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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娇
作者：吱吱
内容简介
 郁棠前世家破人亡，今生只想帮着大堂兄振兴家业。 裴宴（冷眼睨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小姑娘的总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难道是觊觎裴家宗妇的位置？ 郁棠（默默流泪）：不，这完全是误会！我只是想在您家的船队出海的时候让我参那么一小股，赚点小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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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火
大火冲天，噼哩啪啦地映红了半边天，热浪一阵高过一阵地竞相扑来，身边全是奔走相告的人：“走水了！走水了！”
郁棠两腿发软，若不是丫鬟双桃扶着她，她恐怕就跌坐在了地上。
“大小姐，大小姐！”双桃被眼前的情景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怎么会这样？不是说裴家的护院半夜都会起来和衙门的人一起巡查他们家的铺子，裴家三老爷说今年的夏天特别炎热，天干物燥，怕走水，前几天还特意让人在长兴街两旁设了三十八个大水缸，每天都让各家铺子的掌柜把缸里挑满了水，长兴街怎么会走水？那，那我们家的铺子怎么办？”
是啊！
他们家的铺子怎么办？
郁棠两眼湿润，眼前的影像有些模糊起来。
她居然重生了！
而且还重生在了他们家铺子被烧的那天傍晚。
她家庭和美，手足亲厚，顺风顺水地长到了及笄。在此之前，生活中的不如意最多也就是父母不让她爬树下河，拘着她学习女红不让出门而已，记忆因此而显得平顺又温馨，反而印象不深刻。只有这个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了长兴街所有铺子。她家和大伯父家的漆器铺子也未能幸免于难。不仅是铺子里的材料被烧了，铺子后院的库房和作坊也被烧的干干净净，马上就要交付的货没了，祖宗留下来的那些珍贵模板也没了，郁家因此一蹶不振，从此开始落魄。
不远处有人要冲进铺子里救火，却被突然坍塌的大梁埋在了火里。
“当家的！当家的！”女人跑过去要救人，却手脚无措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被人拦住。
也有男子跌坐在地上，拍着腿嚎啕大哭：“这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郁棠和双桃则被闻讯陆陆续续赶过来的人撞了肩膀，双桃回过神来。
她忙一把将郁棠拉到了旁边，急切地道：“大小姐，太太还病着，老爷又不在家，您这一句话也不交待的就跑了出来……”
郁棠也回过神来。
对于此时的双桃来说，她不过是荡秋千没有站稳，从空中跌落下来，昏迷半天；可对她来说，她已经经历了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未婚夫早逝，孀居守节被大伯兄觊觎，好不容易逃脱夫家，却在庇护她的庵堂里被人杀死。
这场大火固然重要，更重要的，却是她母亲的病情。
她父亲郁文和母亲陈氏鹣鲽情深，就算她母亲生她的时候伤了身子骨再无所出，他父亲也对母亲和她爱若珍宝，从未曾有过罅隙，只是她母亲自她出生之后缠绵病榻，十天之内有七天在用药。她父亲前几天从友人那里得知御医杨斗星告老还乡，特意赶往苏州城为母亲求医问药。
前世，他父亲无功而返，母亲因为她跌落秋千受了惊吓，病情加重，卧床不起。父亲下决心带着母亲去寻隐居在普陀山的另一位御医王柏处治病，却在回来的路上遇到风浪翻了船，死于非命。
“走，快点回家去！”郁棠顿时心急如焚，拉着双桃就往家里跑。
“等一等，等一等！”双桃一面气喘吁吁地跟着她跑，一边面道，“您这是要去哪里？家在那边！”
郁棠停下脚步，沉默片刻。
她已经有十年没有回那个位于青竹巷的家了，都不记得从长兴街到青竹巷之间有一条这样的小路了。
或许是因为长兴街走了水，平日里这条僻静无人的小巷也有人走动，只是大家都行色匆匆，抬头看她一眼就面色沉重地和她擦肩而过。
郁家后堂的院子静悄悄的，几丛挺拔的湘妃竹枝叶婆娑地在月色中静立，长兴街的喧哗和纷乱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母亲的咳嗽清晰可闻，隐约间带着些许的嘶声裂肺：“阿棠怎么样了？醒了没有？“
回答母亲的是贴身服侍的陈婆子：“一早就醒了，说是要吃糖炒栗子才能好。您说，这个时节，我到哪里去给她找糖炒栗子？骗了我一碗桂花糖水喝了，又吃了三块桃酥，这才歇下。”
郁棠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前世，她没心没肺的，母亲常年病着，她也没觉得这是个事，反而借着自己从秋千上落下来骗吃骗喝的，把平日里母亲不让她做的事都做了个遍。等到父亲带着母亲去求药，临出门前她还吵着要父亲给她带两包茯苓粉回来，不然她就不背书了。
“姆妈！”郁棠站在母亲的门前情难自禁地喊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
陈婆子探出头来，一面朝着她使眼色，一面道：“大小姐又要吃什么？这个时候了，灶堂的火都熄了，最多给您冲碗炒米垫垫肚子，再多的，可没有了。”
郁棠愣住。
她早已不是那个被父亲捧在手心里，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姑娘了。
陈婆子神色有异，她脑子飞快地转着。
难道前世的这个时候，母亲的病情就已经不大好了？
郁棠脸色一沉，望着陈婆子的目光就不由带着几分凝重，她朝着陈婆子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说话的声音却带着几分小姑娘的娇纵：“我姆妈的病好些了没有？我不是饿了，我是想跟我姆妈说几句话。”
这样的郁棠让陈婆子非常的陌生，很很意外。她却来不及多想，朝着郁棠点头，说出来的话却是拦她：“太太刚用了药，已经漱洗歇下了，大小姐有什么事明天再过来吧！”
郁棠伸长了脖子往厢房望。
刚刚还在和陈婆子说话的母亲却一声没吭。
显然是不想见她。
郁棠的心沉甸甸的，她尽量地模仿着自己十五岁时说话的语气：“那好！我先回去睡了。你可记得告诉我姆妈我来过了。”
“记得！记得！”陈婆子笑着，若有所指地道，“这风凉露重的，我送大小姐回屋吧！”
这个季节，哪有什么风和露？不过是找机会私底下和她说两句话罢了。
郁棠应着，和陈婆子去了旁边自己的厢房。
因为走得急，被子还凌乱地丢在床上，软鞋横七竖八的，一只在床前，一只在屋子中央。陈婆子低声喝斥着双桃：“你是怎么服侍的大小姐？屋子里乱糟糟的，这要是让太太看见，又要教训你了。”
双桃红着脸，转身去收拾房间。
郁棠拉着陈婆子说话：“姆妈到底怎样了？你别拿话唬弄我。我知道常来我们家给姆妈看病的是济民堂的刘三帖，我到时去济民堂找他去。”
陈婆子诧异地看了郁棠一眼。
郁棠是被家里人宠着长大的，虽说没有养歪，但也不是个强势的姑娘，这样咄咄逼人，还是第一次。
陈婆子不免有些犹豫。
郁棠自己知道自己的事，说好听点是没有心机，说不好听点就是没有脑子。家里出了什么事，她自然不是依靠，大家也不会对她说。
她索性对陈婆子道：“你看我的样子，蓬头垢面的，我刚才跑出去了，长兴街走水，我们家的铺子也被烧了。”
就着如豆的灯光，陈婆子这才发现郁棠衣饰不整，她骇然道：“您说什么？长兴大街走水了？”
郁棠点头：“铺子里的货都没了，田里要过了中秋节才有收益，还要给姆妈看病，家里没银子了。”
这话倒不是她唬弄陈婆子的。
前世就是这样。
郁家小有薄资，倒不至于两间铺子被烧就没落了。可这次走水，库房里别人订的一批货也被烧了，郁家赔了一大笔银子，父亲之前从朋友手里买的一幅前朝李唐的《松溪钓隐图》也到了要给银子时候，母亲不愿意父亲失望，就做主卖了家里的三十亩上等良田，等到父亲带母亲去普陀山时，又背着母亲卖了家里的二十亩良田……之后父母去世，为了体面的治丧，她又卖了剩下来的五十亩良田。
祖父分给父亲的产业都没了，伯父那边也遇到事，没办法帮衬她。
她这才会同意李家的婚事。
念头闪过，郁棠的神色又沉重了几分。
她冷着脸道：“姆妈要是有什么事，阿爹回来定不会饶你！”
陈婆子哭笑不得。
她是陈氏的陪房，又是陈氏的乳母，陈氏不好，她比谁都着急，比谁都心疼，大小姐居然威胁她。
可看到这样的大小姐，她又莫名觉得欣慰。
她想了想，告诉郁棠：“天气太热，太太苦夏，什么也吃不进去，既担心您的伤势，又担心老爷在外面奔波，吃不好睡不着的，人眼看着瘦了一圈，不敢让您知道。”
郁棠又愧疚又自责。
前世的她，总是让父母担心，从来没有成为父母贴心的小棉袄，更不要说是依仗了。
想到这里，郁棠情不自禁地双手合十，朝着西方念了声“阿弥陀佛”。
前世，她不是虔诚的信教徒，菩萨却垂怜她，让她重新回到了现在，重新回到了父母还在的时候，她定会好好珍惜现在的时光，不让前世的恨事重演，不让这个家支离破碎，亲族离散。
郁棠泪如雨落。

第二章 铺子
重生，这么一件匪夷所思的事，郁棠以为自己会失眠，谁知道她脑袋挨着枕头，呼吸间萦绕着熟悉的佛手香时，她居然连梦也没有，一觉睡到了天明。
可她不是自然醒的。
而是被双桃叫醒的：“大小姐，大太太过来了！”
郁棠每次起床的时候都有些混混沌沌的。
她靠坐在床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水气氤氲的大眼睛，半天才回过神来，打了一个哈欠道：“大伯母？大伯母什么时候过来的？”
说着话，郁棠却一个激灵，完全清醒过来。
前世，长兴街走水的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她大伯母就过来。说是天气炎热，睡不着，日子难熬，带了针线过来做，实际上却找了借口把母亲和她拘在了家里一整天，直到傍晚，她大伯父和大堂兄忙完铺子的事，给远在苏州城里的父亲送了信去，大伯母这才离开回去。
就算是这样，大伯母走的时候还特意吩咐家里的仆从，不许向她和母亲透露铺子里的半点消息，留下了大伯母随身服侍的王婆子在家里告诉她做雪花酥。
她母亲很是欣慰她能有兴趣学点厨艺，就搬了凳子在厨房里陪着，就这雪花酥，把她们母女俩一起拘到了父亲回来。
父亲回来，对铺子里的事也是轻描淡写的，要不是那幅《松湖钓隐图》，别人家来要银子，母亲还不知道家里没钱了。而她却是等到父母都去世了，才知道家里只余那五十亩良田了。
长兴街走水的事，她是直到嫁入李家，被李端觊觎，才觉得这是她人生中的一个重要的转折。
郁棠急急忙忙起身：“大伯母由谁陪着？我姆妈知道大伯母过来了吗？”
双桃一面服侍着她梳洗，一面道：“天还没有亮就过来了，说是天气太热睡不着，也不让我们吵醒您和太太，由陈婆子陪着在庭院里纳凉。”
郁棠点头。
还是和前世一样。
只是，这一世她不会把这些都丢给家里的长辈了。
郁棠匆匆去了庭院。
大伯母穿着件靓蓝色的夏布襦裙，正坐在香樟树下的竹椅上，陈婆子和王婆子一左一右，一个陪着说话，一个帮着打扇。大伯母的神色却恹恹的，黑眼圈非常的明显，一看就是没有睡好。
她前世心得多大，才会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大伯母的异样。
“大伯母！”郁棠上前给大伯母王氏行礼，眼眶却忍不住涌出泪花来。
前世，大伯父和大堂兄都因为她的牵连死于非命，大伯母没了依靠，回了娘家守寡，在娘家的侄儿、侄媳妇手里讨生活。大伯母不仅没有责怪她，在她最艰难的时候，还托了在庵堂出家做主持的表姐收留了她。
“你这孩子，哭什么哭？”王氏看着郁棠叹气，亲自上前把她扶了起来，示意王婆子给郁棠端张椅子过来，然后温声道，“我已经听说了，你昨天去过长兴街了。难得你这样懂事。多的话我也不说了。铺子里的事，无论如何也得瞒着你姆妈。你姆妈身体不好，听到这消息准急。你阿爹又不在家，若是你姆妈急出个三长两短来，你让你阿爹怎么办好？”
郁棠连连点头，扶着王氏重新坐下，又敬了杯菊花茶给王氏，在王氏身边坐下，道：“大伯母放心，我晓得厉害的。”
王氏颔首，觉得今天的郁棠和往日大不一样，不禁打量起郁棠来。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怎么打扮都漂亮，何况郁棠是青竹巷里出了名的标致。只是她平日里被娇宠着，看上去一团孩子气，今日却身姿站得笔直，眉眼间透着几分坚韧，澄净的目光清亮有神，整个人像拔了节的竹子般舒展开来，看上去清爽利落，让人看着更是喜欢了。
王氏暗中赞许，道：“听说你昨天下午撞着头了，好些了没有？”
郁棠连声道：“我没事！事发突然，当时吓了一跳，很快就好了。”
王氏却不信，道：“刚刚陈婆子说，你昏迷了两个时辰，醒来之后又说了些胡话，没等双桃去禀告你姆妈，你拉着双桃就去了长兴街看热闹，拦都拦不住。要不是陈婆子稳得住，帮你东扯西拉地瞒住了你姆妈，你姆妈只怕要跑到街上去找你。”
郁棠心虚，认错道：“是我做得不对。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王氏见她雪白一张小脸皱巴巴的，怪可怜的，顿时觉得不忍，笑道：“好了，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姆妈和阿爹只有你一个，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不免多思多虑，你要多多体谅你姆妈和阿爹才是。别人能做的事，你未必就能做。”
“我知道了！”郁棠乖乖受教。
或者是心里还牵挂着丈夫和儿子，王氏低声和她说起昨天的大火来：“你大伯父和你大堂兄忙了半夜，带了信回来，说不仅是我们家的铺子，就是裴家的铺子，也都烧得只剩下些残垣断壁了。偏生裴家又出了大事，连个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汤知府如今焦头烂额的，都不知道怎么给朝廷写折子了。”
裴家是临安城里的大户人家。
真正的大户。
不管谁在临安城做知府，正式上任之前都要先去拜访裴家。
在她死之前，裴家都是临安城最显赫的家族。
临安城最繁华的长兴街，除了像郁家这样经营了数代人的七、八间铺子，其余的全都是裴家的，城外的山林、良田、茶庄、桑园也有一大半是裴家的。很多人都靠着裴家过日子。
前世，他们郁家的那一百亩良田，也是卖给了裴家。
裴家足足富了好几代人。
从前朝到现在陆陆续续出了二十几个两榜进士，七、八个一品大员。
到了这一代，裴家的三位老爷都是两榜进士出身。等再过几年，裴家又有两位少爷中了进士。
裴家的老太爷，好像就是这个时候病逝的。
郁棠不由道：“可真是不巧了。他们家的老太爷怎么说去就去了！”
谁知道王氏一愣，反问道：“裴家老太爷吗？谁告诉你裴家老太爷去了？是裴家的大老爷，那个在京城做工部侍郎的大老爷，说是前些日子在京城暴病身亡了。消息才传到临安。裴老太爷一下子病倒了，裴家的几位少爷昨天晚上连夜赶往钱塘接灵，管事们都忙着给大老爷治丧，谁也没空管长兴街的事。”
郁棠愕然，却也没有多想。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裴家都离她太远，裴家的事，她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作不得数。
王氏感慨道：“长兴街的火，是一下子烧起来的。你大伯父说，这火烧得蹊跷——谁家走水都是从一个地方烧起来，然后蔓延到别的地方。你大伯父怀疑有人纵火，还想去官府里说说。可惜，裴家出事了，汤知府肯定没有心情去管这件事……”
郁棠听了，心跳得厉害。
前世，李家就是在他们家出事之后来提的亲。当时她不太愿意，觉得自己还在孝期，议论这件事不太妥当。可大伯父和大伯母觉得，等过了孝期，她都十八了，到时候肯定嫁不了好人家，就和她商量着先和李家定亲，等满了孝再议婚期。
她不免有些犹豫。李家却派了人来私下里和她说，若是她同意先订亲，李家愿意借五千两银子给大伯父，不要利钱，让大伯父家东山再起。
长兴街失火，他们家的铺子被烧了，她伯父家的铺子也被烧了。李家来提这件事的时候，裴家正在重修长兴街。地基是现成的，修建铺子的钱却得各家出各家的，若是有人没钱重新修建铺子，可以作价卖给裴家。
大部分的人都把地基卖给了裴家。
她大伯父不愿意卖地基。
那是郁家留下来的老祖业。
不仅不愿意卖，甚至还想把她父亲留下来的两间门面也建起来。
可她祖父死的时候，她大伯父因为顾念着她父亲不会经营庶务，四间铺子平分了，两百亩地，一百亩良田分给了她父亲，另五十亩中等地、五十亩山林分给了他。
四间铺子造价需要四千两银子，就是把她大伯父的田全卖了也只是杯水车薪，连建铺子的柱子都买不齐。
她听了李家的话，觉得自己这桩婚事好歹能让大伯父一家摆脱困境，没有知会大伯父一声就答应了和李家二少爷李竣的亲事。
事后，大伯父觉得对不起她，打听到卖粮去九边换盐引能赚大钱，拿了李家的五千两银子去湖广。
虽然那次大伯父和大堂兄九死一生赚了大钱，可也埋下了后患——大伯父和大堂兄为了给她赚嫁妆，几次进出九边，先是把父亲留给她的那两间铺子重新建了起来，后来又把她家卖出去的良田花了大力气买回来……可大伯父也因此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了粮食和盐引生意上，不仅和大堂兄在以什么为生的事上发生了争执，还在一次去九边的路上遇到了劫匪，尸骨无存。
前世的她，养在深闺不谙世事，就算知道长兴街的大火，知道这火烧得蹊跷也不会有什么想法。可此时的郁棠，曾经落入过李家的泥沼里，不知道见识过多少龌龊的手段，就这么听了一耳朵，就知道裴家这侵吞商铺的手段和当年李家圈地时的手段如出一辙。
只要有机会，就会欺小凌弱。
一样的心狠手辣，一样的卑劣恶毒！

第三章 归家
这些往事想起来只会让人心情低落。
郁棠此生再也不愿意沾染李家，就更谈不上和裴家打交道了。
她趁这个机会给大伯母吹耳边风：“连裴家的铺子都烧了，我们家的就更保不住了。好在地基还在，有了机会，总能东山再起。至于说铺子里的货，若是赔银子，肯定双倍。若是能找到买货客商和人家好好商量商量，说不定人家愿意宽限些时日，我们再重新给那客商做一批货，或者是能少赔些银子。长兴街走水，是谁也没想到，谁也不愿意的事啊！”
“话是这么说。可延迟交货恐怕不行。”王氏闻言苦笑，道，“你是个小孩子，平时家里也没人跟你说。这些年来，闽南那边的人出海赚了大钱，杭州城里的人就心动了，有本钱有本事的，就一家出一条船，带了丝绸、茶叶、瓷器之类的组成船队出海做生意。没那么多钱的，就拿了茶叶、丝绸等货入股出海。向我们家订漆器的，就是要出海做生意的。船队已经定下了出海的日子，若是他到期拿不出参股的货物，这生意就黄了。他可不得向我们要双倍的赔偿。”
前世的郁棠的确不知道这件事，但这世的郁棠是知道的。
李家在临安城算是新贵。
他们家从前也有钱，但上面还有个裴家，他们家就有些不够看了。据说往上数三代，李家年年大年初一的时候都要去给裴家拜年的。直到李家的老太爷，也就是李端、李竣家的祖父考中了举人，他们的父亲又中了进士，还和裴家的二老爷是同年，这才慢慢地站直了腰杆。年年的大年初一去给裴家拜年的时候，李家的人能坐在裴家的大堂里喝杯茶了。
也因为如此，李家虽然显贵了，却没有办法利用手中的权力扩大自家的产业——临安城的山山水水也好，街道商铺也好，多是裴家的，流落在外的原来就少，谁家会没事卖祖业？就算是卖祖业，大家也都习惯性卖给裴家。
李家难道还敢和裴家争不成。
可想要在官场上走得远，就不能贪，就得打点上司。这两样都要银子。李家想要更多的银子，就只能把眼光放在外面。
一来二去，李家就做起了出海的生意。
当然，出海是有风险的，遇到了海上风暴，往往会血本无归。杭州城里很多人家就是因此而破产。李家的运气却不错，十次有九次投的船队都会平安归来，她端着李竣的牌位嫁过去之后，李家开始暴富。李峻的母亲夸她有旺夫命，李端也因此对她更加纠缠了。
可笑李竣坠马身亡的时候，李峻的母亲却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狐狸精”，说她红颜祸水……
往事提起来全是心酸。
郁棠忙把这些过往都压在心底，继续和大伯母说铺子里的事：“那能不能找那客商商量着由我们家出面，帮他保质保量地买一批货？”
王氏听了看着郁棠的眼睛一亮，道：“你倒和我想一块儿去了。”
她如同找到了知己般开始吐槽丈夫：“你大伯父不答应。说郁家百年老字号，不要说临安了，就是整个杭州城里也没谁家的手艺比得过郁家。用次货冒充好货，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你大堂兄就说了，江西那边有几家百年老字号的漆货，东西也不比我们家差，若是你大伯父担心让那客商吃亏，亲自去那边一趟，盯着别人家出货就是了。你大伯父又觉得江西那边的货比我们家卖得便宜，这件事要是被别人知道了，郁家百年声誉就会毁于一旦，那些商户为了蝇头小利，宁愿舍近求远也会去江西订货，到时候我们家没了名声不说，还会白白给江西那边的漆货铺子找了买家。”
郁棠是知道大伯父做生意有些执拗的，不然他上辈子也不会因此在生意上和大堂兄有了分歧，可她没有想到大伯父会这么执拗。
她道：“那您不妨让大伯父去杭州城走一趟。我听说那些海上生意最喜欢的是茶叶、瓷器和丝绸，漆器、锡器都要得少。有人知道江西那边的铺子手艺不比我们家差，价钱也比我们家低，可过去一趟风险不小，货出了什么问题也不好退换，就算是让给他们又何妨？”
王氏直点头，心里的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这话儿子也曾经说过，可丈夫太固执，听不进去。但若是这话由二叔来说，肯定又不一样了。
王氏就心心念念地盼着郁棠的父亲郁文早点回来。
郁棠从十年后回来，年纪阅历在那里，遇事原本就比十五岁的小姑娘淡定从容，何况该发生的事都已经发生了，着急上火也没有用，她的心态就更好了。
她如大伯母所愿，在家里呆了一天，之后又跟着王婆子学做雪花酥。
和前世不一样的是，前世她花了两天的功夫才学会做这个点心，这辈子因有上辈子的经验，上手很快不说，还多做两锅雪花酥让陈婆子送给了街坊邻居——前世，她家出事，街坊邻居多有帮衬，她一直记着，心存感激。
等到她父亲郁文回家，已经是四天后了。
郁棠刚帮母亲洗了头发，坐在庭院里帮母亲通头。
陈婆子一面给陈氏打着扇，一面夸奖郁棠：“您看大小姐，多懂事，多孝顺啊！您以后就等着享大小姐和姑爷的福好了！”
陈氏呵呵地笑。
清瘦苍白的面孔流露出些许愧疚。
郁棠的婚事不顺，是因为他们家想招婿。
前世的郁棠对自己的婚事没有什么想法，一切都由父母做主。可经历了前世的那些事她才知道，若是能招赘，守在父母身边，就是她莫大的幸运和福气了。
看到母亲这样的内疚，她撒娇般靠在了母亲的肩头，道：“我要找个漂亮的，不要像隔壁阿姐似的，嫁个矮锉子！”
这是郁棠第一次在母亲面前表现出自己对婚姻的想法。
陈氏不由大喜，小心地问她：“那，那你愿意招婿？”
“愿意啊！”郁棠主动积极地参与道，“招婿在家里，我就能一辈子陪着姆妈和阿爹了，家里的事都是我说了算。我为什么不愿意招婿啊？”
陈氏见她说得真情实意，立刻高兴起来，把郁棠拉到她的面前，语重心长地对她道：“你放心，姆妈和阿爹一定帮你好好看着，不会让我们家阿棠吃亏的，不会委屈了我们家阿棠的。”
郁棠重重地点头。
陈婆子看着气氛好，跟着凑趣：“太太可别忘了，要挑个漂亮的。我们家大小姐喜欢漂亮的。”
反正不指望丈夫有多大的出息，当然是要挑个顺眼的。
郁棠再次点头：“姆妈要记得！还要长得高，听话。”
陈氏看她一副无知无畏的模样，笑出声来。
一身文士襴衣的郁文就是在这笑声中走了进来：“母女俩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也说给我听听呗！”
“相公！”陈氏的眼睛都亮了。
郁文的目光也是直直地落在了陈氏的身上。
“几天不见，你怎么又清减了。”他关切又有些心疼地问陈氏，“是不是阿棠在家里又闹腾了？还是这些日子太热，你又吃不下东西？要不我让人去街上买些冰回来，让陈婆子给你煮点绿豆水？”
“不用，不用！”陈氏笑眯眯地道，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郁文，生怕他出门受了磨难似的，“济民堂的刘大夫不是说了，我这病，受不得凉。你怎么还怂恿着我吃冰。”
郁文嘿嘿地笑，道：“我这不是觉得能让你松快一刻是一刻吗？”
这就是她父亲的性格。
人很好，真诚、乐观、大方、善良、幽默……什么事都大大咧咧，透着几分不以为意，随遇而安。小的时候一心只用功读书，长大了，就依靠自家的哥哥帮着打点庶务，好不容易考中了秀才，觉得读书太辛苦，就不读了。
不遇到事还好，遇到事，只怕是有些经不住。
郁棠在心里叹气，上前给父亲行礼。
郁文这才注意到自家的闺女，有些心虚地道：“阿棠，这些日子阿爹不在家，你有没有顽皮？有没有听你姆妈的话？”
郁棠经历两世，都很喜欢父亲待母亲好。
她嗔道：“您答应我的茯苓粉呢？我还等着做茯苓膏呢！”
郁文听说家里的铺子被烧了，差点急疯了，哪里还记得茯苓粉？
他语塞。
郁棠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父亲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哪次出门回家不是光鲜靓丽的？所以她们都没有注意到父亲的心焦。
这些年，铺子里的收益全给了她母亲吃药，父亲知道长兴街走水，心里不知道怎么煎熬，忘记了给她的礼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前世的她，和阿爹大吵了一架，后来阿爹陪她去山外山吃了顿好的，她这才罢休。今生的她，只想怎样为父母脱困。
“阿爹说话不算数。”郁棠插科打诨，推着父亲往书房去，“我要阿爹藏的那枚青田玉籽料。”
郁文割肉似的心疼，一边被女儿推搡着走，一边和女儿讨价还价：“我把那方荷叶滴水的砚台给你好不好？或者是上次你说好的那盒狼毫的毛笔？”
“哼！”郁棠不满地道，“我才不会上当呢！就要那枚青田玉，我要雕个印章，像阿爹那样，挂在腰间。”
郁文道：“男子才把印章挂在腰间，你是女孩子，挂三事。我给你打副金三事好不好？”
家里都快没银子给姆妈买药了，她阿爹还准备给她打副金三事。
郁棠冷哼。
陈氏笑得直不起腰来。
父女俩推推搡搡进了书房。

第四章 父亲
郁文的书房设在庭院西边的厢房，整整一大间，四壁全堆着书，大书案在书房的正中，书案旁放着几个青花瓷的大缸，插着高高低低的画轴，书案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粉彩鱼缸，养着一红一黑两尾金鱼。
郁棠推搡着父亲进来当然不是为了讨要那块青田玉籽料，她是为了和郁文商量母亲的病情。
在父亲回来之前，她仔细地想过。前世她家破人亡看似由长兴街走水引起的，实则是因母亲的病情一直得不到缓解引起的。
想要改变前世的命运，得从她母亲的病情入手。
只有她母亲的病好了，她父亲才不会病急乱投医，才不会听风就是雨，带着她母亲出门瞧病。至于财物，没了就没了。人在才是最重要的。
“阿爹，您不是说您去苏州城见那个杨御医了吗？”郁棠摆弄着书房多宝阁上的文竹道，“杨御医怎么说？母亲的病他能瞧好吗？”
郁文还把郁棠当成小孩子，道：“那是大人的事，你别管。你只管好好地陪着你姆妈就行了。你姆妈的病，有我呢！”
郁棠随手掐了一根文竹枝杈，逗弄着鱼缸里的鱼，道：“阿爹您别总把我当成小孩子。长兴街走水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当时我还去看了热闹。可我还不是一样帮着大伯母瞒着姆妈。姆妈到今天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连大伯母都夸我懂事。”
郁文非常意外，看着女儿把两尾金鱼搅得在鱼缸里乱游，忍俊不禁道：“你看你这个样子，撩猫逗狗的，哪有一点点大姑娘的样子？我怎么把你当大姑娘？”
在李家的七年太苦了，她若不苦中作乐找点趣事，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郁棠娇嗔道：“这与长大了有何关系？您这么大了，还不是馋山外山的马蹄糕。”
郁文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你姆妈这些日子的身子骨到底怎样？她总瞒着我，我这心里没底！”
郁棠正等着父亲这句话。她道：“您不跟我说心里话，我也不想和您说心里话。”
“哎哟！我们家囡囡还知道和我讲条件了。”郁文打趣着女儿，抬眼却看见女儿认真的目光，心中不禁涌现几分陌生的情绪，好像他不过一眨眼睛的功夫，女儿就已经成了个大姑娘，不仅懂事了，还知道关心、体贴、心疼父母了。
这让他既感慨又骄傲。
别人都说他太宠女儿了，他的女儿也没见被他宠坏。
还越来越孝顺。
郁文决定尊重女儿的心意。
把女儿喜欢的那枚青田玉籽料也送女儿玩。
他一面翻箱找着那块青田玉籽料，一面道：“我没能见到杨御医。他的徒弟说，杨御医是因为伤了双手的筋脉没办法行医，这才从御医院致仕的。我怎么好执意要见杨御医。”
郁棠微微一愣。
前世，杨御医回到老家之后再也没有行医，她以为杨御医是年老体衰，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
她道：“阿爹，姆妈的病，是不是只能求助于杨御医？”
如果父亲要带着她姆妈去普陀山，她无论如何也要阻止。
郁文终于找到了那枚青田玉籽料，决定再找个合适的匣子装籽料。
他又重新开始翻箱倒柜：“杨御医是你鲁伯父介绍的。说杨御医从前在宫里以妇科见长。皇太后怀着皇上的时候，是杨御医保的胎。你姆妈的病根是生你之后落下的，当然是找那杨御医最好。”
鲁伯父叫鲁信，和她父亲是同年，俩人私交甚笃。他就是那个卖《松溪钓隐图》给她父亲的人。他还曾经怂恿着她父亲印什么诗集，哄着她父亲出了一大笔银子，结果出的诗集一多半都是他的诗，她父亲这个出资人没什么人记得，鲁信的诗却因此在江南一带渐渐流传起来。
郁棠因而不喜此人，就道：“您也别什么都听他的。他既然知道杨御医告老还乡的事，怎么就没有打听一下杨御医为何要告老还乡呢？害得您白跑了一趟，还让母亲担惊受怕。”
郁文终于找到了个合适的剔红漆小匣子，坐到了书案后的圈椅上，道：“你别这么说。你鲁伯父也是一片好心，不仅亲自陪着我去了趟苏州城，还帮我打听到另一位御医王柏隐居在普陀山，不过王柏擅长的是儿科，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你姆妈？”
原来普陀山的事也有鲁信掺和。
郁棠气得不得了，道：“阿爹，鲁伯父陪您去苏州城，是您出的银子还是他自己出的银子？”
郁文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计较？”
她就知道，鲁信又算计她父亲。
郁棠生气道：“我是觉得，鲁伯父既然对这些御医如此了解，他怎么不建议您带了姆妈去京城求医。毕竟京城的御医遍地走，没有这个还有那个，总能求到个能治姆妈病的。”
郁文失笑，道：“你以为御医是什么？还遍地走！你鲁伯父是关心我，这才特别留意御医的消息。你可不能再这么说你鲁伯父了，不礼貌。”
郁棠就鼓动父亲带母亲去京城看病。
只要避开那些危险的地方，就能保住父母的性命，他们家也就可以完整、幸福了。
郁文被郁棠说得有些心动。但去京城是件大事，若是下了决心，要准备的事很多。
他把青田玉籽料试着装了装匣子，心不在焉地道：“这是你要的青田玉籽料，好好收着，别弄丢了。这可是我从你鲁伯父手里抢来的。”
郁棠现在连这个名字都不愿意多听，道：“那我还是不夺人所爱了。您还是把那个荷叶滴水的砚台送给我吧！”
“给你你就拿着！”郁文伸长了手不收回来，调侃郁棠道，“我还准备把荷叶滴水砚台留着，等你下次顽皮的时候和你讲条件呢！若是此时就给了你，岂不是亏了！”
郁棠想着这青田玉籽料的确是个好东西，她犯不着为了鲁信就迁怒别的东西。
她若是觉得膈应，到时候用来送礼好了。
郁棠接过匣子，向父亲道了谢，两人讨论了几句这枚青田玉籽料雕个怎样的印章好之后，她提醒父亲：“阿爹，若是去京城瞧病，肯定要很多的银子。那幅《松溪钓隐图》您已经拿在手里观赏了好几天了。”
郁文讪笑。
郁棠不说这件事，他还真忘了。
郁文对钱财没有什么概念，也没有什么要求。他不以为意地道：“我和你鲁伯父是知交，迟几天给银子他不会说什么的。而且家里再缺银子，也不缺你姆妈吃药的银子。你不用担心。”
郁棠就知道父亲会这么回答。
她道：“阿爹从来不管家里的账吧？您要不要去问问陈婆子？”
陈氏因为身体的缘故，从来不管家中的琐事。陈婆子也不负陈氏所托，家里的事在她手里井井有条，从不曾出过错。
郁文迟疑道：“不至于……连你姆妈的药也吃不起吧？”
郁棠恨铁不成钢，道：“坐吃山也空。家里的铺子被烧了，会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进账，姆妈的药却是一天都不能断，大伯父还想重新建铺子。您说，这些银子都从哪里来？”
郁文知道郁棠不会为了阻止他花销而夸大其词。
当自己的爱好和妻子的病情相冲突的时候，郁文毫不犹豫地为妻子的病情让步。
“知道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
郁棠知道父亲不会买那幅画了。
她松了一口气，重新提起铺子的事：“大伯母出身商贾世家，祖父在世的时候，就看着大伯母能干，所以才为大伯父求娶了大伯母。而且祖父去世的时候也说了，以后铺子里的事，不可避开大伯母，言下之意，是让您和大伯父多听听大伯母的意见。铺子里的事，您是不是去和大伯母商量商量？我看着大伯父和大堂兄这几日忙得人都瘦了。平时都是大伯父帮衬我们家，这关键时候，您也应该帮帮大伯父才是。”
她祖父去世前，的确是有这样的交待。
郁文点头。
郁棠盈盈地笑。
家里的事，总算是有了一点点小小的进步。
郁文摸了摸郁棠的头，道：“那你在你姆妈面前担着点，我瞅着机会去见见你大伯母。”
郁棠高兴地应下，拿着剔红漆的小匣子和郁文出了书房。
陈氏就让郁棠去请了大伯父一家来家里吃饭：“你父亲不在家的日子辛苦你大伯父了，请你大伯父来和你父亲喝盅酒，解解乏。”
郁家兄弟虽然分了家，但宅子挨宅子住着，走得非常亲热。
郁棠领着双桃从后门去了大伯父家。
王氏正在清点自己的陪嫁。
郁棠直接跑进王氏的内室，邀功似的跟大伯母耳语：“我已经跟我阿爹说过了，我阿爹说，铺子里的事，他会先商量您的。”
她希望大伯母也主动一点，免得她爹随性地看逮着谁就先和谁商量。
大伯母一喜，去捏郁棠的脸：“好闺女，越来越机敏了。有点小棉袄的样子了。”
郁棠侧头，避开大伯母的“魔爪”，带着双桃跑了：“您快些来，我姆妈和阿爹在家里等着呢！”
王氏望着她的背影笑着摇头。

第五章 鲁信
郁家的人都有一副好相貌。
高鼻梁，大眼睛，头发乌黑，皮肤雪白。若说有什么缺点，就是个子不高。
典型的南方人模样。
因而郁博虽然早已过而立之年，又因为常年做生意，遇人三分笑，可看上去依旧清秀斯文，像读书人而不是商贾。
郁棠的大堂兄郁远就更不用说了，除了眉目精致清雅，说话行事间还带着几分腼腆，有着邻家少年般的温文，让人看着就觉得亲切。
可郁棠知道，她的这个大堂兄十分的有主见。前世，若不是他撑着，就算有李家的那五千两银子，她大伯父也不可能把他们家卖出去的祖产一一买回来。
郁棠对这个大堂兄是很感激的。
在父亲和大伯父说话的时候，她以茶代酒，悄悄地给郁远敬酒。
郁远讶然。
他的这个堂妹被叔父和婶婶惯着，虽然及笄了，却还是个小孩儿心性，除了吃就知道喝，家里的事一律不管不说，人情世故上也一律不应酬。
郁远不由地小声问郁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让我去办？”
或者是她又闯了什么祸，需要他帮着在二叔父和婶婶面前说说好话。
郁棠被噎了一下。
难道前世她在她大堂兄心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不禁重新审视自己。
那边郁远见她的样子误以为自己猜对了，少不得小声安抚她：“你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地跟我说。要是急呢，我这就帮你办。若是不急，你就等两天——这两天我要跟着阿爹忙铺子里的事，要等忙过了这两天再给你办。”
郁棠哭笑不得。
仔细想想，前世她还真没有少麻烦自己的这个大堂兄。
她忙朝着郁远甜甜地笑，又敬了郁远一杯茶，道：“我是看阿兄这几天辛苦了，这才敬你酒的。”
“是吗？！”郁远有些怀疑。
郁棠嘟了嘴，正欲说什么，坐在上座的大伯父却突然拔高了声音，道：“这件事我不同意！若是爹娘泉下有知，也不会同意的。”
屋里因为他的这句话齐齐一静。
郁远和郁棠也忙正襟坐好。
陈氏已拉着郁文的衣袖，低声道：“相公，我也不同意。”
郁文望着妻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欲说什么，却被大伯母打断：“二叔，我们都知道你心里急。可这不是急就能解决的事。你也说了，那位王御医擅长看儿科，未必就能对症下药，看好弟妹的病。京城里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御医院的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你这样贸贸然就带着弟妹去了，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大夫，就是弟妹这身子骨，怕是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因郁棠的祖父在世的时候就很抬举自己的这个长媳，王氏在家里说话向来有分量。
郁文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王氏，道：“那，那怎么办？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她姆妈就这样消瘦下去啊！”说着，他眼眶都红了。
陈氏忙道：“相公，我这是因为苦夏，不是病情加重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大伯和大嫂说得更有道理。就算是要去京城看病，也得请人去打听打听，等我的身子骨好一些了再说。”
郁文顿时有些沮丧。
王氏就朝着丈夫使了个眼色，偏生郁博还沉浸在对弟弟的不满中，道：“我说你也是做父亲的人了……”
这是他教训郁文开头必说的话，家里的人都熟悉了解。郁远怕父亲和叔父有了争执，顾不上旁的，开口打断了郁博的话：“阿爹，有件事您得和二叔商量商量。”
郁博打住了话题，和郁文的目光都落在了郁远身上。
郁远道：“我听人说了，裴家大老爷的棺椁明天出殡，我们是不是要设个路奠。不管怎么说，从前在长兴街做生意的时候，裴家对我们家也多有照顾。”
长兴街十之八、九都是裴家的生意，衙门的那些捕快不仅不敢在长兴街撒野，还常常在长兴街巡逻，他们这些在长兴街做生意的人家也跟着沾光，治安好不说，也从来不曾有过吃拿卡要的事。
“应该设个路奠。”郁博连连点头，对郁文道，“最好还写篇祭文，你是秀才，这点事对你来说应该信手拈来吧？”
郁文应下，道：“我今晚就写好了，明天派人送去裴府。”
郁博想了想，道：“就让阿远送过去。长兴街被烧了，裴家肯定不会眼睁着地就这样荒废下去的。让阿远多跑几次裴家，和裴家的管事、掌柜的混个脸熟，以后有什么事也能和裴家搭得上话。”
郁文颔首，双桃跑进来禀道：“鲁先生来了！”
在郁家被称为鲁先生，又会在饭点的时候来的，只有鲁信了。
郁棠皱眉。
郁文已经亲自去将人迎了进来。
“大兄！大嫂！弟妹。”鲁信以通家之好与在座的诸人问过好，笑道，“阿远和阿棠也在啊！看来今天是阖家欢啊！”
众人起身和鲁信见礼。
陈氏热情地吩咐双桃给鲁信拿一副碗筷上来，道：“之前不知道伯伯要来，也没有准备什么好酒好菜的，您先将就着，我这就让人去重新做几道菜，您和孩子她大伯父、大堂兄好好的喝几盅酒。”
鲁信擦了擦还泛着油光的嘴，笑道：“弟妹不用客气，我用过膳了才来的。”
郁棠挑了挑眉。
鲁信和她父亲一样，都是秀才。但她父亲是不愿意再读，鲁信却是因为家贫，没有钱再继续读下去。她父亲因此觉得鲁信不过是鱼搁浅滩，暂时落难，假以时日，一定会金榜题名的，不仅常带鲁信来家里蹭吃蹭喝，还常常救济鲁信。
前世，郁棠觉得这也没什么。
就算是鲁信和父亲是酒肉朋友，那也是朋友，是能让父亲开心的。
可自从知道王柏的消息是鲁信透露的，她对鲁信就不太喜欢了。
她注意到鲁信鹦哥绿的杭绸长衫上还沾着几块油印子，有些尖锐却故做天真地道：“鲁伯父是在哪里吃过了？我们家今天做了红烧肘子。陈婆子说，您最爱吃这个了。上次您来家里，把一盘红烧肘子都吃完了。”
鲁信老脸一红，急急地道：“我是在裴家吃的。裴家大老爷不是暴病而亡了吗？他们家二老爷和三老爷都回来了，家里客似云来，名士林立。裴家怕家中的管事招待不周，特意请了我和几个好友去招待客人。”
郁棠暗暗撇了撇嘴。
什么招待客人，是去裴家混吃混喝吧！
郁文却一点也没有怀疑，让双桃去给鲁信沏茶，请了鲁信上桌坐席：“那就随意再加一点。”
鲁信向来把郁家当自己家，没有推辞就上了席。
郁文道：“这三老爷回来还说得过去，怎么二老爷也回来了？”
裴家三位老爷，大老爷和二老爷是同年，当时一起考取了庶吉士。因要避嫌，兄弟俩只能留一个在京城，二老爷就主动外放，在武昌府下的汉阳县做了个县令，现如今是武昌府的知府。三老爷是去年大比的时候考上庶吉士的，如今在刑部观政。
大老爷去世，三老爷在京城，随道跟着回来说得过去，二老爷专程从武昌府赶回来，请假都不容易。
“谁说不是！”鲁信叹道，“要不怎么说二老爷这人敦厚实在又孝顺呢？我寻思着来给大老爷送丧只是其一，主要还是听说老太爷病了，想回来瞧瞧。”说到这里，他表情一变，神色有些夸张地低声喊着郁文的字，“惠礼，我可听说了，二老爷见老太爷病了，立刻拿了自己的名刺派人去了苏州城……”
郁文眼睛一亮，道：“你是说？”
鲁信嘿嘿地笑，道：“我可帮你打听清楚了。杨斗星明天晚上就会到临安。你可要抓住机会。”
“太好了！”郁文跃跃欲试，随后又神色一黯，道，“上次我们去见杨御医，他徒弟不是说他伤了双手的筋脉，没办法行医了吗？”
鲁信不以为然，道：“那就要看他明天会不会到临安来了！”
言下之意，若是来了，双手筋脉受伤就是个推脱之词。
郁文愁道：“既然是推脱之词，就算他来了临安，也未必会答应给孩子她姆妈看病。”
“你怎么这么傻！”鲁信急道，“在苏州城我们当然没有办法，可这是在临安。我们求到裴家去，乡里乡亲的，裴家还能不帮着说两句吗？”
郁文连连点头，看到了希望。
郁棠只当在听废话。
前世，她不知道杨斗星是否来过临安，也不知道鲁信是否给父亲通风报信，结果是，裴家老太爷在裴家大老爷死后没多久就病逝了，二老爷和三老爷回乡守制，她父亲也在不久之后带着母亲去了普陀山看病。
可见不管发生过什么，杨斗星对她母亲的病情都没有什么作用。
郁博担心弄巧成拙，道：“我认识裴家的大管事，不如让阿远先去打听打听！”
“还是别了！”鲁信反对，“若是平时，你们求上门去自然无妨，可如今，”他说到这里，左右看了看，有些故弄玄虚地小声道，“我听说，老太爷要把三老爷留在家守家业，长房的不同意，大家正闹着呢！”
“啊！”众人不约而同地吸了口冷气。
裴家的老祖宗怕子孙不成气侯，败坏了祖产，连累后代子孙没钱读书，有读书种子却不能出人头地，规定谁任族中宗主，谁就掌握家中五分之四的祖产。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当然，这些产业并不是全供宗主享受。做为裴家的宗主，是有责任、有义务用祖产资助家境清贫又愿意读书的族人，维护族学文风昌盛，保证裴家的家业能世代传承下去的。
这让郁棠想起一件事来。
前世，裴家的宗主是裴家三老爷。

第六章 轶事
前世，郁棠对裴家三老爷成了裴家宗主没有什么感触。主要还是因为她知道裴家是三老爷当家的时候，她已经嫁到了李家，裴家三老爷已经是宗主了。可现在想想，她非常地不解。
裴家祖业再丰厚，做为一个读书人，做了宗主，就意味着得远离仕途，留在乡野守业，怎比得上拜相入阁，青史留名？
何况像裴家这样的大族，为了保证出外做官的子弟不会因为钱财在仕途上翻船，通常每年都有一定的补贴，以保证裴家的子弟在外做官能不受财物的束缚，在政治上一展抱负，根本不用担心嚼用。这也是李家为何新贵之后就想办法拼命捞钱的重要原因——他们家想像裴家一样，从此步入耕读传家、世代官宦的大族行列。
当然，这也是郁棠嫁到李家之后才知道的。
鲁信这个人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狐朋狗友很多，消息灵通，虽不可全信，也不可全不信。他既然说裴家为谁做宗主的事闹了起来，就不可能是空穴来风。至少裴家的人为此有过争执。
可裴家三老爷是这样的人吗？
郁棠想到前世裴家三老爷给她的印象。
神秘、低调、强大、高高在上。
牢牢掌握着裴家，控制着临安城。
如同盘旋在空中的鹰隼，大家平时没有什么感觉，可一旦遇到什么大事，就能感受被他笼罩的阴影。
李家那样的巴结裴家，她都未曾见过裴家三老爷；李家几次想背着裴家插手临安城的生意，都没敢动手。
这样一个人，会为了宗主之位和长房的侄儿相争吗？
郁棠非常地怀疑。
她不由对鲁信笑道：“鲁伯父的消息可真灵通！既然让裴三老爷留在家继承家业是老太爷的主意，万事孝为先，长房有什么可争的？”
从前郁棠可不关心这些。鲁信闻言颇为意外，微微一愣，笑着对郁文道：“阿棠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主见了！”
言下之意，他们这些大人在一起说话，郁棠做为女子，不应该随便插话。
可惜，郁文从来不觉得自己唯一的女儿坐席面，有困惑就说出来有什么不对。
他笑道：“可不是。我们家阿棠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体贴父母了。”说话间，他想到女儿的成长是由于家里遇到事才会这样的，心里不免有些钝疼，神色微黯，叹了一口气。
郁博则是被鲁信的话吸引。
他在外面做生意，更能体会到裴家的厉害。甚至可以说，裴家这边有个风吹草动的，他们这些做生意的都会跟着一起摇摆晃动。
“那裴家到底是由长房继承家业还是由三老爷继承家业呢？”他更关心这个问题，“鲁先生可否说得具体一些。”
鲁信见这两兄弟都不着调，心中有些不喜，但也不好多说什么，瓮声瓮气地道：“裴家的宗主哪能这么快就做决定？裴家老太爷虽然是宗主，可裴家现在共三支。若是传嫡长子，谁都没话可说。可裴家老太爷要越过长房和二房传给三房，其他两支肯定不同意啊！这件事还有得争。”
他话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幸灾乐祸。
郁棠就更不齿此人了。
刚刚还在裴家混吃混喝，转头就巴不得裴家出点事才好。
她暗暗给了鲁信一个白眼。
郁博知道鲁信说话向来如此，没有放在心上，而是担心道：“也不知道裴家的事什么时候能消停，若是他们家放任长兴街这样……”
郁家就算是有银子把铺子重新建起来，也没办法把生意做起来。
谁会跑到一堆废墟中去买东西。
鲁信不关心这些，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裴家的很多八卦。比如说，裴家的大老爷娶的是当朝祭酒的长女，两个儿子都是读书的料子，从小跟着外祖父读书，小小年纪，学问却非常的好。
二老爷是个泥菩萨的性子，遇事就只知道说好，娶的是裴老太爷举人同窗家的闺女，有一儿一女。
三老爷是老来子，从小就非常的顽劣，喜欢舞枪弄棍，不喜欢读书，到了七、八岁还坐不住，常常从学堂里逃学去梨园听戏看杂耍，再大些了，就学了人赌博斗鸡，惹得家里的管事满街的找人，是临安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裴家大老爷想教训幼弟一顿都会被裴家老太爷给拦着。当时大家都说，裴家百年的声誉都要被裴家三老爷败光了，谁知道他居然一帆风顺地考上进士？不要说外面的人了，就是裴家的人都吓了一大跳，觉得是不是弄错了。裴家老太爷也偏心得离了谱，知道裴家三老爷高中，拿了箩筐装着铜钱在大门口撒，还一心想着给这个小儿子说门显赫的亲事，放出话来说非三品大员家的嫡女不可。更邪门的是，这件事还真让裴家老太爷心想事成了，当朝次辅辛大人据说看中了裴家三老爷，要不是大老爷突然暴毙，这亲事就成了……
郁棠听得津津有味。
她前世从没有听说过裴家三老爷的这些轶事。
别人说起裴家三老爷，都话里话外透着荣幸地说一声“我认识”，或者是“我见过”、“我和三老爷喝过酒吃过饭”之类的。她从来不知道裴家三老爷小的时候还曾经这样轻狂浮躁过。
她以为裴家三老爷从小就是个稳重、懂事、知书达理的世家子呢！
郁文好像也没听说过裴家三老爷的事，直呼想不到。
鲁信不以为然地道：“成王败寇。现在他小小年纪就在六部观政，裴家又有意疏导，谁还会不识趣地继续非议裴三。也就是像我们这样的，没根没桩的，被人当浮萍算计了。”
郁文知道他又要发牢骚了，忙劝他道：“你总比我好一些。我爹就是个做漆货生意的，令尊好歹是个秀才，给左大人当过幕僚，是读书人家出身。”
左大人名光宗，两榜进士出身，在苏浙任巡抚期间，曾经多次击退海盗，造福苏浙百姓。累官至兵部尚书，死后被追封为襄懋。是苏浙出去的名臣、能臣。在苏浙声望极高。
就是郁棠这样不关心世事的小姑娘都听说过这位大人的名字和轶事。
鲁信有些得意，让郁棠的母亲拿酒来，他要和郁氏兄弟喝两杯，并在酒过三巡之后说起他祖上的事迹来：“……我父亲曾经亲随左大人出海，绘制舆图，还曾帮着左大人训练水军。”
郁棠觉得鲁信在吹牛。
一顿饭吃到了月上柳梢头，郁远扶着醉醺醺胡言乱语的鲁信在郁家歇下。
翌日，鲁信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他脸色苍白，嘴里喷着酒气地在屋里团团乱转的找着鞋子：“完了！完了！惠礼，你们家的这些仆从都是从哪里买来的？怎么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明明知道今天裴家大老爷出殡，我还要帮着安排出殡的事宜，也不早点叫醒我！你可害死我了！”
郁文心生愧疚，一面帮他找到了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甩在床底的鞋子，一面歉意地道：“没事，没事，裴家离我们这里很近的。我让阿苕带你走小路过去。”
“快！快！快！”鲁信催着，茶水都没来及喝一口，就跟着郁文的小厮阿苕出了门。
郁棠在帘子后面看着抿了嘴笑，转身陪着母亲用了早膳。
大伯母王氏和大堂兄郁远来见郁文。
郁远拿了郁文连夜写的祭文就走了，大伯母却留了下来。
郁棠寻思着可能是为了铺子里被烧的那一批货，隔着窗棂听了会墙角。
大伯母果然是为了让父亲说服大伯父去江西买漆器的事。
郁棠心中微安。
等送走大伯母用了午膳，郁文就出了趟门，说是要去铺子里看看。
陈氏已经知道自家的铺子被烧了，但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亲自送郁文出门的时候还叮嘱他：“钱财是身外之物。家里的庶务向来是大伯帮着打理。没有大伯，我们家的生意也做不成。有什么话好好说，我们家多认点损失都行。”
郁文胡乱地点了头，晚上回来的时候告诉陈氏和郁棠：“大哥和阿远有急事要去趟江西，家里做些干粮和佐菜给他们带在路上吃。”
陈氏笑眯眯地应了，和陈婆子去了厨房。
郁棠却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家里的事总归是慢慢地朝着好的一面在走，假以时日，定会摆脱前世的厄运的。
郁棠欢欢喜喜去厨房给陈氏帮忙。
鲁信却垂头丧气地再次登门。
他苦着脸对郁文道：“这次你可害死我了！我今天早上到裴府的时候，裴家大少爷已经摔了盆，裴家的大总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娘希皮的，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裴家养的一条狗。要不是看在裴家的份上，谁认识他啊！”
鲁信少有口出秽言之时，郁文一愣，鲁信已道：“不行！我不能再在临安呆下去了。死水一坛，我再呆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我要去京城。我爹还有几个故交在京城。”他说着，转身拉了郁文的手，“惠礼，我不是有幅《松溪钓隐图》在你这里的吗？你前些日子还说喜欢，要买了去。这样，我们知交一场，我也不说多的，二百两银子。二百两银子你就拿走。”

第七章 看病
前朝李唐的《松溪钓隐图》是名画，是古董。
要价二百两银子，不贵。
何况郁文非常的喜欢，鲁信此时的模样又如同落难。做为鲁信的朋友，郁文于情于理都应该把这幅画买下来。
可就在这两天，女儿郁棠给他算了一笔账。
买了画就没银子给妻子治病。
但他的爱好不是最重要的，妻子的病才是最重要的。
郁文虽然性情温和，行事优柔，孰轻孰重却是分得清楚的。
“鲁兄，”他脸涨得通红，“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你也知道，我们家的铺子烧了，我现在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来……”说着，就要去将画拿给鲁信，“你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喜欢……”
鲁信不信，道：“你家底殷实，又无什么负担，怎么可能拿不出二百两银子？”
郁文更是羞愧，道：“还要留了银子给拙荆看病。”
鲁信不悦。
郁文却无论如何也不松口，直道：“是我对不起兄长！”长揖不起。
鲁信揪着不放，道：“你不是还有一百亩良田吗？”
临安山多田少，寻常地界，一百亩良田值个五、六百两银子，在临安，却最少也值一千两银子。
郁文喃喃地道：“给拙荆看病原本银子就不够，恐怕到时候还要卖田，我不能因我的事耽搁了她看病。”
鲁信还想说什么，听到消息赶过来的郁棠推门而入，笑盈盈地道：“鲁伯父若是等着银子急用，不妨把画暂时当了，等到手头宽裕了再赎回来就是。裴家当铺，还是很公正的。”
前世，她就去当过东西，虽然价格压得很低，相比同行，却又算得上好的了。
鲁信觉得失了面子，脸色一变，对郁文道：“虽然郁氏只是市井之家，可到底出过你这样的读书人，姑娘家，还是多在家里学学针线女红的好！”
郁文汗颜。
郁棠则在心里冷笑，睁了双大大的杏眼，故作天真地道：“鲁伯父这话说的不对，我也常帮着我父亲去跑当铺的。”
郁文欲言又止。
他看出来女儿是怕他借了银子给鲁信。
可见女儿有多担心他失信于她。
郁文有些伤心，转念觉得这样也好，鲁信也不用责怪他见其落难而不出手相帮了。
鲁信怒气冲冲地走了。
郁棠非常的高兴，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陈氏：“您看，父亲为了您，把鲁伯父都得罪了，您等会见了父亲，可得好好安慰安慰他。”
陈氏闻言眼睛都湿润了，回房答谢郁文不提。
第二天一大早，郁棠和母亲提了做好的干粮和佐菜随郁文去给郁博和郁远送行。
郁博叮嘱郁文：“铺子里的事你不要管，等我回来再说。”
郁文连连点头。
可送走了郁博之后，他还是非常担心地去拜访了和他们家情况相似的几家商户，晚上回来的时候不免和妻女唉声叹气：“大家等着看裴家怎么说呢！还有两家想回乡务农卖地基。只是这个时候，除了裴家，还有谁家愿意接手。也不知道裴家的事什么时候能够了结。”
郁棠对裴家的事非常地好奇，道：“裴家真的如鲁伯父说的那样吵了起来吗？”
“应该是你鲁伯父夸大其词了。”郁文道，“裴家是读书人家，知书达理，怎么会吵起来？最多也不过是兄弟间彼此争执了几句。况且裴家老太爷还在世，最终怎样，还不是裴家老太爷一句话。”
怕就怕裴家老太爷也命不久矣。
郁棠在心里想着，那鲁信又登门拜访。
她有点烦了，吵着跟着父亲去了书房。
鲁信这次来不是推销他的画的，而是给郁家带了另一个消息：“王柏也从普陀山来了！”
郁文又惊又喜。
鲁信不无妒忌地道：“还是裴家厉害！什么致仕隐退，裴家一个帖子过去，还不是得屁颠屁颠地全跑到临安来。”
郁文道：“也不能这么说。裴家老太爷是个好人，他病了，杨御医也好，王御医也好，能帮得上忙就帮一帮呗！”
“哼！”鲁信不以为然，道，“哪有人这么好心！”
郁文讪讪然地笑。
鲁信道：“我已经帮你打点过了，你明天一早就随我去裴府见老太爷，请老太爷出面，让杨御医或是王御医来给弟妹瞧瞧。”
不要说郁文了，就是郁棠，都喜出望外。
郁棠甚至生出几分愧疚。
鲁信人品再不好，对他父亲还是挺好的。就凭这一点，他以后再来家里蹭吃蹭喝的，她肯定装不知道。
郁文对鲁信谢了又谢，道：“不管拙荆的病能不能治好，你都是我的大恩人。”
鲁信倒不客气，道：“你也不看看我们是什么交情。你的事，我肯定会放在心上的。只是我能力有限，帮不上你什么忙。”
“兄长说这话就见外了！”郁文和鲁信客气了几句，唤了阿苕去酒楼里订一桌席面过来，吩咐陈婆子去打酒。
“打好酒！”郁棠笑盈盈地道，还拿了自己的一两体己银子给陈婆子，“鲁伯父可帮了大忙了。”
陈婆子笑呵呵地去了。
当晚鲁信又在郁家喝了个大醉。好在是他没有忘记和郁文去裴家的事，清晨就起了床，梳洗过后，在郁家吃了一碗葱油拌面，喝了两碗豆浆，和郁文出了门。
郁棠心神不宁地在家里等着。
下午，鲁信和郁文分别背着两个药箱，殷勤小意地陪着两个陌生男子进了门。走在郁文身边的身量高一些，须发全白，看上去最少也有六十来岁了，精神抖擞，神色严肃。走在鲁信身边的白面无须，胖胖的，笑眯眯的，脑门全是汗，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
郁文瞪了郁棠一眼，示意她回避一下。
郁棠避去了自己的厢房，不放心地派出双桃去打听。
双桃足足过了快一个时辰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却眼角眉梢都是欢喜，让郁棠生出无限的希望来。
“大小姐。”双桃不负郁棠所望，开口就是一串好消息，“裴家老太爷真是慈善之人，自己的病还没有好，却让大夫到我们家来给太太瞧病。而且一来就来了两位御医——杨御医和王御医都来了。两位御医都给太太诊了脉，说太太这是生育时留下的旧疾，只要平时少劳累，少动怒，好好养着就成，日日用药，反而不好。那杨御医还给太太开了个方子，让制成丸子，每日服一粒，给重孙喂饭都不是问题。老爷高兴坏了，直嚷着要给两位御医立长生牌呢！”
没想到裴家老太爷让两位御医都过来了。
“阿弥陀佛！”郁棠忍不住双手合十，念了一声，心里对裴家生出无限的感激。
不管裴家行事如何，裴家老太爷救了她母亲的性命是真的，救了他们一家是真的。
郁棠想起裴家老太爷病逝就在这几天，顿时心中焦虑起来。
她要不要给裴家的人报个信，或者是示个警？
说不定裴家老太爷因此而逃过这一劫呢？
可怎么才能给裴家报信、示警而不被怀疑她发了疯，郁棠脑子里乱糟糟的，没有主意，只是人随心动，不由自主地往郁文的书房去，正巧看见郁文在送鲁信和两位御医出门。
“你家里还有病人，就不讲这些虚礼了。”白胖和善的那位眯着眼睛笑道，“裴家老太爷那里，还等着我们回信呢！”
另一位须发全白的则冷冷地朝着郁文点了点头，道：“我们过来，也是看在裴家老太爷的面子上，你要谢，就谢裴家老太爷好了。”
郁文很是谦逊，道：“裴家老太爷那里我是一定要去磕个头的，您两位神医我也是要谢的。”
不过是几句应酬的话，须发全白的已面露不耐。
鲁信忙道：“惠礼，你在家里照顾弟妹，我代你送两位御医回裴府好了。”
郁文只得答应，悄悄塞了几块碎银子给鲁信，这才送了三人出门。
郁棠立刻窜了出来，对父亲道：“这下姆妈可有救了。您是怎么求的裴家老太爷？”
郁文笑道：“得感谢你鲁伯父。他说通了大总管，禀到了裴家老太爷那里，裴家老太爷慈悲为怀，立刻就让两位御医来给你姆妈瞧病了。我都没有见到裴家老太爷。”说到这里，他摸了摸郁棠乌黑亮泽的头发，“这个恩情，你可要记住了！”
郁棠迭声应诺，问起裴家老太爷的病来：“知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郁文道：“说是气郁於心。可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时接受不了。”
既然如此，前世怎么就去世了呢？
不会还有其他什么内幕吧？
郁棠想到鲁信之前提到的裴家宗主之争，心里很是不安，但她又没有什么阻止前世发生的本事。
她该怎么办好呢？
就在郁棠发愁的时候，她突然发现父亲和前世一样，将家中祖传的二十亩良田给卖了。
“您拿这银子做什么去了？”裴家老太爷的事还没想出个办法，她爹这边又出了事，她不免有些气极败坏，话说得也很不客气，“我不是说了又说，让您别随便卖家里的田地吗？现在母亲的病有了着落，家里的铺子又没有了进项，地就算是要卖，也应该慢慢地卖了给母亲换药吃！”
杨斗星开的方子里有人参，常年累月，对于郁氏这样的人家也是笔不小的开销。

第八章 买画
这件事郁文觉得是他的错，被女儿质问，他不免有些心虚，小声道：“阿棠，你姆妈现在虽然要吃药，却不用去京城了，这银子就当是我带着你姆妈去了趟京城的。再说了，你鲁伯父对我们家怎样，你也是看在眼里的。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只顾着自家的好不顾他的死活呢？”
郁棠气极，道：“他现在是生死关头吗？没这二百两银子他就活不下去了吗？”
“也差不多！”郁文道，“你鲁伯父他得罪了裴家的人，在临安府呆不下去了。明年又要开恩科了，他得不到好的推荐，学业上很难有精进。”
这种事情郁棠知道。
致仕的官员通常都是愿意造福一方的。有本地士子进京科考，都会写了名帖给相熟或是相好的官员，请他们帮着安排住宿甚至是指点课业，以期金榜题名，取得更好的成绩。
她冷笑，道：“我要是没有记错，鲁伯父还只是个秀才吧？裴家给他写了推荐信，他恐怕也用不上吧？再说了，裴家素来喜欢帮衬乡邻，他做了什么事，居然得罪了裴家，阿爹难道就不仔细想想吗？”
郁文显然不愿意多谈，只道：“他已决定寓居京城，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这算是我最后一次帮他了，也算是我报答他救你姆妈之命，你就不要追究了。”
事已至此，郁棠还能说什么。
她恨恨地道：“画呢？”
那画毕竟是古董，还值些银子，以后家里万一拿不出给母亲用药的钱，还可以把那画当了。
郁文讨好地将画轴递给了郁棠。
郁棠一面将画卷摊开在书案，一面小声嘀咕：“也就是您好说话。二百两银子，他若拿去当铺，最多也就能当个一百两银子……”
她话没有说完，就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她前世时常拿出来摩挲观看的那一幅《松溪钓隐图》。
前世，父母出事后，这幅画却留在了家里，被人遗忘。直到她出嫁，大伯父考虑到她要嫁的李家是读书人家，想买些字画给她陪嫁，让她的嫁妆体面些，这幅画才被重新找了出来。又因为父母出事与这幅画有关，她把它当做了念想，小心翼翼地保管，时不时地拿出来看看。
她记得很清楚，这幅画有二十三个印章，最后两枚印章一枚是“春水堂”，一枚是“瘦梅翁”，“春水堂”盖在“瘦梅翁”的旁边，而此时，原本应该盖着“春水堂”印章的地方却盖着“梅林”。
这幅画是假的！
郁棠大怒，道：“阿爹，鲁信是个小人！”
郁文见女儿反复地诋毁自己的朋友，心里就有点不高兴了，走了过来，一面要收了画卷收藏起来，一面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世人谁没有缺点，你不要总揪着你鲁伯父的那点不是不放，看人，要看主要的……”
“不是！”郁棠打断了父亲的话，阻止了父亲将画卷卷起来，指了那枚盖着“梅林”的印章道，“爹，您看，这里应该盖着‘春水堂’……”
郁文笑了起来，道：“平日里让你读书你不读，现在闹笑话了吧！‘春水堂’是谁的印章我不知道，可这‘梅林’却是左大人的私章，从前我还曾专门研究过左大人的手稿和印章。你鲁伯父家的这幅是左大人赠予其先父的，没有这枚印章才奇怪呢？你看，这‘瘦梅翁’就是你鲁伯父父亲的别号。”
郁棠完全凌乱了。
难道她上一世时常拿在手里把玩的名画才是假的？
郁棠不甘心，她请郁文找人鉴定。
郁文不同意：“你阿爹读书不行，鉴定几幅前朝的古画无论如何也不会走眼的。”
郁棠心中的困惑却越来越大。
前世，她嫁到李家之后，家里曾经闹过一次贼，后来大家清点家什，只有她丢了两、三件金饰。那时她还奇怪，李家高墙大院，有人去李家做贼，怎么只偷了这点东西。
难道那个时候这幅画已经被人偷了？
在李家的日子，郁棠不愿意回想，却不能否认那是她心中的一个结。特别是对李家诸人的怨恨，碰一碰都会让她气得发抖，说不出话来。
不行！
她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郁棠向郁文讨了《松溪钓隐图》去观看，私下却悄悄将画带去了裴家的当铺。
裴家在临安只开了一家当铺。
在临安府码头前的十字路口。
掌柜还是那个白白胖胖的佟贵。
前世，郁棠在他手里当了不少的陪嫁。
她包了头，打扮成个乡下妇人，悄悄地进了当铺。
佟掌柜不在，守在柜上的是佟掌柜的儿子佟海。
和佟贵一样，他也长得白白胖胖，现在不过弱冠之年，就已经见人一脸的笑，十分可亲了。
郁棠把画递了过去，低声道了句“活当”。
佟海笑眯眯地接了画，漫不经心地打开了画卷，却在看到画卷的那一瞬间神色一凛。虽然随后立刻就换上了一副笑脸，但他脸上的震惊却已被郁棠捕捉到。
可见佟海这个时候已经练了一双好眼力。
“小娘子慢等，且先请到内堂喝杯茶。”他笑得像弥勒佛，“您当的这是古玩字画，得我们铺子里的客卿看看才能作价。”
为什么说裴家的当铺还算是公平公正的呢？很多当铺一见你去当东西，先就诈你一诈，问你要当多少银子，而且不管你开口要当多少银子，他们都能把你要当的东西贬得一文不值，劝着你死当。
郁棠点头，自从知道父亲又买了这画以来的焦虑都缓解了不少。
她的际遇如此奇妙，什么事都在变，至少这裴家的当铺是她熟知的，当铺的大、小掌柜还和从前一样。
她跟着小佟掌柜往内堂去。
一阵风吹过，天井里的香樟树哗哗作响，惹得树下池塘里养的几尾锦鲤从睡莲叶片下冒出头来。
郁棠不由放慢了脚步，看了几眼，却听见对面半掩着的琉璃槅扇后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
她循声望过去。
没有看见人脸，只透过门缝看到两个男子的身影。
胖胖的那位是佟贵，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身材高大的那位穿了件天青色素面杭绸道袍，身姿挺拔，背手而立，远远的，隔着道槅扇都能感觉到那种临渊峙岳的气度。
应该是当铺里来了大客户。
郁棠隐姓埋名来这里当东西，怕露馅，不敢多看，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琢磨。
气度这样好，却来当东西，也不知道是谁家公子……
她摇了摇头，莫名地觉得有些可惜。
喝过两盅茶，大、小佟掌柜居然连袂而来。
“这位小娘子，”佟大掌柜拿着她之前递给小佟掌柜的画卷，擦着汗道，“您这幅画，是赝品。”
假画？！
郁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就知道，这个鲁信不是个好东西！
前世，她父亲没有拒绝就买了他的画，他好歹还卖了幅真画给她爹。这一世，她爹不愿意买他的画，他索性卖了幅假画给她爹。
郁棠咬牙切齿。
但心里不得不承认，若不是她插手，今生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既然是她闯了祸，自然由她收拾烂摊子。
不把鲁信手中的真画要回来也得把他手中的银子要回来！
郁棠一把夺过了佟大掌柜手上的画，恨恨地道：“多谢佟大掌柜，打扰了。”
大小佟掌柜却愣愣地望着她，好像被吓着了似的。
郁棠只好勉强地笑了笑。
她怨怼鲁信就怨怼鲁信，却不应该迁怒人家佟大掌柜。
“不好意思！”她道歉道，“我没有想到是幅假画，耽搁你们时间了。”
大、小佟掌柜涵养真是好。若是换了其他人，拿了幅假画来当，早就被当铺的人当成碰瓷给架出去，丢在了大街上让人看笑话了。
“不是！”小佟掌柜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您，您头巾掉了。”
头巾掉了怎么了？
郁棠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为了来当铺，特意找了件双桃的旧衣裳，这都不说，还梳了个妇人头，戴了朵粉红色的绒花，原来还想着要不要抹点粉，让脸色显得憔悴些，可找出双桃的粉时，她却嫌弃双桃用的粉不够细腻，双桃说去“谢馥香”买一盒新的回来，她又觉得为这个花二两银不值得——二两银子，都够她姆妈吃半个月的药了。
郁棠寻思着自己前世随便包了包就进了当铺也没有人认识，就心大像前世一样包了头，却忘了自己如今才刚刚及笄，一张脸嫩得像三月枝头刚刚挂果的樱桃，还透着青涩和娇俏，怎么看怎么像个穿着大人衣裳的小孩子，瞎眼的也能看得出她是乔装打扮。
郁棠脸涨得通红，胡乱地包了头，抓着画轴就出了当铺。
盛夏的正午，阳光火辣辣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码头上一个人也没有，隔壁铺子的屋檐下，有掌柜的袒露着衣襟躺在摇椅上摇着蒲扇，看铺子的狗无精打采蜷卧在摇椅旁，知了一声声不知疲惫地叫着，让这寂静的午后更显沉闷。
郁棠回过神来。
她只是问清楚了这幅画的真假，却没有弄清楚这幅画假在哪里？
万一那鲁信抵赖，她该怎么说呢？
郁棠犹豫片刻，咬了咬牙，又重新折回了当铺。
当铺里，她之前看到的那个青衣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正和佟大掌柜在说话：“小小年纪就知道骗人，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切不可姑息养奸！”
佟大掌柜点头哈腰地站在那男子面前，正要应诺，抬头却看见郁棠走了进来。
他张口结舌，面露尴尬。

第九章 赝品
那青衣男子大概感觉到佟大掌柜的异样，转过身来。
郁棠看到了一张极其英俊而又气势凌人的面孔。
她呼吸一窒。
但很快被那青衣男子看她时眼底的淡淡漠然刺伤。
郁棠脸上火辣辣的，不禁解释道：“我不是来当假画的，是我爹，买了朋友的一幅画……”
青衣男子根本不相信，视她如无物般，微微扬了扬线条分明的下颌朝着佟大掌柜点了点头，和郁棠擦肩而过。
怎么会这样？！
郁棠在心里尖叫，懵了半晌，不由自主的跟了过去，气愤地道：“我真不是来碰瓷的……”
青衣男子回眸望了她一眼。
乌黑的眸子清浚浚，凉悠悠，如秋日深潭，幽寒入骨。
郁棠心中一凛。
再多辩解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定在原地。
佟大掌柜则急忙追了过去，殷勤地送那青衣男子出了门。
郁棠此时才发现门外不知何时已停了辆青帷马车。
佟大掌柜亲自拿了脚凳，要服侍着那青衣男子上马车，却被马车旁的一位穿着玄色短褐的劲瘦男子抢先一步撩了车帘。佟大掌柜也不恼，弯腰后退几步，望着马车“得得得”地驶远了，这才站直了转身回当铺，笑眯眯地道：“小娘子，您怎么折了回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郁棠不禁讪然地朝着佟大掌柜笑，道：“刚才那位公子是谁啊？”
佟大掌柜和煦地笑，没有直接地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一面弯腰伸手示意她里面说话，一面笑眯眯地问她：“小娘子有什么话我们屋里说。”
郁棠回过神来。
虽然说两世为人，她还没有见过比那青衣男子更好看的人，可她一个小姑娘家的，居然追着别人问他是谁……还好佟大掌柜为人厚道，没有讽刺她两句，不然她只有去钻地缝了。
郁棠赧然，忙将画递给佟大掌柜，真诚地请教，道：“大掌柜，您说这画是假的，可有什么证据？”
佟大掌柜一愣。
小佟掌柜可能以为她是来找事的，忙上前几步将佟大掌柜拦在了身后，道：“小娘子，我们当铺在临安府是百年的老字号了，您一开口就点出我们姓佟，想必也是打听过的。我们铺子里从来不做那偷龙转凤的事，您要是不相信，可以仔细检查检查那幅画，您是怎么拿进来的，我们就是怎么还给您的。虽说《松溪钓隐图》是名画，可我们当铺也不是没有见过好东西，为了您这一幅画坏了名声的事，我们可做不出来。”
郁棠的脸羞得通红，忙道：“不是，不是。我不是怀疑你们偷龙转凤。是这幅画，也是别人卖给我们家的，我就是想知道这画哪里出了问题，我到时候也好去找那人！”
大、小佟掌柜都松了一口气。
小佟掌柜快言快语地道：“你们就不该贪小便宜——我们裴家的当铺开了多少年，死当活当从来不勉强别人，他若是真的缺银子，怎么不拿来我们这里当了……”
“有你这样对客人说话的吗？”佟大掌柜喝斥了小佟掌柜一声，打断了小佟掌柜的话，想了想，道：“说这幅画是假的，也不完全对。”
郁棠精神一振，道：“您此话怎讲？”
佟大掌柜道：“小娘子可能不知道，能传世的古画，多是用宣纸画的。这宣纸呢，有两个特点，一是吸墨性极好，就是说，可以墨透纸背。另一个特点呢，就是它是由好几层纸浆反复晒制而成。手艺到家的装裱师傅，通常都是可以把宣纸一层一层剥开的。为什么说您这幅古画是赝品而不是假画呢？我们刚刚给铺子里专门鉴赏古画的先生看过了，您的这幅画，的确是李唐所做。可最上面那层被人揭了，您这幅，是下面的那一层，所以您看——”
他说着，打开了画卷，指给郁棠看：“这里，这里，明显就是后来添加上去的，少了几分浩然飘渺之风……。”
不是因为印章吗？
郁棠有些茫然。
佟大掌柜望着郁棠那稚嫩的面庞，心中生出几分不忍，同情地道：“小娘子若是手中拮据想当这幅画，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当不了几个银子。”
郁棠闻言，指了画上的盖着“梅林”的印章道：“这个印章没有问题吗？”
佟大掌柜听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郁棠心中喊着糟糕。
她这么问，分明是欲盖弥彰——既然怀疑印章有问题，知道这幅画不妥当，还要拿到当铺里来当……
郁棠再看佟大掌柜的脸，果然已经不复刚才的春风和气。
她急急地道：“不是。我是觉得既然这幅画是左大人收藏的，应该不会有错才是……”
只是佟大掌柜已经不相信她了，脸上浮现出生意人特有的客气和疏离，笑道：“小娘子说的对，这幅画最终的确是落在了左大人的手里，可小娘子的这幅画也的确是赝品，恕我们当铺不能收。若是小娘子还有什么好东西，再来光顾我们就是了。”
小佟掌柜干脆就亲自送客。
郁棠气得头昏脑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回去之后连喝了两杯大叶粗茶，这才缓过气来。
好你个鲁信！
拿了他们家的银子就想跑，哪有这么好的事？！
郁棠喊了阿苕过来，给了他十几个铜板，吩咐他：“你去打听打听鲁秀才的下落，不要让我阿爹知道。”
阿苕常常背着郁文和陈氏给郁棠买零嘴，不以为意地笑呵呵应诺，出去打听鲁信的事去了。
到了下午，他忧心忡忡地来给郁棠报信：“鲁老爷是不是犯了什么事？他把房子都典当给别人，说是要去京城投亲。可就算京城里有亲戚，难道能在亲戚家住一辈子不成？”
前世，鲁信就再也没有回临安府。
郁棠冷笑，道：“那他走了没有？”
“大家都以为他走了，”阿苕机灵地道，“可我打听清楚了，他有个相好在花儿巷，他这几天就宿在花儿巷，怕是舍不得那相好。”
郁棠脑子飞快地转了半晌，叹了口气，朝着西方合十拜了拜，招了阿苕过来，附耳叮嘱了他半天。
花儿巷就在长兴街的背面，弯弯曲曲一条巷子，东边通往长兴街，西边通往府衙大街，两旁都种着合抱粗的香樟树，到了晚上就红灯高照，莺莺燕燕的，人声鼎沸。
因长兴街走水，铺子都烧没了，残垣断壁的不好看，就有人用雨布将通往长兴街这边的道口遮了，只留了通往府衙大街那边的路。
晚上戌时，正是花儿巷最热闹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了楚大娘的院子前，呼啦啦下来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手持着棒槌就往院子里闯。
众人都是风月巷里的老手，一看这架式就知道是有正房来闹事了，兴奋地就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看着笑话。
楚大娘院子里一阵砰砰啪啪地砸，一个人高马大的妇人揪着鲁信的衣领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一面走，还一面高声道：“你到院子里喝花酒就喝花酒，怎么为了院子里的姐儿把家里的房子典当了呢？你让我们娘俩以后住哪里？吃什么？喝什么？”
临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何况鲁信是个喜欢多事的，哪里有事都要凑一脚，认得他的人很多。见此情景不由都哄笑起来。
有人道：“难怪鲁秀才天天往院子里跑，原来他家里的妇人五大三粗的，要是我，我也呆不住。”
也有人奇怪：“不是说鲁秀才前头的老婆死了之后就没有再娶，无儿无女吗？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妇人？”
有人猜想：“可能也是相好，不过是一个在院子里，一个养在外面。”
鲁信气得嘴都歪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妇人，闹事闹到他面前来了，想辩解几句，偏偏衣领勒了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这样被那妇人一直拖到了马车上，嘴里塞了一堆破布，驶出了花儿巷。
他这事只怕会被临安府的人议论一辈子。
鲁信裂眦嚼齿。
要是让他知道是谁在暗算他，他绝不让他好过！
马车停在长兴街的街口。
鲁信被拖下了马车。
月光照着长兴街断梁碎瓦，影影绰绰一片荒凉，隔壁花儿巷不时传来的吹弹笑唱又透着几分怪诞，让他头皮发麻，两腿打颤。
“你，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鲁信战战栗栗地道。
郁棠包着头，从断墙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鲁信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了起来，指责道：“怎么是你？你想干什么？我要找你爹去评评理！”
郁棠似笑非笑地道：“干嘛找我爹评理啊！我和你去衙门里评评理去！”
鲁信愕然。
郁棠把那幅画丢在了鲁信的脚下：“你不是说这是前朝李唐的《松溪钓隐图》吗？裴家当铺的佟掌柜正好和我家沾亲带故，我拿去给佟掌柜掌了掌眼，人家佟掌柜可说了，这是赝品，最多值三、五两银子。要么，我和你去衙门走一趟，要么，你把骗我爹的银子还回来！”
鲁信跳脚：“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扯着虎皮做大旗，还想拿裴家压我？！你们家是什么家底，我还不知道？你说是赝品就是赝品。我还说你偷梁换柱，拿了我的画又不想给银子，诬陷我卖给你们家的是假画。”
那妇人一个使劲，重新把鲁信压在了地上。
郁棠不屑地道：“我也知道你不会认，也没有指望你认。天一亮我们去衙门，我已经请了佟掌柜做证。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到时候就等着身败名裂吃官司吧！”

第十章 再见
别看郁棠的话说得振振有辞，掷地有声，她心里却十分的抱歉。
拿了裴家做筏子，是她的不是。
可除了这个办法，她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她暗暗想，等这件事过去了，她一定到庙里去给裴家老太爷祈福，谢谢裴家对他们家，对乡邻这些年来的庇护。若是有机会对裴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她一定尽心尽力，绝不含糊。
鲁信对郁棠的话半信半疑的。
可这种事不怕一万，就万一。
郁家和裴家是没有什么走动，可前些日子他亲自搭桥，从裴家请了御医给郁陈氏瞧病，郁文曾经说过，要亲自去裴家拜谢裴老太爷的，谁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
想到这里，他就后悔得要跺脚。
早知如此，他就不管郁家的事了。
但不管郁家的事，郁文又怎么会轻易地花二百两银子买了那幅画呢？
鲁信挣扎着：“我要去见你爹！我于他有救妻之恩，他竟然这样待我！”
郁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以为我这么做敢不经过我爹的允许吗？我爹不过是不想看着自己最好的兄弟一副无赖的嘴脸罢了。”说着，她对阿苕使了个眼色，道：“你先把人送到佟掌柜那里，明天再和他理论。”
阿苕高声应“是”。
鲁信一下子慌了神，色厉内荏地道：“你想怎么样？你就不怕坏了名声，以后都嫁不出去吗？”
郁棠无所谓地道：“我们家被你骗得家破人亡，我难道就能嫁个好人家了？”
两人唇枪舌剑半晌，鲁信到底忌惮着裴家，道：“要银子没有——我已经花了五十两了。”
郁棠让阿苕搜身，搜出一百八十两银票来。
她啐了鲁信一口，当场写下文书要鲁信画押：“咱们把话说清楚了，你自愿把这幅《松溪钓隐图》的赝品作价二十两银卖给我们家，立此为据，以后不得纠葛。另外我还送你三十两银子做盘缠，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鲁信怎么甘心。
郁棠威胁他道：“据说长兴街烧死了不少人，我若是把你藏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人发现。”
鲁信像条毒蛇怨恨地盯着郁棠。
前世的郁棠遇到过比这更难堪的事，哪里会因为鲁信的目光就有所动摇？
她旁若无人地按着鲁信的手画了押，收好了文书，丢了三十两银票给鲁信，让他滚蛋。
鲁信恨恨地走了。
郁棠又拿出二十两银子谢过帮忙的妇人，把那些妇人送走，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暂且落了地。
阿苕担心地道：“大小姐，鲁秀才不会找老爷申诉吧？”
郁棠拍了拍腰间放着文书的荷包，道：“他要是有那个脸就去。”
阿苕放下心来，开始心疼那三十两银子：“那您为什么还给他那么多的银子？”
郁棠不以为意地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不是急着去京城吗？我们一文钱都不给他，断了他的念想，他若是铤而走险对我们家不利怎么办？这三十两银子就当是买平安好了。”
希望鲁信像前世一样去了京城之后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阿苕笑嘻嘻地应着。
郁棠也觉得出了口气。
只是没想到，她一转身，发现对面断墙的阴影下一双幽暗的眼睛，正静静地盯着她看。
郁棠吓了个半死。
难道是长兴街火海烧死的鬼魂？
她拔脚就想跑，谁知道两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郁棠瑟瑟发抖，甚至差点和阿苕抱做一团了。
眼睛的主人悄无声息地从断墙阴影中走了出来。
皎白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修眉俊目却面若寒潭，面如冠玉却气势凌人。
竟然是当铺里遇到的那个青衣男子。
他此时闲庭信步般地走出来，残垣断壁的长兴街都成了他的后花园似的。
郁棠瞪圆了眼睛。
他怎么会在这里？
郁棠忙朝他身后望去。
有影子！
她松了口气。
好歹是个活人，不是什么鬼怪！
郁棠轻轻地拍了拍胸口，安了安神。想到在当铺里时这个人对她的态度，迟疑着怎么和他打个招呼，青衣男子却朝着她挑了挑眉，道：“裴家？你和裴家当铺的佟掌柜很熟？佟掌柜给你背书说这幅画是赝品？”
他声线平淡冷漠，郁棠听来却面色赤红，倍感狼狈。
她生平做过最荒唐的事，一件是去裴家铺子当画，第二件就是扯裴家大旗打压鲁信。
偏偏这两件事都被眼前的男子碰到了。
他肯定以为自己是个招摇撞骗、品行卑劣之人。
念头转过，郁棠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忙道：“不是，不是！你听我说，这个就是卖画给我的……”
“如若不是见你也是受害之人，你以为你有机会扯了裴家的大旗在那里胡说八道？”那男子厉声道，压根就不想听她解释，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念在你小小年纪，只是想讨回被骗的财物，这件事我就不跟你追究了。若是还有下次，定不轻饶！”
原来他都看见了！
幸好他没有当场戳穿她。
郁棠舒了口气。
不过，他这副语气，不是裴家的人就是和裴家有关的人。
如果换成是她见有人这样狐假虎威，早就急得跳了起来，哪里会像他只是喝斥两句完事。
郁棠低头认错。
男子无意和她多说，大步朝花儿巷去。
郁棠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问一声他是谁，日后也好请了父亲亲自登门道谢，男子却如同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回头瞥了她一眼。
那目光，像利刃之锋划过长空落在她的身上。
郁棠顿时失去了勇气。
虽然说事出有因，可做错了事就是做错了事。看他那样，根本不想和她有任何交集的样子，她怎么好意思再多纠缠？
男子大步离开。
七、八个举止矫健的男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簇拥在他身边。
原来暗处还有这么多的人吗？
郁棠骇然。
她可一点也没有瞧出来。
那男子和身边的人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郁棠打了个寒颤。
阿苕仿若从冰窟窿里爬出来的，上牙齿和下牙齿打着架，道：“大，大小姐，这人是谁啊？怎么看着这么吓人？他不会去裴家告我们的状吧？”
郁棠苦笑：“应该不会！”
别人根本就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谁又会和不相干的人计较？
郁棠心情复杂，越发对这男子好奇起来。
她吩咐阿苕：“你找佟掌柜打听打听，看看这人是谁？”
阿苕有些害怕，但想到家中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还是硬着头皮应下。
郁棠揣了那一百三十两银子回家，交给了郁文，直言不讳地把事情的经过全都告诉了郁文。
郁文大惊失色，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责怪女儿：“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一个小姑娘家，居然跑到那种地方去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让我和你姆妈怎么办？还有阿苕，反了天了，还敢怂恿着你去花儿巷雇了妇人让鲁信出丑？若是那鲁信血气一些，不要脸地拉了你垫背，你准备怎么办？”又感叹那青衣男子好修养。
“这件事是我不对！”郁棠道，说起了佟掌柜的仁义，“因不知道那幅画的真假，手里又没有多余的银子，这才借口去当铺当东西，实则应该请佟掌柜帮着掌掌眼的。佟掌柜那里，还请父亲备些厚礼去谢他才是。”
她毕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郑重其事，得家中的长辈出面才对。
“理应如此！”郁文连连点头，道，“若是能知道那青衣男子是谁就更好了——也要去向别人赔个不是。”
郁棠颔首，举了手中的画，道：“那这幅画如何处置？”
郁文叹气，道：“留下来做个念想吧！就当是买了个教训。你鲁伯父出了这么大一个丑，多半是不会回临安了。”
这样最好！
免得他隔三岔五地就怂恿着她父亲做这做那的。
郁棠“嗯”了一声，再次提起裴家老太爷，道：“阿爹，您去裴家的时候再问问裴家老太爷的病情这几天怎样了呗！我们家欠着他们家这么大的一个人情，若是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也能帮一帮。”
郁文瞪她一眼，道：“裴家要什么没有？还用得着我们相帮？”
郁棠抿了嘴笑。
郁文感激裴家，去裴家道谢的时候还就真的好好地问了问裴老太爷的病情。
裴家的大管家因有裴家老太爷请了杨、王两位御医给陈氏看病这事，郁文又态度诚恳，也就没有瞒他，道：“真没什么大事。就是心里不痛快，把二老爷和三老爷都叫了回来。三老爷是个坐不住的，可二老爷素来安静，这几天陪着老太爷喝茶说话，又有几位名医坐镇，老太爷眼看着气色一天比一天要好。”
至于那青衣男子是谁，裴家的大管家含含糊糊的也没有说个清楚。
郁文想着这肯定就是裴家的人了。裴家的人不说，想必是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也不好多问，记得这份情就是了。
他回去教训郁棠：“你再敢这样胡作非为，我打断你的腿！”
郁棠乖巧地上前给父亲捏肩膀。
郁文拿这样的女儿没有办法，无奈地叹气。
第二天又提了些点心茶酒亲自去给佟大掌柜赔礼。
佟大掌柜知道了前因后果哈哈大笑，不仅没有责怪郁棠，还夸郁棠有胆识，让郁文带了包桂花糕回来给郁棠当零嘴。
只是同样没有告诉郁文那青衣男子是谁。
郁棠对佟大掌柜的印象就更好了。
因出了这件事，郁文和陈氏怕郁棠再出去闯祸，商量了一番后，禁了郁棠的足，把她拘在家里做女红。
阿苕打听了好久也没有打听到那天当铺里的男子的身份。
临安府有什么事能瞒得过裴家人的。
可见别人根本不愿意见她。
郁棠渐渐就断了念想，只是晚上一个人睡在床上，有时会辗转反侧睡不着，想起那男子看她的目光，心生不安。

第十一章 去世
如此过了十来日，郁博和郁远从江西回来了。
郁文正在画画，闻讯讶然道：“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事情不顺利？”
从这里坐船到江西的南昌府，要两月有余。
郁棠却和郁文想的相反。
如果事情不顺利，才需要更长的时间。事情顺利，他们反而会提前回来。
“大伯父家就在隔壁，”郁棠抿了嘴笑，道，“要不，我帮您过去问问？”
陈氏陪着郁棠在做针线。她笑着喝斥女儿：“我看你不是想去帮你爹问信，你是想偷懒吧？”
前世的郁棠，思念亲人，多少个夜里哭湿了枕头。如今能时光逆回，让她承欢父母膝下，她恨不得去给菩萨镀个金身，又怎会如从前那个不懂事的自己，让母亲担忧，让父亲为难呢？
这十来天，她可是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做绣活，还画了几个后世流行的花样子，让陈氏觉得女儿受了这次教训，改头换面了，欣慰不已。
“还是姆妈最了解我。”她彩衣娱亲，在陈氏肩头蹭来蹭去，道，“姆妈，您就让我出去透透气呗！我都好几天没有出门了。”
陈氏最是心疼女儿的，加之这几天用了杨斗星的药，感觉胸口舒畅多了，精神头也足了，觉得就算是女儿闯了祸，也不至于让郁文一个人收拾烂摊子，遂笑：“行！你和你爹一起去你大伯父家瞧瞧。”
郁棠欢呼。
郁博和郁远却一块儿过来了。
大家互相见过，在庭院里的树冠下坐下，双桃上了茶。
郁博说起这次去江西的事：“运气很好！我们刚进江西境内，就遇到了位广州的行商，贩了漆器准备去宁波碰碰运气，我见他货收得的不少，和他说了半天，他分了一半的货给我们。正巧在我们家订货的黄掌柜的不拘是什么货，只要能赶上船队出海就行。这生意就谈成了。不过，我们家总归是失信于人。我答应给黄掌柜的赔五十两银子……”
“应该的，应该的。”郁文忙道：“这银子兄长做主就行了。”
郁氏的漆器铺子是连在一块的，生意一块做，钱物也是一块出，年底算账的时候才分红的。
不用赔那么多银子了，郁棠一家都很高兴。
郁文留了郁博和郁远吃饭。
郁博拒绝了，道：“我得赶着去裴家一趟。我听说裴家要重建长兴街，我得去打听打听。”
郁文颇为意外，道：“这消息可靠吗？我呆在临安城都没有听说，兄长这才刚回来怎么就知道了？”
郁博笑道：“你一心只读圣贤书，这些商贾之事，就算别人说给你听了，你也不会留意的。怎比得上我，从小就跟着爹经营我们家的漆器铺子。”
郁文道：“裴家怎么突然想到重建长兴街？”
郁博道：“好像是知府大人的意思。特意请了裴家的二老爷过去商量。这件事就传了出来。”
郁棠在旁边听着，觉得和前世一样。裴家同意重建长兴街，但也提出来，那几家不属于裴家的铺子若是出不起银子，裴家可以买下他们的地基。
前世她不知道这其中的蹊跷时觉得裴家这是在做善事，后来想明白曾暗中把裴家骂了一顿。今生她知道了这其中的蹊跷，却已受了裴家的大恩……
郁棠在心里叹气。
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回了房间做针线。
郁氏兄弟在书房里说这件事。
郁文提出两家各卖一间地基给裴家，裴家帮他们重建铺面。这样一来，郁家虽然资产少了一半，好歹还保住了另一半。
郁博担心裴家不会同意，道：“长兴街多是裴家的铺子，他们大可晾着我们，我们到时候还得把地基全卖给他们家。”
郁文却跃跃欲试：“兄长看我的！”
他自从知道鲁信卖给他的是幅赝品而他却没有看出来之后，就对佟掌柜的鉴赏能力刮目相看，几次带酒菜请佟掌柜吃饭，时不时地请教些鉴定古玩的技巧，自诩和佟掌柜已是半个挚友。
郁文觉得他可以走走佟掌柜的路子。
临安城的人都知道佟掌柜家世代帮着裴家掌管着当铺，如今已经有七、八代人了，是裴家有体面、说得上话的老人。
郁博没有郁文乐观。
若是那佟掌柜是个好说话，什么事都往裴家带的，怎么可能有今天？
只是郁文兴致勃勃，他也不好泼冷水，索性鼓励了弟弟几句，这才领着郁远去忙铺子里的事了。
郁文用了午膳，换了件衣裳就出了门。
晚上回来，他喜滋滋地告诉妻女：“佟掌柜的人真不错。他答应帮我们家去问问了。”
陈氏欢天喜地。
郁棠有些发愣。
郁文把那幅《松溪钓隐图》拿出来在灯下打开，一面观看，一面对郁棠感慨：“所以说，这做人不能太计较得失。你看，我是买了幅赝品，可它也让我交了个朋友。”
郁棠撇了撇嘴。
要不是她想办法证实这幅画的真伪，他们家怎么能和佟掌柜打上交道。不过，正如他父亲所说，佟掌柜这人真心不错。
郁棠又想起前世的事。
照佟掌柜的意思，这画就是一模一样从原画中揭下来的，也就是说，那些传承印章是没有问题。那前世落在她手里的那幅画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郁棠想找机会请教佟掌柜，可没等她找到机会，郁文就兴高采烈地告诉陈氏和郁棠：“我们家的铺子有救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陈氏放下手中的针线，亲自给郁文倒了杯茶。
郁文三下两下喝了茶，喜上眉梢地道：“佟掌柜给我回信了，说裴家大总管原是不答应的，觉得两间地基不足以重建两间铺子，佟掌柜就寻思前些日子我们家不是被骗了银子吗，想给我们家说个情，让我们家再添点银子好了。大总管却说这个先例不能开。不然那些被烧了铺子的人家都有样学样的怎么办。谁知道两人正说着这件事，裴家三老爷路过听到了，就做主答应了这件事。还放出话来，所有被烧了铺子的人家，裴家都可以帮着先把铺面建起来，所花费的银子也由裴家先行垫付，分五年或是十年分期还款，不要利息。”
“啊！”郁棠愕然。
这样一来，所有被烧了铺子的人家都能顺利地渡过这次难关了。
“裴家真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陈氏双手合十，连连朝着裴家住的方向作揖。
这和前世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难道是因为她重生的缘故吗？
那李家来提亲的时候，她岂不是什么也不用做，他们家就会拒绝这门亲事了？
那她是不是以后再也不用和李家打交道了？
他们家原来可是打算给她招赘的！
郁棠想想这件事就觉得心里畅快。
陈氏则欣喜地道：“那我们家是不是也不用卖地基了？”
“那恐怕不行！”郁文尴尬地摸了摸脑袋，道，“我们家之前就已经向裴家提出卖地基的事了，裴家人慈悲为怀，愿意借银子给大家，我们怎么能失信于裴家人呢！”
陈氏神色一黯，失望地叹了口气。
郁文安慰陈氏：“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你要这样想，要不是我们家请了佟掌柜去说项，这件事怎么会被裴家三老爷知道呢？裴家三老爷不发话，裴家又怎么会无偿地借银子给这些烧了铺子的人家，说起来，我们家也间接做了件好事。”
陈氏笑了起来，娇嗔道：“就你心宽。”
郁文嘿嘿地笑。
得了消息的郁博也以为自家铺子的地基不用卖了，跑来和郁文商量的时候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他哭笑不得，倒和郁文想到一块去了，心也很大，豁达地道：“就当我们家没有这个缘分好了。”
郁氏两兄弟都有了决断，其他人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过了几日，裴家和这些烧了铺子的人家协商着怎么重建铺面的事，裴家的老太爷突然去世了。
“这不可能！”半夜得到消息的郁文披着衣裳站在庭院里，听着一声高过一声的虫鸣，握着陈氏的手满脸震惊，“我昨天去裴家的时候还问起过老太爷，说老太爷好着呢，怎么会就这么走了？”
陈氏满心悲伤，道：“会不会得了什么急病？裴家老太爷也过了耳顺之年吧？”
“可这也太突然了。”郁文还是不敢相信，吩咐阿苕，“你再去探探，是不是弄错了？”
阿苕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哽咽地道：“我已经问过了，裴家敲了云板，已经开始往各家报丧了。昭明寺和清虚观都得了消息，两家的住持已经赶了过来。消息不会有误了！”
郁棠依在门边，只觉得夜露重重，寒透心肺。
她已经很关注裴家老太爷的身体了，大家都说裴家老太爷好着，为何裴家老太爷还会去世？
郁棠非常后悔。
她不应该只听别人说，她应该亲自去看一眼的。
裴家帮了他们家这么多，她却没有积极主动地去帮裴家。
郁棠走过去挽了母亲的胳膊，道：“姆妈，你们到时候要去给裴家老太爷上香吗？能不能带了我去？”

第十二章 祭拜
临安城三面环山，苕溪河慢悠悠自东而西绕过临安城，流入钱塘江，成了临安百姓出城的要道。
裴家大宅就建在城东的小梅巷。依山而建的房舍错落有致，占据了整个小梅巷。而从苕溪河引入，自裴家大宅后院蜿蜒而下，汇入苕溪码头的那条小河，则被临安城的百姓称为小梅溪。又因这小梅溪是城里唯一一条通往码头还能走船的河，待过了城中的府衙和府学，河道两边就开始河房林立、小贩云集，虽比不上城西的长兴街满是商铺的繁华，却也有着不输城西长兴街的热闹。
夏日的早上，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空气中弥漫的是草木和露珠的清新。
郁棠戴白色的绢花，穿了件素色的夏布襦裙，扶着母亲穿过小梅溪两旁的河房。
小梅巷还遥遥在望，额头上已经冒出汗来。
她拿出雪青色杭绸素帕擦了擦汗，这才后知后觉朝母亲陈氏望去。
见她也汗湿了鬓角，郁棠忙递了帕子过去，低声道：“姆妈，您也擦擦汗吧！”
陈氏摇了摇头，掏出了自己的帕子擦了汗，赞了她一声“乖”，道：“你不用管姆妈，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走在她们前面的郁文不免有些抱怨：“我说雇顶轿子，你说对死者不敬。你这身子骨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可别折腾得又倒下了。要我说，你就不应该来。我带着阿棠过来就行了。”
陈氏瘦瘦高高的，面色青白，常年的病弱让她精致的眉眼看上去总带着三分雨中梨花般的楚楚可怜。她笑着安抚郁文：“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关心我。我会量力而行，不让你和阿棠担心的。裴家老太爷于我有大恩，我若是身体好，应该三步一叩地去庙里祈求菩萨保佑他老人家早登极乐才是，这样不疼不痒地走去给他老人家敬炷香，不过是欺他老人家慈悲为怀，偷懒罢了。”说到这里，她眼神都变得黯淡起来。
自从知道裴家老太爷的死讯，陈氏心里就不得劲。
郁棠忙宽慰母亲：“姆妈，您也说裴家老太爷慈悲为怀，他不会计较这些的。以后我们有机会了，再去庙里给裴家老太爷祈福。”
陈氏点了点头。
郁文叮嘱母女俩：“裴家家大业大，三支虽然分了家却没有分宗。裴家老太爷那一支住在东路，裴家的祠堂也在东路。但裴家老太爷停灵，要来祭奠的人太多了，就停在了中路正门偏厅里。男宾就在偏厅里上香，女宾在东路另设了两处敬香的地方。一处是那些亲戚故交家的女眷，一处是像我们这样的乡邻。你们进去的时候记得要跟着管事的婆子们走，别走错了地方。”
三日小殓之后，灵堂开始对乡邻们开放。
郁文因陈氏看病和裴家有些交集，又是秀才身份，提前去问候了一声，这些日子都在裴家帮忙，今日才带着妻女去祭拜裴家老太爷。
陈氏还没有见过这么大阵势的丧事，心里有些惴惴，忐忑地应了一声。
郁棠虽然两世为人，却被李家拘在内宅后院，出来一趟总是偷偷摸摸的，也没有经过这样的阵势，但她觉得自己好歹在李家被磋磨了那些年，遇强则强，就算是出了什么错，不涉及到利益，裴家应该还是很大度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好了，倒不是十分担心。
或许是因为临安城受裴家恩惠的人很多，今天又是裴家开放灵堂的第一天，一路走过来，小梅溪旁有很多小贩都没有开张，逛的人也不多，等走到县学的时候，她发现县学居然没有开课，还挂了块白幡。
郁文叹道：“县学里的这些童生若是没有裴家老太爷的资助，怎么会隔几年就出几个秀才，如今裴家老太爷去了，裴家也不知道是谁当家，大家心里都很不安，多半人都怕是无心读书……”
陈氏听了道：“你不会也信了鲁信的鬼话吧？越过长房让三房当家？这可是要出事的？”
就是朝廷，也是立嫡立长。
郁文犹豫了半晌，悄声道：“若是有这样的传言也不稀奇。大老爷壮年病逝，两个儿子都未及冠，之前也没有接触过裴家的庶务……”
陈氏辩道：“这家里不是还有管事的吗？谁天生就会？只要愿意学就成！”
郁文迟疑道：“可我听那些人议论，裴家的两位少爷亲舅家，二老爷从小就不通数术……说不定这才是有流言传出来的缘故。”
只是这样一来，裴家不免会起事端。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若是内部出了纷争，再大的树也有可能轰然倒下。
郁文和陈氏不约而同都沉默下来。
郁棠看着气氛不太好，笑着凑趣道：“阿爹，裴家住的地方为什么叫小梅巷？小梅巷连株梅花都没有，也没有与梅有关系的东西。”
这个问题她前世就想问了。
只是一直找不到人问。
郁文笑道：“你当然看不到。我也是上次听佟掌柜说的。说是裴家老祖宗带着家人来临安避世时，发现了一株野生梅树，就在那株梅树旁建房而居，取了名叫小梅巷。不过是裴家人丁兴旺，慢慢地向外扩建，那株老梅早已归属于内宅之中，寻常的客人难以一见而已。倒是这小梅巷的名字留下来了。”
一家三口不紧不慢地爬着坡，到了裴家。
大门外白茫茫一片。
家仆穿梭其间，忙而不乱。
见到郁文，有管事模样的人上前打招呼：“郁老爷来了，请偏厅坐。”
郁文忙指了指陈氏和郁棠：“拙荆和小女，受了老太爷大恩，无论如何也要来给老太爷磕个头，敬炷香。”
这样的人太多了。
那管事客气地给陈氏和郁棠行礼，喊了个披麻戴孝的管事婆子过来，让她带着陈氏和郁棠去拜祭裴老太爷。
陈氏和郁棠客气一番，跟着那婆子往东边走。
郁棠这才有功夫打量裴家的大宅。
不愧是盘踞临安城的庞然大物，在这山多地少的临安城里却有个最少也能停二十几辆马车的庭院，庭院旁的树也多是有合抱粗，枝叶繁茂，树冠如伞，迎客松更是比人还高，虬结的桠枝盘旋着伸出去，三尺有余。随势而上的回廊绿瓦红栏，顶上绘着蓝绿色的图案，柱子上全裹着白绫，两旁葱绿的树木间全缀着碗口大的白绢花。
这得多少银子！
郁棠在心里咋舌。
接着发现了更奇怪的事。
这一路上，她没有看到一朵除了白色之外任何一个其它颜色的花朵。
富贵人家都很喜欢种一些寓意着多子多福、瓜瓞绵绵的花树，特别是这个季节，正是石榴、枣树开花的时节，不要说这些花树了，就是如木槿、紫薇、月季这样常见的花树也没有看见。
郁棠脚步微滞，仔细打量着回廊旁伸出枝杈的树木。
一直注意着来宾的婆子立刻就发现了异样，她也慢下脚步，温声道：“小娘子在看什么呢？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陈氏也困惑地回过头来。
郁棠忙收回目光，向前几步赶上了陈氏，怕那婆子误会她窥视内宅，少了教养，解释道：“我看着这树像是石榴树，却又没有开花……”
那婆子一愣。
许是怕郁棠误会裴家的石榴树不开花，想了想，道：“原是开花的，这不是老太爷去了吗？家里的几位老爷、少爷看着不舒服，就让剪了去。”
居然是这个理由。
郁棠愕然。
陈氏也很意外，道：“全都剪了去吗？”
裴家一看就面积很大，花木也种得多，这要是全都剪了，得花多少人力啊！
那婆子估计是深受其害，闻言苦笑道：“谁说不是！自三老爷嫌弃花开得太艳起，整整两天，三大总管又要忙着治丧，又要忙着指使人剪花树，我们上上下下的跟着，手都要抬不起来了。”
“真是辛苦你们了！”陈氏同情地道，“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大概是陈氏说话十分的真诚，语气放缓的时候又带着几分无人能及的温柔，那婆子仔细地打量了陈氏几眼，竟然道：“我夫家姓计，大家都称我一声计大娘。您有什么事，可以让人来跟我说一声。”
能被称一声“大娘”的，可不是普通有体面的仆妇，多半是服侍了裴家几代的世仆不说，还可能是精明强干，被哪一房主子依重，管着一方事务的婆子。
陈氏客客气气地称了一声“计大娘”。
郁棠心里却如翻江倒海。
陈氏听不出来，她却听出来了。
不喜欢红花的是三老爷，忙着治丧和指使人剪花树的是三大总管，那大总管和二总管在干什么呢？
裴家难道真的像鲁信说的那样，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已改弦更张，重新排序了吗？
她不动声色，一派天真，满脸好奇地套计大娘的话：“裴家不愧是临安城之首。大总管就有三个。那一般的管事有几个？我阿爹认识佟掌柜。他说佟掌柜的学问很好，很厉害。那佟掌柜是你们府上的管事还是大总管呢？”
计大娘听着目光都变得温和起来，道：“佟掌柜是我亲家翁。”
也就是说，计大娘的女儿嫁给了小佟掌柜。
“哎呀，这可真是巧！”郁棠和陈氏齐齐低声惊呼，郁棠更是绘声绘色地把她怎么认识佟家父子的过程讲给计大娘听，把小佟掌柜好好地夸奖了一番。

第十三章 裴家
哪个丈母娘不喜欢听人夸姑爷呢！
计大娘对她们更热情了，放下了防备，和她们说着裴家的事：“家里的事很多，有三个大总管，七个管事。大总管管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二总管管着府里的庶务和人情往来，三总管管着府里账房和外面的掌柜。七个管事里，大管事跟着大总管；二管事、三管事跟着二总管；其他的四位管事则跟着三总管，其中七管事又专管内宅的事，比如我，就归七管事管。
“至于说佟大掌柜的，他们祖上就是服侍老祖宗的，后来裴府能在临安扎下根来，他们家立下了大功。老祖宗驾鹤归西前放了佟家的籍。但佟家祖上是个知恩图报的，虽说放了籍，却一直没有走，还帮着掌管着当铺这摊子事，特别的有体面，与旁的世仆是不一样的。”说话间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
只要是生活在临安府，就不可避免地或多或少要和裴家打交道。
如今的郁家，不管是重新建铺子，还是因为那幅画，都和裴家有了更深的往来。
前世，是裴家三老爷做了宗主。
郁棠因此不像郁文或是陈氏对这件事有很多的猜测。
但裴老太爷的丧事透露出太多的信息。
比如说，临安城的那些商户有什么事，求的是大总管；裴老太爷病逝，理应管着外面生意的三总管却主持着裴老太爷治丧的事；应该这个时候站出来帮着治丧的二总管却不知道在干什么？
裴家三老爷是怎么做的宗主？
这期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三位大总管此时是一心奉裴三老爷为主，还是各有心思？
那谁是裴家三老爷的人？谁又是站在长房那一边的？
郁棠前世纵然嫁到了李家，因被困在后宅，对裴家的事知道的也不多。
前世，从来没有听到过有人非议三老爷。
好像他一出现在裴家就已经是只手遮天，一锤定音，全族顺服，无人敢有异议了。
她不想郁家卷入裴家的这场事端中去。
还有那个她在当铺遇到的青衣男子，看年纪应该不是长房的两位少爷。那他和裴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会不会是其他两支的少爷？
此时他站在哪一边？
他知不知道最终赢得这场战争的会是裴家三老爷？
从前世的事看那位裴家三老爷的性情，成了裴家宗主之后的裴家三老爷，十之八、九是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角色。
不知道那位青衣男子会不会因此避其锋芒。
看那样子，他也是个桀骜不驯的……
郁棠心里乱糟糟的，她理不清楚此时她是更想让郁家避祸还是想知道那青衣男子的处境……但她已止不住自己对于裴家的关注。
郁棠道：“那三总管可有得忙了！又要管外面的事，又要管府里的事。大总管和二总管也不帮帮忙吗？”
计大娘惊觉自己失言，偏偏郁棠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大总管和二总管还有其他的事”就转移了话题，道：“我看秀才娘子的身子骨还是很弱，您若是准备祭拜完老太爷在我们府里用了素斋再回去，我就让人带您去偏厅后面的庑房歇个午。这中午的太阳太辣了，您小心中暑。”
怕引起计大娘的怀疑，郁棠只好暂时打住。
陈氏谢过计大娘，说起裴家老太爷对她的恩惠来。
郁棠一面听着，一面观察着周遭。
她发现这一路走来，还就真没有看见一朵别色的花。
可见这位三老爷此时已令行禁止，表面上没人敢不遵从的。
郁棠更是担心了。
只是不知道裴家三老爷是如何上位的？
是拿着裴老太爷的遗嘱逼迫众人就范的呢？还是在鲁信等人有流言蜚语传出来之前裴三老爷就已经挟天子以令诸侯？
她心不在焉的，等听到动静的时候，发现她和母亲已随着计大娘进入了一个哭声震天的院子，很多像她们这样的乡邻在这里哭灵。两旁的水陆道场梵唱绵长，念诵有韵，比人还高的三足铜鼎香炷如林，白烟袅袅，若不是到处挂着的白幡，她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哪个寺庙。
陈氏被呛得咳了几声。
计大娘道：“请跟我来！”
领着她们穿过众多哭灵的妇人进了偏厅，在中堂给裴老太爷的画像磕头、敬香。
起身时郁棠认真地打量着裴老太爷的画像。
三缕长髯，卧蚕眉，杏仁眼，广额丰颊，穿着件青绿色织金五蝠团花的圆领襴衫，笑眯眯的，看上去非常的慈蔼。
不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工笔十分的了得。面相栩栩如生不说，细微的表情都画了出来。郁棠就算是不怎么懂画，也能感觉得到这画者的功底。
不知道是哪位大家所绘？
裴老太爷在画这幅画像的时候是否会想到他死后裴家会闹出争夺宗主之事来呢？
可见世事无常。
郁棠在哭灵声中突然生出几分悲切。
她眼眶湿润，落下泪来。
陈氏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郁棠和计大娘一左一右地搀着陈氏出了偏厅。
计大娘略一思忖，叫了个名唤“累枝”的丫鬟，吩咐她：“这是郁秀才家的娘子和大小姐，你领了娘子和大小姐去后面的厢房先歇着。”又对陈氏道，“我在外面还有差事，就不陪你们了。等会我再来看你们。”
庑房换厢房，这显然是计大娘在照顾她们。
陈氏和郁棠忙向她道谢，道：“我们在庑房休息就行了。”
计大娘低声道：“没事！那处厢房原是内宅女眷的客房，没有安排待客，给你们歇一天，不打紧。”
这也是计大娘的好意。
母女俩谢了又谢，见计大娘说得真诚，又有仆妇来请计大娘示下，不好耽搁她的时间，就感激地应了，随着那个累枝上了西边的回廊。
“这么好的人，怎么说去了就去了呢？！”陈氏还沉浸在伤心中，一面用帕子抹着眼泪，一面喃喃感叹。
郁棠安慰了母亲几句，抬头发现她们跟着累枝七拐八拐的，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子。
院子里青竹溪水、板桥灵石，布置得十分精致，哭灵声隐隐传来，将小院衬托得更为静谧。
累枝推了西边厢房的门，请了陈氏和郁棠进去，低声道：“郁家娘子，您先在这里歇会，用午膳的时候我来请您。”说完，亲自给两人倒了茶。
郁棠瞧这厢房清一色的黑漆家具，天青色帷帐，青花瓷的花瓶里还插着一高一矮两枝碗口大小的白色晚玉兰，布置干净素雅，整洁舒适。
庑房换了厢房，她猜此处应该是为裴家亲戚故交女眷准备的休憩之处，计大娘多半看着她父亲是秀才，她母亲体弱又说话相投，给开了个后门，将她们母女安排在了这里。
陈氏接过茶，温声向累枝道谢。
郁棠想着计大娘能让这累枝做事，这累枝想必和计大娘关系不错，她接过累枝的茶，谢了一声“劳烦累枝姐姐了”，道：“我们能在这里歇了，都是托了计大娘和累枝姐姐的福。等过几天计大娘和累枝姐姐不忙了，我们再来拜谢。”
累枝没想到郁秀才家母女对她也会这样客气，不禁多瞧了郁棠几眼。
郁棠衣饰寻常，中等个子，眉眼柔美，气质温婉，细腻的皮肤更是欺霜赛雪，仿若凝脂。
累枝讶然。
郁家小姐竟然是个不输裴家太太、小姐们的大美人。
郁棠原来就是个大方的性子，后来又有了些匪夷所思的遭遇，行事间就更不卑不亢，从容淡定了。
她任由累枝看着。
倒是累枝有些不好意思，低了头，恭敬地道：“郁小姐客气了。您的话我一定带到。”
“计大娘和累枝姑娘都有心了！”陈氏又和累枝寒暄了几句，亲自送了累枝出门，这才面露疲惫瘫坐在了屋里的罗汉床上。
郁棠想着这是计大娘给她们开的后门，让人发现就不好了。遂关了面向院子的那一面窗棂，开朝外的那一面窗棂。而且就算是开了，也不敢全开，开一半留一半掩着。然后去给母亲拧个帕子擦汗，道：“姆妈，您先歇会，午膳的时候累枝会来唤我们的。”
陈氏点了点头，心里过意不去地道：“如果不是我这身子骨，我们也不必在裴家讨一顿素斋吃了。说的是来给裴老太爷上香，却讨了他们家一顿饭。”
郁棠安慰母亲：“裴家是钟鸣鼎食之家，不会在乎这一顿两顿饭的。”
陈氏见郁棠额头上都是汗，心疼道：“你也别勉强自己。若是觉得热了，就找个地方歇歇凉，可别来给裴老太爷上香，却把你给热着了。”
“知道了！”郁棠应着，端了小木杌过来，要帮陈氏捏腿。
陈氏又惊又喜，道：“哎哟！这可了不得了，我可从来没有享过闺女这样的福气呢！”
是啊！
从前她不懂事，不知道珍惜。
现在才知道这样的相聚是多难能可贵。
郁棠眼底发涩，撒娇着把这件事揭了过去，坐在陈氏腿边给她捏腿。
陈氏一面享受着女儿的孝顺，一面和她絮叨：“人都说有福之人六月生，无福之人六月死……裴老太爷做了多少好事……好在是两位老爷都在家，临走的时候儿子都在身边。不过也不好，白发人送黑发人，大老爷不在了……”
郁棠左耳进右耳出，想着那些全写着“裴”的山林茶庄、街道码头，不无感慨地想：难道是因为裴家行的是小善？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陈氏和郁棠齐齐愣住。
郁棠想到计大娘的话，悄声对陈氏道：“您先坐着，我去看看！”

第十四章 无意
说是去看看，但因不知道外面是个怎样的光景，郁棠只是先推开了道窗缝朝外望了望。
院子里没有人。
喧哗声好像是从院子外面传来的。
郁棠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就见五、六个婆子，七、八个丫鬟，簇拥着两个妇人走了进来。
那些婆子、丫鬟都穿着靓蓝色的细布比甲，戴着酒盅大小的白色绢花。
两位妇人都花信年纪，个子高挑。一位通身素白，只在耳朵上坠了对莲子米大小的珍珠耳环。另一位穿了件银白色条纹杭绸襦衣，青色百褶裙，发间并插着两支赤金镶青石的簪子，手腕上各戴着一对绿汪汪的翡翠镯子。
“你们就在这里守着。”郁棠见那穿着杭绸襦衣的妇人冷冷地吩咐那些婆子、丫鬟，“谁也别让进来！”
婆子、丫鬟们齐齐停下脚步，半蹲着行福礼，恭敬地应“是”。
杭绸襦衣妇人就拉着那通身素白的妇人朝郁棠这边走了过来。
不知道这两位妇人要干什么？
郁棠有些看不透。
这两位妇人一看就是显贵人家的女眷。
若是裴家的客人，要在这院子里歇息，裴家理应安排婆子、丫鬟在前面带路才是？
若是裴家的女眷，因计大娘的缘故来找她们麻烦的……他们郁家好像还没有这么大的脸？
她们是借了这个僻静的小院说悄悄话？
郁棠这一迟疑，两位妇人已携手上了东厢房的台阶，郁棠也看清楚了两位妇人的长相。
穿杭绸襦衣的那位容长脸，柳叶眉，悬胆鼻，樱桃小嘴，有着张如工笔画般精致清丽的脸庞，却目含冰霜，神色倨傲，十分不好接近的模样。
通身素白的那位明显带着孝，瓜子脸，杏仁眼，双目通红，神色憔悴。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郁棠顿时后悔自己之前没弄出点声响，让这两位妇人知道这小院里还有别人的。只是还没有等她补救，那位穿杭绸襦衣的妇人已开口责怪那通身素白孝衣的妇人：“你怎么这么糊涂？眼见着情况不对就应该想办法尽快通知你哥哥和我。你看你，现在着急，还有用吗？裴老三拿着你公公临终前的遗嘱当令箭，我们就是反对也来不及了！”
裴老三？
公公？
郁棠一下子懵了。
那带孝妇人是裴家的大太太？
穿杭绸襦衣的妇人是大太太娘家的嫂子？
她们这是要私底下非议裴家三老爷做了宗主的事吗？
郁棠被这突然的变化弄得一时失去了方寸，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大家大族的，不管内里有多少龌龊事，表面上都无论如何也要做出一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样子。
裴大太太分明是有话和娘家嫂子说。
她碰到了这么私密的事，她和她姆妈不会被灭口吧？
郁棠非常不安，下意识转身朝着她母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氏奇怪着，没等她说话，裴大太太的声音就传了进来：“我怎么知道我会养了一条噬人的毒蛇呢？想当初，他不听话，我在老太爷和老太太面前给他求了多少情。他不好好读书，又是我，亲自求了阿爹给他私下授课，要不然他能金榜题名、考上庶吉士？也是他，说的是要娶恭孝顺从的女子，您娘家嫂嫂瞧中了他，他却百般推脱，要不是我，他就是考中了庶吉士，能像现在这样顺顺利利在六部观政吗？”
“好了，好了！”裴大太太的嫂嫂口气不善地道，“从前的事，还提它做什么？说来说去，他还是觉得我娘家的门第太低。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也是人之常情。要怪，只怪我娘家的兄弟不争气，没能入阁拜相。”
居然听到了这样劲爆的消息。
郁棠和陈氏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了。
“这件事怎么能怪嫂嫂呢！”裴大太太估计提起这件事就十分气愤，道，“要说也是老三不识抬举……”
裴大太太的嫂嫂口里说不怪，实际上心里应该还憋着一口气，闻言冷笑着打断了裴大太太的话：“也就你觉得他不识抬举了！人家的算盘打得精着呢，推了我们家，转身就搭上了黎家。”
“黎家？”裴大太太惊呼，“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黎训家？”
“除了那个黎家，你以为还有哪个黎家能被裴老三放在眼里？”裴大太太的嫂嫂讥讽道，“看样子这件事你也不知道。我之前就说你傻，让你防着点裴老三。你不听。现在知道厉害了吧？你们家老太爷这心偏着呢！要说黎家，他们家三小姐和我们彤官年纪相当，若是为了裴家好，大可以让我们家彤官和黎家联姻。”
“大嫂，您是不是弄错了。”裴大太太不敢相信地道，“之前可一点风声也没有。”
裴大太太的嫂嫂冷哼，道：“别的事或许我听错了，这件事却是绝不会错的。黎夫人听说我们两家是亲家，悄悄地找到我，想打听裴老三房里的事呢，我还能弄错了！”
裴大太太倒吸了一口冷气。
裴大太太的嫂嫂就道：“你们家老太爷突然病逝，你们家二老爷和裴老三都要守孝三年。三年后的事谁知道会怎么样？现在要紧的，是裴老三的宗主之位。裴老三的心性你是知道的，没有一点容人之量，他大哥待他那样的好，可他呢，说翻脸就翻脸，一点情面都不讲。若是他坐稳了这宗主之位，长房可就完了。”
裴大太太迟疑道：“他还能挡着我们家彤官不让去科考不成？爹也说了，我们家彤官是个读书的料子，只要我们家彤官能举业有成，老三他能把我们怎样？裴家还要靠着我们彤官儿光宗耀祖呢！”
裴大太太还是挺有眼光的。
郁棠听着在心里暗忖。
前世，裴老太爷死后的第五年，裴家大少爷就考中了举人，后来又考中了进士。
只是前世她全副心思都放在怎么从李家逃脱上，对裴家的事知晓不多，不知道裴家大少爷后来怎样了？
不过，她听李竣的母亲，也就是她前世的婆婆林氏曾经私底下和李端议论过，说是裴大太太有个人脉深厚的爹，还有个累官三品的兄弟，裴家大少爷就算是不靠裴家，前程也不会太差。
裴大太太的嫂嫂不这么想，道：“你可真是像婆婆说的，白长这么大个子了。彤官这三年可是得在临安给姑爷守孝的，裴老三当了宗主，又是彤官的嫡亲叔父，就算公公和你哥哥想把他接到我们家去读书，也得他答应才行。不说别的，他如果铁了心要留了彤官在临安读书，又不好好地指导他，别说三年了，就是三十年，彤官也休想出头。”
这位裴家大太太的嫂嫂是来挑事的而不是来解决问题的吧？
郁棠越听越感觉这位裴大太太的嫂嫂有种看戏不怕台高的味道，不像是真心为裴大太太打算。
不过，裴大太太的嫂嫂有一点还真说对了。
前世，裴大少爷就一直呆在临安，直到他孝期满了，也没有参加科举，还是裴大太太的父亲病危，带了信说临终前要看裴大少爷一眼，裴大少爷这才离开临安，然后在京城借籍，考上了举人。
真相果真如裴大太太的嫂嫂所说的那样？！
郁棠再次觉得裴家的水深，她们这些平常普通的人还是躲着点的好。
“嫂嫂，那您说怎么办？”裴大太太听了嫂嫂的话，急道，“如今木已成舟，难道我们还能跳出来反对老太爷的临终遗言不成？别人岂不说我要和小叔子争产！这岂不是坏了彤官的名声？”
“你怎么不开窍呢！”裴大太太的嫂嫂恨声道，“这不是还有裴二老爷吗？就算是宗主之位轮不到你们这一房，也不能就这样让给裴老三啊！”
“这是不可能的！”裴大太太道，“二叔父素来老实忠厚，他不可能出头争这些的。再说了，争这些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啊？”
裴大太太的嫂嫂道：“他是不会出头争这些，但他可以出面说句公道话啊！裴家不是还有另外两支吗？毅老爷、望老爷，莫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吗？你不想裴家的那一大笔财产，毅老爷和望老爷也不稀罕？他们两支可不像你们这支代代都出读书人？要是我，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轻易就得到。”
裴大太太半晌没作声。
裴大太太的嫂嫂也没有催她，不知道在干什么，屋檐下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郁棠和母亲敛声屏气，生怕被人发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大太太沉声道：“大嫂，这件事我听您的！”
郁棠就听见裴大太太的嫂嫂语带喜悦，满意地道：“你早该如此！从前有姑爷护着你们，你自然什么也不用管，可如今，姑爷去了，就算是为了两个侄儿，你也要刚强起来才是！”
裴大太太“嗯”了一声。
裴大太太的嫂嫂就道：“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郁棠就看见裴大太太和她嫂嫂的脑袋凑在了一起。
说了些什么就听不清楚了。
这算不算是亲眼见证了裴大太太的逢魔时刻？
郁棠摇头。
不知道长房和裴三老爷之间到底有什么冲突，让彼此之间必须分个胜负出来。可惜的是，长房最终还是失败了。
好不容易裴大太太和她嫂嫂走了，郁棠和陈氏都长长地舒了口气，陈氏更是后怕地反复叮嘱女儿：“你听到的话一定要烂在肚子里。家务事都是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的。我们不是当事人，不能随便插手别人家的事务。”
郁棠连连点头。
陈氏还是不放心，让郁棠诅咒发誓了一番，才将信将疑放过了郁棠。

第十五章 身份
尽管如此，陈氏和郁棠都觉得如坐针毡，此处非久留之地。两人商量着，去跟累枝说一声，提前去裴家摆素宴的地方。
谁知道他们出门，却看见一群小厮在卸箱笼。
听那口气，是裴大太太娘家的嫂嫂杨夫人过来吊唁，安排住在了离这里不远的客房。
难怪刚才听到一阵喧哗声。
陈氏和郁棠生怕引起了别人的注意，悄悄找到了累枝，向她告辞。
累枝还以为她们母女觉得那里太过孤单，想着马上也要到了开席的时候，遂丢下了手中的事，领她们往安排午膳的厅堂去。
正值夏日的中午，太阳刺目，裴家回廊两旁的大树却遮天蔽日，凉风习习，非常的舒适。
远远的，郁棠看见对面的回廊走过来几个男子。
中间的男子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身材挺拔，穿着孝衣，面孔苍白，鼻梁高挺，紧绷的下颌微微扬起，气势虽然张扬，眉宇间却透着阴郁。
居然是那天在当铺遇到的青衣男子。
郁棠杏目圆瞪。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可是裴家的内院！
累枝忙拉了拉郁棠的衣角，急声道：“郁大小姐，是我们家三老爷和他的朋友。您，您回避一下。”
三老爷？！
裴家三老爷？！
不会吧？！
郁棠望了望累枝，又望了望对面的人，怀疑自己眼花耳鸣了。
累枝见郁棠眼睛都不带转弯般直勾勾地盯着三老爷，急得满头是汗，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的了，拉着郁棠就避到回廊的拐角。
陈氏见状，拦在郁棠的前面。
裴宴目不斜视，从对面的回廊走过。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男子，好几个都回头看郁棠一眼。
郁棠没有注意到这些，她还陷在青衣男子就是裴家三老爷的震惊中。
等到累枝带着她继续往前走时，她还有些不敢相信地向累枝求证：“三老爷，怎么这么年轻？”
累枝道：“三老爷是老太爷老来子。”
她知道他是老来子啊！
可她不知道他看上去这么年轻！
想当初，她还猜想他是其他两支的少爷。
还把他当裴家的亲戚。
难怪他当时没有个好脸色。
郁棠脸一红，道：“你们家三老爷几岁考中的庶吉士？”
累枝道：“二十一岁。”
这不能怪她。
她爹二十一岁的时候还是个童生。
郁棠嘟了嘟嘴。
陈氏阻止女儿道：“不得无礼！好好走你的路。”
在裴家非议裴家的人，太没有礼貌了。
郁棠只得闭嘴。
陈氏还不放心，道：“你答应过我，不惹是非的。你再好奇，也给我忍着。”
郁棠无奈地点头。
累枝听她们母女话中有话，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陈氏道：“没事，没事。我家的这小丫头，就是好奇心太重。”
累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道：“见到我们家三老爷的人都会很惊讶的。郁大小姐不是第一个。”她说着，朝身后望了一眼，然后小声道，“三老爷多半是去探望杨夫人的。”
“探望杨夫人？”郁棠道，神色有些古怪。
裴三老爷和杨夫人有这么好吗？
“就是我们家大太太娘家嫂嫂。”累枝道，“我们家大太太娘家兄弟在通政司任通政使，正三品呢！”说到这里，累枝朝着四处张望了片刻，见周围没人，露出鄙夷之色，道，“刚才就是杨夫人不舒服，说什么安排的院子不好，让大总管帮着换一间。大总管也是，这点小事还报到了三老爷那里——三老爷因为老太爷的事，这几天吃不好喝不好的，一直都没有合眼，心里正烦着，大总管就撞了上去。你且看着，大总管要吃排头了。”
不知道这是不是杨夫人计谋的一部分？
郁棠暗忖着。
陈氏听得胆战心惊，小声道：“也许是大总管也拿杨夫人没办法处理呢？”
“杨夫人不是那样的人！”累枝不以为然地道：“大总管这个人有点倚老卖老的，偏偏三老爷是最不吃这一套的。从前他还有老安人护着，如今老安人因为老太爷的事都病倒了，谁还有功夫去管他啊！他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
这又是哪一出呢？
陈氏和郁棠都不好评论，陈氏顺着累枝说了几句，到了摆席面的厅堂。
厅堂里热气扑面，密密麻麻地坐了很多人。
郁棠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应该是他们家的乡邻。
或许是离开了灵堂，悲伤也很快逝去，大家说说笑笑的，厅堂里嘈杂又热闹，不像是丧礼，倒像是喜宴。
郁棠想起刚才裴三老爷的样子，又想到前世她接到父母死讯时的悲痛，不由叹了口气。
只有真正的亲人才会有痛彻心肺的悲伤。
累枝把陈氏和郁棠安排在了靠后面的席面上。
那儿比较安静，有穿堂风，比较凉快，席面上坐的也都是临安城一些乡绅家的女眷。其中一个圆脸的小姑娘，和郁棠差不多大小，见到她就笑盈盈地和她打招呼，还要和她坐一块儿。
郁棠想了半天才认出她是城里马秀才家的女儿马秀娘。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们玩得还不错。她出阁的时候，马秀娘已经嫁给了一位姓章的童生，特意托人带了一对足足有五两银子的银手镯给她压箱，还带了口信给她，让她有什么难处可以找她。
只是后来李家手段狠毒，她怕连累了马秀娘，没敢联系她，直到临死前，她都没来得及给她道声谢。
郁棠眼眶湿润，握着马秀娘的手就坐在了她的身边。
马秀才家的娘子马太太对陈氏道：“你看这两丫头，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倒显得我们是那划江王母娘娘，也要把她们给分开似的。”
陈氏忍俊不禁。
马秀娘问郁棠：“你去了哪里？我刚刚还在找你？”
郁棠道：“我就在府里啊！你刚才在哪里？我也没看到你。”
马秀娘嘀咕道：“这就奇怪了。”
郁棠转移了话题，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们有些日子没见了，你都在忙些什么呢？”
马秀娘说起了自己的事。
陈氏见郁棠口风严谨，松了口气，和马太太寒暄起来。
郁棠这边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还在想裴三老爷的事。
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位裴家宗主。
枉她之前还担心他会在这场纷争中站错队，谁知道人家却是一点亏也不肯吃的主。
前世不仅稳稳占据了宗主的位置，还把裴家那些在外面当官的子弟指使得团团转。
后来裴家又出的两个进士，一个是长房的大少爷，一个是另一支的禅少爷。
长房的大少爷被他压着，不知道另一支的禅少爷是不是被他捧的？
说起来，他之前没有计较她利用裴家的名声，她还欠着他的人情呢。
原以为他是哪支的少爷，她寻个名画古玩之类的送上，也算是道了声谢。可如今他是裴家的三老爷，她就是寻了名画古玩，只怕他也不稀罕。
要不，这件事就当没发生？她就当不知道他的身份算了？
郁棠只要一想到青衣男子是她记忆中那个隐藏在裴家身后，像阴影一样笼罩着临安城的裴家三老爷，她就如临深渊，战战兢兢，觉得自己随时会面临着未知的危险。
哎，裴家三老爷的事这么多，但愿他已经忘记了她和她所做的事。
不过，他的神色比她上次见着的时候阴沉了很多，从前他给她的印象是冷漠，疏离。可现在，他给她的印象却是暴戾、浮躁。他看似平静，实则非常的不快。如一张紧绷的弦，好像随时都可能因为绷不住而失去理智。
是他父亲的死引起的吗？
父母去世的时候她也伤心，却不是像他这样的。
裴老太爷的逝世好像把他身上某些让他安静、镇定的东西带走了似的。
她父母去世的时候她更多的是感觉到痛苦。
裴家三老爷和裴家老太爷的感情肯定非常的好。
郁棠在心里感慨着，突然发觉马秀娘摇了摇她的手，并道：“我刚才和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在想什么呢？”
她立刻回过神来，道：“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想别的事。你要跟我说什么，我听着呢！”
马秀娘没有追究，道：“我说再过十天昭明寺有个庙会，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她不提，郁棠还真忘了这件事。
前世，李家的二公子，也就是李竣，据说就是在昭明寺的庙会上看了她一眼，就放在了心上，要死要活，非她不娶。李家考虑到他不是继承家业的儿子，这才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请了媒婆上门提亲。
今生，她再也不想和李家有任何的牵扯了。
“我就不去了。”郁棠道，“我姆妈的身子骨不好你是知道的，我要在家里陪着我姆妈。”
马秀娘点头表示理解，在旁边听了只言片语的陈氏却道：“难得秀娘约了你出去玩，你就去吧！家里有陈婆子呢。”
前世，母亲也是这样劝她出去玩的。
郁棠眼眶微湿，道：“我不想去。天气太热了。我还是呆在家里好了。免得中了暑。”
马太太听了，训斥马秀娘道：“你看人家阿棠，你也给我在家里呆着，哪里也不许去。”
“娘！”马秀娘如遭雷击，求了半天，马太太也不答应。
郁棠汗颜，道：“要不，你来我家玩吧！庙会有什么好玩的？热得要死，吃个冰拿到手里都快化了。你来我家，我让我阿爹去给我们买冰，还有井水湃的甜瓜吃。”
马秀娘立刻高兴地应了，兴高采烈地和她说起串门的事来。

第十六章 娘子
郁棠专心致志地听马秀娘说话，有人过来和陈氏打招呼：“你可是稀客！这么热的天，我还以为你不会出门呢，没想到你居然会来祭拜老太爷。”
陈氏和马秀才娘子都站了起来，客气地和来人寒暄：“汤太太，您也来祭拜老太爷啊！”
郁棠抬头，看见一张满是精明算计的妇人面孔。
她目光一寒。
本城汤秀才家的娘子汤太太。
也就是前世受了李家所托，私底下给她传话，她若是答应了李家的婚事，李家愿意借五千两银子给郁家的人。
前世，她把汤太太当恩人，觉得她古道热肠。
后来她见识渐长，这才觉得，这位汤太太能越过她伯母怂恿她一个小姑娘私下答应李家的婚事，分明是心怀叵测、包藏祸心才是。
汤太太和陈氏、马太太回了礼，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神色间带着几分悲伤地道：“可不是！老太爷去了，可是我们临安城里的一件大事！知府家的夫人也来了，这不，我一直陪着她在那边的小院歇息，没有注意到你们也来了。”
陈氏和马太太都不太想和这位汤太太打交道，实在是因为这位汤太太十分喜欢交际应酬、攀高结贵不说，还喜欢吹嘘显摆。
那汤知府因为和汤秀才姓了一个姓，她不知怎地，硬生生让比汤秀才还小两岁的汤知府成了汤秀才同宗的叔父。她更是整天巴结奉承着汤夫人，热情得让汤夫人有时候都受不了。
听到她又在这里显摆，不太喜欢她的陈氏和马太太干巴巴地和她说了几句话，准备将人打发了。
谁知道平日里看见了汤夫人眼里就没有别人的汤太太今天却像吃错了药似的，不仅没有走，还笑盈盈地打量着郁棠和马秀娘，道：“这才几天没见，郁家小娘子和马家小娘子都长成了大姑娘。又漂亮又温顺。要是在大街上撞见了，我肯定不认得。”
陈氏和马太太只得让女儿给汤太太行礼，又谦虚了几句。
汤太太仿佛看不到陈氏和马太太的敷衍，亲热地道：“要不我怎么和汤夫人说，这满城的秀才娘子就你们二位是最最贤良淑德的呢，家里这么标致的小姑娘都不随便让人看一眼。要是我有个这么长脸的闺女，早就带着到处走动了。”
两人不想和她多说，都只是应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郁棠想多了，她总觉得汤太太明面上好像是在打量她和马秀娘，实际上却更关注她。
她不动声色地朝母亲身后躲了躲。
汤太太已笑着拉了靠她而坐的马秀娘的手，问马太太道：“我记得你们家小娘子是去年三月及的笄，定了亲事没有？我们有这么出众的小娘子，可不能就随便许配了人家。”
马秀娘羞得低下了头。
马太太则皱了皱眉。
大庭广众之下，汤太太当着马秀娘的面这么直白说起马秀娘的婚事，是件很失礼的事。
马太太不悦道：“汤太太记错了，三月份及笄的是郁家小娘子，我们家闺女五月及笄。”
“哎呀！瞧我这记性！”汤太太笑着，望向了陈氏母女，道，“郁家小娘子说了亲事没有？要不要我帮着关心关心。你猜，我刚才遇到谁了？裴家大太太娘家的嫂嫂杨夫人。杨夫人这次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她娘家的侄儿呢！而且我听人说，杨夫人的夫婿，在通政司任通政使呢！正经的正三品。要不然汤夫人怎么一直在那边陪着呢！”
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夫人带谁过来与他们郁棠何干？
想以杨家的权势吊他们郁家的胃口吗？
陈氏微愠，语气生硬地道：“那就不耽搁汤太太应酬了。我们家姑娘留着准备招婿的。”
汤太太愕然。
陈氏瘦弱的身体拦在女儿前面，动也没动一下。
汤太太勉强露出个笑来，道：“那我就不打扰了。先去那边陪杨夫人了。等有空了再去你们家串门。”
“不送了！”陈氏淡淡地道。
汤太太有些悻然地走了。
马太太长吁一口气，毫不掩饰对汤太太的嫌弃，道：“还好她识趣走了。再说两句，我都要忍不住了。”说完，招呼郁棠和马秀娘坐下，并板着脸对她们道，“小姑娘家，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该不闻不问避着走，知道了吗？”
马秀娘委屈地大叫，道：“又不是我想听……”
“大人说话小孩听着。”马太太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然后不再理会女儿，转身去和陈氏说着话，“你说这个汤太太是怎么想的？汤夫人也好，杨夫人也好，别人家再怎么好那也是别人家，她这么上杆子爬，也没有看见落得个什么好啊！”
好处？！
郁棠一愣。
陈氏应和，和马太太小声议论起汤太太来，马秀娘也拉着郁棠窃窃私语：“我跟你说，已经有人来我们家给我提亲了。不过那家没娘，底下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我娘还在犹豫，就没对外透露风声。”
议亲？
是这个时候才开始的议亲吗？
是前世那个姓章的童生吗？
郁棠被马秀娘的话吸引，没心神琢磨汤太太的话，好奇地问起了去马秀娘家提亲的人。
马秀娘羞羞答答的又忍不住炫耀地道：“是跟我爹读书的章师兄，人很好，老实本分，从来不和那些人出去喝酒取乐，读书也勤奋。我爹说了，他怎么也能考个秀才。就是这亲事若是说定了，怕是马上就要嫁了。”
郁棠听着心里有些内疚。
前世马秀娘很关心她，她沉浸在失去父母的悲伤里，并没有怎么关注马秀娘。马秀娘是什么时候和章童生定的亲，什么时候出的阁都不知道，若不是那重五两的银手镯，她恐怕对马秀娘都没什么印象了。
她待马秀娘并没有马秀娘对她纯粹、上心。
“那你要好好的！”郁棠不知道她嫁人之后过得好不好，只能送这寡淡的祝福。
马秀娘却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像郁棠这样的祝福于她已经足够了似的。
郁棠握紧了马秀娘的手。
厅堂里开始上菜了。
郁棠想起她前世的婆婆林氏。
她前世的公公李意此时在山东日照任知府，林氏常常自诩自家是官宦世家，寻常人家压根就不放在眼里，那些秀才娘子在她的眼里更是“泥腿子都没有洗干净的穷酸”，平时遇到了她多半都会鼻孔朝天，装做没看见的。这也是为什么虽然都是乡里乡亲的，郁棠却不怕碰着她的缘故。
放眼整个临安府，进士夫人还真没有几个。
汤夫人和林氏因此常来常往的，关系还不错。
既然杨夫人来了汤夫人会作陪，那想必林氏也在其中。
汤太太莫名其妙地跑过来和她们寒暄，她不会也莫名其妙地遇到林氏吧？
郁棠低了头吃饭，决定避着那些贵门女眷——她不是怕林氏，她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泼她一脸茶水，却没有合理的解释，让她母亲丢脸。
可有的时候就是你越不想发生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
郁棠安安稳稳地在裴家混了一顿素斋，眼看着日头越来越辣，大家睡意浓浓，陈氏和马太太带着女儿准备打道回府，出了厅堂，竟然迎面碰上了汤太太和郁棠前世的婆婆林氏。
林氏依旧如前世那样令郁棠厌烦。乌黑的青丝一丝不苟地挽了个圆髻，戴着两朵白绒茶花，穿着件月白色杭绸襦衣，玄色马面裙，板着脸，神色严肃，带着几分傲慢。
远远的，郁棠就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等到汤太太不知道附耳和她说了什么，她看郁棠的目光就更专注了。
这是什么意思？
郁棠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而且因为好看常常被人看，但她还没有那么自大，觉得以林氏的尖酸刻薄，会因为她长得好看就留意她，甚至是关注她。
她心里隐隐有什么念头闪过，想要抓住，却又倏然消失不见了。
“郁太太、马太太！”汤太太高声地笑着走了过来，道，“这可真是有缘。”说着，她介绍身边的林氏给陈氏和马太太，“这是城南李府的李夫人，就是和二老爷是同年、在日照当知府的李大人家的夫人。”
陈氏和马太太只得停下脚步，和她们打招呼。
林氏又看了郁棠好几眼。
郁棠这下能肯定自己的直觉没有出错了。
汤太太也好，林氏也好，都是冲着她来的。
可她有什么值得她们这样注意的呢？
这个时候李竣还没有见过她！
林氏优雅地和陈氏、马太太见礼，亲切温柔地和陈氏、马太太说着话：“早就听说过两位的贤名了，因缘巧合，一直没有机会见着。今天倒是有缘能在这里碰到。”
陈氏、马太太连称不敢。
林氏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总往郁棠身上看。
郁棠在心里冷笑，任她看。
她皮肤虽然非常的白，光洁细腻一点瑕疵也没有，但面颊却像小孩子，始终带着点肥，身体也是，珠圆玉润的，虽然玲珑却也丰腴，不像如今的很多大家闺秀，伸出手来瘦得能看见骨头。为此林氏没有少嫌弃她胖，说她也就只剩下肤色能看了。
前世的她，有一段时间很自卑，吃饭都不敢多吃。
直到前世她的大嫂，也就是李端的妻子顾氏羡慕地说她的模样宜生养，她才惊觉林氏完全是鸡蛋里面挑骨头，觉得是她克死了李竣，讨厌她罢了。

第十七章 林氏
而此时的李夫人，再一次打破了郁棠对她的印象。
她神色依旧带着几分高傲，却谈吐温和，笑容亲切，望着郁棠和马秀娘道：“这是两位的掌上明珠吧！真是春兰秋菊，各有千秋。之前汤太太向我提起，我还觉得是汤太太夸大其辞，没想到是我见识浅薄了。”
陈氏和马太太都不是擅长交际应酬的人，之前从未曾和李夫人打过交道，不免有些拘谨，闻言忙谦逊地道着“哪里，哪里”、“夫人过奖了”之类的客气话。
李夫人却一副和陈氏、马太太一见如故的样子，继续夸了郁棠和马秀娘两句，还从衣袖里拿出两块玉佩要给郁棠和马秀娘做见面礼，说什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们两个，小小的心意，请她们不要嫌弃。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李意这几年顺风顺水的，已做到日照知府，李夫人的娘家据说是福建的大商贾，就算是有些娇纵，也情有可原。何况她对她们以礼相待，陈氏和马太太两人顿时觉得李夫人为人还是不错的。遂叮嘱女儿收了见面礼，约了下次有机会登门道谢。
李夫人笑道：“到时候把两位小娘子都带来。我只生了两个儿子，混世魔王一般，一直以来都心心念念想有个女儿，偏偏没有这样的好命。”说完，还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氏从前身体不好，很少出门，对李家是真不了解，马太太比陈氏好一点，城中的进士、举人、秀才只有那么几户，有个什么婚丧嫁娶的，总是能碰到。见李夫人恭维她们，也投桃报李地恭维李夫人道：“我们还羡慕夫人有个好儿子，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呢！我们家那个混账小子要是有令公子一半的争气，我半夜都能笑醒过来。”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李端都是李夫人的骄傲。
马太太正好挠到她的痒痒窝了。
她忍不住面露得意，滔滔不绝地讲起李端来了：“马太太过奖了！那孩子，也就读书没有让我操心……从小就体弱多病，生怕他长不大……到了娶妻的年纪，又是一番头痛……好在是顾家看他是个读书的料子，同意了这门亲事……就盼着他能早日成亲，来年下场的时候能春闱题名……”
如果说这一生最让李夫人志得意满的是儿子李端的举业，那第二桩让她自得的就是帮李端求娶了杭州府顾家二房的嫡长女。
江南四大姓。
顾、沈、陆、钱。
李端的妻子顾曦，就是杭州那个顾家的姑娘。
陈氏和马太太都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听着，不时捧几句。
郁棠冷眼旁观。
好像全天下只有李端钟灵毓秀，是个人物似的。
她想到当初李端对她做的那些事，到她委婉地向林氏求助，林氏却骂她不要脸，勾引李端……
郁棠忍不住就想让林氏也尝尝那种伤心、痛苦甚至是绝望。
她故意用一种看似是压低了嗓子实则旁边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困惑地和马秀娘私语：“李家的大公子多大了？我刚听府里的人说，裴三老爷二十一岁就考中了进士。”
林氏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话声戛然而止。
陈氏脸涨得通红，喝斥郁棠：“胡说八道些什么？裴三老爷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然后向林氏道歉，“小孩子家不懂事，您别放在心上。”
但林氏的笑容还是有了裂痕。
汤太太看着气氛不对，忙笑着给林氏解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林氏听了，一副强压着火气的样子勉强地朝着陈氏笑了笑
郁棠暗暗称奇。
林氏什么时候这么好的脾气了！
想当初，她嫁进李家的时候，林氏是想怎么说她就怎么说她的，就算林氏最满意的儿媳妇顾曦，一不如林氏的意，林氏也是不给情面就发作的。
可见林氏也不是真的受不得气。
不过是对着儿媳妇，一点也不想忍罢了。
郁棠在心里嘲讽。
就听见林氏继续道：“我这人，就是有点话多，一说起话来就有点打不住。”
“大家都一样。”陈氏和马太太应酬着她。
谁知道林氏却一点也没有散了的意思，居然继续道：“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家，我虽然爱长子，可最心疼的，还是小儿子。他比他哥哥要小四岁，又是次子，不用继承家业，我婆婆就使劲惯着，养成了个不谙世故的禀性。如今都十八了，还什么也不懂，嫌弃家里的丫鬟婆子啰嗦，不让近身服侍，整天跟着身边的小厮、随从骑马蹴鞠，要不就跟着家里的账房先生去铺子里查账，他的婚事，我都要愁死了！”
说完，深深地看了郁棠一眼。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特别是郁棠。
她和李家这是什么孽缘？
前世说是李竣看中了她，这一世她躲着李竣，却好像被林氏瞧中了。
不过，真是谢谢她了。
李家的媳妇，她可是一点也不稀罕。
想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了顾曦。
如果顾曦也知道她嫁到李家会发生什么，恐怕也不会嫁给李端吧！
要不，把她和李端的婚事给破坏了？
林氏会气得一跳三丈高吧！
郁棠只是想想就觉得乐得有些合不拢嘴。
陈氏此时反应过来。
敢情这位李夫人说了这么多，是看中了他们家郁棠啊！
她刚才已经很明确地拒绝了汤太太，怎么李夫人还堵着她们说这件事啊！
陈氏有自知之明。
若是论长相，他们家阿棠就是裴家也嫁得。可若是这婚姻大事全都论长相，又怎么会有门当户对这一说呢？
她看了汤太太一眼。
汤太太不敢和她对视，好像很心虚的样子。
陈氏明白过来。
原来之前汤太太在厅堂和她们“偶遇”，是受了李夫人所托。
李夫人不顾两家的生疏在这里和她尴尬地聊天，原来是不死心啊！
这种事拖不得，拖来拖去就容易生出很多流言蜚语来。
他们家阿棠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可不能因此影响了婚事。
陈氏笑着对林氏道：“您倒是和我害的是一样的心病。我们家只有这一个闺女，她爹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铁了心要给招女婿上门。可这招女婿上门哪里是那么简单的，我头发都愁掉了。”
林氏愕然。
郁棠偷乐。
林氏这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吧！
林氏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了。她草草地和陈氏说了几句，就和汤太太匆匆告辞了。
郁棠恨不得抱着她姆妈亲两口。
她看着林氏的背影很是解气，决定再送林氏一份“礼物”。
“姆妈，”她笑盈盈地道，“城南的李家，是不是就是那个卖果子的李家？”
李意祖上，是卖果子起家的。
当然，这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临安城里知道的不多。
她还是嫁到李家后，偶尔听李家的一个世仆说的。
林氏娘家是做丝绸、茶叶生意的，而且是经营了几代的大商贾。她很忌讳别人说李家的祖上是卖果子的。
陈氏和马太太都没听说过。
她们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郁棠却看到林氏很明显地打了个趔趄，差点跌倒。
郁棠心里的小人哈哈大笑。她决定再送点“礼物”给林氏：“姆妈，难道你们都没有听说过？东街上摆茶水摊子的王婆子、小梅溪卖水梨的阿六可都知道。”
“是吗？”陈氏和马太太以为郁棠只是闲聊，随口应了一声。
郁棠却感觉到林氏都有点站不住了。
她嘻嘻地笑，还想再讽刺林氏两句，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旁边回廊里站着个人。
郁棠抬眼望去，顿时脸色一窘，连退了两步。
这下子轮到她差点跌倒了。
马秀娘眼疾手快地扶了她，关切地道：“你这是怎么了？没站稳，崴了脚？”
“不是，不是。”郁棠红着脸道，“我没事！”
人却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朝马秀娘身后张望。
马秀娘几个都顺着她望过去。
黑漆灰顶的回廊，青石油润，竹枝婆娑，空无一人却满目浓绿，远远的，一阵清凉之风扑面而来。
“你看什么呢？”几个人不解地问郁棠。
“没看什么！没看什么！”郁棠粉饰太平地道，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客走主人安。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大家也都累了。
“行！”马太太热情地邀请陈氏母女，“你们要是有了空闲，就去我们家里坐坐，她爹去了杭州府，还要七、八天才回来，你们来了，正好给我做个伴。”
陈氏应了，和马太太母女说着话，去跟郁文打了一声招呼，回了家。
郁棠却一直心不在焉的。
她这段时间是什么运气？怎么走到哪里都能遇到裴家三老爷。
而且还是她最狼狈的时候——她刚才在裴家，就笑了。
丧礼那么肃穆的场合，她竟然笑了，还笑得挺欢快的，而且被裴家三老爷逮了个正着。
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对逝者没有敬意啊！
而且，他刚才的脸色好难看。
仿佛阴沉得能滴得出墨汁来。
也不知道他是听见她笑才这么气愤？还是他正好心情不好？
不过，他一个人，怎么会去了那里又正巧碰到了她们呢？
他是只看见了自己笑还是连她讽刺林氏的话都听见了呢？
郁棠叹气。
她在他心里估计就没有个好了！
郁棠想到裴家那些被掐了花的花树。
绿油油一大片。
没有杂色。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像那些花树上的花一样，被他处理掉……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心胸也太狭窄了一点。
一点小事就板着个脸。
还是庶吉士呢？
但现在他父亲去世了，他应该得在家里守孝了吧？
以后他们说不定还会遇到……
她怎么这么倒霉。
郁棠忧郁了好几天。

第十八章 出殡
不管郁棠的心情如何，时光都一直向前，很快到了裴家老太爷出殡的日子。
裴家的祖坟在东天目山的腰间，靠山面河，大家都说那儿是块风水宝地，所以裴家的人才会几代富贵不辍。
裴老太爷下葬的前一天，郁文干脆就歇在了裴府。郁棠和母亲则一早准备好了纸钱香烛，翌日天还没有亮就起床梳洗，换上素净的衣饰，带着陈婆子和双桃，和马太太母女一道赶往小梅巷。
她们要去送裴老太爷最后一程。
一路上都是人。
大家三五成群，议论着裴老太爷的葬礼。
“就算是天气炎热也不至于这么寒酸啊！停灵只停了七天不说，棺椁也直接葬入祖坟。这是谁的主意？”
“听说是三老爷的意思。”有知情的人低声道，“长房的大少爷因为这件事，还和三老爷起了争执。可他一个小孩子，哪里争得过叔父啊！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那裴家二老爷就没有说什么吗？他也是叔父啊！”
“现在可是裴家三老爷当家，他能说什么？”
“这倒也是。”有人感慨，“大老爷去的时候，棺椁还绕城一周，让大家设了路祭。如今我们想给老太爷送些纸钱都不成，只能这样简陋地送老太爷上山了。”
有人更关心自己的切身利益，窃窃私语道：“你们说现在裴家是裴三老爷当家，有什么证据没有？”
“你看这几天，大总管出面了没有？”有人八卦，“从前大总管可是大老爷的陪读，裴府的事哪一件不是他说了算？还有二总管，你看他这几天露面了没有？”
“大总管我是知道的，可这关二总管什么事？二总管不是一年四季都是以大总管马首是瞻的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连坐懂不懂？二总管站在大总管那边，大总管倒了，他还能讨个什么好？”
“嘿！那扇子刘家的亏大发了，他们家刚把闺女嫁到了大总管家。”
“不是嫁了进去，是抬了进去吧！”说起桃色事件，大家都来了劲。
“不管是抬还是娶，扇子刘在外面自称和大总管是亲家不假……”
郁棠听着这些飞短流长，又想起裴三老爷阴郁的面孔。
为什么要制造把柄给人捏呢？
不就是死后哀荣吗？
裴家又不是没有钱，洒钱往上办就是了。
或者，这是他和长房争斗的一种策略？
郁棠胡乱猜测着，裴家到了。
马太太拉着她们进了巷口的一家杂货铺，道：“这是我相熟的铺子，我们在这里歇歇，等会裴老太爷出丧的时候我们再出去也不迟！”
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是一阵喧嚣，有人喊“摔盆了”。
汹涌的人潮朝裴家大门口涌了过去。
郁棠就听见有人道：“怎么是裴家三老爷捧的牌位？长房呢？就算大老爷死了，还有二老爷。就是排序也轮不到他啊！”
“快别说了！”有人道，“你这还看不出来吗？传言是真的。以后裴家三老爷就是裴家的宗主了。”
摔盆捧灵可都是长子长孙的事啊！
就算大老爷去了，可大老爷还有两个儿子。
虽说前世裴三老爷最终做了裴家的宗主，可今生和前世已有些许的变化。比如说，前世裴家就只知道买地基收铺子，没想过要借钱给乡邻。
郁棠一听就为裴三老爷急起来。
这哪里是让他当宗主，这是把他架在火炉上烤啊！
裴老太爷到底留下了什么样的遗嘱？
就算是要裴三老爷当宗主，不能等出了殡，兄弟们再坐下来商量着定下来吗？为何要在葬礼上就明晃晃打长房的脸呢？一副要把长房变旁支的模样。这搁谁谁受得了啊？
郁棠踮了脚朝里张望。
裴三老爷已被人扶着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
夏日初升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孝帽上，形成了一道阴影，挡住了他的面孔。
“孝子叩首。”随着礼宾的唱喝，裴家的孝子孝孙们呼啦啦全都跪在了地上，三叩首。
旁边来祭拜裴老太爷的人们开始放爆竹，插香炷。
礼宾喊着“起灵”。
棺椁抬了起来，走了三步。
礼宾再喊“孝子叩首”，棺椁停了下来，孝子孝孙再三叩首。
马太太紧紧地拉着马秀娘，对陈氏道：“我们快过去把纸钱给烧了，不然等大家都放起爆竹来，被炸着可不是好玩的。”
陈氏还是第一次带着女儿来参加路祭。
她紧张地点头，紧随在马太太身后。
爆竹声声响起，空中到处飘散着呛人的烟。
郁棠和母亲刚刚站定，就看见有个身材高瘦的男子朝着裴家送葬的队伍冲了过去，“扑通”一下跪在了老太爷的棺椁前，哭着嚷着：“老太爷啊！您可得睁开眼睛仔细看看，您选了个白眼狼啊！他这是要把长房的少爷们挤兑得没有活路了啊……”
人群炸开了。
“是大总管！”
“居然是大总管！”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裴三老爷当宗主还另有隐情？”
裴三老爷抬起头来，看了大总管一眼。
冷漠、厌倦、死气沉沉的。
郁棠吓了一大跳。
有人上前拉走了大总管。
他一边挣扎，一边嘴里嚷着什么。可惜爆竹声太大，郁棠没有听见。
有人大声嚎了一嗓子“老太爷您好走啊”，众人俱是一愣，随后想起裴老太爷对自己的恩惠，都哭了起来。
送葬的队伍恢复了之前的秩序，很快又动了起来。
爆竹声好像更响了。
郁棠觉得这一嗓子不像是无意的。
她在送葬的人群里寻找哭灵的人，却一无所获。
郁棠又踮着脚找父亲的身影。
人群拥挤，一眼望去全是人头。
父亲也不知道在哪里忙着？
郁棠叹气。
和马太太母女分手，回到家中，已过正午。
郁棠全身都是汗，内里的小衣都贴在身上了。
她好好地洗了个澡，重新换了轻薄的杭绸褙子，用了午膳，一觉睡到了夕阳西下。
郁文也回来了，在厅堂里一面用着膳食一面和陈氏絮叨着裴家的事：“大总管也算忠烈的人了，为了大老爷，全家的性命都压了上去。哎，可惜了。”
郁棠听着心头一跳，快步走了进去，道：“阿爹，您在说什么呢？”
陈氏正坐在丈夫身边帮着丈夫打扇，闻言道：“小孩子家，大人说话就听着。不该管的事不要管。让你绣的帕子你绣得怎么样了？不是说过两天秀娘要来家里做客的吗？你许了人家冰、甜瓜，都置办好了没有？”
郁棠笑嘻嘻地过去给郁文捏着肩膀，道：“姆妈，我这不是来求阿爹的吗？我手里只有二两银子的体己钱了，买了冰和甜瓜就没零花了！”
“让你平时大手大脚的。”陈氏责怪道，但还是吩咐陈婆子，“去我屋里绞几两银子给阿棠。”
“姆妈最好了！”郁棠冲上去给陈氏捏肩。
陈氏啼笑皆非，把女儿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拉了下来，道，“不准再皮。给你爹捏肩去。你爹这几天在裴家帮忙，辛苦了。”
“好嘞！”郁棠又去给郁文捏肩，并道，“阿爹，我对您好吧？”
郁文看着眼前的妻女，眼睛笑成了一道弯，道：“好，好，好！我们家阿棠最好了！”
“那好！”郁棠朝郁文伸手，“那您也资助我点银子呗！免得我在朋友面前丢脸。”
“郁棠！”陈氏嗔怒。
郁文忙安抚妻子：“别生气，别生气。杨御医和王御医都说了，你不能生气。”然后又训了郁棠，“你要是敢再这样，小心我再把你禁足，罚你写一千个大字。”
郁棠原本是想彩衣娱亲的，结果弄巧成拙了，也很是后悔，忙去哄了母亲。
郁文喊着陈氏的闺名：“秀妍，你看，阿棠脸都吓白了。你就不要生气了！何况我们只有阿棠这一个孩子，以后家业都是她的，我们现在给她和以后给她也没有什么差别。你说是不是？”
陈氏无奈地叹气，又吩咐陈婆子：“拿一小锭雪花银给她。”说完，白了丈夫一眼，道：“你这下满意了！”
“满意，满意！”郁文笑眯眯地道，朝着郁棠使眼色，“你看你姆妈，待你多好啊。我前几天看中了一盒湖笔，要二两银子，你姆妈都没舍得给我买，你一要就是十两银子。”
“多谢姆妈！”郁棠笑呵呵地跟母亲道谢。
陈氏无奈地摇头。
郁棠问起父亲裴家的事来：“阿爹，您刚才是在说裴家大总管的事？他怎么样了？”
郁文则是怕陈氏揪着这几两银子不放，遂顺着女儿转移了话题，道：“正是在说他。他回去之后就自缢了！”说到这里，他神色一黯，继续道，“我回来的时候，听说因为这件事，三老爷把长房一家都拘在了汀兰水榭，谁也不许见。大太太娘家的嫂子和侄儿这不是还没走吗？当场就闹了起来。”
陈氏也是此时才听说，“哎呀”一声，道：“裴三老爷这也太，太……”
她一时找不到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裴三老爷干的事。
郁文也摇头，道：“大家也都这么说。我看着裴家要起风波了，就借口惦记着你的病早点回来了。汤秀才几个还都呆在裴府呢。”
郁棠想到裴大太太和杨夫人的对话，直皱眉，觉得父母说的都不对，道：“这怎么能怪裴家三老爷呢？身为大总管，事事应该以裴府为先。今天是老太爷出殡的日子，他居然自缢了，他这是要干什么呢？我要是裴家三老爷，还给他收什么殓啊，直接把人送出去才是。”

第十九章 反对
郁文和陈氏都吓了一大跳。
郁棠从前可是从来不关心这些事的，何况说出来的话还这么尖锐。
陈氏忙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呢？死者为大！到了外面，可不能这么说。别人会说你刻薄的。”
郁棠不以为然，觉得不能让父母上了那个大总管的当，道：“本来就是那大总管不对嘛！您想想啊，他这么一死，他好了，得了个忠义的名声，可活着的人呢？他们一家的差事算是完了吧？不，不仅是他们一家的，就是和他们家沾亲带故的，恐怕都不能在裴家做事了。还有长房的。虽说三老爷当了宗主，可他是有老太爷遗命的，就算是这其中有什么勾心斗角的地方，成王败寇，不服气再斗，他这么一死，别人会怎么想长房的？这是对老太爷的安排不满呢？还是要和三老爷争这个宗主的位子呢？裴家可不是一个人的裴家，他们可是有三支。长房这么闹，就不怕其他两支笑话吗？还是说，长房已经不顾颜面和体面了，一心一意要把三老爷拉下马？”
郁文和陈氏面面相觑。
这还是他们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闺女吗？
什么时候，女儿有了这样的见识？
郁棠没有自知之明，还问父母：“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我最讨厌像大总管这样的沽名钓誉之辈了——只顾自己身前死后的尊荣，不顾别人的死活。他这么一死，三老爷固然难逃责任，长房也一样被人非议。”
她还在想，这样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法子，说不定是二老爷想出来的。
毕竟他才是这件事的得利者。
不过，郁棠并不担心裴三老爷会失败。
前世他可是大赢家。
和前世不同的是，前世她以为裴三老爷过得挺惬意的，今生看来，却也未必。
郁棠叹了口气，问父亲：“您见过裴家二老爷吗？他是个怎样的人？”
她此时有点后悔前世没有好好关注裴家的那些事。
郁文回过神来，道：“我当然见过二老爷。他为人是很不错的，有学识，有修养，性格温和，行事大方，待人处事细致周到，让人如沐春风，是个难得的雅士。”
对二老爷的评价这么高！
郁棠颇为意外。
转念又觉得，她爹这个人看谁都挺好，就是鲁信，卖了幅假画给他，诓了他的银子，他还是选择了原谅鲁信，并不记恨鲁信。
用她爹的话说，就是恨人也是要精力的，与其恨谁，不如去爬个山，买几支湖笔，做件新衣裳，高兴高兴。
想到这些，她就又想起了那幅盖着“春水堂”印章的画。
既然那幅真迹上的印章是对的，那前世落在她手中的那幅画到底是从何而来呢？
郁棠想着，下次她爹去见佟掌柜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吵着去一趟，问问佟掌柜有谁家的私章刻的是“春水堂”。
她在那里琢磨着，就听见一直没有吭声的陈氏对她的父亲道：“惠礼，我是觉得阿棠的话很有道理。若是大总管觉得长房受了委屈，要为长房出头，大可等老太爷出了殡再向三老爷讨个公道。”
郁棠惊喜于母亲的醒悟。
郁文则苦笑，道：“到底有什么内幕，我们也不知道，也不好议论。”委婉地让陈氏和郁棠不要再说这件事了。
郁棠笑眯眯地应了。
陈氏也点着头。
郁博一家过来串门。
郁文草草地扒完了饭，陈氏指使着陈婆子和双桃收拾好碗筷，亲自去沏了茶。
郁棠则去洗了些果子。
两家人坐下来说话。
郁博问郁文大总管的事：“你可知道了？”
“知道了！”郁文把他了解的告诉了兄长，还拿郁棠刚才说的话评判了大总管一番。
郁棠有些诧异。
她没有想到大总管自缢的事传得这么快。
算来算去，大总管也不过死了几个时辰。
但她见父亲心底实际上是赞同自己说词的，还是很高兴，在旁边抿了嘴笑。
郁博和郁文之前一样，觉得大总管是个忠仆，但听郁文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大总管的做法有些不妥了。只是他过来是另有其事的，同弟弟感慨了几句，他道：“阿弟，你知不知道谁接手了大总管的差事？”
郁文向来不关心这些的，他犹豫道：“难道不是三总管？”
“我听说不是。”郁博担忧地道，“听说接手大总管差事的既不是其他两位总管，也不是七位管事之一，而是一个叫裴满的。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你这几天在裴家帮忙，可曾听说过这个人？”
“没有！”郁文愕然，道，“这姓裴，又行仆役之事，肯定不是裴家的子弟。那就是赐的姓。能被赐了姓，肯定是十分出众的世仆了，可裴家和我们乡里乡邻的，这么出众的一个人，就算是没有见过也应该听说过。这个叫裴满的突然就这样冒了出来，还一下子就做到了大总管……”
“我也是这么想。”郁博失望地道，“还以为我是个商贾，和裴家来往不多，没听说过呢！”
郁文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之前建铺子的事不是裴三老爷答应了的吗？如今他是宗主了，就更不可能有什么改变了。”
郁博搔头，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想着这裴满当上大总管了，我怎么也得去道个恭贺，若是能从你这里知道点消息，到时候也能和他多搭几句话。你是不知道，如今生意难做，祖宗传下来的那些花样子也都被烧了，我寻思着，铺子重新建了起来，我们要不要换个其他的买卖。”
郁远欲言又止。
郁棠觉得大堂兄比大伯父做生意更厉害，决定帮一帮大堂兄。她仗着自己还是个小姑娘，父母和伯父母对自己又很是纵容，插嘴道：“大伯父也说生意不好做，若是要转行，不如让大堂兄到外面去多走走看看，大堂兄得了大伯父的真传，肯定能有所收获的。”
郁博见侄女拍他的马屁，呵呵地笑了起来，心情十分地舒畅，大手一挥道：“也行！反正这段时间我要忙着重建商铺的事，就让你大堂兄到杭州府住些日子，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生意的。”
并不觉得郁远能有什么好主意。
郁远是男子，郁博对他管得比较严，他也比较规矩，长辈说话的时候等闲不敢说话的。
他瞪了郁棠一眼，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郁博、郁文兄弟继续说着闲话，郁远抽空把郁棠揪了出来，威胁她道：“再这样乱说话，我去杭州府的时候就不给你带篦梳、头箍了。我们郁家祖传的漆艺，怎么能随便改弦更张呢？何况各行各业都是有窍门的，不是像你说的那样，随便看看就能入门的。”
郁棠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但她却知道，想做好事，就得先做好人，想做好人，就得有眼光和格局，想有眼光和格局，就得多看多听多走多经事。
“大堂兄，你放心好了，我不是在捣乱。”她笑嘻嘻和郁远解释道，“就算你不同意大伯父的做法，你也不好反对。与其像你这样不情不愿地跟在大伯父身边做事，还不如出去见识一番——知道那些名扬天下的大店是怎么招待客商的也好啊。”
郁远心中一动。
郁棠道：“大堂兄，我资助你五两银子。”
郁远敲了下郁棠的头，道：“你那点银子，也就能多买几包窝丝糖，还想资助我。”
“大堂兄，你可不能瞧不起人！”
兄妹两个闹成了一团。
等送走了大伯父一家，郁棠开始准备招待马秀娘到家里做客的事。郁文为这件事还特地上街订了冰，叮嘱阿苕等马秀娘到了之后再去店里拿。
马秀娘吃着用冰拌的桂花红糖凉粉，羡慕得两眼冒星星，倚靠在铺了凉席的罗汉榻上，咯吱咯吱地咬着冰，含糊不清地道：“阿棠……好吃……要不，你招了我二弟弟做女婿吧……他今年虽然才九岁，可你从小养着，肯定听话……”
郁棠也好久没有吃过拌着冰的桂花红糖凉粉了。
从前没出阁时是陈氏不让她多吃，怕她凉了肚子，后来嫁到李家，却是因为林氏想折腾她，谁都有，就是不给她吃。
她幸福地舀了一大勺冰塞进了嘴里，“呸”了一声马秀娘，道：“我才不要帮你养弟弟，我家要招女婿，肯定要招个会做生意的女婿，才不要读书人呢！”
“为什么？”马秀娘诧异道，“秀才不用征赋，还受人敬重。”
郁棠不以为意地道：“会读书的人谁愿意做人家的上门女婿，反正我家我爹已经是秀才了，招个会做生意的，让家底再殷实些，以后也好督促子孙读书。”
“嘻嘻嘻！”马秀娘掩了嘴直笑，道，“原来你想让你儿子给你挣诰命啊！”
小姐妹遇到一起肯定会瞎说，可说到马秀娘这个份上，还是让人有点害臊。
“你胡说些什么啊？！”郁棠丢了碗去挠马秀娘的胳肢窝，“我看你才是想等着夫婿给你挣诰命呢！”
马秀娘哎哟哎哟地叫着，从榻上避到了门口。
郁棠的手一顿，朝湘妃竹帘外望去，挑了挑眉。
“怎么了？”马秀娘转过身，也望了过去。
帘子外，陈婆子正领着带了个丫鬟的汤太太往陈氏的正房去。
“她来做什么？”马秀娘站在郁棠的身边，有些讨厌地道，“她这个人，最势利了，没有什么事不会登门的。”

第二十章 求亲
郁棠对汤太太也有戒心，她叫了双桃进来，吩咐她：“你去看看汤太太来做什么？”
双桃应声而去。
郁棠和马秀娘的玩心都淡了不少，两人规规矩矩坐在罗汉榻上吃着冰，说着城里的八卦。而城里的八卦，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裴家的事。
“你听说了没有？”马秀娘低声道，“裴家大少爷的舅母，要带裴家大少爷回京城读书，裴三老爷把裴家的长辈都叫到了祠堂，当着众人的面问裴家大少爷是留在家里守孝还是回外祖父家读书……”
“啊！”郁棠惊讶地道，“裴三老爷这样，裴家大少爷就算是想去外祖父家里读书也不敢啊——他要是去了，就坐实了‘不孝’的名声，他就别想做官了。”
她虽然知道前世裴家大少爷是被裴三老爷压在家里的，但却不知道是用这种方法。
“是啊！”马秀娘道，“我爹说，裴三老爷真狠。还说，我们家以后有什么能不找裴家还是尽量不要找裴家了。”
郁棠呵呵地笑。
马秀娘则叹气：“还有大总管一家，也不知道怎样了？我爹说，自从大总管死了之后，临安城里的人就再也没有看见过大总管一家人了。”
郁棠愕然，迟疑道：“应该是被赶出了临安城吧？！”
马秀娘道：“可谁也没有看见大总管一家出城啊！”
言下之意，是指大总管一家都遇了害。
“不会吧！”郁棠道，“大总管家应该人还挺多的！”
“这种事谁说得准。”马秀娘显然不相信裴三老爷，道，“谁做了坏事还会在脑门上写着啊！”
那个人会杀人吗？
郁棠半晌没有说话。
双桃跑了进来：“小姐，小姐，汤太太是来给您说媒的！”
“什么？！”郁棠和马秀娘都站了起来。
郁棠皱眉，马秀娘却兴奋拉着双桃道：“你快说说，汤太太是给谁家来提亲的？”
双桃笑道：“是城南李进士家的二少爷！”
“李竣！”郁棠惊呆了。
马秀娘看着露出狡黠的笑容，指着郁棠道：“阿棠，你给我老实交待，这其中有什么故事，我呢，就给你保守秘密，要不然，我就告诉婶婶去，说你认识城南李府的二少爷……”
“胡说些什么呢？”郁棠心里乱糟糟的，道，“我怎么会认识李竣！”
她说的是实话。
虽然她前世嫁给了李竣，却从来不曾见过这个人。
说亲的时候，她想着李竣是见过她的，还倾心于她，至少比盲婚哑嫁要好多了。后来她嫁进李家，李竣已经不在世了。
马秀娘却不信，道：“那你怎么知道李府的二少爷叫李竣？”
郁棠心不在焉地敷衍她道：“我之前听人说过。”然后急急地问双桃，“我姆妈怎么说？”
双桃笑道：“太太说家里原是准备招婿的，没想过把您嫁出去。兹事体大，太太得和老爷商量了之后才能答复李家。”
郁棠愣住。
她姆妈怎么会这样答复汤太太？
她道：“汤太太还说了些什么？”
双桃抿了嘴笑，若有所指地道：“汤太太说，李家二少爷曾经无意间遇到过您，非您不娶。李夫人之前也是因为李家二少爷在家里闹腾，所以才请了汤太太来试探太太口气的，后来汤太太给李夫人回了话，李夫人不死心，又亲自试探太太的口气。可李家二少爷知道后，不仅没有打消念头，还在家嚷着要给郁家当上门女婿。谁说也不听。李夫人没有办法了，只好托了汤太太来和太太商量。”
难怪母亲口气有所软化！
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最在乎的就是她的感受，若是她能幸福，招不招婿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关系，大不了让大堂兄郁远一肩挑两房就是了。
可这件事也太蹊跷了。
前世，林氏明明说李竣是在庙会上见到她的，现在怎么又变了说词！
郁棠不由喃喃地道：“怎么会这样？”
难道她就跳不出被嫁入李家的命运？！
一时间，郁棠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马秀娘和双桃面面相觑。
郁棠问双桃：“汤太太走了没有？”
双桃道：“刚刚走！”
郁棠心里很急，给马秀娘赔了个不是，撩了帘子就准备去找母亲陈氏。
马秀娘这下子可看出来了，郁棠并不喜欢这门亲事，她忙拉了郁棠，道：“你这边有事，就别管我了。我先回去了。等你这边闲下来，我再来家里串门。”
郁棠觉得特别不好意思，留马秀娘用了晚膳再走。
马秀娘爽利地道：“我们还是不是好姐妹了？你若是认我这个姐姐，就什么也不要说，跟婶婶打声招呼，我先回府了。”
郁棠抱了抱马秀娘，道：“姐姐，对不住了，以后我们再聚。”
马秀娘直点头，由郁棠陪着去向陈氏辞行。
厅堂正中的黑漆四方桌上，堆满了礼盒。
陈氏正和陈婆子在清点礼盒。
知道马秀娘要走，陈氏让人去拿几盒点心给马秀娘，并请马秀娘经常来家里串门，又安排阿苕去雇了顶轿子，让阿苕送了马秀娘回去。
马秀娘辞了陈氏，郁棠扶着母亲回了正房。
她直言道：“姆妈，我想留在家里。”
陈氏只当她年纪还小，很多事都不通透，笑道：“把你留在家里，是怕你嫁出去了受苦。可若是有好人家，阿爹和你姆妈让阿远照顾也一样。”
事情果然如郁棠所料。
她道：“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婚前说得好好的，成了亲就变了。您别听那汤太太巧舌如簧，李夫人向来瞧不起人，我不喜欢这样的婆婆。”
陈氏笑道：“傻孩子，你又不是跟你婆婆过一辈子。再说了，若是夫婿愿意维护你，谁家的婆婆会随便给媳妇脸色看？”
“那可不一定！”郁棠道，“百事孝为先，谁家的相公会为了媳妇顶撞婆婆的。”
陈氏不想惹得女儿不快，何况这件事八字还没有一撇。
她安抚女儿道：“好，好，好，都听你的。等你阿爹回来，我们家就正式相看几户人家，把你的亲事定下来。”
郁棠见母亲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急得不行，想着如何劝父母改变主意。马秀娘第二天一大早又来探望郁棠。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郁棠吓了一大跳。
马秀娘连喝了几口茶，这才道：“阿棠，我昨天特意让……”她含糊地说了一声“章公子”，继续道，“帮着去打听了一下那个李竣，”然后嘴里又像含了个萝卜似的道着“章公子”，道：“说李竣虽然有点骄纵，却待人真诚，行事磊落，品行端正，是个可托付终身的人。”
没想到李竣是这样的人。
更没有想到马秀娘会这样的帮她。
郁棠眼眶湿润，道：“谢谢姐姐！也帮我跟姐夫道声谢。”
马秀娘听了，脸色通红，羞赧地道：“不用，不用。能帮得上你就好。”她好奇地道，“那你，你还想留在家里吗？”
“我还是想留在家里。”郁棠和她说着体己话，“我总觉得这门亲事不太好。”
马秀娘劝她：“有什么不妥的？他都说了，只要能娶了你，宁愿到你们家来当上门女婿。你还要怎样？人家不就是图你这个人吗？”
她的话让郁棠突然间如醍醐灌顶。
对啊！李家和他们家结亲，图的是什么？
难道真的是她这个人！
前世，他们家也是诚意十足地把她娶进了门，而且她还是望门寡，可林氏也没有善待她。
难道是因为李竣的死让林氏迁怒于她？
可林氏对顾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
郁棠在心里撇了撇嘴。
她决定亲自去会一会她前世从不曾见过面的“未婚夫”。
“姐夫和李家二少爷熟吗？”她问马秀娘。
马秀娘道：“你要干嘛？”
“我想见见李家的二少爷，到时候想请姐夫和姐姐陪着我一起去。”
马秀娘以为郁棠怕李竣长相丑陋，要亲眼看了才放心，笑道：“你放心好了，人家李家二少爷可是一表人才，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想招了他做女婿的，保证不让你失望。”
郁棠笑了笑。
她根本不想知道李竣长得怎样，她想知道，李竣到底有多稀罕她。
她到底哪里惹了他，让她人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两世都让她不得安宁。
马秀娘怕自己不答应郁棠，郁棠不死心，托付别人相伴，闹出什么事来。
她道：“那你等我问问……章公子……”
郁棠笑着应了。
送走了马秀娘，她叫了阿苕，给了他十几个铜板，道：“你拿给小梅溪卖水的阿六，让他盯着李家的二少爷，看他平日里都在干些什么？”
郁家只有三个仆从，陈婆子、双桃和阿苕。家里有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们三个人。阿苕自然也听说了李家二少爷上门求亲的事，想着大小姐肯定是怕那李家二少爷长得对不住人，他也怕李家二少爷配不上他们家大小姐，忙笑着应下了，并道：“大小姐您放心，我不会告诉太太的。”
郁棠索性赏了阿苕十几个铜子。
过了两天，马秀娘派了人给她回信，说章公子答应陪她们一道去见李竣。
阿六也打听到了李竣的消息：“李家二少爷约了朋友去昭明寺里吃斋菜。”
郁棠去给马秀娘说了一声，两人定下策略，由章公子和阿苕陪着她们去趟昭明寺上香。

第二十一章 寺庙
昭明寺位于东天目山，山脚下有一弥陀村。
郁棠和马秀娘、章公子就约了在这里见面，然后装着偶遇，一起去昭明寺。
马秀娘和章公子比郁棠先到。
郁棠下了轿子，连声道歉。
马秀娘带了丫鬟喜鹊，笑着抿着嘴挽了郁棠的胳膊，笑道：“我们也没有比你早多少。”又问郁棠，“你用过早饭了没有？可曾带了点心茶水？”说完，还看了气喘吁吁的阿苕一眼。
去昭明寺，要爬半座山，路还有点远。大家或因敬香要有虔诚之心，或因轿子上山价钱太贵，通常都是在山脚下轿，一路走过去。
阿苕忙拍了拍背后的包袱，道：“马小姐放心，陈婆子昨天就给我们准备好了。”又上前去给章公子行礼。
章公子点了点头。
郁棠就好奇地飞快睃了他一眼。
十八、九岁的年纪，相貌清秀白皙，高高瘦瘦的，看上去很温和的一个人。
在家里条件并不怎么样的情况下，还能这个年纪就考上了童生，可见勤奋和资质都不差。
郁棠喜欢聪明人。
章公子带了个小厮，让马秀娘和郁棠走在前面。
郁棠就拐了拐马秀娘，悄声打趣道：“姐夫看上去挺好啊！伯父给姐姐选了一门好亲事。”
马秀娘脸羞得通红，却连客气话都没有说一句。
可见是十分地满意这门亲事。
郁棠就道：“姐夫叫什么？”
马秀娘低声道：“单名一个慧字，还没有取字。”
章慧吗？
不知道前世是什么时候考中的秀才？
郁棠再一次感慨自己前世的心大。
或许是走的人很多，通往昭明寺的山路蜿蜒却很平坦，又不是讲经或香会，去敬香的人不多，而且都是老年或是中年的妇人，像他们这样年轻的女孩子，后面还远远缀着个年轻的公子，就非常的惹人注目了。和他们擦肩而过的人都会回头多看他们两眼。
虽然戴着帷帽，但马秀娘还是羞得不行，低声对郁棠道：“我们，我们还是和章公子约个地方见面吧？”
这青天白日的，马秀娘带了丫鬟，她带了小厮，郁棠想想，笑着点了头。
马秀娘转身和喜鹊说了几句，喜鹊捂着嘴笑着去给章慧传了话。
章慧抬头看了马秀娘几眼，很勉强地点了点头，惹得郁棠又是一阵笑。
马秀娘就去拧郁棠，娇嗔道：“我们这不都是为了你。要是让人看出个什么来，我们都不要做人了！”
郁棠连声赔罪，调侃道：“姐姐放心。等你出阁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要亲手绣一对鸳鸯枕头给姐姐压箱底的。”
“你这死丫头，还胡说八道。”
马秀娘和郁棠说说笑笑的，时间过得很快，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时候，她们就到了昭明寺。
两人去了天王殿。
郁棠脱了帷帽。
马秀娘低声惊呼了一声：“阿棠，你今天可真漂亮！”
郁棠今天穿了件茜红色的杭绸绣折枝花褙子，白色银条立领窄袖衫，乌黑的青丝绾个随云鬟，靠近鬓角的地方斜斜地插了一支鎏银镶珍珠的小小步摇，衬得她肤光如雪，眉目如画，清新秀丽。
她微微地笑。
那李竣说看中了她的相貌，她倒想看看，她的相貌对李竣而言到底有几分喜欢。
她不仅敷了面，还绞了额头，修了眉。
盛妆而来。
马秀娘感慨道：“你平时应该多打扮打扮的。”
可能因为陈氏就是个美人，郁棠虽然常听人夸她漂亮，但夸她的多是家中的亲戚朋友或是隔壁的邻居长辈，和母亲并肩照着镜子的时候也没觉得自己有多漂亮，认为大家是说客气话。后来嫁到李家，被李端觊觎，她才觉察到自己可能比很多的人都漂亮，但她那时候已经是孀居，穿着打扮都有规矩，林氏视她为眼中钉，她也无意伤风败俗，平日里就尽量地把自己往简单、低调上打扮。
重生后，有些习惯一时还没有改过来，难怪马秀娘会被小小地惊艳了一番。
两人敬了香，在招待香客的庑房里休息，阿苕去打听李竣具体在什么地方。
马秀娘再次盯着郁棠的脸感慨：“你还别说，我越看你越觉得漂亮，特别是说话的表情和看我的神态，好像和从前有很大的不同。可我看你也不过是换了件衣裳，戴了件首饰啊！难道是我从前和你来往得太少？”
可能是因为前世的一些经历刻在了她的骨子里，现在的她，比前世的她更有主见，更有胆识了。
郁棠笑道：“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知道看姐夫是不是也如此？”
“你这个坏蛋，我帮你，你居然笑话我！”
两人又闹作一团。
良久，马秀娘这才和郁棠分别瘫在罗汉榻上。
她道：“我觉得，就凭你这模样，只有你不同意别人的，没有别人不同意你的。若是你觉得李家二少爷还看得过眼，你会答应这门亲事吗？”
马秀娘没有亲眼见过李竣，不知道李竣到底长什么样子。
不会！
郁棠差点脱口而出。
她转念想到现在这种情况下她若是对李竣一口就否定，肯定会让人很奇怪，遂道：“嫁人又不是只嫁他一个人，是嫁给他们一家人。”
“这倒也是的。”马秀娘想了想，道，“我要是有李夫人那样的一个婆婆，我也得烦死。”
两人相视一笑。
马秀娘终于不再劝她。
郁棠问起马秀娘的婚事来。
马秀娘告诉她，她和章公子下半年就会成亲了，说是章公子家缺少主持中馈的人，想让她早点过门：“我娘也是个爽快的性子，觉得不答应是不答应的事，既然答应了，就是一家人，怎么样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有些事，大致上能过得去就行了。”说完，悄悄地叮嘱她，“我娘当着外面的人都说我们两家早就议了亲，只是我们年纪还小，没有正经提，免得说我们前脚定了亲，后脚就成了亲，若是有人问起你，你可别说漏了嘴。”
“我知道，我知道！”郁棠有点羡慕马秀娘的婚事顺利。
也不知道她会嫁给谁？
招婿说起来简单，想要招个品行端方，又聪明的人却很难。
郁棠幽幽地在心里叹气。
阿苕回来报她：“李家二少爷穿了件竹青色的杭绸道袍，簪着白玉竹节簪子，系着白色的腰带，坠了对荷包，一个水绿色，香袋样；一个湖绿色，如意样。和几个同窗在悟道松那里喝茶。”
悟道松在昭明寺东边的藏经阁旁，是株古松，其盖如伞，可荫数丈。临安很多读书人都喜欢到那里开诗会喝茶下棋，寺里的僧人就在树下设了石桌石凳、竹席木榻，供那些士子们嬉戏。
郁棠道：“那里离我们和章公子约的洗笔泉有多远？”
洗笔泉则是昭明寺另一处有趣的地方。它在昭明寺的后山一处峭壁处，有一眼小泉从山腹中流出，泉水清澈甘甜，据说泉水喝了能清目涤神，读书聪明，临安城里很多人家添了孩子，特别是男孩子的，都会到这里来接上一瓯水给孩子喝，以求孩子喝了能聪颖伶俐。甚至是有些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来这里接一瓯水回去喝。来昭明寺敬香的人就更不用说了，肯定是要来这里喝一口山泉水的。
阿苕机灵地道：“我已经去看了，我们从这里出门往西，到悟道松那里转北，有道门可以到昭明寺的后山。出了门再往东，有条路专通洗笔泉。”
也就是说，她们要从悟道松那里绕一圈。
若不是那里有道门通往昭明寺的后山，被人发现了，她们难道说自己迷了路吗？
马秀娘捂了脸。
和章公子在哪里会合，是她定的。
郁棠笑得直不起腰来，催她：“我们快去，小心去晚了又有了什么变化。”
马秀娘顾不得害臊，忙道：“那我们快去！”
郁棠整了整鬓角，重新戴上帷帽，和马秀娘去了悟道松。
悟道松下铺着七、八张凉席，几个青年学子盘膝而坐说着话，十几个小厮在旁边，或在打扇，或在焚香，或在煮茶……还有三三两两看热闹的人。
昭明寺的香客好像全都聚集在了这里。
马秀娘紧张地道：“怎么办？我们就算是这样走过去，他们也不会注意到我们！”
郁棠冷笑。
林氏不是说李竣看中她了吗？
那他肯定认识自己，并有深刻的印象。
马秀娘警惕地道：“你要做什么？”
按她们之前想的，只要她们走过去，引起李竣的注意就行了。
郁棠道：“姐姐，你留在这里，我装着去看热闹的样子瞧上一眼就行了。”
马秀娘犹豫道：“这样不好吧？”
郁棠知道这样有风险，所以才不能把马秀娘拉进来。
她笑道：“没事，你听我的，不会有错的。”说完，不等马秀娘反应过来，交待了喜鹊一声“你看好你们大小姐”，抬脚就朝悟道松走去。
马秀娘想把郁棠喊回来，可没想到郁棠健步如飞，很快就走出一丈地，她看了看周围的人，只好把呼声咽了下去。
郁棠身量虽不高，但腰细腿长、脚步轻盈、风姿绰约，人还没有走到悟道松，悟道松下那群装名人雅士的半大小子就全都注意到了，一个个睁大眼睛瞧了过来。
悟道松下的喧闹声都渐渐变小了。

第二十二章 李竣
郁棠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徐步走了过去，无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佯装好奇般地撩了帷帽。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张目瞪口呆的面孔。
青竹色道袍……两个荷包……一个水绿色，一个湖绿色……
郁棠很快找到了坐在人群偏西处的李竣。
他不到弱冠之年，皮肤白皙，五官英俊，眉宇间神彩飞扬，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感觉到了身边的异样，他回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郁棠。
郁棠看见他慢慢张开了嘴巴，睁大了眼睛，像傻了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着，眼中充满了惊艳。
这就是李竣吗？
郁棠眨了眨眼睛。
在她的想象中，李竣若是认识她，看见她突然出现在这里，应该很惊讶才是。若是不认识她，就会很陌生，或看她一眼就转过头去，像裴三老爷第一次见她似的，或好奇地打量她几眼。
可现在……她没有想到李竣会是这样一副模样。
让她没有办法判断他认不认识她。
但她又不能无功而返——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再想找到这样的机会就难了。最最重要的是，她怕她父母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悄悄地答应了李家。
郁棠想了想，朝着李竣笑了笑。
李竣脸色顿时通红，但人也回过神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低头，假意喝了一口茶，又忍不住地抬头看她，一副对她非常好奇的模样。
郁棠上前几步，走到了悟道松下，看着李竣道：“可否向众位公子问个路？”
李竣面露犹豫，离郁棠最近的一位公子已站了起来，赤红着脸，神色有些慌张地高声道：“这位小姐，您可以问我。”说着，他朝着郁棠行了一个礼，“小生姓陈，乃临安府板桥镇人，家住板桥镇西边的陈家村……”
没等他的话说完，陈姓书生突然被他身边的一个公子给推到了旁边，有人凑上前来对郁棠道：“小姐别听他的。他一个板桥人，哪里有我这个祖籍弥陀村的人清楚。小姐您要问哪里？”
“唉，唉，唉！傅小晚，你太过分了。”陈姓书生气愤地指着和郁棠说话的人道，“你怎么连个先来后到也不讲，亏你还是孔子门生，孟子信徒。”
“这和读书有什么关系？”有人走过来搭了那个叫傅小晚的肩膀，笑着对陈姓书生道，“陈耀，我们给别人排忧解难，是日行一善而已。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别把别人想的都和你一样。”大约这句话不太雅，那人含糊其词的。
被称作陈耀的人气得不得了。
就有人过来解围：“好了，好了，沈方，陈耀，傅小晚，你们都少说两句。看你们把别人吓得。”
郁棠一看，是李竣。
李竣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容，对她揖礼道：“小姐，我的这几位同窗都是挺好的人，不过是喜欢开玩笑，没有吓着你吧！”
傅小晚嗤笑起来，道：“李竣，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这个样子，我也没有察觉到你有多有礼啊！”
“小晚！”沈方拦了傅小晚，看得出来，他们俩的关系很好。
傅小晚没再说话。
郁棠心中一喜。
她没有认错李竣，而且还和李竣搭上话了。
郁棠就笑着对李竣道：“这位公子，多谢您了！我想去洗笔泉，不知道怎么走？”
李竣忙给她指路：“你从这边往前，看到一个红色的角门，先向左……”
他身边的小伙伴在他身后尖叫着起哄。
那个傅小晚更是促狭道：“原来小姐是想请了李公子指路啊！难怪不搭理我们！”
只是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就被沈方拍了拍肩膀，喝斥道：“胡说些什么呢？”
傅小晚嘻嘻地笑。
就有人道：“他可是城南李家的二公子，叫李竣的，最喜欢在城外的驿道上跑马了，小姐可记住了。下次若是又迷了路，不妨去那里问问。”
李竣很是尴尬的样子，却没有阻止或是反驳那人的话。
郁棠诧异。
李竣这是什么意思？
不会真的误会她是看中了他吧？
郁棠正寻思着怎么让李竣消除误会，就听见那陈耀阴阳怪气地道：“李公子这就有点不解风情了，还是赶紧问问人家小姐是哪个府上的，别辜负了别人的一番深情厚意才是。”
这话就说的有些过分了。
郁棠皱眉。
李竣不悦地转身瞪了陈耀一眼。
沈方干脆怒目而视，喝斥陈耀道：“不会说话就别说，没有人把你当哑巴。”
陈耀道：“沈公子高门大户，又是杭州府的，瞧不上我们这边穷乡僻壤的也是常事。”
“你说谁呢？”傅小晚帮沈方出头，怼着对方，“你给我把嘴巴放干净一点。”
“我说沈方，与你何干？”
陈耀、傅小晚几个吵了起来。
李竣不仅没有去帮忙，反而站在郁棠的面前，期期艾艾了半晌，朝她行了个揖礼，道：“还不知道小姐是哪家府第呢？是否有丫鬟小厮跟过来？那边有个石凳，若是小姐不嫌弃，不妨过去休憩片刻，我派了小厮去找了小姐的家里人过来。”
郁棠一瞬间如坠冰窖。
真相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她以为自己还要花些功夫，谁知道李竣几句话之后就自暴其短。
李竣根本不认识她。
不知道她是谁。
林氏说了谎！
可她为什么要说谎呢？
就是为了让她嫁给李竣吗？
林氏图的是什么？
前世，她失去了父母，家中落魄，就是嫁妆，也没有多少银子？
林氏为什么一定要她嫁给李竣呢？
难道是因为林氏知道李竣命不久矣？
郁棠立刻否认了这个猜想。
就算李竣早逝，李家要给李竣找个冥婚也不是不可能的。为何要大费周折，图谋她呢？
郁棠想不出来。
而旁边藏经阁的二楼上，把整个过程都看在眼底的裴宴，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原本就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孔越发显得冷峻、肃杀。
还没有到冬天，就让人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
刚刚赶来不久的昭明寺住持慧空大师看着他紧握着大红栏杆的手，白皙如玉、修长如竹，却捏住了裴府的七寸，让人不敢动弹，不禁在心里微微摇头，道：“施主在这里看什么呢？”
裴宴收回了目光，漠然地看了慧空一眼，没有吭声。
慧空不以为忤，走到他的身边，望着悟道松下的男男女女，笑道：“若是施主没有注意，我倒想请施主看幅画卷。”
裴宴没有说话，淡淡的青色经络却浮于手背，手好像抓得更紧了。
慧空指了下面的郁棠和李竣等人，道：“施主你看！”
他并不指望裴宴会回答他，所以继续道：“我们站在二楼望去，只觉得男才女貌，如同一对璧人，那位公子仿佛对那位小姐十分倾心，正小心翼翼地和她说着话。可实际上，那位公子和小姐在说话之前并不认识，而且是那位小姐主动跟那位公子搭的话。可见事实和想象有多大的差距。
“我和令尊是方外之交，他唤你回来的事，也曾跟我说过。
“我当时觉得令尊做得对。
“可谁又知道，令尊会因此而病逝呢？
“所以，还请你节哀顺便，不要用想象去代替事实，不要用未来去惩罚现在。
“你应该更关注目前。
“否则，裴老太爷唤你回来又有何意义？”
裴宴垂了眼目。
长长的睫毛像齐刷刷的小扇子，在眼睑处留下了道阴影。
慧空看着，喧了一声佛号，转移了话题道：“施主说想借昭明寺的藏经阁一用，本寺深感荣幸。不知道施主对哪本藏经感兴趣呢？老衲平日常诵《金刚经》，不知施主可有什么心得？”
裴宴突然睁开眼睛，然后冷冷打断了慧空的话：“《心经》。”
慧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心经》。”裴宴的目光依旧看着原来的地方，道，“您问我喜欢什么，我说喜欢《心经》。”
慧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裴宴愿意和他说话就好。
自从裴家老太爷去世后，裴宴就不再跟别人交流，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几分金戈铁马般的杀戮，让他身边的人都不好受不说，还传出许多不利于裴家的流言。
这是和裴老太爷私交甚笃的慧空大师不愿意看到的。
“你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才能，《心经》短短百来字，想必已被你烂熟于心……”慧空一面和裴宴说着话，一面想着他刚刚翘起来的嘴角，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看见原本站在悟道松旁的女子已不见了踪影，只留李府的那个二公子李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他身后的年轻士子还在吵着什么，他的神色却很茫然，仿佛被人抛弃了似的。
这恐怕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慧空收回心绪，继续和裴宴说着《心经》，想通过这种方式，打开裴宴的心结。
郁棠是被马秀娘拉走的。
马秀娘在听到那群人起哄的时候就怕郁棠会有麻烦，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匆匆地对李竣说了声“抱歉，我和妹妹走散了”，就强拉着郁棠离开了悟道松。
郁棠低一脚高一脚的，直到开始爬上通往洗笔泉的山路才缓过气来。
她恨不得立刻就赶回家去，把自己的发现告诉陈氏，查清楚林氏为何两世都要她做媳妇。
但马秀娘好不容易能和章慧出来一趟，她不能只管自己不管别人。

第二十三章 不知
郁棠实在是太害怕旧事重演，再次和李家扯上关系，又不愿意扫了马秀娘的兴，她悄悄地招了阿苕：“你回去跟我姆妈说，李夫人说谎，在我回家之前，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李家什么事。”
阿苕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今天郁棠是来相看李家二少爷的，刚才又同李家二少爷搭上了话，郁棠等不及到家就让他去报信，想必这件事很要紧，忙连声应下，一溜烟地跑下了山。
郁棠心中微安，这才有心情陪着马秀娘去洗笔泉。
马秀娘心里却开始有些狐疑，道：“是不是李家二少爷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我刚才听着他们起哄了！”
在她的心中，这样的男子人品是绝对不行的，家境再好，相貌再俊也不能答应。
两世为人，李竣都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郁棠的事，郁棠也不能因为他是李家的子弟就冤枉他。
她道：“那倒没有。只是我不喜欢长成他那样的。”
马秀娘就有点可惜，道：“那就没有办法了。这就像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勉强不得。”
郁棠越和马秀娘相处，就越觉得她通透体贴，是个难得的可交之人。
她笑着挽了马秀娘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姐姐”，说起了她感兴趣的话题：“你和章公子的婚期定下来了没有？到时候还要打家具、订喜饼、请全福人，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马秀娘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欢欢喜喜地说着自己的事，“家具什么的，我姆妈从前就给我做好了两口樟木箱子，其他的，就先紧着章家的，有多少算多少……”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洗笔泉。
洗笔泉是个小小的泉眼，泉眼下是个一半藏在山石里一半露在外面的小洼，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双膝，清澈见底，旁边两株碗口粗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却树冠如伞，低低地覆在水洼上面，还有不知名的草叶落在水面上。
七、八个妇人正围着小洼打水。
章慧带着小厮远远地站在一块横卧的大青石旁，看见她们眼睛一亮。
马秀娘抿了嘴笑。
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眉眼间却喜气盈盈的，让人看着就觉得高兴。
郁棠见通往洗笔泉的山路还继续蜿蜒向上，好像可以往上爬似的，不由笑着小声问马秀娘：“你们要不要去爬山？我和喜鹊在这里歇一会儿，喝点水再走。”
马秀娘脸色一红，低声道：“你和我们一起去爬山好了。”
郁棠连连摇头，道：“我走累了，要在这里歇会！”
马秀娘自然不能丢下她不管，还要说什么，郁棠已道：“我刚刚才见过李家二少爷，我想自己先静一静，想想以后怎么办。”
马秀娘想想也是，不好再劝她，叮嘱了喜鹊几句，看着来打水的人慢慢少了，这才给了章慧一个眼神，先行往山上去。
章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奇地看了郁棠一眼，等马秀娘走了一段距离，这才跟了上去。
郁棠是真的在想以后怎么办。
李家的事一定得查清楚，不然就算是她招了女婿在家里，李家要对付他们家也是很容易的。
她前世可是见识过李家的那些手段。
不知道为什么，郁棠突然想到了裴三老爷。
她突然觉得，她这么想也不全对。
如果他们求了裴家庇护，李家肯定不敢随意就对付他们家。
问题就出在“随意”这两个字上了。
裴家为什么要为了他们家和李家对上呢？
林氏所求之物对李家到底有多重要，李家会不会因此而宁愿和裴家对上呢？
想到这些，郁棠就有些烦躁。
为什么他们家一定要依托裴家或是顺从李家呢？
说来说去，还是他们家不够强大。
可他们家人丁单薄，这个时候让大堂哥去读书也来不及了啊！
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还有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呢？
继续做生意，搬出临安？
杭州府的达官贵人更多，他们又是外来户，很难得到世家大族的庇护，那还不如在临安，至少周围都是知根知底的乡亲，郁家一直与人为善，他们家若是有事，街坊们也多愿意出手相助。
前世，她父母去世之后，她就得到过他们很多的帮助。
哎！
真是左也难，右也难。
若是裴三老爷遇到这样的事，不知道他会如何解围？
郁棠在那里托腮发愁。
喜鹊看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快两刻钟了都没有说一句话，有些无聊，就在附近能一眼看得到她的地方折了树枝做花冠玩。
又有人过来打水。
郁棠随意看了一眼。
是个十二、三岁的童子，梳着双角，穿着件青莲色杭绸道袍，怀里抱着个小木桶，脸圆嘟嘟的，粉扑扑的，看着十分讨喜。
察觉到郁棠的视线，他好奇地看了郁棠一眼，随后露出惊讶的表情，半晌都没有挪开眼睛。
郁棠见四周没人，这童子又很是可爱，笑着逗他：“你认识我？”
童子像受了惊吓般，连忙摇头，再不敢看她，转身去打水。
郁棠看着好笑，心情都变得轻快起来。
那童子一面打水，一面悄悄地偷窥她，好像她是个大老虎似的，张口就能吃了他，特别的好玩。
郁棠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童子怀里的木桶虽小，但也能装上四、五斤水的样子，这童子年纪尚幼，短时还好，若是走长路，怕是抱不动。何况这童子一身富贵人家的打扮，行的却是小厮之事，想必是哪位先生养在身边的书童，而且这户人家不仅十分富足，还对身边的仆从颇为友善，不然这童子的表情也不会这样生动活泼了。
她觉得这童子十之八、九是跟着家里的主人来寺里游玩的。
童子想了想，腼腆地道：“是住持，要煮茶。我家老爷就让我来取水。”
家中仆人穿成这样，能得了昭明寺的住持亲自接待也就很正常了。
郁棠笑道：“我只听说这泉水喝了能明目清肺，不知道还能煮茶。煮茶好喝吗？”
那童子听着笑道：“不好喝！可住持说了，喝茶是明志，我们家老爷最烦别人这样附庸风雅了，不想和他计较，就随他去了。反正我们老爷是不喝的。”
郁棠听了一愣，竟然这样评价昭明寺的住持……她觉得这童子家的老爷很有意思，嘻嘻地笑了起来。
童子看着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像对郁棠更亲近了。
他把打了一半水的小木桶放在旁边的青石上，半是抱怨半是骄傲地道：“是真的！我们家老爷说了，什么天下第一泉、陈年的雪水，那都是些没事干的文士为了唬弄人造出来的，不管是什么水，澄几天，都一样用。我们家老爷还说过，他老人家有个师兄，买了一条船，半夜停在江中间，潜入江下三丈打了一桶水上来沏茶喝，还要分什么春夏秋冬，世人竞相效仿，风靡一时，全是一群疯子。”
郁棠哈哈哈大笑，朝着那童子竖了大拇指，道：“你们家老爷才是真正的名士作派，魏晋风骨。”
童子听了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来，抱了小木桶道：“主持师父和我们家老爷还等着我的水呢，我先走了。”
郁棠朝着他挥手，道：“你慢点，小心别跌倒了。”
童子乖乖点头，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要不，等我把水送回去了，跟我们家老爷说一声，我来陪你，等你家里人过来了我再走？”
“不用！”郁棠指了指远处的喜鹊，“我就是在这里歇会！”
童子松了口气的样子，笑着和她告辞，抱着小木桶走了。
郁棠继续想李家的事。
如果不依靠别人，怎么才能摆脱李家呢？
李家又有些什么人或事可以利用的呢？
她慢慢地回忆着前世嫁入李家之后发生的事。
李家后来是靠做海上生意发的财。与临安府的人不同，临安府的人做海运生意，都是从杭州找的门路，李家却是从福建找的门路，是林氏的娘家牵的线。李家手段开始凌厉，也是在暴富之后，有了钱做胆、官位为伞之后。都是现在没有发生的事，根本不能作为把柄。
当然，还有一件事可以利用，就是李端对她的觊觎。
但这太恶心人了。
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利用这件事。
想到这里，她眼前一亮。
那李竣呢？
如果利用李竣呢？
比如说，李竣在前世意外逝世。
如果她救了李竣，持恩求报，要求李竣发誓，不娶她为妻，不与郁家为敌呢？
郁棠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可行。
最大的问题是要打消李竣对她的兴趣。
那就得明明确确先拒绝李竣，或者是以最快的速度定下一门亲事。然后安排她的未婚夫去救李竣。
朋友妻，他肯定不好欺！
郁棠觉得几天以来的郁气一朝散尽，心情都变得美好起来。
不过，最终还是得自强自立才行。
只是她现在没有什么主意，只能慢慢的想了。
郁棠打定了主意，去找了喜鹊，和她一起做几顶花冠。
等到马秀娘和章慧回来，她分了几顶花冠给马秀娘。
而为了避开李竣等人，他们没有在昭明寺用斋食，买了几盒昭明寺特有的素点心，在弥陀村路边的食肆借了个僻静的角落，吃了自带的干粮，等到了来接人的阿苕，他们这才各自打道回府。

第二十四章 美名
陈氏翘首以盼，好不容易把郁棠盼回了家，没等郁棠从雇来的轿子里下来站稳，就拉着女儿的手往厅堂去。
一面走，她还一面吩咐双桃：“把镇在井里的甜瓜切一个端过来，打了水服侍小姐梳洗更衣。”
双桃应声而去。
郁棠被母亲按着坐在了厅堂的太师椅上。
陈氏见她鬓角的发丝都被汗打湿了，心疼得不行，转身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把团扇出来，坐在她身边打着扇：“你给我好好说说，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中途让阿苕给我带了那么个口信？把我吓得坐立不安的，生怕你出了什么事。”
郁棠没有想到。
她忙向母亲道歉，道：“我是觉得那汤太太像个牛皮糖似的，怕她胡说八道的，姆妈和阿爹被她说动了心。”
陈氏嗔道：“你阿爹和姆妈就这么糊涂啊！”
郁棠嘿嘿笑。
陈氏正色道：“是不是李家二少爷有些不妥当？”
女儿出门的理由虽然说得含含糊糊，但她毕竟比女儿经历的多，琢磨着郁棠多半是担心和李家的婚事，想亲自看看李家的二少爷长什么样子。他们家不是什么豪门大户，有很多的规矩，也不是什么人丁兴旺之家，有很多的孩子，他们夫妻只想着女儿以后能过得幸福就行，想着若是能看对了眼，那岂不是桩极好的姻缘？这才睁只眼闭只眼，让阿苕陪着郁棠出去的。
见女儿等不到回来就派了阿苕带信给她，她怎能不担心？
郁棠把今天相看李竣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陈氏。
陈氏惊讶得半晌都合不拢嘴，直到双桃端了甜瓜进来，服侍郁棠梳洗更衣之后离开，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似的，小心翼翼地问吃着甜瓜的郁棠：“也就是说，李家二少爷根本不认识你，李夫人求亲的话都是粉饰之词？”
郁棠点了点头，觉得今天的甜瓜格外的甜，塞了一口给母亲，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母亲：“我就是觉得他们家肯定是图我们家什么。可惜，我想不到我们家有什么能让他们家觊觎的。”
陈氏看着女儿那张就算是在光线昏暗的屋内依旧像上了一层釉似的面孔，不由有些得意。
像他们家阿棠这样漂亮的小姑娘，不要说是临安城，就是杭州府，恐怕也不多见。
难道就不能是看上了他们家阿棠长得漂亮？
陈氏虽然这么想，但也知道不太现实。
她道：“我已经让人给你阿爹带信了，让他今天早点回来。你阿爹毕竟是秀才出身，比我们见多识广，这件事，还得他拿主意。”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郁棠是喜欢有什么事说出来家里人一起商量的。
她道：“阿爹今天去码头了？”
裴家新上任的大管事裴满做事利落，裴家老太爷还没有过七七，长兴街重建的事就已经开始，她之前听阿苕说，裴家从杭州那边买了几船砖瓦，这两天就要运到苕溪码头了，郁文这几天都和郁博在一起。
陈氏“嗯”了一声，觉得这次的甜瓜的确比平日吃的要甜，对郁棠道：“你留点给你阿爹吃！这个瓜就剩这一点了。”
郁棠朝母亲眨眼睛，郁文回来了。
陈氏忙迎上前去，服侍郁文洗脸净手。
郁棠起身喊了声“阿爹”，等郁文收拾好了就端了甜瓜给郁文吃。
郁文赞了女儿一声“乖”，问陈氏：“什么事火急火燎地把我给催了回来。我今天还想请佟掌柜到章二鱼馆喝两盅呢！这季节吃鱼最好不过了。”
陈氏笑道：“我就说你怎么去这么久？砖瓦的事还顺利吧？”
“顺利。”郁文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陈氏把郁棠去昭明寺的事说了一遍。
郁文十分心大，不以为意地道：“管他们要干什么，我们不答应就行了。”
陈氏皱着眉道：“可他们这样，就怕所图不菲，没了这件事，还能整出件别的事来，防不胜防。”
郁文笑道：“除了我们家阿棠所托非人，其他的事有什么好担心的？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你说的倒好。”陈氏不满地道，“我就是怕他们搅和我们家阿棠的婚事。”
“这件事你别管了，”郁文道，“我自有主张。”
郁棠听着头皮发麻。
自从有了鲁信卖画的事，她对她爹都有了全新的认识了。
他的主张，她可一点也不放心。
郁棠摇着母亲的胳膊，撒着娇道：“姆妈，您看阿爹，一点也不关心我，那是我的终生大事，他谁都不商量就想定下来，哪能这样啊！就算是买个桌子还要去看几遍呢！”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郁文朝着女儿瞪眼，道，“这选夫婿是买桌子吗？你以为你的事我不着急啊，这不是没有什么好人选吗？我知道你是怕我把你嫁到李家去，你放心，没有你同意，我谁家也不答应。”
郁棠欣喜地惊呼一声，狗腿地把装着瓜果的盘子捧到郁文手边，讨好地道：“阿爹，这世上您是对我最好的人了，您也是这世上最好的父亲了！”
“那是！”郁文虽然觉得女儿这话有点夸张，可还是止不住嘴角高翘，心情舒畅。
陈氏直摇头。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派了人去给汤太太回信，说是他们家已经决定为郁棠招赘了，恐怕不能和李家结亲了。
汤太太得了信就立刻赶了过来，一面喘着气，一面苦笑着对陈氏道：“我们也知道你们家要招婿，这话也跟李家二少爷说了，可没想到的是，李家二少爷宁愿入赘也要娶令千金。这不，这件事闹得他们家大少爷知道了，把二少爷关在了家里，还写了信去给李大人。二少爷坚决不从，已经开始闹绝食了。
“李夫人是最心疼孩子的，既怕二少爷有个三长两短，又怕李大人知道了生气，您的人前脚一走，她后脚就来了，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帮他们家二少爷走这么一趟。说是他们家孩子是真心实意喜欢你们家小姐的，让您无论如何也给他们家二少爷一次机会，先别忙着给你们家小姐定亲。能不能入赘，最多三个月，他们家就给一个准信。”
说完，她长叹一口气，拉了陈氏的手道：“这满城的秀才娘子，我就羡慕你。夫婿对你一心一意不说，就是养个女儿也这样给你争气。你说，李家是什么人家，他堂堂的二少爷不做，来给你们家当上门女婿，不管这门亲事成不成，你这辈子都值了。”
陈氏和郁棠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
没有想到郁家提出来的条件这样的苛刻，李家居然还会考虑。
这让郁棠更加忌惮这门亲事，忌惮李家。又觉得这一切的后续都是因为她昨天私自去找了李竣……
郁棠心情复杂。
而等到了下午，她只想抽自己几下，想让时光倒流。
陈耀请了媒婆上门提亲。
陈氏目瞪口呆，和陈婆子道：“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一个人？”
陈婆子也被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给弄得有点头晕，她道：“说是在县学读书，昨天去昭明寺游玩的时候偶遇了我们家小姐，念念不忘，禀明了父母之后，特请了人来求亲。”
陈氏道：“那他知不知道我们家是要招女婿的？”
陈婆子道：“说是知道。还说他们家五个儿子，他排行第三，家里同意他入赘。”
郁棠揉了揉鬓角，只得出来收拾残局，把在昭明寺如何遇到陈耀的事告诉了母亲，并道：“这个陈耀不成，他人品不好。”
陈氏没想到还有这种事，她好奇地问郁棠：“那个陈耀真的只是见了你一面？”
“真的只是见了我一面！”郁棠头痛，“您还想他见我几面啊？”
“别急，别急。”陈氏安抚女儿，道，“我只是没有想到真的有人见了你一面就来我们家提亲的。”
郁棠怎么听怎么觉得母亲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骄傲呢？
她无力地道：“您能不能先把那媒婆打发走了？她这样带着一堆东西堵在我们家门口，我怕到时候大家都以为我急着出阁呢！”
郁棠的话提醒了陈氏，陈氏忙对陈婆子道：“快，快去让那媒婆走了，说我们家阿棠的婚事她爹已经有主意了，暂不议这事。”
陈婆子应声而去。
却满面的春风。
显然对有人能这样来家里提亲非常高兴。
郁棠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完了。
不曾想过了两天，傅小晚也请了媒人来提亲。
只是傅家知道郁家要招婿后，很失望地走了。
好歹有个正常人啦！
郁棠松了口气。
可她貌美的名声却因此被传了出去。
等到郁家的人知道，已到了中秋节送节礼的时候了。
大伯母王氏就笑着打趣陈氏：“我们家阿棠真是好福气。一家有女百家求，这样的事只在书上看到过，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陈氏发愁，和王氏说着体己话：“我这人是不是胆子太小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怎么觉得阿棠有这个名声不是件好事，想起来我心里就怦怦乱跳呢！”
王氏一愣，道：“我们家阿棠有兄弟维护，还有个秀才的阿爹，又不是那没有依靠的寒门小户，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姑娘家还是贤名重于美名，阿棠的婚事，要快点定下来才是。”

第二十五章 谣言
陈氏和王氏的担心不无道理。
很快，就有“郁家女儿依仗自己有几分姿色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要招个读书人做女婿”的传言，等到这个传言传到陈氏和郁棠的耳朵里时，临安城已传得沸沸扬扬，少有不知道的。
陈氏气得直哆嗦，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郁棠生怕她有个好歹，忙让阿苕去请大夫。
陈氏一把抓住了郁棠的手，眼眶顿时湿润起来，道：“阿棠，去请了你大伯母过来，我有话跟她说。”
郁棠听了就在心里琢磨开来。
她若是再装小姑娘，家里有什么大事恐怕都不会和她商量，偏偏很多事她都是知道结果的，而想让父母相信她，她就得拿出手段来，让父母觉得她有能力、有见识，可以帮着家里解决困境。
“姆妈！”郁棠拿定了主意，不仅没有去请大伯母，还坐在了陈氏的床头，直言道，“您是为了外面的那些流言吗？”
陈氏不想让女儿烦心，道：“大人的事你不要管，让你去请你大伯母你就去请好了。听话！”
郁棠笑道：“姆妈，我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您可以试着和我说说。若是我说得不对，您再找大伯母也不迟。”
陈氏愕然。
郁棠就道：“如果您是为别的事找大伯母，我这就去请大伯母。若是为了外面那些关于我婚事的流言，我倒有个主意。您不妨听听。”
陈氏看着女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免有些犹豫。
郁棠笑道：“实际上这件事不难。您只要请个官媒到家里来，然后拿一笔银子给她，把我们家要招什么样的女婿跟她说说就行了！”
陈氏忙道：“这怎么能行？官媒通常都不靠谱的。”
郁棠笑道：“我们又不是真的要那官媒保媒，靠不靠谱有什么关系？”
陈氏惊得坐直了身子，忙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郁棠就细细地给母亲讲道：“您想想啊，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就是想查也查不出个什么来，就算是万一让我们查到了，别人一句‘不过是随意说说’，就能让我们拿别人没有办法。对付这种事，最好的法子就是我们也传出话去。那些人不是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要招个读书人做女婿吗？我们干脆把招女婿的条件宣而告之，让那些流言不攻自破，这件事不就解决了？”
陈氏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道：“难道我们随便招个女婿不成？读过书的和没有读书的可不一样。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家底太薄了，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那多的讲究？到时候就算是到了我们家，他今天眼红这个，明天算计那个的，没事也会闹出事来。若是将来孩子受了父亲的影响……你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怎么可能随便找一个？”郁棠笑道，“您想多了。”
陈氏皱眉。
郁棠徐徐地道：“读书人不等于有功名啊！”
陈氏恍然大悟，反手握紧了女儿的手，连声道：“我怎么这么糊涂，我怎么这么糊涂！”
郁棠抿了嘴笑。
陈氏激动地道：“有功名的自然不愿意入赘，而且就算入了赘，将来也麻烦。我们应该寻个相当的人家，读过几年书，为人厚道，能写会算，能帮着打理庶务，将来有了孙儿，父亲那边的血脉不差，肯定不会蠢。再交给你阿爹悉心教导几年，说不定我们家也能出个举人、进士呢？”她越说越觉得可行，“这样的人家，父母肯定也不是那见到东西就挪不动脚的，以后和我们有来有往的，当多个亲戚走动，你们要是遇到什么事了，那边还能帮衬帮衬。我们还可以答应人家，三代归宗，到时候幺房的还跟着他们家姓。”
话说到这里，陈氏的郁闷一扫而空，坐不住了。
她叫了陈婆子进来，抓了一把铜钱给了陈婆子，让陈婆子去请官媒来家里，并道：“多请几个。反正是要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人越多越好。”
陈婆子见郁棠的事有了对策，心里也跟着高兴，喜气洋洋地走了。
陈氏呵呵地笑，转身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起来。
郁棠想着自己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心里难免有些发虚，不自在地道：“姆妈，您这是怎么了？”
“我是在看我们家阿棠可真是长成大姑娘了。”陈氏眼角眉梢全是喜悦，“从前是姆妈和你阿爹不对，总觉得你是在胡闹。可你看你这些日子做的事，虽说大胆得很，可也是有棱有角，主意正得很。”说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欣慰地道，“从前我们没有一定要把你留在家里，就是怕你撑不起这个家来。如今看来，姆妈和你阿爹关心则乱，不知道我们家阿棠骨子里是个有主见、有担当的好姑娘！”
你们并没有看走眼！
是老天爷重新给了我一次机会，我才能在应该担起这个家的责任时担起这个重担。
郁棠眼角微红，紧紧地搂住了母亲，又是愧疚又是心酸地喃喃道：“姆妈，您别这么说，是我，是我的错……”
“你看你，又胡说八道了。”陈氏哪里能猜到郁棠的心事，还以为女儿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笑着推开了郁棠，见郁棠满脸的泪，奇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却让郁棠觉得既踏实又安稳。
她擦着眼泪笑道：“我、我没事，就是好久都没有被姆妈这样夸过了！”
“你这孩子！”陈氏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道，“让你做的鞋面你都绣好了吗？这要是真的找到了个合适的人家，很快就要给你办婚事了。你可别到时候连鞋都要去铺子里买。”
江南这边的风俗，新妇第二天认亲的时候，要送公爹婆母等亲戚亲手做的鞋袜的。
郁棠从小就喜动不喜静，又有父母娇宠着，女红自然也就很一般，后来嫁到李家，见林氏待她不善，就更不愿意给谁做针线了，绣个花叶子都绣不好。陈氏揪着她不放，她哪里还敢多说，一溜烟就跑了。
陈氏望着女儿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来，却被从长兴街那边赶回来的郁文撞了个正着。
他松了口气，笑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呢？刚刚碰到阿苕，说你身子骨不好，要请大夫来着……”
陈氏笑着把刚才的事告诉了郁文，并道：“有了阿棠的主意，我这病还不得立马就好。”
“还有这种事？！”郁文惊呼，“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真是没有想到。”
“可不是！”
夫妻俩感慨了半天。
郁文把郁棠叫到书房好好表扬了一通，还把郁家祖传的一块豆沙绿澄泥砚送给她了。
郁棠拿着砚台和母亲抱怨：“这么名贵的砚台，我要是用了，阿爹肯定要嗷嗷叫的，这算什么奖励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让我帮着保管罢了。”
陈氏笑着点了点郁棠的额头，道：“给你做压箱底的还不够体面吗？”
郁棠嘻嘻笑。
陈氏疼爱女儿，不想她失望，去银楼订了一个珍珠发箍，一对珍珠头花送给郁棠，道：“你马姐姐出阁的时候，你正好戴着去喝喜酒。”
郁棠惊喜地道：“马姐姐的婚期定了？”
陈氏笑着点头，道：“定在了九月初六。添箱的东西你准备好了没有？要是没有，就赶紧去铺子里订了。我给你出钱。”
女儿的女红，她是不指望了。
郁棠想多送点东西给马秀娘，银子当然是越多越好。
她撒着娇又从陈氏那里多要了五两银子，去银楼给马秀娘订了一对银手镯，一支镶翡翠的分心。
很快，官媒就把郁家招女婿的条件大肆宣扬了一番，还解释道：“不是那几家的公子不好，是不符合郁家条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众人都觉得有理，关于郁棠“心高气傲要招读书人做女婿”的流言也就慢慢散了。
不过，郁棠的婚事也放在了很多人的心上。
这天，郁文去给佟掌柜送了中秋节礼之后回来，就很高兴，酒意微醺地对陈氏道：“佟掌柜说要给我们家阿棠做个媒！”
陈氏一面端了醒酒汤给郁文，一面高兴地道：“量媒量媒。佟掌柜人这么好，说的亲事肯定也靠谱。你坐下来仔细给我说说。”
郁文将手中的醒酒汤一饮而尽，和陈氏在灯下道：“佟掌柜说，他有个好友，姓卫，两口子都是爽利人。家里有一个油坊，两百多亩地，还有个山头，种了三百多株桂花树，家里五个儿子，全都启了蒙，是他看着长大的。长子肯定是要留在家里继承家业的，其他的儿子应该可以入赘。若是我觉得可以，他就去探探口风，把人叫出来给我们家瞧瞧。行了，就让我们家阿棠给他做双鞋穿。不行，就当是我认了个子侄的。”
“五个儿子？”陈氏笑道，“那敢情好。若是这门亲事成了，我们也有个亲戚搭把手。你看你一个秀才，还要亲自管着铺子里的事。要是家里多几个孩子，你和大伯也不必如此辛苦了。”
郁文因郁棠的婚事有了眉目，心里高兴，开玩笑道：“说来说去，都怪裴家。要不是裴家每年资助那么多的学子，临安府怎么可能出那么多的秀才。你看看别的地方，秀才多值钱。再看看我们临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陈氏笑着嗔道，“喝了酒就胡说八道。人家裴家做好事，还碍着你了不成？我倒觉得，我们临安府的秀才越不值钱越好。走出去多好听啊！那些在外面做生意的，别人也不敢随意欺负。”

第二十六章 相看
夫妻俩高高兴兴地说着体己话，大伯母王氏拿了新鲜上市的水梨过来，说是给郁棠尝尝的，妯娌间不免说起郁棠的婚事，知道佟掌柜要给郁棠保媒，王氏喜道：“定了日子，你记得叫上我，我也去看看。”
陈氏笑道：“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只是去探探口风。”
王氏不以为然地笑道：“就凭我们家阿棠，只有她挑别人的，哪有别人挑她的。”
陈氏显然对这门婚事有所期盼，连声笑着说“借你吉言”。
或者真的是有缘分，佟掌柜那边很快就回了信，说卫家的次子、三子都和郁棠年纪相当，随郁家挑。
王氏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对郁博道：“我看这卫家都是实在人，说不定真是一门好亲事呢！”
郁棠是家中的掌上明珠，何况关系到她的终身大事，郁博虽然没有亲自去问，但也很关心，闻言仔细地叮嘱王氏：“你年纪比弟妹大，行事又是最稳当妥帖的，阿棠的这件事，你要好好地看看，什么都是次要的，这秉性第一要紧。家和万事兴。要是脾气不好，再有本事、长得再体面、为人再老实，也过得不舒服。”
“知道了，知道了！”王氏说起这件事，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坐在镜台前梳头的时候和郁博道，“远儿的婚事，你是不是也拿个主意。”
王氏之前想和娘家兄弟结亲的，谁知道那孩子长到八岁的时候夭折了，王氏吓了一大跳，去庙里给郁远算命，都说郁远不宜早结亲，他的婚事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郁家子嗣单薄，向来把孩子看得重。郁博也不敢随便拿主意，道：“我和惠礼商量了再说。”又问王氏，“是两个孩子都相看，还是定下了相看谁？”
王氏笑道：“弟妹的意思，次子比阿棠大两岁，年纪大一些，懂事一些，就相看他们家次子。”
郁博点头，不再议论此事。
郁棠这边事到临头了，心里却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自己的婚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吗？
不知道那个叫卫小山的人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性格？怎么看待这门亲事？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自己告诉自己，卫家诚意十足，卫家的长子听说还考上了童生，能结这样一门亲事，也算是门当户对了，她应该很满意才是。但想的是一回事，心却不受她的控制，始终蔫蔫的，提不起兴致来。
到了相看的日子，陈氏请了马秀娘来陪郁棠。
因相看的地方定在了昭明寺，郁家除了要雇车马，准备干粮，还要在昭明寺定斋席，请中间牵线的人……陈氏忙前忙后的，郁棠又有心遮掩，陈氏没有发现郁棠的异样，马秀娘却发现了。
她找借口把在屋里服侍的双桃打发出去，拉着郁棠的手说着悄悄话：“你这是怎么了？不满意？还是有其他的……念想？马上要相看了，若是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好，这件事十之八、九就定下来了。你要是有什么觉得不好的，趁着现在木没成舟，早点说出来。一旦这亲事定下来了，你就是有一千个、一万个想法，可都得一辈子给我压在心里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会害人害己的。”
马秀娘始终不相信郁棠面对李竣这样不论是模样还是诚意都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人一点都不心动。
郁棠朝着马秀娘笑了笑，只是她不知道，她的笑容有多勉强。
“我知道。”她低低地道，“我姆妈和阿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只是觉得，就这样嫁了……”
她有点害怕。
想当初，李端和顾曦，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就是她，在没有发现李端那些下流心思之前，不也觉得他们夫妻喝酒行令、画眉添香，是一对比翼鸟吗？
马秀娘不相信，但怕自己说多了引起郁棠的反感，以后有什么话都不跟她说了，像之前胡闹似地跑去昭明寺会李竣，惹出更多的事端来就麻烦了。还不如她看着点，别让郁棠出什么事。
“大家都一样啊！”她索性顺着郁棠的话安抚郁棠，“你看我，和章公子也算得上是从小就认识了，可真的说了亲，定下了婚事，我心里还不是一直在打鼓。生怕这里做得不好，那里做得不好。等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郁棠笑着谢了马秀娘，好像被她的话安慰到了，实则心里却更是不安了。
她的害怕，和马秀娘所说的害怕还不一样。
她不怕环境改变了，也不怕自己嫁人之后会过得不好，她怕的是，她不想嫁给这个人……
念头闪过，郁棠愣住了。
她，她原来是不想嫁给这个人吗？
可这个人有什么不好的？
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的，就能结亲了。
卫家还把腰弯到了地上，两个儿子任他们家选，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想找什么样的人？
郁棠被自己吓了一大跳。想和马秀娘说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陈氏已经在外面催她们：“你们收拾好了没有？马车到了，我们还要赶到昭明寺用午膳呢！”
马秀娘忙应了一声，帮着郁棠整理一番就出了门。
郁棠再多的话都被堵在嗓子里。
昭明寺还是像从前一样高大雄伟，可看在此时的郁棠眼里，却觉得它太过嘈杂浮华，没有镇守一方大寺的威严和肃穆。
或许是因为心境变了，看什么的感觉也变了。
她在心里暗暗琢磨着，被陈氏带去了天王殿。
来陪着郁棠相看的人还不少，除了郁文两口子，女眷这边是马秀娘和王氏，男宾是佟掌柜和郁博、郁远。
按照和卫家的约定，两家各自用过午膳之后，大家就去游后山，然后在后山的洗笔泉那里装着偶遇的样子，两家的人就趁机彼此看上几眼。
郁棠心事重重地用了午膳，和马秀娘手挽着手，跟在陈氏和王氏的身后，往洗笔泉去。
为了不喧宾夺主，马秀娘今天穿了件焦布比甲，插着鎏银的簪子，戴着对丁香耳环，非常的朴素。郁棠则穿了件银红色的素面杭绸镶柳绿掐丝牙边的褙子，梳了双螺髻，插了把镶青金石的牙梳，华丽又不失俏皮。
卫家的人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郁棠。
卫太太等不到儿子表态就已非常满意了。
待回过头去看儿子，儿子已经满脸通红，抬不起头来。
卫太太忍不住就抿着嘴笑了起来。
郁家的人也一眼就看见了卫小山。
他穿了件还带着褶子的新衣裳，高高的个子，身材魁梧，人有点黑，但浓眉大眼的，敦厚中带着几分英气，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看郁棠的时候两眼发光，亮晶晶的，透着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的欢喜。不要说郁家的人了，就连来时还有点不快的郁棠，都对他心生好感，飘忽的心顿时都变得安稳了几分。
若是这个，倒也还好。
她在心里想着，不禁仔细地打量了一眼卫家的人。
卫父一看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乡绅；卫太太精明外露，目光却清正；卫家的长子和卫小山长得很像，只是眉宇间比弟弟多了几分儒雅；卫家的长嫂也不错，清秀温和，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看着像是读过书的。还有个相陪的，是卫太太娘家嫂子，看着也是爽利能干的。倒是卫家跟过来的老五卫小川，刚满十岁，看到郁棠之后就一直有些气呼呼的。两家人说话的时候他落在大家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折了一条树枝，一会儿扫着路边齐膝的杂草，一会儿打打身边的树枝，时不时地弄出些动静来，打断了两家人说话的兴致。
卫太太看着直皱眉，把长子叫过去低声吩咐了几句，卫家的长子卫小元就沉着脸将卫小川拎到了旁边，低声斥责了他几句，卫小川竟然发了脾气，一溜烟跑了。
郁家的人看着，有些奇怪。
卫太太应该一直观察着郁家人的脸色，忙向陈氏解释道：“这孩子是最小的一个，被家里人惯坏了。今天原本没有带他，可到了昭明寺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只好带在了身边。亲家……嗯，郁太太不要放在心上。我回去了之后会好好教训他的。”
陈氏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人，见卫太太这样的客气，忙道：“小孩子都是这么顽皮，卫太太不必放在心上。”
卫太太听了，立刻就和陈氏搭上了话。说的虽然都是些日常琐事，却能看得出来，对陈氏很用心，非常想和郁家结亲。
陈氏对卫太太一家也满意，散的时候明确表示让卫太太有空的时候去家里做客。
卫家的人包括卫父，都面露喜色。
回去的时候马秀娘也一直在夸卫小山。
郁棠吁了口气，撩开车帘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昭明寺，良久一颗怦怦乱跳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卫家就请了媒人上门，夸郁棠的话说了一箩筐，陈氏脸上的笑就没有褪下去过，但还是按照习俗矜持地表示要考虑考虑。
媒婆知道这门亲事十拿九稳了，欢欢喜喜拿了陈氏的赏银走了。
大伯母想着之前大家议论郁棠心高气傲要招读书人做女婿的传言，有心把这门亲事传了出去。

第二十七章 变故
一时间，青竹巷的人都知道郁家马上要和卫家结亲了。
只是陈氏还没有等来卫家的媒婆带着提亲的礼物正式上门，先等来了汤太太。
她进门就抱怨：“我不是说让你们等一等吗？你怎么就这么急不可待的。放眼整个临安城，有谁比得上李家，比得上李家二少爷。你可不能眼皮子这么浅，愿意给人当上门女婿的，有几个是好的。”
这话说得陈氏心中生愠，她说话也就不客气了。
陈氏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淡淡地道：“这要看是什么人家了。我们家姑娘啊，就有这样的福气。李家再好，你之前让我们等着，不就是因为李家也在考虑让他们家二少爷给我们家当上门女婿吗？不过是他们李家没有卫家有诚意，卫家赶到他们前头了。汤太太怎么能说卫家不如李家呢？”
汤太太被呛得一噎。
陈氏继续道：“汤太太想必还不知道吧？我们两家准备在中秋节之前把婚事定下来，到时候请汤太太来喝杯水酒，还请汤太太不要推辞。”
汤太太灰头土脸地走了。
陈氏朝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声，吩咐陈婆子：“把她喝了的茶盅给我扔了。”
陈婆子笑道：“您何必这样动怒。就算是个旧茶盅，好歹也值几个铜子。不如留在家里，等着有行乞的路过我们家讨水喝，也能盛盅茶水。”
陈氏冷笑，道：“给行乞的人用都埋汰了别人。”
陈婆子嘿嘿直笑。
陈氏自去督促郁棠绣鞋面不说。
林氏得了汤太太的回话，气得脸色铁青，想嚷着这件事就算了，可想想还在家里闹腾的小儿子，和把她叫过去喝斥了一顿的婆婆，她说话都不利索了，道：“这郁家，太、太不识抬举了。”
汤太太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完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免和林氏生出几分同仇敌忾来，道：“可不是吗？那陈氏，更是张狂得没边了。不就是生了个女儿吗？仗着自己有几分颜色就这个瞧不起，那个看不上的。色衰而爱驰。她就不怕哪天招上门的女婿不听话……”
谁知道林氏却翻了脸，道：“又不是纳妾？什么色衰不色衰的？”
汤太太讨了个没趣，想着裴家的太太小姐都没有这样泼她的面子，心里也有点不高兴了，草草地陪着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郁家这边，郁文又请了几个人去打听，都说卫家家风好，几房之间互帮互助，卫小山更是个忠厚孝顺的，郁文这才算放了心，和陈氏商量起两家的婚事来：“既然卫家这样抬举我们家，我们也不可让卫家没脸。也不用他带什么过来了，定亲的时候我们这边拿一百两银子，两头猪，十坛金华酒，一担茶叶，一担米，四季的衣服你看着给置办好了。总之，不能让别人挑出什么毛病来。”
陈氏有些为难地道：“一百两银子吗？还要布置新房，阿棠的首饰也要添一些……”
一口气拿出来还是有点困难的。
郁文笑道：“我已经跟佟掌柜说好了，他借我六十两银子，六分利，一年还清。你就放心好了。这些事我心里都有数，你只管去办就行了。”
陈氏欢喜道：“佟掌柜这次可帮了大忙了。他有小孙孙没有？要是有了小孙孙，我给他们家小孙孙做几件衣裳。”
“还没！”郁文道，“他正为这件事犯愁呢！你要是有空，可以和佟太太说说——你之前不是常去庙里吗？看看有没有哪家庙里灵验的，让佟太太也去拜拜。”
陈氏犹豫道：“要说灵验，当数灵隐寺了。可灵隐寺有些远……”
郁文笑道：“那有什么。等我们家阿棠成了亲，你正好没事，和佟太太一起去。还可以给我们家阿棠求个签什么的。”
陈氏顿时来了兴致，和郁文说起杭州的美食来，还道：“你到时候也去，阿棠也去，我们家就当是去杭州城玩一趟。”
郁文看到妻子这样好心情，连连点头，还真在心里琢磨起这件事来。
不曾想，到了卫家媒人应该上门的时候，卫家的媒人却没有来。
陈氏心中暗暗着急，想让阿苕去打听打听，又怕露了痕迹，让人以为郁家急着嫁女儿，于郁棠的名声不好，只能在家里团团转，偏偏还不能让别人知道。
等在家里的郁文则有些生气，觉得卫家不守信用，对和卫家结亲这件事心里有了芥蒂，又怕陈氏急出病来，只得憋着气安慰陈氏：“人家说了今天过来，也没有说是早上还是下午，卫家离我们有四、五里地，若是有个什么事耽搁了，到我们家就是晌午了，难道别人还来我们家蹭顿饭不成？乡下人家，米精贵着，是轻易不在别人家吃饭的。”
陈氏笑得勉强，弱弱地道：“话虽这么说，但不是应该早就准备起来，天不亮就出门吗？到了下午才来……”
显得诚意不足。
夫妻两人正在说着话，来帮着待客的王氏过来了。
她见家里冷冷清清的，吓了一大跳，忙道：“怎么？卫家的媒人没来？”
陈氏愁着脸摇了摇头。
王氏脸一沉，道：“这可不是个事。我这就让阿远去问问。”
陈氏拉住了王氏，道：“还是再等等吧！也许有什么事耽搁了。”
王氏只得作罢，心里很不高兴。
这件事自然也就没能瞒得过郁棠。
她一愣，随后心里一阵轻松。
觉得若是这门亲事就这样作罢了也没什么，她还可以继续几年这样轻快的日子。只怕家中的长辈心中不快，毕竟人也相看了，家里对卫小山也很满意。
她去见了陈氏和王氏，见她们在她面前强装笑脸，不由对自己的不以为意生出愧疚，忙道：“姆妈，大伯母，好事多磨，没了卫家这门亲事，只能说我们缘分不够，您二位不必伤心难过。”
“你这孩子，”陈氏打起精神来安抚郁棠，“大人的事少插嘴，你的婚事姆妈知道该怎么办，你好好呆在屋里把鞋面绣好就成了。”然后赶了她去屋里做女红。
郁棠只得叮嘱双桃一声，若是卫家有人来就来报她一声，让她也知道他们家和卫家的婚事出了什么岔子。
双桃苦着脸应诺。
卫家直到过了午时才来人。
而且是卫家的长子卫小元和媒婆一起来的。
还两手空空，穿着素衣，在腰间系了根孝带。
郁家的人心里咯噔一下。
陈氏和王氏在屋里嘀咕：“卫家这是谁没了？他们家刚和我们家阿棠要说亲，不会扯到阿棠的身上吧？”
王氏当机立断：“走，去看看！”
按礼，卫小元先去见郁文。
陈氏和王氏包括得了信的郁棠，都在郁文的书房外面听着。
“郁伯父，”卫小元红着眼睛，满脸悲痛地道，“是我们家小山和郁小姐没有缘分，小山，小山他昨天晚上出去捕鱼，没回来，早上我们才发现，他，他溺水了！”
“啊！”还准备给卫家一个下马威的郁文手一抖，茶盅落在地上，“哐啷”一声，茶水溅到了他新换的胖头鞋上。
“怎么会这样？”他大怒，“你们家不知道他要定亲了吗？他还跑去捕鱼？你们家就缺这点银子？”
他心里却直呼“完了、完了”，他们家阿棠刚刚和卫小山议亲，卫小山就死了，这“克夫”的帽子只怕是要扣在他们家阿棠的头上了。
偷听的三个人也呆住了。
郁文的话说得刻薄尖酸，卫小元刚刚丧弟，换个人都会和郁文吵起来。卫小元不仅没有和郁文吵起来，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有，还忍着悲痛道：“郁伯父，这件事是我们家不对。我之所以这时候才来，是因为来之前阿爹和我商量了半天，就是怕坏了郁小姐的名声。我爹的意思是，若是有人问起来，就说和郁家小姐相看的是我们家老三，但我们家老二出了这样的事，一时半会不能和你们家议亲了。你们家就说等不得，再给郁小姐寻门更好的亲事就是了。当初也没有说定是和我们家老二议亲还是和老三议亲。”
“啊！”这又是个意外。
郁文惊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屋外偷听的三个人，特别是陈氏和王氏，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这么好的人家……这么好的孩子……”陈氏甚至忍不住就呜咽起来。
郁棠想到卫小山看自己时欢喜的眼神，也跟着无声地哭了。
郁文和卫小元听到动静赶出来，看见三个泪如雨下的人，郁文不由重重地叹了口气，人慢慢地缓了过来，歉意地对卫小元道：“刚才是我说话有欠思量，你不要责怪伯父，谁遇到这样的事，心里都不好过。你也多劝劝你父母，节衰顺变。我等会跟着你去家里看看，让她堂兄去给小山上炷香。”
卫家这样地讲道理，丧子之痛时还能顾及到郁棠的名声，他们应该心存感激才是。
卫小元很是意外，看了几眼一面落泪一面劝慰着长辈的郁棠，心中一酸。
这大约就是情深不寿了。
小山知道郁家也瞧上了自己，一直兴奋得都不知道怎么好。
可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意外。
若是这两人能成了夫妻，该有多好啊！
不过，小山不在了，郁家没有避之不及，郁小姐还因他落了泪，小山泉下有知，想必也会高兴的。
他想宽慰郁家的人几句，郁文已拍了拍他的肩膀，痛声道：“我这就去换件衣裳，让人唤了阿远过来，我和你到你家去。”
卫小元犹豫地看了郁棠一眼，想跟郁棠说说自己的弟弟，转念又想，就算郁棠知道了又如何呢？不过是更伤心罢了。若是以后过得好则已，若是以后遇到不顺之时，总想着这门没成的亲事，岂不是让她以后也过得不安生。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朝着郁家女眷郑重地行了个礼，出了郁家的大门。

第二十八章 死讯
晚上，郁文和郁远从卫家回来，听到消息的郁博也赶了过来。
一家人坐在厅堂里说起这件事，郁文毫不掩饰对这门亲事的可惜：“真正的厚道人家。卫老爷不说，是个男人，就是卫太太，见了我也是一句苛责的话都没有，不停地说对不住我们家阿棠，还反复地跟我说，以后若是有什么流言蜚语的，都可以推到他们家那边去。你说，当初我们怎么就没有和他们家老三议亲呢？要不然也不会发生这件事了。”
郁博听着也觉得可惜，道：“那明天我也过去给送份奠仪吧！阿远呢，去给卫家帮帮忙。人家厚道，我们也不能不闻不问的。就算是以后有什么流言蜚语的，也不能推到卫家人的身上。那孩子人都不在了，还怎么能坏了他的名声？我们家的孩子是孩子，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
“是这个理。”王氏长叹道，还怕郁棠听见了不高兴，去看郁棠。
郁棠默默地坐在窗边，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刚刚听到卫小山死讯的时候，她觉得很震惊，震惊过后，是可惜，可惜过后，却是浓浓的伤心。
这么年轻就没了。
父母得多不好受啊！
推己及人。
想当初，她知道父母遇难的消息，像天塌了似的。
他的死，肯定让他的父母也觉得像塌了天似的。
让她心一闲，就会想起他那双看着她绽放喜悦的眼睛。
郁棠就会忍不住眼眶湿润。
再想到卫家的厚道，她突然也可惜起这段还没有开始的缘分。
她恹恹地坐在那里，连话都不想说。
王氏走过来轻轻地搂了搂她，低声道：“阿棠，这不关你的事。人这一生还长着呢，这不过是个小小的坎，时间长了，就好了。”
陈氏这才惊觉自己忽略了女儿的感受，忙走过来和王氏一起安慰她。
郁棠不想让家中的长辈担心，打起精神来和她们说着话，最后还问她们：“我能去给卫家的二公子上炷香吗？”
陈氏和王氏面面相觑，想了想，迟疑道：“阿棠，我们都知道你伤心，可我们家毕竟和卫家没有什么来往，你去不合适。”
郁棠点头。
她虽然可怜卫太太失去了儿子，却更要照顾好自己母亲的心情。
等到第二天郁远去卫家的时候，她让郁远帮她给卫小山敬炷香，宽慰卫家人几句。
郁远一口答应了。
卫太太知道后哭成了泪人，直说卫小山没有福气。
郁远看着黯然神伤，接下来的几天都在卫家帮忙。
卫小山因没有成亲，又是暴亡，父母叔伯都在世，按礼是不能葬入祖坟的，更不能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卫家的人就商量着把卫小元的次子过继给卫小山，这样，卫小山就有了子嗣，能入祖坟了。可问题是，卫小元此时只有一个儿子，过继的事得等他有了次子再说，这摔盆打灵之人怎么办？
卫小元提出来让幼弟卫小川代替。
卫家的人都觉得可行。
卫小川红肿着眼睛答应了。
卫家的长辈就定了给卫小山停灵二七十四天。
卫太太不答应，要给儿子停灵三七二十一天。
但守三七，又要多花些银子。卫家当初之所以答应给一个儿子去郁家做上门女婿，就是因为儿子多了花销太大，特别是还有个读书极有天赋的小儿子卫小川，家里有点负担不起了。
卫父想得更远一些——死者固然重要，活着的人更重要。
他倾向于守二七。
卫家父母有了矛盾。
郁文从郁远那里知道后，拿了二十两银子和陈氏去了卫家。
郁棠则心情低落，想去和马秀娘说说体己话。
前世，李竣坠马；今生，卫小山溺水。
她怎能没有什么想法？
马秀娘也知道了卫家的事，自然欢迎郁棠来家里做客，不仅如此，她还贴心地把家里的弟弟打发去了章慧那里，买了很多零嘴点心招待郁棠。
郁棠满腹的心思，在见到马秀娘之后，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马秀娘善解人意，郁棠不说，她也不提，就静静地陪郁棠在她家院子的芭蕉树旁坐了半天，什么话也没有说。郁棠临走的时候，她还问郁棠要不要她去家里陪。
郁棠心里暖暖的，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她紧紧地抱了会马秀娘，这才打道回府。
只是坐着轿子刚刚进了青竹巷，她就发现家门口围了好几个邻居。
郁棠心里一紧，催着抬轿的快走，没等轿子停稳，就撩帘下了轿。
有认识郁棠的邻居看了忙道：“郁小姐，你去了哪里？你们家里被偷了。阿苕已经去找郁老爷了，你也快回家看看吧！”
郁棠吓了一大跳，推开人群就进了门。
陈婆子正在扫地，看见郁棠回来就快步迎上前来，道：“小姐，没事。不过丢了几刀肉和半缸米。”
郁棠皱眉。
临安城这几年风调雨顺，几乎路不拾遗，很少出现这样的事情。就是后来灾年，裴家也开仓放粮，又关了城门拒绝流民进城，也几乎没有出现偷窃之事。
可见裴三爷做了裴家的宗主，还是做了些好事的。
郁棠道：“你仔细查过了？”
“仔细查过。”陈婆子道，“太太库房的东西我还一一对照了账册的，都还在。”说到这里，她庆幸地拍了拍胸，“还好我半路折了回来，要不然我罪过可大了！”
郁棠仔细地问了问，原来陈婆子见家里没人，准备去隔壁串个门，走到半路想着说话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拿了针线过去做，这才撞破偷东西的人，没有偷更多的东西走。
“那你没事吧？”郁棠关心地问。
陈婆子红着脸道：“没事，没事。早知道我就不出门了。”
郁棠道：“以后注意些就是了。”
陈婆子抱怨道：“我们这青竹巷这么多年都没有谁家丢过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混账东西。”
郁棠道：“报官了吗？”
“报了！”陈婆子道，“隔壁吴老爷帮着报的官。只是这门没坏窗没撬的，只怕是报了官也查不出什么来。”
主要还是丢的东西不贵重，衙门不会重视。
不管怎么说，家里被陌生人闯进来过……郁棠都觉得心里瘆得慌。
郁文和陈氏还是到了晚上才回来，听说这件事，郁文心里也觉得瘆得慌，吩咐阿苕：“你去买条大黄狗回来看家。”
从前他们家不养狗，主要是那时候郁棠还小，怕吓着了郁棠。如今遭了贼，却不能就这样不闻不问了。
阿苕应声而去。
郁棠问起郁文去卫家的事。
郁文叹息，道：“卫家不愿意收我们家的银子，还是我好说歹说，卫家最后才收下了。但只说是借，给我们六分息，三年之内还清。”
郁棠有些惊讶。
她没有想到卫家家底这么薄。
郁文道：“你瞎想什么呢？去年有帮他们榨油的人病了，他们家不仅帮着看了病，还收留了那家的两个孩子，手头就有些不宽裕了。”
陈氏听着说起了卫家：“卫老爷和卫太太都是大善之人。他们家还有位表小姐，说是卫太太娘家侄女，自幼丧母，被养在卫家，卫太太当自己亲生的闺女似的，教识字还教管家。这次的葬礼，内宅的事，多是那姑娘在旁边帮衬。我瞧她行事作派倒和卫太太有几分相似，精明却不失和善，真是难得。”
郁棠对这些不是太有兴趣，她道：“那卫小山的葬礼，定了几七？”
陈氏道：“定了三七。”
那就好！
郁棠在心里叹气。
外面有男子高声说话的声音。
郁棠等人还以为是衙役过来查今天的盗窃案，郁文没等陈婆子禀告，就推门走了出去，谁知道进来的却是个面生的白胖男子。
他穿了件靓蓝色团花杭绸直裰，圆头大脑的，看见郁文就急声地问：“您是郁惠礼郁老爷吗？”
“是我！”郁文应道。
那男子明显神色一松，道：“我是从杭州过来的。鲁信鲁老爷您认识吧？”
郁文和随后出来的陈氏、郁棠俱是一愣。
那男子已道：“我是太湖人士。前些日子和他同在一家客栈落脚。五天前他饮酒过量，突然暴毙在了客栈。客栈的老板报了官。官府让自行处理。客栈老板曾听鲁老爷说和您是八拜之交，见我返乡，就让我来给您带个信。看您能不能帮他买副棺材把他葬了。不然客栈的老板就把他拖到义庄去了。”
“啊！”郁文和陈氏、郁棠面面相觑。
这都是什么事啊！
陈氏对那男子道：“那您应该去鲁家报信吧？”
男子苦笑，道：“我去了。可人家说了，鲁信和他父亲与鲁家已出了五服，平日里也不来往，鲁信临走前把祖宅都卖了，而且还为了多卖几两银子，卖给了外人。他是死是活都与他们没有关系。”那男子可能是怕郁文和鲁家的人一样不管这件事，又道：“反正我的信已经带到了，您去不去帮他收尸，那是您的事了。我还急着要回乡呢，就不打扰您了。”说完，转身就走了，连口茶都没有喝。
郁文来回踱着步。
陈氏道：“你不会，真的要去杭州给他收尸吧？”
郁文看了一眼郁棠，道：“我还是去一趟吧！就当为我们家阿棠积福了。”
陈氏欲言又止。
她想到了卫家。
做了好事，余荫后人。他们只有郁棠这一个女儿，只要是好的，就盼着能落在她的身上。
陈氏跺了跺脚，吩咐陈婆子给郁文准备行囊。
郁棠原本想阻止的，转念想到父亲这一生都与人为善，鲁信就是再不好，人已经死了，再也不可能麻烦父亲了，为了让父亲安心，就让父亲走趟杭州好了。
就当是做好事了。
前世，她没了鲁信的消息。
不知道鲁信是像现在一样死在了外乡？还是因为她父母去世了和他断了音讯？
这又成了一个谜。

第二十九章 小川
翌日，郁文没等衙役来家里询问案情就往杭州赶。
陈氏和郁棠送他到了码头。
守当铺的居然是小佟掌柜而不是佟掌柜。
郁文不免问一句：“佟掌柜哪里去了？”
小佟掌柜笑道：“裴家在杭州城还有个当铺，每个月月初，我爹都要去那里查查账。这段时间临安城的事情多，我爹忙着这边的事，有几个月没去杭州城了，就想趁着这几天不忙，过去看看。”
裴家大老爷和老太爷相继去世，难怪佟掌柜没有出门。
郁棠在心里想着，郁文却很惊喜，道：“裴家在杭州城还有当铺？当铺在什么地方？我正要去杭州城，到时候去找他吃个饭。”又道：“早知道他要去杭州城，大家就一起同行做个伴了。”
小佟掌柜已让人倒了茶水过来请郁家人喝茶，并关心地道：“郁老爷您这是去杭州城做什么呢？裴家当铺在施腰河旁的仿仁里那块儿，五间门脸，人高的招幌，老远就能看见。我爹还要在那里呆个两、三天的。当铺旁边有好几家书局，还有古玩铺子，郁老爷过去了，还可以和我爹一起逛逛。”
郁文愁眉苦脸的。
他倒是想逛啊，可鲁信等不得啊！
他道：“只能等下次和你爹再约了。”
两人说话间，去杭州城的船过来了。
郁棠和母亲送郁文上船。
船还没有驶离码头，一艘华丽三帆大船停在了客船旁。
众人纷纷观望、指点。
郁棠看见一个身姿挺拔的青衣男子带着一群人赶了过来，指使随从搭着船板。
有人在旁边议论：“看见没有，那就是裴家的大总管裴满。”
“真的，真的！”有人道，“你站开点，我瞧瞧。”
郁棠颇为意外，踮着脚多看了几眼。
那个叫裴满的男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削瘦、目光坚毅、神色严肃，看着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郁棠撇了撇嘴。
仆从肖主。
一看就是裴三老爷喜欢用的人。
和他一样！
她在心里腹诽了几句，就看见大船上下来了一位身穿白色锦衣的男子。三十来岁，留着八字胡，手中拿了把黑漆描金川扇，趾高气扬的。刚下船他就板着脸对裴满道：“遐光呢？他怎么没来接我？我从京城来，这么远，专程来看他！他不去杭州城迎我也就罢了，我都到苕溪码头了，他居然也不来接我。这是待客之道吗？”
裴满的姿态放得非常低，恭敬地上前给那人行礼，称那人为“周状元”，道：“我们家三老爷被家里的事缠着了。不然凭您和我们家三老爷的交情，我们家三老爷怎么可能不来接您呢？”
周状元就冷哼了两声，抱怨道：“我让他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乡下地方，有什么好呆的。他偏不听。现在好了，这大好的天气，竟然要处理庶务，想想我都替他心痛。”
裴满赔着笑，不置可否。
周状元估计也没准备让裴满接话，朝着他挥了挥手，道：“走吧！轿子在哪里？遐光是知道我的脾气的，轿子里的用具熏的什么香？”
裴满忙道：“这个三老爷亲自交待过，熏的是我们家三老爷亲自做的梨花白。”
周状元闻言看了裴满一眼，嗤笑道：“难怪遐光选了你在他跟前当差，就你这睁眼说瞎话还不让人讨厌的本事，也当得这个差事了——你们家三老爷，可是从来不用香的，更别说亲手制香了。”
裴满的确会说话，笑着道：“大家都说您和我们家三老爷是诤友，也只有您这么了解我们家三老爷了。”
只是他笑起来的时候依旧带着几分冷意，并不十分亲切。
但他的话显然让周状元很受用，周状元也不挑了，“唰”地打开扇子摇了两下，道：“前面带路。”
裴满忙做了个“请前面走”的手势，陪着周状元往停在码头旁边的轿子去。
仆从鱼贯抬着箱笼从船上下来。
郁棠就这么看了一眼，那些箱笼就不下十个，个个都漆着上好的桐油，明晃晃的能照得出人的影子，四角包着祥云纹的黄铜，还有七、八个穿着素净，戴着帷帽的女子站在船舷边，看样子等着下船。不知道是那位周状元的丫鬟还是内眷。
旁边的人看着又炸开了锅。
“这是裴三老爷的好友吧？”
“从京城里来，还是位状元郎，裴三老爷好有面子。”
“看这些排场，这位状元郎肯定也是大户人家出身。”
郁棠却在想，原来裴家三老爷字“遐光”。
是“心乎爱矣，遐不谓矣”呢？还是“于万斯年，不遐有佐”？
或者是“山色葱笼丹槛外，霞光泛滟翠松梢”？
不过，裴家三老爷的确如松似竹、如光似珠，相貌出众。
还有那个周状元。
前世她并没有听说过。不知道是哪一科的状元。不过，那副骄傲自大的模样倒和裴三老爷如出一辙，两人不愧是好友。
郁棠想着，载着郁文的客船驶离了码头。
她和母亲朝着父亲挥手，直到船已经驶远，她才搀着母亲去当铺和小佟掌柜打了声招呼往家走。
那边周状元和裴满已不见了踪影，留了个管事打扮的人在那指使着小厮装箱笼。
高高的箱笼堆了两马车还没有完。
郁棠不由咋舌。
出来做个客而已，却带了这么多的东西，可见这个人是如何的讲究了。
她对这个周状元的身份不免有些好奇。
回到家中，阿苕已经照着郁文的吩咐抱了一条小黄狗回来。
小小的身子，柔软的毛发，乌溜溜的大眼睛，让人看一眼就会暖到心里头。
郁棠忍不住蹲下来抚摸小狗，小狗就在她掌下细细地叫着。
她的心都要化了，问阿苕：“哪里捉来的？可取了名字？”
阿苕笑道：“就从我们家乡下的佃户家里捉来的，叫三黄。”
郁棠“咦”道：“为什么叫三黄？”
阿苕笑道：“说是一口气生了四个，这是第三个，就随口叫了三黄。”
郁棠笑道：“可它是我们家唯一的一个，叫小黄好了。”
众人都称“好”。
陈婆子就用骨头汤拌了饭给它吃。
小黄吃得呼哧呼哧的。
陈氏看着有趣，也过来摸它的头。
郁棠想着她屋里还有马秀娘送的肉脯，跑回屋里去拿，却听到后门有动静。
家里的人都在前面的庭院里，难道是进了贼？
郁棠寻思着，拿了根插门的木棒高声喊了句“谁在那里”。
后门不仅没有安静下来，反而还“哐啷”一声，有人朝后院扔了块石头进来。
这就不是贼了，是有人对他们家不满。
郁棠很生气。
他们家向来与人为善，邻里间从不曾有过口角，还有上次那贼，只拿了些吃食走，说不定也是有人恶作剧。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开了后门，看见一个穿着靓蓝色细布衣的男孩子飞快地从他们家后门跑开了。
因是早上，又是后巷，并没有什么人，郁棠看得清楚，她不由得一愣，茫然地喃声道：“卫小川！”
不错，那个男孩子就是她上次相亲见过的卫小川。
他跑到他们家后门来干什么？明知被发现了，还朝着他们家后门抛石头？像是有什么不满似的。
她想起上次他拿着小树枝甩打身边杂草的样子。
也是一副气呼呼，很是不满的神态。
他们家到底哪里惹着他了？
想到卫小山，她就悄悄招了阿苕去打听：“卫家最小的那个儿子，叫卫小川的，你看看他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阿苕曾经跟着郁文去过卫家，道：“应该在县学里上学吧？我听卫家的人说，他几个哥哥启蒙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着，三岁就能识字，五岁就能背下整本的《孝经》，虽然年纪小，可早早就进了县学，估计明年就要下场了。”
郁棠很是意外，更担心这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按道理，如此早慧的孩子，不应该表现得这么激愤才是。
阿苕应声而去，不一会就来告诉她，说卫小川正规规矩矩地在县学上学呢！
郁棠想了想，让双桃拿了几盒点心，带着阿苕去了县学。
因是跟县学的先生找的人，卫小川虽然不愿意，还是绷着个脸出了学舍，冷冷地问郁棠：“你找我干什么？我们两家又没有什么关系了！”
郁棠更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了。
她道：“你别告诉我今天早上朝我们家扔石头的不是你。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有话说话，有事说事，缩头缩尾的，算什么好汉？”
毕竟还是孩子，卫小川听着眼睛都急红了，高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找你。是我四哥拦着我，不让我找你。你这个狐狸精，红颜祸水。我二哥水性好着呢，就是为了娶你，才去河里摸鱼的，结果溺死在了河里。还有我三哥，听说你漂亮，你们家选了我二哥入赘，还和我二哥打了一架。现在我二哥不在了，三哥后悔死了，觉得在兄弟间都不能抬头做人了。要不是你，我二哥和三哥怎么会这样！”
郁棠愕然。
“你别来找我了！你再来找我，我就把你做过的好事都告诉别人！”卫小川冲她嚷着，一溜烟地跑了。
郁棠只觉得浑身发冷，站都站不住了。
前世，林氏也骂她是狐狸精，可她只是在心里冷笑。现在，卫小川骂她，她却想起卫小山那双看着她绽放着喜悦和惊艳，如晨星般亮晶晶的眼睛。
她的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第三十章 县学
郁棠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责任，可她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来，就会觉得伤心。
陪她去的阿苕则非常地气愤，道：“小姐，我去把他逮回来。这小子，说的是什么话呢？他们家出了事，还赖我们家了。”
郁棠制止了他，道：“他年纪还小，骤然间失去了兄长，心里不好过，说话有些不妥，也是常情。你不要因这件事闹腾，两家长辈知道了，都要伤心的。”
前世，父母去世之后，她也曾迁怒过很多的人，甚至包括裴家，觉得若不是裴家巡查不力，长兴街怎么可能烧起来？可夜间巡查原本就不是裴家的责任，裴家不过是因为长兴街多是他们家的铺子，才顺带着帮着他们这几家同样在长兴街做生意的商家巡了铺子，结果她家里出了事，她还不是一样在心里责怪裴家？
阿苕不好再去找卫小川，嘴里嘀嘀咕咕的，这时有男子惊喜的声音在郁棠耳边响起：“郁小姐？”
郁棠循声望去，竟然是李竣。
他穿了件宝蓝色云纹团花直裰，乌黑的头发高高绾起，插了支白玉簪，额头白净，眼睛明亮，比上一次见面打扮得成熟很多。
“真的是你啊！”李竣满脸的惊喜，急切地道，“我远远地看着就像你，一时都没敢相信我的眼睛。你来县学做什么？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郁棠客气地朝着他笑了笑，道：“没什么事。过来看个亲戚家的孩子。”
她眼角还残留着哭过之后的痕迹。
李竣欲言又止。
郁棠向他告辞。
李竣忙叫住了她，真诚地道：“郁小姐，你有什么事，真的可以和我说。我平时都在府学那边跟着我阿兄一起读书的。但县学这里的教谕是沈方的族叔沈善言先生。他是己卯年的探花，曾经在翰林院做过大学士，精通经史，后来厌倦了官场中的纷争，才接受了裴家的邀请，来临安城做了一名普普通通的教谕。他是很有学问的人，是我阿兄的恩师。若是我做不到，还可以请我阿兄出面帮你找沈先生。”
郁棠非常意外。
两世为人，她都不知道原来临安城的县学藏龙卧虎，还有这样的人才。
李竣却激动起来，道：“郁小姐，我是随我兄长过来的。你知道吗？周子衿也来临安了。不过，你多半没有听说过。周大人是壬午年的状元郎，南通周家的嫡系子弟。他祖父是帝师，他爹曾经做过首辅，他大兄是当今吏部尚书，他还有个叔父在大理寺，他自己则做过刑部给事中。全家都很很厉害的。他来临安城拜访裴三老爷。裴三老爷你肯定知道，就是裴遐光，裴宴。周大人知道沈先生在县学里做教谕，特意和裴三老爷一起来拜会沈先生。大家都不知道。我爹因为和裴家二老爷是同年，我阿兄又常去裴家请二老爷指点课业，这才知道他们来了县学，我阿兄特意带我过来在他们面前露个脸的……”
他像个开屏的孔雀，想吸引郁棠的注意。
郁棠听见李端也在这里，只觉得浑身像被毛毛虫爬过似的不舒服。
她打断了李竣的话，道：“李家二少爷多心了，我真没什么事。家中的长辈还等着我回去呢，我先告辞了。”说完，朝着阿苕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准备离开。
李竣一愣，见郁棠走出十来步远，他这才回过神来，忙喊住了郁棠。
郁棠不解地转身。
李竣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一副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
郁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前世，李竣从来不曾见过她，林氏却说他对她一见倾心，她就靠着这个念经，忍了林氏很多年。今生，造化弄人，李竣见到了她，居然应和了前世林氏的谎言——李竣对她一见倾心。
可惜，她就对李家腻味得不得了，不管李竣多好、对她多有诚意，她都不准备和李家扯上任何的关系。
郁棠冷冷地道：“下次李少爷还是想清楚了要和我说什么再叫住我吧！“
若想让李竣对她死心，她就不能对他和颜悦色。
李竣果然面露羞惭。
郁棠带着阿苕往外走。
李竣咬了咬牙，却追了上去。
“郁小姐！”他拦在了她的面前，结结巴巴地道，“郁小姐，那个，那个汤太太，我姆妈说，已经去过你们家好几次了，你们家……要招上门女婿。你别急，你等几天，我阿爹这几天就应该会有信回来了……我，我是愿意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郁棠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僵硬起来。
这是怎么了？
李竣在心里嘀咕着，说话的声音就更大了，表决心似的道：“郁小姐，你放心，我们家有两个儿子，我知道你们家要上门女婿，我无论如何也会让我阿爹答应的，你等着我！”
“李竣，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有男子暴怒着打断了他的话，“你给我滚过来！”
这熟悉的声音……
李竣霍然转身，看见自家兄长那张英俊却铁青着的面孔。而他兄长身后，还站着一脸高深莫测的裴三老爷裴宴、颇有些兴灾乐祸的周状元，还有一脸错愕的沈先生。
“阿兄！”李竣怂着肩膀，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李端。
李端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没脑子的弟弟。
今天是多好的机会，一个状元郎、一个探花郎，还有个两榜进士，别人想巴结都没有机会，他却跑到这里来撩别人家小娘子，还大言不惭地要去别人家做上门女婿，简直是有辱斯文。
念头闪过，他心中一动。
上门女婿？！
难道那位女郎就是郁家小姐？
李端忍不住看了弟弟对面的女子一眼。
就这一眼，他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中等的个子，身材不像时下流行的那样纤瘦，却腿长腰细，曲线玲珑，穿了件很普通的白色细条纱襦衣，下身是绯红色八面绣折枝花的马面裙，梳了个双螺髻，髻后插了一丛茉莉花，小小的银丁香耳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衬着她眼角的那一抹红，清丽中平添了些许的妍艳。
难怪傅家也会去求亲。
果然长得漂亮。
李端半晌回不过神来。
周状元在旁边看着嘻笑一声，展开了手中黑漆描金川扇，打破了这瞬间的静默：“这一个脸红耳赤的，一个梨花带雨的，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他说着，含笑望了一眼李端，“来、来、来。有什么事直管和我们说说，我们给你们做主。”
好似那李端是坏人姻缘的王母娘娘似的。
“子衿！”沈善言沉脸喊着周状元的字，道，“这里不是京城，你给我收敛着点，别把你在京城的那一套拿到临安城来。”
他是个年约五旬的男子，身材高瘦，须发全白，面容严肃，穿了件靓蓝色粗布袍子，不像个探花郎，而是像久考不中的落第文士。
周状元好像有点怵他。见他不悦，呵呵地笑了几句，朝裴宴望去。
裴宴却在看郁棠。
又遇到了这姑娘。
他还记得那次在昭明寺看见她时的情景。
她穿了件茜红色的杭绸绣折枝花褙子，绾了个随云鬟。行走间，软软的丝绸贴在她的身上，腰肢盈盈一握，仿佛柳枝，斜斜地插在鬓角的鎏银镶珍珠步摇仿若那秋千，贴着她雪白的面孔。
悟道松下的那些少年争先恐后地跑到她面前献殷勤。
但此时……她却红着眼睛，面如缟素，愣愣地望着李端。
裴宴不由朝李端望去。
或者是因为要来见他们，他穿得很正式。枣红色五蝠团花杭绸直裰，头上扎着藕色头巾，腰间坠着荷包、金三事，皮肤白皙，五官俊逸，身姿如松，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令人想起“芝兰玉树”之类的赞美之词来。
只是他此时的表情有些不对。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郁家的那位小姐，眨也不眨一下……
难道这位李家大少爷和这位郁小姐也有什么故事不成？
裴宴撇了撇嘴，被却扑过来把手臂搭在他肩上的周子衿撞得差点一个趔趄。
周子衿和他耳语：“喂，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不会也认识这女郎吧？这是个什么情况？能让个男子这样不管不顾地嚷着要去做上门女婿，这女郎不简单啊！你跟我说说，我一定给你保密！”
裴宴皱眉，不耐地把他的手臂从自己的肩上打了下来，道：“你少给我发疯。”
周子衿嘴角微翕，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沈善言心里咯噔一声，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忙重重地咳了几声。
李端还不算糊涂，清醒过来。
他有些心虚。
十年寒窗苦读，他从来都不曾看过别的女子一眼，可眼前这个女孩子，却让他心痒痒的，没办法不去仔细打量。
他忙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对李竣道：“还不去给长辈行礼，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竣红着脸上前给众人行礼。
裴宴随意地抬了抬手，示意李竣不用多礼，然后神色淡然地问周子衿道：“你走不走？你要是不走，那我就先走了！”

第三十一章 蹊跷
郁棠这才发现裴三老爷也在场。
她朝裴宴望去。
他穿了件月白色细布直裰，除了头上那根青竹簪，通身都没有其他饰品，神色漠然，目光阴郁，比前几次见到的时候更显得森冷。
郁棠鄂然。
他不是裴家斗争的胜利者吗？怎么不见一点喜悦呢？
郁棠困惑着，感觉身体一点点地回暖，因为看见李端而变得麻木的四肢也渐渐能够动弹了。
有些事，她以为自己已经释然。
实际上，并没有！
看见李端，她还会愤怒，还会憎恨，还会不甘。
她强忍着，才没有口出恶语。
而李端此时，却顾不得郁棠了。
他今天是带李竣来露脸的，这才刚和裴宴等人碰头，还没有来得及说几句话，裴宴就要走了……这怎么能行呢！
李端忙上前几步，对裴宴道：“世叔，周先生难得来一回，我带来了上好的毛尖，老师那里还有一套天青色的汝窑茶具，县学后院那株百年的桂花树也快要开花了，与其匆匆赶回去，不如去后院喝喝茶，偷得半日闲，闻闻桂花香。”
裴宴的师座是原吏部尚书张英，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江华和吏部侍郎费质文都是他的同门师兄。按理说，不管是李意想再进一步，还是李端想仕途顺利，找谁都不如找裴宴这个同乡。
可偏偏裴宴性格古怪，他和长房剑拔弩张不说，和二房也不来往。
李意虽然和裴家二老爷裴宣是同年，裴宣回来之后李端也常去请教裴宣，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和裴宴搭上话。
李端没有办法，只能找恩师沈善言。
沈善言对这个弟子是寄予了厚望的，这才借着裴宴陪着周子衿来拜访他的机会，特意把李端叫了过来，就想借此机会让他能和裴宴结交。
此时他自然要为李端说话：“遐光，子纯说得对，你难得来一趟县学，不如留下来喝杯茶再走。”
李端字子纯。
裴宴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瞥了李端一眼，又瞥了郁棠一眼。
众人一愣。
李端想到自己刚才的失礼，面孔顿时涨得通红，喃喃地向裴宴解释道：“郁小姐，差点和我们家议亲！”
郁棠杏眼圆瞪。
李端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差点和他们家议亲？
郁棠气得肺都要炸了。
裴宴却漫不经心，言不由衷地“哦”了一声。
郁棠不解。
周子衿的眼睛却一会儿落在郁棠身上，一会儿落在李端身上。
郁棠一个激灵，恍然大悟。
裴宴不会是怀疑她和李端……
这怎么可能？
裴宴是怎么想的？
可她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血就直往头顶涌。
郁棠喊了一声“裴三老爷”。
裴宴置若罔闻，突然对沈善言道：“那就一起去后院喝杯茶。”
沈善言心中暗喜，生怕裴宴改变了主意，拉着他就往后院去：“实际上我是有事找你。自你做了裴家宗主之后，我还没有和你好好说过话。裴老太爷在世时对县学多有照顾，如今他驾鹤西去，县学里受他照拂的学子很多都心浮气躁的，你若是不来，我还准备过几天去找找你……”
两人渐行渐远。
郁棠气得不行，高喊了声：“裴三老爷，我有话跟您说！”
有些事她得和他说清楚才行。
前两次是她不对，可这一次，却是他冤枉她。
众人回首。
裴宴却仿若没有听见，径直朝前。
沈善言看了郁棠一眼，想了想，跟着裴宴走了。
周子衿倒是很感兴趣。
他嘴角含笑，“唰”地一下打开了川扇，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裴宴转身拎了衣领，拖着往前走，道：“你不喝茶吗？你不喝茶那就回京城去！”
周子衿立刻闭了嘴。
李端惊愕地望着眼前的情景，拽着李竣就去追裴宴。
李竣不敢说话，眼巴巴望着郁棠。
郁棠气得半死，耳边却传来几声“当当当”的敲钟声。
县学放学了。
年轻的学子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
郁棠跺脚，把什么李端也好，李竣也好，统统都抛到了脑后，怒气冲冲地回了家，又怕母亲看出什么来，叮嘱阿苕不许将今天的事说出去。
阿苕连连点头。
那可是裴家三老爷！
他哪敢胡说。
郁文从杭州城回来了。
一同回来的，还有鲁信的棺椁。
“这次可花了大钱了。”郁文苦笑道，“棺材不说，别人一听我要扶棺回乡，都不愿意送我，我只好专程雇了一条船。把他的棺椁寄放在庙里，也收了一大笔香火钱。”他觉得很对不起妻女，向陈氏和郁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不会如此了。”
陈氏是个心胸豁达之人，想着事已至此，多说只会坏了夫妻的感情，不仅没有责怪郁文，还安慰他：“做人只求心安，我们算是对得起鲁老爷就行了。”
郁文叹气道：“你是不知道。我们还得想办法和鲁家的人交涉，否则还得帮他置办一块墓地，以后还得安排人奠拜他。”
陈氏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明天我让陈婆子给你准备些茶点，你走趟鲁家。死者为大，我相信鲁家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家。”
“但愿如此。”
郁文忧心忡忡去了鲁家。
鲁家见郁文帮着鲁信收了尸，还把棺椁运了回来，也愿意退一步，同意让鲁信葬入祖坟。
郁文松了口气，第二天就去了庙里，准备请庙里的和尚给他超度三天，再选个吉日葬了。
郁家又被盗了。
这次盗贼是在翻郁文的书房时被小黄发现的。
小黄毕竟还小，“汪汪汪”地冲着小偷叫着，还去咬小偷裤脚，被小偷踢了一脚，疼得直呜咽。
阿苕虽然及时赶了过来，却没有敢和那小偷正面交锋，半吓半赶地就让那盗贼跑了。
郁棠心疼地抱着小黄轻轻地给它顺着毛。
陈氏也觉得非常害怕，拿了五两银子给阿苕，让他去找郁文：“这银子给衙役们喝酒，就是抓不到贼，请他们多在我们家门口走几趟，也能威慑一下那些小偷。”
阿苕应诺。
郁棠想着父亲这些日子的奔波，去给郁文收拾书房，顺便帮着父亲清点一下物什，看有没有丢失什么。
屋里还整整齐齐的，不知道那小偷是来不及还是做事谨慎，轻手轻脚地让人看不出来。
郁棠慢慢地帮父亲整理着。那小偷居然只偷了他父亲的半刀宣纸，家中祖传的那些澄泥砚被翻了出来都没有拿走。
是那小偷不识货吗？
郁棠看着砚台旁雕刻着的栩栩如生的喜鹊和仿若活了过来的梅花，总觉得这件事透着蹊跷。
要偷银子，应该去父母的内室才是？要偷书房，肯定是能有些见识的，否则怎么知道哪些东西值钱哪些东西不值钱？
陈婆子气得在院子里大骂：“他们就是欺负我们家老爷不在，不然怎么敢来偷了一次还来偷第二次。”

第三十二章 小偷
听到陈婆子骂声的郁棠眉头微蹙。
还别说，陈婆子骂得真有点道理。
家中两次被盗，都是郁文不在的时候。
怎么会这么巧？
陈氏也觉得巧，带着郁棠去了趟郁博家里，想请郁远在郁文不在的时候到家里住几天。
郁博还在忙铺子里的事，王氏一口答应了，和陈氏商量：“要不，还是早点把阿棠的婚事定下来吧？你们家有个人，那些人也不敢随便进出了。”
他们家就是人丁太单薄。
陈氏叹气，道：“总得等卫家那孩子七七了再说吧！人家厚道，我们也不能太急切。阿棠也等得起。”
王氏叹气，让家里的小厮搬了些郁远惯用的东西过去。
有邻居看见，不免要问几声。
陈氏把家里的事告诉那邻居，那邻居也跟着感叹了几句，安慰陈氏：“你们家招了女婿就好了的。“
“承您吉言！”
陈氏和邻居客气几句，回到家中就把客房收拾出来。
郁棠则蹲在回廊里逗着小黄玩，心里却想着裴宴。
这人真狂妄自大，一知半解的就给人下结论，也不听人解释。裴家偌大的产业落在他手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撑起来的。
郁棠幽幽地叹气，觉得自己流年不利，近段时间运气很差。
她抱着小黄轻轻地捋着它的毛，有两个衙役上门。说是得了师爷的吩咐，以后巡街，多在这附近逛逛。
陈婆子谢了又谢，请两人进来喝茶，又吩咐双桃去买茶点。
这两人不仅世代在临安城居住，而且是世袭的差事，虽在衙门当差，行事却颇有分寸，该贪的时候不手软，该帮忙的时候也愿意帮忙。平日里和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也当邻里走动。
见陈婆子说得诚恳，郁文在临安城素来有和善的名声，遂不客气，在前院穿堂前坐着喝茶，和陈婆子闲话。
“说来也奇怪，这一片向来清静太平，怎么就你们家被偷了，而且还连着偷了两次。该不会是前次在你们这得了手，惦记上了吧？”其中一个姓李的问。
陈婆子道：“不应该啊！我们家上次也没丢什么东西。再说了，谁不知道我们家连着做了几桩好事，家里的银子都用完了，不说别的，就是鲁秀才的丧事，我们家老爷还向佟掌柜借了几两银子呢！要偷，也不该偷到我们家来啊！”
另一个衙役姓王，道：“肯定是丢了什么东西你们不知道。凭我的经验，若是没有偷到东西，不可能短短的几天光景，就来你们家两回。多半是什么东西被人惦记上了，上次没偷成，这次又来了。”
郁棠深以为然。
不过，是什么东西被人惦记上了呢？
她想起郁文的书房。
难道他们家还有什么传家宝是她父亲也不知道的。
她说给陈氏听。
陈氏直笑，道：“你祖父去世之前就把家产分清楚了，等给你祖父脱了孝服，你大伯父和你阿爹才正式分开，你大伯父这个人心细，分家的时候怕说不清楚，不仅请了里正，还请了两位乡邻。若是有什么东西，早就被人惦记了，还等到现在？”
郁棠想起前世，李家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嫌弃院子里种的是香樟，结果在香樟树下挖出一匣银子……
反正是闲着无事，这几天陈氏也不督促她绣花了，她干脆去帮父亲整理书房。
丢在书柜下的狮子滚绣球，柜顶上落满了灰尘的《弃金钗》，铺在旁边小书案上的《卫夫人碑帖》……郁棠甚至在书房的角落找到了一盒曹氏紫云墨锭。
她趁机帮着把父亲平时的手稿、书画都归类收整。
陈氏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满地的书画纸墨，词话绘本，乱糟糟像家里遭了贼似的，郁棠则笑呵呵地依在书柜旁拿着本书看得入迷。
“你这孩子！”陈氏一面收拾着地上的书本，一面笑着嗔怪道，“我看你比那贼还厉害，看这屋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郁棠笑嘻嘻地放下手中的书，随手拿了个脏兮兮的荷包，道：“姆妈，您猜这里面是什么？”
“是什么？”陈氏笑着，收拾出一条道来。
“是我小时候给您画的一幅花样子。”她乐滋滋地跑过来拿给陈氏看，“我还记得我说要好好地收着的，后来不知怎地不见了，今天竟然找了出来。您看，这上面还有我写的字。”
陈氏拿过来一看，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第一”两个字。
她也记起来了，不由笑道：“这是我让你画的第一幅花样子。”
郁棠连连点头，道：“没想到我当时藏在了阿爹的书房里。”
陈氏笑道：“你阿爹的书房是要收拾收拾了。”
母女俩说说笑笑的，整理着书房的什物。
鲁信卖给他们家的那幅赝品从一个夹层里滚落出来。
“怎么放在这里了？”陈氏喃喃地道，想把它放回原处。
郁棠却觉得不吉利，道：“人都不在了，还留着它做什么。我明天拿到佟掌柜的当铺去，佟掌柜说了，这画还是可以卖几两银子的。好歹补贴一下我们家的家用。为了给他办丧事，阿爹还向佟掌柜借了银子的。若是能补上佟掌柜那边的空，这画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陈氏觉得这主意好，笑道：“就你鬼点子多。”
郁棠俏皮地皱了皱鼻子，把画轴拿回了自己屋里。
半夜，他们被小黄的叫声惊醒，书房那边传来郁远的怒喝：“什么人？跑到我们家来偷东西！”
郁棠披着衣服跑出去，就看见郁远和一个瘦小的黑衣人在打架。
“抓贼了！抓贼了！”郁棠高声喊了起来。
隔壁的人听到声响都被惊醒。
灯光渐次亮了起来，寂静的青竹巷变得喧哗。
邻里或拿着棍子，或拿着菜刀跑了过来。
那黑衣人被捉住。
陈婆子拿着油灯凑过去。
小偷居然是他们青竹巷的一个小子。
众人哗然。
吴老爷气愤地让人去叫那小子的父母，并道：“得通知你们本家，像你这样的，得除名。”
那小子吓得嚎啕大哭，抱着吴老爷的大腿求饶道：“您别告诉我本家，我，我是被人陷害的，我就想来偷几两银子用用，我没有伤人害命的意思，我也不敢伤人害命啊！”
吴老爷不为所动，道：“被人陷害？！谁能陷害你？我看你平时就不学好，这才会动了歹心。你这种人，留着也是害人害己！”
他正怒斥着，那小子的母亲来了，见此情景“扑通”一声就跪到了陈氏面前，头如捣蒜地给儿子求着情：“只要不送官，您说什么都成？”
陈氏非常地为难。
不惩处这小子，他们家也不能就这样白白被人偷了；惩处这小子，大家比邻而居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遇到他们家的人怎么相处？
郁棠看着心中一动。
这小子她不怎么认识，可刚刚他母亲磕头的时候，他却把脸侧了过去，一副不忍多看的样子，也不向吴老爷求情了。
她走了过去。
那小子正默默地流泪。
郁棠在心里琢磨着，这小子出了这样大的事，他父亲居然没来。
不知道是没有父亲？还是父亲不管？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却都可以利用利用。
她去拉了陈氏的衣袖，低声道：“乡邻们都来帮了大忙，您先请他们去屋里喝杯茶，有大堂兄在，这小子先绑起来让阿苕守着，等阿爹回来了再说。”
陈氏觉得这个主意好，商量了郁远后，请了大家进屋喝茶。
大家见事情完了，半夜三更的，谁还有心思喝茶，纷纷道谢，向陈氏告辞。
陈氏感激地一一送了他们出门。
只有那小子的母亲，如丧考妣地瘫坐在地无声地哭着。
吴老爷有些不放心，道：“要不让我们家的小厮过来帮个忙。”
“多谢多谢！”郁远恭敬地再次给吴老爷行礼，道，“我省得。天色已晚，明天等我叔父回来，我和叔父再登门道谢。”
吴老爷见郁远行事周全，颔首背手回家去了。
那小子的母亲不停地给陈氏磕头求情。
那小子则哭得人都抽搐起来。
郁棠就指了那小子的母亲对那小子道：“你看，你做的事，却连累了你母亲。民不告，官不究。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来我们家干嘛的？你要是老老实实地跟我说了，我就帮你向我阿爹求情放了你。你姆妈也不用受人白眼，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做人了。”
那小子听了抬头看了郁棠一眼，流露出犹豫之色。
郁棠心中有数，继续道：“这偷东西是最没用的，你看那些家规族规，谁家能容忍那些偷东西的小偷。我阿爹这个人和吴老爷一样，最恨这种事了。他未必会报官，但一定会让你本家把你逐出家门，除去名字的。到时候你母亲去世了，连个供奉香火的人都没有了……”
那小子眼泪哗的一下又流了出来，他哽咽道：“我阿爹在外面赌，把家里的祖宅都卖了，我，我就是想弄几两银子租个房子。”
郁棠叹道：“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就等着我阿爹回来把你送了官府，再去找你本家长辈了。”
“不是，不是。”那小子听了忙道，“郁小姐，你，你若是给我五两银子，不是，给我三两也成，我就告诉你。”
郁棠不动声色，道：“你还骗我！一两银子也没有，你爱说不说。”说完，起身就做出一副要喊人来的样子。
那小子慌了，忙道：“是有人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来你们家偷一幅画……你别把我送官了，我也没有偷成……”

第三十三章 怀疑
一幅画？！
一幅怎样的画？
郁棠闻言心怦怦乱跳，呼吸急促。
“你识字？”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嘶哑地问。
“不识字。”那小子哭丧着脸，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道，“是赌坊的管事让我偷的，说若是偷了出来，就给我五两银子。是幅两个老头在山林的河边钓鱼的画……”
两个老头在山林的河边钓鱼！
郁棠立刻想到了那幅《松溪钓隐图》。
她感觉自己心慌气短，手脚发颤。
“是不是这幅画？”郁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又是怎么把那幅画摊给那小子看的，只知道当她打开那幅画的时候，那小子的眼睛都亮了，连声道着：“就是这幅画、就是这幅画。管事跟我说过，这上面有个章是盖在老头旁边童子的头发上的。就是这幅画没错。”
从前忽略的那些事交错纷乱地在郁棠的脑海里一一掠过。
前世李家被盗案，李家的暴富……今生的两次行窃，盖在小童头发上的“梅林”印章，还有代替了“梅林”印章的“春水堂”……她仿佛明白，又仿佛千头万绪，什么也不知道。
“阿棠，你这是怎么了？”陈氏和郁远、双桃几个都围了过来，陈氏更是扶住了郁棠，不解地道：“你这孩子，怎么把这幅画又寻了出来？这画有什么不妥吗？还是……”她问着，看了看到他们家偷东西的小子，又看了看郁棠。
有些事还没有弄明白……而且，就算是弄明白了，她母亲知道了除了跟着担心、着急，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没事。”郁棠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惊涛骇浪，让语气听上去平和淡然地道，“他说是来我们家偷画的，我就问了问他。”
那小子一听，立刻嚷道：“就是……”
郁棠却装作无意的样子用画轴打了那小子的嘴一下，让那小子的话变得含糊不清，并道：“姆妈，他不识字，说是别人让他来我们家偷东西的，我看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等阿爹回来才好。现在还是把他给大堂兄看管吧，免得他东一句西一句的，没有个真话，我们听了反而着急上火的。”说完，她还给了那小子一个威胁的眼神。
陈氏对女儿和丈夫都有盲目的信任，自然没有怀疑。郁远却看得分明，他仔细地打量了郁棠一眼，帮着郁棠说了话：“是啊！阿棠说得对。这里有我呢，婶婶还是早点去歇了吧。您身子骨一向不好，这么一番折腾，若是又有哪里不舒服就麻烦了。”
郁棠看郁远一眼，知道郁远看出这其中有问题了却还在帮她，她也就顺着郁远的话道：“姆妈，因为鲁信的丧事，我们家还欠着佟掌柜的银子呢！”
陈氏不敢再在这里耽搁，但还是心存疑惑地道：“难道有人将这幅画当成了真迹？”
“也有可能。”郁棠现在只想哄着母亲去睡觉，笑道，“当初阿爹不也看走了眼吗？”
陈氏点头，由双桃陪着去了内室。
那小子的母亲就来求郁远。
郁远则盯着郁棠。
郁棠朝着他使了个眼色。
郁远会意，对那小子的母亲道：“你也别急，我们家不是那刻薄之人，只是这件事是我二叔家的事，我也不好此时就拿主意。我看你也累了，但让你回去你恐怕也不会回去。我看这样，你今天就和陈婆子睡一夜，你家小子呢，就由我暂时看管着，等我叔父回来了，我们再商量看怎么办。”
那小子的母亲千恩万谢，喝着那小子给郁远磕头，骂着他不知道上进之类的话。
陈婆子也看出点端倪来了，打断了喝骂，拉着那小子的母亲走了。
郁远叫来阿苕，把那小子绑了，丢在了他的房间里。
兄妹两个就站在庭院的竹丛边说话。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诈了那小子几句，那小子就告诉了我一通话。”郁棠把刚才问的消息都告诉了郁远，“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阿兄您不找我，我也会找您帮着打听打听。”
她说完，和郁远去了书房，重新点了灯，把画摊在了大书案上，一面仔细地打量着这幅画，一面道：“可我实在想不通这画有什么特别之处——就算它是一幅真迹，也得换成银子才成。当初鲁秀才卖这幅画的时候，不止找了阿爹一个人。那人若是喜欢这幅画，何不多花几两银子买了，为何要节外生枝地做出这许多事来。何况这幅画是假的，还经过了佟掌柜的鉴定，他如果一直想得到这幅画，应该知道才是。”
郁远比郁棠读的书多，而且非常喜欢字画，对此也比郁棠有研究。
他细细地观看着这幅画，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之处来：“难道佟掌柜就没有走眼的时候？”
郁棠一愣。
她为什么会觉得佟掌柜不会走眼？
一是前世佟掌柜没有任何不好的事传出来，她先入为主；另一件事就是，前世这幅画在她手里不知道被她观摩了多少遍，她绝不会看错！
可郁远的话又像滴进油锅里的水，溅得油花四溅。
如果她那幅画是假的呢？
郁棠只觉得心里骤然间亮敞起来。
她刚才不就冒出了个这样大胆的念头吗？
如果前世她父亲买的就是这幅画，而这幅画随着她陪嫁到了李家，李家那次被盗，就有人把她的画换了……那这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
这就是幅真迹！
佟掌柜走了眼。
前世在她手里的那幅，才是假的！
可又是谁换了她手中的那幅真迹呢？
郁棠脑子转得飞快。
她那时候已经捧着牌位嫁进了李家，是李家的守贞妇人，全临安城都盯着她，看她什么时候能给临安城、给李家挣一个贞节牌坊回来，她不怎么出门，可但凡她出了门，遇到的认识她的人，都对她三分同情，三分唏嘘，还有三分是敬重。
谁会没有脑子的偷到她这里来。
谁又有那么大的胆子偷到李家去。
而且，那次偷盗李家始终讳莫如深。
她从前以为李家是怕有不好的谣言传出来，影响她孀居。
但如果事情不是这样的呢？
如果偷她画的就是李家人呢？
还有李家的暴富，就是从她丢画之后没多久开始的。
郁棠想到这里，就觉得气愤难平，脑子嗡嗡作响。
她移了两盏灯到书案上，对郁远道：“阿兄，你能看出这画有什么异样吗？”
郁远摇头，拿着那画左看右看了好半天，苦笑道：“难怪人说书到用时方恨少。我若是多读点书就好了。”
郁棠一下子就想到了裴宴。
她忙摇了摇头，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个念头摇走一样。
裴宴可是裴家的三老爷，她如果拿一幅被佟掌柜鉴定过是假画的画去找他帮着鉴定，裴宴恐怕就不仅仅是要把她赶出来，说不定还会觉得她是去闹事的。
她真是脑子进了水才会想求裴宴帮忙！
难怪之前裴宴瞧不起她，她的确是……做事不经大脑！
郁棠叹气，问郁远：“阿兄，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这幅画拿去给更厉害的人看看？我总觉得，若是那小子没有唬弄我们，我们肯定被指使他偷画的人盯着，那人得不到这幅画，肯定还会生事。我们不知道他是谁，就算是想舍财免灾，把这幅画送给他也没有办法啊！”
郁远想了想，道：“我明天去找叔父，把这件事告诉他。然后再请李衙役帮我悄悄去问问那堵坊的管事，看能不能问出是谁想要我们家这幅画。若是叔父答应，我们就请了那堵坊的管事做中间人，大张旗鼓地把这幅画卖给对方好了。”
郁棠担心道：“若他们觉得我们卖给他们的是赝品呢？”
郁远愕然，半晌道：“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我觉得还是想办法弄清楚这幅画的好。”郁棠说着，突然想到了鲁信，她顿时语凝，朝郁远望去。
郁远在堂妹的眼中看到了困惑、迟疑、担忧、惊讶，甚至是惊惧。
他心中咯噔一声，想到了这幅的来源。
难道，难道鲁信的死也与这幅画有关？
鲁信这个人实际上是非常自私的，他每次饮酒过量，都是别人出钱，他自己几乎从来不买酒喝，如果馋了，多半是想办法蹭别人家的酒喝，蹭不着的时候，才会心痛极了地打上二两酒。
“我，我这就去找叔父。”郁远一下子跳了起来，“鲁信具体是怎么死的，我们都不知道，只能去问叔父。”
郁文在城郊另一个庙里忙着鲁信的丧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郁棠望着书案上的画，恨不得把它一把火烧了，“这真是无妄之祸啊！”
但她不敢。
她怕就算她真的把画烧掉，要画的人不相信，也还是会来找他们家的麻烦。而且到时候他们交不出画来，弄不好处境比现在还要艰难。
郁棠去看了看漏壶，道：“城门最快还要两个时辰才开，你先睡会，我到时候让双桃去叫你。然后让阿苕去吴老爷家借匹骡子，一大早的，万一雇不到马车，你有骡子骑，总比走路快！”
郁远知道郁棠这样的安排是最好的。
他心情虽然沉甸甸的，还是照着郁棠的安排强迫自己睡了一觉。
郁棠则一夜没睡。
她一直盯着那幅画，希望能找到和前世不同的地方。等到快天亮的时候，她先喊了双桃起来帮郁远准备了干粮，然后让阿苕去叫了郁远起床，送郁远出了门。

第三十四章 对策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偷东西那小子的母亲。
听到郁家有了动静，那小子的母亲就麻利地收拾好自己出了门，看见陈婆子在扫院子，她一句话不说，找了把扫帚就开始打扫，陈婆子阻拦，她就抱着扫帚苦苦地哀求：“您就让我帮着你们家做点事吧，不然我哪还有脸去见郁太太。”
陈婆子拗不过她，索性把扫院子的事交给了她，自己去厨房里忙去了。
那小子的母亲倒欢天喜地，一丝不苟地扫着院子。
郁棠站在窗边，听着“唰唰”的扫地声，想了想，去叩了阿苕的门。
阿苕打着哈欠开了门，看见是郁棠，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忙道：“小姐有什么事？”
郁棠道：“你把那小偷叫出来。”
阿苕去叫了人。
或许是没有睡好，那小子精神委顿，眼睛红得像桃核。
郁棠指了在扫地的妇人，道：“你看，你做的好事，却要你母亲帮你偿还。她今天天还没有亮就帮着我家扫院子了。”
那小子的眼睛立刻湿润起来。
郁棠道：“我大堂兄已经去叫我阿爹了，你有什么话，趁早和我说了，不然等到我阿爹查到了，你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知道的都说了。”那小子流着眼泪抽泣道，“我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
郁棠见问不出什么，叮嘱阿苕把人看好，去了陈氏那里。
陈氏也没有睡好，正在揉头。
郁棠喊了一声“姆妈”，过去帮母亲按摩鬓角，安抚她道：“您别担心，阿兄已经去找阿爹了，以后肯定不会轻易有人来偷东西了。”
“但愿如此！”陈氏叹气。
郁棠想了想，道：“昨天多亏了邻里帮忙，您看要不要做些糕点给各家送去，答谢一番。”
“应该，应该。”陈氏听着精神一振，夸道，“我们家阿棠成了大姑娘了，这人情世故心里都有数了。”
很是欣慰的样子。
郁棠抿了嘴笑。
陈氏有了事做，不再总想着昨天晚上的事了。
用了早膳，她和陈婆子做了一锅白糖糕，又把家里的茶叶拿出来仔细地分成了若干份，就带了郁棠一家一家地感谢。等到东西送完了，也到了晌午吃饭的时候。
郁文赶了回来，骑着吴老爷家的骡子。
陈氏奇道：“阿远呢？”
郁文含糊其辞地道：“我让他去办点事去了。饭做好了没有？等会还要去吴老爷家还骡子，得备份大礼才是。昨晚的事，他可帮了大忙了。”
显然是有事瞒着陈氏。
陈氏见他精神不佳，吩咐郁棠去厨房帮着陈婆子摆桌，自己亲自打了水服侍郁文梳洗。
郁文更了衣，洗了把脸，问陈氏：“那偷儿和他母亲呢？”
陈氏道：“在柴房呢。怕是不好意思见人。”
郁文没有管那对母子，和陈氏、郁棠吃了饭，拎了茶酒糕点亲自去吴家还了骡子，这才坐下来好好地和陈氏、郁棠说话：“我去了吴老爷家之后，又去了里正那里。我们青竹巷这么多年都没有出过行窃之人，这小子留不得。但看在邻里的份上，我不把他送官，把他交给他们本家处置。里正也同意了。他等会就过来把人带走。”
陈氏松了口气，道：“这样也好，免得坏了我们青竹巷的名声。”然后她问起鲁信的事来：“定了下葬的吉日没有？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提起这件事，郁文就心情低落，他道：“这件事全是我的错，还怎么能把你们都牵扯进去。我和庙里的和尚定了明天就下葬，到时候让阿远去帮帮忙就行了。你们好生在家里歇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说话间，郁远回来了。
郁文就对陈氏道：“我等会就要回庙里去，鲁信无儿无女的，今天晚上我给他守夜。天气越来越冷，你给我收拾两件厚些的衣裳，我去庙里的时候带过去。”
陈氏应声而去。
郁文立马叫了郁棠，低声道：“你跟我到书房说话。”
郁棠寻思着父亲是要问她那画的事，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跟着父亲去了书房。
郁远也在。
三个人凑在一起小声地说着话。
郁棠这才知道，原来郁远是奉了郁文之命走了趟赌坊。而赌坊的管事不肯承认是受人所托，咬定了是自己听说他们家有这样一幅画，又不想出银子，所以才会花钱请了个混混去他们家偷东西的。
赌坊的管事这样，郁远也就没办法请赌场的管事做中间人了。
关于鲁信的死却没有什么收获。
郁文说：“我当时只想把人快点运回来，入土为安，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死之前有什么异样，还留了些什么遗物，我想着人死如灯灭，一律没有多问。”
他后悔道：“早知如此，我就应该问清楚的。”
郁棠这一晚上想了很多，心里暗暗也有了一个主意。等到父兄都说完，她试探着道：“阿爹，我觉得这件事我们一定得查清楚了。不说别的，至少我们知道了对方到底为何非要得到这幅画，哪怕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我们也有办法和对方周旋。否则我们就只能一味地被动挨打。说不定还会像鲁秀才似的……”
郁文听着，脸色铁青。
郁棠道：“阿爹，阿兄，我有个想法。”
郁文和郁远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这才道：“之前佟掌柜不是说，这幅《松溪钓隐图》并不完全是幅假画，是有手艺高超的师傅把宣纸的最上面一层揭了，留下了下面的一层，然后在原来的印迹上重新临摹的吗？佟掌柜还说，宣纸是有好多层的。要不，我们也找个手艺高超的师傅，把这画最上面一层揭下来，由着他们偷走好了。这样一来，我们既摆脱了困境，又可以仔细地研究这幅画里到底有什么秘密。您看能行吗？”
郁文和郁远的眼睛都一亮，郁文更是毫不隐藏自己喜悦地赞扬道：“阿棠，你从小就鬼机灵的，为了几颗糖，什么鬼点子都想得出来。如今终于把你的机灵劲用在正事上了。你说的有道理。与其让对方怀疑我们给他的是假画，怀疑我们不愿意将画卖给他，不如像你所说的，我们也做一幅赝品好了。”
郁远道：“二叔，阿棠，我之前为了我们家的漆器生意，认识了一个专仿古玩字画的，我们可以去问问他。”
郁文道：“人可靠吗？别传出什么风声去，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郁远笑道：“那人姓钱，住在杭州城。因做的不是什么正经买卖，所以住在一个叫十字巷的地方，那里是杭州城最繁华的地方，街道两边商铺林立，每天进出不知道有多少人，又四通八达，非常的热闹。出了事，跑出巷子就能找不到人。所以您放心，我们去的时候多绕几圈，小心一点，肯定不会被人发现的。”
郁文有些意外，沉吟道：“在杭州城啊！”
“是的！”郁远想说服郁文，道，“您想想，做这门生意的人，怎么会隐居乡野呢？何况杭州城离我们也不远，坐船最多半天就到了。而且有人问起来也好应对，这不快到中秋节了吗？就说想去杭州城买点东西。”
郁文想了想，拍板道：“那就这么办！”
郁棠忙道：“阿爹，那我跟不跟着去？我想跟着你们一起去，我还是小时候去过一趟杭州城呢！您就把我也带去吧？”
郁文迟疑了一会就下定了决心，笑道：“行，带你去。不过，路上不准给我惹事，眼睛也要睁大一点，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要及时跟我和你阿兄说。”
父亲这是肯定了她的能力吧！
郁棠高兴极了，上前抱了父亲一下，道着：“您真好。”
郁文却假意板着脸，严肃地道：“你先别拍马屁。这件事，得瞒着你姆妈，你知道吗？”
“是！”郁棠保证。
郁文笑了笑，温声对郁远道：“大兄和大嫂那边，你也不要透露了风声。免得他们两人为我们担心。”
“是！”郁远恭敬地道。
郁棠一溜烟地跑了：“阿爹，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郁文和郁远看了笑着直摇头。
陈氏知道郁文要带郁棠去杭州城，不免嘀咕道：“虽然说要过中秋节了，可也用不着去杭州城买东西吧？临安城什么东西没有？”
郁文愿意带着郁棠去杭州城玩，她当然高兴的。可现在，家里没什么银子，郁文又是个不看重钱财的，还有郁棠，那是出门没看到合意的，糖也要买三颗回来的家伙，他们这么一买，他们家下半年的日子可怎么过？
郁棠隐隐猜出母亲的心思，她亲热地挽了母亲的胳膊，悄声道：“姆妈，我跟着阿爹去，就是要看着他，不让他乱买东西。”
陈氏“扑哧”一声笑，摸着女儿的头道：“你能管着你自己就不错了，你还帮我看着你阿爹？”
“真的！”郁棠发誓，“我若是乱买东西，就罚一个月不能出门。”
陈氏拧了拧女儿的鼻子，并不相信她的话，可也不忍心拘着女儿和丈夫，索性把心一捂，就当不知道。
大不了下半年她去当两件首饰。
母女俩说笑着，里正带了几个人过来。
郁文在厅堂招待了他们。
喝了半杯茶，寒暄了几句，那些人就把那小子和他母亲带走了。
据说，跟里正过来的人都是那小子的本家，至于本家怎样处置这对母子，就要看这对母子的造化了。
安葬了鲁信，郁文把画藏好，带了郁远和郁棠去杭州城。
在苕溪码头，他们遇到了裴宴和周子衿。

第三十五章 坐船
裴宴穿了件竹青色细布直裰，连个簪子都没插，更不要说其他饰物了，通身干干净净的，依旧阴着个脸，看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周子衿则穿了件紫红色宝蓝折枝花团花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金三事、荷包等物，头上簪着碧玉簪，手上换了把红漆描金折扇，正和裴宴说着什么，裴宴不时点个头，态度挺敷衍的。
两人前面停着艘船。
两桅帆船，十来丈长，明亮的桐漆能照出人的影子，雕花窗棂，白色的纱帘，挂着桐漆灯笼。
不是周子衿那天来时坐的船。
比起那天周子衿坐的船要小巧精致。
裴满在船边指使着仆从抬箱笼，看那样子，是谁要出门。
郁棠伸长脖子扫了一眼。
郁文则精神一振，笑着对郁棠和郁远道：“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裴家三老爷，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打个招呼。”
郁棠想起裴宴的傲慢无礼，不想父亲热脸贴他的冷脸，拉了拉郁文的衣袖，低声道：“他又没有看见我们，而且他还有朋友，我们一定得上前去和他打招呼吗？”
最重要的是，她爹又不准备再考举人，也不准备做官，有必要和裴家走那么近吗？
郁文却道：“裴家三老爷这个人还不错的。裴家老太爷去的时候我不是在那边帮忙吗？裴家三老爷每天都来跟我们打招呼，还派了两个小厮专门服侍我们，礼数周到，待人真诚。如今遇到了，怎么能当没有看见呢？”
可你看重别人，别人未必看重你啊？
郁棠拉着郁文的衣袖不放，道：“阿爹，我们的船快到了。”
他们坐客船去杭州城。
郁文道：“还早。船就是到了，还得在码头停靠一刻钟，不会迟的。”说完，甩开衣袖就要过去。
郁棠气得暗暗跺脚。
结果郁文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郁棠一喜，以为郁文改变了主意。
谁知道郁文却朝着郁远招手，道：“你也随我一道过去和裴家三老爷打个招呼。正好裴满也在，在他面前混个脸熟，你以后有什么事找他也方便些。”
她爹主动去跟裴宴打招呼，她大堂兄还要在裴满面前混个脸熟，郁棠气得不行。
可郁远已乐颠颠地跟着她爹跑了，她就是气也没有用。
郁棠捂着眼睛，不想看她爹在裴宴那里受冷待，但令她惊讶的是，裴宴对她爹还挺客气的，说话期间还抬睑看了她一眼。因为他这一眼，周子衿也注意到她，朝她望过来，随后不知道和她爹说了什么，她爹一个劲地摆手，周子衿哈哈地笑了几声，朝裴宴望去。
裴宴冷着个脸，什么也没有说。
周子衿也不说话了。
裴宴就喊了裴满一声。
裴满丢下手头的事，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裴宴指了指郁远。
裴满就朝着郁远行了个揖礼。
郁远急忙回礼，显得有些紧张。
裴宴又说了几句话，郁远再次向裴满行礼，裴满还了礼，转身又去忙他的事去了。
郁文和裴宴说了几句话，裴宴点了点头。郁文又和周子衿打了个招呼，大家就散了。
郁棠松了口气，等她爹一过来就迫不及待地问：“阿爹，裴家三老爷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郁文红光满面的，非常高兴的样子，道：“裴家三老爷人真不错，他那个朋友也不错，听说我们要去杭州城，和他们顺路，请我们和他们一道坐船，我看裴家三老爷的样子，像有要紧事的，就婉言拒绝了，裴家三老爷果然没有留我。不过，他年纪轻轻就能在六部观政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和他才说了几句话，他就把裴满叫了过来介绍给你阿兄认识。就凭这眼力劲，以后肯定会仕途顺利，飞黄腾达的。”
郁棠在心里撇了撇嘴。
什么仕途顺利、飞黄腾达，他后来根本就没有去做官。
而且他年纪轻轻就在六部观政，不是因为他考上了庶吉士吗？和他是否有眼力应该没有关系吧？
至于父亲对裴宴的夸奖，她压根不信，觉得她爹是带着善意去看他，才会这样夸奖他的。
不然周子衿提出和他们一道坐船去杭州，他为什么不顺着客气几句？
他根本就不想和他们同行。
而且连最基本的面子情都不愿意维系，客气话都没有说一句。
郁棠顿时想起上次遇到裴宴时，裴宴看她的眼神。
真是气人！
她鼓着腮。
偏偏郁远也对裴宴赞不绝口：“待人和气又客套，一点也不倨傲，我还以为像他这样少年得志的人都很清高，不太愿意和我们这样的人打交道。裴家三老爷不愧是读书人，腹有诗书气自华，有涵养，有气度。”
郁棠听不下去了，道：“阿兄，什么叫‘我们这样的人’，我们家哪里不好了？你也不要妄自菲薄！”
郁远赧然。
郁文呵呵地笑，拍了拍侄子的肩膀道：“我当初就觉得你应该跟着我好好读书，可大兄非要你跟着他做生意。看见了吧？读书人就是比别人受人尊重。你是没机会再读书了，以后你的孩子可不能走你的老路子，就算是把家里铺子都卖了，也要供孩子们读书。”
郁远深以为然，不停地点头。
郁棠却不这么认为，她为郁远辩道：“若是阿兄不跟着大伯父做生意，不要说大伯父那边了，就是我们这边，只怕吃穿嚼用都成问题。我倒觉得大伯父做得对。”
“你这孩子！”郁文道，“怎么像个爆竹似的，一点就着。不，没点就着了。我又没有说什么，不过是希望你阿兄的目光要看长远一点，孩子一定要读书。”
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船过来了。
郁棠随着父兄登了船。
进船舱之前，她不由朝裴宴那边望了一眼。
那些仆从还在搬箱笼。
她想到周子衿来时的情景，不禁低声问郁远：“阿兄，他们去杭州城做什么？裴家三老爷也去吗？”
郁远愣了一下，也朝裴宴那边望去，道：“听那个周状元说，新上任的浙江提学御史是裴三老爷的同门，周状元好像有什么事要找那位提学御史，拉着裴三老爷一道过去。不然裴三老爷还在孝期，怎么会随便就往杭州城跑。”
郁棠有些意外，在心里恶意猜测裴宴。
说不定他和她爹说这么些话，就是为了让她爹帮他把去杭州的意图告诉别人，免得有人以为他孝期不在家守孝，跑去杭州城里玩。
郁棠又把裴宴鄙视了一番。
今天坐船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很多的空位。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船开动后，初秋的凉风吹在人脸上，清爽又凉快，非常的舒服。
郁远去帮郁文父女买了茶点过来，三个人喝茶聊天。
郁文问郁棠：“你有什么地方想去的？或者是有什么东西想买的？”
郁棠惦记着画的事，哪有心情去玩？不过，她既然到了杭州城，怎么也要给她姆妈和马秀娘带点东西回去。
她挽了父亲的胳膊，笑道：“能不能买几块帕子和头巾回去？”
郁文讶然，笑道：“只买这些吗？”
他每次出门，郁棠都恨不得开出长长的一张单子，让他全都买回来。
郁棠脸红，哼哼道：“我那不是不懂事吗？”
郁文听了直笑，心里却异常的妥帖，大手一挥，道：“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想买什么就去买。等到中秋节过后，田庄的收益就会交过来了，家里又有银子用了。”
郁棠暗自叹气。
她前世怎么没有发现，她爹就是个寅吃卯粮的。
不过，她好像也是……
郁棠讪然。
有人扒着船窗惊呼。
船舱里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朝外望去。
就见一艘桐漆两桅船如鱼般灵巧地划着水，乘风破浪地从他们身边驰过。
“是裴家的船！”有人喊道，“我见过。裴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每次去杭州城时坐的就是这样的船。”
“真的吗？”那人不说还好，一说，更多的人扒到船窗边去看。
“好快！”
“真漂亮！”
众人赞道。
就有人喊：“你们快看，那是不是官牌！有谁识字的，快看看写的是什么？”
郁远也扒过去看。
郁棠把他给拉了回来，道：“阿兄，这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就是艘船罢了。别人还以为我们没有见过似的。”
郁远嘿嘿笑，道：“我这不是羡慕吗？哪天我们家也能开上这样的船就好了。”
郁棠嘟了嘟嘴。
郁远就摸了摸她的头，道：“阿棠不要生气了。以后阿兄一定好好赚钱，让你侄子好好读书。等到阿棠回娘家的时候，我就让你侄子也竖着官牌，用这样的大船去接你。”
都说的是些什么鬼话啊！
郁棠道：“我就呆在家里，回什么娘家？！”
郁远怏怏然地笑，求助似地朝郁文望去。
刚才一声不吭的郁文却一拍桌子，正色道：“阿棠说得对。应该先做好生意，再想办法让子孙读书。裴家就是这样的。刚刚搬到这里来的时候也没有立刻就参加科举，是到了第二代才开始的。”接着对郁远道：“这些年是我误会你爹了，等回到临安，我要请大兄喝酒！”
郁远不好意思地连道“不敢”。
郁棠却连说话的兴致都没有了。
怎么到哪里都遇到裴家的人，说什么都提到裴家！
她就不能生活在一个没有裴宴，没有裴家的地方吗？
好气啊！

第三十六章 进城
江南水乡，河道纵横，百姓出行，多靠水路。
杭州城大大小小的码头好几个，其中最大的三个码头分别在武林门、涌金门和钱塘门附近。
武林门码头在城西北，和江南大运河互通，是南来北往的必经水路，因千年古刹香积寺离这里不远，这个码头又叫香积寺码头。
涌金门码头在城西，西湖边上，是往太湖、临安等地的要道。
钱塘门码头在香积寺码头和涌金门码头的中间，附近寺庙林立，常年香烟袅袅，香客如云，有着“钱塘门外香篮儿”之说。
郁棠他们的客船停靠在涌金门码头。
他们要在这里下船，或换乘小小的乌篷船，或雇顶轿子进城。
坐船要比坐轿子便宜很多，也舒服很多，还能看看沿途的风景。唯一不好的就是花费的时间比坐轿子要长。好在是郁文他们准备在杭州城多呆几日，颇为闲暇，他一早就打定了主意坐乌篷船进城。
或许是在船上呆久了，下船的时候，郁棠两腿发软，觉得整个人都在晃动。
郁远扶着她，指着前面大槐树下一个卖大碗茶的道：“你要不要喝杯茶歇会儿？”
码头上人头攒动、比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呼唤声、吵嚷声，各种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嘈杂喧嚣，热闹得让人头疼。
“不用了！”郁棠有些疲惫地道，“还是快点到客栈去吧！”
到了客栈，她就能好好休息了。
郁远点头。
郁棠趁机打量了码头几眼。
青石铺成的台阶厚重结实，无孔的拱桥秀美静谧，河道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
她没有看见裴家的船。
郁文已去联系好了乌篷船，一个人五文钱，送到小河御街旁的如意客栈。
他道：“我来杭州城，多半都住在那里。又便宜又干净，老板人不错，饭菜也好吃。”
郁棠和郁远点头，跟着郁文上了乌篷船。
船娘端了茶点招待他们。
郁棠没能忍住，悄声问郁远：“裴家的船应该比我们先到，怎么没有看见？”
郁远哈哈地笑，打趣她道：“你不是说就算是多看几眼，那也是别人家的船吗？怎么，你也关心起他们家的船来？”
郁棠恼羞成怒，道：“不说算了。”
郁远又轻轻地笑了几声，这才道：“他们多半是从武林门那边进的城。”
郁棠不解。
郁远道：“香积寺码头通往内城的桃花河，他们开的是两桅船，应该是直接进了城。”
自家有船就是舒服。
郁棠撇了撇嘴。
郁远就指了两岸的河房和垂柳让她看：“漂亮吧？”
细细的柳叶如青丝垂落在河面，河房爬满了藤萝，石桌竹椅旁姹紫嫣红地开满了花，屋顶的露台晒着大头菜、竹笋。穿着花衣的小姑娘、小小子在门口踢着毽子，跳着百索，还有挑着担子叫卖“花生酥”、“绣线剪刀”的货郎。
“很漂亮！”郁棠看得入迷。
郁远羡慕地道：“要是能搬来这里就好了，生意肯定好做。”
不是“人离乡贱”吗？
两世为人，郁棠从来不知道郁远居然有这样的勇气。
是因为前世过得太艰难他不敢想？还是因为她自顾不暇没有机会知道？
郁棠的笑容一点点地褪去。
郁远望着两岸的风景还在那里兴奋地说着话：“我第一次随阿爹来杭州城的时候就觉得这里很好，就是卖个小鱼干，客人也比我们那里的多。我们那里还是太闭塞了，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人，说来说去都是那些事……”
郁棠安静地听着，慢慢地喝了杯茶。
乌篷船靠了岸，两边都是三到五间门脸的商铺，高高的幌子不是绣着金丝线就是镶着银丝边，路上的行人也多是绫罗绸缎、仆从随身，整个街道看上去都是明亮艳丽的。
可哪里有什么如意客栈？
郁文付账的时候郁棠就抱着包袱左右地看。
然后一面写着大大的“当”字，底下用金丝线绣了个“裴氏”的招幌就醒目地印入了她的眼帘。
郁棠傻了眼。
裴家的当铺吗？
不是说在施腰河的什么仿仁里吗？
他们不是要去小河御街吗？
那她这是在哪里？
郁棠忙去拉郁文的衣袖，指了裴家的招幌道：“阿爹，您看！”
郁文却见怪不怪的模样，笑着对她道：“你眼睛还挺尖的。那里就是裴家的当铺了。可惜佟掌柜不在，不然我等会带你去串个门。”
那他们来干什么？
郁棠睁大了眼睛。
郁文反应过来。
他哈哈大笑，道：“傻丫头，我们面前这条河就叫施腰河了，我们站的这条路则叫小河御道。裴家的当铺那块儿叫仿仁里，看见当铺旁边那条小巷子没有，从那往我们这边，却是积善里。如意客栈，就在那小巷里面。”
也就是说，他们住在裴家当铺的后面。
郁棠愤然。
她到了杭州城怎么还到处都碰到姓裴的！
郁文觉得女儿的模样很有意思，索性指了裴家当铺旁一家书局道：“看见没有？那也是裴家的。还有旁边卖古玩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假髻头花的，全都是他们家铺子——仿仁里、积善里，还有它们相邻的子瓦坊、定民居都是他们家的。”
那哪里不是他们家的呢？
郁棠道：“裴家三老爷也住这边吗？”
“那怎么可能？”郁文笑道，“他们家在凤凰山那里有别院，在清波门、梅家桥、明庆寺那边都有宅子。不过，他们既然是由香积寺码头进的城，那不是住在凤凰山那边的别院，就是住在梅家桥那边宅子里了。”
郁远奇道：“叔父怎么知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郁文颇有些得意地道：“是佟掌柜告诉我的。听佟掌柜说，梅家桥和清波门那边的宅子，是裴三老爷自己的，是裴三老爷的外祖们留给他的，不是裴家的产业。”
郁远讶然，道：“裴家老安人是哪家的姑娘？”
“钱塘钱家的姑娘。”郁文道，“就是那个吴越国姓的钱。”
江南四大姓，钱家居首。
郁远道：“裴家三老爷的外祖们没有儿子吗？”
“说是有个儿子，没到弱冠就病逝了。”郁文道，“后来虽然过继了一个族侄，但家中的产业一半给了老安人做陪嫁，还有一半给了外孙、侄子们分了。钱家老太爷去的时候，裴家大老爷、二老爷都已经成了家，只有裴三老爷年幼，钱家老太爷怕裴家三老爷说亲的时候吃亏，留了不少的产业给他。”
“哇！”郁远两眼冒着星星，道，“这可真是皇帝重长子，百姓爱幺儿。裴三老爷的运气真好啊！”
“谁说不是。”郁文和郁远说着闲话，“佟掌柜说，梅家桥那边的宅子，仆从就得一百多人，清波门那边的宅子就更大了。平时也没有人去住，仅养这两个宅子，花费就不小。而且这些花销都是裴家三老爷自己在管，可见裴家三老爷还有自己的产业。可这些产业在哪里？有多少？谁都不知道。因为这个，裴家老太爷在世的时候裴家长房就一直怀疑裴家老太爷私下里给裴家三老爷置办了私产……”
郁远道：“若是我，我也会怀疑。裴家三老爷这才多大的岁数……”
反正就是裴家很有钱！
郁棠已经麻木了。
她不想说话。
跟着父亲，七弯八拐地到了如意客栈的时候，郁棠连好奇心都没有了。随着小二直接去了自己的房间，她甚至没有仔细地打量打量如意客栈，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是郁远把她叫醒的：“叔父说带我们去北关逛夜市。你快换身衣服。叔父说，一刻钟后我们就出发。”
郁棠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逛过夜市，她终于有了点精神，换了件短襦，包了头，和父兄出了门。
天色已近黄昏，他们一路向北，路上的行人却不减反增。
郁远告诉她：“我们要去武林门，北门夜市就在武林门外。”
他们不会遇到裴宴吧？
郁棠道：“杭州城只有这一个夜市吗？”
“杭州城有好几个夜市，不过北城这边的夜市最有名而已。”郁远笑道，“来杭州城的人多半都会去逛逛。可若是久居杭州城的人，却喜欢去小河御街的夜市，那里的夜市人少一些，东西也贵一些。北关夜市，多是南来北往的客商或是跑船的人去的。”
走在前面的郁文闻言接了郁远的话：“主要是你没来过，我想让你看看。姑娘家，以后出了阁就没现在自由自在了。能趁着这个时候多走些地方就尽量多走些地方，这人啊，要有见识才有胆量。等明天，我再带你去小河御街那边的夜市。让你看看两边的夜市有什么不同。”
裴宴那样的人，就算是逛夜市，也应该会去小河御街夜市吧？
郁棠来了兴致，笑着问父亲：“北关夜市什么东西好吃？”
郁文笑道：“关三娘的烤鱼、王婆子的桂花酒酿圆子、唐二傻子的炊饼……多的是。你别吃得撑着就行。”
郁棠道：“下次带了姆妈来！”
郁文笑道：“我和你姆妈还是刚成亲的时候来过两趟，后来你姆妈身体不好，我就不敢带她门了。就是你，我怕你姆妈担心，也不怎么带你出门。”
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出了武林门。
郁棠没有想到北关夜市离他们住的地方这么远，脚都走痛了。
郁远看着挤都挤不动的人群，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有位置的食肆，和郁文商量：“我们先歇一会吧？”
郁文有些犹豫，低声道：“这么好的生意他们家都没什么人，可见东西很不好吃。要不，我们再往前走走？”
他们总不能白坐人家的地方不点东西吧？
郁棠也这么觉得，只是她刚要说话，一抬头，看见了站在食肆旁边的裴宴和周子衿。

第三十七章 夜市
她这是什么运气？
不是说裴宴住在凤凰山或是梅家桥的豪华宅子里吗？他跑到这平价的北关夜市做什么？
郁棠杏目圆瞪。
裴宴估计也挺意外，睁大了眼睛瞪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说话，更不要说打招呼了。
还是周子衿发现了郁文：“哎哟，这不是郁秀才吗？你怎么在这里？”
他说着，看了郁棠一眼。
郁棠穿着身蓝色粗布印花衣裳，又包了头，乍眼一看，像个乡下进城来看热闹的村姑，只是露在外面的手又白又嫩，漂亮得像枝头刚刚绽放的玉兰花。
郁文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裴宴和周子衿，在这里遇到了熟人他还是很高兴的：“周状元，裴老爷！好巧啊！我想着既然来了杭州府，怎么也要到北关夜市来逛逛，就带着侄儿和女儿过来了。你们怎么也来了北关夜市？就你们两个人吗？”
裴宴矜持地点了点头，周子衿则热情多了，笑道：“我们住在梅家桥那边，这不，梅家桥离北关这边还挺近的，我也有好多年没来过了，就把遐光拉着过来逛逛了。”他说着，又看了郁棠一眼。
他对这姑娘的印象太深了。
长得漂亮的美人他不是没见过，可像郁棠这样，能引得两兄弟都心生爱慕，让男孩子叫着嚷着要去他们家做上门女婿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而且他这次见到的郁棠还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的郁棠，虽然是普通打扮，却是个让人眼前一亮，颇为惊艳的女孩子。这次打扮得如此乡土，居然也难掩其妍丽，可见这个女孩子漂亮得有自己的风骨，无论怎样的梳妆打扮也无损她的出众。
周子衿忍不住问郁文：“这小姑娘真是你们家千金？”
郁文不知他为什么这样问，忍俊不禁地道：“难道还有假不成？”
周子衿嘿嘿地笑，道：“我就是有点可惜。你是不知道啊，我最近在画十二美人图……”
美人在骨不在皮。
如果这小姑娘不是郁家的千金就好了。
他可以拿一大笔银子请她出来画个像。
一旁的裴宴知道周子衿是个画痴，为此连在六部的差事都辞了不说，看到漂亮的小姑娘、小小子眼睛就像粘住了似的挪不开。
他不悦地皱眉，没等周子衿把话说完已沉声对郁文道：“郁老爷是刚来还是准备走了？”
郁文也猜出了周子衿的未尽之言，他带着女儿出头露面是一回事，让女儿给人画在画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他感激地看了裴宴一眼，道：“我们刚来！裴老爷和周状元是刚来还是准备回去了？要不我们一起逛逛？”
裴宴却道：“不用了。这夜市到处烟熏火燎的，我陪他看看就行了……”
周子衿忙道：“遐光，既然出来了，你就别扫兴了。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幸事，我们不如结伴逛逛好了。”
郁文看出裴宴不太愿意，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已被周子衿搭了肩膀，不由分说地推着往里走：“走！我早年来的时候，吃过一回唐二傻子家的炊饼就念念不忘到了今天。这一次我来北关夜市，也是冲着这炊饼来的。”
郁文还是挺喜欢周子衿这自来熟性格的，他想了想，觉得大家结伴走也挺好的，特别是周子衿和裴宴这两个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肯定不会对他带着女儿逛夜市说什么，索性一面随着周子衿往里走，一面和他聊着天：“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吃桂花酒酿圆子，你不是南通人吗？我们南边的人都喜欢吃这个。”
“我是南方人啊！可我在京城出生，也是在京城长大的。”周子衿笑道，“我就喜欢吃面食！”
不过几句话，两个人的身影差点就被淹没在人群中。
郁远忙招呼郁棠：“你走我前面，免得丢了。”
郁棠看着裴宴微愠的面孔，有些不自在地整了整鬓角，这才照郁远说的跟在了郁文的身后。
前面有耍猴戏的。
郁文和周子衿挤进去看，也朝着郁棠几个招手。
裴宴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郁棠和郁远却很感兴趣。
郁远拉着郁棠的衣袖就往里挤。
郁棠不禁看了裴宴一眼。
他穿着件靓蓝色净面细布直裰，依旧是什么饰品也没有佩戴，白净的面孔，英俊的五官，冷峻的表情，背手走在人来人往的夜市摊子前，硬生生把那份热闹走出三分的寂静来。
这个人真是独！
郁棠思忖着，就把裴三老爷丢到了脑后，高高兴兴地去和郁远看猴戏去了。
不过，只看了几眼，郁棠心里就开始有些难受起来。
那小猴子乌溜溜的黑眼睛，看人的时候就像有什么话跟人说似的，瘦小的身子覆着一层薄薄的黄毛，身手灵活，杂耍的人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还知道给人作揖讨东西吃，非常的可爱。可它的脖子上却被箍着一个铁项圈，或者是箍的时候太长，周围的毛都脱落了，它越是听话乖巧，她就越没办法直视。
这些猴子长于山林，却不知道怎么被人逮住，要做些讨好人的举动才能有吃有喝，才能活下来。
她胸口生闷，拉了拉郁远的衣袖，在郁远的耳边道：“我们还是别看了吧？我们就中午吃了些干粮。我肚子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好了。”
那小猴子正在表演舞大旗，郁远看着有趣，一心二用地道：“你等会，我看完了就和你去吃东西。”
郁棠想着这小猴子的四肢原本是应该在地上，如今却被迫站起来……更看不下去了，神色黯然地道：“那你在这里看着，我在外面等你。”
郁远闻言一个激灵，忙道：“那我不看了，陪你去旁边等叔父。”
郁文也没有吃晚饭。
郁棠点头，和郁远挤了出来。
郁远去找郁文。
郁棠一眼看到了站在旁边树下的裴宴。
他没有去看猴戏，而是冷冷地站在旁边的大树下。
可能是感觉到郁棠在看他，他转头瞥了郁棠一眼。
郁棠礼貌地朝他笑了笑。
他却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
郁棠被气得不轻。
这个人怎么回事？
看不出好歹吗？
她对他先表达了善意，他居然这副态度！
郁棠脑子里嗡嗡的，半晌才回过神来。
郁文和郁远、周子衿走了过来。
周子衿抱歉地道：“我不知道你们还没有用晚膳。我请客，你们想吃什么？”最后一句，他问郁棠。
郁棠怎么好意思蹭周子衿的饭，忙客气地道：“您不必客气，我吃什么都行。”
周子衿听了笑道：“那我们去吃关三娘的烤鱼吧？我上次来吃过，感觉还不错。”
江南的人多爱吃鱼。
郁棠顿时对周子衿心生好感，笑着朝周子衿道谢。
周子衿不以为然地挥手，道：“这些都是小事……”话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
裴宴就语气冰冷地喊了声“子衿”，道：“你还吃得下吗？你晚上吃了两斤炙河豚。”
“哎呀！这有什么吃不下的。”周子衿立刻道，“我走了这半天，那两斤炙河豚早不知道哪里去了，自然得去尝尝关三娘家的烤鱼。”他说着，奇道：“难道你不吃吗？”
裴宴斩钉截铁地嫌弃道：“不吃！”
郁棠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子衿的身上。
周子衿心虚道：“我好歹是客人！遐光于情于理都应该陪陪我吧！”
裴宴斜睨了他一眼，径直朝前走：“你不是说要吃关三娘的烤鱼吗？还不走！”
“好的，好的。”周子衿立刻跟上。
郁文摇摇头，带着郁远和郁棠也跟了上去。
郁棠悄声问郁文：“阿爹，我们一定要跟着去吗？”
裴宴的态度太差了，她觉得她继续跟着会吃不下饭的。
郁文道：“我们反正要去吃饭，不如就去关三娘的店里。他们店里的拌面也做得很好。上次我还跟你姆妈说过，想让陈婆子学着点，结果陈婆子怎么也学不像。”
好吧！
郁棠决定为了美食，还是忍着好了。
关三娘烤鱼棚子还挺大的，但还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坐满了人。
周子衿土豪作派，直接拿银子请人让了一张桌子给他们。
几个人准备围着桌子坐下，裴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白色的帕子，把他要坐的地方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郁棠看着，悄悄地摸了摸桌子。
那桌子看着陈旧，灯光下仿佛泛着油光，可摸着却很干净，不要说油花了，就是灰尘都没有。
她放心坐下，裴宴开始擦桌子。
周子衿忍不住了，道：“遐光，你能不能别这么讲究？”
裴宴抿着嘴，坚持擦完了桌子。
周子衿无奈，和郁文一起商量着点了店里的招牌菜。
能在夜市里闯出名堂来的果然都名不虚传。
关三娘家的烤鱼酥脆咸香，拌面红油赤酱，卤猪蹄糯而不腻，银耳汤甜软可口……吃得郁棠胃口大开，周子衿赞不绝口。
裴宴却坐在那里，一口也没有吃。
周子衿故意小声和郁文说他：“你看，就是个这样无趣的人！今天要不是遇到你们，我就是吃进去龙肝凤胆也会变成石头压在心间。”
郁文看着裴宴就这样随意地坐在那里，却像株身姿挺拔的雪里青松，从骨子里隐隐流露出几分孤傲来，突然觉得周子衿这样勉强裴宴有些不妥当。
“各人有各人的秉性，好朋友就更不应该彼此为难了。”郁文笑着，朝周子衿举了举手中的酒杯，道，“这杯我敬你。”
周子衿呵呵地笑，把这一茬丢到了脑后。
裴宴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坐在他对面的郁棠身上。

第三十八章 放飞
郁棠在啃猪蹄。
她开始是用的筷子，后来发现筷子不顶用，猪蹄时不时地就会落下来，旁边的人又都手拿着在啃，她四处睃了睃，发现周围的人都在喝酒吹牛，没有谁会注意到她这个跟着父兄蹭饭吃的小姑娘，遂放心下来，悄悄地放下筷子换成了手。
有了双手相助，那些蹄筋也被她啃得干干净净。
裴宴在看郁棠的手。
郁棠的手很漂亮。白皙细腻，十指修长，增一份则腴，减一分则瘦，没有一丁点瑕疵。
可此时，这双漂亮的手上却沾满了红红的辣椒粉，油腻腻的，反着光。
如明珠蒙尘、如白玉惹灰，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舒服。
裴宴连自己都没有发觉地开始瞪着郁棠。
郁棠正心满意足地咀嚼着猪蹄筋，却感觉到有道强烈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抬头一看，就看见裴宴那冰冷却隐含着怒意的面孔。
郁棠愕然。
他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
她刚才什么也没有做啊！
难道是她吃相不好？
或者是她的着装不妥当？
郁棠低头打量自己。
然后她非常震惊地发现，她的前襟上滴了一滴油。
怎么会这样？
郁棠觉得自己有些凌乱了。
她举着猪蹄望着裴宴，觉得自己应该和他解释几句才对。
可没等她开口，裴宴就淡淡地挪开了目光。
郁棠眨了眨眼睛。
裴宴，这是讨厌她吗？
郁棠很是委屈。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的时候……她一天都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看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可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似的，能一味地克制自己？再说了，这里是夜市，来夜市吃东西，不就是讲究兴之所至吗？
刚才还被她惊为天人的美食突然间让她形同嚼蜡。
哎！
她就知道，她和裴家的这位三老爷犯冲，只要遇到就没有什么好事，更别说她在他面前有什么形象可言了！
郁棠正自怨自艾，裴宴突然转过脸来，皱着眉头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丢在了她的面前，道：“擦擦！”
她一愣。
正在倒酒的郁远和正在喝酒的郁文、周子衿听到动静都瞧过来。
郁文和周子衿呵呵地笑了起来，郁文更是指了郁棠的嘴角，道：“有葱花。”
郁棠杏目圆瞪：“阿爹，有您这样的吗？”
郁文不解，道：“我怎么了？”说着，手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示意郁棠快把嘴擦干净。
这么多外人在，难道就不能私下告诉她吗？
郁棠气呼呼的，觉得裴宴丢在她面前的帕子像针毡，不要说用了，看着就不舒服。
她掏出自己的帕子，狠狠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又顺便擦了擦手，让那方白帕子就那么丢在了桌子上。
裴宴松了一口气，觉得心情好多了。
郁文和周子衿笑了两声就把这件事丢到了脑后，继续喝着他们的酒，说着他们的话，在旁边执壶的郁远笑吟吟地听着，很感兴趣的样子。
郁棠瞥了眼裴宴，重重地咬了口猪蹄。
裴宴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前襟。
郁棠嘴角抽搐。
他还有完没完。
君子不是非礼勿视的吗？他就不能装作没看见？装着不知道？
郁棠心里的小人被气得直跺脚。
她就知道，他是个心胸狭窄、吹毛求疵的小人。不说别的，她和他也算见过好几次面了，可他给过谁一个笑脸？
而且还自以为是。
第一次见她，以为她是碰瓷的；第二次见她，以为她是骗子；第三次见她，以为她是水性杨花……想到这些，郁棠像被针戳破了的皮球。
反正，她在他心目中估计也不是个什么好人了！
何况，他们天差地别的，就算是她不是个好人，与他又有何干系呢？
郁棠这么一想，骤然间又高兴起来。
她何必这样患得患失的，这段时间也就是机缘巧合和裴宴碰到的次数多了起来，前世，她在临安城生活了二十几年也从来没有碰到过裴宴。
可见没有裴宴，她也活得好好的。
那裴宴怎么看她，怎么想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何必为了一个和她不会产生什么交集的人浪费情绪呢？
郁棠觉得自己想通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开始啃猪蹄。
关三娘家的东西可真好吃啊！
若是下次有人说起，她一定要告诉别人，关三娘家除了烤鱼还有猪蹄，当然，他们家的拌面也很好吃。
郁棠又恢复了之前的乐观和豁达。
裴宴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小姑娘，怎么没心没肺的，听话都不带听音的。
吃得满手都是油，哪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
而放下了心中包袱的郁棠，没有了任何的负担。
她不仅用手啃猪蹄，还站在路边的小摊子上喝酒酿圆子，一边走路一边吃糖画，尝了驴肉，押了单双……裴宴他想瞪她多久就瞪多久好了，她又不是裴家的什么人，要从他手里拿零用钱，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这个晚上，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快活。
这就是父母双全的幸福吧？
郁棠扶着喝得微醺的父亲，欢喜地想着。
这次出来回了临安之后，她应该很难再出门了，更不要说像现在这样跟着父亲出来玩耍了。
以后，难有这样的快乐时光了吧？
郁棠和父兄慢慢地走在小河御街上，晚风吹在她的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让刚刚度过了一个漫长炎夏的人倍感舒爽。
乐极生悲。
郁棠回到客栈，梳洗躺下没多久，就开始肚子疼。
她心中咯噔一下，脑海里浮现出裴宴人似白雪般坐在烟火袅袅的夜市摊子上的情景。
难道她吃坏了肚子？！
郁棠捂着一次比一次痛得厉害的肚子，立刻去敲了郁远的门。
郁远披着衣裳就去给她找大夫。
郁文的酒全被吓醒了。
可这半夜三更的，他们又是外乡人，大夫哪里是这么好找的！
郁文没有办法，只得去敲裴家当铺的门。
裴家当铺这边主事的是佟掌柜的胞弟佟二掌柜。
他和郁文认识，闻言立刻去找了裴宴放在铺子里应急的一张帖子，道：“王柏御医正巧在杭州城里，我这就去请他过来给郁小姐瞧瞧。”
郁文千恩万谢，趿着鞋就随佟二掌柜走了。
郁棠却用被子捂着脸。
裴三老爷的名帖啊……那他明天岂不是也会知道！
郁棠觉得自己没法见人了。

第三十九章 头花
郁棠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隔着屏风，听着白面无须，胖乎乎、笑眯眯的御医王柏对郁文道：“没大碍！小姑娘家，从小精心养在闺房里，突然跟你出来乱吃乱喝的，肠胃一时受不了。也不用开什么药了，断食二日即可。以后这些辛辣的东西还是少吃。”
郁文后悔得不得了，躬身哈腰点头称是。
王柏还记得他们家，笑眯眯地问：“你们家太太的病可有了起色？老杨那人别看冷面冷颜的，那是因为他医术好，一力降十会。他开的方子应该不会有什么错的。”
上次虽然是他和杨斗星去给陈氏瞧的病，可开药方的却是杨斗星。
郁文忙道：“拙荆记着两位的恩情呢！前几天还去庙里给两位求了平安的。要不是您二位正值春秋，都想给立个长生牌啊！”
“哈哈哈！”王柏大笑，道：“我就不用了，杨斗星沽名钓誉的，最喜欢这些东西，你下回遇到他了，一定要告诉他，他面上不显，心里肯定很高兴。”
文人相轻，同行互相拆台的也不少。
这话谁也不好接。
郁文支支吾吾地应酬了几句，道：“您二位都是忙人，能再见一次都是福气了，哪能经常见到。”
“那也不一定。”王柏笑道，“裴家大太太这些日子总是不好，杨斗星都快住在临安了。你们有什么事，大可直接去裴府求见。”
这一次，不也是裴家的帖子把他半夜三更招来的吗？
郁家的人俱是一愣，随即又有些高兴。
有个这样的名医在身边，有时候未必用得上，但心里却要踏实几分。
郁文谢了又谢，把王柏哄高兴了，这才把王柏送走，回来的时候，虽是初秋，额头上也冒出汗来：“哎，这些名人，一个比一个不好打交道。”
郁远忙给郁文倒了杯茶，又向佟二掌柜道谢。
佟二掌柜见这里没什么事了，笑着告辞：“若还有什么事就直接让店里的小二去前面的铺子传个话，大家乡里乡亲的，出门在外理应多帮着点，您千万别和我客气。”
郁文和郁远忙道谢，亲自送了佟二掌柜出门，并道：“等过两天我们家姑娘好一些了，我再去给裴三老爷道谢。”
这就不是佟二掌柜能做主的了。
他笑着应了，说了几句“好好照顾家里的孩子要紧”之类的话，回去歇了。
知道郁棠没事，郁文和郁远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郁远更是打趣郁棠道：“让你不知道收敛，现在知道克制了吧？”
郁棠有气无力地躺在那里看着郁远。
郁远又觉得她有点可怜，去倒了杯温水要扶她起身喝水。
郁棠紧紧地闭了闭嘴，可怜兮兮地求着大堂兄：“我已经喝了两壶水了，再喝下去，肚子都成水囊了。”
“活该！”郁文听了笑道，“谁让你不听话的呢？”
郁棠大呼冤枉，道：“是我不听话还是您没有交代我。我哪里知道那些东西那么厉害。我回去了要跟姆妈说，说您带我出来，也不管着我，让我乱吃东西。”
“你敢！”郁文还真不愿意让陈氏着急，道，“你要是回去了敢跟你姆妈吭一声，我以后去哪里都不带着你了。”
郁棠哼哼了两声表示不满，然后和父亲讲条件：“那你回去了也不能说我在夜市上吃坏了肚子。”
郁文愕然。
郁远大笑，道：“叔父，您上阿棠当了。她就不想让您跟别人说她在夜市上吃坏了肚子的事。”
郁文呵呵笑了起来，点了点郁棠的额头，道：“小机灵鬼，我和你大堂兄都守口如瓶，你满意了吧？”
“这还差不多！”郁棠小声嘀咕着，喝多了水又想上厕所了。
郁文和郁远直笑，请了客栈的老板娘帮着照顾郁棠，回了自己的房间。
折腾了大半夜，快天亮的时候郁棠才睡着，等她一觉醒来，是被饿醒的不说，郁文和郁远还都不在了客栈。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相敦厚老实，笑着给她端了温水进来，道：“你喝点水。你爹和你兄长走的时候都反复叮嘱过我们了，不能给你吃的，只能喝温水。你先忍一忍，明天就好了。”
郁棠觉得自己都快变成水囊了，肚子里全装的水，动一动都在晃荡，她阻拦了老板娘的水，问老板娘：“您知道我爹和阿兄去了哪里吗？”
“说是要出去逛逛。”老板娘也不勉强她，笑着把温水放在了她床边的小杌上，“说你若是醒了，就在店里休息。他们晚上就回来了。”
难道是去那个姓钱的师傅那里？
郁棠不敢多问，怕被有心人看出什么，和客栈的老板娘寒暄了几句，就佯装打起哈欠来。
老板娘一看，立刻起身告辞：“您先歇着，有什么事直管叫我。”
郁棠谢过老板娘，等老板娘走后，她感觉更饿了，可惜不能吃东西。
她数着自己出门前母亲背着父亲悄悄放在她荷包里的碎银子，觉得这次真的是亏大了。
父兄都不在，她又不好到处跑，自己把自己拘在客栈里发了半天的呆，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前世李家的那个牢笼似的——因为答应过李家会守节，她以孀居的规矩要求着自己，处处留意，处处小心。但她遵守了承诺，李家却背信弃义……想到这些，那些被她压到心底的不快就像溃了堤似的，汹涌喷出，止也止不住了。
她不想这样呆在这里。
她想出去走走。
或者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前世，她是怎么打发那些苦闷的日子的？
做头花。
是的，做头花。
做各式各样的头花。
她答应李家的时候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觉得人生短短几十年，眨眼就过去了。若是能报答大伯父一家的恩情，他们两家有一家能爬上岸去，她就是苦点累点又有什么关系？等她真的开始守节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日子是真的很难熬。从天黑盼到天明，从天明盼到天黑。从朝霞满天坐到夕阳西下。一个刻钟，一个时辰，数着数儿过。她觉得日子没办法过下去了，非常地浮躁，做什么事都做不好，也不喜欢做。养花、刺绣、制衣，都试过了，还是不行。
直到有一年端午节，李家那个叫白杏的小丫鬟悄悄送了朵枣红色的漳绒头花给她，还悄悄地对她道：“我知道您不能戴，可您可以留着没事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那是一朵很普通的头花。
做成山茶花的样子。
不过酒盅大小。
铁丝做的花枝边线都没有缠好，露出些锈斑来。
粗糙得很。
搁她在娘家的时候，就是双桃也不会买。
可就是这朵花，她时时拿出来看看。
那暗红的枣色，带着绒毛的花瓣，居然渐渐地抚平了她的烦躁。
她开始用丝线缠绕露出锈斑的花枝，用绿色的夏布给花做萼……后来，她开始给小丫鬟们做头花。
杭绸的、丝绒的、织金的、粗布的、细布的……丁香花、玉簪花、茉莉花、牡丹花……酒盅大小的、盖杯大小的、指甲盖大小的……钉铜珠的、钉鎏银珠的、钉琉璃珠的……到后来能以假乱真，在六月里做出玉兰花挂在香樟树上……
她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做头花上。
郁棠掩面。
自重生以来，她觉得自己就应该如新生一样，把从前的种种都忘掉。
特别是在李府里养成的那些习惯。
她不仅没有动过头花，没有去找李家的人报仇，她甚至连她死时的苦庵寺都没有去看一眼。
可有些事，发生过就是发生过。刻在她的骨子里，融到她的血液里。
她改不掉，忘不了。
郁棠想做一朵头花。
小小的，粉红色的，一瓣又一瓣，层层叠叠，山茶花式样，歇一只小甲虫，绿豆大小，栩栩如生，趴在山茶花的花蕊上，戴在她的发间。
那是她前世自从李竣死后就再也没有过的打扮。
郁棠此时就像干渴的旅人，抵御不了心里的渴望。
她起身梳妆打扮。
看见铜镜里的女子有双灿若星子的眼睛，明亮得仿若能照亮整个夜空。
她慢慢地为自己插了一朵珠花，戴上了帷帽，起身去找老板娘：“您这附近有卖铜丝绢布的吗？我想做点头花。”
老板娘知道她是秀才家的闺女。可秀才家多的是需要女眷做针线才有吃穿嚼用的。她只是同情地看了郁棠一眼，就指了门外的一条小道：“从这里出去遇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向左拐，那一条巷子都卖头花梳篦、帕子荷包的。”
不仅有这些东西卖，还有做这些东西的材料卖。
有收这些东西的店家，也有卖这些东西的客商。
老板娘想着他们家和裴家熟，还叫了个小厮跟着她一道去：“帮着搬搬东西，指指路。”遇到登徒子，还可以威胁两句或是唤人去帮忙。
郁棠谢了又谢，由那小厮领着出了门。
花了三两银子，半天的功夫，她买了一大堆铜丝线、鎏金鎏银琉璃珠子还有一堆各式各样零头布回来。
喝了点水，她就坐在客房的窗棂前开始做头花。
熟悉的工具、熟悉的材料、熟悉的颜色……郁棠的心平静了下来，既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饿。

第四十章 揭开
不知不觉间，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郁棠这才发现太阳都已经偏西了。
她起身，揉了揉有点酸胀的眼睛，出了门招了个小厮来问：“郁老爷和郁公子都没有回来吗？”
“没有！”小厮答道，郁棠就看见佟二掌柜走了进来。
他和佟大掌柜很像，倒不是五官，而是气质，都给人非常和气、好说话的感觉。
客栈的老板在柜台上管账。
他问客栈的老板：“老板娘在不在？郁家小姐怎么样了？一直惦记着要来问问，结果今天生意太忙了，总是抽不开身。”
男女有别。
客栈的老板也不好意思去探望郁棠，道：“应该没事了吧？之前还听店里的小二说郁家小姐出了趟门买了些东西回来——还能逛街，多半好了。”但具体好没有，他也不知道，说完这话，他又让人去喊了老板娘出来。
老板娘笑道：“好了，好了！就是精神不太好。不过，任谁这一天不吃东西也会没精神啊！”
“那就好。”佟二掌柜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道，“我们家三老爷已经知道我用他的名帖给郁小姐请大夫了，到时候三老爷要是问起郁家的情况来，我也知道怎么回答啊！”然后他又问起郁文和郁远来，知道他们两个人一大早就出了门还没回来，他道：“那我就不去探望郁小姐了，郁老爷和郁公子回来，您帮我跟他们说一声，我明天再来拜访他们。”
老板和老板娘连声应好，送了佟二掌柜出门。
郁棠也不好意思出去打招呼，又折回了自己屋里。
掌灯时分，郁文先回来了。
他神色疲惫，老板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的笑容都有些勉强，他草草地和老板客气了几句就回了房。
郁棠听到动静，就去了父亲屋里。
“坐吧！”郁文眼底的倦意仿若从心底冒出来的，他抚了抚额头，道，“你不来找我，我也准备去看看你。你今天怎么样？肚子还疼吗？我们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呆在客栈里做什么？”
郁棠一一答了，然后帮父亲倒了杯热茶，这才坐到了父亲的身边，道：“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郁文点头，端着茶盅却没有喝茶，而是愣愣地望着郁棠，目光深沉，显得很是凝重。
郁棠心中咯噔一下。
按照他们之前的打算，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爹去查鲁信的事，看鲁信的死有没有蹊跷，而郁远则去找那位姓钱的师傅，看他能不能帮着把那幅《松溪钓隐图》再揭一层。现在郁远没有回来，不知道那位姓钱的师傅会怎么答复郁远，郁文这里，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静心屏气，等着父亲想好怎么跟她说这件事。
郁文果然沉默了良久，这才道：“阿棠，你是对的！你鲁伯父的死，只怕真的应了你的猜测！”
得了这样的信息，郁棠心里面反而踏实起来。她道：“难道鲁伯父是被人害死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害死的，可他按理不应该这样死的。”郁文细细地和郁棠说起他查到的事来，“你鲁伯父死之前，还欠着客栈的房钱和巷子口小食肆的酒钱，而且他刚刚和新上任的提学御史搭上关系，听那客栈的老板说，他已经得到那位提学御史的推荐，过两天就要去京城的国子监读书了……”
郁棠皱了皱眉，道：“会不会是鲁秀才吹牛？”
“不管是不是吹牛，他准备去京城是真的。”郁文道，“他还找了好几个熟人凑银子，想把住宿的钱和酒钱结清了。客栈还好说，那小食肆的老板听说他要走了，怕他不给酒钱偷偷跑了，一直派自己的儿子跟着你鲁伯父。那小食肆的老板说，当天晚上他儿子亲眼看见你鲁伯父回客栈歇下了，怕你鲁伯父半夜被人叫出去玩耍，小食肆老板的儿子一直等到打了二更鼓，实在是守不住了才回去的。
“谁知道第二天一大早，却发现你鲁伯父就溺死在了离客栈不远的桃花河。
“我也问过客栈老板了，客栈老板信誓旦旦地说没有发现你鲁伯父出去。”
郁棠打了个寒颤。
郁文也神色黯然。
两人都觉得形势不妙，既不敢继续查下去打草惊蛇，也不敢就这样装糊涂，等到祸事临门。
一时间，父女俩都没有了主意。
郁文只好自己安慰自己：“也许是我们想得太复杂了，等阿远回来再说。”
做钱师傅这种生意的，通常都很忌惮生面孔。今天郁远过去，并没有把画带过去，而是请了个和那位钱师傅私交非常好的朋友做中间人，试着请钱师傅帮这个忙。
至于成不成还两说。
郁棠见父亲有些丧气，只得道：“阿爹，您还没有用晚膳吧？我让老板娘端点饭菜上来。今天店里煎了鱼，我坐在屋里都闻到了那香味。”
这家客栈是可以包餐，也可以单点的。
郁文他们不知道事情会办得怎样，没有包餐，就只能单点了。
“还是等阿远回来吧！”郁文蔫蔫地道，郁远回来了。
他倒是神采飞扬，高兴地道：“叔父，钱师傅让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过去，看过了画才能给我们一个准信。”
这也算是个好消息了。
郁文打起了精神，但郁远还是看出了端倪。
郁文也没有瞒他，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郁远。
郁远神情严肃，道：“那我们明天更要小心一点了。”
郁文叹气，道：“吃饭吧！尽人事，听天命。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郁棠忙去叫了饭。
吃过饭，原定去小河御街夜市的，大家也没有了心情，早早就各自回了房。
郁棠继续做头花，直到听到三更鼓才睡下。
翌日她起来的时候听到郁文在和掌柜的说话，郁远带着画已经出了门。
不过，这次他回来得挺早。
午饭前就回来了，而且把画留在了钱师傅那里。
他两眼发亮地压低了声音和郁文、郁棠道：“钱师傅看过画了，说这画最少还能揭三层，问我们要揭几层。我想着总归麻烦他一次，也没有客气，就让他能揭几层是几层，不过，要比之前讲的多要五两银子，要到明天下午才能拿画。”
郁文自昨天知道鲁信的事之后就心情低落，闻言简单地应了一声“行”，直接拿了银子给郁远。
郁远拿了银子，又出去了一趟。

第四十一章 丢脸
到了下午，郁远回来了，他们也没什么事了——现在就等着钱师傅那边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了。
郁文等得心焦，和客栈老板下棋打发时间。郁远有些坐不住，和郁文打了声招呼，街上逛去了，想看看杭州城什么生意好，大家都做些什么生意，怎么做生意的。
郁棠在房间里做头花。
有人进来道：“郁老爷住这里吗？”
郁文抬头，道：“哪位找我！”
来者十五、六岁的样子，唇红齿白的，做仆从打扮。他笑道：“我是周老爷的小厮，我们家老爷让我来看看您在不在店里。”说着，一溜烟地跑了。
郁文奇道：“周老爷？哪个周老爷！”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那小厮陪着周子衿和裴宴走了进来。
郁文笑了起来，忙迎上前去，行着揖礼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周状元。您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找我？”又朝着裴宴行礼。
裴宴还是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淡然朝着郁文点了点头。
周子衿道：“听说令千金病了？我们应该昨天就来看看，可昨天约了人见面，一顿午饭吃到了下午，我也喝得醉醺醺的，不好失礼，就没有过来。怎样？令千金好些了没有？有没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郁文听了很是感动，道：“小孩子家，吃夹了食，已经拿了裴老爷的名帖去请了王御医过来瞧了瞧，说是没什么事，禁食就行。劳您二位费心了。我还准备过两天去裴府道谢，没想到您二位先过来了，真是过意不去。”说完，又单独谢了裴宴。
裴宴没说什么，受了郁文的礼。
郁文道：“周状元和裴老爷等会可有什么事？不如我来做东，就在附近找个饭庄或是馆子，我请两位喝几盅。”
周子衿眼睛一亮，显然对此很感兴趣，谁知道旁边的裴宴却在他之前开口道：“不用了，你这边肯定还有很多事。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喝酒吧！”
郁文只当他是客气，语气更诚恳了：“以后的事我们以后遇到了再说。你们能来看我们家姑娘，我这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呢！若是就这样走，您让我心里怎么想？特别是裴老爷，昨天要不是您那张名帖，我们家姑娘还不知道遭什么罪呢！”
“那也是碰了个巧！”裴宴淡然地道，执意要走。
周子衿倒是想留下来，可见裴宴不像是在客气，只得出面道：“真不是和你客气。我们今天就是过来看看令千金。令千金既然没事，我们就先告辞了。”
郁文当然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走了，拦着两人不放。
周子衿无奈，道：“不是我不给老兄这个面子，实在是遐光他……令千金吃坏了肚子，他因这个，拦着我不让我去小河御街那边的夜市……”
非常遗憾的模样。
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二楼的客房传来“啪”的关门声。
众人不由齐齐朝上望去
只看见紧闭的房门。
郁文想了想，笑道：“大概是我们家姑娘，不好意思了！”
“那是，那是！”周子衿笑道。
裴宴却从头到尾眉眼都没有动一下。
屋里的郁棠满脸通红，咬着指甲打着转。
裴宴不是来见那个什么御史的吗？跑这里来干什么？梅家桥和如意客栈可是一个北一个西。
不过，裴家当铺在这里。
难道他是来裴家当铺办事，顺道被周状元拉过来的？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茬呢！
真是太丢人了！
吃东西把肚子吃坏了。
能让裴宴笑一辈子吧？
郁棠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特别是刚才——听到有人喊她父亲的名字就跑了出去，结果她看到裴宴一时激动，关门的时候就失了轻重，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她好想有道地缝钻进去啊！
郁棠在房间里懊恼不已，突然有点庆幸自己还在禁食。
这样她就能躲在房里不出去了。
郁棠舒了口气，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地把那朵头花做出来，若是手脚快一点，说不定还能给她姆妈也做一朵。
可针拿在手上，她半晌都不知道扎在哪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明明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却又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想着谁还不偷个懒，她等会赶一赶也不耽搁事。
这么一想，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老板娘给她送了温水过来。
郁棠顿时觉得自己饿得都快坐不直了。
她忙道：“我爹呢？”
“在下面和我们当家的下棋呢！”老板娘笑眯眯的，羡慕道，“昨天我看佟二掌柜拿着裴老爷的名帖过来的时候就在想，你们家和裴家可真好。没想到裴老爷今天居然亲自来探病了。你们家在临安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吧？郁老爷看着却十分的朴素，不愧是读书人家，行事就是低调有涵养。”
郁棠一愣。
她爹没有请裴宴吃饭吗？
她不由道：“您，您也认识裴家三老爷？”
“认识，认识，怎么不认识呢！”老板娘乐呵呵地道，“我们这一片的人谁不认识裴家的三位老爷啊！我们可都是靠着裴家讨生活呢。我们这客栈，租的就是裴家的房子，就是你买头花珠子的那条街，也是裴家的。不过，三老爷还是第一次到我们这里来。三老爷长得可真好！上次见他，老太爷还正值春秋鼎盛，他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老太爷来这边当铺里查账，他好像很嫌弃的样子，就坐在外面御河边的石栏杆上。大家都没见过这么钟灵毓秀的人，想仔细看看，又不敢，就找了理由在他旁边走来走去的。只有后街头蔡家的姑娘胆子最大，朝他身上丢了朵花，他看了一眼没吭声。大家觉得有趣，好几个人都学着蔡家姑娘的样子朝他身上丢花，还有丢帕子。
“他气得够呛，一溜烟地跑了。
“我到今天都记得他当时的样子。”
“真的！”郁棠想想就乐得不行，哈哈大笑。
“真的！”老板娘也笑得不行，目光都变得温柔起来，“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三老爷越长越俊了，不过，看着脾气好像也越来越不好了。”
“就是！”郁棠应着，想着自己几次遇到他时他那副神情，再想想老板娘的话，不仅不觉得害怕了，还莫名有了几分亲切。她道：“裴老爷什么时候走的？我爹没有留他吃饭吗？”
“留了。”老板娘估计很少能跟人说裴宴，笑道，“裴老爷不答应，周状元也只好跟着走了。他还和从前一样，不合群。”
郁棠抿了嘴笑，心里的郁闷一扫而空，吃坏肚子的事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毕竟比起裴宴被小姑娘们丢花丢得害臊跑掉而言，她这也不算是什么吧？

第四十二章 夹层
郁远傍晚时分才回到店里。他左手拎着几个荷叶包，右手拎个玻璃瓶儿，看见郁文在大厅里下棋就直奔过去，笑着抬了手里的东西，道：“叔父，您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郁文在他靠近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卤菜香，他深深地嗅了嗅，道：“是镇北城家的卤猪头。”
郁远哈哈大笑，道：“叔父您鼻子可真灵。”
“那是！”郁文笑道，“你也不想想你第一次吃卤猪头的时候是谁给你从杭州府带回去的？要是他家的卤猪头我都闻不出来了，还称什么老饕？”说着，他指了郁远手中的玻璃瓶儿：“这是什么？还用琉璃瓶儿装着，就这瓶儿都值好几两银子，你从哪里弄来的？”
郁远和老板打了个招呼，有些得意地坐在了旁边的春凳上，道：“这个您就猜不到了吧？这叫葡萄酒，是姚三儿送我的。”
“葡萄酒？”郁文皱了皱眉，“姚三儿？”
“就是住在城北姚家的三小子，从小和我一块儿长大，后来跟着他小叔做了行商的那个。”郁远兴奋地道，“我今天中午在城北那儿逛着，没想到遇到他了。他如今在武林门那边开了间杂货铺子，做了老板了。知道我和您一道来的，他原要来给您问声好的，结果铺子里来了货，走不脱身，就送了我这瓶葡萄酒，说是从大食那边过来的，如今杭州城里富贵人家送礼都时兴送这个，说是孝敬您的，给您尝个鲜。这镇北城家的卤猪头也是他买的。他还准备明天过来拜访您。”
郁文想起来了，笑道：“原来是他啊！当年他父母双亡，你不时救济他点吃食，没想到他还能记得你，这也是缘分了。”
郁远连连点头，笑道：“他现在真不错了，还在庆春门那里买了个小宅子，娶了个杭州城里的娘子做老婆，在杭州城里安了家了。”
郁文点头，邀请老板和他一起喝酒：“难得我们这么投缘，你也别客气了。我们正好一起尝尝这葡萄酒是个什么滋味。”
老板和郁文打过好几次交道，知道他是个颇为豁达的人，加之最近这段时间这葡萄酒闹得大家都很好奇，也就不客气了，让老板娘去添几个菜，就和郁文、郁远挪到了天井，把卤猪头肉装了盘，先喝起酒来。
郁远执壶。
那酒一倒进酒盅里郁文就闻着一股果香味，与平时他喝的酒都不一样，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再低头一看，白瓷的酒盅里，那酒红殷殷的，像血似的，他吓了一大跳，道：“怎么这个颜色？”
郁远忙道：“就是这个颜色，姚三儿之前还特意叮嘱过我，要不是这个颜色，那就是假酒了。”
郁文点了点头，勉强地喝了一口。
客栈的老板忙问：“怎么样？味道好不好？“
郁文不置可否，幽幽地道：“这酒和那茶一样，也是分口味的，我觉得好，你未必会觉得好，这个得自己尝尝才知道。”
客栈老板觉得言之有理，举杯就喝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就呆在了那里。
郁远看着不对，急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客栈老板看了郁文一眼，把口中的酒咽了下去，这才慢慢地对郁远道：“你尝尝就知道了。”
郁远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试探着喝了口酒，只是这酒还没有入喉就被他“噗”地一声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味道？”他拧着眉，“不是说非常的名贵吗？“
郁文和客栈的老板都大笑起来，郁文此时才直言道：“什么名酒？怎么比得上我们金华酒？不过，尝个鲜还是可以的。去，给你阿妹也端一杯上去尝尝。难得来一趟杭州府，总得见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才不枉此行嘛！”
郁远挤着眼端了杯酒给郁棠。
郁棠怀疑地望着郁远：“不是说让我禁食吗？”
“这酒很名贵的，你就尝一口，闻闻味儿，你以为还能让你一整盅都喝下去啊！”郁远道。
郁棠不疑有它，喝了一口。
又涩又酸又苦，这是什么酒啊！
郁棠起身要揍郁远。
郁远和她围着圆桌打着转儿，道：“是叔父让我端上来给你尝尝的。”
“那你也不能这样啊！”
兄妹俩正闹着，小二在外面叩门，道：“郁公子，有人找您！”
郁棠不好再和他闹，郁远一面整了整衣襟，一面问道：“是什么人？”
那店小二道：“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子，只说来找您，不肯说自己是谁？”
郁远困惑地道：“这谁啊？”然后对郁棠道：“我去看看就来。”
郁棠点头，送了郁远出门。
不一会儿，郁远就折了回来，他低声和郁棠耳语：“是钱师傅派了人找我过去，等会叔父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
郁文此时在和客栈老板喝酒。
郁棠担心道：“没说是什么事吗？“
郁远摇头，道：“你放心，有什么事我立刻就让人来给你们报信。”
郁棠再不放心也只能让他走了。
打二更鼓的时候，郁文的酒席散了，他过来看郁棠：“你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郁棠扶父亲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
郁文看到郁棠做了一半丢在桌上的针线，不禁拿起来凑到油灯前观看：“哎哟，没想到你居然会做这个。这小虫子可做得以假乱真的，背上七个黑点的位置都没有错。真不错！”
郁棠是很擅长做昆虫，除了瓢虫，还有蜻蜓、螳螂、蜜蜂……她都做得很逼真。
郁文就道：“这花也做得好，我瞧着像白头翁。等你回去，给你姆妈也做朵戴戴。”
这是父亲对她的嘉奖和肯定。
郁棠非常的高兴，笑道：“我准备给姆妈做个牡丹花或是芍药花。”
郁文却道：“我觉得你姆妈戴海棠或是丁香更好看。”
难道在父亲心目中，母亲更像海棠花或是丁香花？“
郁棠笑盈盈地点头，把郁远的去向告诉了郁文。
郁文很是担心，但又不好当着郁棠的面表露出来，淡淡地道了句“我知道了”，就叮嘱郁棠：“你早点睡了，明天记得给你姆妈做朵头花，我们就说是在杭州城买的，看你姆妈分不分辨得出来。”
郁棠笑着应了。
晚上却辗转反侧，一直没怎么睡着。
天还没亮，郁远回来了。
他进屋的时候把隔壁心悬着的郁棠也惊醒，她悄悄地穿了衣服去父亲的房间。
郁远来开的门。
郁文披着衣服，脸色沉重地站在书案前，看见郁棠进来也没有说什么。
等郁棠走近了，这才发现书案上摊着三幅没有装裱的画。其中两幅可以看得出来是《松溪钓隐图》，还有一幅，看着像山又像海，上面还有很多各式各样让人看不懂的符号。
郁文沉声道：“阿棠，真让你给猜中了。这画里有蹊跷！”
这不用父亲说郁棠也看出来了，她朝郁远望去。
郁远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压低了嗓子道：“这是钱师傅揭出来的三幅画，《松溪钓隐图》在上下两层，中层，是这层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钱师傅连装裱都没有装裱就让我们拿回来。”
可见钱师傅也看出这其中有问题了。
郁棠指着那不知是什么的画道：“这是什么？”
郁远摇头：“我也不知道。”
郁文盯着那无名之图，阴着脸吐出了两个字：“舆图！”
“什么？！”郁棠和郁远异口同声地问。
郁文解释道：“就是山川地形图。从前打仗、治水，都要这样的图才能知道周遭都是山还是水，是山林还是平川。”
郁棠想着自己去个昭明寺没人领着都不知道往哪里走，顿时觉得能画出这样一幅画的人非常地令人敬佩。而且，肯定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很珍贵。她道：“难道他们找的就是这幅图？”
郁文和郁远没有吭声，默认了她的话。郁文更是道：“舆图是很稀少贵重的。都是由兵部或是工部掌管着，寻常人见都没有见过。从前将领出征，要总兵之类的三品大员才能凭着兵部文书到工部去领，打完仗了，舆图就得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就是我，也是无意间听鲁信说过。”
郁远听了不免有些惶恐，道：“这幅画是哪里流落出来的？到底是谁在找这幅画？他怎么知道这幅图里藏着这个东西？他为何不堂堂正正地找我们家买？”
这些问题谁也没办法回答。
郁文也好，郁棠也好，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地认识到，他们家惹上了大麻烦。
郁远道：“那，那我们怎么办？”
郁文瘫坐在了书案后的太师椅上，道：“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我虽然认出这是幅舆图，可到底画的是哪里的山形地貌，有什么作用却是一概不知……若是想知道，只能去找见过舆图，甚至是对各种舆图都很熟悉了解的人……”说着，他指着那图中画着波浪线代表水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标，根本不知道是河水还是江水，我们拿着这幅画，如同小孩子举着把八十斤大刀，不仅不能威慑他人，还会伤着自己。”
见过舆图的人，对舆图很熟悉了解的人……郁棠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裴宴的面孔。
“阿爹！”她吞吞吐吐地道，“要不，我们去找裴三老爷吧？！”
郁文猛地朝她看过来。
郁棠顿时莫名的心中发虚，像被人剥了外衣一样的不自在，道：“要不，要不找周状元也可以……他们都是有见识的人，肯定认识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第四十三章 作假
“不行！”郁文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郁棠。
郁棠和郁远均愕然地望着郁文。
郁文道：“若是阿棠猜得不错，鲁信的死十之八、九与这幅画有关，我们都根本不知道这背后的人是谁，怎么能让裴家三老爷也惹上这样的是非？”
郁棠脸上火辣辣的。
她只想到前世裴宴是大赢家，却忘了前世的裴宴并没有掺和到他们家的事里来，甚至不认识她。
父亲说得对。
这幅画已经背上了一条人命，他们不能自私地把裴宴也拉下水。
郁棠此时才惊觉自己的路已经走得有点偏了。
她诚心地道：“阿爹，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让我想想！”郁文苦笑。
可以看得出来，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郁棠想起了鲁信。
他应该也不知道这幅画里藏着这样的秘密吧？否则他也不会丢了性命。
她回临安后，应该去给他上炷香才是。
郁棠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试探地道：“阿爹，要不，我们让鲁伯父背锅吧？反正这件事也是他惹出来的，鲁家本家和他也恩断义绝，没有了来往，不会受到牵连。”
郁文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想着三个臭皮匠，顶得上一个诸葛亮，郁棠自小就鬼机灵的，说不定真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来，遂道：“你说出来我听听。”
郁棠精神一振，道：“您想啊，鲁伯父因此丢了性命，那些人肯定来找过鲁伯父，要不就是知道画到了我们家，要不就是鲁伯父也不知道这画中的秘密，什么都没有交代清楚。我寻思着，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我们当务之急是得把我们家从这里面摘出来。我们不如就把这幅画给他们好了。”
“你说的我都懂，”郁文道，“可问题是怎么把这幅画给他们？”
郁棠笑道：“我们不是来了杭州城吗？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不妨跟别人说我们是来给鲁伯父收拾遗物的。那些人不是在我们家没有找到东西吗？他们听了这话，肯定会想办法把鲁伯父的遗物弄到手的。我们到时候就对外说要把鲁伯父的遗物都烧给他……”
“咦！”郁远两眼发光，道，“这是个好主意！他们肯定会想办法得到这些所谓的遗物，这画我们不就送出去了吗？”
郁棠连连点头，附和着郁远，对郁文道：“您不也说，那幅画是幅舆图，寻常的人别说看，就是听也没有听说过。我们不认识也很正常。到时候我们就说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岂不就可以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说得有点道理。”郁文一扫刚才的低落，笑吟吟地在屋里打着转，道，“不过，事关重大，我们还得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但大的方向不会有错了。
郁棠和郁远心中一松，不由得相视而笑。
郁文则在那里喃喃地道：“就是得想办法瞒过那些人，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知道这画的秘密。”说到这里，他猛地停下了脚步，对郁远道：“这件事还是得麻烦钱师傅，让他想办法把画还原了。”
“阿爹！”郁棠打断了郁文的话，道，“还原恐怕不太妥当——大家都知道我们家买了鲁伯父的《松溪钓隐图》。”
是啊！若是有人问起他们家的那幅《松溪钓隐图》来怎么办？
郁文问郁远：“那钱师傅既然是做这一行的，你能不能问问他，看他认不认识临摹古画的高手。我们请人临摹一幅《松溪钓隐图》来放我们家里。”
这样一来，就万无一失了。
郁远笑道：“鲁班门前弄大斧，请谁也不如请钱师傅——他就是这方面的高手。”
“太好了！”郁文道，“我刚刚还在担心牵扯的人太多，保不住秘密。”
郁远笑道：“您放心好了，人家钱师傅不知道见过多少这样的事，不然他也不会一发现夹层的画不对劲就喊了我去了。”
郁文颔首，道：“那就这么办！”
郁远应声收画，准备立刻赶往钱师傅那里：“趁着天还没有大亮，早点把这件事办妥了，我们也能早点安心，早点回临安。”
郁棠却叫住了郁远，对郁文道：“阿爹，这件事急不得。我寻思着，既然那钱师傅是这方面的高手，一事不烦二主，我们不妨请他帮着把这舆图也临摹一份。”
“阿棠，”郁文不同意，道，“我们不能再牵扯进这件事里去了，能离多远就离多远。不管这其中有什么秘密，我们都别窥视。有的时候，知道越多，死得越快，死得越惨。”
郁棠温声道：“阿爹，这个道理我也懂。可我更觉得，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们就这样能顺利地把画交出去固然好，可若是那班人根本不相信我们呢？难道我们还指望着他们能大发慈悲不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也不可无啊！”
这是她嫁到李家之后得到的经验教训。
也是她重生之后下定的决心。
靠山山有倒的时候，靠水水有涸的时候，只有把话语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能见招拆招，永立不败之地。
“阿爹，”她劝郁文，“您就听我这一次吧！什么事情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那些人知道我们发现了这幅画的秘密，他们会不会杀人灭口？会不会怀疑画是假的？我们总得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吧？就像鲁伯父，他若是知道这画里另有乾坤，他还会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吗？别人不知道，我们可是知道的。他的确是不知道这画里秘密的，可那些人放过他了吗？”
郁文和郁远都直愣愣地望着她，半天都没有说话。
郁棠却在父兄的目光中半点也没有退让，她站得笔直，任由他们打量，用这种态度来告诉他们，她拿定了主意，就不会轻易地改变，也想通过这件事让她的父兄放心，她长大了，能担事了。
良久，郁文严肃的目光中染上了丝丝的笑意。
他看了郁远一眼，突然道：“郁家，以后交给你们兄妹两个了。我和你爹都老了，怕事了，也跟不上这世道的变化了。”
“阿爹！”
“叔父！”
郁棠和郁远异口同声地道。
郁文摆了摆手，笑道：“你们别以为我是在说丧气话，我这是在高兴。可见老祖宗的话还是说得有道理的。这人行不行，得看关键的时候能不能顶得住。你们都是关键的时候能顶得住事的孩子，我很放心。”说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道：“那就这么干！”
郁远和郁棠又忙异口同声地道：“您小点声！隔墙有耳！”
郁文哈哈大笑，笑了两声又戛然停下，小声地道：“听你们的，都听你们的。”
郁棠和郁远再次相视而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喜悦。郁棠甚至觉得，因为这件事，她和大堂兄的关系骤然间也变得亲密了很多。
郁远一面收拾那几幅画，一面打趣般地问郁棠：“你还有什么交代的没有？”
郁棠因为父兄的同心协力，脑子转得更快了，她道：“阿爹，关于舆图的事，我有个主意。”
郁文听着，来了兴趣，道：“你说说看！”
郁远也不急这一时了，重新在桌边坐了下来。
三个人就围着如豆的油灯说着话。
郁棠道：“阿爹，我觉得鲁伯父有些话说得还是挺对的。比如说，他父亲曾经做过左光宗左大人的幕僚，说不定，这画还真是左大人的。”
至于说是送的还是使其他手段得来的，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郁棠道：“所以我觉得，你若是打听舆图的事，最好去京城或是福建。”
郁文听着精神一振，道：“你是说……京城藏龙卧虎，有见识的人多；左大人是抗倭名将，福建那边旧部多？”
“我甚至觉得去福建可能更有收获。”郁棠继续道，“除了左大人那里，鲁家是不可能拿到这幅画的。若是如此，左大人已经去世十几年了，舆图不见了，左大人在世的时候就应该有人追究才是。这件事如今才事发，肯定不是朝廷的人在追究……”
到时候肯定很危险！
可若是这个锅甩不掉呢？
他们必须早做准备。
郁文和郁远都知道她未尽之言是什么意思。
郁棠继续道：“这舆图上画着水，不是与河有关就是与海有关。至于到时候我们怎么说，我们反正要请钱师傅帮着临摹这幅画和这舆图，为何不索性做得干脆一些。原画我们留着，把临摹的当成鲁伯父的遗物。我们再把原画分成好几份，拿其中的一份悄悄地去问，就说我们无意间在整理鲁伯父遗物时发现的这幅图，请教那些人这图上画的是什么、大致画的是什么地方？不就行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需要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以备不时之用。
“不错！”郁文击掌，“就这么办！先把画准备好，免得临时生变，我们措手不及。”
“但您也别勉强。”郁棠叮嘱父亲，“这件事可大可小。保住性命是最要紧的。”
“你放心，我还要看着你招个好女婿回来呢！”郁文调侃着女儿。
郁棠朝着父亲笑了笑，心情却并没能放轻松。
她隐隐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她只希望这场风雨不会影响更多的人。
郁远却赞赏地朝着郁棠竖起了大拇指。
郁棠朝着他抿了嘴笑。
灯花噼里啪啦一阵响，郁文正色地对郁棠和郁远道：“就照阿棠说的。请钱师傅帮着做三幅画，一幅按照我们之前送过去的《松溪钓隐图》还原，一幅临摹《松溪钓隐图》，一幅临摹那舆图。原样我们保留。先自己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知道这舆图都画的是些什么，实在不行了，我先去趟福建，再去京城。我这就去找找之前相熟的人，看有没有要去福建的，去了福建也有个相熟的人打听消息。”
这大约又要花家里的很多银子。
还有郁远，长兴街的铺子到了年底就能造好，郁家的漆器铺子也要趁着年关重新开业，郁远要到铺子里帮忙，到时候谁陪她父亲出门？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都让郁棠头痛。
但郁远不知道郁棠的担忧，见事情安排妥当了，高兴地起身，把那三幅画贴身藏好，出了门。
郁棠暗暗舒了口气。
能想到的，能做的，她都尽力而为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
郁棠在心里在琢磨着，这才觉得自己饿得都直不起腰来了。
她向郁文求助：“阿爹，我应该不用禁食了吧？我现在白粥都能喝三碗。”
这件事解决了，郁文也轻松愉快起来，打趣着女儿：“哼，你以为你还能吃什么？禁食之后就只能喝白粥，而且还只能循序渐进，先喝一碗，没事了才能添。我昨天就跟老板娘说过了，她今天早上会给你熬点白粥的。”
郁棠看了眼渐渐发白的天色，哀嚎道：“可阿爹，现在还没有天亮，厨房也不知道熬了粥没有，我都饿得头昏眼花的了，您能不能去给我买两个肉包子，我昨天出去的时候看了，裴家当铺前面不远就是我们下船的地方，是小河御街的一个小码头，那边肯定一大早就有卖早点的，肉包子不行，豆腐花也行啊！阿爹，我求求您了！”
郁文呵呵地笑，去给郁棠买早点去了。
郁棠趴在窗前可怜兮兮地等着郁文。
郁文不止买了豆腐花回来，还买了肉包子回来。
郁棠两眼冒星星。
可郁文把豆腐花往郁棠面前一放，道：“这是你的！”随后塞了一个肉包子到自己的嘴里，声音含糊不清地道，“这是我的。”
郁棠欲哭无泪，蔫蔫地喝了口豆腐花。
还好她爹没有完全不管她，这豆腐花好歹是甜的，让她补充了点体力。
至于老板娘熬的白粥，她也没有浪费，全都喝光了。
郁文还刺激她：“你好好呆在这里做头花，记得给你姆妈也做一朵。我晚上准备和你阿兄去小河御街的夜市逛逛，到时候回来说给你听。”
郁棠佯装恨恨地把针扎在了头花的花萼上，心里却像糖水漫过，眼角也闪烁着泪花。
有父兄在身边，有母亲在等候，这样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幸福！

第四十四章 回家
郁棠是个很豁达的人。
不然在李家那几年，她早就被林氏磋磨疯了。
既然做了决定，她就不会再多想。
只管照着他们商量的行事就行了。
钱师傅那边说，要把画还原，还要给他们做假，临摹出三幅画来，一时半会也交不了货不说，还加了三十两银子。
郁文当机立断，悄悄向佟二掌柜借了三十两银子，约了回了临安之后还，还怕佟二掌柜把这件事说了出去，让别人怀疑他们到杭州的目的，郁文再三要求佟二掌柜保密，道：“我好歹是个秀才，这话传出去太丢人了。你就帮我圆个场。”
实际上是怕有人怀疑他来杭州的目的。
落魄的读书人多着去了，甚至有些官员的手里也不宽裕。佟二掌柜看得多了，笑道：“您放心，这件事我谁也不告诉。”然后让郁文写了借据，藏在了当铺的库房里：“这里比杭州城府衙的库房还牢靠，您就放心吧！”
郁文若不相信裴家当铺也就不会来这里借银子了。
他好好地谢了佟二掌柜一番，这才回到客栈。
郁棠在客栈里没有事，利用这两天不仅给陈氏做了个并蒂连在一起的海棠花头花，还给客栈的老板娘做了对红漳绒的梅花头花。
老板娘收到之后非常地高兴，直夸她的头花做得好，还道：“我有好些年都没有看到这样精巧的东西了。你想不想靠这赚点体己银子花？若是你有意，我可以帮你问问蔡家的花粉铺子头花多少钱收？你回了临安之后，可以把做好的头花让裴家当铺的佟大掌柜带过来，我帮你卖去蔡家花粉铺子里。”
郁棠两辈子都没有想到靠这赚钱，她不免有些迟疑，道：“我做的头花真的有这么好吗？人家花粉铺子愿意收吗？我不知道自己一个月能做几朵头花，心里有些没底。”
老板娘笑道：“你要是真有心做这买卖，就回去仔细想想，看你一个月能做多少，各要花多少本钱？等你心里有谱了，再来找我也不迟。我反正是随时都在这里，你只要来就能找到我的。”
郁棠谢了又谢，利用闲着的这几天功夫连着做了七、八朵头花。正巧郁远回来换衣服，她还把郁远叫着让他帮她算了算成本。
这可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大跳。
就这七、八朵头花，花了不到十文，就最少三十文一朵，也赚得不少了。
郁远若有所思，和郁棠商量：“你说我们做这个生意怎样？”
偶尔闲了做几朵头花去贴补家用是可以的，但长期做这个生意，郁棠从来没有想过。但郁远要做的事她都会支持。
“那阿兄你去打听打听行情呗！”郁棠道。
郁远想了想，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笑容有些苦涩地道：“还是算了！阿爹一心要振兴我们家的漆器铺子。”
郁棠从前没有像现在这样逛过杭州城，一直以来都觉得家里的铺子挺好的。现在逛了杭州城，才觉得临安有点小，理解了郁远为什么有点不“安分”。可有些路，得郁远自己去走，自己去感受，自己去选择，自己去争取。
她笑了笑，问起了钱师傅那边的事：“你这几天都守在那里，还顺利吗？”
“顺利！”郁远道，“钱师傅的手艺还是没得说的。”
等到他把做的活拿回来，大家左看右看，硬是没看出来与原图有什么不同。郁文啧啧称奇，很想认识钱师傅，被钱师傅非常直接地拒绝了。郁文非常地失望，但知道这样的事不能强求，收拾行李，准备回临安。
郁棠让郁远陪着她去了那条卖水粉头饰的巷子，买了些做头花的材料和工具。准备启程回临安之前，郁文带着他们去向裴宴道谢。
可裴宴和周状元去了淮安。
据佟二掌柜说，周状元家的侄子调任淮安知府，周状元把裴宴拉了过去。
郁文非常地羡慕，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不知道哪天我能这样。”
行船走马三分险，郁棠却不希望郁文走远路。
她直言直语地道：“那是因为裴家三老爷和周状元都有熟人。您还是在家里陪我和姆妈吧！”
郁文哈哈地笑，摸了摸女儿柔亮的青丝，笑道：“放心，我也就是羡慕羡慕，让我丢下你和你姆妈出去玩，三、四天还可以，时间长了就不行了。”
郁棠抿了嘴笑。
他们谢过客栈的老板和老板娘，在离裴家当铺不远的小码头上了船。
顺风顺水的，不过两个时辰，苕溪码头在望。
裴家当铺的大招幌还在迎风晃动，码头上依旧是那么热闹。
郁棠却像走了一年半载似的，就是那些喧嚣也变得亲切起来。
她跳下船板。
佟大掌柜远远地就朝她喊着：“慢点，慢点，小心掉水里去了。”
郁棠嘻嘻笑，上前给佟大掌柜行礼。
佟大掌柜笑呵呵地迎上前来，和郁文打招呼：“阿弟说你们今天回来，我刚才还寻思着你们怎么还没有到，没想到你们就到了。杭州之行还好吧？”
“挺好的！”郁文和佟大掌柜并着肩，一面朝前走，一面向他道谢，“要不是令弟，我们家姑娘可遭罪了。”把请大夫的事告诉了佟大掌柜。
郁棠在旁边气呼呼地道：“阿爹，您跟佟大掌柜说说就算了，不可以再跟第二个人说了。”
郁文和佟大掌柜愕然，随后哈哈大笑起来，道：“小姑娘害羞了。我们以后肯定不说了，不说了。”
佟大掌柜请了郁文到铺子里喝茶，歇息。
郁文惦记着家里的陈氏，婉言拒绝了。
郁棠则把自己做的头花送了几朵给佟家的女眷。
佟太太和小佟太太看了都十分地喜欢，知道是郁棠自己做的，纷纷拿出帕子或是锦袜做回礼，还叮嘱郁棠没事的时候就和陈氏过来串门。
郁棠笑盈盈地应了。
回到家之后就大方地开始派送自己做的东西
陈氏、陈婆子、双桃，马秀娘、马太太……隔壁吴老爷家的女眷也送了一匣子。
众人纷纷夸郁棠的手巧，只有陈氏怀疑地问郁棠：“这真是你做的？不是买的？”
郁棠就当场给陈氏做了一朵。
陈氏非常地惊讶，抱着郁棠笑道：“你这孩子，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手艺。是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郁棠不告诉陈氏。
到了晚上，陈氏和郁文说悄悄话的时候就有些自责，道：“虽说我病着，没有精力事事处处都管着阿棠，可我对她还是太疏忽了，她会做头花我都不知道。”
郁文却想着那舆图的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道：“快睡吧！你就别操心了。阿棠如今可有主意了，她以后能支撑起门庭来，我们说不定还真能享享她的福了。”

第四十五章 散布
孩子不管多大了，在父母眼里都还是孩子。
陈氏觉得郁文的话太敷衍了，可转眼看见郁文呼呼就睡着了，不禁又为丈夫找借口，觉得他可能是太累了的缘故，一个人在那里琢磨了良久，觉得自己还是太忽视女儿了，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亲自做了一碗酒酿蛋花端到了郁棠的房里。
郁棠前世倒是常常享受这样的待遇，可重生后还是第一次，不免吓了一大跳，忙从被窝里爬了出来，道：“姆妈，您这是怎么了？”
陈氏也不回答，笑盈盈地看着她穿衣服，道：“姆妈好些日子都没有和你好好说说话了，你今天要不要和我去庙里吃斋席？”
裴家老太爷去世之后，陈氏常常去庙里给裴家老太爷烧香。
郁棠用青盐漱了口，道：“今天陈婆子没空吗？我和阿爹准备去给鲁伯父上坟，马上就是他二七了，阿爹说给他烧点纸去。”也好让临安城的人知道，他们去杭州城带了鲁信遗物回来，准备烧给鲁信。
陈氏有些失望，不过郁棠能和郁文一起出去，他们父女俩亲亲热热的走一块，她还是很欣慰的。
“行！”她痛快地答应了，道，“快把姆妈给你做的酒酿蛋花喝了，等会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让陈婆子给你和你阿爹做些胡饼带上。”
鲁信埋在城郊的青山湖，从临安城过去得两个时辰，一路都是山，连个茶寮都没有，只能吃干粮。
郁棠应了，很随意地换了套月白色的细布短襦衣裙，简单地梳了个丫髻，喝了母亲做的酒酿蛋花，出房门和父母一起用早膳。
用完早膳，陈婆子的胡饼也做好了，陈氏亲自用食盒装了小菜，吩咐阿苕：“路上仔细点，可别让老爷和小姐饿着了。”
郁文更担心陈氏，道：“让阿苕跟着你们吧！我有阿棠作伴呢。”
夫妻两个你让着我，我让着你，郁棠抿了嘴笑，向陈婆子要了一个挎篮。
陈氏道：“你要挎篮做什么？”
郁棠朝着父亲使了一个眼色，道：“这不是要装给鲁伯父的香烛吗？”
陈氏就去找了个不大不小的挎篮给郁棠，郁棠和父亲出了门，去买了香烛。
果不其然，两人一出门就遇到了很多的熟人，大家都知道这几天郁文去了杭州府，见他回来的第二天就提着祭品不知道要去做什么，都挺好奇的，十个里面就有九个问他去做什么，还有一个拉着他们问杭州有哪些好玩的。
郁文照着之前和郁棠商量好的回答着众人：“鲁秀才还有些东西留在杭州了，去那边帮着他收拾了一番，等到七七的时候，就把东西都烧给他。”
大家都夸郁文为人厚道宽仁。
郁文客气了半天，这才雇了两顶轿子往青山湖去。
到了鲁信的坟地，四处青柏翠绿，坟前还残留着下葬时烧的红色爆竹碎渣。
郁文叹气，跪在青石碑前给鲁信烧着纸钱，道：“也不知道你在我面前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可不管真假，我都希望你能忘记这一世事，早日投个好胎，别像今生似的虚浮急进了。”
郁棠就在旁边好奇地打量着其他人的墓碑。
有人儿女双全，福禄寿喜；有的人年纪轻轻就去了；有的留了半边等着老伴合葬，还有的早早就是双墓了。
秋天的风吹过来，吹得无人的树林哗哗直响，也吹得人有点凉意。
郁棠双手搓了搓胳膊，道：“阿爹，您冷不冷？这里阴森森的，我们先回去吧！”
郁文点头，和郁棠下了山。
临安城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个消息了。
就是马秀娘，借着来向郁棠道谢的功夫，都好奇地问起这件事来：“鲁秀才都留了些什么？”
“一些字画书帖什么的。”郁棠道，“都是他平时一些日常惯用的东西，也不好留在我们家里。”
马秀娘很是同情地道：“郁伯父也是运气不好，交了他这样的朋友，他死了两眼一闭什么也不知道，郁伯父却帮他跑前跑后的。”
郁棠不想和她多说这件事，笑着问她：“姐夫家来下定的时候你准备穿什么？”
她也好选一件不太打眼的衣服陪衬马秀娘，不能夺了马秀娘的风头。
马秀娘红着脸道：“我姆妈给我准备了件朱红色的。”
郁棠笑了笑，道：“那我就穿件丁香色的吧！”
马秀娘哼哼着应了，小声和郁棠说起体己话来：“我姆妈悄悄给了我三张十两的银票，让我谁也不告诉，成亲之后免得买个胭脂水粉都要伸着手朝章公子要。”
郁棠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她奇道：“你不是有二十亩地的陪嫁吗？”
马秀娘道：“我姆妈说了的，虽说那二十亩地是我的陪嫁，可那些收益都是有数的。章家不宽裕，若是我大手大脚的，怕是他们家的人会不高兴……”
郁棠不由庆幸自己不用嫁出去。
这样又过了几天，临安城都传遍了，郁棠觉得这件事应该十拿九稳了——那些人不来偷鲁信的遗物，他们就把它烧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这烫手的山芋都可以甩出去了。
郁文这些日子不是在家里研究那舆图，就是小心地打听着临安城有哪些人在福建做生意？生意做得大小？为人是否豪爽等等。有一次还被别人问起他为什么打听这些，是不是郁家准备改行做其他生意了。
他打了个马虎眼唬弄过去了，回到家里才发现流了一身冷汗。
郁文把这件事告诉了郁棠，道：“可见我这个人不擅长做坏事。”
郁棠直笑，有些担心父亲是否适合去京城或福建打听消息。
郁文却安慰她：“有一就有二，人都是需要机会练习的。”
这话也有道理。
前世她是个万事不管，如今行事不也有模有样的了。
郁文怕她多想，索性拿出钱师傅临摹的两幅画欣赏起来，并道：“你说，这钱师傅有这么好的手艺，为何还要做这一行？虽说赚得多，可风险也大，而且不可能名留青史，太亏了。”
谁还没有些故事。
郁棠对此不置可否，等到母亲来喊他们吃晚膳，她帮着父亲收拾桌子的时候，却如遭雷击地愣在了那里。
“这，这是什么？”她失声道。

第四十六章 印章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赤色云霞像火烧般铺在天的尽头，把半边的书房都染成红色。
郁棠紧紧地抓着画轴。
钱师傅临摹的那幅舆图一半摊在书案上，一面悬在半空中。
郁文被郁棠尖锐的声音吓了一大跳，疾步走了过来，道着“怎么了”。
郁棠脸色发白，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似的，颤抖着指着那舆图道：“您看，您看，春水堂！”
郁文没明白是什么意思，走过去仔细地打量，却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郁棠忙把画轴塞到了父亲的手里，道：“您从这边看，对着晚霞，那个山顶，有个印章，印着春水堂三个字。”
郁文接过女儿手中的画轴，照着郁棠之前看画的角度望过去，果然就看见了在隐隐约约闪着的霞光中，用秦隶刻着“春水堂”三个字的印章。
他眉头紧锁，先是喊了阿苕进来，让他去把在帮郁博修铺子的郁远叫来，然后神色肃然地关了门，低声对郁棠道：“你别慌，这是那些工匠惯用的伎俩——做伪作，却还心高气傲地想名留青史，就在寻常人都不容易发现的地方印上自己的印章，好让人无意间或是百年之后发现这东西是他造的。”
如果说之前郁文有多欣赏这位钱师傅，那现在就有多烦他。
“也不知道除了这个印章，他还留了些什么破绽？这印章除了在晚霞的时候能看到，还在什么情况下能看到？”郁文脸色很不好，“等会阿远过来了，我们三个人仔细找找。”
郁棠胡乱地点头，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她没有认错，那个“春水堂”和前世印在她手中那幅《松溪钓隐图》上的一模一样。
父母去世，李家来提亲，答应帮他们家重振家业，她捧着李竣的牌位出阁，李家嫌弃她的陪嫁太少，专门辟了个偏僻清静的地方给她放陪嫁，然后，李家被盗，只丢失了些无关痛痒的小东西，林氏甚至没有去官府报案……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散落的珠子，被“春水堂”这枚印章全都串了起来。
郁棠好像一下子全都明白过来，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弄明白。
她脑子里糊成一团，两腿发软，再也站不住，跌坐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
郁文看了道：“阿棠，你别害怕。这种事，不被事主看出破绽也罢，若是被看出来，我们可以让那位钱师傅赔银子，还可以要求他给我们重新做画。好在是离你鲁伯父的七七还有些日子，这个时候让你阿兄跑一趟杭州城还来得及。”说着，他苦笑着叹了口气，道：“谁知道会出现这种事，我之前还为他可惜来着，他只怕是做了不少这样的事。”
最最重要的是，他们家这件事牵扯着人命官司，他们还不知道幕后是谁，若是对方手段凶残，说不定钱师傅都要跟着遭殃。
郁棠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钱师傅！
前世她手里的那幅画就是钱师傅帮着临摹的，也就是说，当年有人和她想到一块去了，请钱师傅帮着临摹了一幅假画，也是利用盗画，换掉了她手中的真画。
还有鲁伯父。
她根本就是错怪了他。
他卖给他们家的就是他所拥有的真画。
是她。
是她若干年来拿在手里摩挲的一直是幅赝品，却把赝品当真迹，还自以为是地认定鲁伯父卖给他们家的是假画。
郁棠止不住地自责。
“阿棠，阿棠！”郁文看她一副内疚的模样，忙上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低声安慰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想的办法都很好。阿爹没有见过比你更聪慧的孩子了。若不是你，阿爹现在都被蒙在鼓里。这件事阿爹来想办法，不会有事的。”
父亲越这么说，郁棠心里越不好受。
她小声地抽泣着，半晌才道：“阿爹，您没错，鲁伯父这个人还是不错的。虽然坑过您，却也真心地帮过您。从前是我不对，他不是马上三七了吗？我想去好好祭拜祭拜他。”
算是给他赔不是。
郁文失笑，道：“你这是怎么了？突然给你鲁伯父说起好话来。他若是泉下有知，肯定很高兴。”
鲁信又不傻，郁家其他的人瞧不起他，他也是知道的。
郁棠抽出帕子来擦着脸，点着头。
郁远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和郁文、郁棠打了声招呼就喊着陈婆子给他倒杯茶进来，并对郁文和郁棠道：“渴死我了。那个裴满，话真多。问完了这个问那个。不过，这个人也挺厉害的，至少比从前那个大总管厉害，话说的都在点子上，就这一天功夫，大家瞧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这个大总管算是坐稳了。”
郁文忙问：“怎么了？”
郁远道：“裴家的大总管裴满去长兴街看铺子造得怎么样了，还挨家挨户地问我们这些不是裴家铺子的用的是什么材料，有没有按和裴家之前约定的样式盖，明沟留了多少，暗沟有没有留……您说，这场大火一烧，谁家还敢不留沟啊？这次裴家三老爷慈悲为怀，愿意借银子给我们重新修造铺子，若是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裴家放手不管，我们这几家除了卖地基，也没有其他活路了。”
郁文笑道：“那人家问得也应该啊！若是因我们这几家又走了水，裴家铺子也会被牵连啊！”
两人说着长兴街的事，郁棠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想到了李家的暴富。
是李家被盗之后的事。
之后，他们家利用林氏娘家的关系，做起了海运生意。
那《松溪钓隐图》夹层里的这幅舆图，会不会是航海图呢？
她嫁到李家之后，偶尔会见到林氏的那些子弟来李家拜访。她还记得她曾经听到林氏的其中一个侄子非常得意地吹嘘，说这海上生意不是谁家想做就能做的，不仅要有船，要有能干可靠的掌舵人、船工，还得要知道怎么走……也就是说，得有航海图。
而这航海图，那可是无价之宝。
不说别的，就说要画这么一幅图的人，不仅要会开船，还要会识别方向，知道潮汐变化的规律，还得识字、懂堪舆，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都出不了这样一个人才。而且就算是出了这样一个人才，谁不去花个几十年考个举人进士做大官，却把脑袋吊在裤腰带上，无名无利，花一辈子的功夫在海上漂着？
这个时候，就算你是皇帝，也只能干瞪眼。
那些知道怎么走海路的，都是靠好几辈人，甚至是十几辈人用性命和经验一点一点地积攒起来的。谁家要是有这样的本事，就好像怀里抱着个聚宝盆似的，就等着躺在金山银山上吃香的喝辣的了。
郁棠还记得，林氏的这个侄儿说了这样一通话之后，她就再也没在李家见到过这个人了。
她以为是因为她孀居，不怎么见得到外人的缘故，如今想起来，分明就是另一桩她不知道的事。
那幅舆图，肯定是航海图。
这背后，肯定是李家。
郁棠越想越觉得眼前仿佛被大风吹散了雾霾的山林，露出很多她原本没有注意的面目。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李竣不认识她而林氏却说谎了。
也能解释李家为何不顾颜面也要苦苦地求娶她了。
但郁棠同时也生出了一股因为李家也知道钱师傅这人，他们的计策随时可能被李家发现的恐慌。
这恐慌，她还不能告诉父兄。
郁棠在书房里来回走着，像陷入牢笼的困兽。
“阿棠！”郁文首先注意到了女儿的异样，他担心地喊了一声，道，“你走得我头都晕了，你坐下来歇歇吧！我刚才已经跟阿远说过了，阿远明天一早就启程去杭州。钱师傅那边你放心，他既然是做这一行的，当然知道这一行的危险，这种事，他应该早有准备才是。”
郁棠停下脚步，却没能停止心中的恐惧，道：“阿爹，为了这幅画，已经死过人了。钱师傅虽然常在河边走，肯定有湿鞋的时候，他有什么不测我们管不着，但不能因为我们家这件事丢了性命。”
“我明白！”郁远听着面色渐渐严肃起来，道，“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看他有没有什么自保的手段，或是让他暂时避一避风头。”
郁棠暂且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疲惫地揉了揉鬓角。
还有李家的事，得想办法尽快地摆脱才是。
郁棠现在觉得自己有点明白李家的做法了。
他们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这幅舆图如此珍贵，知道它价值的人肯定都不会放手，所以才会暗中出手，宁愿闹出些偷窃的事也不愿意直接跟他们家买这幅画。
不过，前世和今生有了很大的不同。
她也知道了在幕后出手的人是谁。
只是李家怎么保证这幅画会像前世那样成为她的陪嫁呢？
前世，她父母双亡，父母留下来的遗物肯定会带在身边。可今生……
想到这里，郁棠身体一僵。
她想到了她和卫家的婚事。
不会吧？！
李家不过是想要这幅画，难道还会去左右她的婚事吗？
郁棠心里这么想着，可脑海里有个声音却不停地道：已经死了一个人，还会在乎再杀一个人吗？
郁棠呼吸困难，再也没有办法在这个书房里呆下去了。
她要知道卫小山的死与李家有没有关系。
她要见到卫小川，向他打听卫小山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希望自己是疑心病太重，是胡思乱想。
郁棠疾步走出了书房。
“阿棠！”郁文和郁远都担忧地喊着，跟着追了出来。
暑气已尽，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桂花树油绿色的叶间已露出黄色花瓣，晚风吹过，不时飘散着馥郁的香味。
郁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头时面上已带了浅浅的笑：“我没事。在书房里闻到了花香，出来看看。”
郁文和郁远表情忪懈下来。
郁远笑道：“你去杭州城也没能好好地逛一逛，要不要我给你带什么东西回来？”
“阿兄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发生了这样的事，郁棠越发觉得一家人能齐齐整整地在一起，比什么都要好。她压低了声音，道：“阿兄，你一定要劝钱师傅别大意，这幅舆图我如果没有猜错，说不定是一幅航海图。”
郁远愕然。
郁文更是急促地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发现？”
郁棠没办法解释自己的猜测，只好道：“我去买做头花的东西时有遇到卖舶来货的，无意间好像听了这么一耳朵，当时没有放在心上，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觉得我们这舆图和那些航海图非常的像。”
郁文和郁远是不知道航海图有多珍贵，却知道福建那边为着这海上的生意争斗得有多厉害。杀人放火每隔个几年就会发生一起，上达天听的灭门惨案都有几桩。
寻常人家卷入这里面，没有几个能活下来的。
两人均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郁文一把抓住了郁棠的手，道：“你，你真觉得这是幅航海图？”
“我也不十分肯定。”郁棠不敢把话说满了，道，“我越想越觉得像。您想啊，左大人从前是做什么的？鲁伯父的父亲从前是做什么的？就算是幅舆图，又不是朝廷追责，找不回来就要抄家，为何要这样不依不饶地非要弄到手。”
“左大人从前抗过倭，”郁文喃喃地道，“鲁兄的父亲曾经做过左大人的幕僚，只有能生出巨大财富的舆图，才会有人一直惦记着。一般的舆图，都是打仗的时候才用得上，就算是朝廷命官，拿在手里也没有什么用啊！鲁兄多半也不知道这画中的乾坤，是因为鲁兄的父亲也不知道呢？还是他父亲就算是知道，也和我们一样，不知道怎么办，索性就让它藏在画里呢？”
郁远听着面如土色，不安地道：“叔父，那、那我们怎么办？”
从前只觉得这烫手的山芋甩出去就好，可现在山芋能不能甩出去还两说了。
郁文也没了主意。
鲁信的父亲好歹还认识左大人这样的人，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间秀才，难道比鲁信的父亲还有办法不成？
这下换郁文在院子里打着转了。
来唤他们吃饭的陈氏见了不由奇怪，道：“你们这又在商量什么呢？神神叨叨的，还吃不吃饭了？”

第四十七章 不放
郁棠等人都不想陈氏担心，一个个忙换了笑脸，轻松地和陈氏打招呼：“这就来了！”
郁文更是道：“今天做了些什么菜？阿远留在家里吃饭，你有没有多做几个菜？”
“放心好了！”陈氏笑着，“我让阿苕去买了些卤菜，还打了二两酒，你们叔侄两个好好地喝一盅。”
郁文想了想，道：“让双桃去把阿兄也叫来吧！他这些日子忙着铺子里的事，我们兄弟俩也有些日子没有在一起喝酒了。”
特别是家里出了这种事，而且还全是他连累的，偏偏还没有办法跟哥哥说清楚，郁文心里非常地苦闷。
陈氏没有多想。
两家原来就挨着住着，谁家做了什么好吃的不叫了对方来吃也要送一碗过去。
她拿了些碎银子让阿苕带去打些酒回来，吩咐双桃去请郁博和王氏。
两人很快就过来了。
郁家没那么多规矩，一家人围着桌子一面吃饭，一面说着话。
郁博想去趟江西：“家里的一些模具、画版都烧了，有些还是我们家的家传图案，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补上的。上次卖给我们漆器的铺子我瞧着也挺不错的，我看能不能跟老板说说，给我们铺子里介绍几个师傅。再就是，你是读书人，认识不少读书人，看能不能帮着家里找个画画的，得重新把那些模具、画版弄出来。”
郁文的画就画得挺好的，也有几个这方面的挚友。他道：“我明天就去打听打听。”随后说了郁远的事：“让他帮我跑趟杭州城。”
郁博不仅答应了，还叮嘱郁远好好帮郁文办事。
王氏则拉着陈氏说郁棠的事：“卫家那孩子也过了三七了，阿棠的婚事是不是也要重新提起来了。阿棠虽然年纪不大，可若是再这样耽搁下去，也怕年纪拖大了啊！”
“我知道。”陈氏低声道，“我已经约好了官媒，等卫家那边的三七过了，就正式开始帮着阿棠相看人家。”
郁棠如坐针毡。
若卫小山的死与李家有关，她此时和谁家议亲都是害了别人。
郁棠觉得自己得尽早地找到卫小川。
当天晚上她就让阿苕去给卫小川带信。
卫小川原本不想见郁棠的，但郁棠说要问问他卫小山的事，他想着他二哥活着的时候那么看重郁棠，郁家为了他二哥三七之内都没有再去相看人家，也算是为了二哥尽了一份心，就答应下来。
因卫小川还要上课，两人约定中午的时候在县学附近一家小饭馆里见面，顺便一起用午膳。
郁棠借了马秀娘的名头去见了卫小川。
地方是卫小川安排的，时间也是卫小川选的。
郁棠没有想到卫小川如此的细心。
那小饭馆虽小，却干净整洁。卫小川却向老板要了个后厨的小房间，看着像是老板家自己吃饭的地方，小房间旁边就是小饭馆的后门，从后门出去是条僻静的小巷子，直通人来人往的小梅溪的河房，出了小梅溪的河房，人能如水滴大海，立刻融入其中，很快就不见踪影。
三岁看老。难怪卫家的人都觉得他是兄弟几个里最有出息的。
郁棠到的时候卫小川已经坐在桌边等她了。等她脱下帷帽，他就板着个脸对郁棠道：“我是穷学生，如今还靠着家里嚼用，只能在这小饭店里请郁小姐了。还请郁小姐多多包涵。”说完，招了手叫了店小二，道：“把你们家的招牌菜小炒肉和炒青菜一样来一份。”又解释般地对郁棠道：“我们长话短说，我等会还要回课堂温书。”
明明手头不宽裕还要装男子汉大丈夫请她吃饭不说，只点了一荤一素两个菜还称是这个店里的招牌。
可爱得一塌糊涂！
要不是郁棠心事重重，恐怕早就笑出声来。
“我原来是想来找你说话的，吃什么都不要紧。”郁棠顾忌着他的自尊心，语气温和地道，“以后有机会，你不上学的时候，我请你吃好吃的。”
卫小川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趁着小二给他们上茶没有旁人在场的时候道：“你想问我什么？”
郁棠无意在外人面前谈论这件事。等到小二上了茶，退了下去，她这才道：“你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说。”
她是怕问出些什么卫小川吃不下去了，卫小川则是因家里从小教导他“食不言，寝不语”，不在吃饭的时候说话。
一个没有心情，一个赶时间，两个人很快就吃饱了。
店小二撤了盘子，端了两杯茶进来。
郁棠开门见山，也没有客气，直接道：“我从前听你说你二哥水性很好，也不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人，那你二哥去世的前一个晚上，是谁和你二哥在一起？”
“我啊！”卫小川毫不在意的样子道，“我是家中的老幺，大哥要帮着阿爹做事，我从小是我二哥、三哥帮着带大的。“
因此他们的关系很好！
郁棠道：“你二哥是个怎样的人？”
卫小川闻言立刻目露戒备之色，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郁棠道：“就是想问问。”
相亲的前一天，卫家两兄弟打了一架，卫小川对郁棠的印象就很不好了，想去看看是怎样的女子引得他家不和。结果到了那里，卫小山陷下去了，郁棠却淡淡的，卫小川觉得自己的哥哥不争气，非常地生气。
卫小川寻思着，难道郁家小姐实际上也相中我二哥了？只是当时没看出来？
既然这样，他就当可怜可怜郁小姐，和她说说他二哥好了。
卫小川想了想，道：“我二哥人很好的，又孝顺又听话。我们兄弟几个在一起嬉戏的时候，我二哥不是在帮我姆妈做饭，就是去下河摸鱼，给家里添个菜……”
“你上次也和我说过，你二哥的水性很好，是不是因为他经常下河摸鱼？”郁棠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那你二哥对附近的小河小溪应该也很熟悉了解了？”
卫小川觉得郁棠的行为有些奇怪，不过，他也没有多想，道：“是的。早年间我们家和别人家争水源的时候，我二哥还带着我们悄悄地从山里挖了条小沟到我们家田庄。而且我们从来不缺小鱼小虾吃，我二哥做鱼虾的手艺也因此比我姆妈还好……”
郁棠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她的胸口跳出来似的。
她不禁捂住了胸口，道：“你说你二哥很听话，那他去哪里都应该会和家里人打声招呼吧？如果你姆妈不让他去摸鱼，他会听吗？”
“当然会听！”卫小川想也没想地道，“我们家的人出门都会和长辈打招呼的，这是最基本的礼仪，难道你出门不和家里的人打招呼吗？”
他觉得郁棠这是在质疑他们家的家教，鼓着腮，很生气的样子。
“我就是随口问问。”郁棠笑得有些勉强，道：“我总觉得小子们比姑娘们顽皮，未必会那么守规矩。”
卫小川不以为然，道：“你以为真的是我二哥打赢了我三哥，所以我姆妈才让我二哥和你相亲的？那是因为我二哥为人最最老实规矩，我姆妈说，若是心思太活络了，就不能去当上门女婿。到时候别人几句闲话一说，心里有了怨恨，怎么可能把日子过好。若是日子过不好，别人家还是要说我们家教子无方的。那不是结亲，那是结仇。”
郁棠一愣，心里漫过一阵又一阵的苦涩。
如果没有这桩意外该多好啊！
虽说她一开始有些茫然，可在一起过日子，时间久了，她肯定会喜欢上卫小山的。
郁棠眼角顿时变得湿润起来。
她低着头，轻声道：“那你二哥半夜出门摸鱼，你们怎么也没有跟着？”
卫小川听了气呼呼地道：“所以那些阿婆都说，有了媳妇就忘了娘。都是你！要不然我二哥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谁也不说一声就跑了出去。”
郁棠的脸一白，道：“你不能这样冤枉我。又不是我让你二哥去摸鱼。再说了，我成亲和摸鱼有什么关系？提亲要的是大雁，他不进山里去捉大雁，摸什么鱼啊！”
卫小川哑口，随后又恼羞成怒，道：“就是你，就是你。要不是你，我二哥怎么会悄悄地出了门，我三哥的水性也好，如果他跟我们说一声，我三哥肯定会陪着他去的。就算不陪着他去，那么晚了他没有回来，阿爹也会把我们兄弟几个喊起来找他的……”他说着，眼眶也湿了：“我二哥都是因为遇到了你才会变的，遇到你之前他可不是这样的……”
郁棠手直哆嗦：“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们田庄平时应该也有人去摸鱼吧？难道就没有人看见过你二哥出没？”
卫小川愣住，喃喃地道：“是啊！怎么就没有人看见呢？田庄虽然是我们家的，可我们家不是那种苛待别人的人家。佃户们日子都不太好过，小河小沟里的鱼虾都是由着他们捕捞，回去当碗过节的菜的。我二哥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们不知道，难道田庄里那些摸鱼的也没有看见？可我二哥当时就溺亡在了他平时常去的小河里啊？”
郁棠没能忍住，闭上了眼睛，任眼泪在眼眶里肆意流淌。
卫小川惊讶道：“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哭？”
郁棠好不容易才睁开眼睛，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掏出帕子来擦着眼角，道：“我这几天在家里做头花，可能是伤了眼睛。”
卫小川怀疑地望着她。
郁棠却再也编不下去了。
如果卫小山是受她连累的，她怎么向卫家的人交代？她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
那么好的一个人，因为和她相亲，因为太优秀，就被害得丢了性命。
她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
郁棠坐在卫小川的对面，不敢抬头看卫小川一眼，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小姐！”陈婆子架着她进了门，责怪跟过去的双桃，“你是怎么服侍小姐的？有你这样做事的吗？还好这家里只有这几个人，这要是人多了，你岂不是连个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郁棠听着陈婆子骂，高一脚低一脚地回了房，让双桃去找阿苕过来。
陈婆子忙道：“有什么事都等你歇口气了再说，你现在好好给我歇着。我看着上次有人送给太太的燕窝还有好几盏，我这就去给你炖一盏，你吃了，好好休息一会就好了。”
因陈氏常年病着，陈婆子特别会做药膳，也很会处理燕窝、鲍鱼之类的补品。
郁棠心急如焚，怕迟则生变，执意要双桃去把阿苕找过来，道：“我让他去给我买点东西而已，费什么精力？你让我得偿所愿了快点躺下才是正经。”
陈婆子没有办法，只好去叫了阿苕进来。
郁棠好不容易打发了陈婆子和双桃，叮嘱阿苕去查卫小山的事：“看是谁第一个发现卫小山的？卫小山是在哪条河里溺水的？田庄里是谁最后见到卫小山？有没有人遇到半夜出门摸鱼的卫小山？”又让阿苕发誓：“谁也不能告诉。若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不舒服，让你去庙里帮着上炷香，知道了吗？”
阿苕忙不迭地点头，去了卫家的田庄。
郁棠这边辗转反侧，一直没有睡好，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她年纪轻轻的就有了黑眼圈。
陈氏问她：“你阿爹这是怎么了？整天呆在书房盯着那幅鲁秀才卖给我们家的画看，那不是幅假画吗？”
郁棠道：“佟掌柜说了，这幅仿得很真，也值几两银子。阿爹喜欢画画您是知道的，说不定阿爹在对照这幅画想找出点不同来呢？”
陈氏不懂这些，嗔怒着让他们保重身体，道：“这世上好东西多着，别看着就挪不动脚了。”
郁棠微笑着应了，讨好地帮陈氏捶着胳膊。
阿苕下午就回来了。
他也感觉到这里面的不寻常，悄声对郁棠道：“第一个发现卫家二公子尸体的是卫家的一个服侍卫太太的婆子，她一大早去倒夜香，发现卫家二公子浮在离卫家不远的小河里。至于卫家二公子是什么时候去摸的鱼，具体什么时候出的事，谁也不知道，谁也没看见。”
他把“不知道”、“没看见”重复地说了两遍。

第四十八章 敏锐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谁也没有看到。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的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他死前经历了什么，只凭着他的的尸体在河里浮了起来，河边丢着摸鱼的工具，就断定他是不小心溺水而亡的。
郁棠闻言，半天都站不起来。
阿苕看着她的样子，觉得非常的害怕，小心翼翼地问：“那，小姐，我，我还要继续去问吗？”
“不用！”郁棠心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烧，又仿佛被冰水浸透。
卫家田庄附近住的都是卫家的熟人，阿苕是生面孔，若是有心，很快就能打听出阿苕是谁，她不能惊动卫家的人，让卫家的人陷入更大的悲伤中。这件事，就到她这里为止了。
就让卫家的人以为他就是溺水而亡的。
真相是什么，她会查清楚的。
如果他真的死于阴谋，不管是因为什么，是谁做的，她拼了性命，也会为他讨个说法，还他一个公道的。
郁棠扶着桌子慢慢地起身，推开了窗棂。
马上就要中秋节了。
桂花次第都开了。
香气扑鼻。
这是个阖家团圆的节日，大家都应该欢欢喜喜的才是。
郁棠坐在庭院的桂花树下做着头花。
她这次做的是山茶花。各式各样的，各种材质的，不同的颜色。等再过两三个月，她就能装满好几个匣子了。到时候除了给母亲和大伯母、马秀娘他们家，她准备给卫家的女眷也送些去。
郁棠低着头，慢慢地把剪好的漳绒花瓣一片片地缝在一起，很快就能做成一朵花了，然后再戴上绿叶，或用珠子做了朝露，或用碎布头做了蜜蜂歇在上面，看着活灵活现的。
漳绒也好，多是枣红色，带着细细的绒毛，摸着就像真的山茶花花瓣，细腻而又有手感。
有水滴不知道从哪里滴落下来，打湿了她手中剪成绿叶状的潞绸。
郁棠皱眉。
抬头却发现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哪里来的水滴。
她奇怪着，感觉到脸上不舒服，顺手摸了摸脸，一手的水。
郁棠有些懵然，耳边却响起双桃的惊呼声：“小姐，出了什么事？您怎么哭得这么厉害？我，我这就去叫太太……”
她一把拽住了双桃，道：“我哭了？”
双桃有些畏惧地看着她，指了指她的脸，小声道：“您脸上都是泪。”
“别让太太知道。”郁棠道，“你去打水来我重新梳洗一下。”
双桃也怕吓着陈氏，忙去打水。
郁棠回到屋里，照了照镜子。
还真如双桃所说的，她眼睛红红的，满脸都是泪。
郁棠木木地在镜台前坐了一会，脑子里东一下西一下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到双桃打了水进来，重新梳洗更衣，阿苕突然来禀，说卫小川要见她：“就在后门等着。”
“我去看看。”她起身就去了后院。
卫小川提着学篮，无聊地靠在他们家后院的墙上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见到郁棠，他立刻站得笔直，道：“郁小姐，我有话单独和你说。”
郁棠点了点头，让他进了门，把双桃和阿苕都打发走了。
卫小川问她：“阿苕为什么要去打听我二哥的事？你们家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家？还有，你上次到县学来问我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郁棠没有想到卫小川这么早慧，这么敏锐。她寻思着找个什么借口唬弄一下卫小川，没想到卫小川已道：“你要是跟我说实话，我说不定还能帮帮你。你要是骗我，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两家的长辈。”
“啊！”郁棠睁大了眼睛。
卫小川面露得意之色，道：“你别以为我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你悄悄来县学见我，家中的长辈肯定不知道。阿苕也多半是奉你之命行事。我劝你老实点，别惹得我动用雷霆手段。”
郁棠再多的悲伤也被卫小川的这番话给赶走了。
她哭笑不得，道：“你小小年纪的，居然威胁起我来了。你就不怕我去你家告状？”
“应该是你更怕我告状吧？”卫小川哼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是想让我家长辈知道，早就派人直接去问了，可见你做的事见不得光。”又道：“我也不是威胁你，是你做的事太不地道了。我回去之后仔细地想了想，你打听我二哥的那些话，都是围着我二哥怎么死的问的。”他说到这里，小脸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眼中也流露浓浓的悲伤。
“我也觉得我二哥不是那样鲁莽的人，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你肯定知道了些什么。”他求助般地望着郁棠，“你，你就告诉我吧！就算我欠你一个大人情。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郁棠愕然。
卫小川却认定了她知道一些内幕，有些倔强地望着她，好像她不说，他就决不会放弃一样。
郁棠长长地吁了口气。
若这是场孽，那这孽原本就是她造成的，她引起来的，她难道掩饰就能掩饰得住？就能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时不待她，何况她现在急需有人帮忙。
“行！”郁棠几乎立刻就有了决断，她肃然地道，“我告诉你可以，但你要发誓，决不对第三个人说起这件事。”
至于这件事的后果，她会承担的。
卫小川迟疑了一会就发了誓。
郁棠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卫小川，但没有提画的事，她怕卫小川或是卫家也被牵连进来，只说是怀疑有人争风吃醋。
“我猜得没错，我猜得没错。”卫小川喃喃地道，“我就说，我二哥那么老实的人，第二天就要去提亲了，怎么会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出去。我家田庄附近的大河小溪就像我二哥的后院，我二哥怎么会去捕个鱼就没了。当时正是蛙肥鱼美的时候，田庄里的孩子只要空下来就会三三两两地一起去捉青蛙摸鱼，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见到我二哥……”
半大的孩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格外地令人心疼。
郁棠想安慰他两句，他却猛地抬头，直直地盯着郁棠，道：“郁小姐，是不是李家！”
这孩子，成精了！
郁棠的嘴巴半天都没有合拢。
卫小川已恨恨地道：“我就猜着是他们。除了他们家，没谁非要娶了你不可。”
郁棠赧然，低声道歉：“对不起。我还没有证据，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干的……”
“你有什么可道歉的。”卫小川不满地道，“要说有错，也是他们的错。难道就因为你长得好看，他们一个个都欲壑难填，就把这责任推到你身上来？你不用跟我道歉，也不用跟任何一个人道歉。”
“卫小川！”郁棠喃喃地道，视线突然变得有些模糊。
前世，李竣死了也好，李端觊觎她也好，林氏总说是她的错，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有些时候，道理是站在少数人这一边的。
她并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心思龌龊的人。
自她重生以来，这还是第一个这样斩钉截铁地跟她说，她没有错的人。
郁棠热泪盈眶。
卫小川却满脸的嫌弃，道：“你们女人就是喜欢哭！大事哭，小事哭，高兴的时候哭，伤心的时候哭，有事没事都要哭。你能不能别哭了，你这样很烦人你知不知道？”
他嘴里说着抱怨的话，耳朵却通红通红的。
郁棠破涕而笑，试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道：“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这么哭了。”
卫小川偏头躲过了她的手，道：“那我走了。等有了什么消息的时候再来告诉你。”
郁棠怕他乱来，忙拉住了他，道：“这件事我们先查清楚。只要查清楚了，不管是谁做的，我都有主意对付他们，你可别自作主张，坏了我的大事。”
“知道了，知道了。”卫小川不以为意地道，“我就算是想怎么样，一时也没办法动手，得找个帮手啊！”
原来她是卫小川选定的帮手啊！
郁棠总算有点明白卫小川为什么会来找她，会说出这样一席话来了。
不过，她也需要帮手。如果有卫小川帮忙，肯定比阿苕好用。
郁棠让双桃拿盒点心塞给了卫小川，道：“你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带去学堂里吃。若是吃不完，就给你的同窗们吃。”
卫家日子过得是不算差，但毕竟是乡绅，儿子多，负担重，不年不节的，小孩子没有吃零食的习惯，更不要说和同窗分享了。卫小川在学堂里有点孤僻，不是他不会结交人，主要还是结交人要花银子，他心疼父母，不愿意花这个银子。
他并不想要郁棠的点心，翻着白眼要塞回去，郁棠道：“就当是你帮我打听消息的酬劳。”
卫小川感受到她的善意，犹豫了片刻，把点心收下了，想着以后等自己做了大官，给她买个十车八车的，还了她的人情就是了。
郁棠望着卫小川独行的背影笑着摇头，觉得这孩子早慧得让人心痛。
没两天，郁远回来了。
郁文、郁棠和他又避开陈氏在书房里说话。
“钱师傅很感激我们特意去跟他说一声。”郁远压低了声音，道，“他说，他刚看见那图的时候也怀疑是幅航海图，只是不想卷入其中，所以什么也没有说。他也觉得这件事有点大，他准备去他师兄那里躲几年，若是那边的生意能做起来，他就不回来了，让我们不必担心他。他还说，若是我们决定了去福建，他有个朋友在那边，年轻的时候很喜欢研究舆图，说不定认识。他还把那个人的住址告诉了我，让我们去试试。”
郁文和郁棠闻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欢喜起来。
“那就好！”郁文更是道，“可见老祖宗的话有道理，做了好事是有好报的。我们不过是去给钱师傅提个醒，钱师傅却给我们帮了这么大的忙。正好，我也不用去打听谁家都有些什么人在福建做生意了，直奔钱师傅介绍的人去就行了。”
郁棠连连点头。
陈氏在外面叩门，抱怨道：“你们怎么又把门给关了？我有话说，你们快开门。”
郁文三个面面相觑，郁棠忙去开了门。
陈氏皱着眉走了进来，道：“这秋高气爽的，你们有什么话不在院子里说，躲到书房里做什么？”
郁文忙转移话题，道：“你找我们有什么急事吗？”
陈氏道：“家里来了个媒人……”
郁棠心里的小人立刻竖起了个盾牌。
李家的事还没有解决，这个时候她和谁家议亲就是害谁！
“姆妈，我的婚事您还是暂且放一放吧！”她急切地道，“马上就要过中秋节了，中秋过后是重阳，还是等到十月份再说吧！”
陈氏听着“扑哧”一声笑，道：“我若是执意要现在就把你的婚事定下来呢？”
郁棠张大了嘴巴，却在母亲的眼中看到了促狭。
“姆妈！”她不知所措地道。
陈氏就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来我们家就是给你提亲的？”
郁棠茫然道：“难道不是？”
陈氏捧腹大笑，道：“我们家不是还有你阿兄吗？”
众人大惊。
郁远满脸通红。
郁文忙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给阿远说亲，怎么不找大嫂找到你这里来了？”
是啊！
郁棠竖着耳朵听。
陈氏道：“是卫家。卫太太托的人。说阿棠和他们家小二的事实在是可惜，想和我们家继续做亲家。怕大嫂有什么想法，就让媒人先来探探我的口风，我来找你，就是商量这件事的。”
郁远脸涨得通红，想走更想听，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郁文则道：“他们家不是只有五个儿子吗？哪来的女儿？难道是卫家其他房头的？”
陈氏掩了嘴笑，道：“卫太太是想给她那个从小长在卫家的外甥女和我们家阿远保媒。”
“那个小姑娘啊！”郁文显然有印象，道，“可以，可以，我觉得可以。那你过去好好和大嫂说说呗。卫家是厚道人，我也可惜没能和他们家结成亲家。”
陈氏就笑眯眯地看了郁远一眼，道：“那我就过去了。人家媒人还等着回话呢！”话是这么说，人却没动，把郁远臊得，恨不得缩成一团才好。
郁文夫妻呵呵地笑，问郁远：“你怎么说？虽说婚姻大事听父母的，可我们也盼着你们能过得好。你也想想愿不愿意。”
郁远脸红得能滴血，胡乱地点着头。

第四十九章 再续
这样的郁远，让陈氏觉得非常的有趣，她打趣他道：“你这胡乱点头的，到底是同意你叔父的话呢还是不同意呢？”
平时挺随和大方的郁远听了居然一溜烟地跑了。
陈氏和郁文哈哈大笑，收拾收拾，随后去了郁博家里。
郁棠呆呆地站在桂花树下，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前世，她大堂兄没有这么早提及婚姻的事。
因为她父母去世，她家又没有男丁，大堂兄就主动一肩挑了两房，给她父母守孝三年。
三年之后，在世人的眼里郁家已经败落了，大堂兄的婚事就成了大伯父和大伯母的心病。学识教养都够的，嫌弃他们家家贫，愿意把女儿嫁过来的，都有这样那样明显的不好。但因为她父母的去世，家中人丁实在是单薄，大伯父和大伯母急着让大堂兄成亲，和河桥镇乡绅高家结了亲。
谁知道高氏人长得十分美艳，脾气却非常的暴躁，嫁过来之后先是和大伯父大伯母矛盾重重，后来嫌弃郁远不会赚钱，动不动就不让郁远近身，最后干脆住回了娘家。
郁远虽然有妻子却等于没有妻子，更不要说大伯母和大伯父一直盼着的孙子了。
等到郁远赚到了钱，高氏也回了郁家，她又觉得郁远对她太小气，不愿意帮扶她娘家。
不管大伯母和大伯父怎样忍让，在钱财上她都不依不饶，非要郁远把家中财物都给她掌管。
大堂兄在大伯母和大伯父的劝说下把家中财物给了高氏掌管，两人的关系却降至了冰点。
大堂兄在外行商，常年不在家，高氏在家呼朋唤友，喝酒行令。
家里乌烟瘴气。
最终郁远意外去世，高氏卷了家里的财物和个行商跑了。
这也是为什么大伯父和大堂兄去世后大伯母的生活几乎没有了着落……
想到这些往事，郁棠苦涩地叹了口气。
前世，她没办法帮郁远，但她一直希望大堂兄能有个幸福的家庭，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用和高氏纠缠不清。重生以后，她以为她还要想办法改变这件事，没想到，大堂兄的婚事猝不及防地有了眉目，与她无关了。
郁棠有些后悔当初父母提起卫家那位表小姐的时候她没有仔细地打听一番。因而等到郁文和陈氏从郁博那边回来，郁棠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去了父母的房间。
“大伯母怎么讲？”她坐在内室靠窗的太师椅上看着双桃服侍着母亲更衣，“媒人走了？”
陈氏笑盈盈地点了点头，道：“你大伯母当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啦！卫家表小姐之前你大伯父就见过不说，而且听那媒人说，那位表小姐还有五十亩良田的陪嫁。”
“啊！”郁棠非常地意外。
五十亩的陪嫁，在江南可不是个小数目。
看来那位表小姐家的家境要比郁家好。
陈氏换好了衣裳，笑着坐到了郁棠的身边，道：“那媒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和你大伯母他们也吓了一大跳，你大伯母当时还怕别人说三道四，有些犹豫要不要答应这门亲事。还是你大伯父果断，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你大兄哪里就配不上卫家表小姐了？这件事就这样成了。”说到这里，陈氏轻轻地摸了摸郁棠的头，道：“不过，过两天我们两家就要相看了，你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郁棠有些意外，道：“赶在中秋节之前吗？”
陈氏点头，笑道：“卫太太的意思，是想过了中秋节就把这件事定下来。”
为什么这么急？
郁棠想起前世郁远的婚事，就是定得太匆忙才出问题的，她不由道：“姆妈，我们要不要访一访人家。虽说卫家表小姐你们都见过，可那时候毕竟身份不同，了解的也不同，娶媳妇，还是按着娶媳妇的要求看看才是。”
“你说的有道理。”陈氏笑着，道，“天色不早了，你快去歇了吧！明天我和你大伯母还要忙着和卫家相亲的事。”语气有些敷衍，看得出来，她并没有把郁棠的话放在心上。
郁棠暗暗着急，盼着卫小川能早点找她，她也可以打听打听。
可直到两家定下了相看的日子，卫小川也没有来找她。
她急起来，偶尔和陈婆子说起这件事：“也不知道卫家为何要这么快把婚事定下来？”
陈婆子显然了解得比她多，闻言呵呵地笑，道：“卫家肯定急啊！卫家表小姐比我们家远少爷要大三岁呢！”
郁棠讶然。
陈婆子就低声和她道：“卫家的表小姐姓相，父亲是富阳的大地主。她生母病逝后，相老爷娶的是杭州沈家的嫡小姐，那位沈氏据说脾气很大，不太能容得下相小姐。相小姐的父亲没有办法，这才把相小姐托付给了卫太太教养。虽说相小姐长在卫家，可相家也不是破落户，相小姐的婚事卫太太也不能自己一个人说了算，这一来二去的，就把相小姐的婚事给耽搁了。我寻思着，这次相小姐和我们家远少爷的婚事，十之八、九是卫太太先斩后奏，所以才会这么急。”
郁棠道：“那我姆妈和大伯母知道吗？”
“连我都知道了，太太和大太太怎么会不知道？”陈婆子瞥了郁棠一眼。
正巧双桃抱了一小筐准备做梅干菜的新鲜芥菜从厨房走了进来，插言道：“既然如此，卫太太怎么不把相小姐留在家里？”
“要不怎么说你们这些小丫头们不懂事呢？”陈婆子一面指使着双桃把芥菜拿到井水里洗干净，一面道，“卫太太那样有主见的人，为何不敢做主给相小姐定个婆家，那是因为这婚姻大事可不像买衣服买鞋子，看着喜欢，看着好就成。别的不说，就说我们隔壁的吴老爷，当年和吴太太也是门当户对，相貌相当，让人看着就羡慕的一对，可你看这些年过下来，吴老爷的生意倒是越做越大了，可家里的女眷也越来越多了。”说着，她压低了声音：“我听吴老爷家的婆子说，吴老爷这些日子一直在杭州城，养了个戏子。吴太太生怕吴老爷弄出个孩子来，准备在家里装病，把吴老爷骗回来。”
“还有这事？！”双桃睁大了眼睛。
话题全跑偏了。
郁棠莞尔。
前世她觉得陈婆子嘴碎，什么事都喜欢说一通，重生回来再听她唠叨，只觉得亲切。
而且，这个家里不管是陈婆子还是双桃、阿苕，都把郁家当成自己的家一样，陈婆子和双桃后来跟着她进了李家，阿苕一直跟在郁远身边。郁远没了之后，他就去了一家铺子当了个小掌柜，娶了妻，生了子，日子过得不怎么宽裕还记得去看大伯母，记得去给郁远上坟……
郁棠眼眶湿润。
陈氏的声音在后院响起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不是说让你去买两只桂花鸡回来吗？我等会要带去大嫂那边招待媒人。”
陈婆子慌慌张张站起来拉着身上的围裙擦了擦手，忙道：“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郁棠哈哈地笑。
陈氏看着皱眉，道：“你也别笑，让你绣的帕子你绣得怎样了？等你阿嫂进了门，你这做小姑的难道连个帕子也不给绣一块吗？”
郁棠也惶惶然地跑了。
她在郁远和相小姐相看的前一天见到了卫小川。
卫小川提着个学篮，垂头丧气地靠在她家后门的院墙上，见她出来，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你来了？”
郁棠看她就像看自己的弟弟，忙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在县学受了欺负？”
“没有！”他嘴抿得紧紧的，看得出来，心情非常的不好，“县学里有沈先生，谁敢欺负我。”
“那你这是……”
“我已经查到了。”他目光有些阴郁，“那天晚上有人看到我二哥和两个身材高壮的男子在我家田埂上走，还以为是我二哥的朋友，就没有在意。但离我们家不远的镇子上，有两个帮闲不见了。照他们的说法，这两个人都又高又壮，是在我二哥去世之后第二天不见的。剩下的，我没敢查……”
是因为没敢查而闷闷不乐吗？
郁棠把他搂在了怀里，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卫小川挣扎了一下没挣脱，身体渐渐地变得柔软。
“你说，那些人怎么那么坏？”他有些哽咽地道，“要坏人姻缘而已，多的是办法，为什么一定要取人性命？”
郁棠想到那幅《松溪钓隐图》，悲伤道：“有些人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们在巨大的财富面前露出贪婪之色，就认为别人都会如此。”
卫小川没有吭声，却偎得她更紧了。
“姐姐，”他突然改变了对郁棠的称呼，“我们该怎么办？”
以他们的能力，再查下去只会连累族人。
郁棠冷笑，道：“以不变应万变。”
卫小川不解，抬头看她。
郁棠低声安抚他：“他们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可为了不让人起疑，同样的事他们肯定也不会做两次。这次，我就等着他们上门好了。”
关于舆图的事，她不想让卫家掺和进来，也就不准备让卫小川知道。
卫小川道：“姐姐，我能帮你些什么？”
她不需要卫小川帮她什么，但卫小川早慧又敏锐，她不找点事给他做，她怕他无意间闯到她布的局里来，让卫家的人怀疑卫小山的死。
“你帮我看着点李竣。”郁棠决定找点事让他做，“这件事若是与李家有关，李竣那边肯定有动静。”

第五十章 山林
卫小川兴奋起来，忙道：“姐姐，你放心。虽然他在府学我在县学，可我们有相熟的人，他每天干了些什么，我保证都告诉你。”
郁棠道：“那你也不可以荒废学业哦？”
李家想要那幅画，要么入她的圈套，或是偷或是抢，把鲁信的“遗物”弄到手；要么如前世一样，逼着她嫁给李竣。
若是李家入了她的圈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大可花个十年、二十年，慢慢地查出卫小山真正的死因。可今生又和前世不同了，她有父母，有哥哥，若是李家想再插手她的婚事，只能智取不能强夺，肯定还有后招。
她且等着就是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安抚好卫小川，别让他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学业甚至是前途。
卫小川露出了一点笑意，道：“姐姐放心，我知道轻重的。”
他的话音刚落，郁棠就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两人齐齐循声望去。
陈氏讶然，迟疑道：“这是小川吧？卫家的五公子？”
卫小川忙上前给陈氏行礼。
陈氏高兴地搂了他，道：“好孩子，你到我们家来可是有什么事？怎么不进去说话？在这后门多不好。快，快，快，随我进屋去。”又高声喊了双桃，“把前几天远少爷从杭州城买回来的点心装些给小川尝尝。”
卫小川脸色通红。他忙道：“伯母，不用了！我就是来看看姐姐。马上要过中秋节了，我们县学放了假，我还要回去帮家里做农活呢！”
“哎呀呀！”陈氏听着更喜欢了，道，“你都在县学里读书了，还帮着家里做农活啊！真好。不像有些读书人，读了几本书就什么事都横草不动竖草不拿了。不过，你既然急着回去过节，我就不留你了。但点心你一定得带着，你不喜欢吃，给兄弟姐妹们尝尝也好。”
卫小川应了，向陈氏道了谢，拿了点心，回家去了。
陈氏就关了门审郁棠：“小川一个还没有三尺的童子，又在县学读书，怎么突然跑来找你？”
郁棠只好道：“我向他打听打听相小姐的事不行吗？”
陈氏就拍了她一巴掌，道：“这事还没有说定，要是因为你出了什么妖蛾子，看我不把关到柴房里去。”
郁棠知道母亲对她永远是刀子嘴豆腐心，小时候她不知道闯了多少祸也没有被母亲动过一个指头。她有意逗母亲开心，高声叫着“阿爹”，道：“姆妈要打我！”
郁文忙从书房里出来，还没有看见人就已高声道：“有话好好说，打什么孩子！”
“郁棠！”陈氏哭笑不得。
郁棠已经猫着腰跑到了郁文身边。
郁文一看就知道是郁棠在玩闹，朝着陈氏无奈地摊手，道：“算了，算了，我去写字去了。你们的事我不管了。”
郁棠就跑到母亲身边向母亲道歉，并转移重点地说起了明天相亲的事：“我穿什么衣裳好。要是掠了相小姐的风头，她还没有进门就不喜欢我这小姑了怎么办？”
“那就把你嫁出去。”陈氏拧了拧女儿的面颊，还是帮着女儿挑起衣裳来。
郁棠选了件陪马秀娘插钗时穿的丁香色衣裳，陈氏虽然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多说，到了次日清晨，和王氏等人坐着轿子去他们郁家位于乡下的田庄，等用过午饭后，再装着回乡路过卫家的样子，去卫家拜访。
郁棠看着沿途的风景，心情有些低落。
通常这样的相看都在寺庙或是庵堂。
他们家和卫家却迂回着安排在了卫家，多半是怕她触景伤情，想起了自己的婚事。
父母拳拳爱心，她却无以回报。
郁棠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诫自己在母亲面前一定要欢欢喜喜的才是。
郁家在乡下的老宅子还是挺大的，五进的青砖房，家里一个远房的鳏夫带着过继的儿子住在那里帮他们家照看房子、管理农田，郁棠要称他为五叔祖，喊他那个过继的儿子为七叔父。
这位五叔祖六十来岁，老实忠厚，前世一直帮着郁家照看着这老宅子。知道郁文等人要回来，他早早就把家里打扫了一番，准备了酒席。
郁棠和母亲、大伯母等女眷在屋里吃饭，郁文和五叔祖几个就在外面喝酒。
五叔祖问郁文：“这中秋节还没有过，田里的粮食虽然收了，但还没有入帐，你要不先去粮仓里看看？”
郁文笑道：“今天我们就是回乡下来玩玩，田里的事，还是依照往年。”
五叔祖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天空，不明白这种天气来乡下玩什么。
可他是个实诚人，郁文不说，他也不太好意思问。因郁远的事下午还要去卫家，郁文没有喝酒，又因和卫家相约的时间还早，吃完了饭也没有散席，一面喝着茶一面和五叔祖聊着农田里的事。
七叔父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中等个子，皮肤黎黑，身材健壮，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娶妻。小时候郁棠跟着父亲来田庄的时候，他经常顶着她到处玩，还买零嘴、头绳给她，很喜欢她。
后来她父母去世，他曾专程去奠拜，还断断续续背过几次米送她。
七叔父站在门外朝她招手。
陈氏和王氏见了就笑着对郁棠道：“去吧！让你七叔父带你在庄子里转转，免得你无聊。”
自重生后，郁棠还没有见过这位七叔父。
她笑着出了门。
七叔父从背后拿出个看着就是自己做的简陋鸟笼，道：“给你玩。”
郁棠一看，那鸟笼里关着几只麻雀。
多半也是七叔父捉的。
从前还带她烤过麻雀。
她抿了嘴笑，向七叔父道谢，接过了鸟笼。
七叔父问她：“我等会要去采桂花，你去不去？我做桂花糖给你吃。”
郁棠不太想去，但她想去看看大伯父家的山林。
前世，这山林卖给裴家之后，裴家在山林里种了一种果子，然后做成蜜饯卖，据说在杭州城卖得非常好。高氏因为这个常常骂郁远是个废物，守着金山银山当废材，居然把这么好的山头给卖了。
郁棠听说后气得好几天没有吃饭，但心里不得不承认，裴家的管事很厉害，这样一座山林到了他们家管事的手里都能想出法子赚钱。
今生，她也想试一试。
郁棠把鸟笼提进去交给了陈氏和王氏，道：“让大堂兄哄相小姐玩。我跟着七叔父去采桂花。”
陈氏忙嘱咐她：“可别亲自去采，小心手上沾了花汁，半天都洗不下来。”还不放心地把七叔父叫了进来，让他看着点郁棠。
七叔父连声保证。
郁棠和七叔父去了种桂花的山脚。
绿油油的树叶间缀满了黄灿灿的小花。
七叔父拿了个布袋子给她，道：“你在树阴下站着，我去摘花。”
郁棠笑着应了。
七叔父摘花的时候她就踮着脚左顾右盼的和他说话：“我看别人家的山林都种核桃、桃啊、李啊的，我们家的山林怎么什么都没有？”
七叔父一面手脚麻利地摘着桂花，一面道：“你大伯父家这山林不行，土质特别不好，你祖父的时候也曾种过核桃，可结出来的核桃又苦又涩，卖不出去。后来又种笋，竹林倒长了一大片，可种出来的笋像干柴，那些桃啊、李啊的就更不要说了……到了你大伯父的时候，就随它了，长几棵杂树卖点柴也行啊！你小姑娘家的不知道，到了冬天，柴也很好卖的。就是我们临安城都供不应求……我听人说，杭州城卖得更贵，不过你五叔祖身体不好，我不好走得太远，不然我就去杭州城卖柴了……”
郁棠有些懵。
去杭州城卖柴？卖的柴钱还不够运柴的船钱吧？
前世她从来不关心这些，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觉得这位七叔父说的话都挺有意思的。今生却……
郁棠苦笑着暗自摇了摇头。
有了前世的经历，她就是再怎么装，也没办法回到当初了。
她整理着七叔父摘下来的桂花，耳边传来一阵“沙沙沙”的声音，好像是有什么人从草丛那边过来了。
郁棠抬头，看见几个吊儿郎当的青年男子。
看见郁棠，几个人眼睛一亮，还用眼神互相打了个招呼，一看就不怀好意。
郁棠警铃大响，喊七叔父：“这几个人你认识吗？”
七叔父回头，笑道：“哦，是我们村里的几个小混混。你不用管他们，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话虽这么说，他看上去却非常地紧张，刚才还轻轻一捏就能摘下来的花现在使劲地拽了两下都没有拽下来。
难道这位七叔父和他们有什么过节？
郁棠急声道：“七叔父，我们还是回去吧！我等会还要陪着姆妈和大伯母去卫家做客，下次再来陪你摘桂花。”说完，去拉七叔父的衣角。
七叔父嘴角抖了抖，却道：“不用，你先别回去，我一会就摘完了。”
不对劲！
郁棠朝那几个混混望过去，那几个混混正疾步朝她走过来。
气势有些凶悍。
郁棠再去看七叔父。
他摘花的手正死死地捏着树枝，指节发白。
郁棠突然间就想到了她一直防备着的李家……
她拔腿就跑。
“臭丫头，你给我站住！”那几个人冲着她就高声喊了起来。
然后她的衣领被人拽住了。
郁棠回头，看见了七叔父满目歉意的脸。

第五十一章 相救
“大小姐，”七叔父有些心虚地道，“你别害怕，他们不会把你怎样的。是李家。他们家想娶你，但你父母不同意，李家没有办法了，才出此下策的。”他说着，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声音也渐渐理直气壮的大了起来，“李家二少爷非常喜欢你的。你放心，等你嫁到李家做了少奶奶就知道了。七叔父决不会害你的。我已和他们说好了，到时候我会随着他们一起，会护着你的。”
……
郁棠在心里骂了一句。
前世的经历真是害死人。
她千算万算，左防右防，却没有想到关键的时候被老实人给坑了，而且你和他讲道理还不知道讲不讲得通。
郁棠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几个混混，急中生智，三下两下解了衣带，任由七叔父拎着她襦衣的衣领，争脱了外衣就朝老宅跑去。
“快，快把她抓住。”领头的混混见了忙冲着七叔父嚷道，“她要是跑回郁家老宅就完了，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七叔父回过神来，迈步朝郁棠追去。
风在她耳边穿过，乱草牵绊着她的衣裙。
她跌跌撞撞，不敢停留，用尽全身力气喊着“救命”。
山林就在郁家老宅的后面，可她要跑回郁家老宅去，却要沿着山脚的小路跑到另一面去，或者是趟过一条小河跑到村里去。
山脚的小路崎岖，少有人走。
郁棠转过山脚，看见两个壮年男子无所事事的模样守在路上。
郁棠跳上通往村里的板桥，大声地喊着“救命”。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村口大树下拴着的两条大黄牛“哞哞”地应着她。
糟了，她忘了此时正是用午饭的时候，村子里的人估计都在家里吃饭。
郁棠在心里哀嚎着。
她不会这么倒霉吧？
郁棠飞快地朝身后望了一眼。
几个混混估计怕她跑到村子里，惊动了村子里的人，神色有些狰狞，眼看着就要追上她了。
郁棠大惊失色，就看见村口的土路上晃悠悠地走来了一辆青帷马车。
车辕上坐着个壮实的车夫，还有个十来岁的童子。
那童子十二、三岁的样子，圆嘟嘟的脸粉扑扑的，梳着双角，穿着件鹦哥绿的杭绸道袍，手里不知道拿着个什么白色的点心，嘴角满是饼渣，正吃得欢。
居然是她在昭明寺洗笔泉遇到的那个童子。
郁棠激动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她朝着马车跑去：“救命啊！救命啊！”
那马车车夫和童子齐齐望了过来。
童子的眼睛瞪成了圆溜溜的桂圆，车夫却骂了一句，跳下马车，拿着鞭子就赶了过来。
郁棠大喜，连声喊着“救命”。
鞭子划破长空从她耳边直接朝她身后挥去。
她身后传来几声哀嚎和咒骂。
壮汉浓眉直竖，声音震耳欲聋：“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小姑娘还敢乱嚎！”
他大步和郁棠擦肩而过，手中的鞭子再次挥舞过去。
郁棠停下脚步，这才发现自己喘得厉害，胸口疼得像被撕开了似的。
她不由弯腰撑在了膝盖上。
“姐姐，姐姐。”有双白白嫩嫩粘着饼渣的小手扶住了她，“你别怕，我们家老爷和老赵都在，他们再也不敢欺负你了。你要不要紧，我扶着你到旁边的石头坐下吧？”
村口有块大青石，拴着牛。
郁棠从来没有这样跑过，她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
“那，那我扶你去……”稚嫩的声音一时没有了主意。
应该是找不到有坐的地方吧？
郁棠很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抬头，看见童子白白暄软得像馒头的脸。
“谢，谢谢，你……”郁棠道。
童子头摇得像拨浪鼓：“姐姐你别说话了，你住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郁棠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感觉好多了，站直了腰，想着得先谢谢别人家老爷再去叫村里的人才是，谁知道她一抬头，就看见了冷眼坐在车辕上的裴宴。
“你怎么在这里？”郁棠连退了两步。
昭明寺……童子……青帷马车……壮汉……
郁棠望了望童子和把那几个混混都打得趴在了地上的壮汉，又看了看裴宴，结结巴巴地对那童子道：“你们，你家老爷，该不会就是裴家三老爷吧？！”
“是啊，是啊！”童子笑嘻嘻地道，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我们家老爷就是裴家的三老爷啊！你怎么认识我们家三老爷啊？我们家三老爷可好了，不仅免了佃户的租子，还捐了钱给昭明寺的菩萨镀金身。你去好好跟我们家三老爷说说，让我们家三老爷把这几个混混都送到衙门里去。”
郁棠好尴尬，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裴宴看着她，嘴角轻抽。
这位郁小姐，他们又见面了。
不同于第一次见面时的奸诈狡猾，第二次见面时的蛊惑美艳，第三次见面时的粗放随意……这一次，裴宴上下打量着郁棠。
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满头大汗，一只鞋穿在脚上，另一只鞋不知道落在了哪里，狼狈得像个逃难的女子。
郁棠不禁随着他目光低头打量自己。
丁香色的襦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破了，露出左脚破了个大口子的绣花鞋和右脚被踩得脏兮兮的白色绫袜。
郁棠顿时脸上火辣辣的。
她赧然朝裴宴望去。
裴宴却侧过脸去，好像不想看见她似的。
郁棠有些难堪，可这难堪也不过维持了不到几息的功夫就散了。
裴宴素来瞧不起她的，何况她上次在杭州府的时候，在被他看到她用手啃猪蹄之后，又让他知道她因为贪吃吃坏了肚子……自古“好吃懒做”不分家，她之前还曾骗佟掌柜帮她鉴赏《松溪钓隐图》，打着裴家的名号吓唬鲁信……她在他面前有什么颜面可言？有什么架子可端？
不过是衣冠不整而已，相比从前，已经好得很了。
郁棠顿时释怀。
比这更糟糕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她有什么好怕的？有什么好害臊的？
放下心结的郁棠，变成了那个在别人面前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言词平和的小姑娘。
她道：“裴老爷，谢谢您出手相助。我父母都在田庄，若是您没有什么急事，不妨去田庄我们郁家老宅喝杯茶如何？让我父母好好地向您道个谢。”
裴宴皱眉，道：“你和你父母在一起？”
难道他以为她是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的不成？
郁棠点头，正要和裴宴再客气几句，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和裴宴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李竣和沈方各骑着一匹马朝这边飞奔过来。
郁棠面色一沉。
李竣和沈方的马已到了眼前。
“吁”的两声，两人齐齐勒马，马蹄高扬，又在原地落下。
“郁小姐，你没事吧？”李竣焦急地问着，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沈方走了过来，他神色凝重，道：“郁小姐，你还好吧？”
郁棠挑了挑眉。
李竣忙道：“我和小晚几个在茶楼里喝茶，听到有人谈起郁小姐。说是郁小姐家资颇丰，有人想做你们家的上门女婿，打听到你今天要回乡下老家，请他们掳了郁小姐去……他虽不敢接这门生意，却有人铤而走险……我听了急得不得了，正巧遇到了来找小晚的沈兄，就和沈兄一起赶了过来……”说到这里，他这才顾得上和裴宴打招呼：“裴老爷！看样子是您救了郁小姐，这可真万幸万幸！”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义愤填膺地跑到了车夫身边，狠狠地踢了那几个小混混几脚，对郁棠道：“郁小姐，还好你没什么事。我来的时候已经吩咐小厮拿着我大哥的名帖去了衙门报案，捕快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郁棠从他跳下马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李竣这是什么意思？
想要霸王硬上弓的不就是他们李家吗？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可看他这个样子，又不像是作伪。
特别沈方也来了。
她虽然和沈方只在昭明寺见过一面，可他能让傅小晚对他言听计从，就不是个能随意被人摆布的人，若是李家想让他做见证人，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郁棠向李竣道了谢，不动声色地道：“还好沈公子突然去找傅公子，又热心快肠地跟了过来，不过就你们两个人，也太危险了些。以后若是遇到这样的事，应该多找几个帮手来的。”
沈方没有吭声，深深地看了郁棠一眼。
李竣却快言快语地道：“谁说不是。我当时也急昏了头，若不是沈兄提醒，连让人去衙门报官都不记得了。”
郁棠又向沈方道了谢。
沈方却若有所指地道：“我今天的确是凑巧，临时起意。不然阿竣怎么说万幸呢！”
这个沈方也是个心思十分细腻之人。
郁棠含笑着朝他颔首。
沈方露出个了然的笑意。
郁棠心中一动，脑海浮现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前世，李竣在和她订亲之后没多久就意外去世了。
她并不了解这个人。
如果李竣和李家不是一路人呢？
这一切就全都解释得通了。
李家想使龌龊的手段逼她嫁过去，没有李竣的配合是不行的，所以李家把她和李竣都算计了。先是让七叔父相信他这么做是在帮她，再有意让李竣知道她的处境，设计李竣来救她。
只是李家没有想到，裴宴突然经过这里，沈方会意外碰到李竣。

第五十二章 露馅
不过，最让郁棠意外的，还是遇到了裴宴。
在杭州城的时候，郁文因为舆图的事耽搁了几天，等到去向裴宴道谢的时候，他已经去了淮安。回到临安城之后，郁文又去了几次裴府，可裴府的管事们都说裴宴还没有回来。
而郁文最后一次去裴府，就在两天前。
裴宴是真的很忙还是不想见她爹呢？
郁棠觉得是后者。
不过，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裴宴无意和他们家来往倒是真的。
别说裴宴救了她，就算是不相识的人，她也不好勉强别人。
郁棠再次向裴宴道谢，没提让她父亲亲自上裴府拜谢的话。
不知道是因为裴宴觉得郁棠的行为举止正中他下怀，还是他没有把救她的事放在心上，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冲着车夫喊了声“赵振”，道：“你把人交给郁小姐，我们先走了！”
赵振立刻应了一声，却几个手刀，把那几个混混像劈甜瓜似的劈晕在地上，这才跑过来冲着郁棠咧着嘴笑了笑，道：“郁小姐，您放心好了，在衙门的捕快来之前，这些人都不会醒过来的。”
郁棠讶然。
裴宴待人冷漠又倨傲，她没有想到这个叫赵振的车夫也好，扶她的小童也好，都是和善而又温暖的人。
他们能这样，肯定与裴宴平时待他们的态度有直接的关系。
可见她对裴宴的认知是有偏差的。
不说别的，他至少对身边的人很宽厚大度。
原本就是偶然相遇，郁棠自然不好再耽搁裴宴。
她向赵振道谢：“这次多亏你把这些混混制住了。”
赵振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我也是听命行事。您要谢，就谢我们家老爷吧！”说完，快步跑到了青帷马车的旁边拉了马的缰绳，招呼那童子：“阿茗，我们走了。”
被称做“阿茗”的童子欢快地应了一声，和郁棠打了声招呼，转身就爬上了马车，坐在了车辕上。
郁棠不由莞尔，朝着阿茗挥了挥手。
阿茗羞涩地笑。
裴宴坐着马车走了。
李竣和沈方站在村口目送裴宴离开，直到马车远去，两人这才指了那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混混道：“郁小姐准备怎么办？”
郁棠有意要留下李竣，闻言顺杆子就爬，道：“李公子，沈公子，这次多谢两位。虽说裴家三老爷家的赵振说那些捕快到来之前这些人不会醒过来，可事情就怕万一，我斗胆请两位公子在这里停留片刻，那些捕快来了，也能帮着作个证。我这就去叫村里人请了村长和我父亲过来，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李竣和沈方都觉得应该，郁棠忙去叩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户人家的大门，拿了两块碎银子请他们去郁家老宅报信，并道：“让我爹别告诉我姆妈和大伯母，找到七叔父带了他一块来。”
刚才她没有看到七叔父，不知道他是跑了还是在其他地方堵她。
那人看着地上的混混吓了一大跳，想看热闹，又惦记着把那两块碎银子赚到手，匆匆瞥了一眼，拔腿就往郁家老宅那边跑去。
李竣和沈方说起裴宴来：“裴家三老爷看着很冷傲，没想到却是个性情中人，豪爽快意，居然出手救了郁小姐。”
沈方翻了个白眼，道：“谁遇到这样的情形都会出手相助吧？我看不出裴三老爷哪里豪爽快意了！”
“你不知道。前几天我们家出了点事。”李竣辩道，“我表兄有一船货被太湖巡检司的扣了，我表兄派了人向我爹求助，我爹也不认识太湖巡检司的人，死马当成活马医，没办法只好找到了裴家三老爷那里，裴家三老爷问也没有多问，就拿了张名帖让我大哥去找太湖知府，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裴家三老爷人真挺不错的。”
沈方一愣，道：“你表兄？你哪个表兄？”
李竣道：“就是在福建做生意的那个表兄。我舅舅家的长子。他人不错，下次他来临安，我介绍你认识。”
沈方敷衍地应了一声。在郁棠看来，沈方并没有认识李竣表兄的意思，可李竣明显眼力不够，还在那里道：“我这位表兄和我大哥一样大，却已经是我舅舅的左膀右臂了……”
郁棠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林氏娘家的侄儿、林家的宗子林觉。
他是个做生意很厉害的人，林家到了他的手里不过几年的功夫，就成了福建数得上数的巨贾。李家也是靠着他开始涉及海上贸易，暴富发家的。
前世，他走李家走得很勤，李端和他的关系非常的亲密，有一次李端对她不怀好意，就是林觉帮的忙……
郁棠沉默地陷入从前的回忆中，耳边却响起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她抬头，就看见她父亲和大伯父、大堂兄带着七、八个族中的男子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
郁棠忙迎上前去。
郁文一把抓住了郁棠的胳膊，脸色发白地一面上下打量着她，一面急切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郁棠忙道，“姆妈不知道这件事吧？”她说着，伸长了脖子朝来的人望去。
没有看见七叔父。
郁文道：“我听人来报信吓了一大跳，没等把你七叔父找到就和你大伯父带着人过来了。你七叔父出了什么事？他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吗？”
郁棠道：“这件事等会再说。李公子和沈公子在这，两位公子义薄云天，听说我出事就急着赶了过来！”
郁文立马上前向两人道谢。
李竣和沈方侧过身去，没有受郁文的礼，都有些脸红地道：“我们来晚了啊，救郁小姐的是裴家三老爷！”
去报信的人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郁文突然听说这件事与裴宴也有关系，吓了一大跳，道：“裴家三老爷呢？”
郁棠道：“他有事先离开了。”
“那就等我们回城了再去向裴家三老爷道谢。”郁文说着，还是很真诚地向李竣和沈方道了谢，“虽说两位公子来得有点晚，可救人之心却是一样的。两位不要谦逊，等会一定要去寒舍喝杯水酒，让我略尽心意。”
李竣和沈方还在那里客套，衙门的捕快过来了。
郁文毕竟是秀才，在临安城也小有文名，和衙门的捕快原来就是熟人，加之有李竣和沈方作证，捕快很快就将那几个混混捆绑起来。郁博又私下里塞了几两碎银子，请那捕快不要把事情扯到郁棠的身上，等回了城大家一起喝酒，那捕快行事倒也麻利，将几个混混先带回衙门去了。
李竣和沈方见了也要走，并道：“小晚几个听说了很着急，若不是骑术不行，就跟着过来了。我们回去和他们说一声。”
郁文想到等会他们还要去卫家，就寻思着是不是改日再谢谢李竣和沈方，郁棠却道：“这里也没有了别人，还请两位留步，去我们家喝杯茶，我有些话要同李公子说。”
李竣和沈方面面相觑，略一思忖，两人都应下来。
一行人去了郁家老宅。
陈氏和王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前院有客人来了，没怎么在意。
郁棠请李竣和沈方在厅堂里坐了，又把五叔祖请了过来，把七叔父做的事告诉了众人。
大家都目瞪口呆，五叔祖第一个跳了起来，不相信地道：“不可能！怎么可能？他那么老实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侄孙女，你是不是听错了？”
第二个跳起来的是李竣。
他满脸通红，道：“不，不应该啊！我娘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坏人名声的事来？就算你嫁到我们家来，我们两个也成了仇人……我娘不可能这样待我！”
就是郁文，也觉得这件事太荒谬了：“会不会是有人没安好心，嫁祸给李家？这件事得查清楚才是。”
郁博回过神来，也道：“是啊，是啊！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若是真的有人从中作梗，我们岂不是冤枉了李家。”
只有郁远和沈方没有吭声。
郁远是若有所思，沈方是看看李竣又看看郁棠，最终目光微沉，把视线停留在了郁棠身上。
“是不是误会，等找到了七叔父，衙门那边把相关的人逮住了就清楚了。”郁棠冷静地道，“这件事总不能就这样算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不把幕后的人揪出来，千日防贼，怕是连个安生觉都睡不成。”
李竣的脸更红了，仿佛滴血似的。他支支吾吾地道：“郁小姐，你，你不相信我？”
郁棠道：“我信不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是谁做的。手段太龌龊卑鄙了，搁谁身上也不可能容忍。”
李竣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愤怒地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翕翕，没有出声。
沈方看着就站了起来，道：“正如郁小姐所说，这件事得有证据，我们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正巧郁老爷下午还有事，我们不如暂且散了。等贵府的那位七叔父找到了，衙门那边也有了音信，再说这件事也不迟。”
郁文觉得李竣和沈方来救郁棠，最后还被郁棠怀疑，太失礼了，惭愧地道：“怎么能这样……”
“叔父！”郁远突然站起来打断了郁文的话，道，“李公子和沈公子也不是旁人，先找到七叔父要紧。”
李竣听了大声附和道：“郁老爷，郁公子言之有理。我看还是尽快找到贵府的七叔父要紧。”

第五十三章 相中
“对，对，对。”郁博忙道，觉得还是先把自家的事处理好了再说。
沈方看着理直气壮的李竣却直摇头。
他真怕李竣还说出什么不可收拾的话来。
他一把拽住了李竣的胳膊，态度坚决地对郁文道：“郁老爷，事关重大，来的突然，我想阿竣需要回去好好想想。我们就先告辞了。等有了什么消息再说。”
郁文也不好意思留李竣，亲自送了两人出门。
郁远立刻拉了郁棠到旁边说话：“这件事会不会与那幅画有关？”
郁棠暗暗惊讶郁远的敏锐，可他下午还要去相亲，她不能耽搁了郁远的婚事。
“不知道！”她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的猜测也没意思，不如耐心地等待。”
最主要的是不知道七叔父去了哪里？
郁远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郁棠只好给他打气，道：“不管怎么说，那些人没有得逞，还把派来抓我的人给折腾到大牢里去了，知道消息后肯定很恼火。对方的恼火，就是我们的喜悦。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郁远因郁棠的歪理笑了起来。
郁棠松了口气，道：“阿兄，吉人自有天相。你看，我遇到这样的事却碰到了裴三老爷，李竣和沈方也赶来相救，你和大伯父、阿爹也都来了，我觉得我是个有后福的。”
“但愿如此。”郁远说着，仔细想想，觉得郁棠的话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他不由笑了起来，心情也轻松了很多，道：“你以后还是少往外跑的好，外面太不安生了。”
郁棠笑道：“那你快给我把嫂子娶回来。我有人陪了，自然也就不会总往外跑了。”
郁远嘿嘿地笑，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虽然有了这场风波，和卫家的事却不好改期，七叔父虽然还没有找到，但是他们却不得不离开。
郁文担心郁棠受了惊吓，问她要不要先回城去。
郁棠道：“卫家已经知道我要去了，到时候若是我没有出现，卫家问起来，您怎么说好？”
郁文还想说什么，郁棠推了他就往门外走，道：“阿爹，我没事，这不是有你们护着我吗？我又不是那不能经事的人。”说着，她喊了陈氏：“姆妈，我们什么时候走？不早了。”
陈氏和王氏正在说体己话，听到喊声两人笑盈盈地走了出来，看见郁棠一身狼狈都吓了一大跳。
郁棠只说是和七叔父去摘花，摔了一跤，七叔父因此受了伤，去城里看大夫了。
陈氏看着不像，但郁文在旁边帮着郁棠说话，陈氏还以为郁棠像小时候一样闯了祸，郁文在包庇她，把她拉到身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没受伤，出门之前又带了更换的衣服，也睁只眼闭只眼当作不知道，随他们去了。
郁棠去重新梳洗了一番，一行人去了卫家。
卫家出来迎接他们的是卫氏夫妇和长子夫妇，听说其他几个孩子都去了卫太太娘家送中秋节礼去了。
郁棠有点怀疑卫太太是怕家里人太多，吵吵嚷嚷的，不够隆重。
郁家的人除了王氏都和卫家的人打过交道，而且彼此之间印象都很好，见了面，互相介绍之后，自然亲亲热热，谈笑风生，颇为热闹，只有郁远，或许是身份变了，脸色绯红地低着头，缩在郁博的身后，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大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王氏心里着急，趁着卫家的人没有注意，狠狠地朝着儿子背上拍了一巴掌，低声道：“你给我站直了，别关键的时候给我弄砸了。”
郁远倒是挺直了脊背，可脸红得更厉害了。
好在是卫太太觉得这样才是正常的，看郁远更顺眼，待大家坐下，她吩咐丫鬟：“郁家大小姐也来了，你让表小姐过来见见。”
这才是郁棠此时存在的意义。
郁棠不由睁大了眼睛张望。
不一会儿，那丫鬟领个看着十七、八岁的女子进来。她身材高挑，满头的青丝绾了个螺髻，蜜色皮肤，浓眉大眼，穿了件鹅蛋青素面杭绸短襦，戴了对莲子米大小的珍珠耳坠，看人的时候目光明亮率真，笑盈盈的，很大方。
虽然没有十分的好颜色，郁棠却立刻就对她心生好感。
相小姐笑着上前给郁家的众人行礼。
郁棠看见郁远飞快地睃了相小姐一眼之后就一直没敢抬头，再看相小姐落落大方的样子，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大伯父家，大伯父很敬重大伯母，什么事都会告诉大伯母一声不说，有什么事还喜欢听大伯母的意见，看着家里好像是大伯父当家，实则是大伯母说了算。
如果大堂兄和相小姐成了，说不定两人相处的模式和大伯父、大伯母一样呢？
这还真是应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老话。
郁棠回相小姐福礼的时候，发现相小姐比她高了半个头。
也就是说，相小姐和郁远差不多高。
两人客客气气地聊几句闲话，相小姐就退了下去。
今天的相亲就算是正式结束了。
接下来的事就是媒婆出面，在两家之间传话了。
郁棠有些担心郁远会嫌弃相小姐的个子，回去的路上郁棠悄悄地问郁远：“你看清楚了相小姐长什么样吗？你觉得怎么样？”
郁远赧然地道：“你一个做妹妹的，管这么多事做什么？”
郁棠见郁远不像失望难过的样子，不由道：“我这不是怕大伯母和我姆妈白忙了一场吗？”又道，“你不愿意告诉我就算了，反正等会大伯母和大伯父会问你的，我去问大伯母或是大伯父就是了。”
“你怎么这么多话？”郁远嫌弃地道，憋半晌憋出句话来，“谁家孩子的婚事不是父母做主，我听父母的就是了”。
听大伯父和大伯母的，那就是愿意呗！
偏偏他还说得这么婉转。
郁棠暗暗地笑，回到家中就像陈氏的小尾巴似的，陈氏到哪里她到哪里。
陈氏笑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郁棠嘿嘿笑道：“你们等会商量阿兄婚事的时候，让我也在旁边听听呗！”
陈氏哭笑不得，道：“你说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净喜欢听这些事呢？”
郁棠振振有辞地道：“这又不是别人家的事，我阿兄，我关心关心怎么了？”
陈氏笑道：“行，行，行。我带你去。我就是不带你过去，你也会想办法偷听或是打听的。”
郁棠抿了嘴笑。
郁文走过来，先是朝着郁棠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对陈氏道：“我有事出门一趟，阿远的事，我觉得人家卫家同意就成了。晚上我可能回来的有点晚，你也别等我。”
陈氏担心道：“今天的相看关系到阿远的终身大事，你不过去不太好吧？等会大伯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好？”
郁文道：“这件事阿兄知道，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你们只管过去就行了，阿兄不会问什么的。”
郁棠怀疑郁文是去衙门打听消息。
她忙道：“阿爹，我送您出门。”
衙门在城中，从青竹巷过去，必定只能往西走。
她想知道郁文这么晚了要去做什么？
郁文也没准备瞒她，出了门，对她道：“你好好在家里等我回来。”然后往西去了。
郁棠和陈氏去了大伯父家。
大伯父也不在家，说是去铺子里有事，大伯母还抱怨：“什么时候不能去，非得这个时候赶着过去。这都晚上了，难道这一夜的功夫等不得。他对阿远的事也太不关心了。我问他是不是仔细看过相小姐后不满意，他又说满意，还说，相小姐长得高，说不定以后生的孙子能随了相小姐的身高。”
郁棠怀疑她大伯父是和她爹一起去了衙门。平日里她爹还有些自恃秀才身份，与人打交道的时候有些架子，她大伯父就不一样了，做生意的，未开口人先笑，也舍得放下身段，像衙门这种地方，向来是小鬼难缠的，有她大伯父出面，事情会好办很多。
陈氏倒没有多想，而是拉着王氏的手道：“我之前就瞧着相小姐不错，今天一看，就更满意了。就是不知道阿远的意思，再就是，相小姐有没有瞧中阿远，阿远看着和相小姐差不多高。”
王氏笑道：“这你倒不用担心，我一回来就问过阿远了，他说全凭父母做主，他爹说相小姐长得高他还挺高兴的，现在就看卫家的意思了。”
陈氏道：“俗话说的好，抬头嫁姑娘，低头娶媳妇。既然大家都觉得好，我们家就要主动些，快点请了媒人提亲不说，还要尽量成事才行——卫太太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做到他们家满意不就行了？”
王氏笑道：“你倒和我想到一起去了。若是这门亲事成了，相小姐年纪不小了，我们家阿远也拖到了这样的年纪，我想让他们早点成亲才好。我瞧着阿远住的厢房不成，得重新修缮修缮才行，还有聘礼和衣服首饰什么的，偏偏铺子里又要花钱……这可真不是时候。”
陈氏笑道：“你愁什么，我们两家一起还怕给阿远娶不了个媳妇吗？虽说阿棠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但长幼有序，阿远的事已经有了眉目，自然先顾着阿远。阿棠的事，到时候再说。”
王氏非常不好意思，迭声道着“这怎么能行”。
陈氏难得斩钉截铁了一回，道：“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就是惠礼回来，肯定也赞同我这么做的。”
王氏还要说什么，郁棠知道大伯母是顾忌她。她索性在旁边故意叹气，道：“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家里给我准备的陪嫁就这样成了阿兄的聘礼！”
陈氏听了笑着嗔道：“怎么，你还敢有意见？”
“没有，没有。”郁棠忙道，“我就是有点小小的要求——阿兄成亲了之后，不能有了媳妇就忘了妹妹，要待我也像现在一样好才行。”
陈氏和王氏哈哈大笑，王氏更是搂了她道：“你放心，要是你阿兄待你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他。”
郁棠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五十四章 选择
王氏和陈氏担心的事完全没有发生，卫家还怕郁家嫌弃相小姐个子太高，媒人从中把话一传，王氏和陈氏彻底地放下心来，一心一意只等着中秋节后正式到卫家提亲。
郁文却和郁棠在书房里说着心里话：“你七叔父找到了，他估计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准备跑路，但他这个人，向来有些糊涂，跑来跑去也没能跑出三里地，很快就被你大伯父安排的人找到了。你大伯父亲自去问了，让他做这件事的，的确是李家的人，他也确实以为自己是在帮你。”
说到这里，他苦笑着继续道：“跟他这种人你也说不清楚。不过，你大伯父跟你五叔祖说了，他不能再留在村子里，至少，不能留在我们家。他是你五叔祖的嗣子，他离开郁家，你五叔祖晚年就无所依靠了。不过，你五叔祖也说了，原本将你七叔父过继过来是想享享晚福的，如今弄成这个样子，晚福享不成了，还要被你七叔父拖累，他不想要这个嗣子了。今天去找了九叔公，想开祠堂解除了嗣子关系。你大伯父觉得若是这样也行，私底下给了你五叔祖二十两银子，承诺以后会帮他养老。这样一来，别人也就不敢随意地管你的事了。”
郁棠觉得这样处理很好。
她道：“就是辛苦大伯父了，我中秋节家宴的时候好好谢一谢他吧！”
“应该！”郁文道，“你大伯父为你跑前跑后的，阿远的事，你也做得很好。家里的事就应该这样，你顾着我，我顾着你才是。”
郁棠连连点头。
没有了高氏，他大堂兄的日子也会顺利的吧！
她问起了衙门的事：“那些混混交待了没有？”
“交待了！”郁文提起这件事就有些恼火，皱着眉道，“那些人一进衙门甚至没有动刑就立刻交待，说是李家想娶你过门，我们家不答应，李家就请他们做了个套，没真准备把你怎样，只是想吓唬吓唬你，然后让李家二少爷李竣来个英雄救美，好成就一段佳话。汤知府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表示这样的案子他也不好重判，李家那边，最多也就是罚些银子赔给我们家了事，这件事传出去了还会坏了你的名声，他劝我和李家私了。”
郁棠忙道：“那李竣事前知不知道？”
郁文道：“听汤知府的意思，李竣事前是不知道的。”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汤知府劝我答应了这门亲事……”
“那是不可能的。”郁棠生怕父亲改变了主意，一下子激动起来，道：“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可能嫁到他们李家去！”
“我知道，我知道。”郁文急忙向女儿保证，“我不会不知会一声就给你定亲的。我是担心我们这样和李家对峙下去，吃亏的可只是我们。得想个办法把这件事了结才是。”
郁棠冷笑，决定让李竣尽快知道这件事。
如果李竣选择了同流合污，她会想办法让李家收手；若是李竣选择了誓不两立，她会用另一种方法对付李家；若是李竣选择了独善其身，她的办法就又会变一变。
不过，她觉得李竣选择和李家誓不两立的可能几乎没有。
可不管怎样，她都决定让李家为此付出代价。
郁棠心中暗暗盘算，让阿苕去带了信给李竣，把她七叔父和那些混混的话告诉了李竣，并带话给他：“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汤知府。”
李竣没有回音。
郁棠不急。
第二天就是中秋节了，她怎么也得让人家过个阖家团圆的节日吧？
尽管如此，她的心情还是有些低落，好在是陈氏和王氏都因为沉浸在郁远的亲事中，也都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过了个中秋节。
等中秋节过去，王氏为表示对相小姐的重视，花重金请了媒人，陈氏则在家里清点财物，看哪些能动用的，郁棠则被马秀娘请到家里做客。
马秀娘赶在重阳节之前出阁，有很多小东西要准备，想让郁棠帮她看看。
郁棠把自己的事先放到了一旁，专心帮着马秀娘准备东西。
李竣差人来找到了马秀娘家，说想见她一面。
郁棠估计着他也应该有动静了，但她需要确认李竣对这件事的态度，遂对来人道：“李公子有什么话让人带个信就是，见面就不用了。我怕我又落入什么圈套里。”
来人十五、六岁的样子，前世郁棠见过，在李家一个田庄里管帐，她曾听李家的人说过，他曾经做过李竣的贴身小厮，李竣死后，李家看在他曾经服侍过李竣的份上，给了他一份比较优厚的差事。
郁棠早忘了这人叫什么了。
看到这个人，郁棠想起来了，李竣是十月初二坠的马。
前世和今生有了很大的不同，不知道等候李竣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李竣的小厮听了很是窘然的样子，匆匆给她行了个礼就跑了。
马秀娘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内幕，看着感慨道：“你说你怎么就不喜欢李家二少爷，他待你可真好！”
郁棠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回家的路上，她遇到了李竣。
李竣在青竹巷的巷子口等她。
看见她的轿子，他匆匆跑了过来，道：“郁小姐，我知道是我家对不起你，你不想见我也是应该，那我来见你好了。”
郁棠撩了轿帘，道：“我看就不必了。之前我和公子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要的！”李竣说着，眼眶都红了。
郁棠这才发现李竣穿了件皱巴巴的靓蓝色细布道袍，头发随意地用网巾网着，额头长痘，嘴角起泡，整个人不仅显得有些邋遢憔悴，还显得精神萎顿，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带着深深的疲惫感。
郁棠心中一动，觉得李竣至少保留着一份善良，不像林氏、李端，行事已没有了底线，只要自己高兴就行。
她想了想，下了轿。
李竣表情一松，深深地朝着郁棠鞠了一躬，真诚地道：“我先代我家里的人向你道歉。这是其一。其二，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可不管怎样，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也应该为我自己向你道歉。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他说完，神色更颓丧，背都仿佛直不起来了。
郁棠对李竣没有什么恶意，但架不住林氏作妖，李端造孽。
就像他们郁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虽说他们家是无意间得到的那幅画，可他们家也只能想办法把自己撇清一样。
李竣没错，要怪，也只能怪他被亲人连累。
郁棠真诚地对他道：“我和李公子无怨无仇的，能认识也是机缘巧合，只是你们家做的事太过分了，我实在是不想和你、和你们家有什么瓜葛了，还请李公子回去之后和令尊令堂言明，以后不要再找我们郁家的碴了，我们小门小户，当不起你们家这样的折腾。”
李竣自从知道要掳郁棠的事是自家人做的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此生只怕都和郁棠无缘了。他去找母亲林氏，林氏直言不讳，还振振有辞地说这是在帮他。他当时就呆了，痛苦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整个中秋节都是懵懵懂懂中度过的。
偏偏他哥哥还劝他，说这都是为了他好，让他不要多想，只等着娶了郁家小姐过门就行了。
那一刻，他突然体会到了郁棠的愤怒——她明明是受害者，别人却都不以为然，不认为这件事做错了。
他顿时如坐针毡，在家里一刻钟也呆不下去了。
他虽然不能给郁棠一个交待，但怎么着也应该跟郁棠赔个不是吧？
李竣没有多想，凭着一腔热血找到了郁棠。
郁棠对他只有惹不起的避之不及，只有接受了事实的求饶，这让他的心里更不好受了。
明明他们能有个很好的以后，却阴差阳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李竣满脸羞惭，又低低地说了声“对不住”。
郁棠摇头，道：“我不会原谅你们家的。我们以后就当不认识。李公子也请早点回家，免得令堂又生出什么主意来。这次我运气好，有裴家三老爷伸出援手，若还有下次，我可不敢保证我还有这样的运气。”
李竣垂头丧气地走了。
郁棠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可惜。
李家可能就李竣一个人还有点良心了。
她转身准备上轿，谁知道一转身却看见了站在巷子口大树下的卫小川。
“小川！”郁棠惊喜地走了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去家里坐坐？”又看见他手里提了学篮，道：“是不是中秋节假过了，你来上学了？”
卫小川“嗯”了一声，道：“我听说我表姐马上要和你大堂兄议亲了？”
“是的。”郁棠见他小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不禁有些小心翼翼地道，“你不喜欢吗？”
“没有！”卫小川道，“我表姐挺好的，你们家也不错，她嫁到你们家来应该不会被你们家讨厌的。”
郁棠一愣。
卫小川已道：“李家有一个小田庄和我外祖父家的田庄隔得不远。中秋节的时候我去给我外祖父家送节礼，我向表哥打听李家的事。他说，李家那个小田庄里雇的人全是从外地逃荒来的流民，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旁边的人家都不敢惹。他还说，李家从前跟别人家争田基的时候，那些人就跑了过去……”

第五十五章 打草
郁棠听着，心跳如鼓，道：“你要说什么？”
卫小川道：“他们家收留流民，我们能不能告他们？”
朝廷有规定，不允许随意收留流民。
因为这些流民没有户籍，没有土地，为了温饱，很容易铤而走险做些危害他人的事。通常遇到这样的事，要么由衙门出面遣返回原籍，要么就地附籍，奖励他们开荒落户。
如果卫小川所言属实，像李家这样收留流民就有些不对头了。
前世，她好像听说过李家有这么一个田庄，但当时她没有注意。而且，她之所以对这个田庄有印象，是因为后来李家觉得那些流民都不好管束，要把那些流民赶出田庄去，有人不愿意走，曾经闹过事，死了人，李家报了官，后来官衙出面才把这件事平息下去。
林氏为此好几天都心情不好，还为此在家里发脾气，说做人就是不能太仁慈，李家做好事还变成了坏事，以后再也不收留这些流民了。
她当时也觉得那些流民不知道感恩……可如今看来，恐怕情况并不像她前世了解的那样。
说不定卫小川歪打正着，无意间还真的发现了重要的线索。
郁棠道：“从你们家回来之后，我想了很久，觉得要是李家做了坏事，他们是从哪里找来的人呢？毕竟是一条人命，拿到证据告到官府去，他们家也要吃官司的。若想没有后患，或是自家的心腹管事下的手，或是在外面雇的人。李家的管事，我已经去查过了，都好生生的在城里，当天晚上也没有谁不在。外面雇的，敢做这事的，必须是帮闲。我也去问过了，临安城里有名的帮闲这些日子都在临安城，没谁跑路……”
卫小川听着眼睛一亮，道：“所以，害死我二哥的凶手，有可能就是那个田庄的流民？”
郁棠轻轻地“嗯”了一声。
卫小川忙道：“那我请个假，明天就去那个田庄看看。”
“不行！”郁棠道，“你要是被人怀疑了，凭你那小身板，跑都跑不了。我们现在可不能意气用事。”
“好吧！”卫小川丧气地道，“我听我表哥说，那庄子里的人都穿的挺好吃的挺好却不怎么下田做事。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你也小心，别被人发现了杀人灭口。你不是说，我们不能意气用事吗？”
李家雇了小混混来掳她，坏她的名声，和杀人灭口有什么区别？
郁棠道：“你不用担心，我不自己去，我请人帮忙。”
卫小川想想觉得可以，他道：“那我先走了。第一天到县学，老师们要点名的。我不能迟到，你有什么消息，记得让人给我送个信。”
郁棠不好留他，忙道：“你坐我的轿子过去吧！我来付账。”
卫小川拒绝了，道：“我从小路过去，很快的。你不要管我。可惜我们家田庄里的人没有看清楚那两个陌生人的长相，不然我就可以带着人去认人了。”
郁棠舒了口气，道：“还好你们田庄的人没看清楚那两个人长什么模样，像你这样直接带人过去，就算是把人认出来了，他们也有办法推诿。这件事不能这样简单直接，得智取。你快去上学吧，这件事我会办妥的。”
卫小川只是想抱怨两句，闻言垂着头走了。
郁棠回到家一整晚就在想这件事，等到快天亮的时候，她终于拿定了主意，去找郁文。
郁文正在和陈氏把家里清点好的东西都整理出来，准备送到郁博家里，先把郁远的婚事漂漂亮亮地给办了。
郁棠和父母闲聊了几句，朝着父亲使了个眼色。
郁文会意，对陈氏道：“我记得前年有朋友从眉州过来，带了一匹蜀锦给我们，你把那个也找出来送到大兄那边去吧！”
那布太硬，做衣裳穿着不舒服，镶边却非常地漂亮，陈氏原本是准备留给郁棠的，此时听郁文这么说，她不免犹豫了片刻，想着那蜀锦虽然难得，但也不是买不到，只不过价钱贵些，好在是镶边不需要那么多，给郁远了就给郁远了，她应了一声，去了库房。
郁文给陈氏找了事做，这才放下心来，和郁棠去了书房。
郁棠还不知道原本属于自己的那匹蜀锦就这样没了。
她对郁文道：“我昨天回来的时候遇到卫家的五公子，他跟我说，他中秋节去给他外祖父送节礼的时候发现，离他外祖父家田庄不远处的一个田庄是李家的，收留了很多的流民……”
“居然有这种事！”郁文骇然，怒道，“要是那些流民暴动，临安城会死人的，李家难道不知道吗？不行，这件事我得跟汤知府说说。”
郁棠拉住了父亲，道：“阿爹，您不能就这样去找汤知府。”
郁文不解。
郁棠道：“您想想，那李家也算是官宦之家，流民的危害别人家不知道，他们家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能雇混混掳我，就能派那些流民来家里闹事。我的意思是，您不妨先跟汤知府商量，让他以官衙的名义去查查，就说有人举报，田庄里收留了通倭之人。若李家只是做善事收留了那些人也就罢了。若是不对劲，汤知府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置。”
郁文想了想，觉得这主意比自己直接去找汤知府好。
要知道，自己的治下有人收留流民他却不知道，不出事则罢，出了事他这三年的政绩也就算完了，不被免官也会影响升迁。何况郁家和李家已经势同水火，就算李家知道是他举报的又如何？难道他不举报李家，李家就会放过郁家吗？
郁文道：“我知道怎么说了，你去陪你姆妈吧！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我听说杨御医过几天要来给裴家的大太太把平安脉，想请他过来给你姆妈瞧瞧，你盯着你姆妈，别让你姆妈受了凉——受了凉，就得等病好了再开补药，杨御医未必能等到那个时候。”
自从吃了杨斗星的药，陈氏就一直没怎么病过，郁文对杨斗星的医术信心大增，觉得只要能一直请了杨斗星来瞧病，陈氏的身体就能一直都不出什么毛病。
郁棠连声应好。
郁文去了衙门。
郁棠就陪着陈氏把要送到大伯父家的东西都整理好，等到郁文回来，一起去了大伯父家。
路上，郁棠问父亲：“汤知府怎么说？”
郁文道：“汤知府以为我们家要报复李家，虽然答应去查，但我瞧着不怎么积极。我当时灵机一动，走的时候说要去裴家请杨御医帮着看病，他立刻就不一样了。”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又欠了裴家的恩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得清。”
主要还是没办法还。
郁棠想不出裴宴还缺什么。
特别是裴宴一直觉得她心术不正，做什么事都别有用心，非常地瞧不上眼。
想到这些，郁棠就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
算了，裴家的大恩大德她只能来世再还了。
如果她还能有来世的话？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到了郁博家，这件事就此打住了。
郁棠让阿苕给小梅溪卖水梨的阿六一些碎银子，让他盯着李家。
没几天，临安城里就有人在传，说是李家因为好心收留了很多流民，结果被汤知府知道了，派了人上门去查那些流民是否有作奸犯科的，谁知道那些流民心虚，衙门的人进去查证的时候和那些流民起了冲突，死了两个衙役。
李家大惊失色，非常后悔一时心善收留了这些人。李家的大公子则亲自出面处置此事，不仅安抚周边田庄的庄户人家，还拿了银子出来厚葬了两位衙役，给了大笔的抚恤金。
郁棠冷笑。
她就不信，她这招引蛇出洞会落空。
只是若那两个人出现了，她怎么把人给弄到手才好。
郁棠在那里琢磨请谁帮忙。
如果她能多几个兄弟就好了！
她在那里感慨，汤知府突然上门来拜访郁文。
郁棠让双桃借着给汤知府上茶的功夫偷听两句。
双桃来告诉她：“汤知府是来给我们家老爷道歉的。说上次的事，李家大公子亲自来问他，他没能瞒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李家大公子。还好李家大公子是个明事理的，直说对不住我们家老爷。还说，等事情平息了，他会亲自登门谢罪的，让老爷去裴家的时候就不要提这件事了。”说完，她睁着大眼睛好奇地问郁棠，“大小姐，出了什么事？怎么汤知府还会亲自来给我们家老爷道歉呢？”
“老爷的事你别管。”郁棠敷衍着把双桃打发了，心里却对汤知府很是鄙视。
他哪里是来给她爹道歉的，分明是来告诉她爹，李家知道举报的人是她爹了，他是看在裴家的份上才来给她爹通风报信的。还告诉她爹，这件事李端已经插手了，若是郁、李两家有什么罅隙，不关他的事。
难怪汤知府在临安当了足足九年的父母官才调走，就这息事宁人、两边讨好、不敢担当的懦弱样子，能做大官才有鬼！
郁文早已准备和李家撕破脸了，自然不会在意汤知府的话中话，他热情地招待了汤知府，和汤知府谈着诗词歌赋，又约重阳节的时候去登高赏菊，对和李家的矛盾只字不提。
汤知府原本也是看在裴家的份上才走这一趟的，裴家若是继续庇护郁家，李家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样。若是裴家不管，郁家以卵击石，他最多不过叹息一声。
他把自己摘出来就行了，至于其它，他不想得罪人，也没能力管。

第五十六章 影响
可在临安地界发生窝藏流民的事毕竟不是什么小事，临安城的富户，或多或少都收留过几家不用上户籍、只要不饿死、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比佃户不知道好用多少的流民。李家的事等同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怕汤知府下决心在这件事上找政绩，揪着这件事不放；有人怕那些流民知道原来官衙还可以帮着附籍不再听使唤，做出什么打砸哄抢，危害本家利益的事来。临安城里几个颇有些家资的乡绅一起商量后，找上了裴家。
“三老爷，”那乡绅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得不知道有多伤心，好像当初昧着良心骗那些流民不经过官衙，私下里签卖身契的不是他似的，“我们也只是看那些人可怜，收留的全是些老弱病残，谁知道李家胆子这么大，仅青壮年就有三、四十个，官衙去清查，还死了人，这不是没把临安城的安危和裴家放在眼里吗？这件事，您无论如何都得出面跟汤知府说一声，严惩那些流民，不然我们临安的百姓夜不能寐啊！”
裴宴大马金刀般地坐在太师椅上，轻轻地吹着盖碗茶茶盅上浮着的碧螺春浮叶，看也没看眼前年纪最小的也已过四旬的乡绅们一眼。
这件事他早就听说了。
李家不安分，他也是早就知道的。
不过，裴家当年从老籍搬到这里，就是在老籍犯了众怒，只手遮天，侵犯了大多数人的利益，甚至是引起了朝廷的不满，这才丢卒保车，只带了些许的财物跑到临安城来，重新安了家，落了户。从此以后，裴家阖府都开始严格地实行中庸之道，只在临安城里称王称霸，不再把手伸到别处去。也正因为如此，裴家的宗旨一直以来都是与邻里为善，留些空间给其他人生存，甚至在明面上故意树起一户人家与裴家相抗衡，免得裴家一支独大，遭人妒忌，惹出事端来。
而李家，就是他们这段时间竖起来的靶子。
裴宴当然不能让他们家倒下了。
他喝了几口茶，等那几位乡绅都发泄完心中的不满，这才不紧不慢地道：“你们说的事，我也听说了。汤知府那里呢，我之前就和他打过招呼了，这件事到李家为止，不会再深究了。至于说那些流民，我会照着大家的意见再跟汤知府说说，派人想办法把人都驱赶出临安城的。附籍虽然是朝廷对流民的宽待，可这也要看是什么情况？那么多的青壮年，万一出事，我们这些临安城的望族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裴家也当不起天子一怒啊！”
裴宴的表情看着冷淡，可说出来的话却正好搔到了痒处，几位乡绅不禁心花怒放，纷纷表示：“有三老爷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还有在那里拍马屁的，说什么“临安有什么事还是得裴三老爷出面”、“裴家有三老爷做主，肯定会文风鼎盛，更上一层楼的”，有的甚至说出什么“没有裴家，怎么有现在的临安城”。
裴宴听着如吞了一块肥肉似的，腻味得不行，忙起身借口要招待在家里做客的周子衿，把这群乡绅打发走了。
白白胖胖怀孕般挺着肚子的三总管胡兴笑眯眯地走了进来，他道：“青竹巷郁秀才送了名帖过来，说是想见见您。我看您这些日子不怎么耐烦和外面的人打交道，就擅自做主问了郁秀才的来意，他说自上次他家太太吃了杨御医开的养生丸之后，就一直挺好的，听说杨御医来给大太太请平安脉，想请杨御医再过去给他太太瞧瞧身体，看要不要换个药方。”
养生的药方，冬天和夏天有很大的区别。
而现在天气越发地冷了。
裴宴听着皱了皱眉，没有吭声。
胡兴脸上依旧笑得亲切，可后背却出了一身汗。
他们家这位三老爷，从小就乖张，就是老太爷活着的时候，也不怎么能管教他，如今老太爷不在了，二老爷闭门谢客，每天自己给老太爷抄佛经不说，还让二太太和大小姐、三少爷一起跟着抄佛经，大小姐还好说，三岁启蒙，已经十二岁了，三少爷才刚刚六岁，笔都不怎么拿得住……还有大太太和两位少爷，乖乖地在自己住的汀兰水榭不出来，连个声音都没有。
要说三老爷没有私下里做什么手脚，他头一个不相信。
伺候的是这样一个主子，他又是一个靠着“神仙打架”才保住了自己总管事地位的人，哪里还敢在裴宴面前玩心眼？
三老爷皱眉，这是不满意他私做主张吧？
胡兴在心里把自己这几天做的事好好的捋了捋，发现除了这件事外还真没有哪里做得不对，他这才斟酌着道：“三老爷，这件事是小的做得不对，下次……”
谁知道裴宴却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淡淡地道：“等裴满来了再说。”
裴满去送客了，他们等了一会他就折了回来。
裴宴问他：“李家那件事，确定是郁秀才捅出去的？”
裴满恭敬地道：“我自己去确认过了，的确是郁秀才去跟汤知府说的。”
裴宴点头，嘴角露出些许的笑意来，道：“没想到郁秀才还有这样的气节。他就不怕李家收拾他？”
裴满这才道：“郁家之前因为女儿的婚事和李家闹得很不愉快，郁秀才就算是不去汤知府那里告这一状，李家估计也不会放过郁家。”
裴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郁棠的面孔来。
郁棠得知自己被救了的那一瞬间，望过来时亮如星辰的眼睛……知道救人的是他后渐渐黯淡下去的目光……向他道谢时眼中闪烁的狡黠……他从来没有见过谁的眼睛像郁家那位不安生的小姐似的，仿佛会说话，看什么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好奇，好像，好像孩童般……在当铺里看见他时不动声色地打量，非常地好奇；在长兴街的夜晚发现是他，暗暗地窥视，非常地好奇；在苕溪的码头发现了他，竖着耳朵听他的动静还装着一副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北关夜市，想吃猪蹄又频频地落筷，飞快地睃他，以为他没有注意，立刻露出庆幸之色，悄悄抓起猪蹄就啃……
他不由道：“郁、李两家的婚事又是怎么一回事？”
裴满道：“小的没有仔细打听过，听到的全是些流言蜚语，事情到底如何，小的也不十分清楚。”
这个裴满，是三老爷从京城带回来的，从前是做什么的，哪里人，怎么卖身给裴家的，还姓了“裴”这个姓，他们都一无所知，但通过他做的几桩事可以看得出来，人还挺不错的。
听他这么答话，胡兴吓了一大跳。
就算是道听途说，主子们想知道，你也可以说出来逗个乐啊！
以三老爷什么事都喜欢吹毛求疵的性子，他不会被呵斥吧？
不曾想裴宴不仅没有呵斥他，还好脾气地道：“刚才胡兴跟我说，郁家想请杨御医去给郁太太瞧瞧病，你等会去跟杨御医说说，让他以后来给大太太把平安脉的时候，可顺道去趟郁家。”
裴满显然有些意外，确认道：“以后每次来给大太太把脉的时候都去趟郁家吗？”
杨斗星是大太太指定给她诊平安脉的大夫，裴家也给了他相应的礼遇，每次都会给丰厚的诊金不说，还由大管事亲自接送。而裴家和郁家一个住在城东一个住在城西，怎么也不可能顺路啊！
裴宴好像也没有意识到，听裴满这么一说，居然愣了愣，又低头想了想，这才道：“乡里乡亲的，那就跟杨御医说一声，让他专程跑一趟好了。”
杨斗星来临安的一切费用都由裴家承担，去郁家诊脉，这轿子轿夫当然也就是由裴家安排了。
裴满应“是”。周子衿趿着鞋啪啦啪啦地走了进来，竖着眉毛道：“那些俗事有什么好多说的，你也别避着我，我来就是想和你说说你上次的经筵《春秋》——你为什么选《谷梁传》而不选《公羊传》？你二师兄可是向来在儒生中推行《公羊传》而摒弃《谷梁传》的。我看你二师兄坐在下面，脸都青了。你能在皇上面前经筵，可都是他帮你争取过来的。你回乡守制，我发现你二师兄连句问候你的话都没有，你和你二师兄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频繁地书信往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和你二师兄闹翻了？你以后起复还想不想你二师兄帮忙了？你们几个师兄弟里，你二师兄可是混得最好的，你可别犯傻啊！”
裴宴听着很不高兴的样子，板着脸站了起来，道：“你不是说要去青山湖吗？去还是不去了？”
“你这狗脾气！”周子衿气道，“我和你说正经话，你别给我顾左右而言他，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了，我哪里也不去。”
“你不去也好。”裴宴不以为然地道，“我这些日子陪着你跑东跑西累得不行，你不去，我正好休息几天。”说完，他起身就走。
周子衿被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追着他跑了出去，在他背后道：“你什么意思？要不是你二哥请我，我才不会过来呢？”
裴宴头也不回，道：“那你去找我二哥去。他天天在家里装神弄鬼的，你正好和他一道做个伴。”

第五十七章 双喜
裴宴和周子衿就这样走了，胡兴看得目瞪口呆，拦住了准备出门办事的裴满：“大总管，你平时就这样和三老爷说话的？你就不怕三老爷发脾气吗？”
裴满道：“三老爷最忌讳别人不说老实话，而不是不让人说话。你和三老爷相处时间长了就知道了。”
胡兴想，老子七岁就进了府，也是家里的老人了，还要怎样才算得上和三老爷相处的时间长？
这不是废话。
可胡兴这个人之所以能在裴家满府的仆人中脱颖而出，除了聪明、有野心，很大一个优点是会反省自身。
他心中虽然不满，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刚才裴宴和裴满说话时的表情、态度都仔细地想了好几遍，突然有点明白裴满的意思。
而郁家，这几天可谓是双喜临门。
先是郁远和相小姐的婚事，虽然有些波折，但最终还是正式交换了庚帖，过了重阳节就会下聘。王氏想起这件事的时候都有些后怕，私底下悄悄地对陈氏道：“没想到相小姐的继母这般厉害，说这门亲事没有事先经过她，她坚决不同意。还好卫太太敢当相小姐的家，就是不怕得罪相小姐的继母，把相小姐去世的母亲抬了出来，硬生生地把相小姐的继母逼退了。我看，相小姐以后恐怕连个娘家都没地方回了。”
陈氏觉得王氏杞人忧天，道：“相小姐现在这个样子，有娘家等于没有娘家，何况她从小是在卫太太这里长大的，和几位表兄弟比自家的兄弟还要亲近，以后把卫家当正经的娘家走，也是一样的。我看卫太太敢这样和相小姐的继母顶着干，打的就是这样的主意吧？否则当着我们何必把事情搞得这样僵。”
王氏想想也有道理，不由可怜起相小姐来，道：“别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就当我多生了一个女儿，对相小姐好就是了。”
就在两人同情相小姐的同时，相老爷却悄悄地找到了郁文，给了一个香樟木的小匣子给郁文，让他转交给相小姐，说是卫太太让相小姐在卫家出阁，相小姐的继母已经答应了，以后相小姐怕是难得回去看看他这个做爹的了，这是他这个做爹的对相小姐最后的一点念想了，让相小姐收着，以后留给自己的子孙。
郁文觉得相老爷虽然是高娶了现在的太太，可这么做骨头也太软了些，不大瞧得起相老爷，也没有多想，把匣子交给了郁远。郁远想着这不管怎么说也是相老爷的拳拳之心，为避免相小姐觉得自己出嫁父亲无动于衷，他连夜送去了卫家。
卫太太因是和相家商量相小姐出嫁的陪嫁起的争执，她觉得相老爷现在活着相太太都敢这样磋磨相小姐，以后相老爷要是不在了，相家只怕会当没有这个女儿，就想着向相家多给相小姐要些陪嫁，这才和相太太闹起来的。只是这件事大家都要名声，不管是卫太太还是相太太都没有向外面明说罢了。
如今见郁远送了东西过来，卫太太气得把那匣子就摔在了地上，道：“谁要他假惺惺的，说什么除了阿莺母亲的陪嫁和三千两银子，多的一分钱也没有……”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大家都惊呆了。
匣子落在地上，“哐当”一声被摔开，一大把银票被秋夜的冷风吹得像纸蝴蝶飞舞。
“快，快，”还是卫老爷一个哆嗦最先回过神来，“别让风吹走了，银楼的这些庄票十两银子起，我看大小最少也是一百两银子的……”
卫太太也慌了，忙招呼郁远：“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快把这些银票都捡起来。”
郁远诚惶诚恐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相家留宿，又怎么赶在城门刚开就赶回了郁家，只记得他有些发抖地站在王氏面前对父亲道：“好多银票，卫太太说，最少也有四、五万两，能把我们临安城长兴街裴家的那座银楼给搬空了。还问我，银子放在银楼生不了几个银子，问我要不要在杭州城里买几个铺子，搬到杭州城里做生意。”
王氏和郁博也惊呆了，把郁文和陈氏从睡梦中叫醒，问郁文这件事该怎么办好：“亲家母的意思是想让阿远搬去杭州呢？还是只想问问我们家这么多的银子怎么使呢？”
郁棠被吵醒，人还有些懵，听到这话也清醒过来。
她使劲地想着前世的事。
还真没有听说过卫家和相小姐。
也不知道前世相小姐是嫁到了谁家。
她大堂兄这门亲事简直就是被金蛋给砸中了。
郁文倒很平常，打着哈欠对面前坐立不安的兄长道：“我是隐约听说相家有钱，当初沈家和相家联姻，甚至没有嫌弃相老爷是续弦，都是因为相老爷这个人特别会做生意，没想到居然是真的。照我看，你们该怎样就怎样好了？难道没有这四、五万两银票，你们就不娶相小姐过门了？”
郁博听弟弟这么一说，也渐渐冷静下来，想了想道：“你说的有道理。是我们见财起意，失了平常心。陪嫁原本就是媳妇的私产，她要怎么用，自然是由着她。我只是怕到时候我们家阿远吃亏。”
郁文指使陈婆子去给他沏了杯浓茶，连喝了几口，这才有了精神，又让陈婆子去做早饭，这才道：“当初卫家看上我们家，不就是因为我们家待孩子好吗？我们家不能因为自己家没别人家有钱就责怪别人家太富裕吧？”
“那是，那是。”郁博道。
“所以说大家要保持平常心。”郁文难得有机会给自己的兄长讲道理，有些滔滔不绝的架式，道，“我们又不图别人家的银子。此时不如别人家，难道一辈子都不如别人家。以后媳妇进了门，不好的地方该说的还是要说，好的地方还是要说好，不失公允就是了……”
父亲说话的时候，郁棠就一直看着大堂兄。
她见郁远耳朵都红了，找了个机会悄悄地移坐到了他的身边，和他耳语：“你不会也觉得不自在吧？”
郁远看了一眼正和叔父说话的父母，低声道：“有点。不过，我觉得叔父说得对，人家有钱是人家的事，我们只要不贪人家的，自然是走得直，坐得端。”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迟疑着继续道：“不过，卫太太说让我到杭州城里买个铺子，我当时真心动了。也难怪我当时想七想八的，还是起了贪念。”
这不能怪郁远，郁棠想，自上次她和父兄去过一趟杭州城之后，连她都觉得杭州城做生意更好，更何况是两世都想着要做大生意，要让郁家发达的郁远。
一家人为这件事讨论了快一个时辰，天色大亮，又围坐在一起用早饭。
郁文的一个咸鸭蛋还没剥完，裴家的三总管胡兴上门拜访。郁远一愣，郁家的女眷忙端着几个菜回避到了厨房。郁文则请胡兴用早饭。
“早就用过了。”胡兴笑眯眯地道，“我是特意来告诉你们一声的，杨御医等会的船回苏州，走之前会来给贵府的太太把个脉。事出突然，我特意来跟贵府说一声。早饭我就不用了，等会还要陪着杨御医过来。”
郁家自然是喜出望外。
郁文亲自送了胡兴出门，感激的话说了又说。
胡兴笑着阻止，道：“这是三老爷的意思。以后杨御医只要来临安，就过来给贵府的太太瞧瞧，你们要是有什么感激的话，说给三老爷和杨御医就是了，我一个跑腿的，您这样可真是折煞我了。”
从前裴家的人对郁家也客气，却不像现在，客气中带着几分恭敬，郁氏兄弟自然能分辩得出来这其中的区别。送走了胡兴，郁文不由对郁博道：“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郁博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只好道：“弟妹的病有杨御医，肯定能药到病除，彻底根治的。这是好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郁文直搔脑袋。
郁棠也不知道裴宴是什么意思，但想想这总归是好事，反正债多不愁，他们家欠裴家的恩情一时报答不完，暂且就这样先记着就是了。
杨御医来给陈氏诊脉之后，调整了些药方，叮嘱郁文除了不要让陈氏太劳累，还不能让陈氏生气之后就走了。
郁家却欢天喜地，想着陈氏夏天的时候没有犯病，以后只要杨御医继续给陈氏用药，陈氏早晚能好起来，郁文就想找件什么古玩送给裴宴。
可惜郁家就这点家底，郁文找了好几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
郁棠则在家里琢磨着要不要像前世那样，请板桥镇的曲氏兄弟帮自己做几件事。
前世，林氏为了把她绑在李家，在她端着李竣牌位进门的时候就到处宣扬她立志给李竣守节，甚至李家的族人说，李家能不能挣得块贞节牌坊回来，就全靠她了。
这也是她后来发现李家是个泥沼，想脱离李家却花了五、六年功夫的主要原因。
当年她大伯兄和大堂兄的死让她已觉得自家的的遭遇和李家有关，为了查证，她没少借助临安城里的帮闲做事，也没有少上当——因为顶着李家寡媳的名头，她不敢自己出面，常常要借助他人之手调查李家的事，很多人因此拿了她的银子并没有帮她办事，她也因此没有多余的钱资助大伯母。
曲氏兄弟，算是这些帮闲里比较讲信誉的人了。

第五十八章 抓人
只是什么事都有利有弊。
曲家兄弟虽然讲信用，但要的银子也多。
随随便便一件事，都要收个十两、八两的银子，若是有点难，那就得二、三十两银子。
郁棠现在也面临着和以前一样的窘境——没银子！
不，她现在甚至比前世还穷。
前世她好歹还有些陪嫁可以当，现在，她姆妈和阿爹最多给她一两银子的零花钱，她若是说花完了，还要问她的银子是怎么花的，都花到哪里去了。
前些日子为了卫小山的事，她也悄悄请了帮闲做事，因都是些打听消息的小事，倒也不拘是谁帮着办。可就算是这样，她攒的银子都花得差不多了，肯定是请不动曲家兄弟的。
她若是能像别人那样能赚钱就好了！
郁棠郁闷得不行。
她支肘坐在临窗的书案前，看着院子里快要开的菊花，一动不动地，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前世，自她开始怀疑李家起，她就开始调查李家的事，盯着李家的人。她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女人也可以做生意。特别是苏杭一带的女子，很多人拿了私房钱入股海上生意，海船平安回来，能赚个买房子的钱，海船若是没能回来，损失的也不过是个花粉胭脂钱。
不过，做这门生意得有路子。
不是搭着父兄的生意，就是搭着族人的关系。
不然很容易上当。
钱拿了去，只说是入股了哪个船队，等过个一年半载，就说船队翻了，血本无归，拿出去的钱自然也就全都打了水漂。
但什么事都有例外。
苏州城江家的姑奶奶江灵，十六岁时嫁给了自幼订亲的于家大少爷，十七岁守寡。
不同于普通女子的小打小闹，她在于家落魄之后，为了供养年迈的婆婆和尚在幼年的小叔子，变卖了自己的陪嫁，拿出大量的财物入股弟弟江潮的船队，开始做海上生意。而江潮就像被财神爷眷顾了一样，顺风顺水的，船队从来没有出过事，不过短短五、六年的功夫，就让江家从一个普通的商贾成为了苏州城最有钱的人家，于家也因此一夜暴富，成了苏州城里数得着的富户。
郁棠死前，江家正野心勃勃地想做皇商。
李家眼红极了。
要知道李家和林家的海上生意也曾因船队出事而赔过不少银子。
林觉甚至想搭上江家这条线，给李端出主意：“做皇商哪有这么容易的，朝廷没有人，想都不要想。你不如和江潮见上一面，看能不能参上一股。”
李端觉得这不太可能：“江潮的生意做到现在这个地步，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锦上添花呢！我们知道江潮晚了点，何况苏杭一带官宦世家林立，有底蕴的人家不知凡几，我们家还真有点不够看。”
林觉就劝李端对顾曦好一点：“别丢了西瓜，捡了个芝麻。你大舅兄今年不过而立之年，已升了吏部郎中，你可别犯糊涂，因小失大。“
西瓜是顾曦，芝麻就是郁棠。
李端听了进去，有段时间和顾曦如胶似漆，郁棠松了一口气，以为李端放弃了她，谁知道不过半年，李端就故态复萌，又开始打她的主意。
她既替顾曦不值，又羡慕江灵有娘家兄弟支持，她费了很大的劲才用阿苕的名义，拿了五十两银子入股了江潮的船队。
两年后，船队再次平安归来。
郁棠赚了四百两银子。
那一刻，她喜出望外，翻来覆去睡不着，都不知道这银子如何花才好。
也得亏了这些银子，她才能指使得动曲家兄弟，最后摆了林氏和李端一道，脱离了李家。
如今想想，江家这个时候还没有发迹，翻过年来，江潮就开始为组织船队四处说服别人投资，正是困难之时。
她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成为江家最早的合作者之一，岂不是也能像于家似的发大财？
郁棠叹气。
说来说去，还是银子的事。
她现在哪里能拿得出来入股江家的银子……
郁棠正愁着，有人朝她丢了朵花。
花砸在她的鼻子上，把她给砸懵了。
她抬头一看，是郁远。
“你这是怎么了？”
郁远笑嘻嘻地问，眉宇间掩饰不住因为喜气洋洋而飞扬的神色。
郁棠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大钱她没有，小钱她难道还借不来？
她伸了手向郁远借银子：“我要买东西。”
郁远正是高兴的时候，别说这个时候郁棠只是向他要银子使了，就是让他背着她在临安城里跑两圈，他也甘之如饴。
郁棠狡黠地道：“我要五十两银子！”
“啊！”手都伸到兜里的郁远愣住了，“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他也没有这么多私房钱啊！
郁棠笑盈盈地道：“那要不三十两？你马上就要成亲了，成了亲，就是别人家的相公了，不是我一个人的阿兄了，我以后再向你要什么东西可就难了，你就不能让我一次要个够吗？”
郁远面色微红，赧然道：“哪里可能马上就成亲，怎么也要等到明年开春。这是卫太太的意思，怕我们俩家的婚事太急，惹得别人说相姑娘的闲话。
郁棠满脸震惊，道：“阿兄，你这还没有娶媳妇就忘了阿妹，你居然都没有反驳我，说成了亲也是我一个人的阿兄！”
两家定了开春给郁远和相小姐举行婚礼，她已经听母亲说过了，她只是没有想到郁远还没有成亲，这心就已经偏向相小姐了。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郁远磕磕巴巴地解释道，“我是说，我既然是你阿兄，就永远是你阿兄，可相小姐若是嫁了过来，于我们家毕竟有些陌生，我们应该对她更好一点才是。”
“是阿兄想对她更好一点才是吧？”郁棠逼问，心里却觉得真好。
前世，郁远可不曾这样维护过高氏。
可见相小姐真是他喜欢的，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一世，她大堂兄肯定会很幸福的。
郁棠继续和他闹着玩：“你要是不给我银子，我就去告诉大伯母，说你以后有了媳妇就不管阿妹的死活了。”
“没有的事！”郁远急急地道，他虽然不知道婆媳之间往往会因为一句无心的话互相看不顺眼，甚至成为死敌的，可这不妨碍他怕母亲误会相小姐而不喜欢她，“你要借多少银子？多的……多的没有。”
他原想说多的他想给相小姐打个珍珠头箍什么的，算是他自己送给相小姐的礼物，见郁棠心生不满的样子，怕这话说出来了让郁棠吃酸，他很机敏地把话咽了下去，改成了另一句话。
郁棠果然满意了，沉吟道：“怎么也得三十两银子啊！”
这个时候的曲家兄弟，只是小有名气，应该还没有前世她找上的时候贵。可看郁远的样子，她估计这也是最后一次向他要银子了，而且她以后也不好再找郁远要东要西的，他成了亲，东西就应该是他妻儿的了，她就是要借银子，也得跟相小姐借，而不是跟郁远借，还得有借有还。
这是她前世得来的经验。
郁远还了十两银子：“最多二十两，再多我也没有了！”
郁棠可不敢逼郁远，怕说漏了嘴，连这二十两银子也没了。
“多谢阿兄！”她立刻道，“我以后一定会待相小姐好的。”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郁远呵斥着郁棠，又不敢真地教训她，怕她迁怒，对相小姐不好，匆匆回家拿了银票过来，道：“你省着点花。”
郁棠让父亲去报官，就是想打草惊蛇。如今李家田庄的流民大部分都跑了，如果那两个杀了卫小山的人也在田庄里，就这样跑路，肯定会觉得划不来，十之八、九会找李家要点银子再跑。
郁棠连连点头，先让阿苕去找了曲家兄弟，请曲家兄弟盯着李端，若是有谁去找李端要银子，事后想办法把人抓起来送到青竹巷的后巷。
曲家兄弟这时才刚刚在附近有些小名气，正是立信立威之时，答应之后就立刻开始没日没夜地盯着李家的人。
郁棠拿着手中仅留下的十二两银子直肉痛。
曲家兄弟可真贵啊！
她现在又变成了穷人。
但曲家兄弟做事的确靠谱，还没有等到重阳节，曲家兄弟就让人给她带信，说是抓到了两个去向李端要银子的流民，不过，这两人也是别人之前就指名要的，他们没有想到两家要的是同一伙人，对方虽然是在她之前说的，却没有给定金，郁棠虽然是后说的，但给了全部的银子，他们决定把人交给郁棠。
郁棠一阵后怕，又有点庆幸前世就了解这俩兄弟的作派，不然就算有办法，也抓不到这两个人。
她通知了卫小川，由阿苕陪着，一行人在青竹巷后见了面。
不管是郁棠还是卫小川，都没见过这两人，卫小山的事也只是怀疑和推断，小川和郁棠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开始审问被曲家兄弟折腾得身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两个人。
没想到事情顺利的让郁棠怀疑此时菩萨估计都站在她这一边了。
卫小川问他们的时候，他们竟然痛痛快快地就招了是受李家指使杀的卫小山，目地就是破坏卫、郁两家的联姻。还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和李家的恩怨：“原本不过是受他们家供养帮着做些琐事，还以为他们家很有背景，谁知道官衙一去，他们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害得我们俩杀了几个衙役才逃出去。现在怕我们把他们供出来，派了好几拔人找我们，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话说到最后，这两个流民还嚣张地叫嚷着什么“你们有本事去找李家，我们不过是做事的，李家才是凶手，找我们做什么”、“你们卫家看着兄弟挺多的，没想到也是个没用的，柿子只敢找软得捏”、“你们就算把我捉住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还敢把我们送到官衙不成？李家就是想断了郁小姐的婚事，你们把我们送到官衙，正中了李家的下怀”之类的话。

第五十九章 撕了
两个流民的话，不要说郁棠和卫小川了，就连曲家两兄弟都惊呆了。
李家悄悄放出风声要找两个不听话的流民的事，曲家兄弟是知道的，但这是属于客户的秘密，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第三者的。没想到这两个人一点顾忌都没有，就这样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一点掩饰都没有，还直接威胁起卫家来。
可见这两个人已经穷途末路，不顾不管地要在死前也咬李家人一口了。
卫小川则是气得脑门直跳。
他还没有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
居然为了一己私利，想要把郁棠给牵扯进来。
原本他和郁棠商量好了的，如果这两个人真如他们所料杀了卫小山，就把他们送到官衙去，让他们和李家狗咬狗。
现在却不能这么做了。
他二哥已经去世了，他不能让活着的郁棠再受到什么伤害。
可他毕竟年纪还小，遇事不够冷静，也拿不出更多的主意。
他愤怒地上前，狠狠地踢了两个流民一脚，高声道：“那好，我们把你们交给李家。曲家两位大哥还可以收李家一笔银子。我倒要看看，你们落到了李家人手里能有什么好？”他说完，问曲家兄弟：“两位大哥，你们应该还可以收李家的银子吧？”
李家之所以连个定金都不给，是因为李家更看好其他的帮闲，并不十分信任他们。若是他们能在其他帮闲之前找到这两个流民，他们在帮闲里的名声会更上一层楼，说不定还能因此搭上李家的关系，做李家的生意。
不过，两人都觉得诚信更重要，闻言不由朝躲在花墙后面的郁棠望了一眼。
请他们兄弟两人做事的，可是这位郁家小姐。
郁棠听了卫小川的话却心中一动。
前世，她为了离开李家，仔细地了解过李家，后来能离开李家，也是利用了李家宗族错综复杂的关系。
李端这一房是李家的嫡支，却不是宗房。他们这一房是从李端祖父手里开始显赫的。可能是被裴家压得太厉害了，李端的祖父一心一意想效仿裴家老太爷，不仅成为临安城数一数二的人家，还想成为李家宗房。
前世，因为李端这一房在福建海上生意做的成功，让李端这一房成为李家最有钱有势的房头，等到李家宗房的十二叔公去世，李端的父亲李意打压李家十二叔公的儿子李和，成为了李家的宗房。
郁棠当年就是借助了李和对李意的不满才离开的李家。
这一次，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利用一下李家的这些族人呢？
郁棠招了卫小川和曲家兄弟说话：“汤知府并不是个喜欢管事的人，我们就算是把他们两个送到官衙，李家出面在汤知府那里打个招呼，所有的事都会推到这两个人身上，李家自然能毫发无伤。我看，小川的主意不错，我们就把他们交给李家。不过，我们不是交给李意家，而是交给李和家。只是两位曲大哥要吃点亏，恐怕拿不到李端的赏银了。不过，我会尽我的能力补偿二位的损失。”
卫小川不知道李家的事，做为帮闲的曲家兄弟却很清楚。
李家的宗房不满意李意这房很久了，不过因宗房这些年只出过一个秀才，很多事还要依仗着李意这一房才一直忍着的。
曲家兄弟听郁棠这么一说，看郁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们是靠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过日子的人，郁家的这位小姐不但敢请他们帮着抓人，还敢虎口拔牙招惹李家，不说别的，就凭这份胆量，以后都不会是个寻常人。
他们是最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的——有胆量，就不会甘于平凡；不甘于平凡，就会折腾；会折腾，就需要他们这样的人帮着办些见不得光的事。
这位郁小姐年纪还小，他们也听说过，郁家是要给她招上门女婿的，以后是能当家作主的，始于微末的交情，才是最长远的交情。
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决定卖郁棠一个好。
“一仆不伺二主，一女不嫁二夫。”曲家老大开口道，“我们既然接了郁小姐的生意，就不会改弦易辙。补偿就不必了，郁小姐说怎么办就是了！”
郁棠没想到曲家兄弟比上一世更好说话。
难道是因为他们现在还没有从前的名声，生意不多的缘故？
她没有多想，也没有大方装有钱，曲膝向曲家兄弟道了谢，道：“两位的大恩，只能容我以后再报了。”
曲家兄弟转了个身，避开了郁棠的礼。
曲家老二看着眼前一个还在深闺的姑娘家，一个还只是总角的童子，心中鬼使神差地瞬间一软，提醒郁棠道：“郁小姐还是要小心，李和现在未必会愿意为了些许小利得罪李端。”
没有足够的利益，李家怎么舍得放弃已经快成气候，马上就可以收割利益的李端。
郁棠再次谢过了曲家兄弟，委婉地道：“我会让我们家大人出面的。”
郁家根本没有李家势大，就算是大人出面又如何？
做为两兄弟中动脑子的那个，曲家老二觉得郁棠还是太天真了些。不过，梅花香自苦寒来，不受点挫，这位郁家小姐也不会知道这世上的路有多艰难。让她去碰碰壁也好。
曲家兄弟不再说什么，按照郁棠的吩咐，把两个流民带走了，并且先得藏上两天再交给李和。
卫小川不解，但他很信任郁棠。
如果不是郁棠，他根本发现不了他二哥的死有蹊跷，也不可能抓到凶手。
所以他等到曲家兄弟走后才问郁棠：“姐姐，我们真的要请郁伯父出面吗？”
他是个童生，而且在县学里读书，读书人家之间的门槛他比谁都清楚。
秀才见到举人就得让座，不管你是多大年纪，是什么辈分。
同样的，举人见到进士就得低头。
郁文只是个秀才。
李家除了举人还有进士。
郁棠笑了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的模样，说不出来的温婉好看，但是说出来的话却与温婉毫不搭边：“当然，事情发展到这样，已经不是我们一家两家的事了。官官相护，官府肯定也是敷衍搪塞的。我们当然得找能为我们当家作主的人来打这官司。”
卫小川更糊涂了。
他摸了摸脑袋。
郁棠的笑更温柔了：“我们临安城能有今天的太平清静，可不是靠三年一任的知府大人，而是靠小梅巷的裴家。”
“对哦！”卫小川雀跃，差点跳了起来，“我怎么没想到！汤知府偏袒李家，我们就应该请裴家帮着做中人才是。裴家是积善之家，行事最是公允不过了。知府不管，裴家肯定会管的。他们不会坐视李家这样滥杀无辜的。”
郁棠点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曲家兄弟把那两个流民藏两天了吧？等我们家中的长辈说好了，再把证据拿出来。免得到时候这两个流民被李端杀人灭口。”
卫小川连连点头，随后却像过了水的青菜，一下子蔫了。
郁棠当他是想起了卫小山，不由在暗中叹气。
无论如何，卫小山是受了她的牵连才死的。
她又何尝心里好受！
郁棠轻轻地摸了摸卫小川的头，温声道：“你今天不是休沐吗？到我家里去喝杯茶吧！我们两家现在是亲戚了，你还可以去找我阿兄玩，他是个很好的人，你表姐嫁过来了我阿兄肯定会对她好的。”
卫小川却摇了摇头，声音低落地道：“我不想去玩，我要回去温书。”
郁棠不好拦他，道：“那也去我家坐坐，我这就让阿苕去给你雇顶轿子，送你回去。”
卫小川轻轻地“嗯”了一声，和郁棠一起去拜见了郁文和陈氏，只说卫小川是路过，她请他回来坐坐。
陈氏原本就喜欢白白净净的卫小川，何况现在两家要做亲家，看卫小川就更喜欢，忙叫陈婆子去买些点心瓜果让卫小川带回卫家去：“给你姆妈和你阿嫂、表姐尝尝。”还嘱咐他，“若是有要洗的衣服，就让人带个信，我让陈婆子去帮你洗，休沐的时候天气不好，就到家里来住。有什么功课不懂的，就来问你郁伯父。”说完，又觉得孩子太小，人还腼腆，她说的再多，这孩子也只会当成客气话，索性道，“哎呀，看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我等会让你阿远哥送你回去，给你姆妈带个话。”
卫小川忙起身恭敬地谢了。
陈氏就让阿苕去把在长兴街忙的郁远叫了回来，等雇的轿子过来了，让他亲自送了卫小川回卫家。
郁棠则把父亲拉到了书房，把和卫小川调查李家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郁文。
郁文吓得脸都白了，在郁棠述说时几次想打断郁棠的话，怕自己情急之下说出什么伤了女儿的话来又都忍住了。好不容易等到郁棠把事情都交待清楚了，他顿时暴跳如雷，道：“你还把你父兄放在眼里吗？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谁也不告诉，带着小川这个还没有舞勺的孩子做出这样凶险的事来。看来我平时还是太惯着你了。从今天开始，你给我好好呆在家里，在写完五万个大字之前，哪里也不准去。”
郁棠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乖乖听训。
家里人并不知道她是重生的，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李家挣扎了七、八年，受过的苦吃过的亏比寻常人家不知道多多少，她这一世行事作派都是前世靠着血泪，甚至是性命换回来的。如果会伤到家人，她是不敢做的。
父亲听到这样的事，肯定会担心。
她低头认错：“阿爹，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会好好在家里写大字的。”

第六十章 求助
郁文见郁棠认错态度良好，心情终于好了一点，但女儿的大胆还是让他想想都觉得胆颤心惊。
他忍不住又斥责了女儿几句，这才问起那两个流民的下落。
郁棠说在曲家兄弟那里。
郁文趁着夜色去了趟曲家兄弟家里，知道女儿所言不假，次日才去了裴家。
裴宴以为郁文是来道谢的，并不想见，但郁文说是有要紧的事想请他做个中间人，他猜郁文多半是为和李家的矛盾而来，想着当初郁棠在昭明寺和李竣搭讪的模样，他就更不愿意插手了，心里甚至隐隐生出几分不屑来，呵斥来通禀的胡兴：“为什么你们都没有我还在孝期的意识，不是拉着我东奔西跑，就是让这些杂务琐事来烦我。你们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为父亲抄几页佛经，念几天经文？”
胡兴感觉自己再一次猜错了裴宴的心思。
他额头顿时冒出汗来，忙道：“是小的不对。我看那郁老爷很急的样子……”
裴宴瞪了他一眼。
胡兴立刻道：“我这就让他走。”
裴宴没有吭声，继续抄他的经文。
胡兴不敢多停留，转身去回了郁文。
郁文非常地失望，隐约感觉到是裴宴不怎么想见他，可裴宴为什么又让杨御医给他太太瞧病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去找佟大掌柜。
佟大掌柜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蹊跷，只得安抚郁文道：“大家都知道三老爷是老太爷的老来子，老太爷活着的时候，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里怕摔了，父子俩的感情不知道有多好！老太爷去的时候，三老爷的模样，哎，你是没看见啊，那和天塌了没什么两样。二老爷也是顶孝顺的人，怕老安人伤心，还能强打起精神来安排老太爷的葬礼，三老爷却像丢了魂一样，想到一出是一出，谁要是敢在老太爷的事上驳他一句，他能立刻就七情六欲全上脸，说翻脸就翻脸。为老太爷守孝，那也是真心实意没有半点马虎的。老安人心痛儿孙，生怕儿孙们的身子骨受不了，悄悄吩咐下来，老爷太太和少爷小姐们茹素可以，但汤要用高汤，鸡蛋瓜果不可少。只有三老爷，是一点油荤都不沾，别说老安人了，就是二老爷也劝不住。你这个时候去找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是不会见的。
“再说了，你若只是为了道谢，照我说，大可不必。三老爷不是那种沽名钓誉的人，他受了老太爷的嘱托做了裴家的宗主，就要造福乡邻，能做的事他都不会推卸的，就是性子有点冷，一开始的时候你们可能会有些不习惯。”
裴老太爷是个热心肠的人。
早上出门遛弯，遇到卖菜的都能问上几句这几天的收成如何，待人特别地和善，临安城的百姓都很尊重他。
郁文觉得裴宴既然是这样的性格，这件事还真不能瞒着不说。
他想了想，斟酌了一番言辞，把李家指使人杀了卫小山的事告诉了佟大掌柜，最后还道：“若不是事关重大，我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求见三老爷。这件事，还请老兄帮帮忙，看能不能让府中的管事通融通融，让我见见三老爷。”
佟大掌柜闻言也吓了一大跳。
要知道，这门亲事还是他保的媒。
他脸色发白，忙道：“你说李家指使人杀了卫小山可有证据？你们家是怎么发现的？卫家知道这件事吗？你刚才也说了，事关重大，别到时候是场误会。”
郁文不想把郁棠扯进来，只说是自己发现的，把郁棠做的那些事也说成了是自己做的。
佟大掌柜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好心却坏了卫小山的性命。
佟大掌柜又内疚又羞惭。
郁文以为佟大掌柜是在担心让裴宴做了冤大头，道：“裴家待我有恩，我怎么能坏了裴三老爷的名声。这件事不仅有证据，连人都逮住了，只是不敢交给官衙，怕把小女的婚事攀扯出来，这才想请裴家三老爷做个中间人，主持公道的。”
佟大掌柜能帮郁、卫两家保媒，和卫家的关系也很好。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由不得他不信了。
他老泪纵横，道：“我这就进府去求三老爷，他要是不答应，我就在那里长跪不起！”
他是裴家的老人了，裴宴是什么性格，他很清楚。他这么做，肯定是能让裴宴帮忙的，可他这样，算得上是逼着裴宴帮郁家出头，势必会影响他在裴宴心目中的地位，甚至还会影响整个佟家在裴宴心目中的地位。可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否则，他怎么对得起卫家。
郁文散漫惯了，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窍门，只觉得自己没有找错人，向佟大掌柜谢了又谢。
佟大掌柜心乱如麻，没有心情和郁文客气，他挥了挥手，说了一声“你等我消息好了”，转身就去了裴府。
裴宴对佟大掌柜还是颇为看重的，听说他求见，立刻就让人领到了他的书房。
等佟大掌柜说明了来意，裴宴的神色就有些冷。
佟大掌柜只当裴宴是不满他插手这件事，忙向裴宴求情：“这门亲事是我保的媒，我这心里太难受了，若是三老爷有空，还请过问一声。我在这里先谢谢您了！”说完，就要跪下去给裴宴行大礼。
裴宴颇为意外，他没有想到郁棠的婚事居然把佟大掌柜也扯了进去。
他一把扶起佟大掌柜，奇道：“这件事郁小姐知道吗？”
佟大掌柜还真不知道郁棠是否知道，他犹豫道：“应该……知道吧？出了这么大的事，郁家的意思，是要为卫家出这个头，郁小姐不可能不知道……不过，也可能不知道。郁老爷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相亲的人被曾经求过亲的人家害了，任谁知道了心里也会不好受，何况郁小姐年纪还轻，还要嫁人，心里有了芥蒂就不好了……”
裴宴摸了摸下巴，道：“卫家的那个小子是什么时候和郁家小姐相看的？”
佟大掌柜道：“夏天的时候，老太爷出殡没多久。具体的日子，我也记得不太清楚了。”
裴宴想了想，那岂不是在他救郁小姐之前。
看当时的情景，郁小姐和李家那个二儿子李竣彼此还客客气气，不像要翻脸的样子啊。
他道：“那你去问清楚了，郁家小姐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我们再说。”
佟大掌柜愣住。
这件事不是应该弄清楚李家是否真如郁家所说的那样指使人杀了跟郁小姐相亲之人吗？怎么三老爷最关心的却是郁小姐知不知道这件事？
三老爷是怎么想的？
这不是关注错了重点吗？
佟大掌柜有点懵。但他做了一辈子当铺的掌柜，除了要火眼金睛看清楚来当的货，还要学会察言观色，看清楚来当货的人。
他可以说一辈子都在小心细致地观察。
三老爷这反应不对啊！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面上却恭敬地道：“这件事是我没做好，我这就去问问郁家小姐是否知道这件事。”
裴宴点头。
佟大掌柜赶去了郁家。
裴宴继续抄着他的佛经，心思却很难像往常那样很快地就能静气凝神，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郁棠当初在昭明寺风姿绰约地朝李竣走去时的样子。
他可不觉得郁小姐是个温柔如水、娴静贞雅的女子。否则她就不可能跑去当铺里碰瓷，扯着裴家的大旗唬人。
郁小姐在昭明寺的时候十之八、九是相中了李竣，从而诱惑了李竣。
而李竣呢，正年轻着，估计没什么脑子，被郁家小姐弄得神魂颠倒的，不仅上了郁小姐的当，还把名声前程都压在了郁小姐的身上，哭着喊着要入赘到郁家去。
从这点上来看，郁小姐也算是个有勇有谋的。悟道松下那么多青年才俊，她没有看中最优秀的沈方，却一眼就瞧中了没什么主意的李竣，就这份眼力，女子中间只怕是独一份。
裴宴想到这里，又想起了在县学时见到郁棠的情景。
李端看郁小姐的目光灼灼如火，连掩饰都有点掩饰不住了。
郁小姐应该也是知道的，还有点回避李端的态度。
只是不知道郁小姐的目的仅仅是要钓个上门女婿回家呢？还是想要嫁入李家？
李端是长子，李家为他娶妻，应该更重视门第，郁小姐肯定没戏。但说实话，李端比那李竣有能力多了，难保郁小姐看见李端之后又会嫌弃李竣没用。
谁知道这其中有什么故事？
闹不好卫家小子的死就是那郁家小姐的阴谋。
如果是这样，那就有些好玩了。
裴宴突然间心情纷杂，连佛经都不想抄了。
他叫了裴满来问：“李端定亲了没有？定的是哪家的姑娘？”
李家对裴家的意义别人不知道，裴满这个大总管却是清楚的。
他不能说是对李家了如指掌，但一般的事情都是知道的。
裴满立刻道：“定了亲。定的是杭州顾家二房嫡长女，顾昶大人的胞妹。”
顾昶他认识。
早他一届考中庶吉士，如今在礼部任都给事中，是顾家目前前程最被看好的子弟。
这就对了！
郁小姐不管是打怎样的主意，只怕不是那么容易如愿的。
这边佟大掌柜问起郁棠知不知道李家指使人害了卫小山的事，郁文倒是想一口回绝，佟大掌柜却肃然地道：“这件事你得告诉我实话。我去见三老爷，三老爷什么都没问，就问郁小姐是否知道这一件事，可见这件事很重要。你可别有事瞒着，到时候和李家对上了，说的和三老爷知道的不一样，害得三老爷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六十一章 理解
如果不是相信佟大掌柜，郁文也不会在去找他的时候就把事情和盘托出了。郁棠调查卫小山这件事在常人眼里是很出格的，但从郁文心里来说，他实际上很骄傲，觉得留在家里的女儿若是不能支应门庭，就算是招个上门女婿进来，也不过生儿育女，开枝散叶，继承了郁家的姓氏而已，一旦他们夫妻两人驾鹤西去，郁棠未必能管束得好女婿和子女，到时候苦的还是郁棠。
佟大掌柜问他郁棠是否知道卫小山的事，他犹豫了几息功夫，就坦白地告诉了佟大掌柜：“知道。而且发现不对劲的就是她。想办法去调查小山的事也是她。”
佟大掌柜惊讶极了，但仔细想想，这小姑娘敢到裴家开的铺子里来晃点他，就不可能是个胆子小的，惊讶之后，反而笑了起来，对郁文道：“你这个闺女倒是与众不同。”随后又想到卫小山的死，不由替这孩子惋惜起来。只是卫小山已经不在了，再说这类的话，只会让人更难过，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一声叹息，道：“也算是小山的福气，能让他死得不冤枉。”
可若是没有遇到他们家阿棠，应该不会遭此劫难吧？
郁文此刻突然有点明白郁棠的心情，明白郁棠为什么会冒那么大的危险也要查清楚卫小山的死。
想到这是他教出来的女儿，他不由得挺了挺脊背，和佟大掌柜商量：“您是有见识的，自然会这样夸她，怕就怕……”裴三老爷不这么想，郁文在心里思忖着，不好当着佟大掌柜的面非议裴宴，只得委婉地道：“最近不是有很多人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吗？”
佟大掌柜倒不了解裴宴对此的看法，他微微愣了愣，道：“你放心，我见到三老爷，会斟酌着看怎么跟三老爷说的。”
郁文松了口气。
佟大掌柜去回裴宴的话：“郁小姐是知道这件事的。郁家觉得很对不起卫家，所以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
裴宴正在练字。
长长的楠木书案上摊着微微发黄的宣纸，花觚里供着的是白色的山茶花，湘妃竹的湖笔整整齐齐地挂在紫檀山水笔挂上，古朴中透出岁月的幽远。
“这么说来，郁小姐也是同意请我来做中人的？”他悠闲地抄完最后一笔，将手中的笔搁在了书案上的笔山上，接过小书僮阿茗递过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很随意地道。
佟大掌柜却语塞，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郁家的事自然是由郁文当家作主，谁家的女儿能越过父亲抛头露面的？可听三老爷的意思，这件事还得看郁小姐的意思。
三老爷虽然才刚刚接手裴家，可到底是裴家的宗主。能请了他出面做中人，郁家感激涕零还来不及呢，郁小姐一个姑娘家，难道还敢有什么异议不成？就算是郁小姐有异议，三老爷难道还会看郁小姐行事不成？
佟大掌柜有点看不懂这是什么架势了。
裴宴看着明了地笑了笑。
佟大掌柜估计根本不知道郁小姐是个怎样的人。也难怪，除了他，又有几个人能三番两次地碰到正好在做怪的郁小姐呢？
他也不等佟大掌柜明白了，又道：“李家的人求亲不成，害了和她相亲的人，郁家不报官，却请我做中人，他们可曾想过会有什么结果吗？”
别的不说，至少临安城里的那些乡绅多半都会知道这件事。就算这件事是李家的错，可世人多半会把过错算在女子的头上，觉得若不是女子不知道收敛，又怎么会惹得男人生出嫉妒之心，以后郁家小姐想嫁到这样的人家，或者是嫁到与他们有姻亲关系的人家都会很困难了。
这下子佟大掌柜明白了。
他不由暗中舒了口气。
他就说，怎么三老爷给他们郁家做中间人，郁老爷什么意思不重要，却要问郁小姐的意思？
原来是担心郁小姐年纪小，不知道轻重。
只要三老爷不是误会郁小姐对李家所做之事无动于衷就好。
佟大掌柜忙道：“听郁老爷的意思，这件事本来应该是要报官的，可您也知道，汤知府这个人是不怎么喜欢管事的，他们是怕……让真正的凶手毫发无损，逍遥法外，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
也就是说，郁家是知道就算有证据证明李家指使人行凶，请他出面做中间人，也很难让凶手伏法。
李家毕竟只有两个儿子，这件事若是李竣指使的还好说，若是李端指使的，李家估计宁愿让李竣背锅也不可能让李端伏法。
阿茗端了茶点进来。
裴宴请佟大掌柜喝茶，自己则慢悠悠地坐在了大书案后面的太师椅上，重新拿起了笔，道：“那我就来做这个中间人好了。”
佟大掌柜没想到裴宴就这样答应了，喜出望外，忙起身向裴宴道谢。
裴宴笑道：“你也别谢早了，郁家人别到时候怨我就好。”
“怎么会！”佟大掌柜急急地道，“这其中的厉害郁老爷都知道的，不然也不会来求您了。郁老爷跟我说过，不求这件事能有个什么结果，只愿大家能知道李家都做过些什么就满足了。”
裴宴点头，笑道：“这倒没什么问题。”
佟大掌柜谢了又谢，走的时候不免感慨：“郁老爷现在还不知道怎么为难呢，卫家那边，在您做中间人之前，怎么也得交待一声啊！”
裴宴听着突然生出几分好奇心来，吩咐裴满：“你看着点，到时候告诉我一声。”
裴满应诺，心里却止不住地犯嘀咕。
他从前是三老爷的管事，从来只管三老爷身边要紧的事，就是之前死了的大总管，也因为三老爷的强势，管不到他头上来。三老爷继承宗主之位后，他明面上接手了大总管的差事，实际上还是以三老爷身边的事为主。三老爷的目光，也从来不是这座小小的临安城。
什么时候一个普通人家的小事也归到他手头上来了？
裴满摇了摇头，虽然满心狐疑，但还是尽心尽责地派人盯着郁家。
郁文那边的确在头痛怎么跟卫家说这件事，没想到打破僵局的却是卫小川——他把卫小山之死的真相告诉了父母。
卫老爷和卫太太伤心欲绝，知道消息最开始的那一瞬间虽然纷纷生出悔意，觉得要是当初没有和郁棠议亲就好了，可等到理智回笼，又为自己刚刚生出的那一点点悔意羞惭不已。
郁家也是受害者。
正常的人谁会因为求亲不成就杀人？
这样一想，反而愈发觉得郁棠、郁家人的好，不仅没有在事发之后顾及到女儿的名声隐瞒这件事，更是积极主动地调查凶手，并且想办法惩戒凶手。
夫妻俩痛骂李家一场后红着眼睛商量，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样只让郁家自己出头，他们的儿子，不知道死因也就罢了，知道了，怎么也应该和郁家一起，向李家讨个公道才是。
卫老爷把这件事告诉了长子卫小元，之后带着卫小川去了郁家。
郁文一见卫老爷就惭愧地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摆放，红着脸给卫老爷道歉。
卫老爷刚刚哭过，红着眼睛安慰郁文：“你们家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一家疯子。你们家姑娘还好吧？出了这样的事，她应该是最伤心的了。你跟她说，我们家都是明理的人，不会怪她的，让她安心去我们家串门。”
郁文还有什么话可说。
郁棠这两天说是乖乖的听他责罚好好地在写字，可神情却始终恹恹的，想必心里也很不好受。如今卫家忍着失子之痛还来劝慰郁棠……他深深地朝着卫老爷鞠了一躬。
卫老爷忙将郁文扶了起来，心里想着，可怜天下父母心，一时间竟然觉得和郁文前所未有地亲近起来。他索性好事做到底，吩咐卫小川：“小五，我看还是你去说吧！你好好跟你郁家姐姐说说话。”
卫小川板着脸，严肃地颔首，去找郁棠去了。
郁棠知道裴宴答应做中间人之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既然证实了这件事是李家做的，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明着对付不了李家，她就暗着来。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李家到底是谁拿的主意害死了卫小山？还有就是舆图，前世的李家肯定是拿到手了的，不然他们不可能突然做起海上生意来。
今生他们休想！
郁棠开始仔细回忆前世的事。
比如说，林氏娘家的那些子侄来李家做客的时候都曾经说过些什么话，发生过什么事，李家平时都给哪些她陌生的人家送过节礼，林氏又和哪些人家的太太、夫人走得近。
这些看似很细枝末节的事，却能告诉她李家的关系网，让她想办法抽丝剥茧，找到李家前世发迹的缘由。
现在第一件事，就是那幅舆图。
郁棠练完当天要练的大字，就将那幅舆图摊在书案上，仔细地观察着。
卫小川敲了几次门她都没有听见，直到卫小川在外面喊她，这才回过神来，去开了门。
“姐姐，你还好吧？”他怕自己的伤心引得父母更难受，一直忍着的泪水，在见到了和他同谋又让他觉得非常厉害的郁棠面前，终于崩溃般落下泪来，哽咽道，“我家里人都知道了，说到时候和你们家一道去裴家。”
郁棠还是第一次看见卫小川像个小孩子一样地哭泣，她不禁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拿了帕子给他擦眼泪：“我们是去评理的，又不是去打架的，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她直觉地认为裴宴并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裴三老爷这次能帮我们，我觉得挺意外的。”她怅然地道，“我们到时候听他的就是了。”
前世，裴宴好像只给人做过两、三次的中间人，可每次都受人称赞，可见为人还是很公允的。

第六十二章 碰头
裴宴公不公允卫小川不知道，但他知道，若这件事不是李家干的，换成别的人家，他们根本不用去求任何人，直接告到官衙就可以了，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就算是请了裴宴来做中间人，真正的凶手最终都有可能不会伏法。
这件事对于小小的卫小川来说，影响太大了。
他拿着郁棠的帕子胡乱地擦着脸，自从知道自己二哥的死与李家有关却没有办法报仇的时候，一直被他有意无意压制在心底的情绪此时犹如火山般爆发。
“姐姐，”他手握成了拳，眼睛红红的，对郁棠低声道，“我一定会做进士，考上庶吉士，进翰林院的。我一定不会让人再欺负我们的！”
郁棠看着眼前突然神色阴沉的卫小川，吓了一大跳。
这孩子，入魔了吧！
就像前世她开始怀疑郁家的遭遇与李家有关时一样，最恨的甚至不是李家，而是上当的自己。
若不是后来她遇到了好心帮她的人，她可能也会像现在的卫小川一样，恨这世界，恨这世上的人。
她忙把卫小川搂在了怀里，低声道：“没事，没事。我们慢慢来。常言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别着急，你想想你阿爹，想想你姆妈，还有你哥哥嫂嫂们。我们不能为了个渣渣，让自己过得不痛快。不然我们就算是报了仇，也会惹得仇家好笑的。”
郁棠知道，她这个时候劝卫小川不去报仇，只会让卫小川心生不满，更为有害，万事堵不如疏，与其这个时候拦他，还不如先顺着他说，等到时候抚平他的伤口，找到机会再劝他。
卫小川听了果然神色微霁。他道：“我知道。姐姐放心，我不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
能听得进她劝就好。
郁棠松了口气，温声道：“我让人打水来你洗把脸，然后我们一起去见你阿爹，免得他担心。”
她也要向卫家的人道谢，谢谢他们能原谅自己。
虽然她到现在还没有原谅自己，但她更不愿意因为自己惹出来的事让长辈们担心。
卫小川点头，在郁棠这里重新洗了脸，心情也平静下来，两人若无其事地去了厅堂。
卫老爷和郁文商量着去见裴宴的事，他们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郁文在说：“裴三老爷答应后天一早给我们做中人。李家那边，请了我们隔壁的吴老爷帮忙。他为人颇为江湖，和李家的关系也不错，我已经派人去跟吴老爷联系了，寻思着等会就应该有消息了。您是在我这里歇歇，还是等了吴老爷那边回话再做打算？”
“老弟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卫老爷沉声道，表情显得有些悲痛目光却很有神，显然把丧子之痛暂时放在了一旁，把心思放在怎样给死去的儿子报仇的事上来，“乡绅们您都请了哪几位？”
郁文一一报了姓名。
卫老爷觉得很妥当，道：“就这么办！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就行了。”
郁棠见两人说得差不多了，这才有机会上前给卫老爷道谢。
卫老爷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柔软，态度和蔼地和郁棠说了几句话，郁棠就退了下去。
郁远听说卫老爷来了也赶了过来，拜见姑父。
卫老爷对这门亲事是很满意的，和郁远说话的时候笑容又多了一些。
郁文觉得心里好受了些，留了卫老爷在家里吃饭，并满含歉意地对卫老爷道：“大哥去了南昌府，想在那边请一批制漆器的师傅过来。今天没办法陪您喝几杯，我让阿远代他阿爹敬你几杯。”
卫老爷奇道：“原来的师傅不做了吗？”
一般的手艺人和东家若没有太大的矛盾都不会轻易地离开东家，因为你再找东家的时候，别人通常会打听你为什么会离开原来的东家，是人品有问题，还是手艺不行等等。
有时候原来东家的一句话，就能让你断了再找到的差事。
郁文道：“原来的师傅在我家做了一辈子，原本就不想做了，铺子走水后，他就趁机请辞回了老家。有几个小师傅因这件事不太想留在临安城了，留下来的又不能独当一面，只好想办法再找能顶事的师傅过来。”
卫老爷想了想道：“要不，让阿远成亲之后到外面去闯一闯吧？反正亲家公还年轻，家里事完全可以交给亲家公，这样一来，阿远也可以去试试自己的能力，亲家公也不用负担那么重，请那么多的师傅了。”
郁文有些意外，没想到卫家会愿意让郁远在成亲之后动用相小姐的陪嫁。
他知道这是卫家的一片好心，而且相小姐从小在卫家长大，卫老爷行事也是个很规矩的人，敢这么说，想必是相小姐同意了的。
但这是郁远两口子的事，还轮不到他一个做叔父的来表态。
“让他们两口子成亲了以后自己商量着办。”郁文道。
郁远的脖子都红了。
吴老爷身边的随从来拜访郁文，道：“我们家老爷说了，您让办的事都办好了。后天一早卯时一准到小梅巷巷子口的老樟树下碰头，一起去拜访裴家。这件事本来应该我们家老爷亲自来给您说的，但我们家老爷被杜老爷留在家里吃酒，怕您这边急等着回信，特意让小的先过来跟郁老爷您说一声，等我们家老爷回来了，再仔细地和您说话。”
杜老爷，也是他们这次请来做见证的乡绅之一。
郁文向那随从道了谢，赏了银子，让阿苕陪着去喝茶，自己则继续和卫老爷说事：“这下您也可以暂时放下心来，李家答应和我们去裴家评理了。”
找中间人评理，最怕的是对方不来。
所以这个中间人一定要有份量，让对方觉得不愿意轻易得罪才行。
卫老爷叹道：“这次真的得谢谢裴三老爷。我家里还珍藏着根百年的老参，到时候拿去谢谢三老爷吧！”
郁文很想说裴三老爷未必会收，但想想这是卫家的心意，也就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两人细细地商量起到时候见了裴宴、见了李家的人应该说些什么了。
郁棠则一直等到卫老爷父子告辞之后，去见父亲。
“阿爹，”她求郁文，“到时候您也带着我吧！”
她想知道李家那天会说些什么。
今生和前世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李家在这个时候就露出了险恶的嘴脸，会不会中途就败落呢？
她很想知道，很想亲眼见证。
郁文觉得这样的场面难得一见，郁棠跟着去见见世面也好。
他沉吟道：“去可以，但你不可以说话，不可以乱走乱动。”
郁棠还以为自己得长篇大论地说服父亲，闻言不由心中一喜，忙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跟着阿兄，不让人注意的。”
郁文点头。
郁棠问郁文：“那两个流民怎么办？到时候让曲家兄弟押过去吗？”
这样一来，曲家兄弟就暴露了，曲家兄弟未必愿意得罪李家。
得问问曲家兄弟的意思。
郁文道：“这件事你别管，我已经跟佟大掌柜说过了，到时候佟大掌柜会派人把这两个流民提前带到裴家，不会让李家有机会做手脚的。”
郁棠放心下来，到了约好的那天，扮成郁远的小厮，低着头跟在郁文和郁远后边，和吴老爷一起去了小梅巷。
因为他们是邀约的人家，去得比较早，但卫老爷和卫小元到的比他们还早。
郁文忙介绍吴老爷给卫老爷认识。
卫老爷则感激地向吴老爷道谢。
吴老爷是个热心肠的，一把就拽住了给他行揖礼的卫老爷，豪爽地拍了拍卫老爷的肩膀，道：“不用这么多礼。郁老爷和我是多年的邻居，我的性子他是了解的，最喜欢交朋友了，我们能这样认识，也算是缘分了，以后多走动，多走动。”
卫老爷自然是应了，邀了吴老爷有空去卫家做客。
吴老爷爽快地答应了，问起了卫老爷今年的收成。
几个人说着话，被邀请的乡绅们陆陆续续地都来了。
众人互相打着招呼。
没有人注意到郁棠。
郁棠安心之余，趁机开始认人——这些人都是临安城有头有脸的，谁知道以后会不会遇上什么事需要帮忙的。
快到约定的时候，李家的人来了。
因为李意在外做官，来的是李端和李竣。
吴老爷看着直皱眉，低声问郁文：“你没有请李家宗房的吗？”
“请了！”郁文看着也有些不高兴，道，“是我亲自去请的。”
吴老爷看着就有些不高兴了，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不想认自己是李氏的人？”
按理，出了这样的事，应该由李氏宗房的出面，李端和李竣就这么来了，或是李氏宗房不重视这件事，或是李端家不敬重李氏宗房的。
只是还没有等这两兄弟走近，李和就扶着父亲，也就是李氏宗主、李氏宗房的十二叔公急步出现在了小梅巷。
“李端，你等等我们。”李和气喘吁吁地大声喊着李端兄弟。
李端回头，面色有些不太好，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来的都是人精，一看这样子，就知道是李端家不怎么敬重宗房了。
有几个乡绅当时就低声议论起来：“不过是出了个四品官，就开始轻狂起来，看人家裴家，哪房没有做官的，可哪房敢不敬宗房！”
“要不怎么裴家能屹立几代不倒呢！”
郁棠听着，视线却落在了李竣的身上。
不过十几天没见，李竣却像变了个人似的，面容憔悴，精神萎顿，仿佛断了生机的树，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再也不复从前的神色飞扬。

第六十三章 不认
郁棠看着，不由在心里暗暗摇头。
李峻却没有看见郁棠。
这些日子，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
因为郁家想和卫家的二公子结亲，他们家庄子里的流民就害了卫家二公子的性命；因为郁家不同意和他们家结亲，他娘就让人去绑架郁小姐；因为那些流民找他阿兄勒索银子，他阿兄就要置那些流民于死地。
什么时候，他们家对他和郁家的婚事这么执着了？
什么时候，他娘变得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起来？
什么时候，他阿兄变得狂妄自大，可以不遵国家律法？
难道是因为他为和能和郁小姐结亲而在家里大吵大闹过？
可他也因为不想去读书大吵大闹过，她娘和他哥怎么就没有这样地纵容他呢？
就算他这个当事人，对于和郁家的婚事都没有他娘执着。
他去劝他娘，他娘不仅不觉得有错，还说是因为他爹的官做得不够大，不然官衙怎么敢出面管这件事。
他很难过，去找他阿兄，他阿兄却说他已经大了，不要再这么天真了，有些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即便他们家不收留那些流民，自然会有别人收留那些流民。
他很茫然。
不管怎么说，那庄子是他们李家的，那些流民是他们李家收留的，官衙的人去查证的时候，是在他们李家的田庄出的事，他哥哥怎么能说出这种推卸责任的话来？
裴家三总管胡兴上门做客，说郁家请了他们家三老爷做中间人，说和两家人的恩怨，他觉得无颜面对郁家的人，他阿兄却强行让他跟着一道过来，还和父亲留下的清客商量了半天，说那些流民与他们家无关，绑架郁家小姐的事更是无稽之谈……对曾经做过的事全部否认。
他们家难道不是应该积极主动地配合裴家给临安城的人一个交待吗？
他谦逊温柔的母亲不见了，善良正直的阿兄也不见了……
而他们，真的只是为了他的婚事吗？
李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随着他阿兄走进裴家大门，又是怎么坐在了裴家厅堂上的，是耳边激烈的争吵让他回过神来的。
在他混混沌沌的时候，李家和郁家已经争论了半天。
而坐在正座的裴三老爷表情却显得有些冷漠，好像眼前的争论都与他无关似的。
这个裴三老爷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李竣不禁朝哥哥李端望去。
李端还是挺重视这次的事的。
他换了身前些日子新做的宝蓝色织金五蝠团花直裰，衬得他皮肤白净细腻，面若秋色，如玉树临风般，姿容十分地出众。
他此时的神色也如秋色般冷峻，沉着脸道：“郁老爷，我们多说无益，还请你们家拿出证据来。不然我就要去官衙告你们诽谤了！”
李竣闻言打了个寒噤。
郁家也不是鲁莽的人，怎么会无凭无据地就敢请裴三老爷出面做这个中间人，裴三老爷也不是傻瓜，如果没有证据，怎么可能管这个闲事？
李竣突然清醒过来。
他朝郁文望去。
只见郁文气得满面通红，听李端这么说，朝着裴三老爷和几位乡绅行了个揖礼，沉声吩咐郁远：“你去把人证带上来。”
郁远应诺，退了下去。
厅堂里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郁棠心里非常地愤怒。
李家一直都这样。
就算把他们抵到了墙角，他们也能视那些证据如无物，当别人都是瞎子般地死不承认，再逼急了，就会把责任全推到别人身上去，说自己无知，也是受害人。
前世，他们不知道使过多少这样的手段。
今生，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们继续得逞的。
她飞快地睃了裴宴一眼。
一直用余光注意着郁棠的裴宴有点想笑。
他就知道，她不会安分守己地呆在家里的。
她低着头，扮成小厮的模样躲在她堂兄身后走进来的时候，他一眼就发现了——能进这大厅的，哪一个不是主事的人，带个小厮进来，也亏得郁家心大，亏得那些人最好奇的是第一次主持这件事的他，没有分出精力给她，不然她在走进这大厅的时候就会被人发现了。
但只要他不说，她就算是被人发现了也不要紧，他们见他不作声，十之八、九也会装作没看见的。
不过就算是这样，郁家这位大小姐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从头至尾，她是看也没看李家老二一眼，看李端的目光则好像是烧着一团火，要把他烧了似的。
裴宴当时就摸了摸下巴。
难道这位郁小姐要报复的是李端不成？
他喝了口茶。
就看见郁棠附耳跟郁远说了几句话，郁远点头，上前去跟郁文低语了几句，刚才还被李端说得哑口无言的郁文立刻接过卫老爷的话，开始反驳起李端来。
过了一会儿，郁文又处于下风了。
他们那边就换了卫小元和李端争论。
李端不愧是被顾家看中的姑爷，会辩论不说，还有急才，三下两下又把卫小元说得说不下去了。
李端背手挺立在大厅的中间，颇有些舌战群雄、睨视天下的傲然。
郁棠又和郁远低语了几句，郁远上前，再次跟李端争论起来。
裴宴看着都有些替郁家这边的人着急。
怎么几个大男人吵架还不如一个女子。
难怪郁家这些年也就只能守着家中的祖产过日子了！
要是这位郁小姐能代表郁家这边站出来和李端对质，肯定有意思多了。
裴宴突然间有些意兴阑珊。
将茶盅不轻不重地顿在了四方桌上。
大厅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也都齐齐地望向他。
裴宴视若无睹，对站在他身后的裴满道：“茶水有点凉了，让丫鬟们给大家换杯茶。”
都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的众人：……
裴宴这态度也太儿戏了！
李家众人心中一振，郁文等人则面色一黯，那些来旁听的乡绅们则个个神色阴晴不定，在心里琢磨着到时候应该怎样站队。
郁棠的目光直直地像刀似的砸向了裴宴。
他怎么能这个态度？
不答应是不答应的事，答应了，就应该严肃认真、公平公正地处理这件事才是，怎么能这样地草率？
这难道又是因前世印象而误会的一个人？

第六十四章 争执
郁棠的目光那么强烈，裴宴想忽视也难。
只是他有点不明白，不知道这位郁小姐又要做什么，突然间就把矛头指向了他。
裴宴在心里琢磨着，郁棠那专注的目光突然消失了。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抬眼看见家里的护卫押着两个身材健硕，满面横肉的家伙走了进来。
应该就是那两个流民了。
裴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
衣衫褴褛，精神萎靡，裸露在外的皮肤还可以看到青紫的伤痕。
裴宴强忍着才没有撇嘴角。
到底没有什么经验，既然是来做证人，怎么也得收拾利落，这个样子，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吃了苦头的，等会岂不是留个把柄给别人抓？
裴宴安静地喝了口茶，觉得今天的茶味道还挺不错的。
他低声问立在身边的裴满：“今天是谁沏的茶？桐山的红茶？”
“是！”裴满低声道。
裴宴对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今天选了桐山的红茶待客，不过是因为今年裴家收到的这个茶颇为顶级罢了。
“天气有点凉，您屋里燕姑娘说您这几天肠胃有些不好，让我们备些暖胃的茶。”裴满继续道，“若是老爷不喜欢，我这就让人换。”
“不用了！”裴宴道，“还可以！”
说话间，他感觉郁家小姐那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又是怎么了？
他淡然地抬头，瞥了郁棠一眼。
就看见郁小姐一双大大的杏目此时睁得像桂圆似的瞪着他。
裴宴微微有些惊讶。
他平生还没有见过谁的眼睛能瞪成这样的……也不对……除了猫。
而且他越想越觉得像。
那眉眼也像。
像个发怒的猫。
裴宴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郁棠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厅堂太安静了。
大家都在等着裴宴发话。
裴宴却在和裴满讨论喝什么茶。
众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裴宴是什么意思。
这些乡绅来给郁家做证人，或者应该说，来给李、郁两家做证人，大部分都是看在裴家的面子上，看在裴宴做了宗主之后第一次给人主持公道的份上，只有两、三个人是来给郁家撑腰、说话的，至于是谁家真正地有道理，那得看裴宴怎么说，裴宴站在谁家那一边。裴宴的态度就至关重要了。
他这样，大家全都摸不清头脑，等会两家辩起来，他们应该拿出什么态度、站在哪一边呢？
李端却心中一松。
至少，裴宴没有很明显地站在郁家那一边。
他没等郁家说话就首先发难，态度温和地道：“想必这就是郁秀才说的两位人证了。的确出乎我所料。这两个人曾经得我家庇护，后来官府来查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是从福建那边流窜过来的海盗。后来田庄把这些流民都放了，这两人还曾经想勒索我，没想到却做了郁家的证人。”
言下之意，是指这两个原本就是苟且之人，为了钱甚至可以打他们恩人的主意，来做证人根本不可信。且特意点出郁文是秀才的功名，也是想以他自己的功名压郁文一头，让大家先入为主，觉得他的话更可信一些。
在刚才和李端的交锋中郁文已经认识到了李端的狡猾，此刻听他这么一说，更是脸色铁青。好在他也不是没有见识的，没有因为李端三言两语就浮躁起来，而是沉声道：“这两个流民是不是流寇，还待官府查证，李家大公子此时就盖棺定论，未免太早了些。”
李端称他为秀才，他就称李端为李家大公子，以年纪和辈份压制李端，这也是刚才郁棠提醒他的。
“但当时卫家有人看到去找卫小山的就是这两人。这两人也承认自己是奉了李家之命，以卫小山发小的名义将卫小山叫出来，然后骗至卫家后面的小河里溺死后，将尸身丢至卫小山常去摸鱼的那条河里的。我想，总不至于有人会乱往自己身上按个杀人的罪名吧！”
“郁秀才此言差矣！”李端说着，看了因绷着张脸，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怒意，却更显灼然艳丽的郁棠一眼，道，“原本就是亡命之徒，多桩命案和少桩命案有什么关系？谁到了生死关头，都会想着先保住性命。这两人的话怎么能信？”
他没有想到郁家小姐也会来。
打扮成一个小厮，可那光洁的额头，如同倒映着星辰般明亮的眼睛，怎么也挡不住她的光彩。
他并不想和郁家变成这个样子。
可有些事情，就是孽缘。
此时不碾压，就永远不可能掌控。
这样的美貌，他从来没有见过。
从眼睛中生出来的俏皮，灵动闪烁，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探知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拥有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目光。
李端飞快地睃了裴宴一眼。
他有点担心裴宴……会发现郁家小姐的美，会因此偏心郁家，甚至是，会因此生出什么不好的念头来。
郁家小姐这样也好。
安全！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再次把注意力放到了郁文的身上。
郁文面如锅底，道：“照李家大公子的意思，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也都未必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才算是真的呢？”
李端有点意外。
他以为郁文会继续和他争论两个流民的证词，郁文却把这个球踢到了他这边。
难道他们还有什么人证或是物证不成？
李端心里多了几分慎重，面上却不显，笑道：“我只是想不出我们家为何一定要害卫家二公子的性命？”
郁文欲言。
李端却在他之前抢着开口道：“我知道，你们是觉得我们家想求娶郁小姐，怕郁小姐和卫家结亲，所以才杀了卫家二公子。可郁秀才，你不觉得这种说法非常地荒谬吗？卫家二公子，那可是一条性命，不是什么小猫小狗，我家是想求娶郁小姐，又不是想和郁家结仇！我们家就算是强求，也应该是想办法雇几个小混混去打扰郁小姐，然后安排我阿弟去英雄救美，既得了郁小姐的感激，又能成了这门亲事。是，郁家小姐之前被小混混骚扰，就是我们家无奈之下做出来的，这个我承认。可指使流民杀了卫家二公子，我们家却不能背这个黑锅！”
大家还不知道有这件事。
李端的话音刚落，众人不由开始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
“居然还有这种事！”
“李家也太……太想结这门亲事了。”
“郁小姐看样子真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漂亮了！”
纷至沓来的声音，让郁文气得说不出话来，更是让郁远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握着拳头就朝李端走去。
前世，郁远也曾揍过李端一顿。
李端狡猾，当着众人的面手都不还一下，大家都赞李端有气度，可私底下，李端却派了人去套郁远的麻袋，要不是当时小梅溪卖水梨的阿六无意间知道后给郁远报信，郁远才逃过了一劫，郁棠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怀疑起李家、怀疑起李端来。
郁棠上前，一把就拽住了郁远，压低了嗓子道：“阿兄，冲动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我们既然来和李家说理，我就不可能把自己摘干净了，从今以后也不可能名声无瑕。可这些，相比起卫家二公子的性命，都不是事。我们今天来，是要为二公子伸冤的，你不可因小失大。”
卫老爷就坐在他们前面，把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他顿时老泪纵横，觉得若是过两、三年郁棠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就让卫小川娶了郁棠。
总之，不能让郁棠这么好的姑娘随便找个人入赘就算了。
支着耳朵的裴宴坐得有些远，没听清楚郁棠说了些什么，却觉得郁家小姐肯定又给家里人出了什么主意。
看她神色平静，李端的话显然并没有刺激到她。
要么是她有这样的胸襟气度，要么就是早想好了对策。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女子能做到这一步，都令人敬佩。
他突然间很想知道郁家小姐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才如鱼目变珍珠，有了自己独有的光芒。
裴宴突然很想知道郁家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而郁家，或者应该说是郁棠，并没有让他失望。
他看见郁棠整了整衣襟，身姿如松，镇定从容地从卫老爷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了李端的面前。
李端讶然。
小声议论着的乡绅们更是集体失声，从最初的诧异，到猜出郁棠身份之后的恍然大悟、饶有兴趣，直至一个个静默如木，目光炯炯地望着她，等候着她开口说话，也不过几口茶的功夫。
这比郁棠预想的要好。
至少这些乡绅们没有立刻嚷出她是谁，觉得她一个女子不应该站在这里说话。
郁棠又多了几分信心，原本就灿若星光的眸子更是熠熠生辉，显得更为璀璨了。
“李家大公子，”她声音文雅，神态娴静，看李端的目光如朋友般的亲切，不急不燥地先大胆地介绍了自己，“我是郁氏。不知道李家大公子是否认识我？”
李端做梦也没想到郁棠会亲自出面。
郁家为什么没有人阻止她？
她知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别的不说，一个悍妇的名声是跑不脱的了。
李端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木然地应了声“认识”。
郁棠微微一笑，道：“我要是没有听错，你刚才的意思，是承认在郁家庄子上纠缠我的那些混混，是你们家指使的了？”
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若是利用得当，就如同文君沽酒一样，在文人骚客中是件美事，不会影响到李家、李峻的名声。
李端承认了。

第六十五章 博弈
李端目中含笑地望着郁棠道：“这件事是我母亲不对。不过，还请郁小姐原谅，不管是哪位母亲，在保护自己孩子的时候都不免会做几件蠢事。好在是家母的初衷并不想伤害郁小姐，我阿弟当时听说郁小姐可能有难，还曾和同伴一起去营救郁小姐。说起来，我阿弟也是受害者啊！”
那些乡绅个个都是人精，闻言一想就知道了这其中的蹊跷，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裴宴没想到这件事是李竣的母亲林氏安排的。
他不由打量了李竣一眼。
只见李竣正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郁棠，嘴角翕翕，好像有很多的话要对郁棠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化成了一抹黯然的悲伤。
他朝郁棠望去。
郁棠目光平淡地看着李端，无悲无喜，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李峻一下。
可见并不十分待见李竣。
裴宴在心里暗暗称奇。
看这模样，他敢肯定，李竣是喜欢郁小姐的，而且到了现在还很喜欢。郁小姐主动撩拔（拨）李竣在前，为何现在又对他不屑一顾了呢？而且看样子，也不像是喜欢李端的样子。至少她在面对李端的时候，他看不出郁小姐对李端有什么情愫。
难道是他眼拙？
他在这方面向来不太敏锐。
当初周子衿和那个什么庵的主持有私情，他陪着去吃了好几回茶都没有看出来，还是周夫人带着人去捧打鸳鸯他才知道的。
裴宴不由摸了摸鼻子。
还有那个叫卫小山的卫家二小子，看得出来，郁小姐是真心在为他出头，甚至不顾自己的名誉，抛头露面也要和李端对质。
这位郁小姐，可真是有意思啊！
这么多人，兜兜转转的，她居然还有自己的立场。
生平第一次，有人让裴宴看不透了。
但郁小姐这样不行啊，就算是李端承认了绑架事件是李家做的，却把这件事推到了他母亲林氏的身上，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突然冲动起来做件让人目瞪口呆的事，也是常有的，为此盯着李家不放可不行。
要是他，既然把话引到了这件事上，就从另一个方面做文章，质问李家出了这种事，准备怎样善后，怎么着也要把两家姻缘上的关系彻底地斩断了，让李家再也不能利用这件事和郁家结亲。
那他要不要提醒郁小姐一声呢？
这个念头在裴宴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就被他否定了。
现在他也不知道郁小姐要干什么？虽然她看着是在为卫小山出头，若实则是想嫁给李端呢？
他最看不清这种男男女女的事了，还是别弄得里外不是人了。
不过，如果郁小姐真的想嫁给李端，他倒可以帮个忙。到时候李家和顾家退了亲，顾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裴宴嘴角微翘，就听见郁棠道：“李夫人虽说是一时糊涂，但如今是李大公子掌家，李夫人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们家是断然不可能再和李家结亲了，想必在座的各位和李大公子将心比心，也能理解我们郁家的愤然。”
裴宴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
没想到，这位郁小姐真的要和李家划清界限啊！
他又看错了！
裴宴低头抿茶，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
在座的乡绅们则嗡嗡地议论起来，而受了郁文委托的吴老爷更是顺势直言道：“嗯，郁小姐言之有理。若是我家闺女遇到这样的事，虽然是一片好心，可到底在心里有了芥蒂，于礼法不合，两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结亲的。”说完，他哈哈大笑了两声，道，“好在是郁家要留了郁小姐招赘，李家二公子又一表人才，才学出众，我要是李老爷，也舍不得把养了这么大的儿子送给别人。冤家宜解不宜结，我看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大家一笑泯恩怨好了，您说呢，裴三老爷？”
裴宴抬头望向郁棠。
郁棠也正望向他。
她星光璀璨般的眸子此时透露出些许的紧张，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眼都不眨一下，仿佛怕眨了一下眼睛，就会遗漏了他的表情，让她来不及应对，让事情朝着对她不利的方向发展，而她微微向前倾斜的身形，又带着几分哀求、期盼的味道，好像他的决定对她是如此地重要，能影响她的生死，影响她的未来，影响她的人生似的。
啧啧啧，这位郁小姐可真是一人千面，需要的时候，能让他看着都心软，何况是李竣那小子。
裴宴不自在地又喝了口茶，看向李端。
到底年轻，还没能完全藏得住七情六欲，李端的脸色有些难看，显然不喜吴老爷的话。
这么说来，不是郁小姐想纠缠李家，而是李家到了这个时候还想打郁小姐的主意啦！
有趣，有趣！
裴宴想到顾昶那张温和的面孔，心情越发地愉悦了。
他道：“文人骚客的佳话，通常都于礼教不合。偶尔出来一件，两情相悦也就罢了，还是不要让世人有样学样的好。”
这就是反对李家再在婚事上和郁家纠缠不清了。
郁棠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早打定了主意要说服裴三老爷站在自己这边的，没想到裴家三老爷并没有要她多说一句话就以“于礼教不符”帮了她一把。
裴三老爷看样子真如以前她了解的那样，虽然不太管事，可关键的时候，却是能帮人，愿意帮人的人。
郁棠感激地望了一眼裴宴。
那眼眸，含着些许的水光，在大厅明亮的光线下，犹如阳光照射过水面，粼粼波光，潋滟生辉。
裴宴一愣。
郁棠已身姿轻盈地曲膝朝着他行了个福礼，感激涕零地道了声“多谢三老爷”。
声音清脆悦耳如玉击。
裴宴顿时想到了在昭明寺的悟道松旁，郁小姐好像也是这般风姿绰然朝着李竣道谢的。
他脸色有点黑。
觉得自己好像和李竣沦为了一道……
郁棠却在心里嘀咕。
裴三老爷可真是喜怒无常啊！
刚才还和颜悦色地帮她的忙，转眼间脸就变了。
她可不想因裴宴的阴晴不定出现什么变故，做出对她不利的事来。
郁棠也顾不得什么，事情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就算是冒险，她也得火中取栗，把这件事确定下来。
“李家二公子，”她笑望着李竣，温声地道，“想必您也同意裴三老爷的意见了！”
这还是郁棠自那天郁家村一别，第一次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也是第一次和他说话。
李竣神色苦涩，更多的却是愧疚。
他知道郁棠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可他能不同意吗？
原本就是他对不起她了，难道还要把她拉扯着不放吗？
这是他离开郁家村时就有的觉悟，此时不过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说出来罢了。
李端看着却急得不得了，没等李竣说话，就上前拉了李竣的衣袖。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追姑娘家，若是要脸皮，就成不了事。
娶郁小姐过门，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他阿爹决定的。
这可关系到李家未来的前程。
唯一的意外是他们没有想到李竣会真的倾心于郁小姐。
“裴三老爷……”李端道，只是话还没有说完，却被李竣甩手，打落了李端抓着他衣角的手，并抢在李端之前道：“郁小姐，你说的有道理。这件事的确是于礼不合，是我失礼了。”说完，他给郁棠陪罪地行了个揖礼。
“阿弟！”李端皱眉。
郁棠却觉得心中一轻。
李竣，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到底还是有几分底线的，没有坏到无可救药。
投之桃李，报之琼瑶。
她会想办法救他一命的。
郁棠望向了李端，眼底闪过一丝冰冷。
就算绑架的事是林氏的主意，若是没有李端，林氏能成事吗？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李端就没有清清爽爽站起来承认的时候。
她道：“李家大公子，你看，大家都知道你家做出这样的事之后，我们两家是不可能再结亲了，就是李家二公子，也觉得这件事不妥当。所以说，我们家当初拒婚的时候，你们已经是没有办法了，对吗？”
李端心里是赞同这种说法的，但他没有说话。
上次，他就是答得太急了，让郁小姐钻到了空子，把两家结亲的可能性完全斩断了。可见他小瞧了郁小姐。他就应该知道，郁家敢任凭郁小姐和他对峙，郁小姐就应该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以后，郁小姐说什么他得好好想想才能回答。
让他意外的，还有裴宴的态度。
他知道郁家和裴家的关系不错，他来之前，曾想过是不是提前拜访拜访裴宴，但他又担心因为他的提前拜访让裴宴误会他们家在这件事上理亏，从而影响裴宴对他的印象——裴宴的师座和同门太厉害了，而且个个都占据要职，怕他有一天会求到裴宴。
可现在看来，这件事他恐怕又做错了。
郁家能请裴宴做中间人，多半是已经说服了裴宴，让裴宴对李家先入为主了。
要打破这个僵局，他得更小心。
“郁小姐，话也不能这么说。”李端笑得如沐春风，丝毫看不出心中的慌乱，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们家始终是想和郁家结亲的，不会做出那般自毁长城之事。”
郁棠也笑，笑得温婉而又谦和：“可事实是，我们家一心要为我招赘，你们家一心想要我嫁入李家，两家都不愿意退让，令堂则做了糊涂事。我没有说错吧？”

第六十六章 认定
郁棠被绑架，救她的人是裴宴。而李端在来之前就曾经和他父亲留在家里的清客仔细地讨论过了，绑架的事是抹不掉的，而且容易节外生枝，当务之急是无论如何都要否认杀死卫小山的事，否则就算李家是官宦之家，也有可能会被要求杀人偿命，到时候谁去背这个锅呢？
李端想了想，觉得郁棠这话没有问题，遂笑道：“郁小姐，这件事是我们家做得不对，只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还请郁小姐不要和家母计较。若是郁小姐还觉得气难平，我愿意代表家母补偿郁家和郁小姐。”
话已至此，郁棠猜都能猜到他会说些什么。
“补偿就不必了。”她淡淡地道，“我们家不过是没有答应你们家的求婚，令堂就可以坏我的名声，而之前令堂三番两次地请了汤秀才家的太太去我家说媒，却屡次被我家所拒，想必令堂也恼火的很。只是不知道令堂知道我们家有意和卫家议亲的时候，令堂又是怎么想的？又做了些什么呢？”
话终于绕到卫小山的事上来。
在座的众人俱是心中一动，随后三三两两地小声耳语起来。
原本觉得李家根本没有杀卫小山的动机，但现在听郁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是李夫人干出来的事。
郁棠的话音没落，李端心里就咯噔一声，知道自己这次被郁棠抓住了把柄，他看一眼脸上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神色的乡绅们，忙道：“郁小姐此言差矣。我母亲虽然脾气有些急，却不可能干得出杀人的勾当。郁小姐说话要讲证据的，可别乱说。”
说完，他朝裴宴望去。
裴宴之前还正襟端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左肘支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神色颇为悠然地坐在那里把玩着一件和田玉的貔貅，看不出喜怒。
李端有些着急，面上却不敢流露出分毫。
而郁棠已冷冷地道：“怕是李大公子关心则乱。女儿家的名声如何地要紧，李夫人难道不知道？她为了一己私利能让那些混混绑架我，这与杀人何异？李大公子怎么就敢保证令堂知道我们家准备招卫家二公子为婿，就不会恼羞成怒，从而做了类同于绑架我的事来呢？”
李端辩道：“杀人和绑架怎能相提并论？”
郁棠咄咄逼人地道：“有何区别？同样是指使人，同样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于安坐内宅的妇人来说，平日里能听见别人议论女子的清白，却未必会亲眼看见杀人，恐怕对于李夫人来说，坏人清白比杀人更能震慑人吧！难道我说的不对？或者是李夫人觉得女子的清白不重要？”
她的话如滴进油锅里的水，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那些乡绅纷纷议论起来：“女子的清白自然是比生死更重要了！”
“李夫人就算是一时气恼，也不能这么做啊！”
“就是，就是。这件事做的太过分了。”
李端额头冒汗，忙道：“郁小姐，家母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这个意思？”郁棠不依不饶，李家敢这么做，她今天就敢给李夫人盖这么一顶大帽子，让大家都知道，李夫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这个意思就敢绑架我，若是有意思，岂不是还要杀人？”
李端被郁棠逼到了墙角，没有办法，只得向裴宴求助。
“裴三老爷，”他朝裴宴拱了拱手，“还请您帮着说句话。绑架郁小姐是我们家不对，可今天我们是来说卫家二公子被害之事的。若是郁小姐不满，等这件事完了，我再单独上郁家给郁小姐赔礼。”
“单独赔礼就免了。”郁棠没等裴宴说话，就道，“没想到李家大公子的诡辩之术学得这么好。我们说东，你就说西。也好，绑架我的事，我们之后再说，现在，我们就来说说卫家二公子被害之事。”
说着，她指了那两个流民，道：“我们家拿出人证来，你说我们家诬告你们家，你们家没有杀卫家二公子的必要；我指出你们家杀卫家二公子的缘由，你又要我拿出证据来。左说也是你们家有理，右说也是你们家有理。我倒想问问，是不是在现场撞破了杀人之事，你们家也会辩解说是与你们无关。李家大公子，我倒想问问，在你们李家人的眼中，怎样才能算得上被你们李家承认的人证？怎样才能算得上被你们李家承认的物证？我们家也好照着李家大公子的意思去找寻，免得李家大公子蹬鼻子上脸的，无论如何也不承认。”
裴宴摸了摸刚从腰间解下来的貔貅。
他是知道郁家小姐伶牙俐齿的，可没有想到这么能说，这么敢说。
她就不怕自己嫁不出去吗？
裴宴看向李端。
李端急了，道：“郁小姐，这两人只要有钱收，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怎么能做为证人……”
郁棠打断了他的话，道：“李大公子难道和这两个人打过交道？不然怎么知道他们只要有钱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李大公子刚才怎么又说这两人逃出了田庄之后就与你们家再无瓜葛了呢？”
李端道：“郁小姐休要血口喷人。这两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说出来的话自然不能做为证据。郁小姐不要为了把这锅给我们李家背，就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郁棠道：“照你这么说，这件事完全是我无中生有了？奇了，我为何不说是王家干的，不说是孙家干的，偏偏说是你们李家干的呢？”
李端道：“那是郁小姐误会我们李家与你们郁家有罅隙……”
“难道没有罅隙？”郁棠上前一步，再次言辞犀利地诘问，“你们李家一直试图左右我的婚事，卫家从不曾和人有过私怨，我们家这些年在临安也是与人为善，谁提起我们郁家不夸一声为人厚道，怎么就惹出这样的祸事来？不是你们家，还有谁家？”
李端被郁棠逼问得有些招架不住，道：“郁小姐不能因此就认定这件事是我们李家做的！”
郁棠不齿地道：“我就是认定是你们李家做的。李大公子既然说不是你们家做的，那就请你拿出证据来。总不能因为你的一句话，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天下哪有这样一味只要求别人不要求自己的事！”
让李家拿出证据来自证清白吗？
李端再次朝裴宴望去。
裴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换成了右胳膊支肘。
他沉声道：“可以！李公子既然说这件事与你们家无关，就拿出证据来。”
裴宴这是要向着郁家了？
李端心中一沉，只得道：“郁小姐，卫小山出事的那天晚上，李家并没有谁外出，也不曾去过田庄。特别是我母亲，陪嫁的铺子都是由我在管理，更不要说家中的庶务了。男女有别，她根本不可能认识这两个流民。”
郁棠再也忍不住，她不由语带讥讽，道：“百善孝为先。我倒不知道，这么大的事，李大公子居然把令堂给牵扯了进来。难道李家不是李大公子在管理庶务吗？”
李端脸色一白。
他做为儿子，不要说这件事不是林氏做的，就算是林氏做的，他也应该认下来才是。
刚才他只想到为李家推脱，却忘了最基本的孝道。
李端非常地后悔，朝着左右飞快地睃了一眼。
众人看他的目光果然都带着几分异样。
李端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
今天临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多半都在这里了，他要是表现不好，名声就全毁了，不要说做官了，就是在临安城也很难体体面面地做人了。
“郁小姐，”他斟酌道，“你不要强词夺理。我也只是回答你的话罢了。你口口声声说这件事与我母亲有关，我若是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岂不是任由你诋毁我母亲的名声。说到证据，既然郁小姐觉得这两个流民是证人，我倒想问问，这两个流民说是受了我家的指使，那就让这两个人把指使他们的人指出来。”
杀人害命的事，谁会亲自去指使人？
郁棠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不愿意去报官府。
她扫了一眼坐在周围的乡绅。
众人虽然都没有说话，但看李端的眼神却都带着几分审视。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来了。
这就足够了。
至于报仇，就这样放过李家的人，也太便宜他们了。
郁棠在心里冷笑。
两个流民性子凶悍，被拎出来之后作死地直接想指认李端算了，可两人一抬头，看见郁棠冰冷的目光，打了个寒颤。
来之前郁棠曾经反复地叮嘱他们，让他们无论什么事都要实话实说，不能夸大其词也不要自以为是，若是他们的证词被李端问出什么不妥之处来，李家让他们俩背锅的时候，郁家肯定袖手旁观，不会管的。若是他们能老老实实交待，郁家自会救他们两人一命。
兄弟俩站在厅堂的时候还不以为然，待看到郁棠舌战李端，把李端套到圈里去了，不禁对郁棠信心大增，决定还是站在郁棠这边。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供认了指使他们的人是李家的大总管。
李端暗中吁了一口气，又隐隐觉得有些失望。
若是这两个人供认是他指使的就好了。
他大可把两个人问得说不出话来，让大家怀疑这两人是郁家花钱找来陷害李家的。
可惜了。
看着这么剽悍的两个人，行事却这般地愚直。
“郁小姐。”李端待两人说完了话，立刻做出一副愧疚的模样，“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这就把大总管叫来问清楚了。”
像李家这样的人家，大总管通常都是家生子或是世仆，几辈人都在李家生活，儿女姻亲都在一个府第，是不可能自作主张的。而且就算是把人叫来了，李家的大总管也是不可能把李家的主子交待出来的。
大家心里都有本帐。
卫小山就是李家杀的。
虽然不能现在就惩戒真凶，但事情已经真相大白。
卫老爷泪如雨下。
众乡绅看着，没有一个心里不难受的。
养那么大的儿子，好不容易就要成家立业了，就这样没了，还没办法伸冤，任谁也受不了。
吴老爷起身拍了拍卫老爷的肩膀，道了声“节哀顺变”。
其他的乡绅也都纷纷上前安慰卫老爷。
卫老爷红着眼睛向诸位道谢：“今天多谢你们能来！”
吴老爷一直找机会想和裴宴搭上话，闻言立刻道：“我们算什么，还得谢谢裴三老爷，要不是他老人家，我们也不可能聚在一起。”
老人家……
郁棠没能忍住地嘴角轻撇。
裴宴斜睨了郁棠一眼。
她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件事不应该感谢他吗？
他要是不出面，他们郁家有话能说得清楚吗？
想到这里，裴宴索性点了一直都没有吭声的李家宗房的十二叔公：“事已至此，您可有什么话要说？”

第六十七章 一折
李氏宗房的十二叔公已是耳顺之年，不知道是保养的不好还是人生得苍老，头发已经全白，脸上满是皱纹，一双眼睛浑浊不清，如同一块朽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析似的。
他自进了裴家的厅堂就双眼半闭，没有说过一句话，好像厅上发生的事都与他无关。
此时被裴宴点了名，他这才睁开了眼睛，慢吞吞地欠了欠身，道：“裴三老爷，我是个半聋半哑之人，能听得个大概就不错了，还能有什么好说的。这件事该怎么处置，还是听李端的吧！”
言下之意，是他管不了，李端怎么说他就怎么办。
宗房的被旁支这样地拿捏，众人又想到刚才在裴府外面，李端兄弟一马当先，李家宗房的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心里不免都有些不舒服。
要知道，坐在这里的乡绅很多就是各家的宗房。
李端这样，无疑是触犯了大家的利益。
众乡绅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觉得李端这房对宗房也太怠慢了些。
李端则在心里把李和父子大骂了一顿。
因他们这一房的崛起，宗房一直以来都有些阴阳怪气的。这次来裴府，他们根本就没有通知宗房，就是怕宗房不仅不给他们帮忙还拖后腿。他们甚至还防着有人给宗房报信，让人守在宗房那边，准备着若是宗房这边知道了，他们就想个办法阻止，谁知道宗房在最后关头却还是赶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报的信？
宗房也果如他们所料，不做一点好事。
李端心中有气，面上却不能显露半点，反而恭敬地道：“十二叔公这么说可折煞我了。家父不在，我年纪又轻，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得十二叔公提点，我怎么敢自己拿主意呢？这件事还得听您的。”
他就不相信了，十二叔公敢在这个时候和他们这一房翻脸。
李家若没有他们这一房在，什么人丁税赋，都别想讨了好去。
李氏宗房也的确不敢和李端这一房翻脸，他们心中对李端这一房再不满，最多也就挤兑几句，要是真的不管李端这一房，不仅失了宗房的气度，而且还会影响家族的利益。
宗房也就只能点到为止。
听李端这么说，十二叔公只得站出来道：“我们李家向来家风清正，李意这些年来也算教子有方。郁家和卫家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冤枉李家，李家也不可能因为一桩儿女婚事就去杀人。可见李端府上的这位大总管才是关键。虽说自古就有程婴救孤的事，可也有吕布弑主之事，可见这世间的事也不能一概而论。至于说李端府上的大总管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还请裴三老爷和郁老爷、卫老爷给我们李家一个面子，现在就先不要再追究了。等我写信给李意，让他给两家一个交待，诸位觉得如何？”
他说完，站起来团团行了个揖礼，低声道：“需要怎样补偿，我们李家决无二话。”
反正落到实处就该李意去伤脑筋，他又何必去做这坏人。
郁家和卫家当然不满意，可不满意又能如何？
除非李端家的大总管能当场噬主，咬李端一口。
但那是不可能的。
李端家的大总管把这件事认下来，可能会丢了性命，却能保全自己一家在李府好好地活着。如果这时候供出李家是背后的指使，不仅他要丢性命，可能全家人的性命都保不住。
这个账谁都会算。
这也是为什么郁棠宁愿来找裴家评理也不愿意和李家打官司的原因。
可让郁家和卫家就这样算了，也是不可能的。
至少在来之前，郁棠就多次和父亲、兄长商量过，如果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他们该怎么办。郁文刚开始还有些犹豫郁棠的主意，后来和卫老爷父子一商量，卫老爷父子都觉得郁棠的这个主意可行，他也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听李氏宗房的十二叔公这么一说，他和卫老爷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人一起站了起来，由郁文代表两家道：“既然如此，我们郁家和卫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主辱仆死，仆人做错了，主人也应该有责任。我们希望李家能郑重地给我们两家道歉——李家大公子披麻戴孝，到昭明寺给卫小山做三天的法事；林夫人则亲自到郁家大门口给我们郁家磕三个响头。”
什么？！
众人愕然。
李端更是脸色铁青，抑制住心中的惊讶，喝道：“你说什么？”
郁文却早就料到了。
他开始听郁棠这么说的时候，还不是像众人一样，觉得不可能。
可最终，事情还是朝着对他们郁家和卫家有利的一面在进行。
他镇定从容地把郁、卫两家的要求又重复了一遍：“李家大公子身披孝衣，到昭明寺给卫小山做三天的法事；林夫人则亲自到郁家大门口给我们郁家磕三个响头。”
“不可能！”李端想也没想地道，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愤怒。
他们还以为李家真的没有办法了不成？
否则郁、卫两家怎么不去告官！
他不过是不想得罪裴家罢了。
郁、卫两家都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居然想让他母亲到郁家的大门口给郁家磕三个响头做赔礼！
他母亲是什么人？堂堂四品孺人，李家的主母，当着全临安城的人给郁家磕头，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裴宴也难以压制心底的诧异。
这种近乎于羞辱人的事，多半是内宅女人才能想得出来的。
应该是郁小姐的主意。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做三天道场还好说，让李夫人这样地赔礼，等于是把李家的脸面丢在地上踩，李家估计宁愿去打官司也不会答应的。与其为脸面上的事争一口气，还不如让李家赔点银子什么的更能达到目的。
裴宴朝郁棠望去。
却看见郁棠老神在在，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一般。
裴宴不由摩挲着手中的貔貅，貔貅表面凹凹凸凸的花纹已被他盘得起了包浆，不显尖锐，只余圆润。
这一刻，他非常地好奇，郁棠是怎么想的？她接下来又准备怎么做？
郁棠没有让他失望。
她上前几步，对李端道：“不可能？是哪一件事不可能？李大公子又为什么觉得不可能？”
刚才郁棠已经出尽了风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郁文不想让郁棠再抛头露面了，他轻轻地咳了一声，示意郁棠不要说话，有他出面就好了。
郁棠却觉得，像这种如同买小菜似的扯皮筋的事，她出面比父亲出面更好，让大家看看李端这个读书的君子是怎样和一个小姑娘家计较的。
她手伸到背后，朝着父亲摆了摆，继续对李端道：“是不愿意向我们两家道歉？还是觉得我们提出来的条件太苛刻？我们两家，一家没了儿子，一家没了清白，难道这都不值得你们李家给我们一个交待？”
郁文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让郁棠没脸，心里虽然着急，也只能看着郁棠和李端争执。
郁棠如敲冰戛玉般清脆悦耳的声音让李端心中一个激灵，理智终于有所回笼。
郁家显然有备而来，他若是不能冷静对待，还可能让自己陷入到更大的坑里去。
“郁小姐，我诚心而来，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给你们家赔礼的。”他肃然地道，“而不是来受你侮辱的。让我母亲当着众人的面在你们郁家的大门口给你们郁家磕头赔礼，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郁棠冷笑，道：“这样说来，李大公子觉得披麻戴孝在昭明寺给卫家二公子做三天法事，不算辱没你了？”
李端当然也不愿意。
但比起让他母亲磕头这件事，做法事更能让他接受。
而且，他这样大张旗鼓地给卫家赔礼，别人只会觉得他宅心仁厚，虚怀若谷，有大家风范，不仅不会辱没他的名声，还会对他的名声有利。
难道这才是郁、卫两家的目的？
提出两种解决方式，对比之下，让他下意识地选择更容易接受的那一种解决方式。
郁、卫两家只是想让他给卫小山披麻戴孝？
只是不知道这是郁文的主意还是郁小姐的主意？
李端仔细地打量郁棠。
中等个子，穿了件半新不旧，颜色黯淡的细布青衣，乌黑亮泽的青丝绾在头顶，梳了个道髻，不男不女的打扮却难掩其如雪的肌肤，玲珑的曲线，冷淡的神色也难掩其眉眼的温婉和潋滟。
这件事应该不是她的主意吧！
她是个如此漂亮的女子，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鬼心思。
应该是她父亲为了让大家可怜他们家，特意让她出面的。
李端心中微安，索性道：“郁小姐，家仆无德，我给卫小山披麻戴孝可以，但家母一内宅妇人，让她在你们家大门口给你们家磕响头，这不行！”
裴宴竖起了耳朵。
他也觉得让李端披麻戴孝才是郁、卫两家的目的。
现在看来，郁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但他觉得，郁家不可能只提这一个条件。
接下来就看郁棠会再提一个什么样的条件，李家又会怎样应对了。

第六十八章 二折
谁知道这次郁棠却让裴宴失望了。
她突然间像榆木疙瘩似的，开始认死理：“那你们指使小混混绑架我的事又怎么算呢？难道刚才李大公子说的都是假的，在李夫人心目中，毁人清白不算什么？”
李端有些不耐烦起来。
总说这些有什么用？就算是女眷犯了罪，寻常人家也不可能让女眷去上公堂对簿，何况是像郁棠所说的那样去给郁家赔礼道歉，郁家提出这样的要求，分明就是想为难他们家。
不，也许是想为接下来的事讲条件。
李端想到之前郁棠这么说的时候那些乡绅在议论中流露出来的，对他母亲的不满，他觉得让郁棠继续这么说下去，只会让她牵着鼻子走，他得想办法掌握主动权，抢先一步才行。
“郁小姐，”李端干脆道，“让家母去你们家大门口给你们家磕头赔礼是不可能的。我们再争执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说到这里，他望向郁文，道：“郁老爷，将心比心，如果犯错的是您的妻女，您会同意让她们出面受罚吗？我们与其因为这件事在此僵持不下，不妨由裴家三老爷做中间人，商量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赔偿方式，诸位长辈，你们说我说得有道理吗？”
说完，他朝着在座的诸位乡绅行了个揖礼。
众人纷纷点头。
郁文和卫老爷交换着眼神，两人面上都露出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郁棠却不像之前表现的那样冷静睿智、机敏聪慧，好像长时间的忍耐之后终于绷不住，流露出真实的性子来。
她嚷道：“阿爹，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难道他们李家的颜面是颜面，我们郁家的颜面就不是颜面吗？您要是今天不答应让李夫人亲自去我们家赔罪，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反正过了今天这件事也会闹得人尽皆知，我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免得以后的几十年都被人指指点点，不仅是我，就是我们家的子孙后代也会像我一样抬不起头来做人。”
这话说得就有点任性了。
几位乡绅人人侧目，却没有一个出面劝阻的。
因为郁棠的话仔细一想，也有点道理。
这可怎么办呢？
众人的目光不由都落在了裴宴的身上。
裴宴看向郁棠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狐疑。
这位郁小姐怎么时时刻刻都要闹出点让他看不清楚、看不明白的事出来呢！
先前就暂且不提了，就拿今天的事来说，一开始机智狡黠，处处透露着心机，步步为营，把李端打得个措手不及，眼看着胜利就在前面了，她又突然章法全无似的，不管不顾地只图自己痛快了，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其他都全然不管了。
怎么看怎么违和啊！
到底之前的她是真实的她呢？还是此时的她才是真实的她呢？
裴宴觉得自己还是大意了。
这就是不了解当事人的尴尬。
早知如此，他之前就应该多了解一下郁小姐的。
不过，郁小姐千变万化，他就算肤浅地了解了一下郁小姐，估计也不知道郁小姐下一次见面又会变成怎样的人。
总的来说，还是因为男女有别，他不好探郁小姐的底。
裴宴想到几次遇到郁棠之后他猜错的那些事，直觉告诉他，他在决定之前最好还是再仔细观察观察再说，不然就会像从前那样，立刻让他掉坑里。
他不急不缓地喝了口茶，两边打着太极：“郁小姐说的有道理，可让李夫人亲自去郁家门口磕头，这也不太好。”他把球推到了李氏宗房那边，道：“李家十二叔公，您说呢？”
李家十二叔公像蜡烛似的，不点不亮，闻言道：“我们李家以裴三老爷马首是瞻，一切都听您的。”
又把球推了回去。
裴宴微微地笑了笑，道：“我也只是做个中间人，郁、李两家都觉得好就行。既然李家觉得怎样都行，那我就只好问问郁老爷的意思了。”
谁知道郁棠没有等她父亲开口，就不满地道：“阿爹，我不同意。李夫人必须给我们家道歉。”
郁文欲言又止。
像个无度溺爱女儿的父亲，明明知道不对却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反对女儿。
而李端也觉得心里很是不满。
什么叫做“李家觉得都行”？
李端明显地感觉到裴宴这是要帮郁家。
难道郁家在裴宴面前搬弄了什么是非？
李端怒视着郁棠，道：“郁小姐，一码事归一码事，道歉可以，却不能让我母亲一个内宅女子出头露面。”
郁棠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道：“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码事。道歉，就要拿出诚意来。”
两人剑拔弩张，谁也不退让，虽只是对峙而立，却让人感受到火光四溅。
在座的诸位乡绅不管心里向着谁，在裴宴没有说话之前，都不会轻易地表明立场，裴宴不说话，他们也只当看戏，一个个都默不作声。
一时间，大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
吴老爷不免有些心急。
在他看来，这件事是郁棠做的有些过分了，但更过分的是郁文。
孩子不懂事，难道大人也不懂事？
这个时候，就应该由大人来收拾残局才是。
总不能就这样任由自家女儿和李家大公子这样互不相让下去吧？
就算是要退一步，也得有个台阶才行。
吴老爷就寻思着自己要不要出头做这个恶人，结果他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郁，郁小姐，我代替我母亲去给你们家道歉，你，你觉得行吗？”
说话的是一直都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李竣。
大家的视线全都循声望去。
李竣可能没有想到会这样，众目睽睽之下，他脸色更苍白了，还瑟缩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振作起来，鼓足勇气般地挺直了腰身，还上前走了两步，来到了众人面前，再次低声道：“郁小姐被绑架，全因我而起。若是论起来，错全在我。家母爱子心切，我不敢请郁小姐原谅她，但我做为人子，却不能看着母亲受辱而无动于衷。郁小姐，请您同意由我代替我母亲到贵府门前磕头赔礼。”说着，他深深地朝着郁棠行了一个揖礼。
如果说之前他说话中还显露着犹豫和胆怯，此时，他不仅话说得清晰明了，更是表达出一种一往无前的勇气。
吴老爷不由在心里给李竣喝了一声彩。
虽说之前李竣一直没有吭声，可在这个时候他能站出来，就说明他是个有孝心，有责任心，有担当的男儿。
吴老爷不停地颔首。
其他的乡绅大都和吴老爷的感觉差不多，均微笑地望着李竣，微微点头。
郁棠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看也没看李竣一眼，反而是盯着李端的目光更为犀利了。
她讥讽地道：“若是我不答应呢？”
李端在李竣站出来的时候心中一动，突然觉得这倒是个好主意。一来李家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二来李竣代母受过，于“孝”字上立得住，可以重新洗清李家的名声。
郁棠的反对则把他压制许久的暴虐一面给引、诱了出来。
他大怒道：“郁小姐，人在做，天在看，你给自己留点德。”
郁棠闻言却不屑一顾，“呵呵”冷笑数声，道：“我刚刚也想说这句话。人在做，天在看。李大公子，你指责我的时候，别忘了摸摸自己的良心。我还以为你们家的男丁都死绝了，一个个就只会逞口舌之利……”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李端就犹如晴天里被雷劈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他怎么没有想到！
他怎么没有想到代他母亲去向郁家赔罪！
要等到他阿弟站出来，说出这样一番至孝至诚的话来，他才反应过来。
当朝几代的天子都是以“孝”治国的，他在这之前拒绝他母亲去给郁家道歉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可被李竣跳出来这么一搅和，他之前的举动就有点不够看了。
据说裴家老太爷死的时候，裴宴伤心欲绝，不仅直接致仕，而且还在家中看不得任何带颜色的东西。裴宴会怎么看他？
在座的这些乡绅会怎么看他？
李端有些慌。
他忙四处打量。
裴宴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那里，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乡绅的脸上则又流露出异样的神色。
难道他们都觉得自己应该像李竣那样站出来替母受过？
李端心里更慌了。
他不停地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出错，越不能随意说话行事，被人再抓住什么把柄。
而裴宴呢，在李竣站出来的那一瞬间，就看见了郁棠露出来的匕首。
原来她是要陷李端于不孝啊！
她的陷阱在这里等着李端。
郁小姐这是要置李端于死地！
也不知道郁小姐和这李端有什么生死之仇。
他现在不想知道李端为什么这么傻，也不想知道那些乡绅是怎么想的，他只想知道，算计李家的事，郁小姐在这其中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郁棠呢，她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他们以为她只是想让林氏受辱，不，她根本没有那样想。
因为那远远不够。
身体上的痛苦，怎么比得上精神上的绝望。
她的报复才刚刚开始呢！

第六十九章 三折
郁棠静静地站在那里，冷眼看李端回过神来，急切地补救着自己的过错：“阿弟，就算是代母亲去给郁家赔罪，也应该是由我这个做兄长的出面。这件事你不用管了，阿兄会处理好的。”
说完，他朝裴宴、十二叔公、郁文和卫老爷各行了一礼，表情真诚，语气诚恳地道：“郁小姐说得有道理。是我行事有失偏颇，只想到我一家之难，却没有设身处地的为郁小姐想过。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先在昭明寺给卫家二公子做三天的法事，然后再代替家母去给郁家赔礼！”
他期待地看着郁文等人。
郁棠听着却在心里冷笑。
和她对峙的时候觉得是侮辱，等到李竣站出来之后又觉得是荣耀，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在座的诸位知道李家这个道歉是他们郁家怎样艰难才争取到的，可外面到时候去看热闹的人却不知道，见李端跪在郁家大门口求他们家原谅时，还会认为是李端宅心仁厚，事母至孝，知道自家做错了，诚心赔礼呢！
她做了这么多事，难道就是为了让李端在最后的时候摘桃子、扬名声、出风头？！
就算是要去他们家跪，也得让李竣去跪才是。
李端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前世就干过不少这样的事。
郁棠上前一步，想要反对，却被她父亲一把拽住。
之前郁文之所以同意由郁棠出面，是因为郁棠要做的事他也没有把握，而且，郁棠心中有气，他也想让郁棠出了这口气，省得心中总是惦记着，以后成为女儿的心病。
现在，尘埃落地了，他不想女儿再继续抛头露面了。
若是因此让在座的这些乡绅对女儿有了不好的印象，就算他们家再怎么为难李家，再怎么惩罚李家，也不足以弥补女儿名声上的损失。
女儿虽然口口声声说不在乎，说做事就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可他心疼女儿，他怕女儿有个三长两短，他赌不起。
“阿棠！”郁文神色严肃，低声道，“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你得听我的。有什么事，阿爹会和李家交涉的。从现在开始，你就乖乖地给我呆在阿远身后，就像你刚进来的时候一样。你听明白了吗？”
父亲难得用这样的口吻和她说话，郁棠立刻明白了父亲的决心。
可她还是不甘心。
“阿爹，”她低声回着父亲，“要把不孝的帽子给他扣死了，不能让他去。”
“我知道。”若说从前郁文对李端有多欣赏，现在就有多失望。
李意不在家，李端又是能支应门庭的长子，若说李家做出来的这些事与李端没有丝毫的关系，任谁也不会相信。可李端却一边做坏事，一边要清名，就是那些青楼的姑娘们，也没几个敢这么做的。
李端，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郁文安抚般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把女儿拦在了身后，朝着裴宴等人行了个礼，道：“事出有因，不必胡子头发一把抓。卫家二公子之死才是主要的，也是我们今天来的主要目的。至于说给郁家道歉，只是顺带。不过，谁惹出来的事谁来收拾烂摊子。既然绑架之事是由李家二公子求凰心切引起来的，那就由李家二公子来解决吧！”
言下之意，是让李竣去郁家陪礼。
郁文把话说得这样明白透彻，在座的没有一个不是长着七巧玲珑心的，哪里还听不出来。
这正合裴宴的意。
李家在他们裴家的地盘上还敢收留那么多流民，没本事把事情兜住了不说，还把他们这些人当傻瓜，是得给李家一点教训才是。
怎么给李家教训呢？那就从李家这位春风得意的长子开始吧！
裴宴喝了口茶，道：“郁老爷言之有理。年轻人，谁能不犯错，可犯了错，能知道改，知道负责，则善莫大焉。李家二公子有这样的勇气和觉悟，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仅要维护还要鼓励才是。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李端当然不满意，想说什么，可架不住他有个傻瓜兄弟。
李竣感激得眼眶湿润，恭敬地上前向裴宴深深地作了一揖，抬头时望向裴宴的目光已满是毅然：“裴三老爷，十二叔公，和叔父，我，我以后一定自省己身，端正做人，再也不会做出这种让家中长辈担忧的事了。”
李家宗房的十二叔公也是个人精，不然他也不会进门就像个哑巴了，见李竣把李端摆了一道，越看李竣就越觉得顺眼，对他说起话来自然也是一副慈爱的口吻：“你也不要有什么负担。裴三老爷说的对，谁年轻的时候还不犯个错了，知道改正就行了。”随后他还帮着李竣向郁文和卫老爷求情，“您二位说呢？”
这件事是郁家的事，郁文都这么说了，卫老爷能有什么意见？
他连连点头不说，还趁机抬举郁文：“郁老爷也是这个意思，既然大家都想到一块去了，就像裴三老爷说的，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吴老爷看着则在心里摇头。
李家的这位二公子，还真是个老实本份人，也算是歹竹出好笋了。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在座的乡绅们纷纷议论，更有想巴结奉承裴宴的，叮嘱李竣，“这件事你要好好地谢谢裴三老爷才是。三老爷爱才惜才，才愿意这样地维护你，你以后可要行规蹈距，不可辜负了三老爷的一片苦心。”
李竣连声称是。
李端却额头冒青筋，恨不得一把将这个阿弟给丢出去才好。
小时候就知道李竣傻，可他没有想到李竣能傻到这个程度。
不行，回去之后他就得跟他阿爹说，让他阿爹把李竣带到任上去，别在家里给他添乱了。
李端打定了主意，心里觉得好受了些，就听见郁文道：“道歉的事解决了，可卫家二公子总不能就这样去了，我们是不是应该讨论一下怎样惩戒凶手？”
众人俱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这件事还没有完吗？
那李家大总管不是已经给李家背锅了吗？
郁家还要怎样？
吴老爷和郁家交好，也是郁老爷请来的，他不知道郁文打得是什么主意，可这并不妨碍他给郁家帮腔。
他道：“惠礼，你有什么话当着裴三老爷的面直说就是。什么事都是可以商量的嘛！就像刚才道歉的事，最后你们不也觉得让李家二公了代替李夫人去给你们家赔礼也是能接受的吗？”
李端闻言不由咬牙。
这是他们商量出来的结果吗？
这些乡绅为了巴结裴宴可真是不要脸。
明明岁数上都可以做裴宴的爹了，在裴宴面前还一口一个三老爷，恨不得能巴着裴宴喊“兄弟”。
想到这些，李端心里就更不好受了。
什么时候，他也能像裴宴这样，走到哪里都被人当成长辈，当成尊者……
郁文正等着这句话，也不客气，道：“两个流民和李府的大总管交给官府按律处置，这也是我等黎民百姓应该遵守的律法。可这件事毕竟是李家督管不利，才令李府大总管狐假虎威到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程度，若是不严加惩戒，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李大总管。照我说，处置了大总管不说，就是大总管的家眷和三姑六舅也应该一并驱逐出府，以儆效尤才是。”
李端嘴角都气歪了。
谁都知道李家的大总管是在为主子背锅，主子保不住他的命不说，还连他的家眷也保不住，那以后谁还敢给他们李家办事啊！
这和让他娘去给郁家磕头赔礼有什么区别！
郁家真是欺人太甚。
真以为他们李家是怕了他们郁家不成？
一句“不行”还含在嘴里，李端的耳边就响起了裴宴那清冷如冰的声音：“可行！一人犯事，阖府连坐。我朝律法也是如此。正好可以警告那些不守规矩的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谁也不可侥幸逃脱！”
“裴三老爷！”李端的脸顿时黑如锅底，道，“此事有待商榷……”
只是没有等他把话说完，一直像影子般站在父亲身后的李和突然站了出来，呵斥李端道：“还不闭嘴！裴三老爷听你说，那是虚怀若谷，看在你是小辈的份上。你别不知道轻重，乱了尊卑。这件事由我们宗房代表你们家应下了，你给我退下去，不许再胡言乱语。”
“和叔父。”李端当然不会把李和放在眼里，他大声道，“那些人都是世代在我们家为仆的，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人全都赶出府去……”
李和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对李端发难，怎么会让李端就这样轻易地逃脱。
他大声道：“李端，你难道想越过宗房去自己拿主意？”
李端很想说“是的”。
可他不能说。
宗嫡长幼，是祖宗家法，若是这都乱了，这天下也就乱了。
他心里再不把宗房当回事，却不能大声地说出来。
李端只能憋屈地闭嘴，心里却盘算着裴家不可能拿着名册对着人清点他们家的仆人，等离开这里了，他自然能想办法为大总管开脱，为大总管的家眷开脱，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和这些人顶着干。
他心中微安。
裴宴已端了手中的茶碗，声音清正平和地道：“承蒙众乡邻和郁、卫两家抬举，请了我做中间人。我的意思已经在这里了，李家是否遵守——我一不是父母官，二不是督察吏，还得看李家的意思。今天的事就告一段落，我还在守孝，不方便请诸位吃酒，今天就不留大家了，等我出了服，再好好地请大家喝几盅，到时候还请大家不要嫌弃，拨冗前来。”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裴三老爷言重了！”
“一定来，一定来！”
“那您先歇着，我们告辞了！”
众人纷纷起身。
裴宴也没有和他们客气，站起身来，就算是送客了。
从前裴老太爷可都是把人亲自送到大门口的。
诸位乡绅还有些不习惯，但看着裴宴年轻的面孔，想着他两榜进士的出身，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郁文和卫老爷专程给裴宴道过谢之后，也随着众人往外走，却被裴宴叫住：“郁老爷，您请留步，我还有些小事想请教！”

第七十章 扇门
众乡绅想到刚才裴宴明显地在维护郁家，再听到裴宴要单独留了郁文说话，看郁文的目光都不免带上了几分羡慕。
常言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家族、地方也是一样。谁掌了权，总要用几个自己了解、熟悉或欣赏的人。裴宴刚刚接手裴家的宗主，因还在孝期，甚至没有大肆地庆祝，加之裴宴从前为人倨傲，又不是长子，裴宴的大兄又是才德双全之人，谁也没有想到裴家的宗主之位会落到裴宴的头上，结果就是大家和裴宴都不是很熟悉，更不要说有什么交情了。如今个个都卯足了劲要想方设法地和裴宴搭上话，突然见郁文有了这样的机会，谁心里不是一动呢？
特别是吴老爷。他和郁家是邻居，这次又自觉帮了郁家不少忙，他又素来是个机敏百变之人，闻言立刻推了推郁文，并低声对郁文道：“我和卫老爷带着孩子们在外面等你，你有什么事就知会一声。”
郁文却是一头雾水。
之前他为了陈氏的病倒是三番两次地想向裴宴道谢，可裴宴明显地就是不想理他，他如今觉得君子之交淡如水也好，裴宴却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给留下了。
他倒不觉得裴宴是要向他示好，他觉得裴宴多半是因为郁、李两家之间的事有什么要交待他的。
因这件事从调查到拿人到请裴宴做中间人都是郁棠的主意，他不由就看了郁棠一眼。
郁棠也不知道裴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裴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请她父亲说话，于情于理他们都是不能驳了裴宴这个面子的。
她只好低声对父亲道：“只要与刚才的事不相冲突的，您都只管应下就是了。裴三老爷对我们家，有大恩。”
别的不说，她姆妈每个月还是搭着裴家大太太才能得了杨斗星诊的平安脉呢！
郁文一想，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他们家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没什么不敢说的，顿觉心里无比地坦荡。笑着给来做见证的诸位乡绅道了谢，叮嘱了郁棠和郁远几句“别乱跑”，又和卫老爷父子、吴老爷低语了几句“等我出来”之类的话，就留在了大厅。
裴宴一直注意着郁氏父女的动静，看到他留郁文说话，郁文还要看女儿一眼，他心里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可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只要是他不知道的事，一定要弄清楚了。不管郁氏父女有什么，他都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他索性吩咐裴满：“请吴老爷和卫老爷到旁边花厅喝茶，我们很快就说完了。”
最后一句，是对郁棠等人说的。
吴老爷正愁没法搭上裴宴呢，听到这话就如同瞌睡的时候遇到人给递枕头，生怕郁棠和卫老爷等人不知道轻重，轻易就放弃了这次机会，不等卫老爷说话，忙朝着裴宴行了个礼，笑道：“那就叨扰裴三老爷了。”
裴宴微微点头。
吴老爷拉着卫老爷就出了大厅。
可大厅外面小桥流水，假山叠峦，触目皆景，一时间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更别说裴宴所指的花厅在哪里了。
领路的小厮不由抿了嘴笑，语气却不失恭敬，道：“两位老爷请随小的来。”
“哦，哦，哦！”吴老爷应着，整了整衣襟，觉得没有人发现自己刚才的窘态，这才率先走在了众人的前面，随着那小厮穿过一道弯弯曲曲的红漆长廊，走过一面花墙，到了个四面镶着彩色琉璃扇门的花厅前。
“天啊！”吴老爷看着眼睛都直了，“这，这得多少银子？”说完，又惊觉自己失态，忙对卫老爷解释道，“这种彩色琉璃我见过，那还是在京城的官宦人家家里。上次我来裴府的时候这里好像还是糊着绢纱的，这次就改成了彩色琉璃。小小的一尺见方就要五十两银子，别说这么大一整块了，恐怕是有钱也难以买得到，这可比京城的那些官宦人家都要气派！”
卫老爷没有注意吴老爷的语无伦次，他还担心着郁文，但也被眼前看到的琉璃扇门给惊呆了。他一面打量着那些扇门，一面喃喃地道：“这可真漂亮啊！整个临安城也是头一份了吧？瞧这上面画的，是喜上眉梢吧？还镶着金箔。这是怎么镶上去的？这工艺，是海外的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郁棠和郁远、卫小元也被这些琉璃扇门给惊艳到了。
郁远和卫小元是因为第一次见到，郁棠则是想起了前世的事。
李家参与海上生意发财之后，也曾像这样把花厅的扇门换成了彩色琉璃的。不过，李家不像裴家这个花厅，李家的花厅只镶了正面八扇，而裴家的这个花厅，四面全是扇门不说，而且东西两边各十二扇，南北两边各二十八扇……李家的扇门镶的是梅兰竹菊等君子四物，裴家的扇门明显就复杂多了，除了花卉，还有些鸟兽，孔雀和仙鹤最多，那些羽毛，画工精湛，富丽华美，光线落在上面，熠熠生辉，仿若珍宝。
李家的扇门明显是画虎不成的模仿。
就算是这样，林氏当时还曾得意洋洋地和家里的客人说：“全是从海外弄回来的，比黄金还贵。专门找人定制的，不然你看到的就会全是些黄头发绿眼睛的番邦女人像，丑得要死。”
裴家这些扇门也是专门定制，然后从海外弄回来的吧！
那裴家应该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和那些做海上生意的人有所来往了。
至少，裴家是那些商户不小的客人。
郁棠有些意外。
带路的小厮不是第一次看见客人露出这样震惊的表情了。
他任由客人们打量着那些扇门，与有荣焉地道：“这些都是我们三老爷带回来孝敬老太爷的。老太爷去了之后，三老爷原想把这些扇门都换成素白玻璃的，可我们家老安人说了，老太爷生前最喜欢在这里接待亲戚朋友了，三老爷要是孝顺，就应该把老太爷喜欢的东西保留下来。”说到这里，那小厮可能是想到了当时的情景，“扑哧”笑了一声才继续道，“三老爷说，既然老太爷这么喜欢，那就给老太爷陪葬好了。老安人不答应，说三老爷这是和老太爷顶着干。老太爷明明喜欢的是当着亲戚朋友们吹嘘这些扇门是三老爷孝敬他的，三老爷非要泼了老太爷的面子。后来还是二老爷出面做主，把这些扇门全都留了下来。”
吴老爷呵呵地笑，和小厮闲扯：“那是，那是。我要是有这样的一个儿子，也得人来一次吹嘘一次。不过，三老爷可真是大手笔，这么间花厅，可花了不少功夫吧？”
“可不是！”那小厮显然不是第一次应酬这样的客人了，请他们进了花厅之后立刻熟练地指了花厅的屋顶道，“你们看，灯也是彩色琉璃的，到了晚上，点了蜡烛，那简直了，比烟花还要好看。您再看那边博古架上，比人双臂还长的象牙，少见吧？也是我们家三老爷孝敬老太爷的，还有那上面的金刚八宝，可不是我们在庙里看到的，全是从海外弄回来的。”
卫老爷还好说，吴老爷可是生意人，立刻从中嗅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状似无意地和那小厮聊道：“这些东西都这么稀罕，你们三老爷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小厮骄傲地挺了挺胸膛，道：“当然是从京城里弄来的。我们家三老爷的二师兄，可是当今阁老，我们家三老爷是张尚书的关门弟子，和上面的师兄们关系都可好了。我们三老爷想弄点稀罕玩意儿，那还不是动动嘴就行了。京城里那些做海上生意的哪个不上赶着的往我们家三老爷面前凑啊！”说到这里，他突然叹了口气，道，“也难怪我们家三老爷回来了之后不习惯，谁过惯了那些衣锦繁华的好日子，再回到临安城这样的地方都会有点不适应。所以我们家老安人总说我们家三老爷孝顺，老太爷临终前将这一大摊子事全都丢给了三老爷，三老爷虽说心里头不愿意，但还是辞了官，回来做了宗主。”
不是守制吗？怎么变成了辞官？
吴老爷不由道：“你们家三老爷不再起复了吗？”
小厮笑道：“裴家有家规的，做宗主的得在祖宅守业，是不允许出去做官的。”
众人俱是一愣，觉得既意外又顺理成章。
很多大家大族都这样，做了宗主就留在老家守业，不再外出做官。让大家觉得意外的是，让三老爷这样的青年才俊这么年轻就在家守业，未免有些可惜。
这么一想，外面那些传言就不太可靠了。
宗主固然重要，可若是能仕途顺利，名留青史，岂不比做个守业的宗主更能体现自己的价值？
裴宴做裴家的宗主，也是做了牺牲的，他自己未必愿意。
郁棠则是觉得脑袋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有很多的想法纷至沓来，一时又抓不住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前世，裴宴也没有再去做官，她觉得理所当然，可现在再看，却是怎么看怎么透露出点违和感来。
裴老太爷这样看似偏袒着裴宴，可也断了裴宴的仕途。反而是长房，看似失去了宗房的位置，两位公子却可以自由地参加科举，自由地做官了。还有二房，既然在传言里他是几个兄弟中最无能的，为何不让他留在家里守业？
长房和二房看似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真正被困在家里的却是三房的裴宴，而且让裴宴这一房的后代也都会有很大的可能被困在了临安城里。
郁棠脑海里浮现出裴宴那眉宇间总是带着几分冷漠甚至是阴郁的面孔。
难道是因为这样，他才总是不高兴吗？
郁棠的心怦怦乱跳，总觉得自己好像在无意间窥视到了什么。

第七十一章 留话
留在大厅的郁文当然不知道花厅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他正开诚布公地回答着裴宴的话：“……都是我们家闺女的主意。原本我也是不同意的，主要是怕闺女被人非议，可她坚持。说，她以后是要招女婿的，若是不厉害些，以后怕是镇不住招进门的人。我和她大伯父商量了半天，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何况我们兄弟俩也拿不出比她更好的主意了。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说完，他又怕裴宴觉得女儿为人强势，对女儿印象不好，以后女儿当了家，郁家遇到什么事，裴宴不愿意庇护女儿，忙为女儿解释道，“您别看她今天有些任性，行事也像是在胡搅蛮缠，平时她根本不是这样的，实际上她的性格活泼又开朗，还很体贴细心，要不然我们夫妻也不会一心想留了她在家里。今天她这么做，完全是想让李端上当，才故意这样的。”
裴宴点着头，心里却乱糟糟的，像有蓬杂草在疯长似的。
原来所有这些真是郁小姐的主意。
她还真没有辜负他的直觉！
又大胆又彪悍！
就是寻常男子，只怕也没有她这份胆量。
不过，她的父兄对她也太过纵容了些，这么大的事，居然就任由着她胡来。
若是那李端再聪明一点，李竣能狡猾一点，今天的事郁家休想讨了半分便宜去。
难道郁小姐就没有想到这件事若是失败了的后果？
裴宴想到这里，不由多看了郁文一眼。
典型的江南文人模样，保养得很好，看上去儒雅中带着几分洒脱，一看就是那种不耐烦庶务，整天只知道风花雪月的人，偏偏对女儿又十分地宠信，竟然任由她这样胡来。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养成了郁小姐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作派？
通常父母弱的家庭，子女都厉害。
裴宴不禁道：“郁小姐就没有想过若是李家不上当，你们准备怎么办？”
郁文当然不能让裴宴质问女儿——他们郁家一日在临安城，不，就算不在临安城，他们和裴家也有乡邻之谊，就需要和裴家交好。就像在杭州城，郁棠拉肚子，半夜三更的，若不是拿了裴家三老爷的名帖，怎么可能请得到御医出诊？
这样的情份，是什么时候都不能丢的！
“当然设想过。”他想也没有多想地道，“可我们家闺女说了，李端的性格在那里，他肯定会上当。她还说，每个人都有弱点，每个人都有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只要找准了，一逮就一个准。”说到这里，他想到当初郁棠形容李端时的那些用词，嘴角一弯，脸上露出些许的笑意来，“我们家这个闺女，您是不知道，从小就顽皮，我一直把她当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看待。可没想到，家里出了事，站出来拿主意顶事的却是她。可见平时还是我对她的关心不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长大了。哎，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让她多读点书的，说不定她还能成个才女呢！”
裴宴不禁想到郁棠抓着猪蹄啃的模样。
就她那样子，就算是读再多的书，恐怕也改不了多少吧？
他在心里撇了撇嘴角，面上却不显，道：“我还以为这些都是你教的，可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才知道她天生如此。”
“可不是！”郁文叹息道，“她若是个儿子就好了，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裴宴这才把话题转到郁棠的婚事上：“我倒觉得那李竣不错，你们家当初怎么就没有考虑他？虽说招赘好，但我瞧着你那侄儿也是个老实本份的，应该可以一肩挑两房吧？”
言下之意，郁家既然这样疼爱女儿，就应该以女儿的终身幸福为准，而不应该强求招赘还是出阁。
郁文何尝不是这样打算的。说到这个话题，他对裴宴也推心置腹起来。
“我和她姆妈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他道，“我们家闺女也没有一定要留在家里。说起来，李家还是在卫家之前来求亲的，可我们家闺女也说了，李竣再好，没有谁家的丈夫会为了妻子为难母亲的，那李夫人，德性太差。我家太太仔细地打听了一番，也觉得我们家闺女说的话有道理，正巧佟掌柜给做了卫家这门亲事，我们就想着先看看。谁知道一看大家都很满意，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没想到这样一来反倒害了小山这孩子。所以我们家闺女心里难受，偶然发现了点蛛丝马迹，就一路追查下来，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也是这个原因了。”
郁小姐一眼看中的居然是死了的那个卫小山而不是李竣？
裴宴想到当初在昭明寺郁棠诱惑李竣的样子……那卫小山难道是长得非常英俊？
他努力地回忆着卫老爷和卫小元的模样。
看不出来啊……
那就是人品特别好？还是比李竣更能讨她喜欢？
裴宴突然好奇起卫小山来。
他道：“所以说，郁小姐根本就没有瞧上李家，而不关招赘什么事？”
因为李夫人不仅是李竣的母亲，也是李端的母亲。
郁文点头，也不藏着掖着了，道：“主要是没瞧中李家。”
裴宴想到李端看郁棠那灼热的目光，额头冒汗。
看样子是李端单方面的看中了郁小姐。
他道：“郁小姐的婚事，你是准备让她自己做主吗？”
就算郁文的确是这么想的，也不敢这么承认啊！
这要是承认了，他们郁家的孩子婚事若都由自己做主，他们郁家成什么样的人家了？
“主要是因为我们郁家人丁单薄。”郁文委婉地道，“不管是我大兄还是我，都想孩子们过得好，成亲是结两姓之好，不能过成了冤家。儿女们若是能看对眼，总比强扭的瓜甜。您说是吧？”
裴宴不这么觉得。
他爹当初不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不管是他大兄还是他二兄的婚事，都是事先相看过的。结果大兄和他大嫂倒得过十分恩爱，可他们家和杨家现在还不是像仇家似的。
可见这种事都是因人而异的。
那郁小姐为何要针对李端呢？
听郁文那口气，郁棠对李端的性格还很了解。
裴宴不弄清楚总觉得心里不痛快。
他道：“若是卫小山还在，郁小姐的婚事也就不愁了。”
“可不是。”郁文想着郁远的婚事不可能长久瞒下去，索性道，“卫家实在是难得的厚道人家。”他把卫小山死后发生的事告诉了裴宴，并道，“这也是我们两家有缘，我们家闺女和卫家的婚事没成，倒是她大兄，已经和卫家的表小姐订了亲，明年开春就要成亲了。到时候还请裴三老爷去吃杯喜酒。”
裴宴一愣。
郁家还真是对卫家青睐有加啊，儿女亲家做不成，做姻亲也要绑在一起。
这舌头和牙齿还免不了打架呢，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这也就是卫小山不在了，最美好的印象停留在了最美好的时光里。
要是卫小山还在，就为了招赘送多少礼金多少聘礼的事卫家和郁家都有可能起了争执，有了罅隙。
裴宴在心里鄙视了郁家一番，有些敷衍地道：“到时候一定去恭贺。”
那个时候裴宴还没有除服，怎么可能去吃喜酒。
郁文明知道裴宴是在客气，但见他答得这样爽快，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对裴宴的印象就更好了，说起话来也就更没了防备，甚至说起了郁棠的婚事：“若是裴三老爷认识什么好孩子，也帮我们家闺女关心关心。”
他怕有了今天的事，郁棠的婚事越发地艰难。
佟大掌柜不过是裴家一个体面的掌柜，就能认识卫家这么好的人家，以裴家三老爷的人脉，认识的好人家肯定更多。
“只要孩子好，也不拘是招赘还是出阁。”他还特意交待了一句。
裴宴瞠目结舌。
他这一生遇到的要求多了去了，可请他当媒人的，这还是第一遭。
裴宴再次仔细地打量郁文。
他不会是真的想让自己给郁小姐做媒吧？
郁文还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把家底也跟裴宴交待了，想着裴宴好量媒做媒，给郁棠说个合适的人家。
他感慨道：“我们家原本也是有点家底的，都是我，交友不慎，上了当，害得家里把家底都掏空了。”
郁文把自己买假画的事也一一告诉了裴宴。
“你等等！”裴宴听得半晌没有回过神来，一回过神来忍不住就打断了郁文的啰嗦，“你是说，你买了幅假画，郁小姐帮你收拾了烂摊子？！”
什么叫烂摊子！
郁文对裴宴的话有些不满，可碍着要给裴宴几分面子，他没有流露出来，而是耐心地道：“不是烂摊子，是我一时没有察觉，被朋友蒙骗……”
那还不是烂摊子！
裴宴没有理会郁文往脸上贴金的行为，眼中难掩愕然地道：“所以说，当时郁小姐要是不把银子追回来，你太太看病、吃药的银子就都没有了？”
郁文被裴宴这么一说，再想想当时的情景，此时才老脸一红，嘴硬道：“那倒也不至于。只是家里比较困难而已……”
那他当时还真是误会郁小姐了。
以为她是为了赚几个银子才去当铺碰瓷的。
不是，核心的东西没有变，郁小姐的确是去碰瓷的。但为了一己私欲去碰瓷和为了挽救母亲性命不得已去碰瓷那就是两回事了。
裴宴想到在长兴街和郁棠的偶遇。
还有他呵斥郁棠的那些话。
对个小姑娘而言，的确太严厉了些。
裴宴有些坐不住了。
他挺直了脊背，又喝了杯茶，心中的不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还愈演愈烈。
特别是他想到郁棠从头到尾都没有向他解释过一句，也不曾向他抱怨过一句。
他却忘了，郁棠不是没有试图向他解释过，也不是没有向他抱怨过，只是她还没有开口他脸先寒，郁棠没有机会罢了。

第七十二章 回家
郁棠自然不知道大厅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她此时坐在裴家的花厅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一溜箔金彩绘琉璃扇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郁远轻轻地拉了拉郁棠的衣角。
郁棠回过神来，听见吴老爷正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服侍他们的小厮打听着裴宴的事：“……这么说来，裴三老爷是个没有什么喜好的人了？”
那小厮大约觉得这话说得不对，又想不出什么词来反驳，沉吟道：“也不能这么说。我只是个在外院跑腿的小厮，三老爷就是有什么喜好，我也不可能知道啊！”
吴老爷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有些让那小厮丢面子了，忙道：“哎哟，我们这不就是随便说说嘛，要我说，你是服侍过老太爷的人，以三老爷的孝顺，自然会高看你一眼。你只管耐心地等着，待三老爷除了服，肯定会有所安排的。”
那小厮心里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听了高兴得合不拢嘴地道“借您吉言”。
不过是个小厮，不至于巴结成这个样子吧？
郁棠低声问郁远：“怎么回事？”
郁远苦笑道：“吴老爷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地，就已经和这小厮交换了姓名，还请他没事的时候带几个玩得好的伙伴去吴家的山里摘山核桃。”
能伸能屈，郁棠很是佩服。
郁远悄声问她：“你刚才在想什么呢？我喊了两声你都没有听见。”
“没什么！”郁棠看着花厅里站着的两个小丫鬟，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道，“回去再说。”然后转头朝卫氏父子望去。
卫老爷和卫小元安静地坐在那里喝茶，听吴老爷跟小厮说话，神色平静，看上去已经从刚才的伤痛中恢复过来了。
郁棠心中一轻。
裴满陪着郁文走了进来。
“阿爹！”郁棠欢喜，一溜烟地迎上前去。
“郁老爷！”
“郁世伯！”
“叔父！”
吴老爷等人见了，也都纷纷站起身来。
郁文忙朝着众人行了个礼，道：“裴三老爷刚留我问了问我们两家和李家有罅隙的事，我据实以告。眼看天色不早，我就告辞了。”
算是给了大家一个交待。
吴老爷等人又向裴满问好。
裴满一一向众人还礼，态度一如既往地既不过分热络，也不过分冷淡，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裴宴的用意，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大家寒暄了几句，裴满亲自送了他们出门。
郁棠的好奇心却达到了顶点。
过了穿堂，就到了裴家的边门。
出了边门，就出了裴家。
她跟在父兄的身后，脚在迈出穿堂的那一瞬间却忍不住回头。
青翠掩映间，只能看见裴府大厅那灰色的清水脊两端高高翘起的檐角，看不到那五间的红柱大厅，也看不到大厅前那两株合抱粗的香樟树。
真是庭院深深深几许。
这青翠间谁又知道都隐藏了些什么呢？
郁棠转过头，跟着父兄出了裴府。
陈氏和王氏翘首以盼，早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郁棠在路上就已经知道裴宴和父亲都说了些什么，一下轿子就直奔母亲和大伯母。
“姆妈，大伯母，”她上前挽了母亲的胳膊，亲热地对王氏道，“没事了。裴家三老爷主持公道，把那两个流民和指使流民杀人的李家大总管都投了监，还要把李家大总管的三姑六舅都赶出李府。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助纣为虐了。”
这已经是他们之前商量的最好结果了。
“阿弥陀佛！”陈氏和王氏不由双手合十，念着佛号，“菩萨保佑！”
郁棠抿了嘴笑。
郁文和郁远走了进来，和陈氏、王氏打着招呼。
“快进屋去，快进屋去！”陈氏道，“我准备了柚树叶子。”
郁文满头黑线，道：“又不是我出了什么事，准备什么柚树叶子！”
“我们家这不是犯了小人吗？”陈氏振振有词地道，“也得去去晦气才行！”
郁文想了想，笑道：“你这说法好。那李家可不就是一股晦气吗？得除除，得除除！”
王氏看着直笑，和陈氏拿了柚树枝给他们拍尘，算是去晦气了。
陈氏收了柚树枝，朝两人身后望去，道：“怎么没见吴老爷？我也给吴老爷准备了一些。”
郁文道：“他有事没有和我们一起回来。你派个人将柚树枝送到他们家去好了。”又想到今天吴老爷帮了大忙，叮嘱道，“再带几盒点心糖果过去。”
陈氏连声称是，安排人去送柚树枝和点心糖果，郁文则和郁棠、郁远各自回屋梳洗了一番，重新聚在一起用午膳。
王氏和陈氏这才知道在裴家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两人把李家大骂了一顿，又把裴家三老爷夸了又夸，陈氏再次感慨：“可惜我们家也帮不上裴家什么忙！最好是这一辈子都没有报答他们家的机会才好。”
没有报答他们家的机会，也就是说，裴家一直都这么平顺，这也算是对裴家的另一种祝福吧！
两家人坐在一起高高兴兴地用了午膳，郁文道：“大家今天都累了，先各自歇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郁棠和郁远齐声称是，郁远和母亲回了自家，郁棠回屋后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很快就被外面说话的声音惊醒了。
她喊了双桃问：“是谁在外面说话呢？”
双桃喜滋滋地道：“是马太太。马家大小姐马上要出阁了，马太太亲自来请太太和大小姐过府喝喜酒，还想请大小姐去给马小姐做陪客。”
这原本就是和马秀娘说好的了。
怪只怪她这几天只顾着忙卫小山的事，把这件事给忘了。
郁棠拍了拍额头，起身让双桃服侍她穿衣，道：“只有马太太一个人过来吗？我得去给她问个好才是。”
双桃一面服侍她更衣，一面道：“马太太和媒人一起过来的，说是想请了吴太太做全福人，谁知道过来才知道，吴太太回了娘家，要过两天才能回来。马太太准备过两天再来请吴太太。”
吴太太是临安城里有名的十全人，很多人请她去做全福人，早年间她还来者不拒，现在名声出去了，请的人多了，她反而不随便答应人了。
郁棠去了厅堂，马太太和陈氏有说有笑的，十分亲热。
看见郁棠就朝她招手，给了她一个封红说是给她买零嘴吃的。
这就是请她去做陪客的意思了。
她当然是爽快地答应了。
陈氏和马太太聊了会马秀娘的嫁妆，马太太还有很多事要做，坐不住了，叮嘱了陈氏几句“到了那天一定要来”，就和媒人一起告辞了。

第七十三章 后果
郁家开始准备给马秀娘出嫁的添箱，郁棠也把自己之前在银楼里订的头面拿了出来。
陈婆子看了不免惊呼：“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会不会太过了些？”
郁棠不以为然，她很想报答前世马秀娘对她的善意。
陈氏平时就很宠溺郁棠，此时虽然也觉得郁棠送的东西有些贵重，却没有阻拦，还笑着替郁棠解释道：“礼尚往来。阿棠还没有出阁，等到她出阁的时候，秀娘也会送她差不多的东西，算不得什么。”
陈婆子嘀咕道：“您这也太宠着大小姐了！”
陈氏笑着摸了摸郁棠的头，道：“她长大了，以后这个家都要交给她的。和谁近，和谁远，以后都由她说了算，她有要好的朋友，我看着高兴，怎么就说是太宠着了呢！”
陈婆子还是觉得陈氏太纵容郁棠了，笑着摇头，照着陈氏的吩咐去库房里拿了两块上好的料子给马秀娘做添箱。
郁棠看着也觉得自己的东西给得太贵重了，反倒是陈氏安慰她：“各讲各的交情。你觉得合适就行了。”
陈氏自从知道卫小山的事全是郁棠出的力，就觉得自家的女儿长大了，懂事了，家里的事应该渐渐交一部分给她拿主意了。人际交往，就是陈氏放开的第一步。
郁棠心中有些不安地和陈氏去了马太太家。
因为婚期临近，马秀娘早已经不出门，每天不是在家里做绣活，就是接待来家里给她添箱的女眷。见了郁棠，她很是高兴，和陈氏打了一个招呼就欢欢喜喜地把郁棠拉进了自己的内室，亲自给郁棠沏了杯花茶，就问起郁棠的近况来。
郁棠也没有瞒着马秀娘，把和李家的恩怨告诉了马秀娘。
马秀娘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却不是感慨李家的无耻，而是问起了裴宴：“真的像他们说得那样英俊吗？待人是不是很和善？你有没有机会和他说话？”
这算是什么情况？
郁棠愕然。
马秀娘捂了嘴笑，悄声告诉她：“我听阿爹说，杭州顾家和沈家都想把女儿嫁给裴家的三老爷，在请人打听裴三老爷的事呢！”
在郁棠心里，裴宴一直是长辈般的存在，除了第一次她觉得裴宴长得十分俊美之外，其余的时候一直觉得裴宴这个人很不好相处，不能得罪，压根就没有去关注他的婚事。此刻听马秀娘这么一说，她不由回忆起前世关于裴宴的婚事来。
可她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也没有想起来他到底是娶了谁家的姑娘，甚至，她印象里都没有关于裴宴孩子的消息。
他真的就像个影子，平时并没有人会注意到，每每注意到这个人，都是临安城里有大事发生。
那他前世到底娶了谁呢？
生了几个孩子？
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郁棠越想越觉得模糊。
她不由道：“现在裴三老爷还在孝期，应该不会议亲吧！”
“那当然。”马秀娘笑道，“可等到裴三老爷除了服再请人来提亲，肯定就晚了——顾家和沈家都想把女儿嫁给他，肯定还有像顾、沈这样的人家也在打裴三老爷的主意，他们肯定得早点下手啊！”
郁棠听着不由笑了起来：“瞧你说的，裴三老爷好像块肥肉似的，人人都要抢。”
马秀娘毫不掩饰地道：“裴三老爷何止像块肥肉，我看，像块唐僧肉，就看谁家有这本事把他给抢到手了。说到这儿，我倒想问问你，你的婚事你们家可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因为李家的事就耽搁了吧？那个李夫人，真是有病，为了娶你就做出这么多事来。你瞧着好了，等我成了亲，我就把这件事帮她给宣扬出去，看到时候谁家敢和他们家结亲！”
郁棠很是感激地拉了马秀娘的手。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马秀娘对她都是那么地热忱。
她叮嘱道：“这件事很复杂，我阿爹和姆妈都已经插手了，我们暂且先看看长辈们会怎么做好了。你呀，高高兴兴地做你的新嫁娘好了。”
郁棠不想把马秀娘牵扯进来。
她应该有个无忧无虑的婚姻生活，不能为了她的事平添很多的苦恼。何况她并没有把李家要娶她的真正缘由告诉马秀娘。
马秀娘想想，觉得郁棠说的有道理，但她还是对郁棠道：“那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就说一声。千万别和我客气。”
郁棠连连点头，道：“我把你当我的胞姐一样，有事自然会请你帮忙的。”
“这还差不多！”马秀娘满意地笑着，抓了福饼给她吃。
郁棠将给她添箱的首饰拿了出来。
马秀娘非常惊讶，她原本不准备收的，但看郁棠给地诚心，想着以后再还郁棠一份大礼就是了，也就没有客气，笑盈盈地将东西收下了。
又有马秀娘玩得好的小伙伴们随着各自的母亲过来给马秀娘添箱。
马秀娘就介绍郁棠和她们认识。
郁棠前世这个时候在守孝，没有亲自送马秀娘出阁，今生倒认识了好几个马秀娘的闺中好友。
既然能和马秀娘玩得好的，脾气性情都是和马秀娘相投的，不出所料地，和郁棠也是一见就很投缘。马秀娘的表妹甚至责怪马秀娘怎么不早点把郁棠介绍给她们认识，七月半放河灯的时候她们也就能多个伴了。
郁棠前世因为母亲生病，常在家里陪伴母亲，并不怎么出来走动。今生因为重生的缘故，因缘际会搭上了裴家的关系，使得母亲的病情大为好转，又因此改变了父母前世的命运，她心情大好，比前世活泼又懂事了不少，这才能和这些小姑娘们一见面就玩得到一块儿去的，当然怪不到马秀娘。
马秀娘是个喜欢维护朋友的，并不说从前的郁棠如何，只说是自己没有想到，给表妹赔了不是，把这件事给揭了过去。
郁棠更加觉得马秀娘好了，马秀娘出阁，她忙前忙后，足足忙了四、五天，等到马秀娘出阁的那天，她哭得唏哩哗啦，比马太太还伤心，把马太太都弄得哭不下去了，当场就调侃陈氏道：“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家的小闺女呢？我看也别跟着你回去了，就留在我们家给我做闺女好了。”
旁边的人哄堂大笑。
郁棠觉得很是委屈，抽泣着道：“马姐姐出了阁，就要服侍公婆、伺候姑叔了，您，您一点也不担心吗？”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马太太指了不远处的章公子，道，“你姐夫要是敢动你姐姐一根手指头，我立刻带人去把她接回来。”
屋里的女眷们再次大笑。
陈氏哭笑不得，把女儿搂在怀里，一面拿了帕子给她擦脸，一面嗔道：“你这孩子，今天是喜事，你别看你马伯母哭得伤心，那也是做做样子。你倒好，真地哭了起来。”
郁棠不好意思地躲在了母亲的怀里，又引起了大家的一阵笑。
可也因为有了这个插曲，马秀娘嫁得倒是一派喜庆，是临安城里少有的笑着送出门的姑娘家。
马秀娘的婚事过后，李家那边的事也有了结果。
先是李家的大总管和两个流民都被判了流放三千里。接着按照之前李家答应的，李大总管的妻儿和在李府当差的姻亲都被赶出了李家。
至于说李大总管在被流放的时候，李家是否关照了送押的府役照顾他，李家赶出来的那些仆妇到底有几个真正是李大总管的姻亲，郁家就是有心也无力知道。
吴老爷也安慰郁文：“这种事李家能服软就已经不错了，不可能做到干净彻底地。”
除非李家倒了台。
郁文也明白，谢了吴老爷，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和李家多计较，和吴老爷约了一个时间，去昭明寺看李端披麻戴孝给卫小山做法事。
临安城里的人这才知道卫小山的死居然与李夫人有关。
大家议论纷纷，觉得李夫人虽是女流，可心肠也太狠了些，他们李家的孩子是孩子，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并且都在私底下觉得，还好郁家没有答应这门亲事，不然就算是郁小姐嫁过去了，也只怕是会天天被婆婆立规矩，磋磨得不轻。
有人说起了李端的婚事：“不知道顾家的大小姐嫁过来后，她敢不敢为难顾家的大小姐？”
“这还真说不好！”有人觉得李夫人就是平生太顺了，没有一颗体谅人的心，“顾小姐出身再好有什么用？嫁到了李家，就是李家的媳妇，还不是李家说了算。”
“怕就怕顾家大小姐也不是个好惹的。”也有人在那里幸灾乐祸，等着看李家的笑话。
林氏则是自从知道李端要披麻戴孝给卫小山做法事，就气病了。
她头缠着白色抹额，面色枯黄地靠在床头，一把将李竣手中的汤药碗推开，药汁差点就洒在了李竣身上。林氏冲着李竣大喊大叫：“你是死人吗？我怎么跟你说的？你竟然就让你阿兄去了昭明寺？他以后可是要做大官的，是要入阁拜相的，怎么能让你阿兄去给那个什么也不是的泥腿子披麻戴孝？我和你爹还没死呢！你让你阿兄的脸以后往哪里搁？你是不是一直就盼着这一天呢！”
李竣有苦说不出来。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再把汤药端到母亲面前，低声劝道：“娘，这件事阿兄已经写了信给阿爹，阿爹自然会拿出个主意的，您就别管了。您的身体要紧，先喝了这碗汤药再说。”

第七十四章 各一
林氏只要想想承载着自己毕生夙愿的宝贝儿子在给别人披麻戴孝做法事，胸口就像插着把刀似的，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她拍着床沿，好像那些被骗了三角碎银子的泼妇似地冲李竣嚷着：“我不喝，你去把你阿兄叫回来！就说我快要病死了，要他回来侍疾！”
这怎么可能？
裴家做保，李家宗房答应，全临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盯着，他阿兄怎么能言而无信！
李竣满嘴苦涩，低声哄着母亲：“娘，您先把这药喝了。等您把药喝了，我就去找我阿兄！”
“你现在就去！”林氏已经上过当了，不会再相信李竣，“你先把你阿兄找回来我再喝药。”
两人僵持在了那里。
林氏大骂李竣不孝，要李竣去把李端换回来。
李竣低着头，只当没有听见。
李家正房里，不时传来林氏哭天抢地的声音。
郁棠站在自家书房的大书案前，细细地打量着那幅平摊在书案上的《松溪钓隐图》。
原本，她为了把郁家摘出来，是准备把这幅画送给李家的。
可现在，她不愿意了！
李家杀了卫小山，想就这样毫发无损，那是不可能的。
郁棠冷笑。
两世的仇都结到了这一刻。
她要是不能报了这个仇，还做什么人！
李家花了那么多的功夫，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迟迟早早还是要想办法把这幅画拿回去的。她想报复李家，前提却是不能把郁家牵扯进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像从前一样，还是把这幅画“送”到李家的手里，但这幅画还是不是原来的内容，那就没有谁会保证了。
但如今有个为难的地方。
在还原这幅画的时候，她还没有这个心思，想把画幅里藏的内容改一改，就得把这幅画重新拿去装裱。有这样手艺的人不多，且这件事还涉及到一些密辛的事，容易连累别人。钱师傅又离开了杭州城，最简单的办法反而变成了最难办的了。
她得另想办法！
郁棠在书房里呆了好几天，直到卫太太来家里做客，为着卫小山的事来向郁棠道谢，她这才暂且把这件事放下，去陪卫太太说话。
“小山的事，我听我们家老爷和小川都说过了。”卫太太抓着郁棠的手不放，满脸的感激，“要是没有你，你们家小山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去了。我生的全是儿子，最稀罕闺女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把我当家中的长辈走动，没事的时候就去乡下看看我。”话说到这里，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郁棠原本就对卫小山有愧，听了这话忙朝陈氏望去。
陈氏每每想起这事总觉得好像是老天爷的意思似的，他们两家兜兜转转的，总能走到一块去。女儿是她掌心的宝，她是不愿意女儿喊谁“干爹”、“干娘”的，可架不住卫太太的眼泪，不由得眼眶一湿，朝着女儿微微颌首，道：“卫太太，这话我早就想跟您说了，只是这些日子事太多，一时也没能顾得上，您要是不嫌弃，我们拜个干姐妹好了，让我们家这闺女认了你做姨妈。”
卫太太原本也没指望着郁棠能认自己做个干亲，陈氏这么一说，她哪有不答应的。
两个大人痛痛快快拜了干姐妹，郁棠改了口喊卫太太做“姨妈”，两家摆了正式的认亲酒席，卫太太给了郁棠改口费，陈氏也给了卫家的几个小子改口费，两家热闹了一天。
只有卫老爷，私底下埋怨卫太太：“拜什么干亲，等过几年，说不定能让阿棠嫁到我们家来呢！”
卫太太“呸”了卫老爷一声，道：“你打什么主意我能不知道？小川年纪太小，要是两人看不对眼呢？别好好的亲家变仇家，这件事你听我的准没错。”
卫老爷不做声了，和卫太太商量着李竣给郁家赔礼的事：“说是明天上门，我们要不要去给郁家撑撑腰。”
他们家儿子多。
“当然要去！”卫太太想也没想地道，“我当初为何要和郁家结干亲？不就是想着郁老爷是个实在人，我们也不能亏了他们家。李家若是上门给郁家赔礼，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我们往那里一站，当场就能辟谣，免得让阿棠那丫头做了好事，却把自己给牵连进去了。”
因为婚事不成被绑架了，这件事不管怎么样说出去都不好听，卫太太怕到时候李家做妖，倒也不是杞人忧天胡思乱想。
卫老爷觉得卫太太说的有道理。
第二天卫老爷带着几个儿子全都去了郁家。
李端此时已经给卫小山做完了法事，临安城里说什么的都有，但议论最多的，还是说李端不愧是李家最有出息的子弟，不仅胸襟宽广，而且为人质朴有担当，为着家中仆人做错的事在卫家行子侄之礼，是个坦荡君子，是个能做大事的。
他的名声不损反升。
郁棠一听就知道是李家有人在引导舆论。
这就和前世李家的那些手笔如出一辙。
等李竣到郁家负荆请罪的时候，郁棠是防着李家的，通过曲家兄弟提前请了几个帮闲在周围转悠，若是有人说出于郁家不利的话来，就及时辩解，谁知道卫家几兄弟却一起过来了。几个人高马大的小子在郁家门口那么一站，说闲话的人都少了。只有李竣，满脸通红地在郁家大门口给郁文磕了三个头，算是赔礼道歉了。
郁文对李竣的印象原本就不错，加之这些事其实都与李竣无关，他也不忍心让李竣给李家背锅。等李竣磕过三个头之后，就把李竣扶了起来，叮嘱了几句“以后行事当稳重一些”之类的话，就请了李竣回屋里喝茶。不仅没有为难他，还给他台阶下。
李竣受宠若惊，混混沌沌地跟着郁文进了门。
临安城的人不免要传郁家有气度，为人厚道之类的话。
郁文没有多留李竣，喝了茶，做足了姿态，就送了李竣出门。
李竣唯唯诺诺地告辞，出了门，却被郁棠叫住。
她道：“你这些日子还骑马吗？”
李竣望着她依然娇俏的面容，心中隐隐作痛，苦笑道：“这段时间事多，哪里有时间骑马！”
这就好。
一码事归一码事。
郁棠道：“那你就在家里好好地修心养性。出了这样的事，家里肯定会有段时间乱糟糟的。”
李竣点头，心里却道：你与其这样关心我，往我心口撒盐粒，还不如见到我就怒目以对，让我死心更好。

第七十五章 遗物
只是李竣知道，这些话，他再也没有资格说给郁棠听了。
“我知道！”他黯然点头，离开了郁家。
郁棠则松了一口气。
前世，李竣就是在这几天坠马的，现在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他应该也没有心情去和朋友纵马游玩，也算是变相地救了他自己一命。
不过，郁棠还是有点怕前世的事情发生，她花银子请了卖水梨的阿六盯着李竣，若是李竣骑马出门，就立刻拦了李竣，说她找他有事。
至于是什么事，郁棠还没有找到借口。
结果到了出事的那天，李竣还是出了门——傅小晚几个见他这些日子不好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就邀他骑马出门游玩。
李竣没有心情。
昨天他的母亲收到了父亲的回信，让林氏择日送他去日照，他的父亲要亲自指导他功课。
若是从前傅小晚来邀他出门，他就是心里不舒服也会忍着不快出门去。但现在，他更多的是想和傅小晚几个说说话。
他这么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们没有骑马出游，而是去了沈方的宅子，喝茶听曲闲聊，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回府。
郁棠这边得到了消息，悬着的心这才彻底地放了下来。
这样一来，她能做的事都做了，李竣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从今以后，她和李家也就再无瓜葛了。将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用再顾忌什么了。
十月初四，李竣启程离开了临安城。
郁棠并不知道。
她随着家中的长辈和兄长一起在老宅祭祖。
只是他们刚刚回到郁家老宅坐下，五叔祖就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说是有人要拜访他们，问他们见还是不见。
自从七堂叔出事之后，即便郁文承诺会给五叔祖养老送终，五叔祖也像一夜之间被抽了筋似的，做什么事都没有了精神，每天只是蹲在门口抽着自己种的旱烟，前些日子还崴了脚，郁文给他请了大夫他也不好好吃药，就这样拖着有一日没一日的，谁劝也不听。
郁文看着不免叹气，温声对五叔祖道：“您脚不好，就别忙前忙后的了。是谁要见我？我自己去看看就成了。”
五叔祖就是觉得自己对不住郁文和郁棠，闻言有些苦涩地笑了笑，道：“你不用管我，我自己的脚，我自己知道。要见你的是鲁家宗房的人，就是那个死之后你给他厚葬了的鲁信那个鲁家的人。”说到这里，五叔祖忍不住又道，“我看他们还带了个小孩子来，我寻思着，是不是鲁家宗房想把这孩子过继给鲁信，所以找你来说这件事。”
这原本不关郁家什么事，但鲁信的后事是郁家帮着办的，若是鲁家宗房想给鲁信过继一个后嗣，于情于理都应该来跟郁家打个招呼，承了郁家这份人情才是。
郁文没有放在心上，又关切地叮嘱了五叔祖几句，才去见了鲁家的人。
还真给五叔祖猜中了，这不又到了十月初一一年一度大祭祖宗的时候吗？鲁家宗房就商量着得给鲁信过继个子嗣供奉他的香火才行，并对郁文道：“从前是气他们家没把宗房放在眼里，可人死如灯灭，有些事还是算了，免得让后世子孙说起来，觉得我心眼太小。他一个鲁家的子孙，也不好让你们郁家帮着祭拜。这不，我们几个族老一商量，就把这小子过继给了鲁信。不过，孩子还是跟着他自己的亲生父母一起过日子，逢年过节的时候去给鲁信上炷香就是了。”
郁文觉得这样也好。
他和鲁信的交情是他这一辈儿的事，总不能连累着后世子孙每年都去祭拜鲁信吧？何况郁棠并不喜欢鲁信。
“您有心了！”郁文代表鲁信向鲁家的宗房道谢。
鲁家宗房这才道出真正的来意：“那您看，鲁信也不余什么东西了，就那个破宅子，他也卖给了外人，总不能让这孩子什么念想也没有吧？我听说您从杭州城回来的时候，还带了几件鲁信生前用过的东西，能不能，能不能就给这孩子算了。说起来，也算是这孩子过继给鲁信的一个凭证……”
郁文一愣。
他之前和郁棠有过很多的猜测。
想到过李家会再让人来偷，想过有人会来抢，等到李家和郁家闹过一场之后，他甚至想过李家会不会因此知难而退，从此不再打他们郁家的主意。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鲁家的人会在这个时候上门讨要鲁信所谓的遗物。
郁文有一瞬间的犹豫。
这遗物原是准备引李家上钩的，如果给了鲁家，鲁家会不会也被牵连到这其中去。
航海舆图利益巨大，谁也不知道李家背后是不是还有别人？不知道这背后的人到底是什么背景？什么行事作派？
鲁家宗房看着脸上闪过一丝贪婪之色。
鲁信的遗物，他们原本也没有想要，但前些日子他无意间知道鲁信留下的一幅画是前朝的真迹，在市面上最少也能卖个三、五百两银子。这就让人有点眼红了。
那郁文安葬鲁信，最多也不过花了二十几两银子，凭什么白得这幅画。
这画按理就应该落在他们鲁家手里。
这么一想，鲁家宗房就不免有些着急，道：“郁老爷，我也知道，是你厚葬了鲁信，按理呢，我们不应该把东西再要回去。可我是鲁家的宗房，总不能就这样不管鲁信的嗣子。我这也是名份所在，没有办法的事。还请郁老爷好事做到底，把鲁信的遗物归还给我们鲁家，我们感激不尽！”
说完，起身给郁文行了个礼。
郁文倒是想把东西还给鲁家，但他有点拿不定主意怎么办，索性拖着鲁家宗房的道：“他留下来的东西也不多，我一时还没有好好整理。这样，等过了这几日祭祀，您再到家里来，我们商量着看这件事怎么办！”
鲁家宗房生怕郁文反悔，但又不好催得太急，怕引起郁文的怀疑，忙道：“那行！你们什么时候回临安城？我到时候带着这孩子去拜访您。”
郁文推道：“后天我们才回去。要不，约了五日后吧！”
鲁家宗房讨价还价，郁文说了半天，定了三天后去郁家拿东西。
郁文无奈地点头，送走了鲁家的人就背着陈氏几个悄悄把郁棠拉到前院的香樟树下说话。
他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郁棠，道：“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好？”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女儿当主心骨了。
鲁信遗物的事，他们早就散播出去了，可不管是鲁家的人还是李家的人，迟迟都没有动静。偏偏这个时候刚跟李家结束了争论，鲁家就想到了过嗣，还来拿遗物，若说这件事后面没有蹊跷，郁棠第一个不相信。
不过，她的想法已经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从前她只想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给丢出去，现在，她却要拼尽全力也要把幕后的人烫得手指起泡才能让她心中的愤恨有所缓解。
“那就给他们。”郁棠冷冷地道，“不过，我们给鲁伯父收殓，也花了不少银子，他们家想把东西拿回去，怎么也得把我们家的亏空补给我们吧？”
“这不大好吧！”郁文没有多想地反对道，“说不定他们也是被人利用了。”
“如果他们不心生贪念，会被人利用吗？”郁棠不为所动，不屑地道，“就算这是个大坑，也是他们自己要跳进来，难道还要怪我们没有警告他们不成？就算是三岁的孩童也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一介宗房，居然相信有这样的好事，难道我们还要手把手地告诉他不义之财不可贪的道理吗？”
郁文被女儿说服了，道：“那他们上门的时候我们怎么说？直接向他们要银子吗？要多少合适？”
郁棠道：“像他们这种人，您越是直接向他们要银子，他们越不会怀疑。当初鲁伯父不是把那画卖了两百两银子给您吗？我们也不要多的，就两百两银子好了。”
“这么多！”郁文吓了一大跳。
郁棠却胸有成竹，道：“您听我的，准没错。他们能为了幅画做出杀人逼婚的事，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都不是事。”
郁文有些不安地应下了。
郁棠请曲家兄弟去查。
果然，是有人怂恿着鲁家宗房说鲁信的遗物里有幅画值四、五百两银子。
郁棠沉思了良久。
等到了鲁家宗房带着鲁信所谓的嗣子上门拜访的时候，郁文没有绕圈子，提出要二百两银子，还按照郁棠告诉他的大言不惭地道：“当初那幅画就卖给了我二百两银子，至于说安葬费什么的，我和他兄弟一场，就当是我资助他的，算了。”
鲁家宗房骇然，道：“怎么这么多银子？”
郁文故作高深地喝着茶。
鲁家宗房咬了咬牙。
若是那画能卖五百两银子，给了郁家二百两，他们家还能得一多半。
那人还等着要画呢！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鲁家宗房滴着血答应了，当即回去向怂恿他们来拿遗物的人借了二百两银子送到郁家，写了个交割文书，把鲁信的“遗物”拿走了。
郁文望着放在厅堂大圆桌上雪白雪白的四个大银锭子，觉得自己像做梦似的，问郁棠道：“我们就这么容易赚了二百两银子。”
郁棠看着四锭雪花银也笑了起来，道：“正好，给阿兄娶媳妇用。”还和父亲开玩笑道，“姆妈从前给我准备的那些嫁妆我是不是能保住了？”

第七十六章 分宗
“保住了，保住了！”郁文微笑地摸着女儿的头，调侃道，“为了奖励你之前的大方，这锭五十两的就给你做体己银子了，你想买什么就去买去！”
之前为了郁远定亲的事，陈氏把从前积攒下来的一些布料之类的拿去给了王氏用于郁远的聘礼。
这可真是意外之财！
郁棠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忙将那锭银子揣在了怀里，然后和郁文去了陈氏那里。
有些事郁文和郁棠都有意瞒着陈氏，陈氏自然不知道这银子是郁氏父女敲诈鲁家得来的，还以为是郁文做了好事，得了鲁家人的谢礼，看到银子自然是喜出望外，但知道郁文给了郁棠五十两银子之后还是不免嗔怪丈夫：“她小小年纪，要用什么难道我们还拘了她不成？你怎么能一口气给她这么多银子呢？”
郁文素来大方，况且此时他并不把郁棠当成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看待，闻言忙道：“她也不小了，手里有钱，心中不慌。你就不要管了。”
陈氏见郁棠紧紧地护着那五十两银子，觉得自己就算是计较估计也拿不回来了，干脆两眼一闭，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算了。遂也不再提银子的事，和郁棠说着马秀娘的事：“她刚主持了婆家的祭礼，听马太太的意思，婆家的人对她十分满意，她也想趁着这机会立立威，想请你们去她家里玩。你去的时候记得好好穿戴打扮一番，别丢了秀娘的脸。”
郁棠连声应下，准备去马秀娘家串门。
临安城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李家宗房要和李端这一支分宗！
李家宗房还想请了裴宴做中间人，和汤知府一起主持分宗的事。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分宗这种事，临安城里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发生过了。
用郁文的话来说：“还是我小时候，你太爷爷那个时候发生过一次。”
陈氏忙问：“那会有什么影响？”
郁文想了想，道：“实际上也没什么。不过是两家人不在一块儿祭祀罢了。可我想不通的是李家宗房。李端这一支眼看着蒸蒸日上，他们怎么就愿意和李端这一支分宗了。”
郁棠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她道：“阿爹，那裴三老爷答应给李家做中间人了吗？”
郁文也不知道，寻思着道：“应该会答应吧！李家在临安城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郁棠听着喝了口茶。
前世的裴宴可比这个时候神秘多了，轻易不出面做什么事。如今他刚刚接手裴家宗主还没一年，就已经出面主持了两次纠纷。不知道是因为今生他的确入世了很多呢？还是因为今生她和裴宴接触多了，对他的事更了解了？
吴老爷来和郁文八卦这件事的时候，郁文不免也问起这件事：“裴三老爷到时候会去做中间人吗？”
“说是三老爷不在临安城。”吴老爷低声道，“李家宗房和李端去请了好几次都说不在家。之前我们还以为是裴三老爷不想掺和到这件事里去，前两天一打听才知道，裴三老爷去了杭州城，到今天还没有回来呢！听县学的沈教谕说，好像是有御史到杭州城来了，那御史是裴三老爷的同年，浙江布政使请了裴三老爷过去陪客。”
郁文听了直摇头，道：“裴三老爷这还在孝期呢！”
“可也不能只顾着去了的不顾着还在的。”吴老爷不以为然，道，“等除了服，裴家大老爷已经不在了，长房的两位少爷年纪还小，没有功名，裴三老爷回家继承祖业，那裴家二老爷起复就很重要了。裴家三老爷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裴家打算啊！”
郁棠使劲地回忆着，好像裴家二老爷起复之后官做得挺大，具体是什么她不记得了，但李家提起这个却是比较忌惮的。
郁文道：“那李家要等裴三老爷回来了再分宗吗？”
吴老爷左右看了看，见只有郁棠在屋里摆弄茶点，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压低了声音道：“你还不知道吧？李家宗房的和李端大吵了一架，具体吵的是什么内容没有传出来，不过，多半和你们家的事脱不了干系。”
郁文不解，道：“和我们家的事脱不了干系？”
“嗯！”吴老爷颔首，道，“你想想啊，从前李端这一支没有显赫之前，李家宗房也帮了他们这一房不少。等到李端这一支发达了，宗房那边除去免了税赋，还得了什么好？可李端这一支出事，却把他们宗房也给拖下了水。现在李家宗房那边不是还有个秀才吗？有了这个秀才，就能一直免了税赋。这样仔细想想，李端这一支行事手段这样地狠毒，与其到时候被李端这一支拖累，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分了宗，和李端这一房断得干干净净，大家各过各的。”
这是郁文和郁棠都没有想到的。
他们家和李端家吵了一个架，居然会吵出这样一个结果来。
郁文还是觉得李家宗房这么做太冒险了，道：“可李秀才今年已是不惑之年，万一……”
万一他去世了，李家就又得交税赋了。这可不是一笔小钱。会连累整个李家的。弄不好，会引起李家族人的反感，换宗房的。
吴老爷狡黠地道：“你这还看不出来？这背后肯定是有人给李家宗房撑腰啊！不然李家宗房怎么敢有这么大的胆！”
郁文还是没有明白。
吴老爷直摇头，笑道：“你还真是憨人有憨福，看不出来就算了。今天我来是另有一件事求你，想请你帮我拿个主意。”
郁文不是那纠结的人，想不通就把这件事给抛到了脑后，问起吴老爷的来意来。
吴老爷道：“有桩生意想问你有没有兴趣——我有个侄儿，在宁波那边做生意，他们那边有个船队马上要下海了，他想弄批瓷器入股，我前些日子刚刚把家里的油坊重新修缮了，手头没有那么多银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参一股？”
郁文从来没有想过和邻居一起做生意，何况还是他完全不懂的海上生意。
吴老爷也知道，道：“你也不用这个时候就回我。你先和家里人商量商量。要是觉得有风险家里又有多余的银子，也可以借给我，我按五分利算给你。”
郁文还真是一时拿不定主意，和吴老爷寒暄了几句，吴老爷就起身告辞。
郁棠在想着这件事。
前世，她为了父母的葬礼，最后把这宅子都卖了，是在大伯父家出的阁。虽然没有和吴老爷做邻居了，但吴老爷家的事她还是听说过一些——吴家没有落魄，吴老爷也没参与过海上生意。
今生到底是哪里不对，让事情发生了如此大的改变呢？
难道是从鲁家那里得来的那两百两银子？
没有了前世的经验，郁棠难以判断这件事可行还是不可行。
这让她有点沮丧。
郁文问她意见的时候，她道：“能不能先让人打听打听那是个什么船队？”
如果她有印象，是有可能知道这支船队的吉凶的。
只要能平安回来的船队，都能赚大钱。
前世出海一趟不容易，有哪些船平安回来了她不一定知道，但若是出了事，都会有些传闻传出来的。
郁文有自己的看法，他道：“我是不喜欢这样的生意的。照我的意思，我不想别人的，别人也不要想我的。吴老爷若真是铁了心要做这门生意，我们家就借银子给他好了。万一还不了，就当我们家没有白得鲁家那两百两银子！”
郁棠抿了嘴笑。
她爹就是这样的性格。
“不如把阿兄叫来商量商量。”郁棠更相信郁远的判断，“阿兄这些日子帮着大伯父打点铺子里的事，听到的见到的总比我们多。”
郁文觉得有道理，叫郁远过来说话。
郁远是反对这件事的。
他道：“自从我上次去了杭州，就一直在关注杭州城的生意。我听人说，出海的生意水很深，若真是要参股，我们得事先把这些事都打听清楚才是。隔行如隔山，不能看着别人赚钱我们就眼红。”
郁棠同意郁远的意见。
但郁文出于朋友义气，还是借了一百两银子给吴老爷。
郁棠知道后不由望天。
她觉得，他们家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有钱人。
很快，李家宗房和李端家分宗的事有了结果。
李家宗房有些急不可待，没等李意那边写信回来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就强行和李端家分了宗。
大家都觉得李家宗房有点急，但李家宗房放了话出来，说李端家这一房违背了祖训，又不愿意受宗房节制，与其这样大家闹得不愉快，不如彼此分开，各过各的好。
李家因为求婚不成绑架了郁棠，家仆还擅作主张指使流民杀人的事又被临安城的人翻出来议论起来。
说什么的都有。
但总的来说，还是觉得林氏做事太狠毒，李家家风不行。
李端急得嘴角冒泡。
林氏在家里大发雷霆：“这都是哪些人在嚼舌根？阿端，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原来我们是顾及到宗房那边，谁知道我们让了步，他们还不领情。分了宗也好，你们兄弟两人好好读书，不过几年光景，说不定能成第二个裴家。”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李端不好在母亲面前诉苦，正要笑着应诺，就听见有男子用促狭的口吻道：“姑母这是在发什么脾气呢？亏得表弟孝顺，事事都顺着您。要是我，早和我娘顶起嘴来。”

第七十七章 秘密
母子俩回头，看见个穿着紫红色鎏银团花锦衣的英俊男子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阿觉！”林氏高兴地大声道，扶着身边丫鬟的手就要站起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好让你表弟去接你。”
来人正是林氏娘家的侄儿林觉。
他是林氏胞兄的长子，从小就长得漂亮又能说会道，是最讨林氏喜欢的侄儿。
林觉没等她站起来就快步上前，赶在小丫鬟伸手之前扶住了林氏。
“姑母！”他亲亲热热地喊了林氏一声，笑道，“您这里又不是别的地儿，我这不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吗？没想到惊喜变成惊吓了！”他说着，若有所思地瞥了李端一眼，继续对林氏道：“我没有吓着您吧？早知道这样我就该让小厮提前来通禀一声了。”
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后悔之意，让林氏听着心疼不已，忙道：“你姑母是这么胆小的人吗？再说了，别的我不敢夸嘴，这管家的本事你姑母可是数一数二的。能不声不响地跑到我屋里来的，不是你们这几个常来常往的还能是谁？”
这点林觉倒不否认。
和李端打了声招呼，表兄弟两人就扶着林氏在外间的圆桌前坐下。
丫鬟上了茶点。
林氏问林觉：“这次来是路过还是准备住几天？淮安那边的事都处理得怎样了？家里的生意还好吧？你父亲的身体可还好？”
林觉笑道：“父亲的身体挺好的，家里的生意这些年得姑父援手，也一切都顺利。我这次来，也是因为淮安那边的生意都办妥了，一是来给姑母说一声，免得您担心。二来也是想谢谢您，要不是姑父帮着出面，这次只怕是要血本无归了。说起来，这家里还是得有个读书人啊！”
林氏不住地点头，道：“所以我督促你两个表弟要好好地读书。”
李意现在不过是个四品的知府就已经让林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了，如果像裴家那样，岂不是银子像流水似地往家里灌？！
林氏想起了林觉刚刚出生的长子，道：“你那个媳妇儿娘家虽然富足，可底蕴到底差了些。以后等你大表弟成了亲，就把孩子接到这边来教养。不说读个进士举人的，怎么也得读个秀才出来。你看杭州城的那些大户人家，生意做到顶尖的，十之八、九都是秀才出身。只有这样，才能和那些做官的搭上话，出了事才能有人保着。”
林觉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提前向林氏和李端道谢。然后说起来意来：“正巧这段时间没什么事，来陪陪您，也和表弟说说话。若是能见一见裴家三老爷那就更好了。”
最后一句才是主要的吧？
林氏想着，但侄儿话说得漂亮，她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行！你就在这里多住几天。临安城别的不行，风景倒还雅致，你每次来都行色匆匆的，这次就在这里多住几天，让你表弟带着到处走走看看。闲着无聊了，搭个船，去杭州城当天就可以往返。”
林觉立刻起身道谢，陪着林氏又闲聊了一会儿，见林氏面带几分倦色，这才和李端一起告辞，由李端陪着去了休息的客房。
不过，林觉一进门就把身边整理箱笼和李家派过来打扫房舍的仆从都赶了出去，关上了门，从随身的一个箱笼里翻出一个画轴来笑着递给了李端：“怎么样？我说你们那法子行不通吧？最终还是得看我的。喏，鲁信的‘遗物’，你看看是不是你家在找的那幅舆图。”
李端讪然地笑道：“已经拿到手了？”
自从听到鲁信还有遗物的消息，他们就开始打这遗物的主意。只是没有想到林觉的主意进展得这样顺利。
李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主要还是阿竣看上了郁家的姑娘，一箭双雕的事，我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了。”
鲁家的事虽然进展顺利，可若是有心人想查很容易就能查出这幅画是落在谁的手里了。海上生意的利润太丰厚了，相比之下杀人灭族根本就不算什么。李家的底子还是太薄了，经不起折腾。何况还有个裴家压在头顶。
如果让裴家来分一杯羹，那他们家就永远只能看裴家的眼色行事，那李家还有什么前程可言？他奋斗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林觉心中得意，但并不想得罪李端这个未来可能给他们林家带来无限利益的表弟，他不仅没有和李端争论输赢，还顺着李端的话道：“若是我，我也愿意。只是没有想到郁家会这么倔。不过，好歹这幅画拿到手了，我们得快一点，等到裴家发现，这画已经到了彭家手里了。他们裴家再厉害，还能厉害过彭家去不成？”
福安彭家，是福建第一家。
家里不仅出过两任阁老，而且现在的彭家七老爷彭屿还是天子近臣，都察院右都御史，负责纠察百官，就是裴宴的二师兄，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江华，也不敢在彭屿面前放肆。
想要得到这幅画的，就是彭家。
而李意，这几年一直想调到京城去，裴家太守旧，步子太慢，他好不容易搭上了彭家，彭家也愿意帮他，他们家自然也要投桃报李，帮彭家拿到这幅画做为投名状。
只是李家的根基在临安，在和彭家形成能紧紧绑在一起的利益关系之前，李家并不愿意得罪裴家，也不能得罪裴家，否则一力降十会，现在的李家可是吃不消的，何必弄出这么多事来？
李端笑了笑没有做声。
彭家要这幅画，不是非他们李家不可，可他们李家，却非彭家不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画是林觉拿到的倒是真的。
天下没有能包得住火的纸，李端也没想能永远瞒着裴家，但怎么着也得让李家在彭家跟前站住脚了才能让裴家知道。
他问林觉：“你不会是亲自出的面吧？”
“我怎么会这么傻？”林觉觉得自己这个大表弟读书读得有点傻了，看了李端一眼，道，“当然是请别人出的手！就是这个人，也是我身边的心腹管事去联系的。只说这是幅古画，我有路子能卖到喜欢这画的人手里去，拿到当铺最多也就当个四、五百两银子，可经了我的手，却能卖到上千两银子。那人就上当了。花了四百两把画买下来，又五百两银子卖给我。虽然有点多，但就当是花钱买个消停，我也没给他多压价。”
知道这画能卖上千两银子，却四百两买的，五百两卖，这也是个实在人。
李端佯装倒吸了口凉气的样子，笑道：“这人倒也不贪。”
“所以说，做生意得看是什么人。”林觉在这上面有点得意，道，“你看我，跟着我爹走南闯北的，从来就没有因为合伙人出过什么问题。所以我说，彭家是能干大事的，跟着他们家一准不错。”
李端不置可否。
在这一点上，他和林觉的看法相反。
他觉得彭家很贪婪。
福建九支船队，彭家的船队是最大的，并且拥有福建大半数的船只。可当他们家无意间知道了左大人在这幅画里藏了幅航海的舆图之后，怕被别人得到手，还不是想尽办法要得到它？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谁愿意自己的睡榻边又增加一只老虎呢？
李端和林觉说起这幅画来：“我们是就这样送到彭家去？还是先看看这幅画对不对路？”
他倒没觉得郁家能发现这幅画中的秘密，而是怕就像鲁信交待的那样，连他也不知道这幅画里的秘密，结果他们拿错了东西。
林觉精明地道：“当然是得想办法看看这幅画里的那幅舆图。若是彭家反悔怎么办？”
除了验货，他们最好也拿捏个彭家的把柄，把这舆图临摹一份，防着彭家翻脸不认帐。
他们和彭家毕竟不是一个等级，彭家要收拾他们易如反掌，他们想反抗彭家却不容易。特别是中间还夹着一个裴家——如果没有这件事，他们还可以向裴家求助，一旦他们和彭家的交易曝光，裴家不收拾他们就是好的了，别指望着裴家还能护着他们。
表兄弟俩说到这里，交换了一个互相能看得懂的眼神。
李端道：“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
林觉准备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得亲眼看到那幅舆图才放心！
他也会亲自把这幅舆图带回福建，送到彭家。
这也是一开始他们家和李家商量好了的。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不管是林家还是李家，现在都太弱了，紧紧地抱成一团，才有可能把家业做起来。
两人商量着找谁来重裱这幅画。
郁棠久等的消息终于有了回音。
鲁家背后的人果然就是林觉。
关于这幅画，她想了很多。觉得李家若是没有林家帮忙，是不可能做成海上生意的，那这件事林家肯定是知情的。而前世，和林家来往最密切的，就是林觉了。
他来的频率远远超过了一个相隔几千里的亲戚。
郁棠就想办法画了一幅林觉的画像给小梅巷卖水梨的阿六看，让他盯着李家的大门，这个人一上门立刻就告诉阿苕。又把这幅画像给了曲家两兄弟看，让他们盯着和鲁家交易的那个人，看那幅画最后是不是落到了林觉的手里。
还好有前世的那些事，她倒着盯人，等来了她要的结果。

第七十八章 询问
林觉拿到画之后，肯定会想办法拿到舆图的。
前世，他们找的就是钱师傅。
所以前世那幅画上才会有了钱师傅的落款“春水堂”，今生郁棠才能识破李家的伎俩。
如今因为有她插手，钱师傅远匿京都，李家未必能找得到他。
就算能找得到他，也需要时间和精力。
那今生李家会找谁来拆这幅画呢？
或者说，会拿到在手中私底下研究多久？
郁棠尽量设身处地地从李家的角度去考虑，想推测出李家下一步会怎么做。但不管李家怎么做，她现在更急于知道的却是李家后面到底还有没有其他人？如果有，又是谁？
要知道，海上生意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一般的人也就是出钱参个股，这是赚钱最少的。真正赚钱拿大头的是船队。但组一个船队，可不是那么简单的。除了要有船，有熟练的船工，有经验的船长，还得要有自己的码头、自己的仓库、在市舶司备案……别的都好说，有钱就能解决。但其中两样最难，一是在市舶司备案，这得有官府的路子；二是要有有经验的船长。前者，非世代官宦不可；后者，非世家底蕴不可。
世代官宦，可以保证不管市舶司由谁掌权，船队都可以拿到备案，通行无阻。世家底蕴，才可能培养或是拥有一个有经验的船长。
李家既不是世代官宦，又没有世家底蕴，拿到航海舆图，他们只能找人合作。能和他们家合作，又必须得是能符合以上两点的世家大族。
前世，李家和林家联手，是在福建做生意的。
他们找的合作方，十之八、九是福建那边的世家大族。
郁棠此时只恨自己出身平凡，眼界不够宽广，没办法推测出李家前世是和谁家在合作。
她想来想去也没有头绪，只能去问佟大掌柜：“福建那边，可有这样的人家？”
佟大掌柜尽管见多识广，可若是放眼整个朝野和所有世家，他还没有这个能力和见识。
他笑道：“这种事整个临安，甚至是整个杭州，只怕能回答您的都没几个。最好是去问下裴家的两位老爷！”
“裴家二老爷和三老爷吗？”郁棠心里隐隐早有答案，只是有些不死心，抱着侥幸的态度还是最先来找了佟大掌柜。
佟大掌柜笑道：“除了两位老爷，难道郁小姐还有其他的人选不成？顾沈等人家肯定也知道，只是郁小姐和他们非亲非故的，这种事也不是逮着个人就能知道的，当然两位裴老爷是首选了。”
郁棠苦笑。
裴家二老爷她只在裴家老太爷送葬的时候远远看过几眼，再站在她眼前她估计也不认识。至于裴家三老爷，她倒是很想去找他，可他未必愿意见她啊！
郁棠一下子陷入了两难的境界。
佟大掌柜给她出主意：“要不，让您父亲去问问县学的沈教谕？说不定他知道。”
郁棠眼前一亮，可又怕自己四处打听，消息没问到，却把自己的意图弄得人尽皆知了。
“我再想想。”她道，辞别了佟大掌柜，正要回家，佟小掌柜和她擦身而过，冲着佟大掌柜道：“三老爷回来了，刚到码头，您要不要去打声招呼！”
“要去的，要去的。”佟大掌柜忙道。
这可真是凑巧了。
郁棠略一思忖，也跟着佟大掌柜往码头去：“我也去跟裴三老爷打个招呼。前几天杨御医刚走。”
可能是得了裴家的交待，杨御医看诊比平时用心不说，又给陈氏换了个方子，陈氏吃了之后说感觉明显好多了。
就凭这点，郁棠觉得自己也应该积极主动地去给裴宴道个谢才是。
佟大掌柜笑眯眯地带着郁棠去了码头。
码头依旧很热闹，大家看到裴三老爷就远远地给他行礼，他却面无表情，非常地倨傲。
郁棠撇了撇嘴，和佟大掌柜一起走了过去。
裴宴一抬头就看见了郁棠。
她乌黑的青丝高高地绾在头顶，扎了个道髻，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褐色小厮衣裳，却映衬得她的皮肤更加光洁细腻白皙，面孔更加清丽美艳，宽大的衣裳更是让她原本就玲珑有致的曲线看着如山峦起伏，更加明显，根本掩饰不住她女扮男装不说，她还大摇大摆地，一副不怕别人看出来的坦荡。
她怎么又这副打扮出门乱晃？
郁文怎么也不管一管。
裴宴皱了皱眉，没等郁棠走近先沉了脸，等到郁棠走近，他已不悦地道：“郁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可是有什么事要佟大掌柜帮忙？”
他第一次见郁棠，郁棠就在忽悠佟大掌柜。
这小姑娘，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肯定不是无缘无故来找佟大掌柜的。
郁棠闻言心中一喜。
她就怕裴宴不答理她，只要他答理她，她总有办法让裴宴帮她这个忙。
“裴三老爷，”她热情地上前给裴宴行了个福礼，道，“杨御医来给我姆妈瞧病了，还给换了个药方，我们家还没有好好地向您道谢呢！”
道谢就不用了。
别再扯着他们家的大旗做出什么有损裴家声誉的事就行了。
如果是别人，裴宴就毫不留情地告诫对方了，可之前他曾经误会过郁棠，他就觉得自己应该原谅郁棠几次，当是他的赔礼。
因而他心中尽管不满，但还是没有吭声，反而仔细地打量起郁棠来。
裴宴这才发现，郁棠的眼睛很漂亮。不仅又黑又亮，而且还水灵灵地，仿佛会说话。
就像此时，她虽然脸上带着笑，看着很热闹，可眼睛里却透着些许的狡黠，让他想起那些画本里算计人的狐狸精——虽然他也没有见过狐狸精是怎样的，可他就觉得，若是有狐狸精，此时就应该是郁棠这个样子的。
问题是，他就算知道郁棠像个狐狸精似地在算计他，他已经决定原谅她几次了，他总不能刚刚做了决定就改弦易辙，对付郁棠吧？
裴宴不动声色朝后小小地退了一步，道：“郁小姐，你要做什么？”
他看上去好像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可郁棠莫名就突然捕捉到了他一瞬间的迟疑和让步。
郁棠不知道裴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改变，可她却敏锐地感觉到了，自从上次裴宴帮他们家主持公道之后，裴宴这次再见到她，对她的态度明显温和了许多。
难道是因为知道自己之前误会她了？
猜测归猜测，郁棠可不愿意和自己突来的好运气做对。
她决定立刻抓住这次机会，想办法从裴宴嘴里套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裴三老爷，您可真厉害！”或许是之前裴宴太高冷，或许是裴宴在临安城的地位太高，让郁棠没有办法把他和李竣、沈方等人相提并论，她拍起裴宴的马屁来没有一点负担，反正她最不堪的样子他都见过了，她还有什么好装的，“您这火眼金晴，一眼就知道我找您有事。”
裴宴见她这样直白，反而松了口气，心里觉得颇为舒坦。
他最怕别人和他在这些小事上拐弯抹角，不知道是觉得他太傻，还是想在他面前表现地聪明点，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要他去花心思猜，偏偏又被他一眼看透。
“你说！”裴宴道。
郁棠喜出望外。
她没有想到裴宴这样爽快。
说不定她从前用错了方法。
郁棠想着，话却一点也没有耽搁，道：“我能和您单独说两句吗？”
裴宴看着人来人往的码头，也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但他只是向旁边走了几步，站在了一棵老榕树下，道：“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一副她的事不足以让他再找个地方的模样。
可真是傲啊！
郁棠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有求于他不说，而且除了他，还没有更好的人选可求。
“是这样的。”郁棠没敢抱怨，她怕自己一抱怨，就连这个机会也没了，忙跟上前去，声音不高不低，距离不远不近地道，“吴老爷想约我阿爹做海上生意，我上次去您家，看到您家花厅的彩绘琉璃扇门可真漂亮……”
她观察着裴宴的表情。
裴宴随意听着，一点炫耀的意思都没有。
可见觉得那些彩绘琉璃扇门好看的是裴家老太爷了。
郁棠就不多说了，越过这个话题，继续道：“我就想，您可能对那些卖舶来货的商贾很熟悉，就想向您打听个事。福建那边，有哪些官宦人家自己有船队的，想看看谁家的船队最厉害，看看我们家要不要跟着吴老爷做这生意。”
她满口胡话，裴宴却没有怀疑。
郁文不靠谱，是他在知道郁文上当之后还需要女儿去帮他讨要卖画的银子时就有的印象；参股海上生意，临安城不多见，可在杭州，有好多姑娘家为了给自己赚点胭脂水粉钱都喜欢找个船队来参股，郁家这位大小姐又是个不安分的，知道这件事，打这样的主意，简直是顺理成章的。
至于说这件事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她打着吴老爷或是郁文的旗号，他反正决定给她赔个不是了，只要好处是落到了她的手里就行了，这些小事他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知道。
“你为什么不参股宁波那边的船队？宁波那边船队多做的是瓷器和丝绸，福建和广州那边却多走的是瓷器和香料，丝绸和瓷器比香料好做。”裴宴随口说了一句，然后把郁棠想要知道的告诉了她，“福建那边，最大的船队是福安彭家的。他们家在市舶司那边常年占着个位份，走船的也都是二、三十的老手了，迄今为止，还是五年前出过一次事，不过，那次出事是同一时间出海的所有船队都出了事，不只是彭家一家。你们要是想参股福建那边的船队，彭家是首选。”

第七十九章 坦白
郁棠心中的小人在跳舞。
她没有想到裴宴这么好说话，她胡编了几句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裴宴居然什么也没有问，就把她想知道的消息告诉了她。
想当初，他虽然误会她在当铺碰瓷，但他发现她扯着裴家的大旗威胁鲁信的时候，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教训了她几句。还有在郁家老宅，她被那些混混追的时候，他救了她，见郁家有人过来了，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可见他这个人只是外表冷漠，其实还是很愿意帮人的。
不过，郁棠觉得自己还是挺能理解裴宴的。
他代表的是裴家，身份地位不一般，若是对谁都热情，不假颜色，大家岂不是会一窝蜂地拥上来求他？他是帮还是不帮呢？有些人懂得感恩，受了裴家的恩惠会记在心里，像他们家。可更多的人看着你轻易地就答应了帮忙，觉得你不过是举手之劳，成了是应该的，不成反会落下很多埋怨。
前世，这种事她看得可多了。
裴宴总得有些自保的手段才行。
之前郁棠还觉得裴宴待那些敬重他的百姓太倨傲了，现在也不觉得了。
她满怀感激之情，忙道：“好的，好的。我都记住了。”
裴宴看着她望向自己那亮晶晶的眼睛，脸仿佛都发着光，他觉得好像看到母亲养在身边的那只小白狗，每次见到他都会这样充满了信任和期待的望着他……裴宴忍不住撇了撇嘴角。
听郁文说的那些事，她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就她这眼神，郁文看着估计也拒绝不了，难怪由着她在外面乱跑。
裴宴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得帮着郁文管管这小姑娘才行。
他道：“你们家是准备和吴老爷一起入股船队了？定下哪支船队没有？准备入股多少银子？还是以货入股？”
郁棠听着，要给裴宴跪了。
这可是她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打听到的消息，听裴宴的口气，他对这些都很熟悉？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郁棠顾不得许多，急急地道：“还没有决定和不和吴老爷一起入股，只是听说有这么个生意。您可能不知道，我们家是做漆器生意的，对这海上的生意一点也不了解。我阿兄说，得去好好打听打听才行。”然后她很有心机地道，“也不知道我阿兄能不能打听到些什么？杭州城我们除了佟二掌柜，谁也不太熟悉。”
想问他就问，偏偏找出这么多的理由来！
裴宴斜睨了郁棠一眼。
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郁棠心中突地一兀，猛地想到刚才两人的对话。
难道裴宴喜欢直来直去？
这很有可能哦！
他每天接触那么多的人，时间宝贵。如果每个人在他面前都这样地“委婉”，他就是猜这些人的来意都得猜得秃头。
想到这里，郁棠不禁仰头朝裴宴的头顶望去。
裴宴的头发乌黑浓密，而且发根处很不听话地直立着，可见头发又粗又硬。听那些婆子们说，这样的人通常脾气都不好。以她的经验，脾气不好的人，通常也多心底善良。
这些念头在郁棠的脑海里不过是一闪而过，她已凭着直觉开口道：“若是三老爷不急着回去，我想趁机请教一下三老爷，杭州城那边，您有没有推荐的船队或是商家？”
入股海上生意，也分很多种形式。有些是直接拿着银子去找船队，有些则是跟着一些大商铺入股，这些商铺入股，通常都是以货易货的。
裴宴面色微霁。
他的确不愿意因这些小事而耽搁时间。
郁棠能明明白白地提要求，再好不过了。
他道：“杭州城里的那些商家自诩身处江南第一城，自大的很。个个都以赚朝廷帑币为荣，海上的生意，也不过是个搭头，随意而为。若是你们家有意做这门生意，得去苏州城。那边做这生意的人很多。几个比较大的铺子，什么四海绸缎庄、一品香香料铺、景德瓷器行都和宁波那边的船队有来往。不过，更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你要是想问最近出海的船队，等会让你阿兄去问裴满就是了。”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要不是身份不对，时机不对，她都要给裴宴磕个头了。
“好的，好的！”郁棠想着裴宴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很狗腿地点头哈腰，盼着能有个什么事能报答裴宴一下心里才踏实。
裴宴见她乖乖受教，心里颇为舒服，又吩咐了她几句“我会跟裴满打招呼的，你们到时候直接去找他就行了”之类的话，然后上了来接他的轿子，打道回了府。
佟大掌柜立刻关心地走了过来，道：“你刚才都和三老爷说了些什么？我看三老爷的脸色还挺好的！”
郁棠立马把裴宴夸奖了一通，将自己向裴宴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佟大掌柜。
佟大掌柜非常地意外。
裴宴真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他能这样对待郁小姐，可见对郁文很是尊敬，对郁家也颇为看重。
“那就好！”佟大掌柜怕郁棠不知道好歹，告诉她道，“三老爷小的时候就跟着老太爷行走四方，年纪轻轻又考上了庶吉士，眼光见识都非同一般，他既然这么说，你记得跟你阿兄说一声，让他尽快去找满大总管。“
“我记住了！”郁棠再三向佟大掌柜道谢，欢天喜地回了家。
郁远知道郁棠偶遇裴宴，求了裴宴指点自家的生意，高兴之余不免有些惶恐，在心底暗暗给自己打了半天的气，这才找到了裴满。
裴满已得了裴宴吩咐，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郁远对苏、杭两地的商家都有了个大概了解，甚至是福建和广州那边的船队也都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他回家后不住地对郁棠感慨：“我从前还不服气，凭什么别人家能做那么大的生意，我们家怎么就不行？现在看来，我们家跟这些世家大族还真是隔着十万八千里远呢。我也不定那么高的目标了，这一生能想办法让你侄子侄女们都读书，把生意做到杭州城去，让你侄子们能在我的肩膀上再进一步，我这一生就圆满了。”
初生的牛犊不怕虎。
老师傅都是很胆小的。
郁棠抿了嘴笑，问郁远：“阿兄，那我们要不要和吴老爷入股？
郁远道：“不仅我们不能入股，也要跟吴老爷说一声。”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嗓子，道：“这次宁波那边的船队，据说是为了和苏州的四海绸缎庄打擂台，临时拉的班子，照裴大总管的意思，得慎重。”
四海绸缎庄？这名字在裴宴刚提起来的时候郁棠就觉得很耳熟。
她仔细地想了想，道：“四海绸缎庄是不是那个皇商？”
他们家有很多的分店，在杭州的分店就在裴家当铺的旁边，郁棠有点印象。
前世，他们家的船队一直是江南最好的船队，直到江家崛起之后，他们家才败落的，在此之前，和他们家打擂台的商家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就是那家。”郁远也有印象，他点头道，“四海绸缎庄是苏州最大的商贾之一了。他连着组了几次船队，船队都平安归来。赚了个盆满钵满，惹得很多老商家都很眼红，这才联合起来组了这次船队。”
“那是得跟吴老爷说一声。”郁棠紧张地道，“吴老爷待我们家不薄，几次出手相助，我们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吴老爷的银子打了水漂。”
郁远也是这个意思，他出了郁家就去了吴家。
吴老爷被他的表兄说动了心，不是郁远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但裴宴的名头还是让他有所收敛，原本准备投五千两银子的，改投了一千两。
他的表兄非常地不满，可最终船队有去无回，他的这个表兄倾家荡产，从此落魄下去，让他冷汗淋淋，从此吴老爷对裴宴言听计从，成了裴宴在临安城里最忠心的拥趸，这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
郁远这边，真的去了趟苏州城，打听海上的生意，看郁家有没有机会入一股。至于郁棠，则请了人去打听福建彭家的消息，她再和前世自己知道的那些事一一对照，觉得李家幕后的人，多半就是彭家了。
这让郁棠想起一件事来。
李端因为娶了顾曦，生下的儿子之后，林氏觉得自己的这个孙子身份比较显赫了，有一次甚至想让李端的长子和彭家的一个嫡女联姻，顾曦觉得孩子还太小，还看不出品行好坏，不是联姻的好时机，而且还劝林氏：“彭家和裴家喝不到一个壶里去，我们这么做，裴家怕是会不高兴。要不，我找个机会去拜访一下裴家老安人，看看裴家的意思再说？”
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
不知道是因为顾曦拿此事做借口打消了林氏的念头？还是裴家对这件事颇有微词？
但有一点肯定是对的。
彭家和裴家不和。
是这个时候已经不和了？还是之后发生过什么事有了罅隙，郁棠却不知道。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去问裴宴。
可裴宴会告诉她吗？
郁棠有些犹豫。
又想起前世的那些事。
前世，她一开始不也觉得自己从此以后就得在李家终老了吗？但她不服气，不甘心，积极地去抗争，去争取，去谋划，她还不是从李家堂堂正正地走了出来？
什么事都只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空想而不去尝试，那什么也做不成！
郁棠这次依旧穿了身小厮衣裳，去求见裴宴。

第八十章 和盘
裴宴看着郁棠那身穿着打扮就觉得头痛。
他道：“你就不能穿得整整齐齐地来见我？”
她穿的不整齐吗？
郁棠低头打量自己，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褐衣不由地抿着嘴笑了起来，道：“三老爷，我这不也是没有办法了吗？虽说是掩耳盗铃，但若不这样做作一番，别人看着总归是要说闲话的。”
“难道你这样就没有人说闲话了？”裴宴不能理解郁棠的想法，道，“你这样，大家一看就知道是女扮男装。”
“是啊！”郁棠笑，笑容甜美，“可大家也都知道我是想遮掩一二，那些心存善意之人，会当作没看见。那些喜欢说三道四的，不管我穿成怎样都会说三道四。与其让那些对我心存善意的人心中不安，还不如就让那些喜欢说三道四的人议论好了。”
这又是什么歪理！
裴宴觉得脑袋更痛了。
他道：“你以后再来，给我规规矩矩地穿戴好了，坐个轿子过来。”
也就是说，她若是再来求见裴宴，裴宴还愿意见她啰！
郁棠喜出望外，眼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欢喜：“一切都听三老爷的。”
她有求于人，自然要按照人家的规矩来。
裴宴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你阿爹可知道？”
郁棠讪然地笑道：“是我自己有事来找您的，我阿爹还不知道呢！“然后她补充道，“主要是这件事我不好跟我阿爹说，就直接来找您了！”
裴宴听着有些意外，道：“是什么事？”
郁棠既然已经找上门来了，就没有准备再兜圈子，她直接问道：“裴家和福安的彭家可有什么恩怨？”
“你怎么会这么问？”裴宴一愣，道，“是为了海上生意的事吗？我们两家虽然说不上关系密切，却也没有什么罅隙，若是有什么大事，倒还可以互通有无。”
也就是说，裴家是在此之后和彭家不和的。
郁棠斟酌着，把鲁信卖假画的事告诉了裴宴。当然，关于前世的事她统统没说，只说是当时心里起了疑，就好奇地去查了查。
裴宴听着，眉头皱了起来，越听，眉头皱得越厉害，到最后，脸色都有些不好了。
他道：“你是说，你觉得李家一心要求娶你，你觉得不对劲，所以才去查证的？”
裴宴说这话的时候，不禁仔细地端详起郁棠来。
个子不高，但腿很长，看起来就比实际的个子要高一些。皮肤雪白，细腻中透着红润，看上去就显得精神饱满，神采奕奕的。一双眼睛又大又明亮，看人的时候亮晶晶，闪烁着些许的好奇，让她的神色带着几分俏皮，但她的眉毛浓黑，鼻梁直挺，嘴唇丰润，不像别的刚刚及笄的女孩子，不管长得多漂亮也都透着几分青涩，而是显得落落大方，温婉中带着几分妩媚，很大气，也透着几分不安分。
这样的女孩子，无疑是很能吸引人的。
她怎么会觉得李家一心要求娶她不对劲呢？
当然，也有很多女孩子养在深闺，不知道自己的美。可显然郁家这位大小姐不是。
她在昭明寺的时候，就非常清楚地知道怎样利用自己的优势，知道怎样吸引别人，特别是男孩子的注意。
而且，他觉得她梳坠马髻，然后头上戴朵大花之类的打扮更适合她。反而是那种双螺髻之类的，冲淡了她骨子里隐隐透露出的不驯，反而没有了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鲜明特色。
郁棠哪里知道这一瞬间的功夫对面的男子就想了这么多，她道：“是啊！我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我家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谁会非我不可？李夫人还说是因为李家二公子无意间见过我一回。我就想，哪有这么巧的事。有一天听说李家二公子他们在昭明寺里雅集，就特意去撞了撞李家二公子。结果他根本就不认识我……”
啧！
这又是一个误会。
裴宴觉得喉咙像被人捏了一下似的不舒服。
难道是这些日子秋花开了，空中的花絮和花粉太多了？
裴家几代家主都喜欢花树，院子里到处都种的是各种花草树木。要不是他让人拔了一些，家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到处都是花粉香，一天到晚惹得人打喷嚏，非把他逼疯不可。
他不禁咳了两声，这才感觉喉咙好了一点，道：“也就是说，你那天去昭明寺，是有意的？”
郁棠一见到裴宴就会变成“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状态。此时听裴宴这么一说，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道：“我那天去昭明寺，您知道？”
他当然知道。
裴宴望着郁棠。
只见她满脸的困惑，明亮的眼睛就又开始说话，仿佛在问他“难道你当时在场”。
莫名地，他觉得有些坐立难安。
不过，他立刻就释怀了。
他平生坦坦荡荡，所做之事无不可对人言。那天在昭明寺，明明看到了郁家大小姐，却当做没有看见似的，还站在藏经阁的二楼看了半天的大戏。
当初他这么做，当然没有什么错。
那时他们又不认识。
但此刻让他承认，他又觉得非常不自在，也许是因为和郁家大小姐渐渐熟悉了起来，贸贸然这样承认，显得他有些冷漠吧？
裴宴在心里想着，含含糊糊地把这个话题给唬弄了过去，道：“你现在怀疑是彭家指使的李家来谋取鲁信手中的航海舆图？”说到这里，他朝着郁棠笑了笑。
是那种扯了扯嘴角的笑。
有点皮笑肉不笑的味道。
可偏偏他的眼睛里有光。
一种洞察世事的光。
让他的模样很是吸引人。
也让她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郁棠觉得脸有点发烧，低声道：“我，我这不是怕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吗？我是想让李家倒霉的，可万一要是连累到了裴家，那可真是天大的罪过了！”
这小姑娘，真的很有意思。
明明心里有千百个鬼点子，说出来的话却是大义凛然，一脸正气，也不知道她怎么能有这样的底气。
裴宴突然有点懒得为难她了，道：“你放心，我们两家没有什么利益关系。要是真的争起来了，他们家不会对我们家手下留情，我们家也不会对他们家忍耐退让的。”
那就好！
郁棠拍了拍胸。
各地有各地的地头蛇。临安城的地头蛇就是裴家。彭家把手伸到了临安城，她于情于理都应该来给裴宴报个信。
还好没有表错情！
裴宴问她：“那当初你们一家人去杭州，就是去请人看那画的？”
虽然知道不可能瞒得过他，但他想也没想就把这些前因后果给联系起来了，郁棠此时才觉得自己来给裴家通风报信有点草率。
好在裴宴见她面露犹豫之色，没有追问，而是沉吟道：“那幅舆图你可还记得？能不能跟我说说？”
郁棠脑子转得飞快。
那舆图他们家拿在手中那么长的时间，想尽了办法也没有看出个子丑卯寅来。但李家不同，李家毕竟是读书人家，比他们郁家见多识广，说不定很快就能把这舆图研究透彻了。就算他们家研究不出来，还可以把舆图交给彭家去研究。彭家的读书人更多，见过世面的人也更多，若是像前世那样，等这幅舆图落到了彭家人的手里，李家和林家因此和彭家做起了海上生意，发了家，她告诉裴家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想报复李家，难道还要等李家壮大了之后再下手？
那是傻瓜吧？
郁棠一咬牙，干脆地道：“那舆图，我们家的人也不认识。不过，我们怕到时候说不清道不明的，就请人临摹了好几份。您要是感兴趣，我这就回家去给您拿一份来。”
裴宴听着，来了兴趣。
这位郁小姐，花样可真多！
他道：“你这是早就留了一手。不过，鲁家来向你们家讨要遗物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有想到拿幅假图给他们。”
当然原因很多。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她当然不能都告诉裴宴了！
郁棠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道：“一是我们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这舆图，怕被查出来。二来是怕我们家没有能力阻止，若是他们家拿了这舆图和别人一起组了船队，照着假舆图出海，恐怕会死很多的人——我们家虽和李家有仇，却也不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害了别人的性命。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舆图给散播出去，让这舆图不值钱。这样，李家就未必能搭得上彭家这条船了。”
李家发财的梦就破碎了。
这可比给他们一幅假画好多了。
当然，她就算是想给他们一幅假画，也得在那个时候找得到能做假的人才行啊。
总不能再拖着钱师傅下水吧！
况且钱师傅已经不在杭州城里了。
裴宴听着却是神色一正。
一般的人都会弄幅假的舆图给李家，可郁家却走了一条和众人相反的路。
是郁家太善良了？还是太蠢了？
裴宴竟然一时无话可说。
心里却有点佩服郁家人清正，让他高看一眼。
郁棠却觉得丢出去了一个大包袱。
如果裴家也有了这样一幅舆图，就能和彭家一争高下了。
就算是裴家不想参与去跟彭家一争高下，也可以把这舆图送给彭家的竞争对手。
要是裴家对这幅画感兴趣，那就更好了。
她就把画送给裴家，还能报答裴家的些许恩情。
总之，只要李家拿着的舆图不是唯一一份，他们家在彭家面前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李家还敢背着裴家勾结外乡人，哼，就是裴家的怒气，也够他们家喝一壶的了。
但这还不是郁棠想要送给李家的大礼。
她还想送李家一件礼物。
可要先把舆图的事处理好了。
郁棠道：“三老爷，我这就回家去把舆图给您拿过来。”
裴宴却阻止了她，道：“这件事不急。我倒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一听？”

第八十一章 托出
裴宴要给她出主意？！
她居然还能遇到这样的好事！
郁棠听着，都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裴宴不由地翘起了嘴角，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没有了讽刺的眼神，没有了不屑的表情，他的笑，像夏日炙烈的阳光，有点刺眼，却也不可否认的是极其地明亮。
郁棠看着有点傻眼。
这才是真正的裴宴吧？
可自己干了什么，竟然能有幸见到裴三老爷这么真实的表情？
郁棠摸不着头脑，觉得自己回家之后得好好地把两人说过的话都回忆一遍，必须得知道裴宴为什么笑，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务必得给裴宴留下个好印象。
报复李家，她还指望着裴宴出大力气呢！
“您快说。”郁棠脸不红心不跳地拍着裴宴马屁，那语气，要多真诚有多真诚，“您见多识广，出的主意肯定比我们自己想出来的高明成百上千倍。您说，我都听您的。”
裴宴的嘴角忍不住又抽了抽。
这小丫头是不是以为他是个傻瓜啊？捧起人来直白得简直像个小狗在摇尾巴，自以为高明，却让人一眼就能看透。
可他却并不觉得讨厌。
这大概就是因为长得好看的人都容易被原谅吧！
裴宴在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显，道：“你临摹了几份《松溪钓隐图》？”
郁棠想也没想地道：“没有临摹《松溪钓隐图》，只临摹了一份舆图，不过我们都没有看懂那张舆图。”
从前她不知道有卫小山的事，想着若是有谁想要那幅画就给谁好了，正好把他们家从这里面摘出来。可自从证实了卫小山的死与她的婚事有关，是李家指使的之后，她就改变了主意——就算她不得好死，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她也要给卫小山报仇。
把那幅真画给了鲁家不说，她还想要从这幅画上下手，让李家落得个永远都不能翻身的结果才行。
那幅临摹的《松溪钓隐图》她准备先隐藏下来，以后再拿出来用。
但这件事就与裴宴，与裴家没有什么关系了，裴宴也不必知道了。
裴宴笑道：“那你先把你们请人临摹的那幅舆图给我看看，我看看那图值不值得再给你个主意。”
肯定值得。
不然前世李家怎么能一夜暴富。
但这话她不好告诉裴宴，只能“嗯”了一声，准备回去拿舆图。
裴宴却叫住了她，嫌弃地道：“你规规矩矩穿件正经衣棠再来。”
郁棠讪讪然地笑，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裴宴。
他穿了件月白色的细布道袍，看上去非常的朴素，可那细布洁白柔韧，闪着白玉般的光泽，是松江特产的三梭布，贡品，一匹这样的细布，堪比一匹织金的锦缎。他通身没有饰品，只拿了串十八子的佛珠在手上把玩，那佛珠，既不是紫红色的小叶檀也不是黄色的黄花梨，而是桐木色，看上去平淡无奇，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识货的仔细看看就知道这是绿檀木的佛珠，是海外的泊来物，非常地罕见。当年李家得了一串，林氏视若珍宝，轻易不拿出来示人，还曾说过要把这样一串佛珠当传家宝珍藏起来。至于他脚上那双黑色的千层底布鞋，则是用同色的丝线绣满了万字不断头的花纹……这通身的讲究，都藏在漫不经心的随意间，藏在细微的差别间。
郁棠垂下眼睑，在心里给了裴宴一个鄙视的目光。
裴家的三老爷，也太不表里如一了。
难怪嫌弃她了！
郁棠怕裴宴看出自己的不以为意，忙应了声“好”。
裴宴满意地“嗯”了一声，又道：“跟郁老爷说一声。请他也过来一起商量商量。”
免得那幅画压根没什么价值，却让人误会他欺负小姑娘家。
“是哦！”郁棠应着，这才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由她阿爹来和裴宴商量的好。
她立刻回了家。
郁文去了长兴街的铺子还没有回来。
听陈氏说，她大伯父在江西那边进了一些货回来，今天到苕溪码头，她大堂兄要去接货，铺子里没有人看着，郁文去帮忙了。
郁棠差了人去请郁文回来，自己则去书房里把那幅临摹的舆图找了出来，吩咐双桃打了水进来，重新服侍她梳洗。
坠马髻，粉红色碗口大的山茶花，莲子米大小的南珠耳环，油绿色镶着金色牙边的遍地金褙子，粉色的杭绸素面百褶裙，同色的素面掐云纹的鞋子。
郁棠仔细地看了看镜中的那个美人，笑着给自己做了个鼓劲的动作，然后出门去等郁文去了。
陈氏看着大吃一惊，道：“你这是做什么？去马秀娘家吃酒也没有看见你打扮得这样隆重，难道是要去见谁？”
“去裴家拜访。”郁棠有些沮丧地道，“我有点事要去求见裴三老爷。”
陈氏倒没有疑心。
在她心目中，裴宴是和郁文一个辈份的人，何况裴宴宅心仁厚，庇护一方乡邻，女儿去见裴宴，就如同去拜访长辈似的，打扮得隆重点显得更尊重，打扮得朴素点则显得更亲近，无论如何都不为过。
“你们去找裴三老爷什么事？”陈氏好奇地问，“是为了税赋减免的事吗？”
去年金华那边受了水灾，金华新上任的知府请求朝廷减免两年的赋税，朝廷同意了。临安去年也受了水灾，不过只有四、五个村落罢了。有人见金华那边免了赋税，也打起这个主意来。这几天还有人怂恿着郁文联名去请汤知府出面。
郁文觉得受灾的面积不大，而且众志成城，未必不能把损失补回来，找个理由给推了。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了裴宴的身上。
“那倒不是。”郁棠笑道，“是为了鲁伯父那幅画过去的。这幅画最后落在了李家人手里，这件事总得让裴三老爷知道才是。”
一山不容二虎。
李家这些日子蹦跶得厉害，裴家也应该给李家一个教训了。
陈氏点头，一面给她整理鬓角，一面叮嘱她：“那你去了要听话，别大大咧咧的把那里当成自己家似的，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姑娘家，还是要讲点形象的。”
如果她姆妈知道她已经在裴宴面前用手吃过猪蹄了，不知道会不会被气得吐出一口老血？
郁棠紧紧地抿住了嘴，不想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好在郁文很快就回来了，父女俩在书房里说悄悄话。
知道了来龙去脉，郁文抱怨道：“你这孩子，事先干什么去了？要是裴三老爷不相信你呢？”
郁棠总不能说这是她的一种感觉吧？
她道：“您是一家之主，又是临安城里数得着的读书人，偏偏裴三老爷的脾气现在谁也摸不清楚，您去找他，他答应了还好说，若是不答应呢？您总不能拿热脸去贴他吧？还是我去合适些！就算说错了话，别人也只当我是个小孩子，不会放在心里的。”
郁文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重新梳洗后，和郁棠一起去了裴府。
裴宴不太习惯等人，送走了郁棠之后，他就去了自己位于外院的书房。
这个书房，通常都是用来处理庶务的，颇令人放松。
郁棠和郁文走进书房的时候，他正懒洋洋地躺在一张竹藤做的不倒翁躺椅上，喝着新上市的岩茶，秋日正午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让他看起来如这秋日的阳光般惬意。
“郁老爷和郁小姐来了！”他没有端架子，站起来和两人打着招呼，视线则落在了郁棠身上。
不错，娇娇滴滴的像朵春天的海棠花，这才是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他微微颔首，露出满意的神色。
郁棠松了口气。
心里却在琢磨着，原来裴宴欣赏这样的作派，还好她浓眉大眼，清丽不足，美艳有余，不然还真的经不起这样的打扮。
以后来见裴宴，就这样装扮好了。
毕竟她有求于人。
郁文则是受宠若惊。
裴宴的形象太随和，对待他们如同对待老朋友。
郁文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裴宴，忙给裴宴行礼，嘴里道着：“打扰了！”
裴宴摇了摇头，看着小丫鬟们进来上了茶点，把门关上，然后开门见山地对郁棠道：“那幅舆图你们带来了吗？我们还是先看看舆图吧？如今海上生意好做，大家都想来分一杯羹，各找各的路子，各组各的船队，各家有各家的航海图……”
他一面说，一面接过郁棠手中的舆图，将它平摊在了书案上，然后转身去拿了面凹凸镜出来。
郁文顿时激动了，道：“您手里这是凹凸镜吧？做得可真精巧？也是泊来货吗？”
裴宴不解地看了看手中的凹凸镜，随即恍然道：“正是凹凸镜。我前几年去文州城玩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就买了下来。你要看看吗？”说着，把凹凸镜递给了郁文。
郁文极为好奇地拿在手中前后左右看了半晌这才还给裴宴，并道：“让您见笑了。我对这些小东西很感兴趣。”
裴宴想到自己从前误会了郁小姐还没有正式给郁家道过歉，不以为意地道：“郁老爷要是喜欢，这个我就送给你好了。我还有一个，放在杭州城那边的宅子了。”
“哎呀，不用了！”郁文红着脸推辞，“我就是看看。”
“没事。”裴宴说着，已拿了凹凸镜去仔细看那幅舆图。
郁家父女顿时屏气凝神，等着裴宴的结果。

第八十二章 计谋
裴宴刚开始看那航海舆图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因为见过很多海图的漫不经心，可越看，他的神色越严肃。
难道这舆图有什么不妥？
虽说郁棠对自己的推断有信心，可她面对的是裴宴，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曾经在京城六部观过政，见多识广的裴宴，她心里不免有些怀疑起自己来。
裴宴则在暗中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又重新将那舆图仔细地察看了一遍。
郁棠到底没能忍住，有些战战兢兢地道：“三老爷，这舆图……”
裴宴把手中的凹凸镜丢在了这幅临摹的舆图上，皱了皱眉，面色凝重地走到了书案旁的小圆桌边，指了指圆桌旁的圈椅，道：“我们坐下来说话。”
郁文和郁棠不由交换了一个不知所措的目光，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裴宴亲自给父女俩各续了杯茶，这才沉声对二人道：“你们能不能把怎么发现这幅舆图的详细经过再重新给我讲一遍。”
郁文看着裴宴肃穆的表情，知道这件事很有可能非常重要，不敢添油加醋，又怕自己说得不清楚影响了裴宴的判断，指了郁棠道：“这件事是你发现的，还是你来给三老爷好好说说。”
郁棠组织了一下语言，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
期间裴宴一直很认真地听着。
父女俩的说辞大同小异，可见郁家能发现这件事纯属意外。
也就是说，李家是知道这幅画有问题的。
这其中还牵扯到福安彭家。
裴宴等到郁棠说完，想了想，道：“我原以为这只是一幅普通的舆图。你们家既然不想卷入这场纷争，就想了个能帮你们家脱困的主意——把这幅舆图拿出来，裴家做委托人，帮你们拍卖了，价高者得。你们家既可以得些银子，又可以名正言顺地摆脱这件事。这也算是郁老爷做了好事的报酬。”
郁棠听着觉得眼前一亮。
裴三老爷的这个主意可真是太好了！
与其遮遮掩掩地让人怀疑他们家已经知道舆图的内容，不如公开拍卖，让那些有能力、有势力、还能自保的人家得了去，你们有本事去找人家的麻烦啊，别欺负他们郁家。
他们郁家只不过是个平凡普通的商户而已。
可听裴宴这语气，现在好像又不能这么做了。
郁棠心里着急，忍不住打断了裴宴的话，急切地道：“那现在又为什么不行了呢？三老爷您可真是厉害，转眼间就想出了这样的好主意。”
这马屁她拍得心甘情愿。
如果裴家愿意做这个中间人出面帮他们家拍卖这幅舆图，他们就能彻底地从中摘出来了。而且，有能力拍到这幅舆图的人，不可能是无名无姓的家族，就算不能像福安彭家那样显赫，恐怕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到时候李家就好看了。
辛辛苦苦花了那么多精力弄来的舆图不是独一份了，那他们在彭家面前又有什么还能拿得出手呢？
她热切地望着裴宴。
郁文也热切地望着裴宴，道：“是这幅舆图有什么问题吗？这图虽然是请人临摹的，但临摹的人手艺很好，还悄悄加盖了私章的。”
万一有什么不妥，不知道找钱师傅还有没有用？
裴宴这才惊觉自己无意间卖了个关子。他笑道：“倒不是这舆图有什么问题，而是这舆图太珍贵了。是拍卖，还是以此入股哪家的商铺，还得你们自己拿个主意。”
这笑容，也太灿烂了些吧？
那一瞬间，仿佛冰雪消融，大地回春，整个面孔仿佛都在发光，英俊地让人不能直视。
郁棠看着裴宴的脸，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次他也应该是真笑。
自己何其幸运，居然一天内看到裴宴两次真心的笑容。
郁棠在心里啧啧称奇，不敢多想，朝父亲望去。
只见父亲神情呆滞，好像被这消息砸中了脑袋似的。
她忙喊了一声“阿爹”。
郁文一个激灵，脑子开始重新转了起来。
他们郁家家底单薄，这舆图太珍贵了，拿在他们手里，就如同三岁的小孩舞大刀，根本举不动，不是把别人割伤，就是把自己给割伤。从现在的形势看，他们会被割伤的机率远比割伤别人的机率大得多。
郁文立马就有了决断。他道：“三老爷，这是幅什么舆图？怎么会像您说的那么贵重？我们要是想像您所说，依旧请了裴家做中间人，能把这舆图给拍卖了吗？”
裴宴颇为意外，目光却是落在了郁棠身上。
他知道，郁家的这位大小姐是很有主见的，郁文未必能管得住她。
郁棠是赞成父亲的决定的。
有多大的碗，就吃多少的饭。
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人，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她虽然也好奇这舆图是如何地珍贵，但怎样能把郁家从这场龙卷风似的事件里摘出来，全家平安无事才是最重要的。
郁棠连忙朝着裴宴点了点头，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裴宴自嘲地笑了笑。
他突然知道自己为何愿意帮郁家了。
不是郁小姐长得漂亮，也不是郁文为人豁达，而是郁家的人一直都看得很通透。
哪怕是富贵滔天，可也要能承受得住才行。
他见过太多的人，在权势的浮云中迷失了方向。
包括年轻时的他自己。
这才是郁家最难能可贵的。
特别是郁小姐——郁文有这样的心性，与他的年纪和阅历有关，从他不再去考举人就可以看出来，并不稀奇。但年纪轻轻的郁小姐也有这样的胸襟和气度，就令人刮目相看了。
他深深地看了郁棠一眼，决定在这件事上再帮郁家一次。
“虽然同是海上生意，你们可知道海上生意也是分好几种的？”裴宴收起戏谑之心，郑重地道，“当朝市舶司有三处，一是宁波，一是泉州，一是广州。而海上行船的路线，不是去苏禄的，就是去暹罗或是去锡兰的，可你们这张舆图，却是去大食的。”
郁文和郁棠听得脑子晕呼呼的，面面相觑。
苏禄是哪里？锡兰又是哪里？大食很重要吗？
郁棠不想父亲在裴宴面前没面子，抢在父亲说话之前先道：“三老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去大食的船很少吗？所以这幅舆图很值钱？”
“不是！”裴宴看出父女俩都不懂这些，细心地解释道，“我朝现有的船队，不管是去苏禄也好，去暹罗也好，最终都希望这些东西能卖去的是大食。因为大食是个非常富庶的王国。从前我们谁都不知道怎么直接去大食，所以只能把货贩到苏禄、暹罗等地，再由他们的商贾把东西贩到大食去。你们这幅舆图，是条新航线，是条我们从前想去而一直没能去的航线。而且这条航线是从广州那边走的，就更显珍贵了。”
郁文父女还是没有听懂。
裴宴就告诉他们：“朝廷因为倭寇之事，几次想闭关锁海。特别是宁波和泉州的市舶司，各自都已经被关过一次了。最近又有朝臣提出来要裁撤这两处的市舶司。若是廷议通过，这两处的市舶司有可能会被再次裁撤。船队就只能都从广州那边走了。你说，你们这幅舆图珍不珍贵？”
郁文和郁棠都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他们家就更危险了。
父女俩不由异口同声地道：“拍卖！裴三老爷，这舆图就拍卖好了。”
郁文甚至觉得拍卖都不保险，改口道：“裴三老爷，您想不想做海上生意？要不，我把这舆图送给您吧？我们不要钱。就当是报答您帮拙荆找大夫的谢礼了。”
裴宴脸色发黑。
他做好事，居然还做成了巧取豪夺！
郁棠觉得他爹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像是甩锅似的，再一看裴宴，脸黑黑的，她的脑子前所未有地飞快地转了起来，话也飞快地说出来：“阿爹，您这就不对了。裴三老爷要是想要这幅舆图，直接跟我们交易就是了，怎么会又说替我们家做保，拍卖这幅舆图呢？”
“是啊，是啊！”郁文这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朝着裴宴讪笑。
郁棠则怕裴宴一甩手不管了。
只有裴家这样的人家，才有可能邀请到和彭家势力相当的世家大族来参加拍卖，才能保证他们家的安全。
她好话像白送似的不住地往外蹦：“三老爷可不是这样的人！您不知道，我从前去裴家当铺的时候就遇到过三老爷……”她噼里啪啦地把两人的几次偶遇都告诉了郁文。
郁文汗颜，给裴宴道歉：“都是我说话没过脑子……”
裴宴看着郁棠那红润的小嘴一张一合地，感觉身边好像有几百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似的，脑壳都有些隐隐地疼。
他打断了郁棠：“行了，行了，从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郁棠就不提从前的事，继续捧着裴宴：“可我觉得您说的真的很有道理。最好的办法就是拍卖了。不过，既然这副舆图这样珍贵，您说，我们能不能请人多临摹几份，然后把它们都拍卖出去。我从小就听我大堂伯说，做生意最忌讳吃独食了。你吃独食，大伙儿眼红，就会合起伙儿来对付你。要是多几家一起做生意，他们总不能每家都嫉妒吧？”
裴宴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小丫头，还跟他玩起心眼来。
怕郁家不能置身事外就直说，拐这么大个弯，不就是想他们裴家，他裴宴出面背这个锅吗？

第八十三章 商议
不过，裴宴还是觉得郁家的这位小姐头脑很灵活，很机敏，他不过刚开了个头，她就能举一反三，想出很多招来。
把这舆图临摹好几份，亏她想得出来……
裴宴摸了摸下巴，突然觉得这个主意还真是不错。
做生意的确忌讳吃独食，有这样心思的人通常都很难成为成功的大商贾。这幅舆图有多珍贵，他虽然跟郁家父女解释了一番，但郁家父女未必能有真实的感受。只有那些做海上生意的世家大族才知道。
裴宴想了想，对于请什么人来拍这个舆图，他在心里列出了一份名单，对郁文和郁棠道：“那你们有什么打算？舆图你们家要保留一份吗？”
还是全都甩出去。
通过这件事，他也看清楚了。郁家的人虽然心性通透，但胆子也比较小，不是喜欢冒险的人家。
郁文和郁棠再次异口同声。不过，郁文说的是“当然不留”，郁棠说的却是“当然要留”。
父女俩第一次出现了分歧，不禁互相看了一眼。
裴宴也颇为意外。
郁文的反应是在他意料之中的，郁棠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他不由问郁棠：“你的意思是？”
郁棠当然知道把这个锅甩出去是最好的，可她这些日子真是受够了。不是，应该说前世就已经受够了。
李家不过是出了几个读书人，就可以左右他们郁家人的命运。
灭门的府尹，她是真实地感受过了。
这次的事对郁家来说，是一次危机，也是一次机遇。
有了这份舆图，他们家就有机会和当朝的世家大族接触。
若是操作得当，甚至可以从他们手中分一杯羹。
可她也知道，郁家太不够看了。
她想不被这些世家大族们吃掉，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同盟者。
郁棠刚才虽然阻止了父亲把锅甩给裴宴，可她心里却是非常赞同父亲的话的。
这件事，他们家必须和裴家绑在一起，才有可能全身而退，才可能以此为契机，拿到哪怕一点点的话语权，不再是谁都能欺负他们郁家了。
因而，郁棠此时最重要的是得说服裴宴。
不仅说服他帮助郁家，而且还得说服他发财的时候能带上郁家。
只有上了裴家这条船，他们家才能借此机会得到发展、壮大。她的侄儿侄女们才能读书进仕，才有可能世代官宦。
不知道裴家最开始是靠什么起的家？
郁棠想的虽多，可也不过是瞬间的事。实际上，裴宴不过看她略微沉思片刻，就对他说道：“今天是李家，明天就有可能是王家，是陈家，我不想我们郁家永远都像现在这样，遇到什么事都无力反击。裴三老爷，我知道您是个明事理的人，我有个主意，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这就是想抓着这次机会让家里翻身的意思了！
裴宴一直以来都非常欣赏那些不服输，积极向上的人，郁棠的话不仅没有让他觉得反感，反而觉得这个女孩子很有韧劲，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有一丝的可能，她都会抓住不放。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她太年轻了，又受闺阁的限制，没有太多的见识。
如果他把她培养出来，再由她去牵制李家……裴宴想想都觉得很有意思。
“你说！”他语气温和，眼中有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纵容。
郁棠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已经隐隐能从裴宴的一些小动作和语气中感受到他的情绪了。
裴宴此时明显地是很高兴的。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郁棠忙道：“我知道裴家不稀罕这些。但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临安人，从前受裴老太爷诸多庇护，现在又受您的诸多恩惠。这样说可能有点不好，却是我的心里话。我想把我们家的这份舆图和裴家共享，想请裴家带着我们家赚钱，让我们家也能有钱供子弟读书，谋个好点的出身。”
要说这舆图裴宴不动心是不可能的，可他觉得海上生意这个事虽然赚得多，风险也大，最最主要的，是很麻烦，需要打通的关节太多，要做的事太琐碎，他无意把有限的时间都浪费到这上面去。
他想也没想地道：“我们家人手不够，没办法做这桩生意。你要是有意，我可以帮你介绍个合伙人。”
这就是委婉地拒绝了。
郁棠感到非常惊讶，直觉裴宴不是这样的人，可她看他的表情，却又十分地真诚，显然是真心不想做这桩生意。
是因为不知道这生意到底有多丰厚的利润吗？
她不禁道：“三老爷，我们家只相信您。您要不先打听打听海上生意的事之后再做决定？”
裴宴笑了起来，道：“我有个师兄就是广州人，他们家就是做这个生意的。否则我怎么能一眼就看出这是张从广州那边出海的舆图呢？“
郁棠面色一红，还想说服裴宴，却听裴宴道：“你们家也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裴家也有裴家的祖训，郁小姐你就不要多说了。你要是同意由我出面给你介绍一个合伙人，拍卖的时候我就把人叫过来，在拍卖之前你们先见上一面。”
裴家从前就吃了太出风头的亏。
他们家的祖训是闷声发大财。
这种浑水，他才不去趟呢！
郁棠不死心，郁文却觉得裴宴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不能再麻烦裴家了，就朝着郁棠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然后对裴宴道：“那拍卖得到的银了您七我们家三。”
裴宴哈哈地笑了起来，道：“你知不知道到时候有可能拍出多少银子？”
这还是郁棠第一次看见裴宴大笑。
与翘起嘴角时的笑不同，他大笑的时候神色轻松惬意，不仅没有显得轻浮，反而让人觉得老成持重，可靠踏实，与翘起嘴角笑时的明亮刺眼完全不同。
怎么有人会这样？
郁棠眨了眨眼睛。
难道这又是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郁文那边却诚挚地道：“裴三老爷，我虽不通庶务，可我也知道，如果没有您，那些世家大族是不可能规规矩矩地参加什么拍卖的，舆图被抢都是小事，我们家的人能留下性命就已经是大造化了，更不要说还能得多少银子了。这件事，全是托了您的福。您要是不同意，这舆图我们也不拍卖了，舆图留下，您是烧了也好，扔了也好，送人也好，都与我们家无关。我们家就当没有这幅舆图的。”
裴宴不悦。
郁棠立马安抚他道：“三老爷，我阿爹他不会说话，您别生气。我们都知道您是为了庇护我们家才做的这些事，我阿爹这么说，也是为了能报答您一二。别的不说，您让杨御医每个月都来给我姆妈请平安脉，我们家就恨不得给您立个长生牌位才好。”
长生和牌位？什么乱七八糟的？
裴宴打断了她的话，道：“这些事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们不用这样。”
郁棠看得出他的确是真心，不知道该说他是太傻还是太过沽名钓誉，只好改口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切都听您的安排好了。”
裴宴面色微霁，端茶送客，道：“我这边有了消息，就让裴满通知你们。”
郁棠看着，拉着郁文起身告辞。
郁文不免责怪她：“你刚才怎么能这么跟三老爷说话呢？他说不要我们就真的不给？以后谁还敢帮我们家的忙？”
郁棠解释道：“您刚才也看到了，三老爷是真的不想要我们家的什么好处。再说了，三老爷原意是想帮我们，若是收了我们的好处，那这件事岂不是变了味道？您要名声，难道三老爷就不要？我是觉得与其像您这样闹得三老爷不高兴，还不如想想以后怎么样能再报答三老爷。”
“可三老爷什么也不缺啊？”郁文无奈地道，“我们之前不就没有找到机会报答他吗？”
郁棠笑道：“这样不是更好？以后我们就有借口逢年过节都来给他送节礼。他总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再说了，他不收，难道以后的三太太也不收？三太太不收，以后他的子孙们也都不收吗？说不定因为这个，我们家能和裴家搭上关系的，坏事变好事呢！”
有求于人，就得脸皮厚一点。
“也只能如此了！”郁文叹气。
两人回到家中，郁远正在院子里等着他们。
“叔父，阿妹。”他迎上前来扶了郁文进屋，道，“我把铺子那边收拾好就过来了。您和阿妹怎么突然就去了裴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郁文和郁远去书房里说话。
郁远听了事情的始末，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用刮目相看的眼神望着郁棠，感慨道：“你怎么这么大胆子？要是裴三老爷不答应帮忙呢？要是裴三老爷也觊觎那幅舆图呢？”
那个人是那么地清高，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可她无意和大堂兄说那么多，而是笑道：“可事实证明，我还是有点运气的。裴三老爷不仅帮了我们，还为人清正高洁，侠肝义胆，是个能以性命相托的人。”
郁文和郁远连连点头。
郁远甚至感叹道：“阿妹是个有福气的人。”
郁文想想，还真是这样。他赞同道：“你阿妹的运气的确不错。”
郁棠苦笑。
她的运气，都是靠她用前世的性命换回来的，靠她今生的不认命得来的。
可能重生一次，她的运气的确是变好了。
那她就更不应该浪费这样的好运气，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改变家人的命运才是。

第八十四章 忙碌
自从那幅《松溪钓隐图》落到郁家至今已有半年，这其中一件事接着一件事，郁家上下始终陷在一种焦躁的情绪中，现在终于能把这个锅甩出去了，不管是郁文还是郁远，都觉得如释重负，感觉久违的安宁悠闲的生活马上就又能重新回到他们身边了。
“舆图的事，我们听裴三老爷的就行了。”郁文高兴地对郁远道，“家里可以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宜了。”
郁远面色通红。
他和相小姐已经下了聘，过年的时候就得往相家送年节礼，商量婚期了。而且长兴街那边的铺子也得开张了。
郁文就叮嘱他：“相小姐的情况特殊，我等会让你婶婶去卫家问问，看相小姐是在卫家过年还是回相家过年。若是相小姐留在卫家过年，这年节礼你恐怕要一模一样的送两份才是。”
一边是养恩一边是生恩，哪边都不好怠慢。
郁远连连点头。
郁文让陈氏去卫家拜访。
陈氏素来少与人应酬，家中的事也多是郁文当家，虽然觉得卫太太人很好，也投缘，可这样的事她心里却没什么底，特别是这段时间郁棠表现地非常出彩，连郁文都开始听她的意见，在心理上她也渐渐开始依赖起自己的女儿来，见郁文这么说，就拉上了郁棠：“你陪我一道过去，正好给你卫姨妈问个安。”
自裴家一别，郁棠忙着舆图的事，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卫家的人了，觉得这个时候自己也应该去卫家给卫太太等人问声好，遂高高兴兴地应下了。
陈氏见状，索性把她又拉去了裴家的金楼，给郁棠打了几件适合小姑娘戴的金银首饰，并道：“我估摸着过了正月十五就能把你阿兄和相小姐的婚期定下来了，过年的时候家里肯定有很多客人，你到时候得打扮得漂亮一点才行。”
这个时候，也正是让各家太太都认识郁棠的时候，也正是请各家太太帮着郁棠说亲的好时机。
郁棠倒没有多想，她这几天都在琢磨裴宴的事。
那人自己穿着打扮都那样讲究，偏偏还要做出一副朴素的模样来，简直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他还喜欢姑娘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点都不符合他给人的印象。
这个人私底下肯定有很多花样子。
快过年了，拍卖的事还没有音讯，之后是和谁家合作也还需要他帮着拿主意，并且介绍合伙人给自家，郁家怎么也得送个合他心意的年节礼才好。
要是临安城买不到，那就让阿兄去趟杭州城。
还有顾家那边。
顾曦和她胞兄顾昶关系最好，李端家闹得和李家分了宗，她还得探探顾家对这件事会怎么看的。
再就是李家宗房为什么要和李端家分宗也得打听清楚。说不定以后还能用得着……
郁棠想起来就觉得一大堆事。
但现在没有了性命之忧，心情不再像从前那样急切，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她反而不觉得是麻烦了，等定好首饰的样子，就怂恿着陈氏去古玩店看看：“得给裴三老爷选件能当年节礼的东西。”
陈氏摸了摸荷包，道：“要不你和你爹来逛？”
郁棠笑道：“裴三老爷什么东西没有？送他年节礼，得花心思去淘，花银子就能轻易买到的东西，他未必喜欢。贵重倒在其次，要紧的是有趣。”
陈氏想想也对，道：“那也跟你阿兄说一声，他在外面的时候，兴许能遇上什么合适的。”
郁棠笑盈盈地点头，和陈氏进了不远处的古玩铺子。
陈氏看到有个荷花池的笔洗，想到刚才新定的的几件首饰，不由道：“你从前不是喜欢那些简单明快的样式吗？现在怎么净选些花啊朵啊的？”
郁棠笑道：“不好看吗？”
“好看。”陈氏笑望着女儿，真心实意地道，“我们家囡囡明眸皓齿的，戴那些花啊朵啊的才好看。只是你从前倔，嫌麻烦。现在难道是长大了？”
不是。
是怕下次裴宴还要她穿得“规规矩矩”地。
只是这话她不好跟母亲说，笑着指了旁边的一个汝窑梅瓶道：“姆妈，您看！漂不漂亮？”
陈氏道：“当然漂亮。可这梅瓶？”
他们家就是不给郁远定了婚期也买不起。
郁棠抿了嘴笑，道：“我就是让你看看。”
总有一天，她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
陈氏松了口气。
郁棠看到旁边有个青铜的兽形铺首门环，看不出铸得是什么神兽，但神兽的样子看上去古朴粗犷，还带着几分厚重感。
她不由笑着对陪同的小伙计道：“你们铺子里还卖这个？”
小伙计对自家铺子里的东西如数家珍，闻言笑道：“小姐有所不知，这门环是很有讲究的。您可认出来这是个什么神兽？是个貔貅。您没有想到吧？这还不是最神奇之处。”说着，小伙计将那兽形门环拿了出来，接着拉下衔环，就见从兽嘴里吐出一个和那神兽一样的小兽出来。
郁棠和陈氏都觉得有点意思。
小伙计见了，就又拉了拉那新吐出的小兽衔环。
小兽嘴里又吐出一个更小的小兽来。
“有趣，有趣！”郁棠道，等小伙计把那新吐出的小兽都塞了进去，她又动手拉了一遍。
小伙计见她感兴趣，忙介绍起这个门环的历史来：“这是前朝晋阳大长公主秘室的门兽，掌管着财物，原本是一对的，另一只失落了……”
这种没有办法证明其传承序列的东西，多半都是在胡吹。
郁棠道：“要不，我拿去给佟大掌柜看看。”
那小伙计闭了嘴。
郁棠问他：“这个门环多少银子。”
小伙计犹豫了片刻，道：“十两银子。”
郁棠和他还价：“你去问问掌柜的，二两银子卖不卖？”
小伙计憋得面色通红地去找了掌柜过来，二两银子成交了。
陈氏一直没有出声，等出了古玩铺子才低声道：“你，这是准备送给裴三老爷的？”
“嗯！”郁棠笑道，“当作是探路石。若是他留下了，以后我们就知道送什么了？”
陈氏不置可否，郁文也觉得有意思，在家里玩了半天，才找了个锦盒装了，准备随着给裴家的年节礼一起送过去。
至于卫家那边，相小姐明年开春就出阁，虽然往年都是在卫家过年，但今年相家的老安人亲自派了人来接，说是相小姐不在相家出阁，已经是不对了，若是这时候还不回去过年，这是不要她活了。
卫太太不敢再留相小姐，苦笑着对陈氏道：“这孩子，回去之后还不知道怎么被磋磨呢？”
陈氏安慰卫太太：“最多也就这一个春节，忍一忍，就当是菩萨让她渡的劫，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卫太太摇头，不欲和他们说这些，拉着郁棠说起过年拜年的事来：“初四就和你姆妈一起过来，到时候你嫂嫂也回来了，我让她陪着你打马吊。”
相小姐直笑，道：“姑母，看桃花、吃果子、投壶，哪样不好玩，打什么马吊？”
大家都笑起来。
郁棠很喜欢相小姐的爽朗，突然间觉得她都亲近了许多。
从卫家回来，她开始帮着母亲准备年节礼，郁博这个时候也从江西回来了。他风尘仆仆地，带了一船货不说，还从江西挖了两个漆器师傅过来。安顿师傅，重建作坊，陈设货品，拟定重新开张需要宴请的人，大堂伯那边忙得不可开交，给相家和卫家送礼的事就交给了陈氏。
郁棠也跟着忙起来了。
裴宴也有些忙。
但他的忙又比郁棠好一些，家里的一切行事都有惯例，他只需要在超出惯例的事上拿主意就行了，加上大家都要过年，周子衿也回去了，他反而比平时更清闲，能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他把精力放在了拍卖舆图的事上。
郁家父女走的时候，把舆图留在了他这里。他先是想自己试着临摹一幅，后来发现太麻烦了，还不如他自己画一幅来得快，他就给那位家里做海上生意的师兄陶安写了封信，让他派个人来他这里临摹舆图，并且告诉陶安，是幅从广州到大食的航海舆图。
陶安没给他回信，等过了腊八节，陶家的大总管和陶安的一个幕僚直接带着两个能临摹舆图的师傅赶到了临安城，同来的，还有两大箱黄金。
“我们家老爷说了，裴家也是诗书传家的世家大族，三老爷更是高洁清肃，些许阿堵物，不过是我等借居裴府的补贴，还请三老爷别放在心上。”陶家的大总管十分地谦卑，“我们家老爷怕耽搁了三老爷的事，一接到三老爷的信就让我们直接从广州那边赶了过来，您有什么要求，直管吩咐就是。”
裴宴在心里“嘶”了一声。
他这个师兄在同门中素有“孟尝君”的称号，平时就很大方，可大方到这个份上……他撇了撇嘴角，如果不是为了帮郁家，他就装聋作哑当不知道了。
“你们家老爷还有什么其他的吩咐没有？”他直接道，“若是没有，你们吃过饭就开始帮我临摹舆图吧！”
“有的，有的。”陶大总管想到自家老爷在信里嘱咐过他一定要有话直说，急忙道，“我们家老爷还说，如果方便，能不能结束后让我把两位师傅再带回去？”
会临摹的师傅通常都会有很大的风险。
就和那些会定穴修墓的师傅一样，遇到秘辛之事，很有可能就回不去了。
陶家要把两个师傅讨回去，当然不是单纯为了保住两个师傅的性命，而是借此问裴宴，能不能让陶家分这一杯羹！

第八十五章 节礼
陶家祖上是大商贾，商而优则仕。入仕后，他们家生意做得更大了，是广州乃至整个南方最富有的家族之一。海上生意不过是他们家族产业的一部分，族中的船队就有七、八支，这种看得懂舆图还能动手临摹的人才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少了谁就转不动。听陶大总管的意思，若不是这舆图对陶家太重要，为了保守秘密，陶家把人送出来就没准备再带回去。
裴宴笑道：“先把舆图临摹好了再说。”
能临摹舆图的人对于郁家来说是千金难求，对于他来说，却也很容易。
他“求助”于陶安，本意就是吸引陶家来参加竞拍，陶大总管的话正中他下怀。只是他除了通知陶家，还让人把消息透露给了他的二师兄，也就是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江华。
江华长媳，是湖州武家的女儿。
武家是靠漕运起家的。
家里也有五、六支船队。
怎么也得等武家的人来了，他才好看情况是不是答应陶家。
裴宴含含糊糊地，陶大总管肯定会多想。
他寻思着，裴宴是不是觉得他没有资格谈这件事？那这件事还得请陶家现在主事的陶清，也就是陶安的胞兄亲自来趟临安城才行。
当然，在此之前，他得先看到舆图，确认下那舆图是否的确如裴宴所说，是条从广州通往大食的新航线才行。
他和同来的陶安的幕僚交换了一个眼神，陶安的幕僚上前自我介绍了一番，和裴宴套了套关系，感觉到裴宴对他们的印象还不错，这才留下了两个临摹的师傅，退下去歇了。
舆图是不是真的，两个师傅都有航海的经验，看一眼就能判断出来真伪。唯一没法确定的是这舆图上标出的航线是否真的安全。
到了晚上，陶大总管就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他立刻安排让暗中跟随而来的人去给陶清送信。
临安城是裴家的地盘，只要裴宴有意，来了一个生面孔他都能立刻知道，何况他还派了人盯着陶家的人？
别说只是让陶清知道此事，他此时恨不得能让陶大总管把舆图的一部分悄悄地送回去，陶家好派个船队去试航一段。
雁过留痕。等那些世家大族知道这舆图不仅是真的，还能平安行船，那才是开价的好时机。
他因此吩咐裴满：“前面的一小段舆图可以让他们传回陶家，后面的却不能再让他们得手了。”
裴满连连点头称是，眼睛里满是兴致勃勃的光亮，与他平日里给人的印象大不相同。
裴宴笑道：“你这是无聊了？”
裴满笑道：“无聊倒不至于，只是临安城里没什么事做，觉得刀都要锈了。”
还不是无聊了？
裴宴笑了笑，道：“很快你就会忙不过来了。”
裴满知道裴宴肯定会邀请很多有实力的人家来参加拍卖，只是裴宴的邀请名单都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名帖也还没有送，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有段时间做准备，谁知道他刚从裴宴的书房出来，胡兴就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两人遇到不免要打声招呼。
裴满问他：“您这是怎么了？”
像过年似的，高兴地脸上都泛油光了。
胡兴没想瞒着裴满，一来裴满是大总管，统领裴家内外所有仆从，二是裴满手段了得，上任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把家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仆妇佣人们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了，他就是不告诉裴满，自有想巴结奉承裴满的人主动告之，他又何必和裴满对着干，自家找死呢？
他还想长长久久地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若是能传给他的儿子，那就更好了。
“是湖州武家的人。”胡兴兴奋地道，“他们家的大老爷亲自来给我们家送年节礼了。听那口气，还有单独给咱们三老爷的。”
湖州武家的大老爷，是武家的当家人。
三老爷替代长房成为了裴家家主，裴家的其他几房看似认了，没有一家来闹事的。可在胡兴看来，那几房说不定是出于对裴老太爷的敬重，这才忍下来的，私底下还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呢？说不定等到裴老太爷的孝期一过，除服礼上就能争起来。特别是李家宗房前些日子和李端那一房分了宗，谁敢说这里面没有裴家人的手笔？谁又敢说这不是裴家其他几个房头在试探裴宴？
这是裴宴接手裴家以来过的第一个春节，这个时候来送年节礼的人家当然是越多越好，越显赫就越显得裴三老爷有能力、有人脉。如果是像湖州武家这样从前和裴家根本没有往来的一方豪门那就更好了——这可是裴宴自己的人情，与裴家没有关系。要不是裴宴的缘故，武家怎么可能由家主，出面亲自来给裴家送年节礼？
他可是投靠了三老爷的。
他现在已经绑在了三老爷的车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像湖州武家这样的人家，当然是来得越多越好。
裴满不用猜就知道胡兴的那点小念头，他笑着道了句“那你快去给三老爷通禀一声，也免得让武家大老爷久等”，就和胡兴擦肩而过，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胡兴不由摸了摸脑袋。
裴满这样有点冷漠啊！
难道是自己有什么事冒犯了裴满？
只是这个时候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胡兴欢天喜地去了裴宴的书房。
裴满转身却是去见了郁家来送年节礼的阿苕。
阿苕能见到裴满，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正巧碰到了裴满，而是因为裴宴对郁家的重视，裴满这样在裴宴身边服侍的人自然也就顺着他的心意重视起郁家来。
裴满在小偏厅前的抱厦见了阿苕，详细地询问起郁家的年节礼来。
那些等在小偏厅里由裴家管事登记礼单的人不禁都非常地羡慕，纷纷议论起郁家来。也有那看不惯郁家突然“暴发”的，却又不敢当着裴家人非议郁家，忍着满心的不甘，出了裴家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听说郁家的大小姐长得十分漂亮，很多年轻小伙都想去他们家当上门女婿。也不知道郁老爷在挑什么？或者是另有打算？”
因为都是各家有头有脸的管事，心里纵然是再不痛快，也不会像那些乡间泼妇，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自然就有怀着同样心思的人接了话茬道：“听说郁家的那位大小姐敢穿了小厮的衣裳还管着家里的事，要是我有侄儿，肯定是不能娶这样的姑娘的！”
“那也得看你们家侄儿有没有这个本事把人给娶回去。”有人调侃，“郁家可是说了，人家姑娘是要留在家里招婿的。没看李家的二公子都是不行的。”
“谁知道是不愿意把姑娘嫁出去，还是没办法，嫁不出去啊！我瞧着那姑娘大胆得很，行事也厉害得很，那可不是一般姑娘家能有的手段。”那些意有所指的，哄笑着各自散了。
郁家却不知道郁棠被人非议了。
阿苕指了其中的一个锦盒，特意道：“这是我们家老爷从古玩铺子里淘到的，说非常有趣，送给三老爷打发时间或是压个宣纸什么的。”其它东西也不过是些鸡鸭鱼肉、茶酒糖果，和平常乡邻送的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
按理，像郁家这样的人家，裴家都没空去送回礼，记下礼单，当场就会按着差不多的物价把礼还回去，或是送些米粮或是送些油面，有时还会封个红包什么的。但郁家，裴满觉得还是派个人去送回礼更好些，遂笑着把锦盒单独立了帐，到了晚上，亲自把锦盒送去了裴宴屋里。
裴宴已梳洗更衣，换了日常的衣服，身上搭着个黑貂皮子，正斜歪在罗汉榻上听着小童子阿茗拿了本厚厚的礼单在那里唱名。
阿茗穿着件茜红色的锦缎棉袄，脸圆圆的，胖胖的，像个散财童子似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喜庆。
见裴满进来了，裴宴示意阿茗停下来，道：“什么事？”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天天都有人找裴宴示下。
裴满在烧了地龙的抱厦呆了一个下午，进了裴宴这个连个火盆都没有的房间，身上的热气一下子就都散了，指尖都有些冷。
“郁家送给您的。”他把锦盒递给裴宴后，就把双手笼在了衣袖里，然后有些怜悯地喊了阿茗一声，道，“你下去吧！这里我先服侍着。”
裴宴火气旺，房（屋）里烧了地龙就流鼻血，又闻不得银霜炭的味道，到了冬天只（能）用皮棉御寒，他身边服侍的人也就只能跟着受冻。
阿茗以为裴满有什么话要私下跟裴宴说，连连点头，给裴宴行了礼，就把礼单交给了裴满，跑回自己烧了地龙的屋里取暖去了。
裴宴喜欢四季分明的气候，却并不阻止身边的人享受四季如春，一面接过锦盒问着“这是什么东西”，一面开了锦盒，露出青铜的门环。
“什么东西？”裴宴挑了挑眉，拿出来迎着光线看了看。
裴满传达了阿苕的话。
裴宴很快就发现了那兽形门环的秘密。
“还挺有意思的！”他随手把门环放在了旁边的小几上，道，“这估摸着是前朝的小玩意，郁家也算有心了。”
他从小就喜欢这些杂件，手里这样的东西很多，比这精巧、比这有趣的多了去了，这个门环也说上有什么稀罕的。不过，既然是别人送的，他也不会乱扔就是了。
就放在书房里当个镇纸好了。
裴宴对裴满道：“武家的人，我让胡兴安排在了东边的客房。明天我准备设宴招待他们，你准备一下。如果陶家的人想打听点什么，也不用阻止。”
除了两个临摹师傅，陶家的人住在东南边的客房，和武家的人隔着个花圃，要打听什么，非常的方便。

第八十六章 年前
这是要让两家先斗一斗啰！
裴满会意，笑着应了，翻开之前阿茗读到的地方，准备继续给裴宴读礼单。
裴宴抬手做了个“不用”的手势，道：“这是武家送来的礼单，你先拿去看看，比照着准备一份回礼。然后看看送来的东西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裴满知道他的爱好，恭敬地应喏，退了下去。
裴宴就有些无聊，随手拿了那个门兽环，去他二哥那里说了说过年的事，又去给他母亲问了个安，想了想，转身又去了外院的书房。
之前接待过郁家父女的地方，此时除了裴宴的书房，各个房间都灯火通明，帐房、管事、文书、小厮都忙得脚不沾地，虽然大家都压低了声音在说话，却依旧比旁的地方要嘈杂，迎面而来的热气则让裴宴嫌弃地皱了皱眉。
“三老爷！”众人听到动静，见进来的是裴宴，纷纷上前行礼。
裴宴点头，目光落在了裴满的身上。
裴满忙道：“武家那边的礼单已经誊好了，我们几个管事正商量着准备回礼。”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您这会儿不过来，我也准备等会去见您的——武家送的东西有些贵重，我让帐房算了算，最少也值一万两银子。其中有七千多两是指明给您的。”
明显地是有求而来。
但裴府的其他人不知道缘由，一个个用敬佩的目光望着裴宴，好像才认识这个人似的。
裴宴撇了撇嘴角，摩挲着手上门兽环的磨砂衔环，想着郁家要分给他七成收益。
要是知道他只这两天就收了这么多礼品，这对父女还不知道怎样地惊讶呢？
“那就收下。”裴宴自从和他二师兄翻脸之后，就对二师兄身边的人和事都不怎么待见了，“我不收，人家心里也不踏实啊！”
裴满笑着应是，此时又有小厮跑了进来，喘着气道：“三老爷，提学御史邓学松邓大人来访。”
裴宴很是意外。
此时天色已晚，他和邓学松虽然是同门，但邓学松出身寒门，性格孤傲，两人之间的关系很是平常，按理，邓学松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拜访他。
难道和舆图有关？
裴宴摸了摸下巴，去了见客的暖阁。
邓学松四十来岁，又高又瘦，留着山羊胡子，半闭着眼睛坐在太师椅上，任由胡兴围着他献着殷勤，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见到裴宴，他傲气地朝着裴宴点了点头。
邓学松也不怎么喜欢裴宴，觉得裴宴天资聪慧却任性妄为，很多人求而不得的天赋他却不以为然。可两人是同门，他就是再不待见裴宴，也不能互相拆台。好在是上次他曾经帮过裴宴一次，这让他比较有底气。
两人寒暄过后，邓学松就直接说明了来意：“我听说湖州武家的大老爷在你这里？你可知道湖州武家最早是做什么的？”
裴宴在心里“啧”了一声，觉得已经不用多想就能肯定邓学松也是为那舆图而来。只是不知道他是想帮谁家说项？能这样直白地就顶江华的亲家，可见托他出面的也不是什么等闲人家。只是他们为何不直接出面来找他，要找了邓学松做这个中间人？
裴宴佯装不知，笑道：“武家好歹是我二师兄的亲家，我怎么会不知道？”
话一说出口，裴宴心中一动。
周子衿都听说他和他二师兄闹翻了，这些人不会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就有点好玩了！
裴宴想着，把手边的果盘朝着邓学松推了推，道：“尝尝，陶子然让人从广州给我捎来的福饼，我尝了尝，果真是名不虚传。”
陶安字子然，在工部做主簿的时候，邓学松是他的下属。
邓学松听着神色微僵，显然是已经知道陶家人都做了些什么了。
裴宴呵呵地笑了笑，拿了块福饼递给邓学松：“吃饼，吃饼！”
邓学松勉强吃了块饼，赞了几句好吃，想了想，觉得自己比不得裴宴和陶安能说会道，索性道：“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泉州印家于我有恩，让我来给他们做个中间人，还请遐光见上一面。”
泉州印家，和福州彭家，龙岩利家，被称为福建三大族。泉州印家，是做茶起家的，后来被龙岩利家压了一头，改做了海运。福建如今的船队，除了彭家的之外，剩下大多是印家的。印家不如利家一心一意，也不如彭家有权有势，但他们家也有自己的优势——这么多年来，印家一直致力于族学，帮了很多读书人，三家里面，反而是他们家的消息最灵通，行事最灵活，也最机变。
裴宴之前就犹豫过要不要把印家也给勾过来。
如今好了，不用他出面，印家自己就跳出来了。
裴宴也不和邓学松打太极了，直言道：“咱们都不是外人，我也就有话直说了。要是哪里说的不对，您到时候还得给我兜着点。那舆图一时还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也就没有声张。不过，我正巧有件事想麻烦印家。要是这件事成了，那舆图无论如何我也会算他们一股的。”
邓学松听着心头一跳，道：“算一股？”
裴宴笑道：“您不会以为这么大的事，只我们这几家人就能吃得下去吧？”
邓学松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对生意上的事既不喜欢也不关心，闻言脸上一红，道：“你也说我们不是外人，你说吧，要我干什么？”
裴宴也不客气了，道：“我有件事想请印家帮忙，您让他们家来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能让裴宴开口相求，还以海上生意为诱饵，邓学松就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他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也就不想趟这浑水了。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很干脆地站了起来，道，“今天也不早了，我还要连夜赶回杭州城去，你也别留我，马上岁末就要考核了，我不能耽搁了正经差事。”
裴宴没有强留，亲自送了邓学松出门，路上提起郁文的事：“虽只是个秀才，岁考不在您那里，您好歹打声招呼，能照看点就照看着点。”
秀才每年都要考核，若是考核不过关，是有可能会被革了秀才功名的。
邓学松没有多问，反正这个人情是裴宴承了，他道：“你放心，这件事我知道该怎么做。到时候让人报个信给你。”
裴宴想着这也算是那个门兽环的谢礼了。看着邓学松的轿子顶着寒风出了小梅巷，裴宴又去了趟处理庶务的外书房。
各处还是那么忙碌，几个管事却围在被他顺手丢了个门兽环压帐册的书案前，议论着那个门兽环：“没想到三老爷也有一个。早知道这样，要么我把店里的那个送过来，或是向三老爷讨了过去也行啊，凑成一对，这才值钱。”
裴宴奇道：“哪里还有个门兽环？”
那管事就笑道：“是古玩铺子里，有个和这个一模一样的门兽环，不过前几天卖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裴宴听着神色就有点古怪，道：“什么时候卖的？卖了多少银子？”
管事笑道：“就是这几天的事。您也知道，这东西原本就不怎么值钱，又是单个，就更不值钱了。我们卖了二两银子。要是早知道您这里有一个，最少也能卖一百两银子。”
“哦！”裴宴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道，“那你们忙吧，我回去歇了！”
几个管事毕竟是看他眼色行事的，察颜观色的本领个顶个地厉害，立刻就意识到他很不高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哪里让他不高兴了。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不容易等到裴宴走了，裴满忍不住给了其中一个人一巴掌，道：“还不好好干活去？难道想几天几夜都不睡了吗？”
那个说话的管事惊呼着抱住了脑袋，忙放下门兽环去对帐了。
裴满看着泛着青光的门兽环，觉得像个烫手的山芋，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可也不能就这样丢在这里不管吧！
他想了又想，招手喊了阿茗过来，悄悄叮嘱他：“你找个机会悄悄地把它放到三老爷的书架上。”
什么时候三老爷去翻书发现了，那是缘分。没能发现也不会丢。
阿茗照着吩咐去放了门兽环。
印家的人第二天中午就赶到了临安城。
他是印家宗子，也是下一任的印家宗主。
在来之前，他们家就仔细地打听过裴宴，知道这是裴宴接手裴家宗主的第一个春节，就和武家想到一块去了，觉得裴宴肯定要立威，他们大车小车的，拉了快十马车的东西来拜见裴宴。
那天郁棠正巧陪着母亲去给马太太家送年节礼，坐在轿子里撩了轿帘看了个清楚。回去之后陈氏还和郁文道：“难怪裴老太爷要把这宗主之位传给三老爷了，就今年这年节礼，可比往年热闹百倍。以后裴家会越来越兴旺吧？你说，裴家会不会搬到杭州城去。”
把锅甩出去了，妻子的病又有了名医调理，女儿也越来越听话，家里的事都能搭把手了，郁文的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舒心，又开始过起了关在书房里雕印章看闲书的日子。他寻思着等开春郁远成了亲，郁棠的婚事也能定下来了，他得给女儿雕个印章才好，以后女儿管家，可以凭印章支付银子或者收帐，想想就觉得有派头。
“不会！”他一面打量着印章的模样，一面随意地道，“裴家要想搬早就搬了。再说了，杭州城也不是那么容易扎根的。”
夫妻两人慢悠悠地说着闲话，郁棠心里却有点着急了。
看这样子，拍卖的事要拖到年后了。
不知道这些来送年节礼的人和舆图拍卖有没有关系？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八十七章 请帖
李端这边却是焦头烂额。
为着这舆图的事，他和林觉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出门，就是家里的年节礼，也是林氏在安排，可有几家却非得他这个嫡长子去才算敬重，偏偏那画的事进展得很不顺利。
他们好不容易打听到杭州有个钱师傅，谁知道钱师傅早已搬走不知去向。他又请父亲帮忙，从日照那边请了个师傅过来，不知道是这位师傅的手艺不行还是他们的运气不好，画到了这个师傅手里，的确是分成了三份，可中间的那幅舆图却在分离的时候被毁坏了一小段。
如果是其它的图还好，可这是舆图，一小段，在实际航海中很可能就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没有办法保证安全。
眼看着要到春节了，彭家那边派人来送了年节礼。
来的人虽然只是彭家的一个小管事，来的时候也是不动声色的，送的东西也很是平凡普通，可他还是从那个小管事的话里听出了催促的意思。往深里想想，甚至还表露出“若是你们李家不行，多的是人家想上赶着给彭家帮这个忙”的意思。
也不怪彭家等得不耐烦了。
从他们家主动接手这件事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
春节过后，无论如何他们也得把这幅画送到彭家去了。
在此之前他们要是还不能把舆图送到彭家去了，他们家的能力就要受到置疑了。
他们得另找手艺过硬的师傅把那段损毁的给修复了不说，还得把这画还原好送到彭家去。
找谁修复，成了一个大问题。
林觉一直没走，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再拖下去，他根本来不及在春节前赶回福建，而且舆图的事，也比他想象得要复杂得多，他不由地开始有些浮躁起来。
“要不，就把这幅画当做年节礼赶在年前送到彭家去？”他给李端出主意，“反正我们照着他们的意思把画拿到了手，至于说这一点弄坏了的地方……船队是彭家的，他们说不定有办法能知道该怎么走？难道我们还去组建一支船队不成？既然生意的大头是彭家的，再亏，也是他们亏得多。”
这话说得太无赖。
而且这样一来，李家在彭家眼里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和虎狼一起做事，要比他们更狠，才能立得住脚，才能得到这些人的尊重。
李端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林觉道：“要不，你先去送年节礼？天天这样盯着，也盯不出一朵花来。就当去散散心了。”
也只能如此了。
李端原想先去裴家的，可想到裴宴对他们家的态度，心就冷了半截，决定还是先去汤知府那里。
汤知府毕竟是父母官，是外客，先敬外再尊内，也不为错。
李端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去了汤知府那里。
汤知府正和自己的心腹师爷在书房里说着悄悄话：“你可看清楚了，真是湖州武家的人？”
“真是湖州武家的人。”师爷提起武家，声音都小了几分，“而且来的还是武家的大老爷，当家人。”
汤知府挠起脑袋来。
湖州知府，是他的同年。两人为官之地不远，又是一个品阶，共同语言比旁人多，来往也密切。别人不知道，他却听湖州知府说过，武家祖上说是漕运出身，那还真是自从武家的姑娘嫁到江家之后抬举他们家的话，武家从前就是湖匪，从洗白到现在才不过三代，现在杀个把人还是常有的事。就湖州知府，都给他们家擦过好几次屁股了。
武家，可是个大杀星。
他们怎么会和裴宴有来往？
他问师爷：“你说，我要不要去裴家给裴遐光拜个早年？”
汤知府也不怎么喜欢裴宴，觉得相比起驾鹤西去的裴老太爷，裴宴简直没把他这个知府放在眼里，在背地里总是“裴宴”、“裴老三”的喊。可现在知道他居然和湖州武家有来往，他连“裴宴”和“裴老三”都不敢喊了。
既然是心腹，那就是最了解汤知府的人了。师爷忙道：“您肯定得去给裴三老爷拜个早年啊！从前左大人在浙江为官的时候都曾经说过，要想做好父母官，就得和当地的乡绅世家打好关系。左大人多厉害的人物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这样的普通官吏，自然要有样学样了。”
汤知府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满意地点头，道：“那就事不宜迟，早点过去，免得裴遐光觉得我这个人倨傲。实际上我是最最亲民的了！”
只是他的话音刚落，就有小厮进来禀说李端来给他送年节礼了，他虽然有点不耐烦李端打乱了他的安排，但李家的年节礼向来不薄，他还是颇为高兴地见了李端。
汤知府和李端寒暄了几句，就端茶送客了，李端感觉汤知府没有平时待他热情。
他不免有些奇怪，等从衙门出来，就让轿子停在衙门的拐角处，撩着轿帘等了一会，就看见汤知府带着师爷往小梅巷去了。
李端心里火辣辣地难受）。
说起来裴宴不过比他大个三、四岁，可两人之间却仿若隔着天堑，别人根本不会把他们相提并论不说，甚至还总把他当成裴宴的晚辈。说来说去，不过是裴家比李家势大。
这一次，他怎么也得想办法登上彭家这条大船才是。
李端派了人盯着汤知府。
一个时辰之后，他知道汤知府在裴家吃了闭门羹——裴宴没有见汤知府，而是派了裴满陪着汤知府喝了杯茶就打发了汤知府。
李端望着他书房前的那一丛依旧翠绿的方竹，心里五味俱全，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裴宴不是有意不见汤知府的，只是汤知府来的有点不凑巧。
郁家的漆器铺子十二号开业，郁家来给裴家送帖子。
郁博和郁远当然没敢想裴宴会理会这样的事，也不敢想这帖子会送到裴宴的案头，他们只指望着到时候裴家能派个小厮送个开业的贺贴去，他们家能放在铺子最显眼的地方，来往的商客知道这铺子有裴家的庇护就行了。谁知道郁博和郁远刚把贴子送到了专管他们这些乡邻往来的管事手里，出门时就碰到了胡兴。
胡兴这些日子可真是春风得意得很。
来给裴家送年节礼的可都是江南一带数得着的豪门大户，来送礼的人还都是那些人家里当家或是掌权的，送的年节礼大头都是给三老爷本人的，小头才是给裴家的。
这岂不是说明这些人能给裴家送年节礼，全是看在三老爷的面上，全是因为和三老爷有私交！
他当初没有听原先那个大总管的话，没有质疑老太爷的决定可真是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了。
因而当他看到郁博父子就立刻想到了郁文父女，还有今天他去请三老爷示下时无意间看见的那个被三老爷放在书架上的青铜门环。
胡兴通过自己这段时间仔细认真的观察，觉得三老爷这个人是有点小小的怪癖的。比如说新做的衣裳，三老爷明明就很喜欢，也要放个十天半月才会拿出来穿，有些甚至会放到下一季再说。像这样子东西送来没几天就出现在他的书房里，而且还是顺手就可以拿到的地方，可见三老爷对郁家送的礼有多满意了。
他是服侍三老爷的人，郁家既然是得了三老爷青睐，他自然也要敬着郁家，看重郁家了。
“哎哟，这不是郁家大老爷吗？”他笑眯眯地上前行了个礼，关切又不失亲昵地道，“您这是过来有什么事？怎么不让小厮去给我说一声？您这样，可太见外了！”
郁博和郁远都有点傻眼。
裴家的这位胡总管常陪着杨御医去给陈氏把脉，要说胡总管和郁家的谁有交情，那也是和郁文有交情，什么时候他们也和胡兴这么熟了？特别是郁博，才刚刚回来，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前他有什么事来裴家，可是要想办法才能凑到那些管事们身边的。更别说是胡兴这样的总管了。
他看了郁远一眼。
郁远也纳闷，不过，他比父亲知道的多一些，转念也就猜出了缘由。
他小声地提醒了父亲一声“是叔父”，然后笑着上前给胡兴回了礼，说明了来意，又客气地随口说了一声让胡兴也过去凑个热闹。
胡兴立刻应了，和郁氏父子说了会话，自作主张地让他们等一会，并道：“我去帮你们向三老爷讨一句话你们再走，也免得你们白跑一趟。”
郁博和郁远听了都面露诧异。
胡兴却没有管他们，笑着自顾自地去了礼房，要了郁家的请帖，又去了裴宴那里，眼睛笑成了一道缝地给正在练字的裴宴请了个安，把请帖递给了裴宴，这才恭敬地道：“郁家的漆器铺子要开业了，郁大老爷和郁大少爷来给您送请帖，您看，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郁家吗？
裴宴脑海里跳出郁小姐一本正经扯着裴家大旗吓唬鲁信的面孔，随后又想到了那个值二两银子的青铜门兽环。
他冷冷地道：“这种事还要我告诉你怎么做吗？当然是惯例如何就如何？”
裴家的惯例，派分管此事的管事包个二两银子送个封红就行了。
可裴老太爷的惯例，远亲不如近邻，裴家既然在临安城里落了脚，就要和这些乡绅、乡邻人家打好交道，除了封红，他还会在那些人家上门给他送帖子的时候问上几句话以示关心，如果能得了他老人家的看重，还会亲自上门祝贺一番的。
郁家显然是裴老太爷的惯例啊！
要不是他喊住了郁氏父子，郁家怎么会在第一时间就能知道裴宴的决定呢？
胡兴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暗中鼓掌。
“好嘞！我这就去跟郁大老爷说一声。”他屁颠屁颠地走了。
裴宴觉得他的情绪有点不对，但小厮来说陶清从广州赶了过来，他一时也就没有多想，去见陶清去了。

第八十八章 陶清
陶清四十来岁，中等个子，身材消瘦，皮肤黝黑，高颧骨，容长脸，长相十分地普通，是属于那种丢在人群里就找不着了的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十五岁丧父之后为家中的弟妹和孀居的母亲撑起了一片天，在陶家众子弟中脱颖而出，成为号称广州第一家的陶家的掌权人。
不仅陶安尊重这个胞兄，裴宴也很尊重他。
“大兄！”他跟着陶安称呼陶清。
陶清冷峻严肃的面孔露出一丝笑意：“遐光，你还好吧？”
自从父亲去世，还是第一个人这样问他。
裴宴眼眶微湿，道：“我还行！这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陶清点了点头，并没有多安慰裴宴，而是道：“你能这样想就好，等过几年你再回头看，这些事也不过是你脚下的一道坎而已。迈过来了，收获会更多。”
“多谢大兄！”裴宴说着，请陶清在圆桌前坐下，道，“我会记着您的话的。”
陶清笑了笑，道：“你和子然都是聪明人，不需要我多说，你们心里都有数。我相信你们。”说完，看着小厮给他们上了茶点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这才又道，“你也别和子然玩那些虚头巴脑的，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你说吧，你准备怎么办？”
陶安和裴宴一样，是家中的幼子，小的时候都有段桀骜不驯的日子，两人京城认识之后，一见如故，立刻就成了好朋友。陶清几次行商经过京城去看陶安的时候，陶安都把裴宴拉着作陪，陶清看裴宴就像看到小时候的陶安，何况裴宴格外英俊，若是他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简直就像观世音菩萨座下的金童，陶清看着就很喜欢，对裴宴非常地亲厚。
裴宴能感受到陶清对自己的善意，和陶氏兄弟自然也就越走越近。听陶清这么说，他也没有隐瞒，直言道：“那舆图是我无意间得到的。现在有两件事，一是不知道那舆图是真是假，想让大兄帮着先试航一段。二是这舆图原是福州彭家看中的，为了得到这幅舆图，彭家颇花了些心思，还在临安城整了些事出来，我就想知道彭家是怎么知道这幅舆图的。”
生意做到了陶家这个份上，就不仅仅只是货物买卖的事了，还必须得要清楚朝堂风向，不然朝廷一个决定出来，很可能几辈人做起来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甚至还有可能易主。这也是为何不论陶家也好、彭家也好，每代都要辛辛苦苦供出几个读书人来的缘故。
陶清能掌管陶家，就不是个等闲之辈。裴宴没说出来的话他一听就明白。他不由沉吟道：“试航是小事，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不放假，赶在龙抬头之前给你个音信。但彭家那件事，恐怕还得你自己想办法——彭家这两年，和三皇子走得很近，怕就怕他也是给别人做嫁衣。朝堂这块，我们家不如你们家。但既然你跟我这么说了，肯定是有我们家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直管跟我说就是了。凭我们两家的交情，无论如何也会帮你办到的。”
当今皇上有三个嫡子。嫡长子已经夭折了，嫡次子成亲多年却没有生下儿子，嫡三子倒是有两个儿子，却排行第三。本朝的规矩，立嫡立长。眼看着皇上年事已高，常有御史上折催皇上立下诸君，可皇上都视同耳边风，留中不发，不仅朝中的大臣为难，那些想站队的人也很为难。
裴宴道：“我也是担心彭家是给人做嫁衣。所以我让印家的人帮着去打听了。要知道，这舆图当年可是落在了左光宗的手里。”
左光宗死的并不光彩。因为当时触犯了南边大多数世家豪门的利益，他被先帝责难的时候，几乎是墙倒众人推，不仅没有人为他说话，他死后，他的几个儿子也都在流放途中不明不白地死了。还是皇上登基之后，重新给他恢复了名誉。而如今所谓的左氏后人，不过是左光宗堂兄弟的后嗣。
“如果当初这舆图是落在他手里的，他不可能不拿出来。”裴宴道，“至少福建和广州的那帮官员会想尽办法保住他的性命。”
陶清听了笑道：“遐光，你和子然一样，从小到大都一帆风顺的，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有时候行事不免多了几分悲悯之心。”
这话不止陶清说过，裴宴的恩师张英也说过。
裴宴不以为然。
难道一帆风顺还是错不成？
一帆风顺也是一种能力。
有能力一帆风顺，为何还要去受苦受难呢？
陶清知道他是听不进去的，亦不多说了，道：“我们陶家在大沙的那个仓库你去过吧？若是我问你，谁最清楚仓库里面的事，你肯定说是分管管事。可实际上，最清楚库房里事的，却是门房。每个库房放的是什么货？什么时候搬进去的？是谁搬进去的？搬进去的这些人领头的是谁？谁的力气最大？哪天搬的货最多……”
裴宴一下子明白了陶清的意思。
“您是说，除非这舆图是左大人主持画的，否则这舆图是从哪里来的又去了哪里，左大人未必知道？”他沉思着喃喃地道，“那个鲁信的父亲曾经做过左大人的幕僚，如果他知道，是不是还会有其他人也知道呢？或者，他不知道，但有其他人是知道的……”
他说得含糊不清，陶清却听得明白。他温声道：“正是这个道理。你与其去京城里查，不如查查这些人的关系。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如果涉及到的是两位皇子，这生意再赚钱，陶家和裴家的关系再好，他们也不会去碰的。
裴宴也知道这个道理。
他道：“我之前是想，最了解对方的，通常都是对方的敌人而不是朋友。我才找了印家去查彭家，但又有些担心印家会对我有所隐瞒，所以想借您的手再去印证一下印家给我的消息对不对、全不全。好在是我们想到一块去了。多的话我就不说了。这幅舆图能不能拍卖，就看彭家是怎么知道这幅舆图的了。”
陶家和印家、彭家都有些生意往来，但陶家是裴宴所说的“朋友”，若说打听消息，他们家也很适合。
陶清笑道：“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我之前还担心你把官场上的那一套拿到生意场上来了。”
官场上高调任性一点都不要紧，反正裴宴有个厉害的恩师还有几个厉害的师兄，可生意场上却讲究和气生财，有时候高调反被坑了都不知道。
裴宴管着家里的庶务，就得管理家中的生意，可他最不耐烦的，就是与人打交道了。
他想想就觉得余生无趣。
郁棠的笑脸突然就从他的脑海中蹦了出来。
那小姑娘真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就算胡说八道被他当场捉住了，她也可以心不跳脸不红地继续胡诌，还脸皮特别厚，为达目的怎么弯腰恭膝都可以做得毫不费力。这样的人，应该才适合做生意吧？
裴宴叹气。
偏偏这个时候汤知府来访，他当然没什么心情，而且还像从前那样任性地直接来了个“不见”。
陶清很不赞成，告诫般地喊了声“遐光”，道：“那可是你们的父母官？”
裴宴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道：“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父母官了。这种软绵绵不知所谓的人，就算是在我这里吃了闭门羹又怎样？”
他若是敢像郁小姐那样面上事事都顺着他，见到他好话一箩筐，背着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比如说，把个只值二两的门环装在锦盒里当古玩送给他。
比如说，查出那个卫小山是李家害死的，就敢揪着李家不放。
能弯腰，也能挺胸。
他倒敬这姓汤的是条汉子，把他当成座上宾。
裴宴这么一想，越发瞧不上汤知府了。
“您别管这些小事了，”他道，“您难得来一趟，反正也没办法赶回广州过年了，就在我这里过年好了。”
“那怎么能行？”陶清不想破坏裴宴的心情，顺着裴宴道，“我在杭州城又不是没有宅子，在你们家住着过年算是怎么一回事？好了，我是悄悄来的，你也不用送我了，我还悄悄地走。有了消息，我立刻让人来告诉你。”说着，他站了起来。
裴宴自然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可陶清坚持，还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是什么主意？你要是真想把这舆图甩出手，还真不能大张旗鼓地送我。至于说试航的事，我会想办法让印家知道的。对了，除了印家，你觉得还有谁家应该知道？否则我不清不楚地，无意间要是坏了你的大事，你不得跳脚？”
“如果能行，给利家也说一声。”裴宴呵呵笑，道，“彭家当然也要告诉他们，但不能这个时候就告诉他们家，得等到我们把这舆图分了再告诉他们。”
这样也就达到了郁小姐的目的。
“行！”陶清爽快地应了。
裴宴送陶清从裴家的角门离开了。

第八十九章 生意
裴宴这边所有的事都按照他设想的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郁棠这边则有点慌乱。
先是她摸不清楚裴宴那边事情顺不顺利，其次是家里的铺子没能赶上今年春节前的旺市——因为大伯父郁博在江西呆的时间太长，回来的时候已进了腊月，他们紧赶慢赶，选了腊月二十开业，可按照惯例，腊月二十二、三，小年之前的那几天集市上的铺子就都要歇业了，直到来年过了十五才开业。今年的生意是没有什么收益了，只能赶在年前开业，讨个好彩头了。
因为这个，郁棠也被大伯父叫去铺子里帮了两天的忙。
用她大伯父的话来说，就是她不懂怎么做生意可以，但不能不懂家里的银钱往来：“就算招了女婿上门，家里一年赚多少钱，是亏损还是赢利，必须自己心里有数，不然很容易被人糊弄。”
郁文和陈氏都觉得有道理，让郁棠穿着粗布衣裳在后面库房里记账，还要求郁棠：“以后每隔五天就来铺子里一趟，你得知道咱们家铺子里卖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每样东西赚多少钱。”
郁棠听了在心里直摇头。
难怪大家都不愿意做上门女婿呢？
他们家也算是厚道的了，可这上门女婿还不知道在哪里，就开始事事处处的防备着了，任是心甘情愿入赘到他们家来的，只要不是个傻的，被这样对待了估计心里都会不舒服，又谈什么信任和依赖？
夫妻间若连最基本的信任和依赖都没有了，又谈什么琴瑟和鸣？
也许，招个上门女婿未必就能把所有的困难都解决了。
郁棠一面在心里浮想联翩，一面拿着帐册站在库房的门口登记着进出的货品。
郁棠祖父还在的时候，他们家是有自己的小作坊的，还能做剔红这样工艺复杂、需要手艺的物件，可等到他祖父去世，他父亲那时候还没有考中秀才，家里供了两、三代的大师傅突然被苏州那边的一个百年老铺给挖走了，家里剔红的手艺就只有他大伯父一个人会了。偏偏他们家子嗣单薄，他大伯父经此事之后性情越发得慎重，招来的几个徒弟在家里干了十几年他都还藏着掖着不愿意把手艺完全教给徒弟，自己一个人又忙不过来，出的剔红物件越来越少，精品几乎没有，铺子里的生意也就一年不如一年。
大伯父不去想办法招有天赋的徒弟，反而寄希望于郁远。郁远倒是老老实实地学了几年手艺，可不知道是天赋的缘故还是大伯父不擅长为人师表，郁远的手艺平平，反而还不如她大伯父的大徒弟夏平贵。
夏平贵六岁就在郁家当学徒，比郁远大个两、三岁，是郁棠祖父在世时代儿子收的徒弟，小的时候是住在郁家的。后来郁棠大了，考虑到男女有别，王氏让他搬到铺子里去住。长兴街走水，王氏宁愿把他安排到郁家的老宅，也没有让他重新搬回郁家。
这次铺子落成，夏平贵带着几个师弟又搬回了铺子。
夏平贵和郁棠虽然不常见面，却是一起长大的，偶尔去郁家，也会碰到郁棠。见郁棠在库房门口帮着记帐，他让铺子里的的粗使婆子去灌了个汤婆子过来递给了郁棠：“大小姐，天气太冷了，你捂着点，小心着了凉。”
整个漆器铺子，除了郁家的人，郁棠也就只认识夏平贵。
她笑着朝夏平贵道了谢，接过了汤婆子。
夏平贵老实忠厚的脸上泛起笑意，说了句“不客气”，继续督促着家中的小伙计们把货品入库。
郁棠见库房里还有两个黑漆素面的四方桌，她不由问夏平贵：“怎么我们家还卖家具不成？”
她小的时候跟父亲来铺子里玩的时候曾经进过库房。在她的印象中，库房里全是一格一格的架子，架子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漆器盒子和匣子，从装点心的九格攒盒到装胭脂的匣子都有。
怎么现在像个杂货铺似的？
夏平贵犹豫了一会，见郁博和郁文几个站在前面的铺面商量着陈设的事，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这儿离杭州城太近了，如今外面又都开始流行螺钿了，要剔红的人家讲究的又是工艺，不卖些桌椅提盒之类的，生意就更不好做了。”
郁棠没听懂。
夏平贵就给她解释：“从前嫁女儿娶媳妇的，总得买一两件剔红漆的匣子装东西，可自从三年前江西盛家的人把铺子开到了杭州城，杭州城那边就流行（起）买镙钿的匣子了。”
家里毕竟是开漆器铺子的，镙钿她也是知道的，用螺壳与海贝打磨好了镶嵌在匣子上。螺贝在光线下闪烁着七彩的光泽，有着宝石般的光彩，有些好面子又买不起镶百宝匣子的人就会买这种来代替。
但人的喜好有千千种，有些有底蕴的人家就特别不喜欢珠光宝气的东西，何况镶的还不是宝石而是宝石的替代品螺贝？
郁棠想了想，道：“难道盛家有什么新工艺，螺钿能比剔红卖得便宜很多？”
夏平贵眼露赞赏之色，佩服地道：“大小姐真聪明。的确如您所说，他们家如今做出了一种叫‘衬色镙钿’的，本色的比一般的镙钿便宜很多，若是想要其它的颜色则可以定制，定制就又比一般的颜色要贵很多。既打出了名号，也做出了生意。现在如日中天，听说浙江布政司千秋节的时候送的就是他们家做的一张十二扇的百鸟朝凤的屏风。”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会儿，“不过，我们铺子主要还是图样，好多年都没有变……”
这话说得委婉，郁棠还是听明白了。
她道：“你是说，我们家剔红的工艺不行？”
夏平贵红着脸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郁棠也没有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但意思却是懂了。
她半晌没有吭声。
前世，他们家的铺子被烧了之后就卖了，她也不知道他们家的生意到底怎样，后来郁远赚了钱，她大伯父想重振家业，但还没有等到她大伯父把家业做起来就去世了。
现在他们家花了大力气重新把铺子修了起来，又花大钱进了很多的货，总不能苟延残喘吧？
这是她最不能忍受的。
花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精力，却没有别人做得好。
就得找原因、想办法。
她望着库房里堆砌的各种器物在心里叹气，这些货她都不愿意多看几眼，何况那些买东西的人？
不知道能不能推迟开业，想办法重新调整货品？
郁棠把王氏拉到一旁，悄悄地问她。
王氏听了苦笑，搂了搂郁棠，低声道：“好孩子，你有心了。你大伯父做了一辈子的生意，这些道理怎么会不知道？可我们修铺子还欠着裴家的银子呢，哪里还有多余的钱进货。再说了，好的器物都是各家铺子留着做镇店之宝用的，怎么可能轻易地卖给我们家？就算是卖给了我们家，有客商看中了，我们家也做不了，反而容易惹出事来，还不如不摆出来呢。”
郁棠一愣，道：“是因为没有银子吗？”
王氏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不完全是银子，还是家里没有人手……”
就是家里没有这手艺。
这倒和夏平贵说得一样。
这些年来铺子都是大伯父在经营，她怕问得深了，大伯母脸上无光，支吾了几句，就和大伯母回到了铺面里，找了个机会拉了郁远说体己话：“那几个从江西请回来的师傅手艺怎么样？你觉得仅靠这几个人能行吗？”
郁远这几天也正为这事犯愁。
他道：“那几个师傅的手艺都一般。其中有个人还不错，但他擅长的是描金，我们家是做剔红起家的。阿爹的意思，描金便宜。我却觉得有些本末倒置。”
每家漆器铺子都有每家的特点，他们家花了好几代人才把剔红的名声做出去，这个时候改做描红，而且还是他们家不熟悉的工艺，郁棠赞同郁远的观点。
郁远这段时间和郁博为这件事已经争执过好几次了，王氏坚定地站在郁博这边，还说什么“欲速则不达，先用描金赚点钱，然后再想办法找些你叔父的秀才朋友们帮着画些新的剔红图样，铺子慢慢也就能缓过来了”之类的话。现在突然遇到个和他想到一块去的，他平日里强压下去的怨气骤然间就有些压不住了，忍不住道：“我也不知道阿爹是怎么想的？描金再好，那也不是我们家的手艺。这样丢了自家的根本，郁家拿什么立足啊？”
上辈子两父子就为这事吵过。
郁棠笑道：“你不是说要去杭州城开铺子吗？管他洪水滔滔。”
郁远脸色通红，道：“阿爹要是一意孤行，我就去杭州城开铺子去。”说完，又怕郁棠误会，忙道，“这可不是你嫂嫂的意思。是我自己的意思。她还当不了我的家。“
郁棠看他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郁远觉察到自己说错了话，也跟着腼腆地笑了起来。
郁棠觉得这样未必不好。
上辈子郁远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都没能说服大伯父，今生还是跟在父亲身后学艺的小子，更不可能说服大伯父了。
与其父子俩闹得不愉快，还不如暂时先分开，各自经营各自的，反正这家业最终是留给郁远的。
当然，郁棠也有点小小的私心。
她想像前世的江灵那样，做个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也能养活家人的奇女子。

第九十章 开业
不管怎么说，这个时候想要改变些什么也已经晚了。
请帖已经送出去了，重新开业的日子也定了，有什么想法，只能以后慢慢地和大伯父、大堂兄商量了。
郁棠把进出库房的货品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把帐册交给了大伯父。
郁博抽查了几件，见均是条理清楚，帐货相符，表扬起郁棠来：“不错，不错。先从熟悉咱们家铺子的东西开始，以后慢慢学会看帐本，学会做帐，就没人能唬弄得住你了。”
郁文听了呵呵地笑，觉得自家的女儿还是很聪明的，说不定还有经商的天赋，只是从前被女子的身份给耽搁了。
他想了想，对兄长道：“阿兄，明天开业，要不让阿棠也来店里帮忙吧？”
说是帮忙，当然不能让郁棠当街沽酒，最多也就是在铺子后面的库房看着点出货，免得伙计手忙脚乱地拿错了东西。
郁博既然想培养郁棠，肯定是希望她常来铺子里走动的，王氏在娘家的时候，就是这样跟着父兄做生意的，郁棠祖父之所以相中王氏，也是因为王氏有能看帐目的本事。
“行啊！”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并对郁棠道，“那天你大伯母也会过来，你就跟着你大伯母，先认认人。”
铺子重新开业，第一天相熟的人家、生意上的朋友都会来道贺。
郁棠忙应了。
王氏亲热地拉了郁棠的手，笑着嘱咐她：“穿件寻常普通的衣裳就行了，女孩子家帮着家里看铺子，最忌讳的就是穿得太艳丽，让人觉得你别有用心似的。要让人觉得你是来做事的，不是闲着来玩的。你可明白？”
“明白！”郁棠笑着应道。
衣饰也是一种语言。女眷多的场合你穿得花枝招展，别人以为你是要出风头，拔头筹，倒也无可厚非。可若是男子多的场合，又是有生意往来的，别人会以为你居心不良，想使美人计，常常会生出很多误会来。
陈氏则有些担心，道：“要不，等开了业再让阿棠过来帮着看铺子？”
郁棠主动安慰母亲：“看铺子哪天都成。明天过来主要是认人，以后遇到什么事，也好知道去找谁。”
哪些人可交，哪些人不可交，她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了解，就只能指望着长辈的指点。
她还想把那舆图拍卖出去之后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呢，不认识人，怎么和别人合伙，前世那个叫江灵的女子那么厉害，也要借助兄长的力量，她可没那么自大，觉得自己比江灵还要精明强干。
郁博欣慰地点了点头，对郁文道：“阿棠真的懂事了，你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那是，那是！”郁文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
王氏等人都抿了嘴笑。
回到家中，陈氏和郁棠翻箱倒柜地，好不容易决定了开业时穿的衣服，又反复叮嘱了郁棠半天“跟着你大伯母，别随便乱走动”之类的话，这才放了郁棠歇息。
郁棠有些睡不着。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嫁到了李家，林氏为了给她个下马威，让她好好地守寡，她求了几次想回娘家送年节礼，都被林氏装聋作哑地避开了话头，偏偏她年纪轻，脸皮子薄，明知道林氏在整治她也不好怼回去，直到腊月二十三，眼看着第二天就是小年了，林氏才不紧不慢地让贴身的婆子拿了给郁家的年节礼礼单，让她回去送年节礼。
她顾不得心中的愤然，带着双桃回了娘家。
家里冷冷清清的，只做了祭祀的鱼肉，大伯父一家三口围在桌子前，就着咸菜喝着粥……
直到现在，她还清楚地记得大伯母发现她进来时把菜碗挡在身后的模样。
今生，一切都不同了。
但她还要朝着更好的方向去。
郁棠思绪万千，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第二天，她被一阵阵的炮竹声给惊醒了。
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郁棠还有些犯糊涂，以为自己还在借居的庵堂里，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叫了双桃：“怎么回事？这还没到小年，谁家就放起炮竹来了？”
双桃笑眯眯地道：“是相家，来给我们家送年节礼了，老爷就让放了挂炮竹。”
郁棠没想到相家还会给他们家送年节礼，一面掀了被子起床，一面道：“相家是谁来送的年节礼？”
相氏是郁家未来的长媳，家里的人来送年礼节，夫家若是看重这门亲事，中间是要设宴招待来客的，而且还要把家中的姑爷、舅爷什么的都接过来做陪。当然若来的只是个管事，那就另当别论了。
双桃笑道：“是相小姐的兄弟。”
郁棠道：“那铺子里怎么办？”
双桃道：“大老爷说了，我们家老爷和大少爷留下来陪客，您和大老爷先去铺子那边，等这边送走了相少爷，再赶过去。不能耽搁了吉时。”
也只能这样了。
郁棠和郁博、王氏去了铺子。
天色还早，天气又冷，长兴街上三三两两的人中，不是正准备开铺子的，就是在扫大街的。
郁棠下了轿子，哈了口气，问大伯父：“舞狮的都说好了吗？”
舞狮摘红的事是郁远负责的，今天他在家里招待相家的人，她怕有交待不到的地方。
郁博道：“阿远就怕事出万一，去请舞狮是带着平贵一起去的，他不在这里，还有平贵。你不用担心。”
她大堂兄办事越来越妥帖了。
郁棠笑着应“是”，和郁博一起从后院进了铺子。
大掌柜就是她大伯父，几个小伙计有走水之后留下来的，也有几个是新招的，后面的作坊和库房里的人，除了从江西过来的，就是她大伯父的徒弟。她走进去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一下，发现江西师傅带过来的人在一边做事，她大伯父的徒弟在另一边做事，泾渭分明。
她不由微微蹙了蹙眉。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啊！
郁棠寻思着自己要不要经常来铺子里看看，夏平贵走了进来，看见她伯父忙道：“师傅，外面的事都照着大少爷的意思安排好了，只等吉时就行了。”
郁博看了看沙漏，觉得时间差不多了，问夏平贵：“裴三老爷到了没有？”
夏平贵一愣，拔腿就往外跑，嘴里还喊着：“我这就去看看。”
郁博不太喜欢夏平贵，主要是因为同样跟着他学艺，夏平贵的手艺就是比郁远好一些。当然，郁远是少东家，跟夏平贵拼手艺没有什么意义，但夏平贵的手艺很快就要出师了，郁远这个少东家少不得要依靠他几分。郁博怕夏平贵像之前的师傅那样自立门户，对他就格外严厉。
郁棠很是意外，道：“裴三老爷也来吗？”
郁博说起这件事免不了有些得意，道：“原本是不来的。但我们去送请帖的时候正巧遇到了胡总管，胡总管特意去帮我们禀了一声，说是到时候会来的。”
真是没想到，裴宴居然会参加这样的活动。
郁棠眨着眼睛，想像着在硝烟四起的炮竹声中，刺鼻的浓烟中裴宴没有表情的面孔，嫌弃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她想想就觉得非常地有意思。
可惜临安城里几乎都是老铺子，裴宴没有太多的机会参加这样的活动！
夏平贵又跑了回来，喘着气对郁博道：“没有，我仔细地把周围都看了一遍，没有看见裴三老爷，也没有看见裴家的轿子或马车。”他说完，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道，“也没有看到裴家来送贺礼的。”
“难道是有事耽搁了？”郁博喃喃地道，望着记录时间的沙漏有些心急——最多还有一刻钟就到了开业的吉时了，外面已传来了人潮的喧哗声。
夏平贵也有些着急。
临安城只有郁家一家漆器铺子，说起来是别家没这手艺，最重要的是郁家有个秀才老爷，别的商家不想跟郁家争这个风头，打起官司来郁家有人能站在公堂上说话，别人家得跪着。
如果今天裴三老爷能来道声恭贺，以后那些巡街的衙役都要高看郁家的铺子一眼，更不要说有帮闲敢来闹事了。
“要不，我再去看看？”夏平贵道。
郁棠阻止了夏平贵：“裴三老爷是裴家宗主，做事稳妥，若是不来，肯定会提前打招呼的，我们按吉时开业就是了。”
郁博和夏平贵都不太相信的样子。
郁棠想到自己几次和裴宴打交道，对裴宴非常地有信心，她道：“我和三老爷打过交道，了解他的为人，您放心好了，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言而无信也不可能在人前立得住脚。
郁博相信了，不再说什么，问了问夏平贵外面的事，就把郁棠留在了铺子里，自己和夏平贵从后院出了铺子，准备前面的开业典礼去了。
郁棠想了想，悄悄上了二楼，将窗户推开一点小缝隙朝下面眺望。
铺面门口已满是拥挤的人群，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来恭贺的，还有的是想趁着开业打折来买点便宜东西的。郁博带着夏平贵，满面春风地和来客打着招呼，郁棠甚至看到了吴老爷和卫老爷，却没有看到裴宴或是裴家的人。
难道真的出了什么纰漏？
郁棠捏着帕子的手紧紧地绞在了一起。
裴宴会来参加他们家铺子的开业典礼，对她伯父来说，是件极荣耀的事，她伯父肯定早就放出风去了，要是这次裴宴没来，他们郁家会受非议不说，裴宴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
裴宴不会临时反悔了吧？

第九十一章 茶房
以裴宴的倨傲和任性，他真干得出这样的事。但以裴宴的骄傲和聪明，他不应该这么做。
郁棠想到之前她和裴宴的种种阴差阳错。
不会是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吧？
郁棠心里乱糟糟的，就看见大伯父踮着脚，朝小梅巷的方向又张望了几眼。
是在看裴宴为什么还没到吗？
万一裴宴要是真没来怎么办？
要不要提前想个说法？
郁棠在心里琢磨着，看见佟大掌柜带着两个小厮送了贺礼过来。
她松了口气。
佟大掌柜好歹也算是裴家的人，要是今天裴宴真的没有出现，勉强也能有个说法。
不过，裴宴为什么没有来呢？
是胡兴传话有误？还是他被什么事给绊住了？
郁棠看见她大伯父笑盈盈地迎上前去，向佟大掌柜抱拳问好，亲亲热热地说着话。
吴老爷等人见了也都围了过去。
夏平贵挤进去在大伯父耳边说了几句话，大伯父皱着眉头朝铺子里望了望，无奈地吩咐了夏平贵几句，夏平贵眉宇间也露出几分无奈，然后郁棠就看见他转身站到了铺子门口的台阶上，高声地喊了句“吉时已到”。
旁边准备多时的炮竹“噼里啪啦”地炸了起来。
硝烟四起，小孩子们捂着耳朵跑，大人们则站到了一旁。
郁棠被硝烟薰得关了窗户。
很快下面又响起了锣鼓声。
舞狮开始了。
郁棠忙吩咐双桃：“你快下去看看，裴三老爷来了没有？”
双桃应喏，噔噔噔地跑下楼去。
郁棠在楼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双桃噔噔噔地又跑了上来，神色有些沮丧地道：“没有！裴三老爷没来。”
“那裴家的其他人呢？”郁棠问。
双桃道：“也没来。没有看见裴家的人。”
郁棠心里拔凉拔凉的。
不管胡兴是怎么传的话，郁家的帖子裴家是收到了的，郁家的铺子开业裴宴是知道的，就算是他自己不能来，或者是不想来，也应该派个人来才是。
他这样，难道真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却又令裴宴讨厌郁家的事？
那舆图的事怎么办？
郁棠心里有点慌，匆匆下了楼。
外面的舞狮已经结束了，她大伯父和佟掌柜等人正笑着准备剪彩。
郁棠准备从后门溜出去去找裴宴。
外面突然一阵喧哗，有人喊道：“裴三老爷来了！”
郁棠心中一喜，也顾不得合适不合适了，提着裙裾就跑了出去。
她的大伯父等人更是喜出望外，彩也不剪了，一窝蜂地都朝裴宴的轿子涌去，也就没人注意到郁棠出现得不合时宜。
“裴三老爷！”郁博没想到峰回路转，就在他已经失望要放弃的时候，裴宴来了。他激动之下，伸手就要去给裴宴撩轿帘。还好旁边的裴满眼疾手快，赶在他之前撩了裴宴的轿帘。
裴宴穿着身月白色的细布素面襴衫，外面披了件玄色貂皮大衣，映得他的面色如素色瓷釉般地苍白，简直比吹过的北风还要寒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参加葬礼的。
郁博看着就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伸出去的手特别地失礼，说话也结巴起来：“裴，裴三老爷……”
“郁大老爷！”裴宴没等郁博把话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道，“不好意思，来晚了。您也知道，我还在孝期，有些场合就不方便立刻就出现了的。”
裴宴的面色依旧有些冷，可说话的语气却颇为平和，何况他的解释有理有据，郁博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忙道：“应该的，应该的。”说完，他才惊觉自己这样的应答有些不适合——既然知道裴三老爷还在孝期，就算是裴三老爷出于礼貌答应了来参加开业典礼，他也应该给裴三老爷一个台阶，婉言谢绝才是。
这件事，是他做得不对。
为了搭上裴家，他们做得太激进了。
“裴三老爷，请后堂喝茶！”郁博虽然不是个十分灵活的人，但这么多年做生意的经验，让他立时就想到了对策，立刻让出道来，做了个请裴宴进店的举动。
裴宴没有客气，昂首挺胸往铺子里走去。
后面跟着的裴满则微笑着和认识的乡绅或是掌柜们打招呼，裴满后面跟着的胡兴却是低头含胸，像个鹌鹑，生怕和别人的目光碰上了似的。
可偏偏他是裴老太爷在世时就用的人，在场的就算是他不认识别人，别人也都认识他，纷纷和他打着招呼。
他只好强笑着抬头和人打招呼，却不知道，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众人好奇，却因为裴宴在场，无遐顾及他，也就没有人去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了。
那边裴宴下轿走了几步就看见了站在大门角落的郁棠，穿了件灰色的短褐，又打扮成了小厮的模样。
裴宴心里顿时就冒起了无名火。
怎么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怎么就没有一刻消停的时候。
他睁大眼睛就瞪了过去。
郁棠正沉浸在裴宴突然到来的喜悦中，被裴宴这么直直地瞪了一眼，她一时间就有些懵了。
她又怎么惹着他了？
郁棠立马反省自己……低头就看见了自己灰色的裤筒……想到裴宴要她“打扮得规规矩矩”地去见他……
她一溜烟地跑回了后堂，寻思着自己现在回家去换件衣服，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就看见裴宴也往后堂走来。
大伯父这是要在后堂招待他奉茶吧？
像裴宴这样的人，来了自然是座上宾，不单独到后堂奉茶，难道还站在铺面给人观看吗？
郁棠被自己蠢得都要哭了。
可这个时候她也没有地方可去了。
与其这样躲躲闪闪像个贼似的，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出去打个招呼，解释几句，说不定还能挽回点印象。
郁棠想着，轻轻地咳了一声，走上前去给裴宴行了个礼：“裴三老爷！”
裴宴用眼角扫了她一下，傲然地“嗯”了一声，和她擦肩而过，坐在了正堂的太师椅上。
郁博愣了愣，感觉到裴宴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可又说不出哪里生气，为什么生气，只好低声吩咐了郁棠一句“快让人去上杯好茶”，然后屁颠屁颠地招待裴宴去了。
就是大伯父不这么吩咐，郁棠也会用最好的茶点招待裴宴的。
她立刻就领着双桃退到了旁边的茶房去了。
吴老爷、佟大掌柜等人都涌进了后堂，胡兴却丧气地去了茶房。
他是认识郁棠的，见郁棠在那里沏茶，就和郁棠打了声招呼：“郁小姐，我借您家的茶房歇会。”
胡兴是裴家的总管，虽然排序第三，可也代表着裴家的面子，郁棠当然希望他和郁家的关系越近越好。
“您只管歇着！”她热情地道，“双桃，去把刚刚给裴三老爷装的点心再装一盘来给胡总管尝尝。这可是我阿爹前些日子去杭州城时买回来的。”
郁棠说着，还给胡兴顺手倒了杯茶。
“不敢当，不敢当！”胡兴立刻站了起来，忙弯腰接过了茶盅，对去给他装茶点的双桃道，“小姑娘你就别忙了，我怎么好吃和三老爷一样的点心，你给三老爷送去就行了。”
郁棠有意和他打好关系，笑道：“说是给三老爷的，佟大掌柜不也一样要尝尝的？我们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您是走四方，吃南北的人，也不知道您能不能瞧得上眼？要是不合胃口，您多多包涵！”
“哎哟，看郁小姐说的。”胡兴闻言，眼珠子转了转，想到郁文去裴家的时候几次都带着郁棠，他心中有了一个主意。
“郁小姐，您等会忙不忙。”他试探着问郁棠。
换做前世的郁棠是听不出胡兴的言下之意的，今生的郁棠已经懂得了这些人情事故。
“后堂有双桃呢！”她笑吟吟地道，“我就是来帮忙看着点的，有什么事可忙的！”
“那就好，那就好！”胡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副要和郁棠说体己话的模样，道，“你是不知道啊！为了你们郁家，我可把三老爷给得罪狠了。等这次完事回了裴家，这裴府三总管不知道还是不是我呢？”
郁棠听着心中一动。
脑海里升起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难道胡兴想讹郁家的银子？
“这话怎么说？”她立刻做出一副惊愕的样子，关心地问。
胡兴又佯装怅然地叹了口气，道：“我看着你阿爹和我们家三老爷关系挺好的，从前也有这样的例子，所以你们家来送帖子的时候，我就自作主张答应了三老爷会来道贺的事，谁知道三老爷……”
他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去提醒裴宴时候不早了，应该出去给郁家道贺时裴宴那铁青的面孔……他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你说，我这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吗？”他继续朝着郁棠吐槽，“三老爷虽然还是来了，可谁又知道三老爷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这次三老爷能来，全是他会错了意办错了事，根本不是郁家的面子，他凭什么做了好事不留名，连个感激都没有。
这件事必须说给郁家的人听。
还得说得没有什么痕迹。
郁棠目瞪口呆。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裴宴是被迫来参加郁家的开业典礼的了！
郁棠想到刚才裴宴那张像三九天飘雪的面孔，也打了个哆嗦。
“那您怎么不早点让人来说一声，我们也好跟别人解释一番啊！”郁棠觉得自家不能背这个锅，急急地道，“裴三老爷来不来都不要紧，您来或是裴家的哪个管事来也都是一样的。”
她话音还没有落，就感觉到后背有点发冷。
郁棠不禁回头。
就看见裴宴面如锅底地站在茶房的门口。

第九十二章 道歉
裴宴怎么会来这里？
他不是应该被众人当成座上宾簇拥着在后堂奉茶吗？
他脸色这么难看，不会是因为听到了自己刚才说的话吧？
可她刚才也没有说什么啊！
郁棠仔细地回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旁边的胡兴却表现得非常夸张，“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不说，还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磕磕巴巴地道：“三、三老爷，您、您怎么来这里了？您是要拿什么东西或是有什么话要吩咐吗？”
郁棠也回过神来。
是啊，也许裴宴是有什么事才过来的呢？
她忙笑道：“三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务必得让裴宴感觉到宾至如归才好。
要知道，按照胡兴的说法，他完全是被胡兴的错误给连累了，为了保住郁家的颜面才不得不过来的，不要说裴宴这样倨傲的人了，就是换成别人，也会非常恼火的。也不怪他脸色不好看。
郁棠想想就替裴宴难受，对他的态度就更柔和了。
“三老爷，您有什么事直接吩咐我也可以。”她语气温和地道。
裴宴一句话都不想说。
胡兴这混帐东西自作主张安排他的行程不说，他想着要给郁家人几分面子强忍着不快过来了，结果郁小姐不仅不领情，还说什么“随便派个管事也是一样”的话出来。
早知道是这样，他就连个管事都不必派，随便打发个人过来送个贺礼就行了。
何必担心郁家面子上好不好看，还亲自赶了过来……
他懒得搭理郁棠，目不斜视地从茶房门口走了过去。
后面跟着的是面露歉意的裴满。
他低声向郁棠道歉：“三老爷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今天一大早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又被胡总管给吵醒了。心情有点不好，还请郁小姐多多包涵。”
一夜没睡？
是为了舆图的事吗？
郁棠颇为意外，随后又觉得有点感激。她忙笑道：“多谢裴大总管相告，刚才胡总管也告诉了我一些事。说起来，还是我们家做事没有经验，既然知道三老爷要过来，在三老爷过来之前先派人去向大总管请教三老爷都喜欢喝些什么茶，吃些什么东西，我们也好提前准备好了。现在慌慌张张地，也难怪三老爷不高兴了。”
说出来的话既婉转又不卑不亢，裴满立刻就对郁棠另眼相看了。
难怪郁老爷做什么事都喜欢带着他这个女儿了。
裴满就决定给郁棠指条明路。
“郁小姐客气了。”他笑道，“三老爷向来是说话算数的。这次三老爷来的有些晚，还请郁小姐跟郁大掌柜解释几句。按理，我们家三老爷不必亲自来这一趟的，可三老爷觉得，虽然你们家没有派人提前去问一声，那也是因为答应这事的人是胡总管，错在胡总管，错在我们府上。三老爷也犹豫着是不是派个管事过来送个贺礼就算了，又怕你们家满心欢喜地盼着他过来，让你们家的人失望，让别人看了笑话，这才决定亲自走一趟的。只是没想到还是迟了点。”
也就是说，裴宴能赶过来，是克服了很大困难的，是为了保全郁家的面子才亲自过来的。
再联想到刚才郁棠自己说的话。
他们家的确是有点不知道好歹了。
谁做了好事都想留名，何况是裴宴这样做什么都爱憎分明的人。
郁棠汗颜，忙道：“大总管，全是我的错。不知道三老爷出来是要做什么？我去给三老爷道个歉！”
裴满见她明白了，很高兴，觉得自己的一番苦心总算没有白费，就含笑指了指旁边的账房，低声道：“我们家三老爷还在孝期，就不参加剪彩仪式了。我陪着三老爷到你们家账房那边坐一会儿，等剪完彩，再见一下专管长兴街这边的张捕快就回去了。”
郁棠恍然，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去给裴宴问个安。
在旁边装死的胡兴听到裴满刚才说“错在胡总管”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可谁又愿意坐以待毙呢？
此时他不由得赶紧见缝插针，低眉顺眼地走到了裴满和郁棠的身边，深深地躬身作揖道：“求两位指点我，给我指条生路，给我们家上下几十口人一条生路。”
裴满一直觉得胡兴戏太多，但裴宴这次一当上家主就已经一口气把裴老太爷在世时用的两个总管都给撸了，特别是原先的大总管，走得还很难看，再把胡兴也给撸了，不免会让府里人心惶惶地，这才把他留下来的。
这次他又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觉得裴宴就算不处置他，也不会让他留在裴府担任这么重要的差事了。
裴满想到郁棠在场，不想把家里的矛盾暴露在外人面前，搪塞道：“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等回去，那可是一点挽救的办法都没有了。
胡兴快要哭出来了。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病急乱投医地朝郁棠求情：“郁小姐，我真不是有意的。我们家三老爷是面冷心热，自三老爷当家以来，整个临安城也就只有郁老爷有这样的体面能常常见到我们家三老爷了，我这才误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裴满已是眉头紧锁。
这个胡兴，怎么说话呢？
虽然他觉得裴宴待郁文只是寻常，可胡兴当着郁小姐的面这么说，岂不是会让郁家觉得裴家根本没有把郁家放在眼里？那三老爷这样赶过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裴满不满地打断了胡兴的话：“我不是说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吗？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家里也还有一大堆事要做。”
请哪些人家来参加舆图的拍卖，裴宴这几天已经把名单列了出来，只等陶家那边试航没有问题，再把消息悄悄放出去，裴家就要开始正式下帖子了。在此之前他们还要准备好拍卖的地方，安排来客的住宿，避免有仇的两家发生冲突等等，还有很多的事要忙，他哪里有空和胡兴在这里胡扯。
他目光严厉地盯着胡兴，硬生生地让胡兴闭上了嘴。
郁棠却已清楚了这其中的前因后果，她不好意思地向裴满笑了笑，试探着道：“大总管，您看，我要不要单独去给三老爷道个歉？事情变成这样，我们家也是有责任的。”
虽然她心里觉得裴家的责任更大一些，可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她只好背了这锅，认了这错啊！
裴满还是很了解裴宴性格的，他来这儿说了那么多话，也是希望郁棠能有所表示，让裴宴的心情好一点，这样接下来两家的合作也能愉快些。
“应该的。”他若有所指地道，“三老爷喜欢清静，郁大掌柜也就没有安排人做陪。”
也就是说，裴宴这个时候是一个人了！
郁棠承了裴满的情，谢了又谢，去了帐房。
裴宴坐在帐房的太师椅上喝茶，只有一个小厮在旁边服侍着。
郁棠忙上前给裴宴行了个福礼，笑道：“三老爷，没想到您会来参加我们家铺子的开业典礼，准备不周，还请您多多担待。这不，我刚拉了大总管和三总管想打听您都有些什么忌口，结果大总管告诉我说您等会儿就走，不留在这里用饭了。我让人去给您准备了一桌素席送去裴府，请您无论如何都赏光收下。”
裴宴扬着下颌看了郁棠一眼，淡淡地道：“郁小姐不必客气。我喝杯茶就走。素席什么的，无须这么麻烦了。”说完，看了裴满一眼。
裴满立刻轻轻摇了摇头，表明自己什么也没有说。
裴宴感觉心底的烦躁消散了一点。
郁棠热情地试着和裴宴说些闲话：“家里最好的就是这信阳毛尖了，也不知道您喝不喝得惯？好在临安城最大最好的茶叶铺子离我们家不远，您要是不喜欢信阳毛尖，我这就让人去买点您喜欢喝的。”
说到这儿，裴宴觉得自己心里的一团火又开始烧了起来。
他忍不住冷冷地道：“到我们家铺子里给我买我喜欢的茶叶？”
郁棠一愣，讪讪然地笑。
她忘了临安城最大、最好的茶叶铺子就是裴家的。
可她不去裴家的茶叶铺子里买，她能去哪里买？
郁棠随口敷衍着裴宴：“要不等过些日子我大兄去杭州的时候我让他带点回来好了。“
郁家和相家已经定了三月十六的婚期，在此之前王氏准备去杭州城给郁远准备点成亲用的东西。陈氏自入冬之后就没再病过，身子骨比从前强了很多，也准备到时候带了郁棠，随着王氏一起去杭州城逛逛，买点东西。
裴宴觉得郁小姐简直是冥顽不化，冷冷地笑了笑，没有搭理她。
郁棠一头雾水。
这又是怎么了？
难道这种说法也不行？
裴三老爷，可真是喜怒无常啊！
郁棠也懒得惯着他了，反正她好话说尽他也不领情，还不如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而且，通过裴宴能亲自来给他们家开业道贺这件事，她更加觉得裴宴不仅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而且还是个极其遵守诺言的人，只要是他答应了的事，不管是他直接答应的，还是通过别人间接答应的，哪怕他心里再不愿意，他也会践诺的。
所以舆图的事，裴宴不管对郁家有什么看法，他一定会妥妥贴贴地把这件事办好的。
郁棠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她也不管裴宴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了，径直吩咐双桃：“去跟夏平贵说一声，让他亲自去旁边的茶叶铺子买几种顶好的茶叶过来，再去酒楼订一桌最好的素席送裴府。”
裴宴要不要是他的事，送不送却是他们郁家的礼数。

第九十三章 教训
裴宴见郁棠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气得肝疼。
他原本想，这样不知好歹的东西，他也别管了，就让她自生自灭好了。可偏生郁棠吩咐完了双桃，又凑到他面前，笑盈盈地温声道：“三老爷，我知道您不稀罕这些，也知道今天的事是我们家不应该。您就让我去买点好茶招待您吧，要不然我以后都会心里不安生的。素席也是这样，您还在孝期，不方便留您在这里多坐，总得让我们尽尽心，您要是觉得不好吃，就赏了下面的人，好歹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最最要紧的是，要让别人都知道郁家对裴宴的感激之情，在舆论上补偿一下他亲自来参加郁家开业典礼的委屈。
只是这话她不能说。
凭她的直觉，她要是把这番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裴宴肯定是要翻脸的。
裴宴看着眼前这张笑得仿若春花灿烂，又带着点讨好的面容，心里的郁气好像慢慢地消散了一些。
算了！
他一个男子，何必和她一个小姑娘家计较。
再说了，谁年轻的时候不犯点错呢？
要紧的是能改正错误。
他不妨就指点她一下好了。
裴宴面色微霁，轻轻地呷了一口茶，语气淡然地道：“让你的小丫鬟回来吧，我也不差你那口茶。怕就怕你家的伙计事事处处都替你当家，以为那五两银子一斤的茶看着和那五百两一斤的茶没什么两样，干脆就买了五两银子一斤的茶回来，被传了出去，让人家以为我喜欢喝粗茶，以后走到哪都喝那像洗锅水似的茶水。我难受，别人也难受。”
什么意思？
郁棠有点发懵。
她已经吩咐双桃让人买好茶了，五百两银子一斤的茶他们家是买不起的，就算买半两回来待客也是没办法去充这个门面的，可也不至于买那五两银子一斤的茶来招待他啊？
还有，什么叫以后走到哪里都喝的像洗锅的水，他难受，别人也难受。
他难受能理解，别人为什么也跟着难受？
郁棠望着裴宴锐利的眉眼，突然间明白过来。
这家伙，是在讽刺她。
她开始都没有听出来。
可这怪她吗？谁出言讽刺还能像他那样，一脸的平静不说，语气还不高不低，不愠不火，淡然如水似的。
难道说话都能不透露情绪的吗？
郁棠在心里吐着槽，想把裴宴骂一顿都不行。
这个人，如此地小心眼，如此地喜怒无常，她要是脑筋转得稍微慢一点，他不知道又会自己在脑子里瞎想些什么了。
郁棠脑子转得飞快。
茶叶……低廉……以为他喜欢喝粗茶……
倒也与他一惯以来爱惜羽毛，喜欢装模作样的做派相符。
至于别人难受，是指他往来无贫贱之家，别人家若想用粗茶招待他还得专程去买吗？
已经过去了几息功夫，郁棠还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可账房里静悄悄地，一开始在账房里服侍的小伙计早在她进来的时候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裴满和胡兴则低着头像个木头桩子，生怕有人发现了他们似的，双桃见到裴宴就直哆嗦，被她派了差事，立刻一溜烟似地跑了，她要是不搭话，这屋里就没有第二个声音，再过几息，她好不容易调节起来的气氛又要变得凝重起来了。
和裴宴说话可真费劲啊！
郁棠在心里感慨着，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只好胡诌道：“看您说的，礼轻情意重嘛！不管是五两一斤的茶叶还是五百两一斤的茶叶，总归是想让您宾至如归，都是一份心意……”
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裴宴冷哼了一声，道：“这么说来，二两一个的门环也是礼轻情意重啰？”
郁棠猝不及防地被裴宴这么讽刺一下，惊得差点一个趔趄，摔一跤。
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会知道那门环二两银子一个？
第二个念头是裴宴难道想这个时候和她算这个帐？
第三个念头是完了完了，以裴宴那倨傲的性格，肯定以为他们家是在糊弄他！
郁棠来不及细想，先喊冤道：“三老爷，您误会了。送您那门环，是我的主意。是我和阿爹去古玩店里逛的时候，我瞧着那门环好玩，就想着让您也高兴高兴……”
裴宴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道：“包得那样好，又说是在什么古玩铺子里淘到的，可见也是想当成重礼送出去的。那就别教收礼的人知道那是二两银子一个的东西啊？在我的铺子里买了东西送给我，也就你这脑袋瓜能想得出这样的主意了。怎么，如今还想在我的铺子里买了茶叶招待我？在我的酒楼里定了素席送给我？你那脑子里除了方便，能不能想点别的？礼轻情意重？我收到这样的东西，你来给我看看？我从哪里能找你们家的情意？”
郁棠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可这能怪她吗？
整个临安城还有几家铺子不是他们裴家的。
她倒是想买点好东西，可除了裴家的铺子，她能到哪里去买？
心里虽然这样挣扎，可她的理智更清楚，这件事的确是她做得不对。
至少，就没有什么诚意。
可谁能料到他这么一个大忙人，会知道自己家那么多铺子里居然还有卖这样一个门环啊！
郁棠不由惊骇，他不会是连他们裴家铺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知道吧？
这，这应该不可能啊！
裴宴突然发现，郁小姐不仅有张灿烂的面孔，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时时刻刻都在说着话，从来不会平静如水。
瞧她看他的眼神，他不用动脑子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裴宴又忍不住冷笑，教训她道：“天下间没有能包住火的纸，你既然做出了这样的事，就要想到有被人戳穿的那一天。与其用什么礼轻情意重之类的话搪塞别人，不如好好想想送礼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郁棠唯唯诺诺地点头。
可裴宴看她那样子，还是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想了想，索性开门见山地道：“什么事情都贵在真诚。你若是觉得那门环有意思，送礼的时候就要告诉别人这东西不值钱，就为图个好玩，随意装在个匣子里就行了。若是觉得那门环是个古董，送礼的时候就要把这东西的传承讲出来。像你这样敷衍了事的，二两的东西却装进十两的锦盒里，还是在别人自己家的铺子里买的，你说，谁会喜欢这样的礼物？”
这是在告诉她应该怎么做人吗？
郁棠完全惊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真的哦，裴三老爷真的是在告诉她怎么行事做人哦！
郁棠立刻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有一种人，把你当自己人才会教训你。
就像她第一次遇到裴宴，连她的解释听都不愿意听，可现在，他居然在指点她她哪里做错了。
这可真是一步登天啊！
可见她的努力还是有收获的。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觉得付出是有意义的吗？
郁棠觉得自己的眼眶都有点湿润了，忙表忠心道：“三老爷教训得是，我记住了。我以后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她想到他那别扭的性格，又忙补充道，“我这就让人去把双桃叫回来。铺子里有什么茶叶，我就用什么茶叶待客，您也不是那挑剔的人。至于素席，还是要让人送您府上去的。但一定要定酒楼里能定到的最好的素席。”
总算他的口水没有白费。
裴宴的脸色又好看了一些。
郁棠松了口气，又有些心疼她要定素席的银子。
估计没有五、六十两是拿不下来的。
而且素席向来比酒席还贵。
难道银子就不能省一点吗？
他不是要名声吗？而且是雅名吗？
郁棠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为了家里的银子，她立刻斟酌地道：“三老爷，您看，我把隔壁酒楼的素席换成昭明寺或是其他庵堂的素席行吗？”
这样格调够高了吧？
而且寺里的师傅知道了这是给裴家送的素席，一定会做得又好又不怎么要银子的——若是银子要多了，还怎么向裴家化缘要香火银子啊？毕竟庙里打的可都是艰苦朴素的旗子啊！
裴宴望着郁棠那双清澈如水却又时不时闪过一丝狡黠的眼眸，心情又好了一点。
孺子可教！
这小姑娘，聪明是真聪明，可惜落在了郁氏这样平常普通的人家了，父母没什么见识，也教不了她什么东西，倒是有点明珠蒙尘了。
“可以！”裴宴觉得自己素来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既然郁小姐想出了个又省钱又风雅的主意，那自然是要肯定的。
她就说嘛，裴宴这个人，明着喜欢朴实无华，骨子里实际上最喜欢的还是奢侈华丽。但不管怎样奢侈华丽，还得表现得朴实无华。
郁棠觉得自己对裴宴又有了一层新的了解，他在她心里也变得亲切了起来。
她立刻找了之前在账房服侍的那个小伙计去把双桃追回来，又去找了在后面库房和小作坊里看着的大伯母，请她派人去昭明寺安排素席，并小声叮嘱大伯母：“要让人知道这是我们家孝敬裴家三老爷的。”
这不是在昭告天下他们家得了裴家的庇护吗？
于郁家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大伯母有什么不答应的。
“知道了。”王氏笑着应道，“你放心，这件事我知道该怎么办。一定会办好的。”
但郁棠还有些担心，忙道：“过之而犹不及。”
“知道，知道。”大伯母若有所指地朝她笑了笑，道，“肯定不会让人非议我们郁家巴结裴家的。”
郁棠抿了嘴笑。

第九十四章 满意
等郁文和郁远送走了相家的人赶过去的时候，裴宴已经走了，郁博正招呼着请吴老爷等来恭贺铺子开业的乡绅、掌柜们去酒楼吃酒。见到郁文，郁博忍不住笑着把正要和吴老爷等人打招呼的弟弟拉到了一旁，低声道：“我们家阿棠，可了不得了。今天裴三老爷过来，要不是她，就得出大事了。”
这一听就是郁棠又立了什么功劳。
郁文立刻笑了起来，十分感兴趣地道：“那你快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郁博就把裴宴过来是郁棠招待的，郁棠还非常贴心地安排了一桌素席送到了裴府的事告诉了郁文，最后还感慨道：“当时我们都没有想到。郁棠送的还是昭明寺的素席呢！”
昭明寺到临安城有半天的路程，等闲人家他们肯定是不会送的，这次能接了郁家的单子，也是因为郁家是给裴家送素席。这样一番大张旗鼓地张罗，不到明天，大家都会知道裴宴亲自去给郁家的铺子开业道过贺了，郁家为了感谢裴宴，专程定了素席送去裴府。
郁文喜上眉梢，觉得自家的闺女可惜是个姑娘家，要不然肯定比郁远有出息，可这话他不好说，说出来好像他阿兄没有把儿子教好似的，他只能在心里暗暗得意，嘴上还谦虚地道：“哪里，哪里，都是阿兄和阿远教得好。不然她一个小姑娘家的，谁会听她的啊！”
郁博倒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弟弟自谦，他肯定要客气几句。兄弟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吹嘘了一会儿，眼看着来道贺的宾客都在夏平贵的引领下往酒楼去了，这才打住话题，一起过去招呼客人。
郁远则默默地跟在父亲和叔父的身后，想着相家来人说的话。
他和相小姐的婚期定了下来，听相家的意思，如今富阳的人都说相太太苛待继女，相太太在家里大发雷霆，相老安人的意思，这婚事一定要大办，让大家都知道相家对相小姐的重视。郁家小门小户的，这边的婚礼要用的鸡鸭鱼肉什么的，都由他们相家承担，郁家只管放开手脚筹备婚事。
说这话的时候王氏不在场，郁文和陈氏都不好当家作主，郁远又是小辈，也不能随意开口说话，大家含含糊糊地把相家的人送走了。但相家的意思在那里，等会忙完了铺子里的事，回到家里，父亲和叔父肯定要商量这件事该怎么办了。
对于相小姐，他是很同情的。
出身在那样的人家，谁也不愿意。所以相家提出来的要求虽然有些侮辱人，但郁远却不想让相小姐为难。
他只是有点担心有这样的岳家，只怕以后还有得折腾的时候。
不过，他也不准备全都听相家的，免得相家以为他们郁家好欺负，有事没事地就提这样那样的要求。可是怎样才能既不让相小姐难过又能保全郁家的颜面，郁远还没有想出能两全的计策。
刚才听了父亲的话，他突然有点想去找郁棠拿个主意。
不管怎么说，郁棠是女孩子，女孩子天生都擅长处理家宅里的事。裴三老爷她都搞得定，肯定也能搞得定相家的人。
郁远这么一想，顿时觉得人都振作了起来。
等到酒楼那边的酒席散场时，他去付了酒席钱，然后找了个借口悄悄地溜回了铺子。
郁棠还没有走，陈氏也赶了过来，跟王氏一起，三个人围坐在帐房的小书案前说着话，看见郁远进来，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打住了话题，王氏甚至露出了个强撑出来的笑容对他道：“你回来了！酒楼那边还顺利吧？你阿爹有没有喝多？你怎么没有和你阿爹、你叔父一道回来？”
郁远想了想，也没有拐弯抹角，直言道：“姆妈、婶婶，你们是在说我和相家的事吧？”
王氏和陈氏交换了一个眼神，略一思忖，觉得没有必要瞒着郁远。王氏遂道：“是啊，我和你婶婶正在说你和相小姐的婚事。这相家，可真是麻烦。弄得我们家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刚刚你婶婶还在说，这是你自己的婚事，只要你愿意，其他都是次要的。相家怎么说，我们家就怎么做好了。”
说来说去，全都是银子闹得。
要不是没钱，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不管相家提出什么样的要求郁家只管答应就是。
郁棠低着头在旁边听着长辈们说话，心里却在想着也不知道裴三老爷把拍卖的事安排在了什么时候，在大堂兄成亲之前能不能拿到银子？若是拿不到银子，能不能向裴家先借点银子？
谁知道郁远听了却看向郁棠，问道：“你觉得呢？我们家应该怎么办？”
王氏和陈氏目瞪口呆。
郁棠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郁远只好道：“我听阿爹说了，裴三老爷过来的时候，多亏是你机敏应变。相家的事，你也帮我出个主意呗？”
听这口气，郁远还是想维护相小姐的，只是不满意相家的人。
郁棠松了口气。
这就好。
她最怕阿兄和相小姐在婚礼期间生了罅隙，影响了夫妻感情。
这件事她无论如何都得帮忙啊！
郁棠脑子飞快地转着，她道：“相家只说要婚礼盛大，可这婚礼盛大也不一定就是要花很多的银子啊！也可以是规格很高啊。比如说，把临安城里有功名的人家都请来喝酒……”
这样一来，酒席就不需要请很多的人，别人说起来也有面子。特别是如果能请到裴家的人来参加婚礼就更好了。
只是这样一来就又得委屈裴三老爷了，给他们家来撑场面。
郁棠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肩膀，道：“就是裴家那边，几位老爷都还在孝期，当日肯定是不好来的，请裴家的管事来放个炮竹什么的应该还是可以的。还有就是沈先生那边，他们是杭州沈家的人，又是这边的教谕，怕是得提前请人去摸个底。”
不知道沈方还认不认识她，若是她去请沈方，沈方会不会帮这个忙？
郁棠想想就在心里叹气。
郁远几个却眼睛一亮，齐声道：“这是个好主意。”
郁家因为人丁单薄，来来往往的多是青竹巷的乡亲，最多也就坐个七、八桌，再加上临安城的读书人，不会超过十二桌，这样一来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郁远兴奋地道：“那我们赶紧先拟个单子出来。”
请人，估计还是得郁文出面。
郁棠却没有第一时间去磨墨，而是和王氏、陈氏商量：“就是阿兄的身份，要不要提一提？”
如果郁远做为郁家唯一的子嗣，一肩挑两房，郁远成亲，郁文也是公公之一，他的朋友自然要来捧场。可这样一来，郁棠将来就是嫁人而不是招婿了。这么做有利也有弊。
王氏没等陈氏说话已出声道：“这件事不用和你大伯父、你阿爹商量了，就说是侄儿成亲，不能把话说死了，别让阿棠的婚事再出现什么波折。”
在王氏看来，郁棠的婚事放话要招婿是件好事——若是能招了好女婿上门，自然就什么都不用说。万一两、三年后郁棠的婚事还没有着落，这个时候再把郁棠嫁出去也不算太迟，还是能挑个好人家的。
陈氏当然也是这么想的，在这件事上她就没有大方地开口说同意了，毕竟这关系到郁棠的终身幸福，她虽然也疼爱侄儿郁远，可相比起亲生女儿，她当然是疼亲生女儿多一些。
王氏能这样为郁棠着想，陈氏还是领她这份情的。
她道：“大家也别着急，等惠礼和大伯回来了，我们再好好商量商量，总能想出办法来的。”
王氏点头，四个人又围坐在一起商量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郁博和郁文陪着吴老爷等人回了铺子，两兄弟都喝得满脸通红，舌头有点发硬，这事也就不好在这个时候说了。直到第二天郁氏兄弟酒完全醒了，两家人才重新坐下来商量相家的要求。
郁博当然是不同意。
他气得不轻，道：“我们郁家向来是有多少米就吃多少碗饭，他们相家这样喜欢徒有其表的人家，我们高攀不起。”
郁远当时脸就白了。
阿兄这是怕婚事起波折？
郁棠再次感受到了郁远对这门亲事的在乎。
要知道在前世，高家提的一些并不太过份的要求郁远都反应冷淡，高氏还没有嫁过来两家之间就有了矛盾，郁远更是没有为高氏求过情，低过头。
这是她阿兄的缘份到了吧？
郁棠眯了眼睛笑，给大伯父端了盘柑橘过去，朝着郁远使眼色，把主场留给了家中的长辈，和郁远在刮着寒风的屋檐下说话。
“你都这样不安了，阿嫂肯定也很不安。”她怂恿着郁远，“她如今又住在相家，消息不通。你要不要想办法去安慰安慰阿嫂？”
郁远开始还有些嘴硬，在郁棠促狭的目光中不由得也软了下来，低声道：“怎么，怎么安慰她？”
郁棠笑道：“我给阿嫂做几朵娟花，你让人送过去。”
郁远忙追问：“这样行吗？”
“肯定行啊！”郁棠道，“小姑给嫂子送娟花，谁还能说什么不成？不过，让我给嫂子做娟花，我可是有条件的。”
郁远听着就给了郁棠一个爆栗，道：“你一个做小姑的，给嫂子做娟花还敢讨价还价？”
郁棠抱着头直嚷郁远有了嫂子就没了妹子，把郁远臊得脸上能滴血，小声求饶，并且答应他成亲的时候给郁棠打个五两的银手镯这事才算完。
玩笑开过了，郁棠说起正事满脸的严肃：“我要去趟杭州城，阿兄你陪我一道。”

第九十五章 告诉
去杭州？！
郁远愕然。
郁棠看了看屋内。
昏黄的灯光下，几位长辈正说得热火朝天。
她这才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李家的。我想去杭州，会会那位顾家二房的大小姐。”
“你是说李端的未婚妻？”郁远脸色微变。
郁棠点头。
“不行！”郁远立刻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李家的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的，但你不能再牵扯进去了。”
他的妹妹，这样的好。
怎么能因为李端那个人渣就一辈子都背负着卫小山的死。
要背，这祸事也应该由他这个阿兄来背。
阿棠，要高高兴兴地成婚生子，幸福平安地活着。
“阿兄，我知道你担心我。”郁棠将心比心，前世，她也是希望郁远能过得幸福快乐的，所以才捧着李竣的牌位嫁到了李家，“可有些事，我不自己亲自去做，会一生都不安宁的。何况，有些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郁远困惑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郁棠没有吭声。
顾曦，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子。不仅长相漂亮，而且气质优雅，是那种在人群里随意一站就能吸引人目光的漂亮。
她刚嫁过去的时候，顾曦不太瞧得起她。
究其原因，顾曦觉得能让自己家的姑娘嫁个死人，不是贪李家的钱就是贪李家的名，是郁家的家风不正。可后来，郁棠做人做事渐渐挺直了腰板，她反而对郁棠和颜悦色起来。林氏有时候为难她，顾曦还曾暗中帮过她，俩人还曾惺惺相惜。
后来李端觊觎她的事被顾曦发现，顾曦恨她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两人同样都是李家的媳妇，她还顶着个贞节守寡的头衔，李家还指望着她挣个贞节牌坊回来，顾曦都能亲手杀了她。
再后来，大约是知道李端不可能放弃她，只要郁棠还在李家，李端就有可能做出惊天丑闻来，影响到李端的仕途不说，甚至还会影响到顾曦两个儿子的名声，顾曦就开始怂恿着李端让郁棠离开李家，这样一来，郁棠的娘家又不得力，李端就能收郁棠为外室。
李端因而对顾曦刮目相看，夫妻俩的关系也因此前所未有地亲密起来。
而顾曦，没有办法对付同为妯娌的郁棠，却能对付身为李端外室的郁棠。
前世的郁棠，在知道了顾曦的打算之后，对顾曦曾经暗中帮助过她而产生的那些感激之情、因李端觊觎她而产生的那些不自在统统都消失殆尽了。
她甚至怀疑，她大伯父和大堂兄的死会不会也与顾曦的这个主意有关。
在她想要离开李家去调查大伯父和大堂兄死因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利用顾曦帮了她一把。
可以说，郁棠是这个世上最了解顾曦的人之一。
爱则爱到尘埃里去。
恨则恨到骨子里去。
前世，顾曦先出手对付了她，这一世，她决定先出手对付顾曦。
当然，什么事都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就看人怎么选择了。
也许，她先行出手，于顾曦也是一次机会。
郁棠淡淡地笑。
郁远看得胆战心惊。
他怎么觉得自己的妹妹笑得像要去做坏事的样子，有些不怀好意？
“你，你要干什么？”他急切地道，“你可别乱来啊！要不然我不仅不会带你去杭州城，还会把这件事告诉叔父。”
郁远毫无威慑力地威胁着郁棠。
郁棠呵呵地笑。
她的这个傻哥哥，总是这样偏心地庇护着她。
“我知道。”郁棠笑眯眯地道，“我不会做傻事的。我只是想把李家做的那些事都告诉顾家的人，让顾小姐知道李端是个怎样的人。”
郁远听罢顿时如释重负，道：“对啊！那李端不是什么好人。若是顾家知道了李家做的那些事，肯定会退婚的。你这样也算是帮了顾小姐一把。”他说完，犹豫道，“要不等过了年再去？”
郁棠一愣，随后不悦地道：“他们李家掳我的时候怎么就不管我们家是不是要祭祖呢？我们凭什么管他们顾家要不要过年？”
“好吧！”郁远道。
郁棠冷哼。
若是顾、李两家能这样就把亲退了，未尝不是顾曦的幸运，可怕就怕顾家并不觉得这是件大事。
但以她对顾曦的了解，顾曦知道李端做了些什么事之后，肯定会瞧不起李家，瞧不起李端的。
特别是李家用了这么多的手段最终却以失败告终。
那顾曦嫁过来，还会因为爱慕着自己的丈夫而处处忍让、礼待林氏吗？
郁棠很想知道。
“那你陪不陪我去杭州城？”她拉着郁远的衣袖道，“你要是陪我去杭州城，我就给阿嫂做朵粉红色并蒂莲的绢花，保证她戴出去没有一个比她漂亮的。”
郁远立刻就心动了。
他想了想，道：“能不能在那并蒂莲上歇对蝴蝶。”
郁远是见过郁棠做的绢花的，那些虫鸟尤其精美别致，是别家都没有的。
“啧啧啧，”郁棠喜欢这样的郁远，有所追求，有所爱，但她还是忍不住打趣哥哥，“阿嫂还没有进门呢，你就开始欺负妹妹。你知不知道，那些虫啊鸟啊的最花功夫，等闲的绢花最多也就一、两天的功夫就能做好，可若是点缀了虫鸟，就得四、五天。你就不怕我眼睛花了吗？”
“我，我没这意思！”郁远大窘，又不愿意放弃让郁棠帮相小姐做个更好看的绢花，只好道，“好妹妹，等你成亲的时候，我让你阿嫂帮你做鞋袜。”
“我成亲的时候才不做鞋袜呢！”郁棠得意地道，“我让阿爹直接到成衣铺子里去定做。”
郁远没了办法，急得团团转。
郁棠哈哈大笑，道：“那你陪不陪我去杭州？”
“去，去，去。”郁远立刻道。
“那你想个咱们去杭州的借口。”郁棠继续奴役郁远。
看郁远的样子，等他结婚了，他肯定是对老婆孩子最亲，她是指使不动了，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就不能随便放过他。
郁远立马答应了。
郁棠这才满意地和郁远回到燃了银霜炭大火盆的厅堂内。
不知道是为了报复李家，还是惦记着安抚相小姐用的绢花，郁远很快就想好了带郁棠去杭州城的借口——郁家的漆器铺子重新开业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得去杭州城看看别人家的漆器铺子里都卖的是些什么样子的货，带了郁棠去则是由她帮着看看那些漆器上都雕的是些什么图样，最好是能回来再描个图给师傅们看看。明年开春也好知道做些什么漆器放在铺子里卖。
“阿棠她能行吗？”郁文怀疑道，“她画个画眉像山雀似的，你就不怕她把图样画成四不像？”
郁棠气得不想说话。
郁远则笑道：“可阿棠聪明啊！要是只是想去描个图样，我还不如带铺子里的师傅呢！”
“那倒也是。”郁文听着又得意起来，吩咐郁棠道，“你可得看仔细了，别让你阿兄回来后没办法在你大伯父面前交差啊！”
“您就放心好了，”郁棠大言不惭地道，“等我和阿兄回来，明年保证让铺子里卖的货大变样。”
郁文和郁博压根不相信，只当郁棠是在说大话，却也同意了郁远带郁棠去杭州城看看的事，陈氏还悄悄地给了郁棠二两银子，让她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买点回来，还道：“要是没有喜欢的也别乱买，等到明年开春了，我和你大伯母还会去趟杭州城，到时候再给你买点穿的戴的也不迟。”
郁棠开开心心地应了。
坐船那天郁棠又穿了件油绿色粗布素面褙子，梳着丫髻，拢着衣袖挽了个青色的粗布印花包袱，包了同色的粗布头巾，和郁远去了杭州城。
路上郁远怕她吹了风，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去向船家讨了热水给郁棠灌了个汤婆子塞到怀里，悄声问她：“你准备怎么给顾家报信？”
别人的事郁棠可能说不清楚，顾曦的事她可太了解了。
为了不让郁远担心，郁棠悄声道：“我早就打听清楚了。那顾小姐有个乳娘，从前是顾太太的陪嫁丫鬟，对顾小姐再忠心不过了。她有个儿子在顾家武林门那里一个卖绸缎的铺子里当小伙计，每隔半个月，顾小姐的乳娘就会想办法出府去看看这个儿子。到时候我们去碰碰那个乳娘，装做无意地把李家的事告诉那个乳娘。乳娘听了流言蜚语，肯定是要去打听的。我寻思着过了这些日子，临安城的这些事也应该传到杭州城里去了。”
郁远连连称好，道：“若是顾家因此能和李家退了亲就最好不过了。”
郁棠没有回话，而是转移了话题，道：“这次我们还是住在如意客栈吗？”
如意客栈离武林门有点远，但老板、老板娘都很熟，前面还是裴家的当铺，佟大掌柜的弟弟在那儿当大掌柜，想想就觉得亲切。
郁远估计也是这么想的，道：“你不是说还要买点做头花的材料吗？那边离得近一点。”
郁棠就抱怨道：“阿兄，你以后要学得机灵点。谁家的并蒂莲上落的是蝴蝶。蝴蝶翩跹，却成双成对，转眼即逝。要落，也落的是蜻蜓。以后你要是不懂这些，就问阿嫂，别自己拿主意。这次我们去了杭州城，我好好帮你找找，做几滴露珠落在并蒂莲上，那才好看呢！”
郁远嘿嘿地笑。
很快船到码头，他们买了点吃的，去了御河街如意客栈。

第九十六章 自卑
老板和老板娘都还记得郁棠。
他们不仅热情地招待郁棠兄妹住店，还专程给郁棠挑了个僻静的客房，亲自打了热水给她梳洗。
郁棠自然是谢了又谢。
老板娘低下头让她看自己发间的绢花：“上次你来的时候送给我的。大家都说好看。戴出来一次被夸一次。”
郁棠抿了嘴笑，就又请了老板娘陪她去逛卖头花配件的小巷。
她准备这次多做几朵头花，等到她阿兄和相小姐回门的时候，能拿回相家显摆。
郁远知道后松了一口气。
他正要去武林门那儿打听消息，正愁不知道怎样安排郁棠。
“那你小心点。”他叮嘱妹妹，“买完了东西就回来，我晚上不在客栈里用晚膳，已经跟老板交待过了。到时候老板娘会把晚膳端到你屋里的，若是你用了晚膳我还没有回来，记得把房间门窗关紧了，早点睡，有什么事我明天再跟你说。”
郁棠还是第一次托哥哥做这样的事，不免有些担心他露了马脚被顾家的人盯上，或是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拉了他的衣袖关心地道：“你万事都要小心点。打不打听得到消息好说，最要紧是要平平安安的。你也说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次我们不行，下次再想其他的法子就是了。你要是有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郁远听着哭笑不得，道，“让你少看些话本、少去听戏，你当耳边风。你少想些有的没的。你以为我去做什么啊？给你打听顾小姐乳娘的消息固然重要，最要紧的是我们家铺子里的生意。去武林门，也是去找姚三儿的，顺带着才是去帮你打听消息。”
自从上次来杭州城和姚三儿联系上之后，郁远就和他走动起来。前些日子他还请人带了年节礼给姚三儿。他们家铺子开业，姚三儿也请人带了贺礼到临安。
这样就好！
郁棠嘻嘻地笑，道：“那阿兄早去早回。记得给我带镇北城家的卤猪头。”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吃什么卤猪头？！”郁远无情地道，“要给你带，也是带桂花糕、芡实粉、窝丝糖。”说完，怕郁棠还缠着他让他买这买那的，他一心软，又会像从前那样什么都答应了，他索性朝着郁棠挥了挥手，说了声“我走了，你自己小心”，就头也不回地出了客栈。
郁棠气得腮帮子鼓鼓得，却也没办法，只好和老板娘去了隔壁卖头饰的小巷子，然后看到有卖栗子糕的，她买了二斤，托客栈的小伙计送去给佟二掌柜，并让那小伙计带话：“上次来杭州城多谢佟掌柜照顾，原本想从家里带点土仪过来的，结果都没有杭州城里卖的好吃。就干脆在隔壁巷子买了些糕点。东西平常，不成敬意。还请佟掌柜多多包涵。等哥哥回来了，再专程去拜访佟掌柜。”
她被裴宴教训之后，回去后好好地跟着郁文学了学礼节。知道这个时候想去拜访人，人不能直接去，而是要提前送个名帖或是差人送个果点什么的，先和人打过招呼了，约定了时间再去，这才叫有礼有节。而且还吸取了给裴宴送礼的经验教训，拿出诚意来，实话实说。
佟二掌柜接到糕点果然很高兴，因郁棠是以郁远的名义送的糕点，佟二掌柜让小伙计回话也是带给郁远的，说是明天晚上在铺子的后院设宴，请郁远过去喝一盅。
郁棠做主代郁远应了，又让那伙计帮着买了几坛上好的金华酒，等郁远回来。
郁远赶在宵禁前回来的。
他喝了酒，脸通红通红的，两眼有些发直，说起话来也颠三倒四的。
郁棠没办法，想着等得了舆图拍卖的钱，得给郁远买个贴身的小厮才行，他们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郁远从前跟着的小厮说是服侍郁远的，实际上多半的时候是在服侍他大伯父。而且郁远马上要成亲了，相小姐虽说是在农庄长大的，但不差钱，到时候身边恐怕也有好几个服侍的，她不能让她大堂兄太寒酸了。
念头一起，就有点止不住。
她塞几个铜钱请客栈的小伙计帮着照顾郁远梳洗，自己则去找老板娘，想请她帮着介绍个相熟的靠谱的牙婆准备给郁远买个贴身的小厮。
老板娘颇为意外，笑道：“哎哟，你们家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像郁家这样的人家，身边服侍的通常都分得不是那么清楚。这次要专程给郁远买人，要不是家里发了财，肯定不会如此大方的。
郁棠无意多说，笑道：“我阿兄快要成亲了，总不能身边连个跑腿的人都没有。”
“那倒是。”老板娘笑着一口应下，去忙着给郁棠寻人暂且不说。郁远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头疼得想撞墙，端了早餐进来的郁棠可没个好脸色给他。
“活该！”郁棠道，“谁让你喝那么多的。身边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要是摔到哪里了看你怎么办？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好好地！”
郁远不好意思地笑，讨好她道：“阿棠，我昨天帮你打听清楚了。要是顾家那边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顾小姐的乳娘明天就应该会去铺子里看她儿子。说起来这件事也挺巧的，姚三儿的铺子就在顾家铺子的后面，姚三儿不仅和顾小姐乳娘的儿子认识，和他们家铺子的几个掌柜也都认识。据他说，他们家那个三掌柜就是个嘴碎的，特别喜欢说东说西，因为这，他们大掌柜对他很不满意。他心里也清楚，想趁着和顾家还有点香火情，就想找个小点的铺子当大掌柜。听说我是从临安城来的，想在杭州城开铺子，他对我特别地热情。我今天喝多了，就是因为他在酒席上一直劝酒来着。”
很少有掌柜会换东家的，若是换了东家，没有旧东家的推荐信，新东家也不敢用这个人的。
郁棠听说这个三掌柜嘴碎就有点不太喜欢，道：“要是你来杭州城开铺子，你会用这个人吗？”
“不会！”郁远也不喜欢嘴碎的人。
郁棠想到裴宴教训她的话，道：“我们利用他是利用他，但不能因此让他觉得我们以后会请他做铺子的掌柜，这两件事要分清楚。”
闹出恩怨来就不好了。
郁远捂着又开始疼的头，嗡声道：“我知道。是姚三儿，怕我被他们看不起，就说我要来杭州城开铺子了。我当时就说了，我是很想来的，可我爹不让。这件事十之八、九是做不成的。我最多也就是过来看看，过过眼瘾。”
郁棠点头。
郁远说起盛家的漆器铺子来：“走进去一看就让人觉得他们家铺子里的东西特别好。可再仔细一看，卖得并不是太贵。当然，也有些东西卖得很贵，但我总感觉它们卖得贵也是有道理的。然后他们家的那些漆器的图样，真的很新颖。不说别的，同样是福禄寿的漆盒，他们那雕工，栩栩如生的，我们家真的比不上，更别说他们家还有‘衬色镙钿’这样的手艺……”
他说着说着，神色变得沮丧起来。
“我没好意思多看，正巧和姚三儿约的时间也快到了，就赶紧走了。我回来想想这样不行，今天还得去看看。”
郁棠能感受到他心中的痛苦。
郁远虽然是个少东家，也跟着郁博跑了一些地方，可他到底只是个还没有及冠的少年，初来乍到，又是江南名家名店名品汇集的江南第一城杭州城，肯定会有种珠玉在侧的不自在。
前世，她刚嫁到李家的时候，面对漂亮大方的顾曦，她也曾生出过这样的自卑感。
“我陪你一块儿去。”郁棠道，“正好我也是快要出阁的年纪了，若是那‘衬色镙钿’真如传说中那么好，等明年开春陪着姆妈和大伯母过来的时候，也可以买一、两件物什回去。”
主要是她这样去盛家的铺子里逛，给了郁远充足的理由，郁远有了底气，举止行动间自然也就能大气起来，那些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们个个火眼金睛的，想得也多，发现他们穿着粗布衣服却敢随意观看他们家东西的时候，肯定会以为他们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历练的子弟，自然也就不敢怠慢他们了。
大堂兄也可以通过这件事学些待人处事的方法。
郁棠暗中为自己的主意点头，莫名又想起了穿着朴素细布衣裳却拿着珍稀物件把玩的裴宴。
很容易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摔个大跟头。
郁棠骤然间感受到了裴宴的恶趣味。
她不由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这才把佟二掌柜请客的事告诉了郁远：“我们今天出去逛逛，晚上得早点回来。你也可以趁机向佟二掌柜请教一下杭州城的生意经。”
郁远有些紧张。
他这还是第一次离开父亲和叔父的带领，独自应酬像佟二掌柜这样有身份地位的前辈。但他不是个退缩的性子。既然郁棠都已经帮他筹谋好了，他就会尽力去做好的。
至于今天白天，他们决定上午去逛杭州城盛家的漆器铺子，下午去姚三儿那里见见顾家的三掌柜，说说李家的事，最好那个时候顾曦的乳娘正好经过。
拿定了主意，兄妹俩用过早膳，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裳，就往武林门去。

第九十七章 沮丧
武林门周围最多的是绸缎铺子。
或者是因为马上要过年，各家的铺子开不了几天就要歇业了，街上的人特别多，比肩接踵的，一眼望去，哪里都是人头。
郁棠紧紧地跟在郁远身后，左顾右盼，打量着周围的店铺，没一会儿就看见了盛家的漆器铺子。
八间宽的门面，大红色人高的招幌，看着和旁边的铺子差不多，黑漆的门扇上却镶着透明的玻璃，大冬天的，别人家铺子都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只有他们家，能模模糊糊地看见里面的人影，一眼望去就与众不同。
待走近了，她发现盛家漆器铺子里迎来送往的小伙计个个都长得眉清目秀不说，还全都穿着一色的鹦哥绿潞绸袍子，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全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看见郁棠被人挤了一下，一个小伙计还主动上前帮她拦了一下人潮，关切地对她道：“小姐，您小心点。没有挤到哪里吧？”
郁棠笑着向小伙计道谢。
小伙计不知道是忙得太热了，还是不好意思，脸红通通的，忙将她和郁远迎进了铺子，并没有出现她来之前预想的什么狗眼看人低的情景。
郁棠想想家里那几个看人都小心翼翼的伙计，不由在心里暗暗叹气。
等进了铺子，她才发现，铺子里也是人山人海的，她见过的漆器铺子的货架都是开放式的，大家可以随便摸随便拿在手里看，盛家的铺子却有柜台拦着，东西全放在透明玻璃柜里，要看什么，柜台后的小伙计就拿什么给客人看。只有那些大型的漆器，如屏风之类的货品是放在多宝阁旁边的空地处，可以任由人观看、赏玩的。所以铺子里的人虽多，却不用担心丢了东西。
郁远昨天就来看过了，此时不由和郁棠低语：“看，他们家的生意有多好！”
郁棠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那小伙计殷勤地道：“公子、小姐，你们想买什么？要不要推荐？眼看着要到春节了，公子小姐是要买了东西送长辈呢？还是进来看看？要是送长辈呢，就到这边来瞧瞧，看有没有合适的。若是进来看看，我就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家都卖些什么，以后需要什么，再来我们店里仔细看看。”
这些小伙计都是经过特别训练的。
郁棠在心里想。
前世，她见过这样的铺子伙计。
只是那些铺子里的伙计没有盛家漆器的伙计穿得好，也没有他们家的伙计这么精神。
潞绸，可是一些乡绅老爷才穿得起的料子，盛家居然给铺子里的小伙计穿，财大气粗得很，也难怪她阿兄会气短。何况像盛家这样训练铺子小伙计的，估计在杭州城也是第一家。
只是不知道这法子是不是他们家发明的。
以后几年大家都会跟着学，就是临安城，也有些铺子开始这样训练小伙计。
这样看来，他们家不仅是货卖得好，在铺子的管理和人事上也很有自己的一套。
郁棠暗中观察。
郁远已道：“我们就是过来看看，若是有好东西，也买几件回去。”
小伙计看了郁棠一眼，自以为了解了他们的来意，笑着将他们带去一个卖小匣子、小镜奁的柜台前，小伙计先挤了进去，指了站在一旁的郁氏兄妹，对正在售卖的小伙计道：“这两位客人想看看有趣的小物件。”
其中刚刚给一位客人拿了东西的小伙计看了两人一眼，立刻转身去拿了个托盘，摆放了几个小物件在上面拿给了挤进来的小伙计道：“这些都是春节前新出的，你看看公子和小姐有没有喜欢的？要是没有，我再帮着拿。”
小伙计道了声谢，接过托盘挤出了柜台，客气地对两人道：“公子和小姐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这几样东西还有配套的攒盒、笔墨盒……”
郁远定睛望过去，见那托盘里摆放着几个用“衬色镙钿”工艺做的胭脂盒、口脂盒等，都是些玲珑小巧，珠光宝气的物件，十分适合闺阁女子用。
他拿了几仔细打量着。
郁棠只是看了一眼就没再看。
前世，托李家的福，她见过内廷造的百宝嵌，盛家的衬色镙钿就没那么令她惊艳了。
她在打量铺子里的客人和伙计。
伙计非常多，几乎每位客人都能被照顾到，不能照顾到的，也能做到一问就有人回话，铺子里的客人虽然多，又特别得忙，却没有客人不满。
铺子里的货品种类特别的多，小到放金三事的小匣子，大到十二扇的屏风，图样也特别的多，除了传统的麻姑拜寿之类的，还有些新式的梅兰竹菊四君子，像画画一样，有大量的留白，但也有非常复杂的看不出什么寓意的图样，像他大兄手里拿着的那个仿百宝嵌做的匣子，镶了各式各样的贝珠，在光线下呈现出七彩的光芒。
这不是一间随随便便就可以模仿的铺子。
郁棠和郁远从铺子里挤出来，什么都没有买，小伙计还是如迎他们进去一般周到地将他们送了出来，还介绍自己叫什么，让他们下次再来的时候就找他，若是觉得铺子里的东西都不满意，也可以照着他们的要求给他们定制。
郁远笑着向小伙计道了谢，和郁棠往顾家铺子去，直到把盛家铺子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这才苦笑着对郁棠道：“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沮丧了吧？唉，我们家的铺子要是能有这铺子五分之一，不，十分之一的生意我就满足了。”
郁棠笑着给郁远打气，道：“我们慢慢来。难道杭州城就他们一家漆器铺子不成？昌盛是杭州城最大的绸缎铺子，难道除了昌盛，别人家的绸缎铺子都没有了生意不成？”
郁远叹气道：“总有人压在你头上，你花了多大的力气都追不上，永远只能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追，还能有什么乐趣？”
郁棠哈哈地笑了起来，鼓励大堂兄：“我们要不要试试，看能不能做出一间比盛家更好的漆器铺子来。”
郁远犹豫了片刻。
郁棠打起了精神，做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高声道：“走，我们去看看其他家的漆器铺子都卖的是些什么？”
郁远看着郁棠夏花般绚丽的笑容，心情好了很多，笑道：“我们还是先去顾家铺子吧？我听顾小姐的乳兄说，顾家过年的时候应酬特别多，他娘过年的时候是不出府的，我们若是想碰顾小姐的乳娘，就得抓紧时间，今天若是碰不到就只能等过完年了。”
郁棠赶在小年之前跑到顾家人面前说李家的事，不就是想让两家过年都不安生吗？要是等过完了年，那还有什么意义？
“话不在多，有用就行。”郁棠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道：“我们还有一下午时间呢？还是先逛逛杭州城里的漆器铺子，看看那些铺子都卖些什么？哪些图样销得最好。”
这太花时间了。
而且，盛家漆器铺子火爆的生意也让郁远有点受打击。
“就像那些漆器都不要钱似的。”他还耿耿于怀地小声嘀咕着。
郁棠直笑，拉了她兄长进了离盛家不远的一家漆器铺子。
铺子里只有零零散散的五、六个客人，小伙计也懒懒散散地没什么精神。
郁棠仔细地看了看，这家漆器铺子里什么样工艺的漆器都卖一点，都卖的是些传统的图样。
郁氏兄妹又连着走了好几家漆器铺子，郁棠心里渐渐有了些印象，此时也到了午膳的时候，郁远他们这个时候去姚三儿的铺子，姚三儿必定要请他们午膳。姚三儿的生意虽然不错，但也只能糊口养家，郁远不好意思再打扰，想着郁棠难得和他出来一趟，不如领着她下馆子好了。
他想了想，带郁棠去了一条小巷，找了一家只有七、八个桌子，外面却等着一大群人的小面馆对郁棠道：“你别看这面馆小，却很有名。在这儿已经开了好几代人了。这还是上次来杭州城时姚三儿带我来吃的。他们家最有名的就是笋片面了，你尝尝合不合你的胃口。”
郁棠从小就喜欢往外跑，像所有的小孩子一样，总觉得外面的东西比家里的好吃。如今虽然长大了，可前世被拘在李家六、七年，这性子不仅没有因为年纪渐长有所改变，反而越来越喜欢出门了。
她笑嘻嘻跟着郁远等了好一会才等到两个位子坐下。
郁远很熟练地点了两碗笋片面，就低声和郁棠说起了漆器铺子的事：“我寻思着，等过完年了来杭州城住些日子，就守在他们家的铺子跟前看着他们家每天都卖些什么……”
这办法虽然笨，却很实用。
但明年三月她阿兄就要成亲，难道他要丢下新娘子一个人跑到杭州城来吗？
郁棠觉得有些不现实，正想劝郁远几句，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板，还要等多久。”
她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十七、八岁小伙计打扮的小伙子虚搀着个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圆脸大眼，看上去十分和善的妇人站在面馆的门口。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们居然在这小面馆里遇到了顾曦的乳娘和她乳兄。
更巧的是，坐在他们对面的一对夫妻已经吃完了，正要起身结帐。
郁棠立刻拉了拉郁远的衣袖。
郁远会意，忙朝着顾曦的乳兄招手：“顾兄弟，这里！”
就好像他俩和顾曦乳兄是一起的，而他们则是提前来占位子的。

第九十八章 还击
顾曦的乳兄看了看还在外面排着长队等着吃面的客人，又看了看对他笑得很是热情的郁远，略一犹豫就露出了笑容，朝着郁远挥手道：“我正想着你们去了哪里，没想到你们都已经坐下来了。”说完，他回头对顾曦的乳娘道：“姆妈，我们进去坐吧！”
顾曦的乳娘有些迟疑。
顾曦的乳兄低声道：“我等会还要回铺子里算帐呢！”
顾曦乳娘一听，立刻就朝郁远和郁棠坐的那张桌子走过去。
“多谢小哥了！”待走到桌前，她客气又不失和善地道，“等下次让顾三儿请你们喝茶。”
顾曦乳娘嫁的是顾家一个早早被赐了姓的世仆，不过顾曦的乳娘命运多舛，生了三个儿子，只活下来了顾三，顾三两个月大的时候，丈夫暴病而亡。后来顾曦嫁到李家，顾三也跟着母亲一起去了临安，帮着顾曦管理田庄，娶了顾曦的陪嫁丫鬟，是顾曦的左膀右臂。
所以郁棠也认得顾三。
不过顾三此时还只是个少年郎，虽然还没有几年后的不动声色，却也表现出了几分精明能干的模样。
他向郁远问了好，将母亲安置在郁棠对面坐下，自己并不坐下，而是问郁远：“郁兄，你们的面点了吗？”
郁远点头，笑道：“我们点了两份他们家的招牌笋片面。”
顾三点头，道：“那好，我们也跟着点两份笋片面。”说完，他就跑去老板那里点面，催促下面去了，很是机敏。
不愧是顾曦以后的心腹。
郁棠瞧着，心里有了个主意。
坐下来的顾曦乳娘，也就是顾三的母亲已开始和郁远说话了：“你在哪家铺子当差？从前我怎么没有看见过你？你是怎么认识我们家阿三的？”
听着像是寻常母亲关心孩子的交友，眼神却流露出几分警觉。
郁棠低下头喝了口店家送的大叶茶。
顾家在杭州城很显赫，不知道多少人想和他们家攀上关系。顾三做为顾曦的乳兄，想必也常会遇到有心人结交。
郁远并没有和顾三做朋友的想法，说起话来也就格外坦荡。他道：“昨天刚刚认识的。我是临安人，来这里看个朋友。正巧我那朋友和顾兄的关系不错，大家就一起去吃了顿饭。看见你们在那里排队，就自作主张地叫了你们。”
这话乍一听，就是个典型的结交顾三的手段。
顾曦乳娘眼神更警觉了，她道：“郁小哥是临安城的？你来杭州城是玩还是有什么事啊？这眼看着要过年了，你们家长辈怎么会让你们这个时间出门？”说完，她还看了郁棠一眼。
郁远笑道：“我们家就我们两兄妹，家里的事有长辈帮着操持，我们做晚辈的反而闲了下来，就来杭州城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好买的。”
顾曦乳娘眉头微蹙，还想说什么，顾三已经端着个放了两个大海碗的托盘走了过来。
郁远忙上前帮着接了托盘。
顾三道：“这是你们的两碗，我们的还要等一会，你们先吃吧，等会就轮到我们了。”
郁远把一碗面给了顾曦乳娘，一碗给了郁棠，道：“反正我们也没有什么要紧事，让令堂和我阿妹先吃好了。我和你等一会，还能说说话。”
顾三看了母亲一眼。
顾曦的乳娘微微颔首。
顾三就笑着坐了下来，帮郁棠和母亲各抽了双筷子，这才端着茶杯喝了一大口，笑道：“也行！没想到这么巧，居然能在这里遇到郁兄。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可定了什么时候回去？抽个空我请你喝酒。”
郁远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和阿妹明天就回去了，回去后家里的铺子也要开始忙了，近期内多半没有什么机会来杭州城。顾兄要有机会去临安城，不妨去长兴街的郁家漆器铺子找我，我来做东，带你游玩临安。”
顾三飞快地看了母亲一眼，敷衍地笑道：“那我一定要抽空去趟临安了。”
郁棠在心里冷笑。
这两母子，恐怕是以为他们想通过他们不是搭上顾家就是搭上李家吧！
郁棠心里不舒服，决定提前出手。
她拉了拉郁远的衣袖，低声却又能令两母子听到的声音道：“姓顾，不会是和杭州顾家有什么关系吧？”
郁远一时没有明白郁棠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表情微愣。
顾三母子则交换了一个眼神，顾曦的乳娘更是十分干脆地道：“郁小姐知道我们顾家？”
郁棠脸色一沉，道：“你们真是杭州顾家的人？”
她正是青涩的时候，眉眼还没有全部长开，但大眼睛、高鼻梁，十分地漂亮不说，当她低头不说话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娴静温婉的感觉，可她一说话，特别是这么一板脸，五官骤然间变得锋利起来，有种咄人的美艳。
顾曦的乳娘也是见过不少美女的人，居然被郁棠这一板脸镇到了，没能立刻就答话。倒是顾三，一直防着郁远两兄妹，闻言见母亲没有说话，他立刻道：“我们算不上杭州顾家的人。只是家父是顾家的世仆，得顾家的恩惠，我高祖父的时候就跟着姓了顾，我们母子才能在顾家当差。”
如果郁家兄妹有备而来，肯定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也不用多说。若是不知道，凭他们的交情，也只用交待这些就行了。
谁知道他的话音刚落，郁棠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对郁远道：“阿兄，我们走！我不要和他们这种人坐在一起。”
铺面不大，郁棠这么一站，大家的目光全都望了过来，她的话更是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不要说是坐在铺子里的人了，就是靠近铺子在排队的人也听见了，全都支起了耳朵，一时间铺面内外安静如木鸡，只听得见热汤“咕噜咕噜”翻滚的声音。
顾曦的乳娘自当了顾曦母亲的大丫鬟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窘境了，她忙站了起来，低声对郁棠道：“小姑娘，不管有什么事，你这样只会让大家都一起难看。你还是坐下来，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若是我不能解决，就去找我们家顾大老爷，别人解决不了的事，他也有办法解决。”最后这句话，已隐隐流露出几分威胁之意。
郁棠就怕事不大，何况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准备把脸面放到一旁了。
她冷笑着坐了下来，直言不讳地说道：“您也别用顾家的大老爷来压我，我既然敢做，就敢当。你就是把你们家大老爷叫来，我也没有什么不敢说的。”
顾曦的乳娘又气又急又烦。
她们虽然坐了下来，可大家一看就知道他们之间有戏可看，铺子里的人看似若无其事地在吃面，实则个个都暗中盯着他们在瞧，巴不得听到什么流言蜚语好跟别人絮叨絮叨，大家的注意力还是在他们几个身上。
顾曦乳娘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又压低了几分，面上强露出几分笑意来，道：“郁小姐还是先吃面，等吃完面，我们再找个地方说话好了。”
这要是在顾府，还吃什么面了，她早拉了这小丫头到旁边去说话了，话不说清楚，什么也别想吃。
顾曦乳娘强压着一腔火，郁棠可没准备惯着她，讽刺地笑了笑，用平常的声音道：“您也不用在这里给我甩脸，我又不是顾家的什么人。说起来，我们家和顾家还有仇——你们顾家的姑爷李端，不对，应该说是你们顾家二房的亲家李夫人，可真是没脸没皮的，看看做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事？你们家姑爷还披麻戴孝地给人家赔了礼。临安城看热闹的把街都堵了，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别一副害怕我们兄妹俩想要巴结你们似的嘴脸，我可不吃这一套。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无论什么事都有解决的办法，你要是觉得在我这里受了委屈，大可把你们家大老爷叫来，让你们家大老爷给我一个交待，看是你狗眼看人低，还是我们没有道理。”
她伶牙俐齿地，把顾曦的乳娘气得脸如锅底，偏偏顾忌着顾家在杭州城的名声不敢和郁棠大声说话。
郁远之前还担心郁棠行事太鲁莽，此时见顾曦的乳娘隐忍不发，这才相信郁棠所说的“大户人家更要面子，当着你的面不敢发作，只敢背地里使手段”的话，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又悬到了半空。
顾家不会暗中把他们兄妹给掳了去吧？
他等会见到佟二掌柜，要不要跟他说说这件事？
或者，他们连夜雇条船回临安去？反正他们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留在杭州城的意义也不大了。
郁远那边还在胡思乱想，顾三已经回过神来，他目露寒光地低声道：“两位是来找事的吗？”
郁棠可没有前世的好脾气，也没准备弯了腰让别人在她的头顶撒野，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就回了过去：“你以为你们是个什么东西？我要找事，也犯不着在你们身上找事！我看你是在杭州城里呆久了，成了井底之蛙，以为除了你们顾家就没有别的人家了，和你们多说了一句话就以为别人是想在你们身上讨什么好处，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郁家在临安城也是体面的读书人家，和你们这些为奴为仆的有什么手段好使的？！”说完，她高声地喊了声“店家”，道，“这两人我们不认识，麻烦您给换个桌！”
顾曦乳娘气得脸都青了，老板一脸敦厚老实地陪着笑脸，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

第九十九章 生疑
郁远倒是怕郁棠演得过火，惹怒了顾曦乳娘，反倒达不到目的，拉了拉郁棠的衣袖，佯装呵斥她道：“你说你这脾气，一点就着，以后我怎么敢再带你出门？有什么话坐下来再说。大家都看着我们呢！你不怕被人围观，我还怕呢！”
他想着能尽量拖延点时间，在顾三母子面前再说几句李家的不是。
郁棠还是比较了解顾三母子的，觉得自己的这番话已足以让这母子俩起疑，从而去调查李家的事。既然目的达到了，她也就无意再和顾家母子有什么纠葛，两碗面已经付了钱，不能浪费了。快点吃完离开好了。
她坐了下来。
郁远面色大霁，忙道：“这就对了。面快糊了，先吃面吧！”说完，他又歉意地对顾曦孔娘道：“您别生气，我这阿妹，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有点急。不过，这也不能全都怪他。”说到这里，他开始抱怨顾三，“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是顾家的人？早知道这样，我也不会招呼你们一起吃面了。”
顾三自郁棠站起来，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了。他现在一时还分不出郁远兄妹是无意间碰上的他还是有意在这里等他，可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们所说的李家之事都让他心中微寒。
他母亲是大小姐的乳娘，他们一家人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和大小姐联系在了一起，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大小姐的婚事，大少爷是不答应的，可架不住大老爷耳根子软，三下两下就被续弦的太太说动了心，想要跟长房的一争高低，要给家里的三位少爷找个帮衬，瞧中了李家那位少年举人，这才强硬地给大小姐定下了这门亲事。
如果郁家兄妹所说属实，那他们家大小姐的这位姑爷家里还真有可能如大少爷当初说的，家底太薄，没有底蕴，只怕是没有什么规矩。
退婚是不可能退的，可大小姐这一生就完了！
顾三心急如焚，哪里还吃得下什么笋面片，他只想快点请人去打听清楚李家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好回去和大少爷禀报，让大少爷他们看看大小姐的婚约该怎么办。
“姆妈！”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他朝着母亲使了个眼色，示意母亲现在不要和郁家小姐逞口头之利，随后朝着郁远歉意地笑了笑，道：“郁兄，我见你和姚三儿是自幼的交情，还以为他跟你说过我的身份，让你误会了，是我的不对。听你这话，好像你们郁家和我们大姑爷家有什么恩怨？不过，就像郁小姐说的，我和我姆妈毕竟只是为奴为仆的人，东家的事，我们也不好说什么，还请两位原谅。至于这同一个桌子，郁小姐，我吃完了午饭就要赶去铺子里帮忙，你就当是和陌生人拼了一个桌子吧，我们吃了立刻就走。”
不愧是顾曦的左膀右臂，说起话来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郁棠无意不依不饶。
她点了点头，坐下来吃面。
这家的面果然名不虚传，就算没有心情，一口汤喝了下去，鲜美的味道顿时让她食欲大开，面条更是做得劲道，让郁棠不由自主地专心吃起面来。
顾曦乳娘的心情却非常地复杂。
顾家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显赫之家，可房头多，矛盾也多。郁家兄妹就算是和李家有仇，想坏了他们家大小姐和李家的婚事，也不可能完全造谣生事，来这小面馆吃面的人数虽然不多，但来光顾的十之八、九都是杭州本地人，郁家兄妹的话很快就会被传开，如果李家真的像郁家兄妹说的那样不堪，那他们家大小姐的婚事岂不是成了杭州城里的一桩笑柄，大少爷十几、二十年都要被人嘲笑？
还有家里的继太太，原本就因为大少爷有本事处处看大少爷不顺眼，没办法找大少爷的不是就磋磨大小姐，顾家人谁不知道？要是李家真的不妥当，让他们家大少爷的脸往哪儿搁啊！
她哪里还坐得住，随意吃了两口面就吃不下去了，等到儿子的面上了桌，她更是频频给儿子使眼色，示意儿子快点吃完了好走。
顾三却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与其落荒而逃让杭州城里的人看笑话，还不如向郁家兄妹多打听点消息。
他连吃了几口面，感觉肚子有了个五成饱，郁远也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道：“郁兄，李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我知道，你不是那喜欢口舌是非的人，可你也知道李家和我们家的关系了，我担心我们家大小姐——我姆妈是大小姐的乳娘，大小姐若是出嫁，我娘肯定是要陪着大小姐去临安城的，我也要跟着一道过去服侍。因为这个，大少爷才安排我到各个铺子里做学徒。就算是为了我自己，我也得问一声。还请郁兄不吝相告，我在这里先谢过郁兄了。”说完，他起身就要给郁远行礼。
刚才郁棠闹出来的动静才平息下去，顾三又主动问起李家的事，郁远不想再节外生枝，忙把他按坐在了凳了上，低声道：“顾兄快别这样，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就是了。”说完，还像怕事似的朝四朝望了望。
顾三当然也不希望事情闹大了。
他顺势重新坐下，朝着郁远拱手：“郁兄！”
郁远叹气，将舆图的事瞒下，轻声把李夫人因求娶郁棠不成而做出来的那些事，包括卫小山的事一一告诉了顾三母子。
两人越听脸色越难看，等听到郁家还曾请了裴宴做中间人时，两人更是齐齐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顾曦乳娘更是低声惊呼：“这么说来，裴大人也知道这件事了？”
看那样子，有些顾忌裴宴的意思。
郁远心中一动，飞快地睃了郁棠一眼，道：“知道了！不仅裴三老爷知道，我们临安城里但凡有点脸面的人也全都知道。”
顾曦乳娘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郁棠眼睛转了转，有意冷哼了一声，道：“现在知道我们不是信口开河了吧！你们要是还不信，大可去问裴三老爷。”
顾曦乳娘没有吭声。
顾三的笑容显得有点勉强，起身搀了他母亲，道：“郁兄，我到了上工的时候，就先告辞了，以后有机会我再请你喝茶。”
郁远起身相送，假模假样地道：“顾兄，我阿妹是个直脾气，若是言语之间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怎么会！”顾三谦逊地道。
两人寒暄了一番，各自散了。
郁远望着顾三母子的背影，长吁了口气，语气欢快地对郁棠道：“哎哟，今天运气可真好。终于把这件事给解决了。不然你让我当着别人的面说李家人的坏话，我还真有点说不出口。”
郁棠理解地笑，道：“要说运气，那也是阿兄的运气好，要不是因着你怜惜我，带我来吃面，我们怎么能碰到顾三母子？怎么能这么顺利地和他们母子俩说上话？这次的事多谢阿兄了！”
郁远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再说这话，转移话题道：“那我们等会去做什么？要不要提前回临安？”
他们原定在这里歇两天两夜，明天再回去的。
郁棠想了想，道：“要不我们明天一早回去吧！剩下来的时间就逛逛杭州城，看看别人家的铺子都是怎么陈设的？伙计是怎么招呼客人的？什么样的生意最好做？还有那些瓷器铺子、锡器铺子之类的都卖些什么图样的器物……你觉得如何？”
“行啊！”郁远轻快地笑道，“我们最要紧的事办完了，其他的事都好说。”
郁棠点头。
两兄妹高高兴兴地去逛街了。
顾三母子在顾家绸缎铺子的后面说了半天悄悄话才分开，顾三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沮丧了才进了铺子，而顾曦的乳娘则一路沉着脸回了顾府。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就有人从顾府的后门出来，上了去临安城的船。
郁棠兄妹也在这趟船上。
两人像来时一样，找了个角落坐下，悄声说着这两天在杭州城的见识，郁棠也趁机怂恿郁远拿下郁家漆器铺子的话语权：“我不是想让你忤逆大伯父，我是觉得不立不破，家里的铺子与其这样要死不活地，还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若是大伯父愿意把铺子交给你管，就让大伯父去打理咱们家的田庄和山林。若是大伯父执意要自己经营铺子，你不如去经营家里的田庄和山林。等到田庄和山林那边有了收益，大伯父知道你有能力，你说的话在咱们家里自然就有了份量，等你再和大伯父商量铺子怎么经营的时候，大伯父肯定就会慎重考虑你的意见了。”
这样一来，大伯父和大堂兄父子既不用有矛盾，也可以让大伯父慢慢地交出铺子。
郁远若有所思。
郁棠继续道：“我之前也和你想的差不多，家里的铺子还是由大伯父管理，你到杭州城来做生意。可这两天我跟着你好好逛了逛杭州城之后，发现凡是能在这里立足的铺子，谁家都有点自己的小窍门，这还不是钱能解决的事。书里不是说了吗？治大国若烹小鲜？我们就更不能着急了，得徐徐图之。”
郁远道：“是不是像你一样？”
郁文从前做事可是从不问郁棠的，如今遇事就问郁棠的意见。若是郁棠反对，他多半都会放弃。就是他阿爹，现在有事若听说这是郁棠的意思，也会仔细想想的。

第一百章 超过
郁棠都可以，那他是不是也可以试一试呢？
郁远想着，顿时觉得心气都足了几分。
他道：“只是我从来没有打理过田庄和山林，怎么算把田庄和山林打理好了？又怎么能让阿爹觉得我有能力管家呢？”
郁棠就怕郁远不相信她，如今郁远能够正视她的建议，她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之前祭祖的时候，我们不是回过乡吗？”她道，“田里的事我没有注意，倒是家里的山林，长得全是些杂树，我记得听人说过，我们家那边的山林是能种一种可以做蜜饯的果子树的。如果我们能种这种树，到时候结了果，就可以做成蜜饯卖了。”
当初郁氏两兄弟分家的时候，郁博想着郁文只知道读书，就主动把良田给了郁文，留了没什么收益的山林。所以郁棠说的那片山林，实际是属于郁远家的。而郁远家的这片山林这么多年来除了能冬天里卖点柴，就没有其它的什么收益了。
郁远听了眼睛一亮，道：“你仔细想想这件事是听谁说的？有人做过这种蜜饯吗？吃起来是什么味道的？”说着，他又发起愁来，“就算能做蜜饯，可我们家到哪里去找做蜜饯的师傅？”
他们临安城这边的糖多是从广西那边过来的，所以比较贵。经济上差一点的人家有时候吃个粥坐个月子什么的，就放蜜饯进去代替糖。所以蜜饯特别受欢迎。但做好的蜜饯多出自于湖南，他们这边就算是有人会做，那也是独家的手艺，他们未必就能找得到会这门手艺的师傅。
郁棠拍了拍胸，狡黠地笑道：“问我啊？”
郁远看她一副鬼机灵的样子，想到她经历了那么多的事还能一如从前那样开朗，就很为自己的这个妹妹骄傲。
他不由爽朗地笑，半是佯装半是正经地朝着郁棠揖手，道：“请阿妹教我！”
或者是因为没有了心事，郁远的笑声有点大，惹得半船的人都望了过来。
顾家派出来的人也望了过来。
只是他们彼此不认识。
顾家的人自认自己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没想到会在这去乡下的船上见到一对相貌气质都不同一般人的兄妹，在心里感叹了一番之余，不由地浮想联翩，看来临安也是个钟灵毓秀之地，还有如此出众的人物，不知道自家那位因为“相貌堂堂”而被太太推崇的姑爷是不是也如这兄妹两人一样……
郁远意识到兄妹俩打扰到了别人，脸色一红，低下头去，不再说话，这才让大家收回了刚才的目光，又各自开始聊各自的。
“阿妹有什么主意？”郁远再开口，声音压低了一半不止，“快别卖关子了。”
郁棠抿了嘴笑了一阵子，这才如郁远一样压低了声音道：“我会做蜜饯，但只是小打小闹地做过，要是想卖给商贩，可能还要想办法试一试怎样做出来的蜜饯才能卖个好价钱。至于我们家那片山林能种什么样的果子，就得阿兄你自己去打听了。不过，我听说那树大约齐屋高，结出来的果子红通通地，大拇指头大小，酸酸甜甜的，有核，做蜜饯的时候要把那核取出来，做出来的蜜饯也是酸酸甜甜的，特别开胃和解馋，很多人家的小孩子或是老人家没有胃口的时候就喜欢买些回家，吃几颗就好。他们……咳，做成了蜜饯我们可以用这个说事，肯定能卖得好。”
前世，因为这片山林的事，高氏常常骂郁远，连只能偶尔回郁家的郁棠都撞见过好几次，不免对自家这片在裴家手里变成了金饽饽的山林非常地好奇，曾经借着去给父母的衣冠冢上香的机会跑去察看。裴家虽然对产业管得很严，但听说她是郁家那个捧着夫婿牌位嫁到李家的小姐，禀报过裴三老爷之后，还恭敬地请她进去瞧了瞧，送了两匣子最好的蜜饯给她带回去。
现在想来，当初她就承过裴宴的人情。
不仅如此，管山林的小管事还曾经与有荣焉地告诉她，那种黄色的果子叫沙棘，是裴三老爷去他一个在西北做官的朋友那里游玩的时候发现的。
想到这里，郁棠脸上有点发烧，也有点心虚。
她道：“要是我们家能种出那种果子，做出来了蜜饯，如果能在裴家的铺子里卖就好了。”
蜜饯这种生意，最赚钱的是那些商家，反倒是做蜜饯的，赚的全是些辛苦手艺钱。就像种棉花的没有棉布衣服穿，种稻米的没有白米饭吃一样，赚钱的都是那些商家。
郁远没做过这样的生意，也不知道这种生意有多少赚头，最重要的是，他最终还是想把郁家的漆器铺子做起来的，做蜜饯，于他而言更多的是证明自己的能力，能借此拿到家里的话语权。所以郁远直觉就认定这只是个小打小闹的小生意，并没有放在眼里。
他道：“裴家是做大生意的，未必瞧得上这样的小买卖。若是能做成，给姚三儿卖也是一样的。现在就是得想办法找到你说的那种树。”
这很不一样。
如果这生意能做成，他们家不过是包了裴家前期最苦的活计，依旧像前世一样，把裴家应得的利润给了裴家。
虽说大雁还在天上飞，他们不应该这个时候就烧开水，去计较利益得失，但这件事涉及到了郁棠做人做事的底线，她还是觉得应该和郁远说清楚才行。
“阿兄，裴家于我们家有大恩，”她坚持道，“我们郁家有今天，多亏有了裴家的庇护，我们不能忘本。蜜饯的生意，只要我们家做了，就必须给裴家卖。其它的生意，是我们家的就是我们家的。”
她虽然沾了重生的光，却不能因为她的重生损害别人家的利益，谋取别人家的东西。
郁远仔细想想，觉得郁棠的话也有道理，他再没异议，道：“那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等回去之后我就跟阿爹说，看看阿爹是什么意思。”说完，他冲着郁棠笑道，“若是阿爹同意我管铺子，那你就去山上种树去。我们家那么大的一片山林，没办法时是没办法的事，现在有了办法，可不能就这样白白地浪费了。”
郁棠愕然。
郁远嘿嘿地笑。
郁棠哭笑不得。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呢？
他们一路顺风顺水地回到了临安城。
临安城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扫灶过小年了。
郁棠刚刚梳洗完就被郁文拎着去了大伯父家。
郁博不知道是刚从铺子里回来还是根本没有去铺子里，居然在家里等着她。待她和大伯父问过安之后，郁博让人把刚梳洗完的郁远也叫了过来，问他们两人：“怎么样？这次去杭州城有什么收获吗？”
语气间竟然有些迫不及待。
郁远不由和郁棠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代表两兄妹开口道：“还好！去姚三儿那里坐了坐，又和佟二掌柜吃了顿饭，带着阿妹去街上逛了逛，发现杭州城的铺子都各有特色，要不比别人都卖得便宜，要不就是小伙计特别机灵，要不就是有独门的手艺。”
他不慌不忙地，把这两天在杭州城的所见所闻都娓娓地一一道来。这也就两天的功夫，郁棠突然间发现自己的大堂兄好像又稳重了很多，渐渐能看得到前世那个成功又自信的身影了。
难道是因为有了奋斗方向的缘故？
郁棠想着，思绪却不由地飘到了那沙棘果上。
她不好把自己重生的经历告诉阿兄，自然也就不能直白地让阿兄直接去找沙棘树了，只是依靠她的描述去找沙棘树，不要说她阿兄了，对于任何一个人都无异于大海捞针，也许几年都没有收获，对于急着让大伯父重视他的大堂兄而言太慢了。最好的办法是她通过前世的记忆想办法找到沙棘树，并且能尽快栽种成功。
那除了裴宴和裴家，还有谁知道这种树呢？
郁棠绞尽脑汁。
郁远那边则如她所料，虽然铺子里的生意很不好，除了开业那天热闹了一下，这几天几乎没有卖出过什么东西，但郁博还是想也没想地就拒绝了把铺子交给郁远管理的提议。
用她大伯父的话，她大堂兄还没有成家呢，哪懂什么做生意？
对于郁远提出的由他来打理田庄山林的事也嗤之以鼻：“靠几亩田地几亩林子的收益能做什么？你不要再异想天开了，好好跟着我学手艺做生意，等你和相小姐成了亲，再给我生几个大胖孙子，我也就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到时候铺子的生意就交给你和阿棠，我就和你叔父一起帮你们管教孩子，怎么也能供个秀才举人出来。”
郁远郁闷得不行。
他什么时候连郁棠也不如了！
家里的铺子不是交给他，让他好好地照顾郁棠，而是交给他们两个人。
那他这个阿兄是做什么的？
除了生几个大胖孙子就没有其他的作用了吗？
他独自坐在屋里生了会儿闷气。
可生气之后再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
郁棠靠着她自己的能力已经在他阿爹心中占了一席之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是个能和他并肩的人了。而通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来看，郁棠也的确有这个能力和他并肩，不，甚至说，郁棠是比他更有主见，更有能力了。
他这个做哥哥的已经不如妹妹了。
郁远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转了几圈，跑去了郁棠家。

第一百零一章 沙棘
陈氏正和陈婆子在天井里熬麦芽糖，一踏进大门，甜甜的麦芽香就扑面而来。
“婶婶！”郁远上前给陈氏请安。
陈氏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笑眯眯地问道：“阿远啊，你是来找你叔父的吧？他给佟大掌柜送年糕去了，今天中午前恐怕回不来，你有什么事？不好跟我说的就去书房给你叔父留个字条好了。”
明天就是小年了，过年的东西都已经准备齐了。年糕是家家户户过年必备的食物，而做年糕则是陈氏的拿手好戏，只是往年陈氏身体不佳，都不怎么动手了。今年陈氏的身体虽然仍旧不如常人，却比往年好了很多，不仅郁家人高兴，陈氏也非常高兴，亲自动手做了十几斤米的年糕，亲戚朋友，乡亲邻居都送了一点。
“我是来找阿棠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帮陈氏把旁边熬好的麦芽糖搬放到了厨房里，“阿棠在吗？我们上次去杭州城的时候看到一些新图样，我想和她商量商量。”
陈氏不疑有它，笑道：“她在书房呢！”说完，用刀割了块麦芽糖拿碗装了递给郁远，“给，你们兄妹尝尝好不好吃。”
郁远高兴地应了，端着碗去了书房。
郁棠手握着支湖笔，正伏案画着什么。
冬日的暖阳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扇照进来，给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光，和煦而暄软。
郁远愣了愣，才叫了声“阿妹”。
郁棠抬头，立刻笑了起来。
笑意一层层地从她的眼底漾出来，让她的神色都变得灵动起来。
“阿兄怎么过来了？”她放下笔，从书案后面站了起来，把郁远迎到窗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你不用忙着给相家准备拜年的东西吗？”
已经定下了婚期，过了婚书，虽然还没有举行婚礼，但郁远已经是相家的姑爷了，按理，郁远初二要去相家拜年的，王氏正为拜年的贺礼发愁，责怪郁远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去杭州城的时候也没有买点东西回来。
郁远嘿嘿地笑，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他道：“不是有我姆妈和婶婶吗？这种事我也不懂，要是买错了东西还不如不买呢！”
上次相家来人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他对去相家有点排斥，但为了相小姐的面子，他决定把这些都抛到脑后，态度谦和地去给相家的人拜年。可这并不代表他就喜欢议论这件事。
他把麦芽糖往小几上一放，对郁棠道：“婶婶给的，尝尝好不好吃。”
母亲一大早起床就开始熬糖了。
她小的时候每当此时都会迫不及待地等在灶边，每次都会被母亲强行抱走，最后以哭闹着被塞一块麦芽糖结束。
直到她十岁那年，因为偷吃麦芽糖被烫了嘴，请了大夫，喝了一个多月的药，正月里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只能看着，她这才没有再馋嘴。
于陈氏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五、六年前发生的事，于她来说，却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她在心里感慨着，笑着去给自己和郁远各泡了碗麦芽糖水，道着“阿兄也尝尝”，重新在郁远的对面坐下。
郁远尝了尝糖水，芳香馥郁，甜而不燥，他不由赞道：“没想到婶婶的麦芽糖也做得这样好，今年我们可有口福了。”
这麦芽糖除了祭灶王，招待春节来拜年的亲朋，有一大部分是准备给郁远成亲时候用的。
郁棠抿了嘴笑。
郁远讪讪然，不敢再说麦芽糖的事，道起了来意：“我仔细想过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去帮着管理家里的田庄和山林，我们种你说的那种树，做蜜饯。”
郁棠猜着也会这样。
前世郁远的生意都做得那么好了，她大伯父还是不放心，还要时不时地指导一下郁远，今生郁远只是个跟在大伯父身后打杂的，大伯父就更不可能放手把铺子里的生意交给他了。
“我正想和阿兄说这件事呢！”郁棠说着，起身去了书案那里，道，“阿兄你来看，这儿画的就是我说的那种树。这一过年，在外面行商的人就都回来了，你看能不能请那些在外面行商的人瞧一瞧，看有没有人认识这种树？”
郁远走过去仔细地瞧了好一会儿，才利索地卷了画，道：“行，这件事就交给我了。十五之前一准给你消息。”
郁棠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不太放心，等到郁远走后，她又重新画了一幅沙棘树，给刚从佟大掌柜那儿送年糕回来的郁文看：“您认识这是什么树吗？能不能找得到认识这种树的人？”
文人雅士中很多人喜欢莳弄花草，说不定就有人认识。
郁文笑道：“你这又是给我出的什么难题？”
因为郁棠提议在郁远成亲的时候把临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乡绅和考上秀才举人的读书人都请到家里来喝喜酒，郁文这段时间腿都快跑细了，好不容易把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转眼间郁棠就又画了株莫名其妙的树让他认……
郁棠不好意思地笑，抱着父亲的胳膊撒娇：“这树叫沙棘，我和阿兄准备在我们家的山上种这树，阿爹您就帮我问问呗！反正你也要帮阿兄去请人！”
人逢喜事精神爽，女儿冲他撒娇，他是很欢喜的，逗了郁棠几句，出去送喜帖的时候还是把画带在了身上。
出乎郁棠的意料，知道这树的居然是县学的教谕沈善言。
他笑着问郁文：“你问这个做什么？这树虽然粗糙，但在我们这里是种不活的。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遐光家看看。他们家就有好几株，是那年周子衿去甘肃的时候带回来的。在那边还结果子来着，回来之后就只长个子不结果了，因为这事，子衿还把遐光笑话了一顿，说他们家的水土不行。”
郁文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呆了半晌，这才道：“是我家闺女，不知道从哪里听人说了，想在我们家的山林里种这树，让我帮着打听呢！”
沈善言在这里避世，对郁文的人品有所耳闻，后来接触过几次，倒也对脾气，偶尔也会一起去赏个花、踏个青。闻言不禁笑道：“你这闺女，真可惜了。要是个儿子，就是不读书也能做出番事来。”
沈善言是什么人，沈家的公子，江南的才子，寻常的士子能得他一句赞扬已经不得了了，何况是女孩子。
郁文喜得满面春风，嘴里却谦虚道：“哪里，哪里，她就是喜欢折腾。”
沈善言真心道：“能折腾，还能有名堂地折腾，已经是很了不起了。”然后想到郁小姐的婚事，不由又道：“你们家闺女的婚事，你可得慎重，别胡乱许配了人家才是。”
“一定，一定。”郁文连连点头。
就算沈善言不说这样的话，他也舍不得把女儿随便就许配人家，现在听沈善言这么一说，那就更坚定了他要找个好女婿的心思。

第一百零二章 一年
沈善言不过是随口说说，见郁文却是把他说的话放在了心上，不由生出几分责任感来，略一思忖，对郁文道：“你把那画再给我看看，我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地方有这种树。”
他的亲戚朋友相比郁文又高出一个层次，喜欢种花养树的人有很多，而且有些人还专门种些奇怪的品种以示不同。
“遐光家的那几株沙棘树是子衿为了逗遐光种的，遐光看都懒得看，那些伺候花木的仆妇肯定也不会放在心上，长得就跟个杂树似的。”沈善言继续道，“我在西北的时候见这树能长到齐屋高，他们家的那几株沙棘倒好，还没有腰高。就算是从他们家借了树种过去，估计也养不活。还不如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人家养过这种树的。”
他这样地上心，郁文自然是谢了又谢。
两人在书房里琢磨了半天也没有想到还有谁家种过这样的树，沈善言干脆收了画道：“我在这里和遐光过了小年就要回家去了，正好趁着这机会帮你们家闺女问问。”
过年的时候，沈家门庭若市，会有很多亲朋故旧来拜年的。
“那可太好了！”郁文喜出望外，等到沈善言回杭州的时候，他把家里藏的半刀澄心纸用匣子装了送给沈善言做仪程。
沈善言是真心喜欢，也就没有推辞，让郁文等他的消息，回杭州城过年去了。
郁家这边也很热闹。
过小年就开始换桃符、贴对联、挂红灯笼、准备祭祖的供品、年夜饭的菜肴。
郁棠则陪着父亲莳弄水仙花、金钱桔，指使着双桃等人打扫扬尘。
她还抽空去给马秀娘送了些陈氏做的年糕、麦芽糖和她自己做的头花。
马秀娘非常的高兴，放下手中的活计，接她进了自己的内室，还从柜子里拿了柿饼招待她：“从福建那边过来的，可甜了，你等会带点回去给婶婶也尝尝。”
郁棠笑盈盈地道了谢，转着眼珠子上下打量着马秀娘，抿了嘴笑。
马秀娘顿时脸色通红，羞嗔地推搡着她：“你看什么看？没有出阁的小姑娘家，不许胡思乱想。”
郁棠哈哈哈地笑。
她才从陈氏那里得了信，知道马秀娘怀了孩子，这才特意来看看她的。
马秀娘见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可笑过之后，脸上又带了几分轻愁，悄声和郁棠说着体己话：“我嫁过来之前就知道章家经济一般，可没有想到会这么差。相公怕委屈了我，日夜不停地抄书，我怕他坏了身体，可怎么劝他都不听，说是等孩子出生家里的开销更大了，能先准备着就先准备着。”说到这里，她拉了郁棠的手，“你不来找我，我也准备去找你的——我想把我的一对银镯子悄悄当了，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当铺？”
家里的中馈都是她在主持，用了多少银子也只有她知道，家里虽然入不敷出，但章慧是绝不会动用她的陪嫁的，临安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她做为马秀才家的大小姐，认识她的人不少，她不敢去裴家的当铺当东西，怕被人认出来，坏了章慧的名声。
郁棠从前不止一次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文钱真的可以难倒英雄汉的。
她立刻回握了马秀娘的手道：“你放心，我帮你去跑这一趟。就帮你当成活当，等以后姐夫赚了银子，再赎回来好了。”
活当十之当五就是好的了，死当却能十之当七，甚至是当八。
马秀娘咬了咬牙，道：“你帮我当成死当。以后你姐夫有钱了，我再打一对就是了。”
郁棠想想也行。
前世，她出嫁的时候马秀娘还曾送了五两重的银镯子给她当贺礼，可见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此时的困难只是暂时的，只要迈过去就好了。
“姐姐把东西给我吧！”她道，“过年的时候是最要花销的时候，我这就悄悄地去，再悄悄地回来。”
马秀娘点头，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拉着她的手道：“阿棠，多谢你了。”
多的话，她没好意思说，心里的感激却一分不少。
郁棠却觉得有些内疚。
前世，她居然错过了这样的好朋友。
想到这里，她就想到了李家，想到了之前去杭州城给顾家报的信。
不知道顾家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顾曦现在却是气得不行。
她知道是有人在算计她，可问题是，人家说的都是事实，一点也没有冤枉李家。
可李家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仅仅是求娶不成要找回面子吗？
那李家的心胸就不仅仅是狭窄，可以说是睚眦必报了。
她要嫁进这样的人家去吗？
女子的天地被局限在内宅，以后她可是要和林氏在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院子里生活的，上嘴唇还有碰下嘴唇的时候，林氏要是觉得心气不顺，想找她的麻烦很容易，她难道就陪着这样一个女人争来斗去地过日子吗？
还有李端，继母把他夸上了天，实际上却是个没用的东西，堂堂李家的嫡子长孙，居然给别人披麻戴孝，连这点事都搞不定，进了官场，十之八、九也是个只能在四品官阶上挣扎的家伙。要不怎么说三代看吃，五代看穿呢？小户人家出身的就是小户人家出身的，披上锦衣也不是名士！
顾曦漂亮的脸上冷得像挂了一层霜雪。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认命。
这件事她得告诉她大哥，告诉她阿爹……还有她继母，也别想讨了好去。
顾曦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宝蓝色素面灰鼠斗篷，寒声对乳娘道：“走，我们去见长房的大堂伯去！”
乳娘向来知道她看似柔弱实则刚烈的性子，闻言吓了一大跳，忙拉了她的手，急声道：“大小姐，您不能去！这毕竟是二房的事，闹大了，老爷为了面子也不会帮您的。您还是等大少爷回来再说吧！”
他们家大少爷前两个月就来信说他年后会跟着浙江道的御史回来看看的。
乳娘苦苦地劝着顾曦：“最多再等一个月。只要大少爷回来了，什么事都会迎刃而解了。”
顾曦冷笑，道：“当然要等我大哥回来，可我也不能坐以待毙。他们让我不痛快，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乳娘道：“大小姐你可要三思而后行。那郁家兄妹分明是想激怒您，让您过年也不得安稳。”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可能息事宁人的。”顾曦挑了挑眉，细长入鬓的柳叶眉仿佛锋利的刀，她冷冷地道，“反正这件事大家都别想置身事外，那就从我那位好母亲开始好了。别以为这些年她干的那些龌龊事我不知道，我从前不说，是觉得说出去平白让人看了笑话，被议论的也是我们二房，我脸上一样没光。没想到我忍让退步，却忍出个白眼狼来，插手我的婚事也就算了，还想算计我！”
她甩手丢开乳娘，大步朝长房那边的宅子走去。
乳娘急得直跺脚。
当初说亲的时候，大小姐和她可都是亲眼见过人的，瞧着姑爷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虽说大少爷不太乐意，但读书人长成这样的却很是少见，这才默许了的。
可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又要长得好看，又要会读书，还要气质好……
乳娘看着顾曦就要消失在墙角的身影，快步追了过去。
且不说顾家因为这件事年都没有过好，临安城这边的郁家，却是其乐融融，大年三十一大早郁文一家就去了大伯父家，女眷们帮着做菜，男人们则坐在厅堂聊天。
中午简单地吃过饭，下午的年夜饭就显得尤为隆重。
冷盘、热菜，海鲜、时蔬，甜品、小食满满一桌子，郁博开了一坛金华酒，家中的女眷都满了一杯不说，还特意敬了大伯母，感谢她铺子出事后守在家里辛苦了，大伯母脸红通通地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偏偏郁棠还在那里起哄：“阿爹，您看大伯父多好啊！难怪大伯母这么辛苦也不喊累。您也应该敬我姆妈一杯才是。我姆妈这一年也很辛苦。年糕是我姆妈做的吧？麦芽糖是我姆妈熬的吧？还有阿兄成亲用的被面，也是我姆妈帮着绣的！”
“对，对，对！”王氏听着就像突然找到了知音似的，转身就将陈氏拽了起来，对郁文道，“不仅你要敬弟妹一杯，我们两口子也要敬弟妹一杯。要不是你们，我们家阿远的亲事也不会这么顺利了。”
陈氏早在郁棠赞扬她的时候就已经羞得脸上能滴血了，此时被王氏拉了起来，话都不会说了：“没有，没有，不是，不是……”还假意呵斥郁棠，“就你话多，怎么这么不懂事！”
还好郁文是个厚脸皮的，笑嘻嘻地站了起来，道：“要不怎么说兄长先行呢！我是得好好跟着大兄学学。孩子她姆妈，我们家闺女说得对，我敬你一杯。你这一年也辛苦了。”
陈氏又羞又喜，不知道如何是好，轻轻地拍了罪魁祸首郁棠一下，瞪了她一眼，这才不好意思地举杯喝了一杯酒。
郁远嘻嘻地笑。
双桃、阿苕、陈婆子等人也都笑容满面地。
郁棠想到前世这个时候的惨淡，再看看眼前的热闹，眼眶湿润。

第一百零三章 过年
大年三十祭了祖，初一的时候郁文和郁博带着郁远去给裴家拜年。
临安城里一多半的人都会去给裴家拜年，裴家的人要是每个人都见，怕是要累得口吐白沫了。所以，所谓的给裴家拜年，不过是写张名帖投在裴家门口的大红书篓子里就行了。之后自会有管事登记造册，报给裴家的宗主听。
郁文、郁博和郁远很快就从围满了人的裴家大门口挤了出来，然后去给其他乡绅家拜年。
郁家的大门口也立了个书篓，和郁家有交情的人还有那些读书人来拜年也是过门不入，只在书篓里投张名帖，甚至有些都不用自己来，派了家中的小厮或是管事过来就行了。
郁棠则和陈氏、王氏一起在家里准备明天郁远去相家拜年的礼品。
因为是过年，客船大部分都停了，相家在富阳，郁远没办法当天往返，要在相家住一天。
郁棠把自己精心做好的头花用自家的剔红小匣子装了，放进了郁远的包袱里，还叮嘱王氏：“大伯母，您可别忘了跟阿兄说，免得他把这头花当成了给相家的东西。”
王氏原本就喜欢郁棠，何况如今的郁棠事事处处都为着郁远打算，她看着就更喜欢了。
“我知道了。”她忍不住捏了捏郁棠粉嫩的脸，笑道，“你放心，等你阿嫂进了门，我让她给你做鞋穿。”
郁棠嘻嘻地笑，打趣着王氏：“您放心，等我阿嫂给我添了大胖侄儿，我给我侄儿做衣裳穿。”
“这小丫头！”王氏笑着打了下郁棠的手板，转头对忙着给郁远装麦芽糖的陈氏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学得这么伶牙俐齿了，我们家以后有事不怕和别人理论了。”
陈氏纵容地笑着瞥了郁棠一眼，道：“阿嫂就惯着她吧，她可是越来越不知道收敛了。”
“厉害一些好！”王氏放了郁棠，和陈氏一起把准备好的东西收到箩筐里，吩咐三木去把夏平贵叫来。
三木是年前郁博给郁远买的小厮。因这小厮刚到郁家，还来不及教他规矩，这次郁远去相家，郁博就让夏平贵跟着一道过去，有个什么事也能有个相帮的人。
三木是个老实有余机敏不足的小子，过完了年才十二岁，闻言立刻憨憨地应了一声，一溜烟地跑了。
陈氏看着不免有些担心，道：“这孩子跟着不要紧吧？阿远可是第一次去岳家，别因为这孩子不灵光耽搁了什么事才好。”
王氏叹道：“选来选去，也只有这个最好了。到时候只好让阿苕多看顾着他点了。”
相家老安人和相老爷对这门亲事都没有说什么，可相家的三姑六婆都觉得相小姐低嫁了，不是很瞧得上郁家。
郁家可以不在乎这些姻亲，却怕委屈了相小姐，怕郁远去的时候身边连个近身服侍的人都没有，郁文做主，让阿苕也一起跟着去富阳。
妯娌俩又说了几句话，让识字的郁棠帮着看看礼单上有没有写错、写漏什么，三木突然又折了回来，结结巴巴地道：“大太太，二太太，裴府，裴府的三总管来给我们家递名帖了。”
王氏和陈氏面面相觑，忙领着郁棠迎了出去。
一则是胡兴这些日子常带了杨御医来给陈氏把脉，见的次数多了，和胡兴的交情也不一般了。二则胡兴是裴家的三总管，代表了裴家的颜面，他来给郁家拜年，郁家无论如何也要请他进来喝杯茶，客气一番才是。
只是不知道胡兴是代表裴府来的还是只代表他自己？
郁棠在心里琢磨着，也跟着母亲和大伯母去了大门口。
胡兴穿了件暗红色潞绸镶灰鼠毛领子的袍子，喜气洋洋地，看见王氏等人忙上前行了个礼，道：“是三老爷让我过来的。大太太，二太太，新年好啊！”说完，抬头看见了站在王氏和陈氏身后的郁棠，又给郁棠拜了个年。
居然派了家中有头有脸的三总管来给郁家拜年，这是极有颜面的事。
王氏领着陈氏和郁棠忙给胡兴还了礼。
胡兴就道：“我这还有几家要去拜年，就不和你们寒暄了，等我闲下来了，再来拜访郁老爷。”
陈氏连声道着“不敢”，要送胡兴出青竹巷。
胡兴笑道：“大家乡里乡亲的，您就不要和我客气了。天气这么冷，您还是早点回屋歇着吧！这要是冻出个三长两短来，我怎么好意思见郁老爷。”
他执意不让陈氏送他，陈氏见他说得真诚，也就没有和他客气，装了些自家做的麦芽糖，把他送到了大门口。等胡兴走了，却忍不住和王氏道：“上次铺子里开业时我见胡总管如丧考妣似的，此时怎么又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怕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吧？”王氏笑着猜道，“胡总管这个人挺不错的，那会儿应该是一时的不快吧！”
虽然和胡兴熟悉了，可那些事毕竟是胡兴自家的事，两人议论了几句就把这件事丢到了脑后，担心起郁远去相家的事来。
胡兴一出青竹巷脸就垮了。
他上次自作主张之后，裴宴就把他晾在了一旁，就当没有他这个三总管似的。家里的那些管事又都是人精，很快就把他孤立了起来。要不是杨御医不知道裴家的事，想着年前来给大太太和郁太太请了平安脉之后，再来临安，就得到二月初二龙抬头之后了，派身边的小厮直接联系了他，让跟大太太和郁太太说一声。若不是他大着胆子去禀了裴宴，又看着裴满这些日子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绞尽脑汁地钻了个空子领了这差事，只怕他早就被裴宴打入冷宫，只等哪天被赶出裴府，到哪个旮旯角落的田庄里养老了。
不过，三老爷和郁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若只是普通的乡邻吧，郁家小姐都能随时求见三老爷，要说有什么地方不寻常吧，三老爷好像并没有把郁家的事特别放在心上，有人提起就会想起来，没有人提起就忘到脑后去了。
就像这次拜年，要不是杨御医有事需要提前告知郁太太，又赶上裴满特别忙，也轮不到他来给郁家递贴子。
他到底要不要巴上郁家呢？
自诩八面玲珑的胡兴，第一次举棋不定。
郁棠这边，自然不知道一张拜帖能让胡兴生出许多的念头来，初二郁远去了富阳，初四回来的。他们两家人紧张地围坐在桌前问郁远这次去相家的情况，郁远却先朝着郁棠眨了眨眼睛，才说道：“相太太虽然不喜欢相小姐，却容不得别人在背后看她的笑话。我这次到了相家，相太太多有维护，并没有提出什么过份的要求，也没有人轻怠我。”
郁文等人都松了口气。
郁棠却知道郁远是有话跟她说，找了机会单独和郁远在茶房里碰面。
郁远让三木守在了茶房的门口，悄声对郁棠道：“原来相太太和顾小姐的姨母是闺中密友，我偶然听到相太太身边的人说，过年的时候顾小姐大闹了一场，把顾大老爷都给气病了，大年初一居然闭门谢客，家中的应酬往来全由长房的大爷出面招待，你说，李家的这门亲事会不会因此告吹？”
郁棠嘿嘿地笑，道：“管他告吹不告吹，顾家不安生，李家也别想有好日子过。”说到这里，她幸灾乐祸地问郁远，“阿兄，你说我们要不要派个人盯着李家？若是过年的时候闹出点什么事就更有意思了！”
郁远连连点头，道：“我让三木去盯着好了，正好让他练练手。”
“还是让阿六去吧！”郁棠道，“我们也不能做得那么明显啊！”
兄妹俩相视大笑，郁远去安排此事不提。
等到了初六，他们全家去给卫家拜了年，正月十四的时候，郁棠专程去看了马秀娘，还约了第二天一起去看花灯。可没成想回到家里却发现大门紧闭，没有一点过年的热闹。
她吓了一大跳，忙让双桃去叩门。
门内传来三木怯生生的声音：“谁，谁啊？”
“是小姐回来了。”双桃高声道。
门“吱呀”一声就开了，三木表情沮丧地喊了声“大小姐”，侧过身来让他们进去。
双桃问：“出了什么事？”
三木四下里看了看，见没有外人，一把将双桃拉了进去，后怕地对郁棠道：“小姐，老爷去佟大掌柜那里了，不在家。刚才李夫人来家里闹事，被二太太给关在门外。她隔着大门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见二太太生气了，要去找了李家的宗房评理，她这才走的。”
郁棠脸一沉，一面快步往陈氏内室去，一面问三木：“可曾去给我阿爹报信？”
“去了！”三木在郁棠身后快步追着，“阿苕已经去找老爷了。”
“那我姆妈？”郁棠问。
“陈婆子去找了大太太过来。”三木道，“大太太正陪着二太太说话呢！”
郁棠心中微安，撩了陈氏内室的棉布帘子就走了进去。
“姆妈！”她喊着，见陈氏和王氏相对而坐，脸上都带着笑意，不禁愣在了那里。
“阿棠回来了！”王氏笑着朝郁棠招手，“快过来坐！”又关心地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双桃去给你冲碗芝麻糊？”
郁棠看了看陈氏，又看了看王氏，困惑地道：“不是说李夫人上门来闹事了吗？”
为什么她母亲和她大伯母都笑容满面的？
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第一百零四章 吵架
陈氏出身耕读世家，从小养在深闺学规矩，性格柔顺。王氏则不同，她出身商贾不说，而且从小就有主见，帐务的事一点就通，当年郁棠的祖父就是瞧中她这点才给郁博求亲的。因而王氏的性格颇为爽利，自家人说话的时候喜欢直来直去的。
妯娌俩见郁棠这一副懵然的样子，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王氏更是抢在陈氏之前快言快语地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李夫人来我们家闹事了？可惜你回来晚了，不然就可以看看李夫人那狼狈样了！哼！想欺负我们家，门都没有！”
这样泼辣的大伯母，她还是在小时候见过。后来，大伯母的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没有精神，遇事遇人总是忍让的时候多，直述其意的时候少。
是因为境遇的缘故吧？
前世，她的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儿子、侄女都活得艰难，连个能撑腰的亲人都没有，她自然怕给儿子、侄女惹麻烦，处处都息事宁人了。
这一世，诸事皆顺，家里的日子像那芝麻开花，一节还比一节高，眼看着就要红火起来了。大伯母腰杆直了，别说是李夫人了，就是知府夫人来，没有道理的事只怕大伯母也敢辩几句了。
这样的长辈，不仅让她觉得扬眉吐气，更多的则是欣慰和骄傲。
有一天，她也能做为父母长辈的依靠和底气，也不枉父母和长辈在自己幼小的时候为她遮风挡雨了，让她有个回报的机会。
郁棠眼睛微微有些模糊地上前挽了大伯母的胳膊，低声笑道：“大伯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这不过出了趟门，怎么回来就感觉天翻地覆了似的。您快给我说说前因后果呗！”
陈氏嗔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呵斥了她一句“怎么跟你大伯母说话的”，就去给她倒了杯茶，示意大家坐下来说话。
郁棠挨着王氏坐下。
王氏这才笑着把之前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她。
原来，初二的时候李端去杭州城给顾家拜年，不曾想顾大老爷病了，顾曦和父亲继母都去了长房那边探病。他到了之后，顾家大爷只是露了个面就把他交给了顾家二房的管事。那管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摆了桌酒席就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客房，即没有安排作陪招待的，也没有安排服侍的，李端心里就隐隐有些不高兴，找了个借口，当天晚上就赶回了临安城。等到初八，顾家二房突然来人，说是顾二老爷请了李端到家里说话。李端不敢怠慢，换了身新衣裳就带着重礼去了杭州城。
谁知道顾二老爷和李端喝了半天的茶，委婉地表示，顾小姐年纪还小，原本定下的婚期要推迟几年，到时候再议。
李端一听就炸了。
顾家虽然没有明说要退亲，可这就是拖着不办的意思。
他追问理由。
顾家只说是给顾小姐算了个命，顾小姐近几年不宜婚嫁，否则要有性命之忧。顾家人听着吓坏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决定等两年再说。
这理由听着义正辞严，李端很在乎这门亲事，不想和顾家撕破脸，只好顺着顾家的意思和顾二老爷打了半天的太极，把这件事给圆了过去。
可他不是那种遇事没个主见的人。
他一出了顾府就撒了银子差人去打听这件事。
很快，顾家已经知道了李家和郁家恩怨的事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发生的事是事实，他不能说没有，可怎样扭转顾家对他的印象，还得从长计议。
他先回了临安城。
结果一下码头就发现了三木鬼鬼祟祟地偷窥他。
他原本心中就有气，抓着三木就狠狠地审了一通。
三木什么也不说，李端一无所获，却把怀疑的目光投到了郁家人身上。
回到府里，林氏立刻就从儿子身边服侍的人嘴里知道了这件事。
她认定是郁家在捣鬼，想着儿子这两年就要下场，还指望着顾家大少爷顾昶帮衬提携，要是顾家和李家的婚事有了变化，李端怎么办？他们李家怎么办？
要知道，他们家和李家分了宗，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想看他们家笑话的不少，想趁机从他们家弄点好处的就更多了。
她又急又气，带着几个孔武有力的仆妇就找上门来。
陈氏当时一个人在家，根本不敢开门，陈婆子看着不对，悄悄从后门跑去找王氏。
王氏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气势汹汹地就跑了过来，当场就和林氏怼上了。
林氏毕竟是当着大家闺秀养大的，这么多年来顺风顺水，不看僧面看佛面，有什么冲突的时候都让着她，她哪里见过王氏这种市井闾巷做派，几个回合就被气得昏了过去，被家里的仆妇给抬了回去。
王氏讲完尤不解恨，道：“要不是顾忌着你今年要说亲了，我怎么会就这样放了她回去。怎么也要追到大街上去，让众乡亲们帮着评评理。别以为他们家出了个读书人就了不起。难道他们家以后一有什么不好的事都与我们家有关不成？”
可能是提起了刚才发生的事，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动怒。
陈氏忙给王氏续了杯茶，安抚她道：“别动怒。他们家不就是想我们家跟着一起生气吗？我们一动怒，就输了。”
王氏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嘴里还喃喃地道着“不生气，不生气”。
郁棠汗颜，心中暗暗责怪大堂兄没有听她的，没让卖水梨的阿六去盯着李端，可转念一眼，这等事如果不让李家知道，和锦衣夜行有什么两样？
就是得让李家知道。
就是得让他们跳脚。
郁棠在心里冷哼一声，对大伯母道：“林氏倒也没有找错地方。他们家和我们家的恩怨，就是我去告诉顾家的。”
王氏和陈氏听得目瞪口呆。
既然她已经从杭州城平安回来了，家中长辈不会再担心她的安危了，她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她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氏和陈氏，并道：“这是我的主意！凭什么他们李家把我们家给弄得乱七八糟地，只是给我们家陪个礼就得原谅他们家，我们家就不能也给他们家找点麻烦？”
前世，他们郁家不就是被李家害得家破人亡的吗？
如果她没有重生，她没有前世的记忆，郁家还不是会和前世一样被李家陷害！
郁棠冷冷地道：“我是想就这样算了的，可那些做恶的人不会放过我们，我们越是逃避忍让，他们就越会得寸进尺，更加作恶多端。”
陈氏闻言急得直跳脚，道：“你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都好好的了，你就别去惹这是非了。”
王氏却和陈氏相反，她觉得郁棠这番话太对她的脾气了。
她对陈氏道：“阿棠说得对。凭什么我们心软就得吃亏，他们算计别人道了个歉我们就得原谅他们。早知道这事是阿棠做的，我刚才和李家人吵架的时候就应该承认，就应该拉着她到大街上去找来往的乡亲们评评理——事情闹成这样，我们郁家纵然没脸，他们李家更丢脸。顾家居然要推迟婚约啊！”
如今的李端能让人高看一眼，不就是因为攀上了顾家这棵大树吗？
要是李家没有了顾家这个姻亲，不过是出了个四品的官员，有什么好害怕的！
“这……”陈氏隐约觉得这样不太好，却又被王氏说得心中松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郁棠索性道：“姆妈，狭路相逢勇者胜。从前我就是有太多的顾忌，做这事要三思而后行，做那事要考虑周全，结果呢？”
结果她大伯父和大堂兄都遭了不幸。
如果她前世能早点从李家出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呢？
郁棠眼中有泪。
“太太，阿棠说得对！”屋里突然出现郁文的声音。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郁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表情严肃地站在屋子门口听着她们说话。
“相公！”
“二叔！”
“阿爹！”
三人同时对着郁文打着招呼。
郁文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把手搭在了郁棠的肩膀上，对王氏道：“还是大嫂有见识，狼凶残，我们就要比狼更凶残才能成为好的猎人。”说完，他朝着王氏深深地行了个揖礼，道，“今天多亏了大嫂相助，客气话我就不说了，等会我让阿棠的姆妈亲自下厨烧几个菜，您和大兄到家里喝酒。”
自己的小叔子这样郑重地道谢，王氏脸色通红，无措地摆着手，说着“二叔客气了”。
郁文已转头去说陈氏：“你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只管找大嫂商量，听大嫂的就是。”
刚才王氏怼林氏的时候陈氏已对王氏敬佩得五体投地了，此时听郁文这么一说，就更佩服王氏了，忙向王氏道谢。
妯娌俩彼此客气着，郁文已虎着脸诘问郁棠：“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就这样跑去杭州城？难道你父兄都是摆设不成？这种事，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她不是叫上大堂兄了嘛？
郁棠见父亲发脾气，只敢在心里暗中反驳，面上却垂着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
然后郁文下一句话却让郁棠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早知道你还有这鬼主意，我就应该和你一起去的！”

第一百零五章 树种
众人望向失笑的郁棠。
郁棠忙忍了笑，对父亲道：“您去做什么？难道还想亲自把我们家两家的恩怨告诉顾家不成？”
郁文挑眉：“有何不可？”
陈氏听着心头乱跳，生怕这父女俩个不管不顾地胡来一通，忙做出一副嗔怒的样子道：“怎么越说越离谱！背后道人家是非，还是件好事不成？”
郁棠父女不想让陈氏担惊受怕，齐齐闭嘴。
王氏见了笑着在旁边劝道：“好了，好了。总归我们家没有吃亏。至于别人家是喜是怒，又不是至亲，与我们家有何关系？听说裴家出钱，明天官府会在长兴街办灯会，今天大家都早点歇了，明天一道去长兴街看灯会吧？”
陈氏也不是真的恼了父女俩，王氏递了台阶过来，她自然顺势而下，笑盈盈地对王氏道：“正想约阿嫂和大伯呢，没想到阿嫂先开了口。你们准备明天什么时候过去？我们在哪里碰头？”
妯娌俩商量好了明天逛灯会的事，陈氏亲自送了王氏出门。
郁文的脸就板了起来，对郁棠道：“你随我来。”
郁棠不敢多说，乖乖地和父亲去了书房。
郁文瘫坐在太师椅上，呵斥女儿道：“你还做了些什么？这个时候给我一一交待我就不追究了，不然就给我抄一万遍《孝经》去。”
那岂不是要把手都抄肿了？！
郁棠苦着脸道：“真不是有心瞒着您的，是不想把您牵扯进来，才不告诉您的。”
郁文急道：“你不告诉我，李夫人却找到家里来了。还好今天你大伯母赶了过来。要是吓着你姆妈了，你准备怎么办？”
郁棠低头认错。
郁文少不得把郁棠教训了一顿：“既然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顾家，顾家不管怎么对待李端，那就都是李家的事了，你们居然还派人盯着李端，想看他的笑话。结果好了，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吧？”
李家那边，林氏怒不可遏地连着砸了好几个茶盅：“都怪那郁家，要不是他们家，我儿怎么会受这样的委屈。明明知道我儿初二要去拜年，做岳父岳母的不见也就罢了，居然还让个下人招待我儿。他们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们家高攀了不成？我倒要看看，顾家准备把这门亲事怎么办？“
李端只觉得深深的疲惫。
自从卫小山的死因暴露之后，事情就像失了控的马车，朝着连他也不知道的方向狂奔。他背后好像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他走。
不过，顾家的事真的像他母亲说的那样，会与郁家有关系吗？
郁家不是读书人吗？
那郁文也素有文名，怎么会在背后议论他们家的是非呢？
李端看着气得嘴唇发抖的母亲，想着要怎么劝慰她几句，抬眼却看见表兄林觉站在窗外朝着他使眼色。
为了那幅《松溪钓隐图》，林觉不仅没有回福建过年，还想办法找了个装裱师傅把那幅舆图修整如新。等过了正月十五，他们就能派人去给彭家送信了。
不枉他这位表兄这段时间的辛苦。
他不动声色地朝着林觉点了点头，林觉会意，回了自己住的客房。李端又安慰了母亲几句，才找了个机会脱身，去和林觉碰面。
“出了什么事？”李端一见到林觉就道，“连我母亲也要瞒着！”
“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林觉不以为然地道。
他的姑母也不例外。
与其这个时候担心李端在顾家受了什么委屈，不如关心关心那幅舆图是真是假。
只要李家得了势，顾家还舍得放弃李端这个金龟婿吗？
女人，永远分不清楚主次。
“我寻思着把舆图送到彭家之前，我们得先临摹几幅留着才行。”林觉说了他深思熟虑后的想法，“我们得防着彭家翻脸不认人。”
到时候真有个万一，他们还可以拿了临摹的舆图去找其他有实力的人家投靠。
李端一点就透。他道：“那我们先送封信给彭家，就说画已经拿到手了，问他们怎么把画送过去，拖延些时日？”
这样书信一来一往的，就能拖个十天半个月。
林觉见李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眼中闪过欣慰之色，他压低了声音：“只是这舆图？”
李端也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很果断地道：“我们两家一家一幅。”
林觉满意了，道：“我这就去办。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见彭家的人。”
说来说去，还不是怕李家独吞了彭家的好处。
李端半点声色不露，笑着点头，道：“理应如此！”
林觉呵呵地笑。
郁家那边，郁博晚上从铺子回来，听说李家有人来郁家闹事，特意和王氏过来瞧了瞧陈氏，郁远却没有同来。
郁博不满地道：“那小子，这些天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早出晚归，大过年的，碰个面都难。我要不是看着他马上要成亲了，早就逮着他一顿打了。”
过年的时候，哪家的小子不四处撒野？
郁文倒没觉得郁远不过来问候一声有什么不对，还劝郁博：“你也说他快要成亲了，你往后得少说他几句了。以后媳妇进了门，你这样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他还能不能在妻子面前挺直胸膛了。”
郁博嘀咕了几句，也就随郁远去了。
翌日是正月十五，郁远依旧不见人影，郁棠则去了马秀娘家，只有郁博兄弟和王氏妯娌一起去逛了灯会。
郁远还真像郁博所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直到正月十七收了灯，正式过完了年，家家户户的铺子都开了门，郁远这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兴奋地告诉郁棠：“我找到你说的那种树了。叫沙棘，还真就像你说的那样，越是土质不好的地方越容易存活。”
郁棠一听也来了兴致，忙拉了郁远到书房里说话。
郁远告诉她，这些日子他跟着姚三儿见了好几拨在外面做生意的人，其中有一个叫高其的，跟着一个盐商跑腿，曾经在西北那块儿见过这种树：“他还说，若是我们真心想要，他可以帮着联系送些树苗过来。不过一株苗要一两银子，得先付订金。”
“这么贵！”郁棠愕然。
她原以为这树非常地便宜好打理，裴家才在山上种这种树，然后做成蜜饯卖了赚钱的。
如果一株树苗都要一两银子，他们还赚什么钱啊？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蹊跷？
郁远听郁棠这么一说，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凉水似的，因为找到树种的兴奋和喜悦一下了被浇得湿透了，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的：“那，那我们还种不种树了？”
郁棠也拿不定主意了。
她道：“你先等等。让我再仔细想想。”
郁棠寻思着要不要去请教裴宴，弄清楚当年裴宴怎么会想到在他们家的山林里种沙棘树……
沈方陪着沈善言回了临安城。
沈善言特意请了郁文过去说话：“你说的那个树种，我大兄有个学生在西北做官，可以帮着弄些回来。只是来往的费用不菲，只怕你还得仔细盘算盘算。”
郁文听着心里一跳，道：“多少钱一株？”
沈善言道：“算上来往的费用，差不多三十几文钱一株了。”
的确很贵。
但这是郁棠要的。
他一咬牙，道：“那能不能先弄个十几、二十株回来我们试种一下。”
“这倒没有问题。”沈善言笑道。“我干脆让他再给你找个懂得种沙棘树的师傅回来好了，若是能成活，他也可以在这儿讨份活计。”
真要种树了，郁远也好，郁棠也好，都不可能住在山里，总是得请人的。
“行啊！”郁文爽快地答应了，回去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郁棠。
郁棠张口结舌。
价格怎么相差这么远！
难道是因为渠道不同？
郁棠没有多想，只是让郁远去推了那个叫高其的人，就说家中的长辈已经托人去买种苗了。
这原本也是人之常情。
郁远没有放在心上，和高其打了声招呼就算把这件事翻过去了，开始天天往老宅那边跑，丈量山林，安排春耕，不过十几日，就晒黑了。
王氏不准他再去林子里，道：“这开春的日头，看着暖和，实则最晒人不过了。你马上要娶亲了，要是这个时候晒得像块炭似的，人家相小姐说不定还以为自己相看的和嫁的不是一个人了呢！”
郁远傻笑，却也不再去林子里，一心一意地准备起婚事来。
郁棠也觉得这件事急不得，先帮着大堂兄把嫂嫂娶进门来才是当务之急。
订灶上的人、订锣敲唢呐、订花轿仪帐……琐事一大堆。
马秀娘找了个日子来送贺礼。
郁棠将她迎到自己的内室说话。
马秀娘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原本应该拿几匹料子给你阿兄阿嫂做件新衣服的，可家里的事实在是多，我也走不开，你姐夫就自作主张地画了几幅中堂送给你阿兄，祝他夫妻美满，绵绵瓜瓞。”
郁棠知道马秀娘现在手头不方便，拉着她的手宽慰了好几句，留她用了饭，这才送她出门。
王氏听说就有些好奇地把马秀娘家的贺礼拿出来观看。
章慧画了一幅石榴、一幅喜鹊、一幅葡萄、一幅李子，都是好彩头的寓意。让王氏和郁棠都没有想到的是，这几幅画都画得非常好，就连王氏这个不懂画的人看了都爱不释手：“没想到章公子还有这样的画艺，以后章公子就算是考不上举人，也不愁一口饭吃。”
王氏的无心之语却让郁棠心中一动，暗暗琢磨着要不要请章慧帮着自家画些漆器图样。
这样一来，既可以解决铺子里没有画师的困境，也可以让章慧家里增加些收入。

第一百零六章 真假
念头一起，就像野草疯长。
但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郁棠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转头拿了画问王氏：“是收起来还是装裱了挂起来？”
家里的人情都是来来往往的，有些好东西会收起来，等到特殊的时候会拿去送人。特别是像章慧画的画，不仅有文名，还是真的好，送那些识货的读书人家是最体面不过的贺礼了。
可能也是考虑到这点，章慧只在那张画了葡萄的画上题了贺词，其他三幅都只是盖了私章。
王氏却是爱不释手，道：“请了师傅装裱出来，挂到你阿兄的书房去。听卫太太说，相小姐曾经读过十年私塾。”
挂上这几幅画，会让郁家增色不少。
郁棠抿了嘴笑，吩咐下去不说。
等过了二月初二龙抬头，相家那边派了人来看新房。
女方的家具是早就打好了的，这次来看新房，说的是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添减的，实际上是带着点督促的意思，看郁家有没有照着之前通过媒人和相家承诺的那样给新人安排好新房。
郁博只有这一个儿子，夫妻俩又是看重子嗣的人，不仅照着之前承诺相家的重新粉刷了三间的东厢房，还在东厢房和正房、西厢房间砌了一道花墙，种了藤萝之类的植物，使得东厢房成了一个小小的院落，又在东厢房后面修了个两间的退步，既可以当相氏的库房，也可以当丫鬟们歇息的睡房。
王氏为了让相家的人满意，还特意带相家的人去看了东厢房做成了书房的北稍间。
镶了两块透明玻璃的北稍间光线明亮，黑漆的柱子高大肃穆，墙上挂着的画清秀精妙。
相家过来的妇人据说是相太太的贴身婆子，是相太太从沈家带过来的，估计也有些眼界，花墙小院没让她露出明显的喜好，看到章慧的四幅画时却很是动容，站在那里看了半晌，这才真诚地笑着对王氏道：“亲家太太辛苦了。难怪姑太太提起亲家太太就赞不绝口，这婚事，准备得真是体面。”
道理都是相通的。
相家人既然能满意这几幅画，肯定对郁棠之前的主意，把临安城里的读书人都请到家里做客的主意也很满意。
王氏松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开始夸奖郁棠：“都是我们家侄小姐布置的。您是知道的，我那二叔是个读书人，这侄女自幼跟着她父亲读书，眼光见识都不比寻常的闺阁女子，她阿兄的婚事，我也仰仗她良多。”
相家在卫太太给相小姐做媒的时候就把郁家摸了个底朝天。
要不是郁家人口简单，名声很好，相老爷就是再不管女儿，也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的。
相家来人自然是顺着王氏的话把郁棠赞了又赞。
王氏喜笑颜开，觉得相家的人也不是像她之前想像的那样不好接触，倒拿出几分诚心来，留了相家的人吃饭。
善意都是互相的。
相家的人见王氏真心，悬着的心也落了地，对王氏也就真心相待了。两家的人倒是和和气气地吃了一顿饭。等到那婆子回了相家，不免在相太太面前夸了郁家几句，相太太笑着打趣那婆子：“也不知道郁家给了你什么好处，刚去了一趟就把你给收买了。这要是再多去几次，我看你这心要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那婆子脸色一红。
相太太倒没有放在心上，挥着手道：“行了，你也不用多说。她能找个好人家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以后别给她兄弟添乱，我怎么会去闹腾，老安人未免心思过重了。”
婆子不敢接话。
郁家这边却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晚上聚在一起用晚膳，王氏还快言快语地说起今天相家来人的事。
郁博觉得自己这次可真的是低头娶媳妇了，要不是看着卫太太精明能干，教出来的姑娘不会差到哪里去，儿子又实在喜欢，他是不会受这气的。可他也听不得王氏夸相家好。他把王氏喜欢的蚕豆朝着她面前推了推，道：“你就少说两句吧，快吃饭，天气冷，菜都凉了。”
王氏讪讪然地打住了话题。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郁文却对郁棠和郁远道：“你们两个明天跟着我去趟裴家，裴大总管下午派人来送信，说是裴三老爷有事请我们过去说话。”
应该是舆图的事吧？
郁棠想着，和郁远连连点头。第二天一大早跟着郁文去了裴府。
裴家好像落入凡尘的神仙洞府，这寒冬刚过，他们家的树木依旧长得十分茂盛，他们沿着上次进来的青石甬道走过去，感觉像上次来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从前郁棠不懂，重生一世却知道，维持一年四季不变得花费多少人力物力。
她又想到裴家在杭州城的铺子。
裴家应该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富有吧？
郁棠思忖着，随父兄到了裴宴上次见他们的书房。
书房里只有一个小童子守着，没有旁的人。
那小童子见有人进来，上前行礼。
郁棠认出了这小童子就是在昭明寺和郁家老宅见过的那个童子，顿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激动，那小童板着脸，一本正经地给他们上茶的时候她忍不住和那小童低语：“你还记得我吗？我记得你叫阿茗，你是叫这个名字吗？”
那小童子小大人般肃然地点头，却在领他们进来的管事和郁文说话的空档朝着郁棠露出个喜庆的笑容，指了指她手边的茶点，悄声道：“茴香豆，可香了！”
这小机灵鬼！
郁棠的心都被他萌化了，看她父亲还在和那管事说话，悄声问他：“三老爷在干嘛？”
叫阿茗的小童嘴唇立刻抿成了一条缝，使劲地摇着头。
要不是裴家的管事在这里，郁棠都要笑出声来了。
她当然不会为难阿茗，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再问什么。
很快，裴宴就大步走了进来。
带着外面的冷气，让坐在门口的郁棠不禁打了个寒颤，忍不住腹诽裴宴：这么冷的天，居然不烧地龙，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怪毛病！
裴宴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细布棉袍，腰间束着青竹色的布腰带，除此之外什么饰品也没有，这次是真正地朴素。
郁棠看着好不自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
裴宴好像很忙，坐下来抬了抬手把屋里服侍的都赶到了屋外，开门见山对郁氏一家三口道：“我找人去试航了，那幅舆图是真的。我准备把拍卖的时间定在三月十六，你们觉得如何？”
他虽然说的是商量之词，可口气却十分笃定，显然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好，郁家不会拒绝。
郁家的三人却齐齐变色。
三月十六，是郁远的婚期。
裴宴为何早不安排，晚不安排，偏偏安排在这一天？
而且当初他们家提出拍卖的钱和裴家分的时候，裴宴也没有答应。
郁远看裴宴的目光不由就带上了几分怀疑。
他朝着郁棠使眼色。
郁棠看到了，却觉得郁远在这件事上多心了。
郁家和裴家的实力相差悬殊，裴宴根本不用玩这样的手段。
郁文则想着裴宴既然定了这个日子，肯定是有原因的，这两件事该怎么兼顾呢？
他一时没有了主意，就显露出几分犹豫来。
倒是裴宴，满头雾水，奇道：“怎么？你们觉得这日子不好吗？我请了广州的陶家帮着试航，不知怎么地，这消息就泄露了出去，现在也不知道有哪几家都知道了消息，我想着，也别藏着掖着了，把时间往后挪一挪，让那些有意竞拍的人家都参加好了。可能拍卖的价格没有我们之前想的那么高，但架不住人多，说不定落到口袋里的钱更多了。”
可见裴宴根本不知道郁远成亲的事。
说不定他这段时间忙着舆图的事，根本没空关注临安城里的事。
郁棠委婉地道：“三月十六，我大堂兄成亲……”
裴宴愕然，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郁远几眼，道：“你大堂兄多大了？怎么这么早就要成亲了？”
临安城的男孩女孩大多数都十七、八岁成亲，她大堂兄不算晚，可也不算早了。
郁棠道：“我们家只有我大堂兄一个男丁！”
裴宴恍然，果断地道：“那就定三月初十好了。你们觉得如何？郁公子成亲之前应该可以把各家拍卖的银钱收回来。”
大堂兄的婚事就可以好好地办一办了。
他是这个意思吧？
郁棠不禁看了裴宴一眼。
没想到这人还有这份细腻的心思。
“行！”郁文觉得是早点把这舆图丢了出去，他们家也能早点清静，当然是越早越好，“我们听三老爷的。”
裴宴听了满意地笑了笑，喊了裴满进来，道：“拍卖的时间定在了三月初十，你快马加鞭，把请帖送到我们之前定下来的那几家去。”
裴满应声退下。
裴宴将准备邀请来参加拍卖人家的名单递给了郁文，然后一家一家的介绍都是些什么来历。
广州陶家、湖州武家、泉州印家、龙岩利家……随便拿出哪一家，都能碾压郁家。
要不是请了裴家出面，他们就是有图卖，也得有命花这钱才行啊！
郁文越听汗越多，越听越在心底庆幸当初听了郁棠的建议。

第一百零七章 说话
郁远和郁文一样，听得战战兢兢，那一点点怀疑的小心思都没有了。倒是郁棠，长长地松了口气。
前世，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越是这样，越知道自己的渺小，越能审视自己，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像这样的拍卖，她就算是再重生一次，也不敢做。
不过，听裴宴的口气，试航的时候消息泄露了，不知道彭家那边会不会闻声而动！
等到裴宴交待完了，问郁文“还有没有其他问题”时，郁文只知道摇头的时候，郁棠忍不住道：“那彭家那边？”
裴宴闻言道：“我正想和你们商量这件事。”
在他看来，完全可以让彭家来竞拍，反正进门就得交保证金，不管最后拍到没拍到，保证金都是不退回去的。
还能这样！
郁家三人面面相觑。
“而且，有些事不像你们想得那样简单。”裴宴继续道，“若真有人开辟出来一条新航线，所面临的风险和所需要的人力物力都是非常巨大的。为了降低风险，这些来参加竞拍的人家肯定会有人想要联手合力组建船队的，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想法的，数来数去，也就那几家。就算我们现在瞒着彭家，等这些人拿到了航海图，我也不敢担保这些人里没有谁家会和彭家联手，所以我觉得，我们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把彭家请了过来，先赚他们一笔银子再说。至于说你们几家的恩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们不妨等以后有了机会再说。”
郁文和郁远都看向郁棠，一副让她拿主意的模样。
郁棠觉得裴宴说得很有道理。
与其让别人家去赚彭家的银子，他们家不妨先敲笔竹杠。
她点了点头，诚心地对裴宴道：“那就有劳三老爷了。”
裴宴颔首，觉得郁棠能伸能屈，行事越发地有章法了。
他不由道：“听说你们家最近想买沙棘树？怎么没来问问我？”
郁棠愕然。
她去问裴宴当然会便利很多，可这些事都是对裴家没有什么好处的事，她不好意思占裴家的便宜，总去打扰裴宴。
“我和阿兄想在家里的那片山林里种果树制蜜饯，”她老老实实地回答裴宴，“沙棘树只是其中的一种，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就没敢打扰您。”
“沙棘树的确有点不合适。”裴宴道，“成本太高，没必要。”
郁文一听就急了。
他已经让人家沈先生帮着去弄树苗了，这树若是不合适，岂不是连累着沈善言也欠了别人的人情。
“这都是他们兄妹俩闹着玩的。”他忙解释道，“没想到居然不适合。”
他寻思着要不要去看看裴宴家的那几株沙棘树。
谁知道裴宴却笑道：“能有想法总归是好事。”然后问起郁棠他们家山林在哪里。
郁远说了位置。
裴宴想了想，道：“你们去找胡总管，让他和你们一起去看看。他父亲从前是我祖母的陪房，我祖母家是种果树的，几个管事里，可能就他懂一点。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这是裴宴的一片好心，郁家人谢了又谢。
裴宴从小到大就被人围着转，长大后又一帆风顺，在举业上所向披靡，这样向他道谢的事他不知道遇到过多少。郁家的事他管得有点多，但郁小姐是个女子，举手之劳的事帮帮也无妨，他坦然接受了郁家人的谢意，把话题又重新拉回到了拍卖上：“为了避免麻烦，你们家的人最好不要露面，到时候郁老爷和郁公子来就行了，站在夹道里，听听各家最后的成交价就行了。事后我会让裴满把拍卖的银子送到你们家的。”
这是怕有人盯上郁家，没能拍到舆图的人打郁家的主意，又怕郁家的人多心，担心裴家吞了拍卖的银子。
郁文顿时额头都是汗，道：“三老爷不必如此安排。我们家小门小户的，这些东西又不懂，我看，拍卖的事就一并由您主持就行。我们家就不过来人了。至于说银子，存到裴家的银楼，需要的时候我们去提就是了。”
如果说从前他还准备自己和人合伙做做这生意，此时听了裴宴介绍那些买家的身份之后，他是真心不敢参与其中了。如果不是怕裴宴多心，他甚至很想说给他们家几百两银子，这舆图就当是卖给裴家好了。
裴宴见郁文说得诚心，知道他是真的知晓了其中的厉害，也就不再强求，答应了郁文把拍卖的银子存在裴家的银楼，又商量了怎么悄悄地从裴家银楼把银子取走的事。
郁棠有些心不在焉。
既然裴宴觉得家里的山林不适合种沙棘，前世他怎么就在他们家的山林里种了呢？这其中到底又出了什么岔子，让今生和前世不一样了呢？
她觉得自己得找个机会问问。
那边裴宴说完了话，端茶送客。
郁文等人起身告辞，却和脚步匆匆往这边走的裴满迎面碰上。
彼此打了个招呼，裴满没等郁文开口就道：“郁老爷，苏州宋家的当家人过来了，正等在花厅呢，我就不送您了。”
杭州和苏州离得近，苏州那边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临安城里的人也都听说过。苏州的宋家，和刚才裴宴所说的广州陶家一样，是家中子弟读书行商的豪门，在苏州城可是跺跺脚城墙都要抖三抖的人家。
郁家人有些好奇宋家的人来做什么，但这是裴家的家事，非礼勿问，他们就是再想知道也只能放在心里。
和裴满分开，郁棠道：“我们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找了胡总管？”
一来是他们和胡总管也算比较熟悉了，彼此之间好说话；二来裴家的大门不好进，能进来一次就尽量把要做的事都做完了比较好。
郁文也有此意。
三个人请了带他们出去的小厮去找胡兴。
那小厮见他们是裴宴请来的，也就没有多问，陪着他们去了胡兴那里。
郁棠这才知道原来裴家的几位总管办事都在离裴府东边离大门不到一射之地的一个宅院里。而且还按照是总管还是管事配了若干的小厮和大小不一的厢房。
郁远看着暗中称奇，低声对郁棠道：“难怪别人都说裴家富甲一方，我还以为是他们没见过杭州城的那些大户，原来是我见识少，眼光太窄。”
郁棠却想的是难怪李家心心念念也想要取裴家而代之，任谁看到裴家这仆从如云的盛景，也会心生向往啊！
胡兴不在自己的厢房，服侍胡兴的小厮客气周到地给他们上了茶点，不一会，得了消息的胡兴就赶了过来，进门就给郁文陪不是：“老安人吩咐我去做了点事，没想到郁老爷会过来，得罪了，得罪了。”
郁文和他客气了几句，郁远和郁棠起身和他见了礼，大家重新坐下，郁文这才说明了来意。
胡兴一听是裴宴的意思，坐都坐不住了，立刻道：“您容我去换身衣裳，我这就和你们一起去看看。”
热情地有些让人诧异。
郁文忙道：“我们这边不着急，你抽个不忙的时候帮我们看看就是了。”
那些小树苗据说要四月中旬才能到。
胡兴这些日子正想办法在裴宴面前表现呢，巴不得裴宴能让他做点事，他好能天天去请裴宴示下，哪里会听郁文的。
他道：“我们家三老爷可是令行禁止的，说出去的话我们这些做管事的哪能怠慢？”
郁文没有办法，只好和胡兴约了第二天一大早去郁家老宅的山林那边看看。
胡兴得了确信，高高兴兴地送了郁家三人出门。
只是他们还没有走出院落，就有小厮满头大汗地找了过来：“看见郁家的老爷和少爷没有？三老爷请郁老爷留步！”说话间看见了胡兴身边的郁文，高兴得都快哭了起来，小跑着上前给郁文行礼，道：“郁老爷快随我去花厅暂坐，三老爷说有事和您商量。”
郁家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由胡兴陪着，跟着那小厮七弯八拐的，到了个陌生的花厅。
小厮殷勤地奉茶，道：“三老爷请您先在这儿等一等，他那边的事说完了阿茗哥会过来请你们的，你们先坐一坐。”
郁棠在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阿茗在府里都被人称声“哥”，可见在裴宴身边当差有多体面。
郁文那边笑着应好，坐了下来。
胡兴则自告奋勇地陪着郁家人说话。
郁棠无聊，观赏起周围的景致来。
这一看，又让她看出点名堂来。
这眼看着立了春，到了柳树吐芽，桃李盛放的时节，裴家花厅旁边绿树成荫，草木扶苏，一眼望去，浓绿葱绿油绿，煞是养眼，却没有一点其它的颜色。
他们家的桃树李树难道不开花？
还是这花厅旁边没有种桃树李树？
就算是没有种桃李，难道野花也没有一株？
郁棠找了半天，还真没有。
她又啧了一声。
他们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阿茗小跑着过来了。
“郁老爷、郁少爷、郁小姐久等了！”他喘着气道，“我们家三老爷在送客，马上就过来。”
不是说让他们过去的吗？
郁家三人又你望了我一眼，我望了你一眼。
但还没等到郁文说什么，裴宴大步走了过来。
郁文带着郁远和郁棠迎上前去。
裴宴朝着郁文揖了揖，对胡兴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有点事要单独和郁老爷说。”

第一百零八章 好意
胡兴等人听了忙退了下去。
裴宴抬了抬手，示意郁文等人坐下来说话。
郁文有些惴惴不安地坐了下来，阿茗帮他们带上门，走了出去。
“三老爷留我们有什么事？”郁文困惑地问。
裴宴像是在清理思路似的顿了顿，道：“刚才宋家的四老爷来找我，哦，就是宋家的当家人，他们家当家的是三房的四老爷，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舆图的事，也想分一杯羹，还提出想和我们裴家合作。你们也知道，我父亲刚刚去世，我们几兄弟都无意做这门生意。但宋家四老爷和我们家有点渊源——他母亲和我母亲是姨表姐妹，他母亲是姐姐，比我母亲要大近二十岁，虽说她老人家已经去世了，但我们两家还是时有来往。我就想，如果你们家要是有意趁着这个机会参与到其中来，不如和宋家合伙。就想问问你们的意思。我也好安排。”
郁文乍耳一听，喜出望外。
裴宴之前并没有提及这件事，可见他并不看好他们家参与到这样的生意中来，之后又给他们几人细细地讲了参加拍卖的人家的能力背景，也有隐隐告诫他们的意思，海上生意利润巨大的同时风险也很大，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能染指的。可现在，又做了中间人来给他们家和宋家牵线，可见是觉得他们两家是有可能合作的。这其中要不是裴家有这面子和底气能在宋家人面前保住他们郁家的利益，就是宋家的行事作派忠厚老实，值得信任。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们家都是依靠了裴家的庇护。
对此郁文十分地感激。
那要不要抓住这次机会呢？
郁文习惯性地朝郁棠望去。
郁棠心里乱糟糟的。
她的确有这心思，想留一份舆图，以后如果他们家有机会，能入股做海上的生意。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和诸如广州陶家这样的人家合作。
两家力量悬殊，弱的一方没有话语权，合作是不平等的，而且还很容易被别人吞噬。
她最先的人选是江家。
就是出了那个江灵的江家。
按她前世的记忆，他们家现在还没有发迹，但从前世发生的那些事看来，他们家又有这个能力。
识于寒微之时，是最好的合作。
可此时，郁棠又不得不承认，裴宴的提议如同在他们家面前摆了一碗五花肉，让他们垂涎三尺。
好在是她在父亲的目光中很快地冷静下来。
被诱、惑得三心二意都是没有好结果的。
郁棠不由轻轻地咳了一声，温声道：“三老爷，多谢您提携我们家。但我们家到底只是小门小户，这样的生意，不是我们能掌控的，也不是我们能肖想的。我想，这件事还是算了。”
裴宴一腔热情像被三九天的冰水淋了个透心凉，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她不是汲汲营营地想要发财吗？
这么好的机会，他难得心软，想着她一个姑娘家不容易，居然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随便你们！”裴宴周身一寒，连气氛都变得凝滞起来，“我也只是觉得你们若是和宋家合作，看在我们裴家的份上，他们不会私底下做什么手脚而已。既然你们无意，就当我没有提过。”说完，他端起了茶碗。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郁文感觉非常不好意思。
裴宴的好意任谁都能体会得到，没想到郁棠会拒绝。
当然，这个决定的确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但什么事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郁棠也太不给裴宴面子了。
郁文瞪了女儿一眼，嘴角微翕，想推翻郁棠的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买裴宴这个面子，何况裴宴也是为了他们家好。
郁棠在说出这番话之前就想到裴宴可能会有点尴尬，可没想到裴宴说翻脸就翻脸，她爹就更没主见了，见裴宴不高兴，立马就想着买裴宴这个人情，也不想想这个人情会让他们郁家陷于何种境地。
“三老爷！”她急急赶在郁文之前开口道，“这大半年来我们家发生了很多的事，要不是有您帮衬，别说平平安安的，就是我姆妈的病，都能让我们陷入困境。我们郁家能有今天，全是您的功劳。您刚才提出来的事，也全是为了我们家好。只是我们家的家训素来如此，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宋家是苏州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我们家除了个漆器铺子就没做过其他的什么生意。宋家就算是能带上我们家，那也是看在您的面子，看在裴家的面子上。别人不清楚，我们自己却清楚自己能吃几碗饭。和宋家一起做生意好说，可我们总不能只拿个舆图入伙？就算是只拿个舆图入伙，怎么入伙？占几股？组不组船队？每次下海几艘船比较好？每个船上配多少人？运些什么货？到哪里停靠？这些我们家统统不懂。难道还要一一来问您不成？那我们能帮宋家什么忙？宋家和我们合伙又有什么利益可图？如若利益长期不对等，我们又凭什么总和别人家合作？那和靠您有什么区别？”
现在他们家已经把舆图拿出来卖了，宋家又不是出不起拍卖的钱，何必又要为了一幅能拿钱解决的舆图来和他们郁家合作呢？
说来说去，还是看在裴宴的面子上。
这个人情还不是得裴宴来还。
就算是裴宴觉得不要紧，他们家却不能就这样接受。
郁文和郁远听着连连点头，刚刚那一点点的动摇此时都烟消云散了。
裴宴呢，还是觉得不痛快。
说来说去，听着有道理，最终还不是拒绝了他。
“随你们高兴！”裴宴又抬了抬手中的茶碗。
郁棠没想到裴宴的气性这么大，她好说歹说都不能让他释怀。
若裴宴心怀叵测也就罢了，偏偏他是一片好心，郁棠明明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郁家最正确、最有利的选择，可心里还是觉得对裴宴很是愧疚。
裴宴性情高傲又不太理庶务，他难得管一次闲事，却被她拒绝了，她也的确是太不知好歹了。
郁棠就想让他心里好过一点，干脆装着没看见他抬了茶碗似的，上前几步，伏低做小地道：“三老爷，我们回去以后一定好好做生意，争取有一天能接得住您的赏赐。”
裴宴见她低着头，光洁的额头像玉似的温润，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的，像凤羽般停歇在眼睑，显得顺从又驯服，心中一软，觉得那无名之火渐渐消散了一些。
还知道他的赏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得住的，也算是有自知之明了！
“算了！”他听见自己语气微霁地道，“也是我考虑不周全，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郁棠暗暗吁了口气。
终于把这祖宗哄好了一些。
要不要继续哄一哄呢？
她还想知道前世裴宴为何在他们家的山林种沙棘呢？
郁棠的嘴快于脑子。
她听见自己恭敬地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多谢三老爷。要是三老爷不嫌弃，我姆妈前几天在家里做了些青团，我让胡总管带些来给三老爷尝尝。我们家也没别的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寻常的吃食做得比别人家早点，能让三老爷尝尝鲜。”
按理说，青团要再过一、两个月家家户户才开始做。但今年陈氏的身体好了，兴趣也高，就提前做了些青团，不多，却胜在手艺好，又先别人月余，就成了能拿得出手的吃食了。
裴宴听着心里的郁气又散了一些。
他不是那么喜欢吃青团，但他在守孝，孝期就应该吃这些，可很多人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总是忘了他在守孝，不是请他去喝酒就是请他去赏花，只有郁家送的东西还算是靠谱。
那些人好像都忘了他爹才过世没多久。
最最让他不舒服的是，这些人里很多都曾受过他爹的恩惠。
可见所谓的“杀人放火金腰带，修路铺桥无尸骸”是有道理的。
裴宴在心底冷哼了数声，说话的声音却柔和了几分：“不用这么客气！那就替我谢谢郁太太了。”
这就是收下的意思了。
郁棠大喜，忙道：“您喜欢就好。”又想着他匆匆而来，不知道和宋家的会面怎么样了，不好耽搁他的正事，就屈膝福了福，道，“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拍卖结束后再来打扰三老爷。”
宋四老爷那边还真被他暂时安置在了客房，等会还要设宴招待，裴宴没办法在此久留。他对郁棠的懂得进退很是满意，索性又交待了两句：“这几天各家的当家人都会来临安城，你们没事的时候最好别出门，免得被人看出点什么来，惹出事端。”
是怕有人知道舆图是他们家的会有人赶在拍卖之前强抢吗？
那可都是些他们郁家惹不起的人家。
郁远脸色一白。
裴宴瞥了他一眼，道：“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凡是来临安城的人家在拍卖之前都会限制他们出行的，你们家那边也派了人在暗中盯着。我说的，是怕万一……”
郁棠立马道：“是的，是的。什么事都怕万一。我们家在拍卖之前一定不会乱跑的。您放心好了。”
裴宴脸色这才恢复了原来的冷傲。
郁棠悬着的心也彻底地跟着落了地。

第一百零九章 青团
做青团，要用艾草汁。可此时才二月初，艾草刚刚冒头，草嫩还不香。
陈氏愁得不行，点了郁棠的额头：“你说什么不好，偏偏说青团。这个时候做出来的青团有什么好吃的！”
郁棠讪讪然地笑。
她这是想到裴老太爷的孝期还没过吗？下意识地就说了青团。没想到做青团还有这么多的讲究。陈氏觉得之前做的太粗糙，决定重新做几笼。
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郁棠讨好地抱了母亲的胳膊：“姆妈，我来帮您。”
“你还是给我一边呆着吧！”陈氏一边去翻看陈婆子刚刚从隔壁吴家讨来的上等莲子米，一边气不打一处地道，“灶上的事我是不指望你了，可你好歹也要花点心思。难道冬天要吃苋菜夏天要吃冬瓜盏不成？”
郁棠不敢说话，坐在旁边的竹椅上看母亲和陈婆子捡莲子米。
“吴老爷家可真会享受。”陈婆子望着手中个个大小一致的莲子米，道，“我们要不要包点绿豆馅的？”
青团通常包的是莲子馅或是红豆馅。
青色的糯米团子，咬开了是红红的红豆馅或是白白的莲子馅，看着就好吃。
少有人家包绿豆馅的。
陈氏想了想，冲着郁棠道：“你不是挺能的吗？去打听打听，裴三老爷喜欢吃什么馅的？要是他喜欢吃绿豆馅的，我们就一样包一点。”
郁棠应诺，起身就出了厨房。
陈婆子道：“太太您这不是为难小姐吗？不管裴三老爷喜欢吃什么馅的，我们一样包上一点就是了……”
陈氏这次是下了决心了，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陈婆子的话：“她这样，都是你们惯的。裴三老爷于我们家有恩，别说提前做几个青团了，就是让我亲自做只八宝鸭，我也是甘之如饴的。但有像她那样说话的吗？只顾着一时的嘴快，要是季节不对做不出来呢？”说到这里，又愁起来，“这艾草不香，做不出清明时的味道，裴三老爷什么好东西没吃过，这要被嫌弃了可怎么办？还不如送些其它的什么东西呢？”
陈婆子只好安慰她：“小姐这不是喜欢吃您做的青团吗？觉得您做的青团顶顶好吃，这才下意识地就说出青团来。太太你就别再责怪小姐了，您今天都说她一早上了。还好小姐孝顺，一声不响地听着，要是换了别人，早就气得跑了。再说了，她又不是为了她自己。”
陈氏不说话了。
前世，大家连裴三老爷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坐什么样子的马车、喝什么样的茶都不知道，打听他喜欢吃什么……这比让她去和林氏吵一架还难！
但母亲的心情她也能理解。
要是送去裴家的东西不讨裴宴的喜欢，马屁拍在马腿上，弄巧成拙了就更麻烦了。
唉！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鬼使神差地说出送青团。
不过，他还在孝期，绿豆馅什么的，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郁棠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在厨房外面探头探脑地看，见母亲的怒火应该是散了，这才嬉笑着进了厨房，道：“姆妈，花色越多越说明我们家的青团做得好。你看还有什么馅，都可以做一点。送糕点不是讲究四色、八色吗？我们可以凑四个或是八个馅嘛！”
陈氏都懒得和她说话了，吩咐陈婆子：“从明天起，让小姐到灶上来帮忙。”
郁棠吓得魂飞魄散，一面跑一面道：“姆妈，阿爹罚我写的一万个大字我还没有写完呢！等我把字写完了再来领罚。”
陈氏看着女儿的背影，想到她从小惹的那些祸事，忍不住抿了嘴笑。还真如郁棠所说的，凑了莲子、红豆、绿豆、芝麻四个馅的青团请郁博帮着送去了裴府。
裴宴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不是陪这个就是陪那个，偏偏宋四老爷还见缝插针地找他：“别人家怎么有我们两家知根知底，要说合作，当然是我们两家合作最好了。要是你实在不想管事，就再找一家好了。我们两家来管事，你坐着分红，你看怎么样？”
说来说去，还是想他做担保人。
他这个时候不由就想起郁家来。
特别是郁小姐。
他都替他们家心动的时候，她却仍旧能保持清明，知道自己能吃几碗饭，能做什么事。
给郁家一些时间，他们家肯定能兴旺起来。
裴宴打发宋四老爷：“这几天那些来参加竞拍的都陆陆续续住了进来，你又不是不认识，一个个去谈呗！我在中间帮着牵线算是怎么一回事？别人还以为我别有用心呢！”
宋四老爷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这个小表弟有本事，想办成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任由他怎么打发都不走：“认识是认识，却没在一起做过生意，心里总归是不踏实，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你怎么着也要帮我出出主意。”
两人正拉扯不清，郁家的青团送到了。
裴宴借机回了自己的书房，对送过来的青团也就生出几分好奇之心。等打开一看，居然还有绿豆馅的，他心里顿时一暖。
记得他还在孝期的，果然也就只有郁家，只有郁家的小姐了。
虽说这女子上窜下跳的颇为功利，却功利的让人心生好感，这也是桩本事了。
他吃了个青团。
味道很一般。
但他还是叫了裴满过来问：“郁小姐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呢？”
裴满有些傻眼。
他是裴家的大总管，每天要盯的事不知凡己，何况那郁小姐还是个女子，他就是关注郁家，也应该关注郁老爷才是啊！
但东家问话他答不出来，就是他的不对。
“我这就让人去问！”裴满立刻道。
裴宴也不一定是非得知道，点了点头，又吃了个青团，问裴满，“郁家送了几匣子青团过来的？其它的拿去老安人那里，”他想了想，又加了句“长房和二老爷那里也都送过去尝尝鲜。”
裴满应声而去。
裴宴躺在摇椅上看闲书。
胡兴和郁文则、郁远风尘仆仆地进了城。
“麻烦您两天了，”郁文真诚地邀请胡兴，“我已经让阿苕提前给家里报信了，家里肯定准备好了酒菜，我请您喝两盅。”
胡兴这两天和郁文、郁远去看了那片山林，腿都走酸了。他因此没有拒绝：“行啊！那就打扰了！”
“看您说的哪里话！”三个人客气着，回了青竹巷。
陈氏果然早就备好了酒菜，胡兴和郁氏叔侄围坐在四方桌前，一面喝酒，一面说着郁家的那片山林：“也不知道是谁给你们家小姐出的这主意，沙棘不是不可以种，可那成本也太高了。但若是种核桃之类的，沙土多，只怕结出来的果子不怎么好吃。倒是可以种花生什么的。不过花生一直卖不出价来。这事我也不好拿主意，最终还是得你们家自己决定到底怎么办？”
郁文嘿嘿地笑，觉得解铃还需系铃人，对郁远道：“你去把这话告诉你妹妹，看你妹妹怎么说。”
郁远就抽了个空去见了郁棠。
郁棠正在等消息，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前世今生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她这段时间也没闲着，让人去打听了蜜饯的买******种地赚钱。
但也赚不了大钱。
她对郁远道：“你跟阿爹说，这件事先容我再想想。”
郁远也是一头热地钻了进来，此时也觉得应该缓一缓。
他出去跟郁文说了，郁文也就不忙着做决定了，倒是敞开胸怀和胡兴喝了顿酒，把胡兴给喝服了，到最后对着郁文一口一声郁老爷的，恭敬得很。
郁文也喝得有些多，站都站不稳了。
郁远只好把胡兴送了回去。
结果去的时候遇到了裴满。
裴满是知道胡兴去做什么的了，想到之前裴宴问他的话，他不禁问郁远：“山林的事还顺利吗？”
“不怎么顺利。”之前郁远还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味道，现在知道生意场上的事越多，就越发慎重起来，他笑道，“若是大总管那边有什么好主意，不妨直接跟我说。”
“行啊！”裴满爽快地应了。
郁棠就和郁远商量：“要不，我们种花生？我知道有一种花生酥，非常好吃。我这段时间反正没什么事，让陈婆子帮我做些出来你们尝尝看行不行！”
反正现在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
郁远同意了。
郁棠就拉了陈婆子和双桃在家里做花生酥。
陈氏在旁边看着道：“这得用几斤花生？”
也是哦！
郁棠有些沮丧，想去弄清楚裴宴前世为什么要做蜜饯的心越发地急切了。只是这个时候裴宴在忙着拍卖的事，她不好意思登门。
那他们家的山林到底种什么好呢？
郁棠想着做出来的这些花生酥不能浪费了，就装了一匣子送去了裴府，剩下的，送了乡邻和朋友之后，准备留着等郁远娶媳妇的时候用。
转眼间就到了三月，郁棠就算没有出门，也听出门买菜的陈婆子说起临安城里陌生的面孔越来越多了：“还都是些豪门大户的样子。听说吴老爷在城东的那个小宅子都借了出去。也不知道临安城出了什么事？”
郁棠也好，陈氏也好，全当没有听见。
李端却感觉非常地不安。
没等正月十七收灯，林觉就带着那幅《松溪钓隐图》回了福建。
他之前还以为林觉找来的师傅把中间破损的那一小块给修复好了，前几天才知道，原来林觉为了赶时间，只是让师傅估摸着把中间破损的地方添了几笔。
也不知道添的这几笔要不要紧？
裴家好像有什么事，偏偏他们这些临安本地的乡绅世家却全都不知。
他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大事要发生，他们家却被排斥在了裴家之外。

第一百一十章 东窗
李端寻思着，这件事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得找个人出去打听打听，只是派谁去，他暂时没有好的人选。
上次因为卫小山的事，他们家那个养人的庄子被汤知府给端了，养的人跑了不说，他们家还被临安城的那些乡绅和裴家盯上了，没办法重新招人，家里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没人做，没有了从前的消息灵通不说，很多事件还都停摆了。
要不，就收罗几个帮闲的？
李端正在心里细细地琢磨着临安城里有名有姓的混混，林觉来了。
他顿时站了起来，一面往外走去迎林觉，一面问来通禀的小厮：“表少爷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和谁一起来的？”
林觉这次回福建是去联系彭家的人，不知道事情办得怎样了？
只是还没有等那小厮开口说话，他就和被几个小厮簇拥着的林觉迎面碰上了。
林觉沉着张脸，看见李端甚至没有寒暄几句就直言道：“阿端，我们书房里说话！”
李端心里咯噔一声，直觉出事了。
他的脸色不由也沉了下来，朝着身边的小厮摆摆手。
小厮们都退了下去。
林觉和李端进了书房。
李端没有喊丫鬟，亲自给林觉沏茶。
林觉则烦躁地解下了身上披着的披风，一把丢在了书房的罗汉床上，冲着李端道：“阿端，不好了！这次彭家的大老爷随我一起过来的，说是裴家无意间得到了一幅航海舆图，能从广州到大食。广州的陶家已经试过航了，航线可行……”
“你说什么？”仿若晴天霹雳，李端的手一抖，茶叶罐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上好的碧螺春散落一地，他转过身来，面黑如漆地望着林觉，“裴家得了一幅航海舆图？”
他之前一直担心那舆图有问题，可没想到，舆图的事还没有说清楚，现在又出了桩这样的事！
林觉望着李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慌乱的心略微平复了一些，思路也清晰起来：“我快马加鞭回了福建，把画送去了彭家。彭家验了画和舆图，非常的满意。然后我照着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不要报酬，以后彭家走这一条航线的生意，我们占一股。见我的是彭家的十一爷。对了，这次他也随着彭家大老爷一起过来了。他当时就答应了，我想，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就想和他们家立个文书，十一爷也答应了。
“只是立文书要时间，何况我委婉地表示，文书上要加盖彭家的家印。我就留在彭家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十一爷还亲自拿了草拟的文书和我商量细节来着，谁知道用过午膳情况就变了。
“彭家大老爷亲自见了我，问起我找到这幅画的过程。我当然不好说郁家和卫家的事，只说是照着他们给的线索，找到了鲁信。不曾想鲁信前脚答应我们把画卖给我们，后脚就喝多了酒失足溺亡，鲁信的遗物落在了郁家人手里。怕打草惊蛇，引起裴家的注意，我们就背地里怂恿鲁家的人把鲁信的遗物拿了回来，然后花了五百两银子从鲁家人手里买回来的。”
说到这里，林觉额头冒出汗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继续道：“彭大老爷仔细听着，当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我收拾好行李，跟着他走趟临安城。我一听就有点懵，问彭大老爷出了什么事，彭大老爷笑眯眯的，说什么对临安城不熟，让我给带个路。
“我是什么人啊？还没有学会走路就跟着我爹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人没遇到过，什么样的事没见过。我一听这样就知道不对劲，可我当时住的是彭家的房子，吃的是彭家的东西，还真怕他们不声不响地把我弄死在那里了。装着什么也没有发现，收拾东西就跟着彭家的人连夜出了城。
“路上我才打听清楚。原来裴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了幅舆图，就是彭家要的那幅舆图。裴家还广发英雄贴，请了好些各地的豪门大户来临安弄什么拍卖。说是谁的钱多就把这幅舆图给谁？进门的保证金是两千两银子……”
所以说，这几天临安城里冒出来的陌生面孔是那些各地来的豪门大户？
李端也顾不得洒在地上的茶叶了，脸阴得像要下雨似的，随手倒了杯白水递给林觉，道：“彭家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还送了这幅画给裴家？”
林觉这几天可以说基本上没有闭过眼，更不要说好好吃喝了。
他接过茶盅“咕噜噜”一番牛饮，喝空了茶盅这才道：“彭家的人没说。可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一进临安城，彭大老爷就让我来找你，他带着十一爷住进了裴家用来招待这次参加拍卖的人家的客舍，还跟我说，今天晚上十一爷会来拜访我们。我寻思着，裴家既然要卖这舆图，又弄出什么价高者得，肯定会拿出一部分舆图给这些来参加拍卖的人辨别真假的，彭大老爷以竞拍的身份住进了裴家，多半是想看看那舆图和《松溪钓隐图》里的舆图是不是一样的。”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李端心里非常地慌张。
可他和林觉既是亲戚，又是合作者，有些话亲戚是能说的，合作者却是万万不能说。他不能在林觉面前表露出来，否则李家和林家此消彼涨，林觉会觉得他软弱，就不会像从前那样服从他们家了。
“你有什么好怕的？”他不由摆出副冷静的面孔，淡然地道，“画的线索是彭家提供的，我们也是按照他们家的意思把画送到了彭家，他们家验证过后也证明是幅真画。现在出了纰漏，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晚上还拜访我们！”李端冷哼一声，“那就让他们来拜访好了。我还想要问问他们彭家这件事该怎么办呢？之前不是说这幅舆图只有一幅吗？那裴家的舆图是从哪里来的？物以稀为贵，我们就是再蠢，也不会脚踏两条船，把好好的翡翠卖成了白菜。”
之前林觉的确有些慌，此时见李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也冷静下来。
他不由讪讪然地道：“我这不是怕彭家怀疑是我们泄漏了消息吗？”
“要说泄漏消息，难道他们彭家就没有嫌疑吗？”李端说着，连自己都渐渐地信心大增，“他们在找我们之前就没有找过其他人家？彭家在福建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可天下之大，还有广东、还有浙江、还有江苏，他们家能得到《松溪钓隐图》的消息，难道别人家就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吗？这种事，从他们这样的高门大户传出来的机会更多吧？”
林觉苦笑。
话是这么说，可也得彭家承认是他们那边出了问题才行啊！
人家财大势大，非要迁怒他们，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等晚上见到十一爷再说吧！”林觉无精打采地道，“希望裴家得到的舆图与我们不相干！”
事到如今，也只能等到晚上和彭家的人碰了面再说了。
裴家这边，裴宴却是闲了下来。
事到临头，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该注意的也都注意了，反而没事了。
阿茗端了个小小的四格攒盒进来，眯着眼睛笑道：“三老爷，郁家送了花生酥过来，您尝尝好不好吃？”
裴宴打开攒盒，除了三样他平时喜欢吃的点心，还有一样陌生的酥糖。
麦芽色的糖上裹着白胖胖的花生，除了看着新鲜，还让人觉得有食欲。
裴宴尝了一个。
既有麦芽糖的香甜，也有花生的酥脆。
裴宴啧了一声。
通常这样熬出来的糖里面裹着的东西都像被煮熟了一样的，这花生酥倒名如其糖，酥脆得很。
不过，如果花生再多一点就更好了。
他下意识地就觉得这是郁小姐弄出来的玩意儿。
“那郁小姐又在折腾什么呢？”裴宴道。
胡兴从郁家老宅那边一回来就跑到他面前来表功劳了，当然他也就知道了郁家的那片山林最适合的就是种花生了。
他道：“他们家不会是准备种花生吧？我瞧着这糖做出来也不便宜。不过，糖里裹着花生，到底比全是糖的要便宜一点，应该也能卖得出来。怕就怕一季的花生做成酥糖得三年才能卖出去。到时候这花生酥里的花生就不好吃了，糖也不好卖了吧？”
这话虽然有点毒，却也不是无的放矢。
阿茗对郁棠的印象挺好的，裴宴这么一说，他就有点为郁棠担心。
“听说这花生酥就是郁小姐做出来的。”他有些紧张地望着裴宴，道，“不过，没听说郁小姐要做这个卖啊！也许是无意做出了这种好吃的糖点，想请您尝一尝呢？您帮了他们家那么多，他们家肯定很感激您啊！”
这话也有点道理。
裴宴“嗯”了一声，道：“郁小姐最近就是在做这花生酥吗？”
自从上次裴宴问起郁棠裴满没有答上之后，裴家的人就特别注意郁棠的行踪了。
阿茗张口就来：“郁小姐照您的吩咐这些日子都没有出门，应该就是在家里做这花生酥了。不过，郁小姐曾经派人打听过蜜饯的买卖，还打听过杂货铺的买卖和烧炭的买卖。”
裴宴的嘴角不由抽了抽。
怎么听着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乱窜啊！
她就不能消停点？好生生的在家里呆着？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利益
裴宴的脑海里浮现出郁棠那双黑白分明、清澈如泉的眼睛。
看什么东西的时候都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
这样一个小姑娘，就是让她呆在家里，她也能整出点事来吧？
裴宴丢了块花生酥在嘴里。
这不，不让出门，她在家里就做出了花生酥。
再在家里关几天，还不知道她又会往他这里送什么呢？
“阿茗，”他道，“请郁小姐来家里喝茶。”话音刚落，他猛然间想到家里客房住的那些宾客，立刻改变了主意，“还是我去见郁小姐好了。你吩咐他们准备顶寻常的轿子，我们悄悄去，再悄悄地回来。”
晚上，有个接风宴。
阿茗应声而去。
两刻钟之后，一顶青帷小轿不声不响地出了裴府的后门。
裴府用来待客的紫气东来阁，叫的是阁，实则是一片九曲回旋的院落，举目望去，处处是花墙，处处有小径，置身其中，很容易让人迷失东南西北。
彭家大老爷站在窗扇大开的窗棂前，左边是竹林，右边是太湖石假山，风景如画。
“裴家还挺有意思的。”他轻哼了一声，淡淡地道，“我们若是要想去串个门，恐怕会迷路吧？”
他是个年约五旬的男子，长身玉立，白面长须，浓眉大眼，气质十分地儒雅，如同饱读诗书的学士。
他身后跟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冠玉般的面孔上有道从眼角斜割到嘴角的紫红色伤痕，不仅让他的相貌变得很狰狞，而且让他的神色也平添了几分凶狠，让人侧目。
“大伯父，”他闻言低声道，“那，我们还要去拜访湖州武家的人吗？”
他说话的声音透着几分温顺，可眼宇间透露出来的戾气却让人知道他很不耐烦。
彭家和武家曾经有些不可对人言的生意，比别家更容易搭上话。
“当然要去。”彭家大老爷转过身来，对那青年道，“裴宴弄出这个什么拍卖，不过是想让几家自相残杀而已。我听说武家是最早来的，以他们家的德性，拍卖之前肯定会上窜下跳着想办法找人联手，至少，不能让裴宴控制价格。我们到时候参一股就是了。”
青年欲言又止。
彭家大老爷道：“十一，你要记住了，朝廷要撤市舶司，只有合纵连横才能抵御这次的风险。过两天就要开始拍卖，你就不要露面了。晚上出去的时候也小心点，裴家不简单，若是被发现，你早点想好说辞，免得到时候让人误会。”
不大的院落，一下子住进了七、八家豪门大户，彼此之间关系错综复杂，大家又都是冲着那幅价值连城的舆图而来，半夜不睡觉的在院子里乱晃，很容易被人认为是别有用心。
被称为“十一”的青年正是林觉口中的“彭十一爷”。
他恭敬应了一声“是”，抬头却不服气地道：“裴家再厉害也不过是出了个裴宥，现在他死了，剩下的，裴宣软弱无能，裴宴狂妄自大，偏偏裴宴还心胸狭窄，接手了裴家之后不是想着怎样让裴家更上一层楼，却想着怎样压制长房。我看，裴家就算还有几斤钉，也不过是艘烂船罢了。大伯父不必顾忌。”
彭家大老爷皱了皱眉。
这个侄儿少有文名，小小年纪就中了举人，彭家花了大力气捧他，让他和当年杭州顾家的顾昶被人并称为“一时瑜亮”。可惜他后来不慎被人破了相，与仕途无缘，只能帮着他打理庶务。顾昶却仕途顺利，官运亨通，他这侄儿心中一直不快，甚至开始愤世嫉俗，几次本可以和平解决的事都被他弄得血流满地，让人心生厌恶。
但他这个侄儿又实在是聪明。
很多别人办不到的事他都能办得妥妥帖帖，弃之可惜，用之担忧。
好在是他还算孝顺，对族里的事也足够尽心，对族中的长辈足够顺从，就算族中的决定他不赞同，但族中一旦有了决断，他还是会遵照执行的。
这也是为何族中的几位长辈都觉得应该多多培养他的缘故。
可他也是真清高。
天下英才随意评价，谁也不放在眼里。
但时势造英雄。不管裴宴如何，裴宣如何，他们是正正经经的两榜进士，十一就是再聪明、再机敏、再有才华，学得文武艺，不能卖给帝王家，就只能看着别人指点江山，名留青史，就只能认输，认命！
不过，现在不是跟他说这些的时候，等回了福建再好好地和他说说。
不然他还真以为自己能左右这些人似的，不知天高地厚！
“这里是裴家的地盘，就算裴家是条烂船，你也不可大意。”彭大老爷叮嘱他，“你别忘了，当初我们也觉得那幅画应该是轻而易举就能拿到手的，结果呢？”
彭十一爷眼底闪过一丝戾色。
当初，彭家怕惊动裴家，也怕引来其他世家的觊觎，决定找个不起眼的人想办法把画拿到手，他是同意者之一。
“大伯父，我知道了。”彭十一爷低头道，“这次一定不会出什么纰漏的。”
彭大老爷点了点头。
他这个侄儿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我等会去会会武家的人，看看武家对拍卖的事是怎么看的。”他沉吟道，“说不定我们还能和武家联手。”
裴家拿出来给他们看的那一部分舆图和他们手中的舆图是一样的。
现在他们没办法判断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甚至没有办法判断到底是他们手里的舆图是真的，还是裴家那份舆图是真的。这就逼得他们家不得不参加拍卖。
裴老太爷是个厚道人，裴宴的桀骜不驯他却是早有耳闻。这是他第一次和裴宴打交道，不知道裴宴的深浅，万一裴宴准备拿着这幅舆图当摇钱树，他们家恐怕要大出血。
这都没什么。
有失就有得。
怕就怕他们拍到的舆图和他们家手中的是一模一样的，或者裴家拿到的是假的……那就令人吐血了。
裴宴虽然知道彭家是来者不善，可他就是个撩猫逗狗的性子，越是像彭家这样的人家，他越是要惹一惹，彭家的人想做什么他都不会如临大敌，自然也就懒得派人盯着彭家。
反正他们已经住进了裴家，就没有他想知道却知道不了的事。
他让人把轿子停在了郁家后门的小巷里。
平时这里没什么人走动。
特别是下午，青竹巷的男子多半在铺子里，女眷们不是在休息就是在做针线活，非常安静。
他叮嘱阿茗：“小心别惊动了郁太太。我不想登门拜访。”
阿茗知道他们家三老爷不喜欢应酬，连声应下，去了前门叩门。
来应门的是陈婆子，听阿茗说他是裴家的小厮，来找郁棠的，又见他生得白胖可爱，心中十分喜欢，没有多问就把他带去了郁棠那里。
郁棠见到阿茗很惊讶，等知道了阿茗的来意更是惴惴不安地半晌才理出个头绪来。
她打发双桃去给阿茗拿花生酥吃，压低了声音问阿茗：“你说三老爷要见我，轿子就在我们家后门？”
阿茗连连点头，见郁棠穿件茜红色杭绸褙子，衬着面如白玉，又笑盈盈地，和蔼又可亲，他给郁棠通风报信道：“三老爷多半是为了你们家那个山林的事，来前他还问起过。”
郁棠早就想见裴宴了，这下可好了，瞌睡的遇到递枕头的，彼此都好。
“你等会！”郁棠也怕裴宴来家里。他那性子，谁在他面前也不自在。何况她母亲刚刚用了药躺下歇了，知道裴宴来了，无论如何也要起身亲自招待他的，“我跟家里人说一声，这就去见三老爷。”
阿茗捧着双桃给的花生酥高高兴兴地走了，郁棠让双桃帮着打掩护，从后门溜出去见裴宴。
天气一天天地暖和起来，裴宴穿了件月白色三棱细布的直裰，腰间坠着青色的小印，玉树临风般站在那里，风仪无双。
郁棠静静地欣赏了两眼。
不曾想见到真人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你怎么动作这么慢？”裴宴不悦道，“我问你两句话就走。”
没有一点君子之风。
郁棠在心里腹诽。
要不是正好今天穿得“规规矩矩”，她还没有这么快出门！
不过，想到阿茗说裴宴是为了他们家山林的事来的，她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小气，不应该和裴宴计较这些。
“三老爷，您找我有什么事？”她直入主题。
裴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什么不对的，郁棠的直爽也让他不用兜圈子，心情颇佳。
“你们家那山林，决定种什么了没有？”他语气轻快地道，“春耕都过了，你要是再不决定，就又得耽搁一季了。”
郁棠正想探裴宴的口风，这话正中她的下怀。她道：“我之前一直觉得种沙棘不错的，可大家都让我别种。我就想问问您，要是我们家山林卖给了你们家，你会种什么？”
她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没什么用处，所以想把山林卖给他们家？
他像冤大头吗？
裴宴的脸都黑了。他道：“你想把山林卖给我们家？”
“不是，不是。”郁棠发现裴宴误会了，忙道，“我是说‘如果’。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这种假设没有任何意义。
裴宴不悦，道：“没想过。不知道。”说完，犹不解恨似的，继续道，“除非是你们家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不卖田卖地就会死人，我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顺手帮一下。那山林成了我做主买进来的，为了给家里一个交待，就只能捏着鼻子想办法了，那也许我会仔细地想一想。”

第一百一十二章 拍卖
裴宴的话让郁棠心跳如鼓。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郁家有困难，看在乡亲的份上，不管那山林是怎样一个情况，他都会出手把山林买下，救郁家一时的困难。
是她理解的这个意思吗？
她想到前世的事，心跳得就更厉害了。
前世，郁家把山林和田地都卖给了裴家，不仅仅是因为裴家是临安城最富的人家，还因为裴宴出的价最高。
那时候她不了解裴宴。
以为裴家钱多，不在乎这些小事。
可现在看来，裴家虽然钱多，却也是有所取有所不取的。
很显然，前世裴家买下郁家的祖业，是在变相地帮郁家，而且也的确是帮到了郁家——没有裴家买地的钱，她根本没钱雇人去打捞父母的尸身，也没钱给父母买墓地，让父母入土为安。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裴宴已对她有大恩！
郁棠想起前世的孤苦无助，想到那个时候居然还有人给过她帮助和温暖，眼眶骤然间湿润起来。
裴宴看着她呆呆的，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的样子，不免心中生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喂，你到底想好了没有？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要是没有或是没有想好，那就等初十之后再说好了。”
郁棠一个激灵，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她道：“我想继续种沙棘，然后把沙棘做了蜜饯卖钱，您觉得可行吗？”
裴宴没有想到郁棠这样地固执。
但这是她的选择，就算是南墙，也得让她自己撞得头痛了才会回头。
他提醒郁棠：“沙棘树结果最少要三年，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郁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前世不管裴宴是因为什么原因种的沙棘树，她觉得，只要照着他的路走，肯定能成事。
裴宴不再劝她，道：“你要是真决定了，就好好地干。我最讨厌半途而废的人了。”
“您放心！”郁棠向他保证道，“我肯定会好好干的。”
裴宴想，就算是交束脩了。
谁学东西不得交点银子呢！
“我家里还有几株沙棘，”他道，“等过了初十，你派个人过去挖了先种到你们家林子里去好了。要是能活，今年秋天就能结果。你到时候尝尝那果子的味道就知道了。”
寡淡无味，不做蜜饯，还真没什么用。
郁棠没想到还有这样意外的收获。
前世，她听说这树是他在西北为官的朋友推荐给他的，这一世，却是周子衿从西北挖过来的。也不知道是前世的消息对还是今生的消息对。但不管怎样，她都决定结果之后就提前做一批蜜饯出来让裴宴和帮着找种苗的沈先生尝尝。
这两人都帮了她的大忙。
郁棠恭恭敬敬地送裴宴走了。
裴宴回到家中还没有坐稳，裴满就来找他，还给他带来了一个颇有些让他意外的消息：“武家到处游说，陶家、印家、利、盛家等都决定拍卖的时候大家把价压在五千两银子左右。不管是谁家拍得了这幅舆图，都拿出来共享。”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裴宴无所谓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悠闲地喝了一口，这才道：“你不用担心。我没准备让哪一家中标。要是他们都说好了，那就五千两银子把舆图卖给他们。加上每家各两千两银子的保证金，郁家怎么也能落个二万两银子。有了这二万两银子，不算多，也够他们家几代人花销的了。再说了，钱多有什么用？子孙不成气，多少都一样给败光。”
裴满愕然道：“不是价高者得吗？”
裴宴噗哧笑出声来，像望傻瓜似的望着他，道：“价高者得，你想可能吗？多少才算价高？我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能行，只是不想让他们那样轻易就得到，要不然他们还以为我们裴家包藏祸心，以为舆图是假的。”
的确有很多这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
裴满道：“那我们也真的不留张舆图吗？”
郁家曾说过要送一幅给裴宴，他们要留一张不算违约吧？
裴宴摇头，道：“我二师兄这个人我了解，他为了仕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今首辅沈大人年事已高，最多两年就会致仕，他和黎训争内阁首辅，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拿市舶司开刀，顺便让江南的豪门大户重新洗牌，不支持他的人全都会被踩到泥淖里。我与他原本就不和，要不是老师还活着，又得费师兄提点，他恐怕早就不认我这个师弟了。我们还是不要参与这件事的好。“
裴满神色大变，连连点头。
裴宴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昨天睡得太晚，今天我要睡个午觉。下午还要给彭家的人接风洗尘，你跟阿茗说一声，记得到时辰了叫我起床。”
裴满应喏，指使了小丫鬟给裴宴铺床。
回到家中的郁棠却神情有些恍惚，总想着前世的一些细节。到了初十拍卖那天，郁远早早地就到了郁棠家，和郁文一起紧张地等消息。
郁棠虽然人坐在书房里，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在想前世那些关于裴宴的传闻。
大家对他的情况知道的很少，甚至不知道他娶的是谁家的姑娘。也没听说他有孩子，不知道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还是成亲之后没有？
她前世太蠢了。怎么就没有想想裴家为什么会出比别人家高的价买他们家山林呢？不过，就算知道了，以她从前的性格和胆量，估计也不敢去向裴家道谢。还有李家，前世得到了舆图，和彭家勾结在了一起，在临安成了仅次于裴家的大户人家，也不知道对裴家有多大的影响？还有，裴宴说朝廷想撤了宁波和泉州的市舶司，可在她的记忆中，直到她死的时候，宁波和泉州的市舶司好像都还在……
想到这里，郁棠差点跳了起来。
对啊，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利用前世她所知道的消息回报裴家呢？
前世，宁波和泉州的市舶司撤不撤都与她关系不大，但裴家不一样。他们家是做大生意的，就算他不想做海上的生意，肯定也有认识的人，或者是亲戚做海上生意的，她可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裴宴，然后裴宴可以用这个消息和其他人做交易，或者是让他的亲朋好友减少损失啊！
郁棠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在屋里打着转，想见裴宴的心就像那燎原的火苗，越烧越旺。
郁文看着悄声对郁远说：“你看阿棠，说是长大了，有了主意，可这年纪到底摆在这里，遇到事的时候还是有些沉不住气。”
努力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把那舆图给甩出去了，郁远也从心底里高兴。
他不由笑道：“这不全是家里人吗？要是有外人在，她肯定忍着了，您看了还不得赞她一声大气沉稳有担当。叔父您就别吹毛求疵了！”
郁文无声地笑了笑，对郁棠道：“你别转了，转得我头都晕了。裴家是有名望的人家，会原封不动把拍卖得的银子送到我们家的。你这样转来转去的，转得我的心都跟着慌张起来。”
郁棠嘿嘿的笑，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转来转去，而是稳了稳心神，坐下来喝了两杯茶，然后回屋做了两朵绢花，才等到裴家来报信的人。
“保证金和拍卖所得，一共是二万七千两银子。”来者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相貌十分平常，穿了件很普通的蓝色粗布直裰，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地，自称叫陈其，是裴家的帐房先生，“按照之前说的，全都存到了裴家的银楼。这是银票，请郁老爷清点一遍，我也好回去交帐。”他说完，拿出一个匣子，“里面全是一千两一张的银票，这也是裴家银楼面额最大的银票了。”
二万七千两？！
郁家的人全都呆滞了片刻。
郁远更是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和激动，看了郁棠一眼，悄悄地握了握拳。
郁文也很高兴。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接过匣子看也没看一眼就递给了郁远，起身对陈其行了个礼，道：“陈先生辛苦了，家里备了酒水，还请陈管事不要嫌弃，在家里喝杯水酒再回去。”
谁知道陈其一板一眼地道：“郁老爷，银票是三老爷亲手给的，帐房好几个人看着装的匣子，又是我一个人带过来的，还是请您清点一遍，若是没有误差，我们再说其他的。”
郁文不以为意地笑道：“陈先生既然是裴家的帐房先生，还有什么信不过的？肯定不会有错的……”
“还是请郁老爷清点一遍。”陈氏根本不和郁文讲人情，非要钱财当面点清。
郁文有些不高兴，觉得陈其信不过他的为人。
郁棠在心中暗暗叹气，只好劝父亲道：“阿爹，您相信裴家，那是您对裴家的信任，可陈先生是帐房，自有账房的一套行事要求，这么大一笔银子，您不当面点清了，他怎么回去交帐。您还是听陈先生的，当面把银票点清了吧！”
郁文这才和郁远一起，和陈其一起清点银票。
裴家送过来的，还是裴宴亲自交到陈其手中的，自然不会有错。
郁文想，这下陈其应该可以放心在他这里喝杯水酒了吧？
陈其还是拒绝：“我是坐三老爷的马车过来的，还要赶回去交差，您若是要谢，就谢我们家三老爷吧！我不过是个当差的。”
一点面子也没给郁文，把郁文气得够呛，都没有亲自送陈其出门，而是让郁远代他送客。
陈其也没有觉得受到怠慢，朝着郁文揖了揖，就随着郁远出了书房。

第一百一十三章 喜事
郁文再次被气到了，他指着陈其远去的背影对郁棠道：“你看看，也不知道裴家为何派了他来报信？一不说是谁家把舆图拍到了的，二不……”话说到这里，他表情微滞。
他也是，怎么就没有问问拍卖的事呢？
郁棠低头偷笑了一会，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住了表情，这才抬头喊了一声“阿爹”，道：“此时拍卖应该刚刚才结束，那些豪门世家估计都还没有走。拍卖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家拍走了舆图？为何能得了这么多银子？我见到陈先生的时候就想问了，可想想裴三老爷只怕此时最要紧的是怎样把这些来参加拍卖的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送出临安城。现在哪有时间和精力和我们说这些？我就想我们不如安心等几天，等裴三老爷忙完了，再备一份厚礼登门，好好地去谢谢裴三老爷！”
他们连拍卖都没去参加，就是怕有心人把舆图和郁家联系到一起，况且裴宴也是这个意思，他们怎么能辜负裴宴的一片好心。这几天不仅应该安心等待裴家的安排，而且最好像之前一样，少出门，少说话，少打听，等到那些来参加拍卖的人家都走了，他们再寻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向裴宴道谢。
郁文一听也就没有心思和陈其计较了。
他问郁远：“你成亲，给裴家下帖子了没有？”
这样的大事，肯定是要给裴家下贴子的。
郁远道：“下了。不过是让阿苕去交给了门房。”
裴家每年接到这样的帖子不知道有多少，一般都是交给门房，门房会交给专门管这些事的管事，管事再根据下帖子的人家和裴家的亲疏远近来酌情处理。大多数人家是为了敬重裴家，特意告诉裴家一声，裴家会准备点礼盒做贺礼。有些是和裴家沾亲带故的人家，就会包个二两银子的封红做贺礼。和裴家关系更好的，就会由管事报到裴宴那里，由裴宴决定是他亲自去道贺还是派管事送一份相应的贺礼了。
郁家没有惊动裴宴的意思，所以按着一般乡邻的惯例只是送了一份请帖过去，至于裴家怎么安排，那就是裴家的事了。
不过，郁文觉得裴宴可能不会来。
拍卖和郁远的亲事隔得太近，他亲自道贺，怕是会被有心人看出点什么来。
裴宴可能真的很忙，之后一直没有和他们家联系。
他们家也就安心地开始准备郁远的婚礼。
可让郁家没有想到的是，郁远成亲的前一天，裴宴自己虽然没有到场，却派了大管事裴满过来。
裴满满脸歉意，道：“三老爷还在孝期，不好亲自前来，还请郁老爷多多包涵！”
裴宴的确在孝期，但在临安城众人的眼中，郁家还没有这么大的脸面能请了裴宴来喝喜酒。所以裴满这话说得就非常委婉，非常给郁家面子。来帮忙的吴老爷等哪个不是八面玲珑的主，立刻接话道：“裴大总管哪里话，裴三老爷能记得郁少爷的好日子就已经十分难得，怎么能让裴三老爷现在进出喜庆之地。裴大总管既然代表裴家过来了，还请喝杯喜酒再回去交差好了。”
裴满委婉地拒绝了：“东家们都在家里守制，我一个做下人的哪里敢做违例。我在这里先祝郁少爷夫妻和美，子孙满堂。等过些日子，再专程来给郁少爷道喜。”
吴老爷是今天的知宾，听他这么一说，自然不好强留，笑着送了裴满出门。
送嫁妆过来铺床的相家人看了，不由频频点头，私下里议论：“难怪别人都说姑太太厉害，不说别的，能把大小姐接过去教养，又给大小姐找了这么一个体面的人家，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他们口中的姑太太是指的卫太太。
“这也是大小姐的福气！”
“据说临安城里的读书人都会来参加，这婚礼可真体面。”
“以后大小姐生了小少爷，至少读书不用愁了。当初老爷无论如何都要娶了太太进门，不就是看着沈家是读书人家，以后少爷们能跟着舅老爷读书吗？”
相家的人继续议论着。
郁棠却和母亲一起忙着准备明天的婚礼。
茶叶和酒够不够？相家来送亲的回礼有没有漏？去接新娘子的人今天是不是能顺利出发？
虽是琐事，但是少了一桩婚礼都会出岔子。
忙忙碌碌地，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因为和富阳隔着一天的路程，郁家迎亲的轿子头一天就得出发才能保证能把新娘子按照吉时迎进门。郁棠和母亲一起送走了迎亲的轿子，又去厨房、新房看了看，见诸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这才回到家里睡了个囫囵觉。
可就这样，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亮她就被陈婆子叫醒了：“小姐，大老爷那边的王婆子过来问，拜堂时用的喜幛你给放哪里了，那边要布置喜堂了。”
当初知宾开了单子，婚礼上需要用到的东西是一口气买回来的，大伯母当时在厨房给喜筵上需要用的鱼肉过秤，她就帮大伯母收了起来。
郁棠拥被坐了一会，这才打着哈欠道：“太早了吧？小心来吃喜酒的孩子把喜帐幛给弄脏了。我准备收拾了中午的喜筵后再布置喜堂的。”
陈婆子一面吩咐同样睡眼惺忪的双桃服侍郁棠梳洗，一面快手快脚地把郁棠前几天就准备好了挂在木施（注）上的衣服拿了过来。
郁棠涮了口洗了脸，整个人都清醒过来，对陈婆子道：“你去跟王婆子说一声，喜幛收在了大伯母库房的那个描着梅花的黑漆箱子里了。我梳洗好了就过去帮忙。”
陈婆子应声而去。
双桃帮郁棠梳了个双螺髻，简单地戴朵粉色的珍珠头花，换上早就烫好的淡蓝色蝶恋花的杭绸褙子。
这装扮有些老气，要不是郁棠长得实在是好看，不管穿什么都压得住，丢在人群里只怕就要看不见。
不过，今天是相小姐的好日子，三天无大小，等到相小姐进了门，挑盖头的时候，她们这些亲眷是要进洞房去看热闹的，她无意成为令人瞩目之人，这样打扮正和她的心意。
双桃不免有些唠叨：“你就应该听太太的，穿那件粉色菖蒲纹的褙子，多好看啊，还是今年杭州城那边出的新式样……”
虽然中间夹着拍卖这件事，王氏和陈氏还是带着郁棠去了趟杭州城，不仅买了新式样的衣料和首饰，还给家里添了新的碗筷器皿之类。
双桃说的那件衣服，就是陈氏给她买来等郁远成亲的时候穿的。
郁棠也觉得好看。
那面料，粉粉的，像三月盛开的桃花，十分衬她的肤色，只是不太衬她的人——她不笑的时候有点严肃，少了女孩子的天真浪漫，反而不如另一件桃红色更衬她。
不过，她无意和双桃说这些。她打断了双桃的唠叨，笑道：“你怎么这么多话？昨天还没有把你忙够啊！”
双桃想到昨天脚不沾地的酸楚，立刻不说话了。
实际上她是想说，今天会有很多女眷过来，要是郁棠打扮得漂亮一点，对套郁棠有印象的人更多，说不定就会被哪家的太太瞧中，给郁棠说门好亲事。
大太太和二太太都说了的，等大少爷成了亲，就要把精力放在给大小姐找女婿的事上了。
两人到了郁博家，王氏正和几个妇人在天井里说话，大厅还是昨天的样子，根本就没有布置。
难道大伯母改变主意了？
郁棠不解地上前给大伯母问好。
大伯母满脸笑容地拉着她把她引荐给了那几位妇人。
都是城中有头有脸人家的当家太太。
有些郁棠前世在李家打过照面，有些则是听过她们丈夫的名字，王氏只介绍了一遍，郁棠就把人全都记住了，再说话的时候分毫不差，加上她又有前世的经验，言谈间落落大方，不管她们问什么都能答出个一二来，几位太太都不由地高看她一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对她十分友好。
有一位姓曾的秀才娘子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问她多少岁了，平时在家里都有些什么消遣，会不会看帐本之类的。
大伯母居然没有挡着，其她几个妇人都含笑望着她，一副也很想知道的样子。
郁棠反应过来。
大伯母这是托了别人给她说媒啊！
郁棠顿时有些脸红，但还是简短地答了曾太太的话。
另一位孟太太见状，有意给郁棠解围，就笑着对王氏道：“早就听说你们家这侄女长得好，今天一看，不仅长得好，这说话行事也妥帖，陈太太真是好家教啊！”
其她几位太太跟着一阵夸。
王氏见事情也差不多了，就让郁棠去把布置喜堂的东西准备好了，还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们收拾了中午的喜筵再布置喜堂。”
既然是喜事，那布置喜堂或是布置新房这样的事找得都是父母双全、儿女成双的妇人，这几位太太估计是来帮忙的。
郁棠应诺往旁边的茶房去，却听见孟太太轻声道：“你们听说过李家的事了没有？”
有人接话：“城南那个李家，出了个少年举人的？”
“就是。”孟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郁棠还是断断续续听了几句，“听说要退亲……前几天去了杭州城还没有回来……李大人急得不行，派了身边的师爷回来，和李夫人一起去了顾家……”

第一百一十四章 恩惠
居然还有这种事？！
郁棠顿时来了兴致，很想听听，可惜，到茶房不过两丈的距离，她就是有心，磨磨蹭蹭不过几步路也就到了，她干脆躲柱子后面听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可惜她们说话的声音太小，相隔的也有些远，她什么也没有听到。
郁棠很失望，布置喜堂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差点打翻了长案上放着的果盘，她这才收敛心思，把精力放在了郁远的婚事上。
迎娶的过程非常顺利。
新娘子下了轿，拜了堂，送进了新房，郁棠就挽了陈氏的胳膊去看新娘子。
相小姐一身红嫁衣，满头的珠翠，打扮得十分漂亮，来观礼的女眷们个个交口称赞，都觉得郁家结了一门好亲事。
郁棠做为小姑子自然要多多照顾一下新进门的嫂子。
她悄悄地问相氏：“阿嫂肚子饿不饿？”又想帮着郁远讨好相氏，道，“阿兄去接亲的时候反复叮嘱过我，让我照顾好阿嫂的。我藏了些糕点，若是阿嫂饿了或是要去如厕记得告诉我，我早想好了对策。”
新娘子是不能出新房的，若是夫家这边不事先安排好，饿了渴了是连杯水都没得喝的。
相氏早就知道郁棠虽是郁远的堂妹，郁家两房却只有他们两兄妹，如同一母同胞似的，也是她唯一的小姑子，她自然也想巴结好小姑，闻言忙道：“我乳娘也跟着一起过来了，她那边有水囊和吃食，你不用担心。”说着，将早就准备好的藏在兜里的荷包悄悄地塞到了郁棠手里，低声笑道，“这是专门给你准备的，刚才人多，没好拿出来，你拿着买花戴。”
阿嫂的好意，郁棠自然是大大方方地接着了。
只是那荷包入手就沉甸甸的，郁棠怀疑里面装的是银锞子或是银瓜子。
这可是十分丰厚的见面礼了。
郁棠心生感激，笑嘻嘻地向相氏道谢，之后又一直留在相氏身边照顾她，等到郁远在外面敬了酒，回到新房才离开。
第二天认亲，相氏给郁棠准备的认亲礼，看着是照习俗做的一双鞋袜和两件褙子，可那袜子是松江三棱细布做的，鞋子上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两件褙子更是一件大红色遍地金，一件黄绿双色缂丝，华美异常。就是陈氏见了也顾不得长辈的矜持直呼“太贵重”。
或者是真的很满意这门亲事，相氏笑盈盈的，喜悦从眼底流露出来。
她温声道：“阿妹长得这样标致，就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是。婶婶这么说，倒说得我不好意思了。”
陈氏想着郁棠的婚事还没有着落，这两件衣服的确是锦上添花，她看着很喜欢，也就不再说推辞的话，让郁棠再次给相氏道谢。
郁棠亲亲热热地挽了相氏的胳膊，甜甜地喊着“阿嫂”，把在卫家和一群小子一块儿长大的相氏高兴得连连答应，要不是怕坏了规矩，她差点就把刚戴上的和田玉镯子撸下来送给郁棠了。
郁棠是下了决心要好好和相氏相处的——昨天回到家里，她打开相氏给她的荷包，发现里面全是金瓜子。
可见相氏对她的看重。
三天回门，相氏和郁远去了卫家。
他们要回两次门。
第一次是卫家，第二次是九天后去相家。
好在是两次回门都算顺利。
之后新婚的两口子开始清点自己的小金库，新娘子忙着认门、认识街坊邻居。
转眼间就到了三月底。
这期间郁棠让人去打听李端的婚事，李家大门紧锁，闭门谢客了。
据说是李夫人生了病，去了杭州城医治，李端去杭州侍疾去了。
邻居都在议论，说李端还挺孝顺的，连书都不读了，陪着母亲去了杭州城，不知道会不会耽搁来年的会试？
还有的在议论李夫人得了什么病，会不会有危险，又叹息李夫人要是挺不过来，以李大人的年纪，肯定是要续弦的，到时候李家两兄弟就没有这么好过了。
郁棠听着直撇嘴，暗暗可惜没有打听到什么她感兴趣的事。
这个时候彭家、陶家等人家都已打道回府，裴宴估摸着郁家也应该忙得差不多了，约了郁文到家里喝茶。
郁文知道这是要说拍卖的事了。
他看相氏也是个精明能干的，问郁远：“要不要让相氏也跟着去？”
郁远立刻道：“还是让她留在家里吧！舆图的事越少有人知道越好！”
像他母亲王氏和婶婶陈氏到现在都不知道，不能因为相氏嫁给了他，行事还算稳妥就对她另眼相看。
只要侄儿没意见，郁文也不想没事找事。
他把准备送给裴宴的东西交给了郁远：“你拿好了，小心别砸了！”
是对天青色汝窑长颈梅瓶。
是他托了吴老爷买的。
吴老爷费了心思给他们家找来的，两个梅瓶花了四千四百两银子，这还是看在吴老爷的面子上。当时吴老爷还怕他们家没这么多银子，委婉地道：“还有对珊瑚，红色的，三寸来高，送人或是留着给你们家闺女做陪嫁都好看，只要一千二百两。”
郁文毫不犹豫地选了那对梅瓶。
拍卖舆图得的银票在怀里还没有捂热，郁文就点了四千四百两给了吴老爷。
吴老爷拿着银票嘿嘿直笑，对郁文道：“我和你隔壁住了这么长的时候，没想到你这么沉得住气，家底这么丰厚。”
郁文当时脸就红了，道：“这是答谢别人家的，怎么也要有点诚意。”
吴老爷不是那乱打听的人，听着没有多问，拿了银票就走。
郁远小心翼翼地提着那对装了梅瓶的锦盒，和郁文、郁棠父女一起去了裴家。
裴宴依旧在第一次见他们的书房见了他们。
正是春和日丽的时候，他们坐在书房前天井里的香樟树下说话。
“拍卖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裴宴穿一身泛着莹光的细布直裰，乌黑的头发很随意地用根青竹簪着，神色惬意，看上去轻松舒适地坐在太师椅上道，“原以为他们几家商量出了一个对策，这舆图怕是拍不出什么高价来了。谁知道陶家和盛家、印家联手，武家和宋家、彭家联手，共同拍下了舆图。利家倒和之前传闻的一样，没有插手这些事务。虽与之前打算的不同，但好歹没出什么大乱子，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郁文毫不掩饰自己的感谢，道：“何止是功德圆满了，这样最好不过了。既不会一家独大引来祸事，也不会人人都有不懂得珍惜。如果没有三老爷，这件事哪能这样顺利。说起来，还真得感谢三老爷啊！”
裴宴客气了几句。
郁棠却欲言又止。
裴宴笑道：“郁小姐有什么话尽管直言。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心情非常好的样子。
郁棠也就不客气了，道：“彭家和宋家……”
要是她没有记错，宋家和裴家可是亲戚。
裴宴不以为意，道：“天下大势尚且分分合合，何况是亲戚。你不用担心宋家，要和谁家联手，是他自己的决定。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也是他自己承担。我们这些旁边的人只能提醒他，又不能逼着他行事。”
听那口气，并不十分看好武、宋、彭家联手。
郁棠想到前世，苏州城出了个江家。
可见就算是没有这次的拍卖，宋家过几年也会渐渐没有了如今的显赫。
这也许就是个人能力了。
她只是担心彭家和宋家在一起，她和李家的恩怨牵扯到了彭家，裴宴会站在彭家那一边，现在听他这么说，她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随后裴宴问起沙棘树来：“怎么样？那几棵树养活了没有？”
之前裴宴发了话，只是还没等郁棠派人去裴家挖树，胡兴就带人把树送去了郁家，郁文托了五叔父把树种在了山脚，这些日子郁棠还没有顾得上去看。
“我正准备过两天去看看。“郁棠道，“阿爹把田庄里的事也交给了我打理，我听家里的婆子说，这几天正是出苗的时候，我想去看看。”
他们这边种水稻，秧苗种下去之后要过几天才知道能不能活，活下来之后要过几个月才知道长得好不好。
郁博把山林的事交给了郁远，郁文寻思着郁远也能帮着照顾一下郁棠，把家里的一百亩水田也交给了郁棠管理。
郁棠过几天就是准备和郁远一起回老宅，顺便看看那几株移过去的沙棘树。
裴宴道：“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差了人来问胡兴。他要是没空，也会吩咐下面懂行的管事帮你去看看的。”
郁棠谢了又谢。
裴宴说起彭家的事来：“他们应该已经发现了这两幅舆图是一样的，他们不会放过李家的。李家呢，多半会把你们给供出来。我不知道舆图的事你们那边还有多少人知道，你们最好统一口风，若是有人问起来，咬紧牙只管说什么也不知道。鲁信的遗物什么的，也全都还给了鲁家，他们要是还不相信，可以请了鲁家的人对峙。”
郁棠的心立刻紧紧地绷了起来。
郁文更是紧张地道：“好的，好的。家里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不会有人乱说的。您就放心好了。”
裴宴有些意外，很满意郁文的慎重，他道：“如果实在是躲不过了，记得让人来跟我说一声。”又道，“我能帮你们解决一时之急，却不能解决一世之忧。如果能悄无声息地打消那些人的怀疑才是最好的。”
郁文连连点头。
阿茗跑进来禀道：“杭州顾家二房的顾大少爷让人递了帖子过来，说想明天来拜访您。”
顾家二房的大少爷，顾昶？！
郁棠一愣。

第一百一十五章 退亲
顾昶，是顾曦的胞兄。
李家之所以千方百计为李端求娶顾曦，就是因为顾昶。
他天资聪慧，少年成名，母亲早逝，对唯一的胞妹非常地照顾，前世的李家因此也得了他的庇护，谋了不少的好处。
郁棠曾经远远地见过他一面。
是在顾曦长子周岁的抓周宴上。
顾昶好像是到淮安办事，悄悄来临安探望顾曦。
他高高的身材，俊美的面容，矜持的笑容，看上去亲切又和蔼，可是没有笑意的眼眸却藏着冷淡和疏离，并不是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好接触甚至是好相处的人。
据说，那是他第一次来临安。
没想到，今生顾昶会在这个时候踏足临安城。
不过，他为什么来拜访裴宴？
前世，他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在李家不过驻足了两个时辰，除了和李家的人应酬了几句，就抱着顾曦的长子一直在和顾曦聊天。
郁棠看了裴宴一眼。
裴宴是个非常敏锐的人。
他吩咐阿茗：“把帖子给我看看。”
阿茗忙将手中的名帖递给了裴宴。
裴宴一面看着名帖，一面道：“说吧，你想说什么？”
郁棠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才知道裴宴这是在跟她说话。
她看了父亲和大堂兄一眼。
郁文正眼巴巴地望着她，郁远则朝着她眨眨眼睛。
郁棠心里乱糟糟地，一时间不知道跟裴宴说些什么。
裴宴也没有催她，合上名帖交给了阿茗，道：“去跟阿满说一声，让他准备准备。”
阿茗应声而去。
裴宴的目光落在了郁棠的身上。
郁棠讪讪然地笑，颇有些不自在地轻声道：“您，您认识顾大少爷啊？”
“顾大少爷？”裴宴目露困惑。
郁棠不解。
裴宴道：“顾朝阳是二房的嫡长子，论齿行六。可他比长房的幼子都要小七、八岁，他幼有文名，顾家的大老爷就开玩笑般的称他为顾家的大少爷，可在外面，别人却要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顾六爷。”说到最后，他“哦“了一声，道，“顾昶字朝阳，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她没听说过。
也就是说，大少爷这称呼，是顾家独有的。
郁棠窘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裴宴不满地冷哼了一声。
郁远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一副视死而归的模样，郁棠一看就知道不好。
她这个大堂兄，有时候太耿直了，某些时候就容易吃亏。
她忙拽了拽大堂兄的衣襟，赶在郁远开口说话之前道：“三老爷，这件事是我不对。我，我气李家做事太狠毒了，把李家干的事告诉了顾家……”
裴宴目瞪口呆。
他不由仔细地重又打量郁棠。
一双大大的杏眼睁得圆溜溜地，黑白分明几乎看得到他的影子，看上有多真诚就有多真诚。
偏偏私底下却去告状！
做出了这样的事不是应该心虚或是慌张吗？
她倒好，大大方方地，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那刚才认什么错？
裴宴不禁又冷哼了一声，道：“你真觉得自己不对？”
郁棠不作声了。
她觉得她没什么做得不对的。
道歉，只是前世在李家养成的习惯。不管是对是错，先道歉，让对方消消气，然后再视情况看是就这样息事宁人还是和对方据理力争。
没有人说话，周遭突然变得安静起来，气氛也越来越凝重。
郁文看看裴宴，再看看郁棠，刚要开口为女儿解围，就听见郁远粗声粗气地道：“他们家做得，难道还怕别人说吗？再说，我们也没有夸大其词，造谣生事，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裴宴望向郁远。
说实话，像郁远这样只知道跟在父兄身边鞍前马后的年青人他见得多了，几次见面他都没有把郁远放在心上，他没想到郁远会抢在郁文之前说话，可见郁远这个做哥哥的还是很维护郁小姐这个妹妹的。
至少敢大着胆子和他顶嘴。
难怪郁小姐胆子这么大，完全是家里惯出来的。
他再次问郁棠：“你没觉得自己做的不对？”
郁棠可算看出来了，裴宴就是要找她的麻烦。
管她做得对不对，她已经道过歉了，他干嘛还揪着不放？
郁棠道：“我觉得我阿兄说的对，他们家敢做就别怕别人说，我没做错！”
裴宴道：“那你道什么歉？”
郁棠很想翻个白眼，但怕她阿爹觉得她姆妈没有把她教好，不敢。
“我这不是怕您生气吗？”好在她脑袋转得快，立刻就想到了理由，“您帮了我那么多，结果我没做什么正经事，却跑去找李家的麻烦……”
她平时都是这样哄她阿爹和姆妈的，没觉察到有什么不妥当，裴宴呢，平时大家和他说话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就算是劝阻的话，也说得很委婉动听，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因而他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郁小姐还算是有良心，知道感恩，遂也没有跟她见外，教训她道：“既然觉得自己没有错，就不要随便给人道歉。你又不是谁家的小厮仆妇，干嘛把道歉挂在嘴边！”
居然是一副怒其不争的口吻。
郁棠呆住，心里却忍不住腹诽。站着说话不腰疼，觉得自己没错就不道歉，那也得看是谁。若是他，自然是可以的。可放在她身上，却是不行的。前世，她没少因此而吃亏。
可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却心酸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前世，她曾经这样地委屈。
甚至改变了她的性格，
让她变得谦卑小意，变得唯唯诺诺。
郁棠眼眶顿时湿润。
她低下了头，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软弱。
郁文却拍手称好，对郁棠道：“闺女，三老爷说的对。你就应该堂堂正正地，有什么说什么。”说完，又有些感慨地对裴宴道，“我这闺女，什么都好，就是胆子有点小，难得她和您有缘分，以后有什么事，还请您庇护她一二。”
对于这点裴宴倒是没什么抵触，但也没有许什么诺言。
他预测起顾昶的来意：“我在京中时曾经和他见过几次，平时没有什么交往，他也不是那种喜欢随意乱逛的人。何况他这次是奉旨出京，上峰和他还不是一个师门，他如今正是做事的时候，突然来了临安城……我想来想去，也就李家和他有些渊源。你们除了把李家干的事告诉了顾家，还有没有做其他的事？”
郁棠头摇得像拨浪鼓。
裴宴不怎么相信。
这位郁小姐，鬼点子多得很，不被当场揪着尾巴是不会承认的。不，说不定被当场揪着尾巴了都会想办法抵赖的。
裴宴道：“总不至于是来向我打听李端的人品吧？”
他话音一落，郁家的三人面面相觑，立刻安静如木鸡。
还真有这可能！
裴宴气极而笑，目不转睛地盯着郁棠“嗯”了一声，幽幽地道：“郁小姐，你这么关心李家，他们家有个风吹草动的，你怎么都会听到一点风声吧？”
虽说郁棠觉得李端这种未婚夫不要也罢，可架不住大家都信奉“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啊！
万一顾昶真的是来向裴宴打听李端的人品，她总不能藏着掖着，让裴宴吃亏吧！
郁棠小心翼翼地看了裴宴一眼，低声道：“我阿兄成亲的时候，我听那些秀才娘子们说，顾家要退亲，李夫人亲自去了顾家求情，后来我派人去打听消息，李家关门谢客，还有人说李夫人病了，去了杭州城看病！”
裴宴气得胸膛一鼓一鼓地，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郁文一听，这可了不得了。
他呵呵低笑了几声，和着稀泥道：“这不是没想到吗？这么小的事，顾家怎么能说退亲就退亲呢？”
裴宴可算是知道郁小姐为什么敢这么造次了。
再看郁远，半边身子挡在郁棠前面，生怕她吃了亏似的。
裴宴怒极而笑，道：“若是顾昶要追究这件事，你们准备怎么办？”
应该不会吧？
她可是让顾家提前发现了李端的真面目！
但也说不准。
有些人家为了面子可以什么都不要。
郁棠迟疑道：“不是说顾大少爷最在乎他这胞妹的吗？”
这是拿他的话攻击他？
裴宴额头冒青筋：“顾小姐的爹还活着呢？”
那又怎么样？
郁棠道：“他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凭什么说要庇护顾小姐？”
前世，顾昶已经展现过自己的实力了。
可裴宴不知道郁棠有前世的经历。他只觉得郁小姐闯祸的能力一流，收拾残局的能力却为零。
他望着郁棠微微嘟着嘴而显得有些任性又无知的面孔，头大如斗，觉得自己就算是现在教训她“没有本事善后就别闯祸”估计她也不会听，她的父兄也不会警觉，那他教训她又有何意义？
裴宴疲惫地挥了挥手，道：“等我明天见了顾朝阳再说。”
郁文自然很是尴尬，见状立刻站了起来，道：“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拜访您。”
裴宴很想让他们不要来，可真说不准顾昶来干什么的，说不定还真得问问郁棠。他好不容易把心里的那点烦躁忍了下来，无力地道了一句“明天再说吧“。
郁文一听，拉着女儿和侄儿一溜烟地跑了。
等出了裴府的大门，他忍不住抱怨女儿：“你说你们，做了这样的事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呢？刚才我也不至于在三老爷面前什么话也答不上来啊！”

第一百一十六章 打听
郁棠和郁远都低着头不说话。
他们怎么知道有人会把这件事捅到裴宴这里来啊！
郁文气得不行，可他们此时正站在裴家大门前，裴家守门的和路过的人都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也不好一直站在这里，郁文只好摇了摇头，哭笑不得地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随我回去了！”
两人如蒙大赦，郁棠立刻挽了父亲的胳膊，撒娇搬地摇了摇，郁远则殷勤地吩咐停在裴府大门一射之地的轿夫：“快过来，我们要回去了！”
轿夫忙把轿子抬了过来。
郁文看着无奈地笑了笑，和郁棠、郁远一前一后上了轿。
郁远新婚，和相氏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以前这个时候他都会在叔父家坐一会，甚至是用了饭再回去，可这一次，他把郁文和郁棠一送到家就急不可待地向郁文告辞：“那我就回去了。叔父有什么事再叫我。”
郁文看着直笑，但小辈们能过得好，他这个做长辈的看着心里也高兴：“快点回去吧！免得侄媳妇等。”
他到底没忍住，和侄儿开了个小玩笑。
郁远脸色通红，给郁文行了个礼就匆匆跑了。结果听说他们回来的陈氏出来连郁远的影子也没有看见，她忍不住笑道：“这孩子，也不知道收敛一点。”
很多婆媳矛盾就是因为儿子对媳妇太过喜欢引起来的。
郁文笑着劝道：“大嫂不是这样的人。不过，你提点提点阿远也行，防微杜渐嘛！”
夫妻俩刚说了几句话，陈氏还没有来得及问他们去裴家的情形，却见郁远重又跑了回来。
他喘着气红着脸道：“叔父、婶婶、阿妹，姑太太带着小表弟过来了，姆妈让我请婶婶和阿妹过去陪客。还说，等晚上我爹回来，让叔父也过去一起吃饭。”
姑太太？！
郁文这一辈没有姐妹。
郁棠一家三口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郁远嘴里的姑太太是相氏的姑妈卫太太。
也就是说，卫太太带着卫小川来家里做客了。
郁棠还是过年去给卫家拜年的时候见过卫小川，后来县学开学，陈氏让陈婆子带了自家做的糕点去看过卫小川，还让他有空的时候过来吃顿饭，卫小川说县学的功课太忙，没有空，陈氏这才作罢。
这不年不节的，卫太太怎么会带了卫小川到他大堂伯家做客？
郁棠和陈氏匆匆换了件衣服，去了郁博家。
卫太太正和王氏坐在厅堂里兴高采烈地说着话，卫小川一个人耷拉着个脑袋坐在卫太太下首，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郁棠看着心里就觉得亲切，笑着轻声喊了声“小川”。
厅堂里说话的人听到声音都望了过来。
卫太太率先站了起来，笑道：“哎呀，我怎么觉得这也就月余没有看见阿棠，阿棠又长高了似的，人也更漂亮了。”说完，过来拉了郁棠的手，笑着和陈氏打招呼。
陈氏忙和卫太太行了礼，大家重新坐下，相氏此时带着丫鬟端了茶点上来，卫小川却磨磨蹭蹭地坐在了郁棠的下首，还颇有些心虚地看了屋里的女眷一眼，见陈氏正和相氏说话，王太太和他姆妈则笑盈盈地在旁边听着，没有谁注意到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悄悄地拉了拉郁棠的衣袖，低声道：“阿姐，我三哥要成亲了，来请你们过去喝喜酒。”
卫家原本准备让老三也去做上门女婿的，结果卫小山的突然去世，让卫家二老突然间倍觉世事无常，一家人还是守在一块的好，就决定让卫老三也娶媳。
这件事过年的时候郁棠就听说了，没想到卫家老三的婚事这么快就定了下来。
此时见卫小川嘟着个嘴，她就把茶几上的糕点朝着卫小川那边推了推，轻声笑道：“你马上就要有新嫂嫂了，高兴点！”
卫小川拿了块点心咬了一口，嘟嘟囔囔地道：“我县学里的功课紧着呢，我姆妈非要我跟着一块来串门。”
言下之意，他不想走亲戚。
郁棠抿了嘴笑，安慰他道：“你高高兴兴地，等会儿用了饭，我想办法送你回县学。”
卫小川眼睛一亮。
此时还没过午，以他们家和郁家的关系，郁大太太肯定是要留了他们用过晚膳才会放他们走的，那他这一天就算是全泡汤了。如果能用了午饭就回去，他下午还可以跟着先生学半天。
“阿姐你一定要说话算话。”他反复地叮嘱郁棠。
郁棠点头，笑道：“你放心，我肯定说话算话。”
卫小川放心了，这才有心情喝茶吃点心。
郁棠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卫太太那边。
这时她才知道，原来和卫家老三订亲的是板桥镇高家的姑娘！
不会是她知道的那个板桥镇高家吧？
郁棠睁大了眼睛。
就听见卫太太道：“原本我是不怎么满意的。他们家有个叔父，在镇上做生意，做起生意来倒是诚信守诺，可对家里的人就很是斤斤计较。我就让人仔细去打听了一下，知道他们家不怎么和那个叔父来往，加上老三自己又相中了，又不是长子，我们帮衬个三、五年就会分开单过了，我和他爹商量过后，就答应了。”
也就是说，卫家老三娶的是她前世嫂嫂高氏的堂姐妹。
郁棠松了一口气。
可惜前世她不认识卫家，对高氏娘家亲戚知道的也不多，不知道前世高家是否和卫家结了亲。
这样想想，临安城还真小，山不转水转，总能碰到。
用了午膳，郁棠就提出来送卫小川去县学：“他能这样上进是好事，卫姨母真不应该耽搁了小川读书！”
卫太太当然盼着儿子上进。可上次郁远成亲的时候卫小川就没来，这次来给郁家报喜，卫小川就在城里若是还不来，她这不是担心郁家觉得他们家失礼吗？
如今这话由郁棠提出来，她也乐意顺势而为。
“怎么能让你去送他！”卫太太客气道，“他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娃娃，让他自己回去就行了。”
可在郁棠的心里，两、三岁的小娃娃都不如卫小川可爱，她怎么能让卫小川一个人去县学呢？
她执意要送卫小川，卫小川想单独和郁棠说说话，也想让她送。
卫太太没办法，只是叮嘱了卫小川几句“听话”之类的话，由着郁棠去送卫小川上学。
卫小川却像是放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和郁棠说着学堂里发生的事。
郁棠一面听着，一面和卫小川往县学去。
双桃提着送给卫小川的点心跟在他们身后。
走到县学门口，他们见到沈善言正在和几个学生说话。
郁棠不好再送，帮卫小川整了整衣襟，让双桃把篮子递给了卫小川，细心地嘱咐他：“读书固然要用功，可你年纪还小，离会考还有好些年，力气得均着点用，不然等到再过几年，正是要下场的时候没劲了怎么办？还有这篮里的点心，记得分给同窗，让别人也尝尝。”
卫小川连连点头。
郁棠挥着手送卫小川进了县学的大门，转身却看见李竣一个人牵着一匹马，神色不明地站在对街望着她。
李竣居然回来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郁棠无意多问，朝着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和双桃离开了县学。
双桃也看见了李竣，她紧张地挽着郁棠，悄声地道：“小姐，我们雇顶轿子吧？”
郁棠想想觉得也行，遂点了点头。
双桃松了口气，正要去雇轿子的地方，迎面碰到了三木。
三木看见郁棠和双桃欢喜得差点跳了起来，他跑过来道：“小姐，双桃姐，二老爷让你们快回去，说是裴家来人请小姐去裴家问事情。”
应该是顾昶的事。
郁棠点头，和双桃匆匆往青竹巷去。
她们后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郁棠不由回首，却看见被几个随从簇拥着的顾昶，正往县学去。
好像时光倒留。
前世，顾曦的长子做周岁，她这个孀居的婶婶原本应该回避的。可顾昶来了，林氏止不住得意地想要显摆，让人叫了她也去迎接顾家的舅老爷。
当然，所谓的迎接，也不过是让她站在女眷中远远地看上一眼。
那时候的场景与此时是何等地相似。
春和日丽，花叶扶疏，顾昶穿着件青色锦衣，由几个随从簇拥着从李家的曲栏上走过，她到的时候，只看见他一个冷冷的侧影，朝着恭敬迎接他的林氏走去。
只不过，这一次迎接他的是沈善言。
她停下脚步，愣了几息的功夫。
顾昶已停下脚步和被几个学生簇拥着的沈善言行礼了。
郁棠回过头来，快步离开了这里。
这次是郁文陪着郁棠来见的裴宴。
他一落坐就迫不及待地问裴宴：“顾大少爷说什么了？不会真的是来打听李端人品的吧？”
已经订了亲的女婿，重新打听他的品行，可见对这门亲事是如何地不满了，这门亲事又是如何地令人遐想了。
裴宴冷冷地看了郁棠一眼。
郁棠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里，不知道有多老实。
裴宴失笑。
可真沉得住气啊！
不过，不声不响地，好歹认错态度还不错。
他觉得心情瞬间就好了很多，这才望向郁文，道：“你猜得不错，顾朝阳这次来临安城，就是专程来打听李端的事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压制
除了这件事，郁棠也想不到顾昶来临安还能有什么事。
不过，顾昶怎么会想到向裴宴打听李端的事？
前世可没有听说裴顾两家有什么交情。
或许是因为前世李家和顾家结了亲，相比裴家，顾家更亲近李家？
顾棠望着裴宴。
那好奇的眼神，简直就明晃晃地摆在了脸上，让裴宴想忽视都做不到。
他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道：“他来问我有什么不对吗？难道我还不如一个李端更值得信任吗？”
主要还是因为你们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吧？
读书人，就认这些。
郁棠没有吭声。
郁文忙道：“顾家大公子来可说了些什么？”
读书人的地位高，要是顾昶流露出对郁棠的不满，甚至装作无意地当着外人的面抱怨几句，郁棠的名声恐怕就要毁了。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裴宴望着郁棠。
郁棠觉得不太可能。
前世，顾曦的那些陪房没少在她面前夸耀他们家的大少爷，她前世只是听听而已。今生，她有了自己的判断，虽然觉得顾曦的那些陪房说的话肯定有所偏颇，但从前世顾昶的所作所为来看，他是个有野心，想在青史上留名的人，那他就会看重名声，不会因小失大，为了抵毁她而给世人留下一个逞口舌之利的印象。
裴宴看着不由在心里“啧”了一声。
没看出来，郁棠对顾朝阳倒挺有信心的。
她又不认识顾朝阳！
难道她打听过顾朝阳？
她不知道这世上伪君子比正人君子多得多吗？
这么一想，他的心情顿时就有些微妙，有些不痛快，索性把顾朝阳说的一些话告诉了郁棠：“顾朝阳很感激郁家人把李端的事告诉给了顾家。不过，他觉得郁小姐的做法有些不妥当——李端固然有不是的地方，可君子不议人是非，你们这样把事情毫无遮拦地捅到了顾家，把顾家的二老爷气得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郁棠睁大了眼睛。
顾曦的父亲什么时候这么在乎顾曦了？
前世，顾昶仕途顺利，做了大官，顾二老爷对顾曦都只是面子情，今生顾昶还没有得势，顾二老爷怎么会为了顾曦的婚事气得病倒在床？
顾昶这么说，是为了自己的行为辩解呢？还真的是觉得她做得太过份，想破坏她在裴宴心目中的形象？或者是想通过裴宴把这件事传出去？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郁棠对顾昶都有点失望。
倒是郁文，听了非常地紧张，急急地问裴宴：“顾家大少爷真这么说了？”
裴宴淡淡地望了郁文一眼。
郁文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
裴宴并没有夸大顾昶的话，而顾昶这么说，也只是想在他面前抱怨一下而已。因为当时顾昶说郁小姐的时候，他为郁家辩解了几句。
他想了想，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郁文和郁棠：“顾小姐现在对这门亲事非常不满，顾二老爷却觉得亲都订了，这个时候退亲不仅顾家的名声受损，而且顾小姐以后的婚事也不太好办，可就这样放过李家也太便宜李家了。顾二老爷就把李夫人叫去呵斥了一番。李夫人也是个人物，能伸能屈，当着顾家那么多人，‘扑通’一声就给顾二老爷跪了下来，还‘嗵嗵嗵’地给顾二老爷磕头，把额头都磕出血来了，让顾二老爷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教训的事也不好再提了。谁知道顾小姐知道后更加瞧不起李家。这次顾昶回来，她就明确地提出了要退亲。顾昶既怕顾小姐所托非人，又怕顾小姐行事太冲动，正好想到我是临安人，就专程跑来问我了。”
其他的，他倒没说。
李夫人躲在杭州，肯定是怕额头上的伤被人看见了不好交待。
郁棠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可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含着水光，波光粼粼的就像含了一湖的山光水色，光耀潋滟。
裴宴一愣。
郁棠却已低声道谢：“多谢您，要不是您的维护，只怕顾家大少爷也不会只是指责我做得不对了。”
郁文只觉得莫名其妙，过了一会才有反应过来。
前言后语这么一想，难怪郁棠要向裴宴道谢了。
如果裴宴没有偏向郁家，以顾昶的身份地位，为人修养，怎么会在口头说郁家的不是！
他都没有想到，可他们家郁棠一下子就想到了。
郁文与有荣焉。
裴宴则深深地看了郁棠一眼。
他瞧着郁小姐挺能闹腾的，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细腻的心思，居然体会到了他的未尽之言。
只是不知道郁小姐这次是碰巧呢？还是他从前轻瞧了郁小姐，没有发现她还有颗七巧玲珑心？
裴宴顿时觉得很是满意。
觉得郁小姐还是挺聪明的。
和郁小姐说话还是很爽快的。
他干脆道：“不过，这件事你们也不用担心。顾朝阳这个人虽然倨傲不羁，可面子功夫却好，也就是当着我，才会肆无忌惮地说上几句，他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开口的。他说的这些话，也就到我这里为止了。我找你们来，也不过是提醒你们几句罢了。顾家毕竟是外乡人，有什么事自有我担着，你们不用理会他。”
原来顾昶在裴宴的心目中是这样一个人。
郁棠有些意外。
而且在她心目中，裴宴并不是个热情主动的人，可这次，他却主动地帮了他们。
可见人和人还是要常来常往，这样才会有感情。有了感情，才会彼此相助。
郁棠就寻思着得怎么报答一下裴宴。
郁文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地了。
他问裴宴：“那这件事是不是就这样过去了？”
郁棠望着裴宴，侧耳倾听。
裴宴总觉得郁棠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越是静悄悄看着他的时候，他越能感觉到郁棠的情绪，有点像小孩子。
他不由柔声道：“放心吧，我已经跟顾昶说过了。他就是有什么想法，看在我的份上，也不会找郁小姐麻烦的。何况他此次来临安主要是为了顾小姐的婚事，犯不着节外生枝，那对他没有好处，他也会有所判断的。”
语气里隐隐流露出压制顾昶的意思。
郁文连连点头，都不知道怎么感激裴宴好。
郁棠却暗中苦笑，知道自己这一次又欠了裴宴一个大人情。
想到这里，她忙把在县学门口遇到顾昶的事告诉了裴宴。
裴宴有些意外，沉默了片刻，向郁棠道谢，道：“顾、沈两家都是杭州城的大族，他来了临安城，去拜访沈先生也是应该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谣言
这话乍耳一听好像没什么毛病，但裴宴是什么性格的人？怎么可能在回答她问题的时候犹豫？
郁棠心生疑惑，觉得他这话好像是为了敷衍她和她阿爹才这么说的。
只是没等她细想，裴宴已道：“你去县学做什么？”
郁棠心中的诧异更深了。
裴宴可不像是个关心这些细枝末节的人。
他这么问，反而像是在转移话题。
那顾昶去拜访沈善言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郁棠非常好奇。不过，想来裴宴不太可能回答她的困惑，郁棠就没有问，说起了自己为什么去的县学，还特意提到了李竣：“没想到他也回了临安城。”
日照离临安还挺远的，一去一来至少也要三个月，很少有人像李竣这么快就回来的，何况他对外人打着的是去读书的幌子。
裴宴很明显地愣了下。
这让郁棠的好奇心更胜了。
顾家把李端叫去教训了一番，顾昶和李竣又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了临安城，要说这其中没有什么联系，郁棠觉得不可能。再看裴宴的反应，这其中明显有蹊跷。
她想到裴宴喜欢别人有话直说，寻思着是此时就问问裴宴还是背着父亲问他，就见阿茗跑了进来，道：“三老爷，顾大人和沈先生一起来拜访您！”
他们这么快就过来了！
不仅郁棠，就是郁文，也有些茫然。
倒是裴宴，好像预料到了似的，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语带歉意地对郁氏父女道：“不好意思，我去见见他们再过来。”
郁文和郁棠忙起身告辞：“顾大人难得来一次临安城，我们又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等您忙完了再来拜访您。”
裴宴没有强留，叫了裴满来送他们出门，自己则去见顾昶和沈善言。
回去的路上，郁文低声和郁棠议论：“我怎么觉得裴三老爷和顾家的那位大少爷之间不像是普通的相识那么简单。你觉得呢？会不会是我多心了？”
郁棠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的阿爹竖了个大拇指。
她何止有这样的感觉，而且觉得裴宴还有什么心事似的。
只是她觉得到了裴家这个层面，裴宴的困境、痛苦都不是他们这个层面的人能分担的，与其在旁边偷窥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我没有感觉到。”郁棠笑着哄父亲，“可能是因为两人都是少年有为，有什么事就总被人比较，所以虽然不熟悉也没有什么交情，但都认识彼此吧？“
她不负责任地猜测，不曾想却说服了父亲。
郁文点着头道：“你说得有道理。”然后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问起郁棠和郁远准备什么时候回郁家老宅的事：“天气越来越热了，你们不妨就在老宅住几天。庄稼上的事，也不指望你全都知道，至少得知道有哪些事会影响到田里的收成，以后交给你，没人能糊弄得住你啊！”
郁棠抿着嘴笑了笑，道：“这两天就过去。”
至于在老宅住几天，也要看她阿兄愿意不愿意了！
郁远刚刚成亲，当然不愿意把相氏自己丢在家里，他却跑去老宅过几天。郁棠就怂恿着他带了相氏一起去：“阿嫂是在田庄里长大的，说不定这些事她比我们还熟悉，到时候我们也能讨教一、二。”
郁远听着眼睛一亮，立刻把这个当借口，争取到了回老宅的时候带上相氏的机会。
王氏虽然精明，这精明却多是放在外人身上，对家里的人却很宽和，郁远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竟然没有让王氏有任何的猜疑就答应了。不仅如此，她还叮嘱相氏照顾好郁棠：“你是做阿嫂的！”
相氏自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郁远出门，她在哭笑不得的同时心里也甜滋滋的，不仅恭敬地应了婆婆的话，还一早就准备了很多吃食，在去的路上不停地招呼郁棠吃东西。
郁棠笑盈盈地挽了相氏的胳膊，真心地向她请教起田庄里的事来。
相氏也不藏私，一一告诉了她，还道：“你也不用太担心。以后若是遇到什么事，你大可直接来问我。”
郁棠不住地点头，到了郁家老宅安顿好相氏，就和郁远去了山林，去看那几株从裴家移栽过来的沙棘树。
树长得郁郁葱葱的，看样子是活下来了，只是原本以为应该可以结果的，却连个花骨朵也没有。看林子的老汉就在那里嘀咕：“这哪里像能结果子的，我看大少爷和小姐别是被人骗了吧！”
郁棠虽说也拿不定主意，她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完全是因为前世裴宴成功了，所以即便现在听见有人唠叨，她也并不气馁。和郁远在山上转了转，然后又去田里看了看，和那些有经验的老农说了会话，他们才回了老宅。
相氏早已指使随行的婆子做好了午膳，吃了午膳，郁远又带着她们去小沟里钓鱼……在郁家老宅几天，不像是去做事的，倒像是去游玩的。回城时更是装了小半车的野樱桃、野鸭、茭白等物。
陈氏一面笑着骂他们“顽皮”，一面让陈婆子帮着他们卸车。
郁棠指了其中一个竹篮道：“这是送去裴家的，您别一起丢到厨房去了。”
陈氏掀开竹篮上盖着的蓝色印花粗布瞧了瞧，道：“这是野生的鸭蛋吧？你们这样送过去糟蹋了，不如腌了咸蛋再送过去——这种野鸭蛋，蛋黄肯定能腌出沙。”
郁棠不太懂这些，自然是随陈氏处置。
相氏嫁进来还没有三个月，正是要在公婆面前表现的时候，笑着表示可以留下来给陈氏帮忙：“姑母家也养了很多鸭子，我们也常常腌咸蛋的。”
陈氏乐得给新媳妇面子，笑眯眯地应了不说，还把相氏好好地夸奖了一番：“也难为你这样热心，我让陈婆子去跟你婆婆说一声，你们中午就在我这里用了午膳再回去。”
郁远心疼老婆，想相氏快点回去休息，郁棠却朝着他使眼色，他只好安抚般地拉了拉相氏的手，跟着郁棠去了书房，一踏进门就问郁棠：“你想说什么？之前怎么不在路上说？”
可真是有了老婆就没有了妹妹！
郁棠朝着郁远做了个鬼脸，低声道：“阿兄，我们找个机会去趟苏州城呗！我想去打听打听海上生意的事。”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苏州比杭州做海上生意的人更多。
郁远心中一跳，觉得自己的这个阿妹又要作妖了，声线都显得有些紧张地道：“你，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之前不是说好了，我们家不做这生意吗？当时人家三老爷还给我们引荐宋家呢？你不是拒绝了吗？”
郁棠想趁着这个时候搭上江家这艘船。
她低声道：“我不是想做海上生意，我只是想入个小股，赚点小钱，只用我们自己的私房银子。我觉得我们家那山林要想修整好了，恐怕得不少银子。”
如果直接从郁博手中拿银子，那又算什么自力更生呢？
最主要的是，郁文一视同仁，拍卖舆图之后，给了她和郁远各两千两银子的体己钱。
这话打动了郁远。
他想了想，道：“我回去跟你阿嫂商量了再说。”
这也要商量相氏吗？
郁棠目瞪口呆。
郁远赧然地道：“我们好不容易去趟苏州城，让你阿嫂也去见见世面。”
好吧！
在她阿兄心目中她阿嫂最大。
郁棠瞪了郁远一眼，心中却有艳羡慢慢漫过。
下午，相氏帮着陈氏腌咸蛋，王氏没事也过来凑热闹。
大家就在天井里和着草木灰。
王氏和陈氏闲聊：“你说，这次李老爷是平调还是高升？李家宗房把李端家分了出来，也不知道后不后悔？”
郁棠这才知道，原来李端的父亲李意三年任期已满，回京城吏部述职去了。新任的日照知府已经上任，李意是留在京城还是继续外放？是升一级还是平调，这几天临安城里议论纷纷，大家都盯着李府。而李竣之所以回来，是为了把李意之前在日照任上的一些物什运回来。
大家都在说：“什么物什，怕是在任上贪的银子吧？不是说三年知县，十万雪花银吗？李老爷可是知府，还是做过好几个地方的知府！”
陈氏不太关心这些，但如果李家能继续保持现状，对郁家更有利。
她无所谓地和着草木灰，笑道：“反正我觉得李家做事有些不妥当。你看临安城，又不是没人做过官，可有谁家像他们家似的，传出运了银子回来的？”
李端则正在为这传闻大发雷霆。
他冲着李竣发火：“让你送东西回来你就送东西回来，怎么会被传出我们家从日照运了十万两银子回来？这话是谁传出去的？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在当差？”
李竣低着头，没有吭声。
他明明比李端小三岁，此时的神态却木木地，看着比李端还沧桑两三岁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李竣是哥哥，李端是弟弟。
李端看着不由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
自从发生了卫小山的事，李竣就像深受打击后一直没能复原似的，没有了精气神。
他有些烦躁地在屋里转了几个圈，感觉自己的怒气被压在了心底，停下脚步刚想好好地和李竣说说话，林觉闯了进来。
李端心里非常不高兴。
这是李家，又不是林家，可林觉进他们家内宅如同走平川似的，好像从来没有人拦他。
只是还没有等他把那点不悦摆在脸上，林觉已沉声道：“阿端，事情我查清楚了，是彭十一放的谣言。”

第一百一十九章 题外
李端听完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啪”地一声双手拍桌，红着眼咬着牙低吼了一声：“他到底要干什么？”
林觉的脸色也很难看。
只有李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了看李端又看了看林觉，觉得自己还是别掺和到他们之间的好，遂沉默了一会儿，道：“阿兄、表兄，我去看看母亲。你们有什么事，让小厮跟我说一声就是了。”
卫小山的事，像一块巨石，打破了李家的平静，也让李竣看到湖面下隐藏的怪石淤泥。他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也没办法做到大义灭亲，只好做一只把脑袋藏在羽冀下的鹌鹑，麻木不仁地随波逐流。
林觉带来的坏消息让李端心烦意乱，哪里还有心情管李竣。听李竣这么一说，他求之不得，立刻挥了挥手，对李竣道：“母亲额头上的伤还没有好，她从前最爱你的，你不在家里我也就不多说了，你既然在家，就应该好好地陪陪母亲，别再让她伤心了。”
李竣点头，和林觉打了个招呼，出了书房。
林觉看着这小表弟暮气沉沉地像个小老头似的，等到李竣出了书房，他不由低声道：“阿竣这是怎么了？姑父那边怎么说？我怎么听说姑父可能会被调去云贵？该不会是真的吧？”
要是真的，李家只怕危险了——云贵那边穷山恶水又毒瘴频生，能活着回来的没几个。
当然，李家要是完了，林家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李端闻言脸色铁青，质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林觉暗中撇了撇嘴，面上却不显，道：“听宋家的人说的。”
彭家自从确认了裴家拍卖的舆图和《松溪钓隐图》中的舆图是一样的，就翻了脸，虽然没有明着指责他们办事不力，从前答应的那些条件却矢口不提，甚至要求他们查出裴家是怎么得到舆图的。
言下之意，就是怀疑他们脚踏两条船。
但他们怎么可能查得出裴家是怎么得到那幅舆图的？
要是他们有这本事，早就取裴家而代之，还巴结他们彭家人做什么？
这不是为难他们吗？
李端口头答应了，却一直迟迟没有行动。
可能彭家派了人在监视他们，前两天居然派了个管事来威胁他，说他要是办不好，他们就另请高明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当场就怼了回去。
不曾想这几天就传出他阿爹让他弟弟送了贪墨银子回来的流言。
临安城是李家的根，他们家立于此，长于此，以后子子孙孙还要在此生活，要坏了名声，被人指指点点，难道他们还能背井离乡不成？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现在还传出了他阿爹要去云贵任职的传言。
若是升迁了，被派去云贵任职虽然危险，但为了以后的前程，还是值得搏一搏的，就怕这消息是彭家放出来警告他们家的……最后还弄巧成拙，成了真的。
李端不由双眉紧皱，问林觉：“你和宋家的人搭上话了吗？”
宋家如今和彭家一起做生意，宋家和裴家又是姻亲，如果想和彭家、裴家缓和关系，找宋家做中间人是最合适的。
他这个表兄，脑子是真的灵活，做事也是真的可靠。
这么一想，他看林觉的目光就多了些许的亲昵。
林觉一直觉得自己的这个表弟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架子，喜欢端着，放不开。原本很多走一走就能用的关系，偏偏被他弄得连个话都搭不上。
这也许就是读书人的清高。
他有些瞧不上，又有些羡慕，道：“我这不也是没有办法了吗？彭家现在就认定我们吃里扒外了，我们势弱，说什么也没有用。我怀疑，他们是没办法向彭家的族老们交待了，就把这错甩到了我们身上。要我说，肯定是彭家那边出了问题。还有裴家，你说，我们做的事是不是被裴宴发现了啊！他早不搞什么拍卖，晚不搞什么拍卖，偏偏在我们找到了《松溪钓隐图》的时候搞拍卖，肯定是冲着我们来的。
“你别看我这几天都在外面溜达，实际上我是在打听裴宴的事。他和裴老太爷可不一样，我瞧着，他就是头吃人的狼，把你吞到肚子里，还嫌弃你骨头太硬，让他不克化……”
李端越听越糟心，不悦地道：“难道就没有可能是郁家在后面捣鬼？”
林觉一愣，道：“不可能吧！郁家人丁单薄，除了个郁文读过几天书，就没谁能让人高看一眼的了。他们家要是发现了《松溪钓隐图》的秘密，还不得想办法把图卖了！”
两人说着，目光不由对了一起。
若是郁家要卖图，会卖给谁家？
当然是裴家啊！
两人均是心头一震，像有只无形的手，拨开乌云见了阳光，有些事突然就明晰起来。
他们千算万算，怎么就把郁家给算漏了！
特别是自从裴宴掌管了裴家之后，郁家突然间就和裴家亲密起来，而且还开始在裴家登堂入室了。
如果说这件事和郁家没有关系，打死他们都不相信。
林觉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惊喜地道：“我们把郁家交出去好了！”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把自己摘出来了。
李端先头也是一喜，但他随即就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妥！如果彭家要是问我们郁家怎么知道《松溪钓隐图》秘密的，我们怎么回答？”
林觉道：“就说是他们无意间发现的？”
“那我们是怎么知道郁家发现这件事的呢？”
“事后我们重新又自查了一遍，然后就发现了？”
“我们为什么要自查？”
林觉没有吭声。
李端道：“是因为我们自己这边不对劲？那岂不是承认我们这边有问题？”
当然不能承认。
承认了，这件事就得是他们的责任了。
林觉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而且我敢肯定，这件事与郁家绝对脱不了关系。我们总不能就这样被郁家算计了吧？我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可这件事就让我这样忍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李端没有理会林觉，在想这件事。
郁家为什么要这样？十之八、九和卫小山的死有关。
这件事他们一开始就做错了。
如果他们在杀了鲁信之后就怂恿鲁家的人去郁家要遗物，也许就不会多出这些事来。
但那个时候，他们也没有想到鲁信已经把画卖给了郁文，更没想到郁文会慷慨地把那幅画也做为遗物还给鲁家。
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他阿爹是调任还是升迁的事。
他问林觉：“宋家的消息可靠吗？不会是从彭家那里听说的吧？宋家这两年看着不错，可几个读书的子弟里没什么人在中枢了，若阿爹真的被迁任云贵，我们家怎么会没有收到消息？”
他阿爹不是个糊涂人，如果有了这样的变故，肯定会快马加鞭地通知家里，让他们能提前应对。
林觉明白过来。他想了想道：“应该不会吧？不过，当时的情形我也没好意思问宋家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李端叹气，道：“你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彭家这是要逼我们就范呢！”
可他们就范之后呢？
彭家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均是不解。
彭家的人得到消息时也很是不解。
和彭十一回禀的管事道：“也不知道是谁在传这些事，就怕李家的人怀疑是我们，到时候鱼死网破，我们还得另找人帮着做事。”
彭十一气得额头上的青筋直跳，阴沉地道：“查，给我狠狠地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们彭家背后捣鬼！”
管事迟疑着道：“会不会是裴家？”
“不会。”彭十一想也没想地道，“当年在七叔家，我曾经见过他。他估计已经不记得我了，我却还记得他。”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和裴宴成为同僚，谁知道现在一个天上一个阴沟里，“他这个人，傲气得很，要是他想整李家，压根不会用这样的手段。”
管事想想也是。李家这次，算是挑战了裴家在临安城的地位，裴家要收拾李家，是为了杀鸡儆猴，像这样偷偷摸摸地，还有什么意义？
“那还有谁家呢？”管事喃喃地道。
彭十一却不管这些，道：“你查清楚了，舆图的事与李家无关？”
管事忙道：“查清楚了，这件事真的与李家无关。他们拿到东西找了个画师鉴别了画的真伪，那画师的尸身如今还沉在苏州河底。李家这边不可能出问题。”
那就是彭家出了问题。
这几年，彭家家里内斗的厉害，就连远在京城为官的七叔父彭屿都看不下去了，写了信回来让彭家大老爷约束家中的子弟。说不定，这奸细就出在他们自家人的身上呢！
“这件事暂时放一放。”彭十一道，“你把李端盯死了——要是他和顾家退了亲，这个人也就没有必要非抓在手里了。”
管事听着打了个寒颤，恭敬地低头应了声“是”。
彭十一神色淡漠地喝了一口茶，想着还留在临安城没走的顾昶。
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有什么用意？

第一百二十章 阴差
被彭十一嫌弃的顾昶此时正和裴宴坐在裴家花园的水榭里，喝着刚刚从杭州城送来的明前西湖龙井，观赏锦鲤，议论着去年秋天江苏乡试的卷子：“……虽说为君之道在于保治与法祖，但保治在于恪守成宪，法祖在于善体亲心，那解元王春和以《后汉书李固传》的‘坐则见尧于墙，食则睹尧于羹’，未免过于浅显。可见这一届乡试所录者不过尔尔。”
裴宴压根不想和顾昶说话，更不想和顾昶指点江山，但沈善言坐在旁边，这几日又热情地向顾昶引荐临安城的读书人，更是一反常态地陪着顾昶来拜访了他好几次，他不知道沈善言和顾昶之间有什么关系，但看在沈善言曾于他费师兄有恩，还是耐着性子敷衍着顾昶。
此时见他指点江苏的乡试，不免有些腻味，不由道：“王春和的卷子我看过，我觉得还不错。他认为‘人君之志主于无逸’，‘无逸以端其治源，则百私无所溢于外，而君德日益下宪，民隐日益上通，寿国之道’。不说别的，他敢写这几句话，我觉得杨大人能点王春和为解元，就不负他铮铮君子之风。”
顾昶挑了挑眉。
去年江苏乡试的主考官是翰林院大学士杨守道。
而杨守道正是裴宴恩师张英的女婿。
“这么说来，遐光是赞成冯大人之说啰！”他笑望着裴宴，喝了口茶。
当朝天子年事已高，又喜饮酒，且每饮必醉，每醉必怒，动辄杀人。宫中内侍、宫女苦不堪言。去年元宵节，居然失手杀死了行人司的一位官员。这件事当时虽然被压了下去，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传了出来。
王春和被点为解元的那篇策论，正是借着规切时政之机劝天子应该有为君之道，算是一篇言辞非常大胆且尖锐的文章了。而点了王春和为解元的杨守道那就更是铮铮铁骨，有着为天下之忧而忧的君子风范了。
至于顾昶口中的冯之，恰是顾昶的师兄，在都察院任御史。天子杀死官员之后，他是第一个上奏章弹劾天子之人。
如今还被关在诏狱里。
却赢得了天下士林，特别是江南士林的赞誉。
而顾昶的恩师孙皋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彭家的七爷彭屿，共同掌管都察院。
裴宴听了顾昶的话，在心里直冷笑，面上却一派淡然，道：“朝阳这是想救冯大人于水火吗？可惜我和兄长都在家里守制，我更是继承了家业，以后也不会出仕，只怕是帮不上朝阳什么忙。”
顾昶的确有这打算。
应该说，不是他有这打算，而是他的恩师孙皋有这打算，所以才有了他的江南之行。
认识裴宴，只是个意外。
他原本只是想裴家是临安城的地头蛇，李家的事，裴宴还是中间人，与其找这个找那个的打听当时的情景，不如直接问裴宴。却没有想到，那个被他恩师点评为“清高自傲，不通世物”的裴宴连他恩师也看走了眼。
他何止是清高自傲，简直是目下无尘。可这目下无尘恰恰是看透世事的强大与自信，与他恩师所说的“不通世物”完全相反。他这才借着与沈善言曾经有过教授他琴艺的师徒之缘，请沈善言做了推荐人，来了几次裴府。
而裴宴，他不过起了个话头，裴宴就立刻猜到他来江南的目的。
就连曾经在官场上几经沉浮的沈善言都没有看出来，何况裴宴还以一种无所畏惧的坦荡之情说了出来。
可见裴宴对于自己的信心。
有能力站在峰顶的人，通常都会欣赏能够和自己比肩而立或是比自己站得更高的人。
顾昶含蓄地道：“冯大人忧国忧民，士林敬仰，总不能总让小人猖獗，君子狼狈吧！”
如今的诏狱，掌握在司礼监大太监的手里。
每年不知道冤死多少人。
裴宴不以为然，连给顾昶续茶的客套都不想做了，懒懒地靠在了大迎枕上，自己给自己分了杯茶，道：“朝阳可能还不知道吧，我大兄的妻舅，在太常寺为官多年。”
太常寺是掌管礼乐、效庙、国之祭祀的。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之事，怎么能那么清楚地划分哪是家事哪是国事。二十四内衙的太监们有时候报不出帐来，就摊到太常寺头上去，太常寺有些帐报不出来的时候，也会请了二十四内衙的太监们帮着说项。两家的关系向来很好。
裴宴言下之意，太监们的事，他是不会插手的。
这与仕林中很多人的态度大相径庭。
沈善言怕这两位都顺风顺水，拿着家族资源上位的青年俊杰一时互不忍让，谈崩了，有了罅隙。以后不要说精诚协作了，听说彼此的名字都不愿意在一个桌上吃饭，这对江南仕林来说可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他忙笑道：“今天风和日丽，你们好歹也是读书人，怎能谈朝政而辜负了这大好的时光？朝阳，今天是你起的头，你自罚三杯茶以儆效尤。”说完，沏了杯茶分给了顾昶，笑着催道“快喝”。
顾昶不过是没能忍住，试探了裴宴的学识和能力。两人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怎么会得罪裴宴呢？
沈善言给了他台阶，他潇洒地一笑，端起了茶杯，朝着裴宴虚抬几下，真诚地道：“遐光，我在京城呆久了，也变得庸俗起来，见谁都喜欢高谈阔论，遐光好修养，没有把我给赶出去，我敬你一杯。”
裴宴真的烦透了他这副假惺惺的作态，决定最后给他一次面子。
若顾昶再这样作态，他就把顾昶赶出去。
好在是顾昶之后一直和他谈论前段时间在京城里淘到的一只小青铜鼎的传承，他们相安无事，甚至看上去有些相谈甚欢地到了最后。
沈善言很是欣慰。
这世上没有谁比裴宴更幸运的了。
在老狐狸张英最后要告老还乡的时候收了他为关门的弟子，让他一下子拥有了令人羡慕不已的人脉和政治资本。
裴家老太爷不仅把裴宴叫回来还让他做了宗主——沈善言觉得裴老太爷简直是临死之前犯了糊涂。可当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就算是想劝劝裴老太爷也来不及了。他就更希望裴宴能大隐于市，做个白衣阁老，为江南仕林尽一份力。
近十几年来，他们一直被北边的仕林隐隐压着一头。若是再不奋进，江南仕林恐怕就要大伤元气了。
这可不是一家两家的事。
而是关系到整个江南的读书人家。
裴宴能退让一步，顾昶能顺势而为，让他看到了江南仕林崛起的希望。
沈善言和顾昶甚至留在裴府用过晚膳才回到县学。
顾昶借居在沈善言这里。
沈善言的随身世仆见他目光清明，忍不住惊诧地问道：“老爷今天没喝酒吗？”
“我们去了裴府！”沈善言应了一句，和顾昶又寒暄了一会儿，约了明天想法子把裴宴拉去昭明寺游玩，这才各自散了。
顾昶的贴身随从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叫高升，是顾昶的外公在他母亲病逝之后怕他们兄妹被人欺负送给顾昶的，与其说高升是他的随从，不如说是他的护卫、忠仆、心腹。
见顾昶回来，他忙服侍顾昶更衣。
顾昶见屋里没人，悄声道：“我让你办的事办得怎样了？”
高升身材高大魁梧，相貌寻常，举手投足间却给人十分沉稳可靠之感。
“都照您吩咐的办了。”他说着，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想了想，这才继续道，“李家像个无头苍蝇，到现在也没有查出是谁做的手脚。”
“废物！”顾昶闻言顿时脸色铁青，恨恨地道，“不是说是少年俊杰吗？连个商户人家都摆不平，他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现在给他留了那么多的线头，他居然还是一无所察。难怪阿妹瞧不上他！我看他也只是银样蜡枪头。你等会就派人去给小姐送个信，把这件事告诉她，说我同意她退亲了。”
高升恭敬地应“是”。
顾昶说起了裴宴：“难怪他在京城的时候从来不参加那些雅集诗社，名声还是那么地响亮。果然是有些本事。可惜他在家里守制，不然倒是个好人选。”
高升没有吭声。
顾昶换好衣裳，梳洗了一番，又说起了裴宴：“我从前觉得裴家在临安城窝着，肯定是家底不够，现在看来，我倒是小瞧了裴家，小瞧了裴遐光。我们家有没有哪门姻亲和他们家相熟，能在裴家老安人面前说得上话的？若是能让阿妹在裴老安人面前露个脸，说不定还真的能成。不过，得先把婚退了。不能不清不楚地。裴遐光也是有尊严的，不能让他没了脸。”
大公子这是看中了裴宴？
高升犹豫了片刻，道：“要不，我还是先把裴家的事打听清楚了？按理，像裴三爷这样的，应该是人人都想得之的金龟婿吧？万一他已经定了亲呢？”
大小姐要是和李家退了亲，嫁给谁？况且大小姐年纪也不小了，李端虽然不堪大用，但好歹说出去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长得也高大英俊，以大小姐和大公子的手段，应该挺好拿捏的，总算是图一样。
别弄得两头够不着就麻烦了。
高升的话提醒了顾昶。
“你说得对。”他沉吟道，“大小姐那边，她原本就不愿意这门亲事。特别是李夫人还当着那么多的人在阿爹面前一跪，简直是让她还没有嫁进门就要背个不孝的名声，倒不急着告诉她。先把裴遐光这边的事打听清楚了再说，反正我还得在这里多停留几天，正好把大小姐的婚事办妥了再走。”

第一百二十一章 出门
这事轮不到高升置喙，他沉默地点头，问顾昶：“那李家那边？”
顾昶冷冷地道：“我们做了这么多，若是李家不知道，岂不是锦衣夜行？”
高升应诺，服侍顾昶歇下之后，就去打听裴宴的事去了。
等到李端查清楚李意贪墨是彭家传出来的谣言，李意即将被调任云贵任职是顾昶的手笔时，已是过了端午节。
他望着屋顶绘着蓝绿色藤萝叶的承尘，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似的，小手指都没办法动弹一下。
彭十一觉得他不够听话，想威慑他一下，就让人传出李竣是为了运他父亲贪墨的银子才回来的；而顾曦要退亲，却又不想让别人认为是她的过失，想让李家主动提出退亲，所以顾昶动手，威胁他们家若不退亲，就让他父亲平调去云贵。
林觉则像只困兽在屋里团团地转着：“我们现在是腹背受敌！阿端，你可不能大意啊！彭十一那里好说，他不就是想让我们低头吗？我们低头就是！他说怎么样就怎样好了。当务之急是千万别让他发现顾家也在对付我们，不然我们就真成了俎上之肉，会被彭家任意宰割的。
“至于顾家那里，实在不行，那就退亲好了。
“姑母之前想办法搭上了顾家，我就觉得不太妥当。齐大非偶啊！而且顾家二房穷得很。我可是打听清楚了的，顾家老太爷分家的时候，顾家二房才分了不到两万两银子，偏偏那位二老爷还是个不懂庶务的，顾小姐能有多少陪嫁啊！
“再说，顾家的那位小姐，你想想，她自幼失怙，还能让她继母都忌惮三分，可见也不是个好相与的！顾家说来说去，也就是能沾点读书的光。可江南四大姓，杭州就有三家，没有他们顾家，还有沈家和陆家、钱家。万一不行，还有次一点的张家、杨家啊！”
说到这里，他一屁股坐在了李端旁边的禅椅上，盘了腿继续道：“要是我，我就找个和自家差不多的，要不就是女方兄弟能读书，要不就是有大量的钱财陪嫁。这日子说到底还是自己过的，找个老婆整天压在你的头上，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端苦笑。
他何尝想这样。
但他不这样做，等到他入仕的时候，以李家的底蕴，根本帮不了他。
像他父亲，就是最好的例子。
要不是林家除了钱没有一点底蕴，他父亲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年纪还在四品的官阶上不得寸进吗？
只是这话不好当着林觉说。
他头痛地揉了揉鬓角，道：“顾家的婚事，若是能够不退，还是想办法别退的好。我听武家的人说，顾昶的恩师孙皋有可能要调任吏部尚书了。”
吏部掌管朝廷官员的任免、奖惩。
林觉听着眼前一亮，道：“真的？”
“真的！”李端有些疲惫地道，“武家有子弟和我是同科，前两天特意派了人来说。”
林觉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武家的那位子弟来传话，是因为不知道顾家要退亲，想要在李端面前讨个好。
若是两家退亲的消息传了出去，李端被人笑话不说，李家还会被人所弃。
半晌，他才黯然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李端道：“母亲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你先帮我照看着母亲，我准备这两天就去趟杭州，见见顾小姐！”
解铃还需系铃人。
他想弄清楚顾小姐为什么执意要退亲。
难道郁家的事真就这么重要？何况他那么做，也是有原因的。
林觉笑了起来，道：“还是你书读得多，有脑子。姐儿爱俏，与其去找顾昶，还真不如去找顾家小姐。”
毕竟李端看上去一表人才，哪个姐儿不爱俏。退亲的事原本就是顾曦主导的，要是顾曦改了主意一心仍要嫁李端，相信顾家的人也拦不住她。
李端见林觉说话粗俗，直皱眉。
林觉还以为李端在为去顾家的事犯愁，笑道：“我觉得你这么做很对。要去就赶紧。我看也不用选什么黄道吉日了，你明天就启程前往顾府，想办法见到顾小姐。等你把顾小姐纂在了手里，看顾家的人还能说什么！”
这个主意虽然猥琐，但有很强的可行性。
李端暗中打定主意一定要想办法见到顾曦，嘴上却道：“我自有主张。”
林觉怕他那执拗的性子又上来，劝他道：“韩信当年能吃胯下之苦，成就一番大业。你也应该照着他学才是！”
那也得看学什么啊！
李端在心里腹诽，觉得林觉是狗肉上不了正席。
他定了去杭州的日子，郁棠和郁远则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带着相氏去了苏州。
相氏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
她觉得自己能从富阳到临安，已算是见过世面，很幸运的女子了，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机会去苏州。
坐在租来的乌篷船里，她还像做梦似的。
她打开一包窝丝糖，塞了一颗给郁棠，低声道：“你尝尝。我成亲的时候，我阿爹从京城带回来的。”
小小的乌篷船用蓝色的粗布帘子一分为二，一边坐着郁远、夏平贵、三木和两个店里的伙计，一边坐着郁棠、相氏、双桃和相氏的丫鬟夏莲。
郁家的铺子要进些油漆，郁远建议带了郁棠和相氏一起过去，让她们也接触一下家里的生意。
郁博不答应，觉得女子去碍事，还是郁棠说动了郁文，由郁文出面说服了郁博，郁棠和相氏才有了这趟苏州之行。
郁棠兴奋地这两天都没有睡好，上了船，走了不过半个时辰，最开始的新鲜劲过去之后，她就开始打瞌睡。
郁棠打着哈欠把糖含在了嘴里，觉得一点不解困，反而越来越想睡觉，人不由地靠在了相氏的肩膀上，眼皮像千金重似的阖在了一起，嘴里也含含糊糊地：“阿嫂，我就眯一会儿。”
相氏看着她像孩子似的依偎在自己的肩头，不由抿了嘴笑。
她昨天也没有睡好，生怕去了会带给郁远麻烦，又怕照顾不好郁棠惹得郁棠不满——她虽然嫁进郁家还没有三个月，可她瞧得清清楚楚，叔父家的这个堂小姑子，不仅郁家二房把她捧在手心里，就是她的公公婆婆和相公也非常地疼爱。她不想在小事上得罪郁棠，影响了她和公婆、相公之间的关系。况且郁棠人不错，相公更是对她宠爱有加，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她，这让从小就很羡慕继母的相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抓住丈夫的心，和丈夫像现在这样好好在一起过一辈子。
她对郁棠就更容忍了。
只是看着郁棠睡着了，她也忍不住想睡。
“夏莲。”相氏悄声叮嘱自己的丫鬟，“我也眯一会儿，大少爷那边有什么动静，你记得把我叫醒了。“
夏莲从小陪着相氏长大，相氏的心思她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从前她还担心相氏会嫁到富贵人家做正室，她被收房做小妾。如今相氏嫁到了郁家，她比谁都高兴——像郁家这样的人家，才不会养个小妾吃闲饭，通常太太身边的陪房丫鬟不是为了留住铺子里灵敏的伙计嫁了，就是嫁给铺子里的掌柜。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她都觉得自己若是有那一天，才是真正扬眉吐气，不枉做了一回人。
相氏想要留住郁远的心，她也就比谁都用心。
她立刻点了点头，不仅小心翼翼地拿了个枕头垫在自己的肩头给相氏靠，还拿了床薄被递给双桃，示意双桃帮相氏和郁棠搭在身上。
双桃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来的丫鬟白做了。
她可从来没有这样细心、主动地照顾过郁棠。
通常都是郁棠或陈氏吩咐什么，她就做什么，偶尔还会躲在厨房里偷个懒。
没有比较就没有区别，小姐以后不会觉得她不堪大用吧？
双桃小心翼翼地将薄被给郁棠和相氏盖上，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
杭州城到苏州有直接的水路，很方便，而且顺流而下，不过七、八个时辰就能到。所以很多人都会坐夜船，傍晚的时候登船，睡上一晚，第二天早上就到了。在苏州城办完事，正好坐晚上的船回杭州。不耽搁事还节省了一夜的住宿费。
郁棠他们也不例外，先坐船到杭州，再由杭州转船，一夜就到了苏州。
不过，他们会在苏州住两晚再回去。
照着郁远的话说，得来看看苏州这边的漆器铺子。
苏样儿，苏样儿，就是宫里的那些贵人，也会想办法弄点苏州的货品来用。这也许就是明明杭州离宁波更近，可做海上生意的却是苏州人更多的缘故。
坐了一天一夜的船，让郁棠和相氏都像焯了水的豆角，蔫蔫的。
郁远这个有了媳妇忘了妹妹的阿兄，率先扶了相氏，看着相氏没有精神的脸，关切地道着：“你还好吧！我这就去雇顶轿子，你和阿妹先到客栈里歇歇，我和平贵买了东西就陪你出门逛逛。”
相氏拿这个憨憨的丈夫没有办法，既怕自己甩手伤了丈夫的心，又怕自己继续这样腻歪在丈夫身边让小姑子心里不舒服，只好朝着郁远使着眼色，道：“我不累。你去扶着阿妹。我还好！”
郁远这才想起郁棠，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却没有放开相氏，而是歪着头看着走在相氏背后的郁棠，道：“你还好吧！要不要我扶着你？”

第一百二十二章 茶楼
郁棠在旁边看着直咧嘴。
相氏的眉眼官司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难怪前世郁远和高氏过得一塌糊涂了。
家里人口简单，他这个哥哥就对家里的事没有一点方法。
不过，相氏能这样顾忌她，是因为看重郁远。
这样的阿嫂，才能和她阿兄过得好。
她也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
等她成了亲，自有自己的夫婿疼爱，不应该在自家争做阿兄的掌上明珠，要争，也应该是兄嫂的儿女们争。
郁棠上了岸，站在陆地上适应了一会儿，这才道：“阿兄，你不用管我，你顾着阿嫂就行了，我要是不舒服，会跟你说的。”
郁远这才反应过来。
他脸色一红，轻轻地咳了一声，故做镇定地道：“我知道了。你好好走路，我们住的客栈离码头不远，你跟着你嫂嫂，别乱跑，知道了吗？”
“知道了！”郁棠笑盈盈地应着，相氏脸都红了。
和杭州城不同，他们在苏州没什么熟人，选了个比较大的客栈，虽然价格有点贵，但他们有女眷，住着安全点。
郁远把郁棠和相氏送进了客房，反复叮嘱了郁棠和相氏良久，又威慑双桃和夏莲：“要是大少奶奶和大小姐少了一根头发丝，你们就别想跟我回去了。”
夏莲刚到郁家不久，和郁远还没有什么接触，闻言吓得瑟瑟发抖，双桃却是从小在郁家长大的，知道郁远只是担心郁棠和相氏，连连点头，主动道：“您放心，就是大少奶奶和大小姐要出门，我也会拦着的。”
郁远这才放下心来，和夏平贵回客房收拾了一番，去了卖油漆的铺子。
郁棠则和相氏倒头就睡，直到郁远回来，双桃把她们叫醒，俩人才睡眼惺忪地起床更衣，不要说出屋门了，连床都没有下。
郁远对此很满意，和相氏商量：“你是想在屋里吃还是去客栈的旁边的小饭馆吃？”
相氏看着漂亮得像朵花的郁棠，觉得还是在客房里吃比较安稳，并道：“我们今天晚上也别出去了，白天逛逛就行了。”
郁棠这次来是想碰江灵的。
前世，她听人说她就住苏州运河码头旁边，她想找机会和江灵搭上话，然后跟着江灵入股几次海上的生意。如果大家合作得好，再说舆图的事。
她可学聪明了，前世听说的终为浅，大家要真正地相处相处才知道这个人到底怎样。
郁棠自然就点头同意了。
相氏见她不反对，松了一口气，笑着点了几个她觉得郁棠会喜欢吃的菜，这才让让双桃陪着郁棠回了她们自己的客房，服侍郁远梳洗。
尽管白天越来越长，可用过晚膳，天色还是暗了下来，郁远就问郁棠有什么打算。
郁棠没准备瞒着郁远和相氏，只是她前世并没有见过江灵，也不知道江灵是什么样的人，就这样带着哥嫂贸贸然地去找江灵，若是闹出什么误会来就麻烦了。
她只得道：“我想明天先去码头那边打听打听。做海上生意的，离不开码头——他们把外面的东西弄回来，得找地方销啊！我们去那边打听，总归不会有错。”
相氏来之前就知道了他们的打算。
她是觉得有点冒险，但郁棠两兄妹想做这门生意，她觉得不妨试试，大不了就是多花点钱子。她成亲的时候父亲给了不少的陪嫁，完全经得起他们兄妹这样折腾。
相氏索性也让人去打听了一点消息。
此时听郁棠这么说，她也道：“我也听说了。只有他们这些接触过跑船的人，才知道谁家的船队是真的有本事，谁牵头的船队靠谱。我觉得阿妹的主意挺好的。”
郁远没想到相氏会主动去了解这些。
当然，他做什么相氏能不反对他是很高兴的，可若是相氏能积极主动地支持，他会有种和相氏同甘共苦的亲昵，会更高兴。
他笑得合不拢嘴，道：“那明天就像阿妹说的，我们去码头打听打听。你们就去街上逛。”
也就是说，郁远没打算带她们一起去打听这些事。
郁棠早就料到了。
她笑道：“你就让我和阿嫂跟着一起去吧！我们还可以看看苏州码头是怎么样的？大不了你们去打听事的时候，我们就坐在茶馆里喝茶，听人闲聊好了。”
本地的茶馆是最能打听到消息的，他们去打听消息，肯定第一件事是去苏州码头旁边的茶馆的。
与其大家分开各走各的，不如让妻子和妹妹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郁远想了想，就答应了。
郁棠喜出望外。
几个人在一起又说了一会儿话，知道郁远已经顺利地买到了油漆，而且怕她们受不了生漆的味儿，已经安排好由卖家派人运到临安交货，大家才各自散了。
相氏还是第一次和丈夫出远门，兴奋得有些睡不着，和郁远说了大半夜的悄悄话，第二天早上就起来晚了，梳洗好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相氏脸红得能滴出血来，连声向郁棠赔不是。
郁棠抿了嘴悄悄地笑，当没有看见似的，亲亲热热地挽了相氏的胳膊，道：“阿嫂，你去茶馆喝过茶没有？听说茶馆里还有唱评弹的？我们去了会不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啊？”
卫家的几个小子都是老实人，连杭州城都没去过几次，更不要说上茶馆了。
相氏连听也没听说过，但郁棠的话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也顾不得羞涩了，问郁远：“是阿妹说的这样的吗？”
郁远到底跟着郁博走过些地方，他忙道：“有的茶馆唱评弹，有的不唱。你们要是想听，我们就找个唱评弹的。苏州城的人都挺喜欢在茶馆里玩的，还有专门给女眷设的雅间，虽说不多，但我觉得来了，你们不妨去试试。”
也许这是相氏和郁棠这辈子唯一一次进茶馆的机会。
有郁远和夏平贵跟着，她们不免跃跃欲试。
到了苏州码头，郁远还是找了个能听评弹的茶馆，要了间雅间。
夏平贵看着郁远递出去的三两银子，肉痛得不行。
夏莲也是。
她不由在心里嘀咕，还好小姐的陪嫁多，不然照着姑爷的禀性，怕是没几日就要把家产败光了。
两人一抬头，目光对了个正着，还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痛和不舍。
夏莲和夏平贵一愣，都觉得对方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齐齐对对方生出几分好感来。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这座三层茶楼华丽而又不失气派的赞叹中，没谁去留意夏莲和夏平贵，更没有人注意到夏莲和夏平贵的不自然。
“小楼还能盖三层，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双桃小声地和郁棠说着话，眼角余光乱飘，掩饰不住好奇。
郁棠莞尔，觉得这样挺好。
等家里的人去的地方都多了，有了见识，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才会更谦虚谨慎，才是立家之本。
大家进了二楼雅间，等郁远点了茶点，茶博士唱喝着单子退了出去，大家这才开始四处打量。
双桃道：“大小姐，您瞧这灯，居然挂着五连，我还只是在庙里见过，没想到这茶楼的雅间也有。”
夏莲道：“大少奶奶，您看，坐在这里还可以看见大厅里的情景，那唱曲的也看得清楚，不知道那些梨园里唱戏的是不是也这样。”
铺子里的一个伙计则直接推了窗，看着人潮拥挤的街道对郁远道：“大少爷，您看，那边好多杂货铺子。”
码头旁边可不就是杂货铺子多吗？
做海上生意的，多是以物易物，这趟能换这个回来，下趟说不定就只能换那个回来了，只要是有意思的物件，感觉有钱赚，他们就出售。
夏平贵也挤过去看。
茶博士送了茶点过来，还拿了一份点曲的单子，热情地对郁远道：“您看看，少奶奶和小姐喜欢听什么曲子，可以点。二两银子一曲，要是名角，四两银子。”
郁远觉得有些贵，不过，相氏和郁棠难得出趟门，就算是贵，也要玩得让她们不留遗憾。
他把曲单给了相氏，道：“你看看你喜欢听什么？”
相氏虽说有钱，可也没有这样挥霍过，她觉得自己就随着郁棠听听曲就行了，把曲单转给了郁棠，并道：“你看看你喜欢什么？我对这些都不熟，你让我点我也不知道点什么？”
茶博士听了，立马机灵地向他们介绍起册子上的曲目来。
郁棠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却转得飞快。
前世的这个时候，江家已经开始筹钱做海上生意了，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把这个消息宣扬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才有可能来入股。
得找个机会问问这里的茶博士。
郁棠就点了《崔莺莺拜月》，还是个名角唱的。
郁远付了四两银子。
那茶博士有些意外。
他见郁远一派少爷模样，以为他是当家人，没想出手大方又不失爽朗的竟然是位小姐。
他再定睛一看，郁棠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落落大方，在这满室富贵间一派优雅从容，他心中“咯噔”一声，知道自己看走了眼，忙低下头，给相氏和郁棠道通过谢，这才退下去安排。
郁远长吁了口气，心想，这种地方他以后还是少来，点个曲子就几两银子，他享不起这福。可相氏和郁棠好像都挺喜欢的，也算没白花。

第一百二十三章 消息
郁远这银子的确没有白花，等到那茶博士拿着点好的曲单过来时，对他们就不止热情那么一点点了：“已经安排好了。这折唱完了接着就是您点的。”说完，还从外面端了一盘新鲜的果子进来，道：“这是小的孝敬您的，您慢吃慢用，我就站在门外，有什么事，您直接喊一声。”
应该是这茶博士有奖励。
郁棠猜测着，对自己要做的事更有把握了。
她挑了个最大的李子让双桃递给了茶博士，笑盈盈地道：“你先别走，我问你点事。”
那茶博士立刻走了过来，很规矩地在离她七、八步地方停下，低着头恭敬地道：“您要问什么？只要我知道的，您问什么我答什么。我要是不知道的，这就去给您打听去。”非常地机敏。
这也许就是这间茶楼能成为本成最大的茶楼之一的缘故。
郁棠在心里琢磨着，笑着问他：“我来的时候见苏州河上很多大船，听人说，这些船都是从宁波来的，装的都是些舶来货，那你知道哪里有卖舶来货的吗？”
茶博士听着精神一振，忙道：“小姐问我这些就算是问对人了，这苏州城，没有我不知道的铺子。您来的时候看到我们茶楼门前的这条街了吧？它叫苏河街，这条街上开茶楼、酒楼和食肆的最多。您从我们茶楼出去向左拐，有条巷子，这巷子里呢，也全卖的是点心果子什么的。您就一直往前走，把这巷子走完了，又是一条街，那条街上，卖的就全是舶来货了……”
他侃侃而谈，看得出来，对苏州城是真的很熟悉。
郁棠也一句话套着一句话，很快就知道了那些做海上买卖的人都喜欢在哪里落脚，船队出海，是怎么发布消息的。
相氏在旁边听着，不由地暗暗点头。
之前郁远夸郁棠聪明能干，她还不以为然，毕竟以她的经历，见过的能干的女子太多了，比如卫太太，比如她的继母，还有她继母娘家的那些姻亲，可能干成郁棠这样的，还真的很少见。
郁棠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会管个田庄，看个帐目什么的了，而是像男子一样，知道怎么和外面的人打交道，怎么不动声色地问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别说是相氏了，就是夏平贵和夏莲，也非常地惊讶。
夏平贵想，难怪东家二老爷要给大小姐招赘，大小姐是个能守住家业的。至于夏莲，则是庆幸相氏有这样一个小姑子，以后这个小姑子不仅不会拖了相氏的后腿，还能在有事的时候给相氏出出主意，助相氏一臂之力。
两人之后对郁棠更恭敬了，当然，这是后话。
郁棠得到了自己需要的消息，赏了那茶博士一把铜钱，等到打发那茶博士出了门，这才苦笑着对郁远道：“看来我们走错地了。”
从那茶博士的口中，那些做海上生意或是跑船到宁波拉货的，都喜欢在码头上另一个叫平安的酒肆里歇脚，平时有什么消息，也是在那里交流。
郁远心宽，笑道：“我们要是不来这茶楼，也打听不到这消息。再说了，那个什么平安酒肆，一听就是那些苦力喝酒的地方，我总不能带着你们两个女子去酒肆吃饭吧？”
出入那种地方的女子，多是跑江湖或是青楼女子，别人见了是不会尊重的。
相氏连连点头，笑道：“你阿兄说得对。我们虽然走错了地方，可也算是见识了一番。回去之后，讲给婆婆和婶婶听，若是有机会，让她们也来看看。”
郁棠是觉得他们停留的时间太短了，怕找不到机会和江灵说上话。
不过，心急吃不了热汤圆，什么事都得一步一步地来，既然来听曲，那就好好听曲好了。
郁棠和相氏、郁远在茶楼消磨了一个上午，又在茶博士那里打听到了一点宋家的消息。
原来宋家回到苏州城就开始在太湖造船，宋家为此把在湖州的两个桑树林都给卖了。
宋家早年是以丝绸起的家，此时正是种桑养蚕的时候，宋家这样，可以说是动摇了根本，付出的代价是很大的。
郁远愣住，问茶博士：“那，他们家老一辈的也同意？”
那茶博士叹气道：“不同意又能怎么办？我看你们是外地来的才对你们说。宋家，早就不是从前的宋家了。去年的时候，他们家给内廷供奉的白绢就差点没被选上，还是走了他们家一个亲戚的路子才勉强过了关。你们是不知道，内廷的生意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三年就要重新选一次，这次他们找对了人，侥幸过了。下次呢？人家还愿不愿意帮忙？帮忙的人还能不能说得上话？这都不好说啊！”
找亲戚帮忙？
难道找的是裴家？
郁棠寻思着，就听见那茶博士继续道：“偏生宋家的人不找自己的原因，只说是有人为难他们家，一心一意准备做完了这三年的生意就不做了，改做海上生意。我看啊，这宋家要是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要败了！”
没想到这茶博士还有这样的见识！
郁棠肃然起敬。
宋家好像的确就是这样慢慢没落下去的。
郁远却不知道，觉得这茶博士是危言耸听，道：“这话怎么说？”
那茶博士皱着眉道：“我们这苏州城里做内廷生意的多着呢，可有哪家是赚了钱的？孝敬内廷二十四衙门的那些大太监还不够，何况还有漕运、户部、工部一大溜的衙门。可是做皇商有名声，气派啊，谁都知道你这是能和宫里的人打交道，走出去普通的人家都会给你几分面子，这是钱能买得到的吗？而且你的东西既然都能上贡了，那肯定是天下第一的好东西，大家不都要来你们家买点什么吗？把这门生意丢了，那不就是告诉别人你们家不行了，内廷没人给你们家撑腰了，你们家过时了，这墙倒还要众人推呢，这三下两下的，家业不败才有鬼呢！
连个茶博士都知道的道理，没有道理宋家不知道。
那宋家能做出这样的选择，是不是也有什么隐情？
难道是和裴家的变故有关？
不过，裴家几兄弟没做官之前，宋家就已经开始做内廷的生意了，应该也有自己的路子吧？
郁棠百思不得其解，也就不去想，试探着问茶博士：“我听说你们苏州城有户姓江的人家，要做海上生意，到处拉人入股，这家人可靠不可靠？“
那茶博士嘴一撇，道：“原来你们也知道啊！他们家原来是跑船的，就是跑从宁波到苏州的舶来货的，这几年可能赚了点钱，就不知天高地厚地想做一笔大的了。我们苏州人都等着看他们家的笑话呢！”
郁棠茫然。
前世她可是听林氏说，只要是江家要走船，人人挤破了脑袋都要参一股的。
可见这又是一个成功了之后被人夸大的事。
那这个时候他们去入股，岂不是很简单。
郁棠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她问茶博士：“你知道江家住在哪里吗？”
茶博士飞快地睃了郁棠一眼，却对郁远道：“他们家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东江巷，不过，这个人是真的很不靠谱，为人粗俗又小气，有和他打过交道的人说他是‘铁公鸡’，您要真的想和他们家做生意，可得睁大了眼睛，小心被他骗了。”
郁远虽然不知道郁棠是怎么知道的江家，但这个时候，他无论如何也要帮郁棠说话的。他笑着给郁棠圆话，道：“我们也是在路上听人说了，有点好奇，就问问。”
茶博士松了口气，道：“这江家的名声不怎么样，你们小心点总归没错。”
郁远向他道谢，正巧他们点的评弹唱完了，茶博士要带那名角上来向他们讨赏了，这话题就此打住，没人再提。
等从茶楼出来，郁远又寻了个颇有名气的酒楼吃了午饭，郁棠就决定去江家瞧瞧。
她告诉郁远：“我是昨天听客栈的店小二说的。再说了，什么事都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反正我们就是来打听这些事的，不管别人怎么说，先过去看看，没有什么事是一次就能成的。”
郁远和相氏都赞同，郁远还道：“就是你运气好，同样是住店，我们昨天就没人注意这些。”
郁棠汗颜，心虚地拉着郁远转移了话题：“我们要不要再仔细打听打听江家筹股的事？多少钱算一股？是只要银子还是可以以物入股？他们家准备什么时候出海？船上的事是请得谁？”
“要的，要的！”郁远忙道。
相氏则在旁边掩了嘴笑，道：“阿妹，你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你看同样是一件事，你阿兄什么也不知道，你却打听得清清楚楚的。之前来的时候我还在想，你们既然要做这生意，我就当是陪着你们来见见世面了，如今看来，你们这事说不定真能成。阿妹若是不见外，也算我一股。”
能让相氏说占一股的，多半是她的体己银子了！
郁棠非常意外，既感激相氏对她的信任，又担心江家这次的事没成拖累了相氏。
毕竟她前世听到的那些消息，现在看来都不是那么地准确。

第一百二十四章 撞人
郁远把郁棠和相氏安置在了客栈，自己带着夏平贵去了平安酒肆打听消息。郁棠却也没有闲着，她把三木派了出去：“你去打听打听江家的事，越详细越好。”还给了他几十个铜板，“不要心疼钱，给人买包炒瓜子、糖豌豆什么的。”
三木私底下听阿苕吹嘘过，说给大小姐办事从来不空手，他当时很是羡慕，当然，他不是羡慕阿苕有打赏，而是羡慕阿苕能得东家的信任。如今他也有了机会，自然是喜出望外，高兴地应了一声，小心地把铜钱装进荷包就一溜烟地跑了。
相氏看着笑道：“到底年纪还是小了一些，做事不够沉稳，得磨练几年。”
郁棠笑着奉承嫂嫂：“有阿嫂在，还愁他学不到本事？”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相氏脸色微红。
姑嫂俩互相打趣了几句。
相氏就提议出去逛逛：“不走远，就在旁边看看。”
她们住的客栈也在运河街上，非常热闹繁华。
郁棠自然要陪着。
两人去了环钗，换了粗布衣裳，包了头，带着双桃和夏莲一起出了客栈。
旁边是家卖绸缎的，两人进去逛了半天，买了两匹白绫两匹白绢四匹折枝花的杭绸让伙计送到了客栈，准备做秋衫。结果出了绸缎铺子，看见斜对面是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相氏兴起，又拉着郁棠去买头油面膏，还准备给王氏和陈氏也带点回去。
郁棠前世是望门寡，穿着打扮都讲究素雅。如今正是花一样的年纪，衣服好说，这化妆却是真正地不会，平时最多也就抹个口脂就已经算是隆重了。可女子有哪个不喜欢打扮的？郁棠素着张脸，也不过是怕自己画不好，被人笑“丑人多做怪“，此时听相氏这么一说，再看看相氏妆容干净整洁，看着神采奕奕的样子，不由低声对相氏道：“阿嫂，您教教我化妆吧？我，我不会这些。”
相氏听着诧异地打量了郁棠一眼，抿着嘴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道：“就你这样还要化妆，还让不让我们这些人活了。你啊，就别瞎折腾了，像现在这样打个口脂就行了，画了妆，还不如不画呢？”
两个人说着话，不免会忽略周遭的人和事，相氏就突然和人撞了一下。对方“哎哟”一声娇呼，相氏和郁棠还没有看清楚人就已连声赔不是，待抬了头，这才发现相氏撞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遍地金褙子，杏眼桃腮，长得十分美貌，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直转，手里拿了盒胭脂，妖妖娆娆地站在那里，美艳中带着几分轻浮，不像养在深闺里的女子。
郁棠呆若木鸡。
高氏！
她居然在这里遇到了高氏。
这可真是……孽缘啊！
不过，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般的人就逛街也会去杭州城。
郁棠想着，那边相氏已急急地道：“小姐，对不起。撞到你哪里了？要不要紧？”然后抬头朝四处张望了片刻，吩咐夏莲，“你赶紧去问问，看这附近有没有医馆，我们带这位小姐去医馆瞧瞧！”
只是没等到夏莲应诺，有男子走了过来，一把扶住了高氏，急切地道：“出了什么事？”
高氏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眼前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男子哽咽道：“阿兄，我被撞了一下，好疼！”
阿兄？！
郁棠仔细地打量着被高氏称为阿兄的男子，却怎么想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那男子闻言立刻将高氏拦在了身后，不悦地道：“你们想怎样？”
自己的妹妹被撞了，不是应该先问撞哪里了，撞得怎样了吗？怎么一副要吵架的样子。
郁棠和相氏都有点懵，高氏看着，立马拉了拉那男子的衣袖，低声道：“我没事，没事。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免得等会掌柜的找你。”
男子听着顿时气势全消，回头温声对高氏道：“行，那我们先回去。”说完，狠狠地瞪了郁棠和相氏一眼，拥着高氏扬长而去。
夏莲气得直跺脚，道：“什么人啊！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是她走路没看人撞到了大少奶奶和小姐，还倒打一耙，好像是我们撞了她似的。也是大少奶奶和小姐心肠太好了……”
“好了！”相氏阻止她道，“没事就行了。行船走马三分险，我们在外面，也要谦虚谨慎，能不惹事就不惹，既然大家都没有事，就当是一场误会好了，不要再说了。”
夏莲不敢再言，相氏则拉着郁棠进了胭脂铺子。
郁棠却一直想着那个男子和高氏手中的胭脂。
前世，高氏好像也一直用的是这种胭脂。
郁棠仔细地瞧了瞧铺子里卖的东西，看到了高氏手中的那种胭脂。她问店里的伙计：“这胭脂怎么卖？”
伙计笑着道：“这是我们铺子里的招牌，叫三月桃花，涂了这胭脂脸色就像桃花似的……”
郁棠打断了伙计的话，道：“多少银子一盒。”
伙计不敢再推销，立刻道：“五两一盒。”
郁棠倒吸了一口冷气。
伙计却笑道：“你别看它贵，可贵有贵的道理……”
郁棠的思绪不由飘到了前世。
高氏有陪嫁，可她的陪嫁并不多，郁远早些年也没有赚到什么钱，至少从她的眼光来看，高氏不可能有能力一年四季都用这种胭脂。
郁棠心里乱糟糟地，打起精神来和相氏买了些东西就回了客栈。
郁远让人带了信来，说他晚上不回来用晚膳了，去江家打听消息的三木则到了掌灯时分才急匆匆地跑回了客栈。
郁棠和相氏已经用过了晚膳，两人在郁远的客房见了三木。
他气喘吁吁地牛饮了半盅茶，这才眉飞色舞地和两人说起江家来：“我都打听清楚了。他们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小苏杭巷。江家现在的当家人叫江潮，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年纪。他十六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他卖了父亲的船跟着他大伯父跑船，不过两年的光景，他就又重新买了一艘大船开始单干，比他父亲当初留给他的船更大。就在两个月之前，他突然说要组船去苏禄，还向众人筹股。大家都觉得他异想天开，入股的人不多，看笑话的人却不少。”
郁棠哭笑不得，道：“我让你去打听江家的事，你说他入股的事做什么？”
三木跑了题，讪讪然地摸着脑袋笑了笑，道：“他们家的事我也打听清楚了。江潮既没有成亲也没有订亲，他只有一个胞妹，从小就和隔壁的于家订了亲，去年就嫁了。他如今和他寡母两个住着个三进的宅子，有七、八个仆妇服侍……”
江灵，已经嫁了吗？
郁棠一愣，道：“那你可曾听别人说过江家姑奶奶的事？”
三木连连点头，道：“听说过。说是他们家姑奶奶运气不好，原就是冲喜嫁过去的，谁知道姑爷的病却越来越不好，她婆婆有时候和街坊邻居说起来，都说很后悔当初让江家姑奶奶去冲喜。”
不要说郁棠了，就是相氏听了也皱眉。
郁棠在心里叹息。
她道：“那你可打听出来江家的姑奶奶平日里都去些什么地方？”
三木道：“打听清楚了。说是江家老太太这些日子身体不太好，江家姑奶奶每天早晚都会回娘家去看看，其余的时间，都在于家服侍相公。”
郁棠觉得三木办事还挺在行的，夸奖了他几句，赏了十几个铜板不说，还让双桃去端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糖醋鱼、一盘清炒苋菜给他做了晚饭。
三木喜滋滋地，谢了又谢，退下去吃饭了。
相氏担忧地问郁棠：“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郁棠笑道：“若是阿兄回来说江家的生意可做，我准备去找找江家的姑奶奶，我们毕竟是女眷，总不能直接去找江潮！”
相氏担忧道：“江家姑奶奶并不出门，你怎么见得到她？”
郁棠哈哈大笑，道：“我们是正正经经地去做生意，想见江灵，直接去求见好了，为什么见不到她？就算是她不愿意见我，我多求几次就成了，想必不是什么难事吧？”
相氏想说事情哪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和容易，可话到嘴边，仔细想想郁棠的话，还真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她只好耐着性子等郁远回来。
郁远回来后听了呵呵地笑，对相氏道：“我这妹妹，能用五分力气的，绝不用十分。你还别说，她这懒办法我觉得还挺好的。”说完，他捧着相氏的脸“啪”地亲了一口，亲得相氏小鹿乱撞却又面红如血。
“你别这样，这里还有人呢？”她小声抱怨过后，问郁远，“现在要把阿妹叫过来吗？”
“叫过来吧！”郁远笑道，“我们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相氏亲自去请了郁棠。
三个人在圆桌旁边坐定，郁远亲自给她们斟了茶，然后把今天的见闻告诉了郁棠。

第一百二十五章 江灵
平安酒肆临街只有一个两间的门脸，一间柜台，一间摆着五、六张桌子，看着坐不了几个人，可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后面是个大院子，”郁远兴奋地道，“种着毛竹，一丛丛的，像伞似的，放着十几张桌子。无雨无雪的时候，大家都喜欢在院子里坐着。要是天气不好，就到到屋里去坐——院子三面都是敞厅，我仔细看了一下，每个敞厅里能放十几张桌子。还有二楼，不过二楼全是包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酒肆，难怪别人都往苏州跑，苏州还真比杭州看着要热闹。”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又道，“不过，也可能是我去的地方太少，见识短，杭州比这好的地方我没机会看见。”
郁棠和相氏都抿了嘴笑。
郁远继续道：“我赏了店小二一块碎银子，打听到了江家的事。”
这才入了正题。
郁棠和相氏坐直了身子。
郁远也神色渐肃，道：“江家主事的江潮，之前从来没有做过海上生意，大家对他都还有点不放心。他这几天正在到处筹股，银子也行，货也行，但是这次只要茶叶和瓷器，其它货物说是已经准备好了。我觉得不放心，瞅着机会，我和平贵单独请那伙计在外面吃了一顿饭。听那伙计的口气，江潮可能还不是领头的，他多数只是在这次出海的生意里占了一股。就这一股，他一个人也吃不下去，所以才会在苏州城里找人入股。我瞧着这事有点悬，准备明天再去打听打听。”
郁棠连连点头，道：“那我们双管齐下。我打听到江家姑奶奶的住处了，明天我去找找江家姑奶奶，你去见见江潮。”
郁远想了想，道：“要不，我和你嫂嫂一起去见江潮吧？我心里有些没底。”
相氏闻言很是欣慰。
丈夫不仅长相出众，对她敬爱，而且办起事来也有章有法。
缺的不过是些经验。
就算是亏些银子，也只当是买经验，买教训了。
谁做生意不是这样过来的！
郁棠就更不用说了，比郁远还能干。
兄妹齐心，其利断金。
他们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阿妹，你的意思呢？”相氏问郁棠。
正巧，郁棠想一个人去见见江灵，想考察一下江灵的人品。她一个人去，说话更方便。
“那阿嫂您就陪阿兄吧！”她笑道，“江家姑奶奶是女眷，我们说起话来没什么顾忌。江潮却是个枭雄，若是阿兄和他谈得不好，阿嫂还可以从旁边劝和几句。”
相氏点头。
郁远却道：“你说江潮是个枭雄，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郁棠这才惊觉自己失言，忙补救道：“他能卖了父辈留下来的船去跟着自家的伯父跑船，还能短短两年就开始跑海上的生意，可见这个人不简单。不是枭雄是什么？”随后她又提醒郁远，“这样的人，纵然不能合作，也不能得罪。”
“你放心，我会斟酌着办的。”郁远应下。
自家哥哥，以后也是能撑起家业的人。
郁棠没什么不放心的。
第二天一大早，她和哥嫂用过早点，回到客房重新梳妆打扮了一番，就去了于家。
于家离江家也就一射之地，白墙灰瓦，黑漆如意门，左右各立着一个半人高的书箱模样的箱型门墩。
看这样子，于家从前是有人做官的，而且官阶还不低，最少也是四品的官员。
于家的门房听说有人来拜访家中的大少奶奶，还是从临安来的，惊诧不已，匆匆忙忙地就去禀了江灵。
江灵正服侍丈夫喝药，听说后细细地寻问了半晌也没有问出什么来，只好让门房把人请去厅堂，她把屋里的事交待清楚，换了身衣裳去见客。
远远地，她就看见一个身穿蓝绿色素面杭绸褙子，梳着双螺髻的女子身姿挺拔地站在厅堂里观看着中堂上挂着的那幅五女拜寿图。
暖暖的晨曦照在她身上，像株刚刚拔节的青竹似的，让人印象深刻。
她不由面色一红，进门就解释道：“前几天我婆婆过寿，还没来得及取下来。”
中堂上挂着的画应该是按照一年四季的不同随时更换的，这个时节，应该挂些花鸟果实之类的，但于大公子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家里的人都没有心情去关心这些。
郁棠不知道于大公子具体是什么时候去的，但想来也就是今年的事，闻言不免心中唏嘘。
“大少奶奶言重了。”她客气地笑着，转身道，“也没谁规定一定要挂什么画，自家喜欢最要紧。”
江灵看清楚了郁棠的脸，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眉眼漂亮的姑娘她见得多了，可像郁棠这样除了眉眼漂亮，气质却如玉般温润又如花般明丽的却十分少见。
她不由道：“小姐是？”
江灵是怕郁棠是于家的故旧。
郁棠看见江灵却非常地惊讶。
在她心目中，能像江灵这样做出一番比男子毫不逊色的事的女子，纵然不是浓眉大眼，身高挺拔之人，也应该是个容貌端庄，精明严谨的女子，可江灵看上去和她差不多高矮，身材消瘦，巴掌大的一张脸上只看得到双大大的黑白分明的桃花眼，长长的睫毛像把小扇子，容颜稚嫩，笑容羞涩，哪里像个当家主事的少奶奶，分明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姑娘家。
郁棠甚至在那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
“您，您就是江家的姑奶奶。”她迟疑地道，“就是江潮老爷的妹妹？”
江灵松了口气。
既然开口问她阿兄，可见是江家那边的亲戚或是故交，她不认识，她阿兄也应该认识。
“那您是？”她小心翼翼地问郁棠。
郁棠笑着说明了来意：“我从临安来，姓郁。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们家是做漆器的。这几天我和阿兄来这边买油漆。听说江老爷要跑海上生意，正在筹资入股。男女有别，我不好意思去找江老爷，只好到您这里来探探口风，看我们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江灵还是不认识她，不过却对她心生好感，觉得她能和她素不相识却敢来见她很是佩服。
她热情地招待郁棠喝茶，说起她兄长的生意来：“难得郁小姐感兴趣。只是我阿兄的生意我是从来不管的。不过，他筹股的事我是知道的。我阿兄是个实在人，你们要是能参股，肯定不会让你们吃亏的。而且我阿兄做事向来妥当，女眷入股，会有专门的女管事打理。我这就让人把我们家的那位女管事找来好了，你有什么事都可以问她，或者是让她带话给我阿兄。”
专门设个女管事，难道有很多女子入股江潮的生意？
郁棠在心里琢磨着，面上却不露声色，笑着对江灵道：“那就有劳少奶奶了。“
“哪里！”江灵非常地客气，立刻就叫了人去请江家的那位女管事过来，既没有问郁棠是怎么知道他们家正在筹股的，也没有问她是怎么找上门的。
郁棠暗中皱眉。
这个江灵这个人根本没有传说中那么精明啊！
她纠结着，在等候江家的女管事时继续和江灵闲聊：“不知道这次江老爷的生意大少奶奶入了多少股？”
江灵听了顿时神色窘然，支支吾吾好一会都没有说明白。
难道没有入股？
郁棠大惊失色。
江灵这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苏州城里的人都不相信她阿兄能做海上的生意，她做为妹妹，应该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阿兄才是，若是让别人知道她阿兄的生意连她都没有入股，别人就更加不相信她阿兄了。
她急切地解释道：“我肯定是要入股的。可你也看到了，我如今是于家的媳妇，做生意的事，得问过我家相公才行。偏偏我家相公这些日子又病得厉害，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说这件事……”
郁棠已经觉得心累，她勉强笑着应付了一句“没事”。
江灵还要解释，江家的女管事到了。
那女管事相貌平常，三十来岁，皮肤白皙，嘴角有颗米粒大小的黑痣。
见了郁棠，她微微一愣，给江灵行了个礼，还没有等江灵说话，已道：“大少奶奶，您可是有什么事？”说完，还警惕地看了郁棠一眼。
江灵笑意盈盈地把郁棠的来意告诉了那个女管事，并向郁棠介绍女管事夫家也姓江，让郁棠称她为“江娘子”就行了。
郁棠和江娘子打了个招呼，江娘子还了礼，打起听郁棠的来历来：“郁小姐是从临安来？不知道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怎么会独身一人来苏州采购油漆？又怎么会想到入股我们江家的生意？是准备自己入股，还是和家里人一起入股？”
有些女子会趁机赚点私房钱。
这些原来郁棠准备回答江灵问的问题，江灵一句没问，反而江娘子问了。
“我是家中独女，只有一个堂兄。这次出门，就是和堂兄堂嫂一起来的……”郁棠此刻已对江灵有点失望，淡然地向江娘子说了说自己的来意。
江娘子半信半疑的，但还是表示了欢迎，并道：“这是大事，小姐还是回去和兄长商量了再做打算才是！”

第一百二十六章 江潮
这也是一般人的想法。
江灵还在旁边帮腔：“是啊！郁小姐，我们这边入股的事都好说，主要是你得和家里人商量好了，免得家里人知道了，怪我们骗了你。”
郁棠哭笑不得，和江灵、江娘子客气了几句，就告辞离开了。
江娘子不免责怪江灵几句：“姑奶奶就不应该管这些事。若是再有人找来，您就说不知道好了。”
江娘子是江灵母亲的陪房，是看着江灵长大的人。江灵父亲病逝之后，江灵母亲也跟着病了，江家内宅大院的事，多亏江娘子照应。江灵对她很是敬重，因此并不觉得江娘子的话有什么不对，反而安慰江娘子：“我这不是担心阿兄的生意吗？以后要是再遇到这样的事，一定先请你过来看看。”
江娘子听着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好拉着江灵的手道：“姑奶奶，不让您管这些，也是老爷的意思，您就听我一句劝吧！像郁小姐这样的，谁知道安了什么心。他们家若真是想和我们家做生意，为什么不去找老爷，而是拐弯抹角的来找您？”
也许别人觉得她好说话？
江灵在心里嘀咕着，面上并不显，依旧笑盈盈地送了江娘子出门。
郁棠却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不对。
也许人家江灵和她一样，要经过一些事才能渐渐地厉害起来。
不过，她原来也只是想见见江灵，看看江灵是怎样的人，现在见到人了，目的也达到了，也应该算是功德圆满了。
郁棠琢磨着回了客栈。
郁远和相氏还没有回来。
郁棠就自己用了午膳，想着明天一早就要回临安了，她又把买的东西先整理好了。
这个时候，郁远和相氏才回来。
不过，两个人都笑眯眯的，看样子应该事情办得不错。
郁棠忙问他们俩用过午饭了没有。
“用过了，用过了。”相氏喝了一口双桃斟的茶，高兴地对郁棠道，“我们今天运气不错，因你阿兄许了平安酒肆伙计的跑腿费，那伙计很是用心，昨天晚上就找到了江潮大伯家的一个管事，把江潮做生意的事打听清楚了。”
郁棠一听，立刻坐到了相氏的身边，还顺手把桌子上的点心递给了相氏。
相氏笑着拿了一块点心，继续道：“还真像你阿兄昨天打听到的那样。他这次是跟着宁波那边一户姓王的人家跑船，那户人家和他一样，帮东家跑了十几年船，最近东家不在了，东家的两个儿子闹分家，他就准备出来单干。说的是船队，实际上是和另外好几家一起合伙组成的船队。王家只有一条船，而江家呢，也不过是占这一条船的一股。然后我和你阿兄又去见的江潮。”
说到这里，她啧啧了两声，道：“真没有想到，那江潮一个跑船的，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像个读书人似的。说话行事也正派实在，见了我们，也没有吹牛说大话，把实际情况好生生地跟我们说了一遍。还说他目前本钱不足，有困难，但投进去的也是他全副的家当，他一定会把我们的钱当成他自己的钱一样。”
听到这里，郁棠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她阿嫂这是把江潮当成了非常值得信赖的人啊！
郁棠不由抬头去看郁远。
郁远就坐在她们对面，笑着听相氏说话，见郁棠朝他看过来，他就笑着朝郁棠点了点头，接过了相氏的话头道：“阿棠，可惜你今天没有跟着我们一起去见江潮。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他真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我和你阿嫂商量过后，答应入股四千两银子。两千两是我的，一千两是你阿嫂的体己银子，还有一千两，是帮你答应的。”
郁棠呆住了。
事情兜兜转转，完全朝着失控的方向奔去。
“不是，”她磕磕巴巴地道，“我不是说先探探他的情况吗？入股的事，得谨慎……”
谁知道郁远大手一挥，道：“有时候做事是这样的，算来算去，总觉得有风险，可真正做了，你才会发现有些风险在你想象中是非常严重、没有办法解决的，做起来却不过是转个身，很容易的事。”
“是啊！”相氏应和道，“阿棠，我觉得江潮说得很有道理。而且你阿兄也说了，这件事我们虽然拿了主意，可回去之后，还得和叔父商量。答应的四千两银子，若是叔父也觉得这是门好生意，就我们两家一人一半。若是叔父觉得风险太大，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我们这边占大头，你们那边占小头。不过江潮也说了，什么生意都是有风险的，风险越大，收益就越大。这次的生意风险也很大。我就想，要是真像江朝说的那样船没能回来，你的那一千两银子，我补贴给你好了。你不用担心的。”
郁棠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江潮，她兄嫂不过是和他见了头一面，就像被下了降头似的，一门心思要和他做生意。
他这么厉害，怎么还要大张旗鼓地筹集股金呢？
郁棠直觉她这个时候反对，只会让她兄嫂失望，不如等她兄嫂的这股子劲褪了再说。她道：“说好了什么时候交银子了没有？”
四千两银子，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也没有谁会随身带这么多的银子。
只要银子还没有交给江潮，主动权就还是掌握在他们手中。
郁远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带了多少银子过来？我交了三百两银子的订金，说好十天以后把剩下的银子补齐的。”
郁棠只觉得这个地方一刻钟也呆不下去了，她催道：“那好，我们明天一早就先回杭州去，到了临安再做打算。”
郁远和相氏连连点头，兴致，勃，勃地要邀郁棠去街上逛逛：“明天就要走了，我们还没有好好看看苏州这边的漆器铺子呢！”
郁棠也怕回去了不好交差，和相氏各自梳洗了一番，和郁远等人上了街。
郁远和相氏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话要说，肩并着肩，就是个卖糖人的也要看上几眼。
郁棠撇着嘴，瞅了个机会拉了夏平贵问：“你可见到那江老爷了？”
“见到了。”夏平贵有些激动起来，道，“那江老爷真是很了不起，几乎就是白手起家。我也觉得大少爷这次应该入股。您想啊，像江老爷这样的人，以后肯定会发达的，识于微末，大少爷以后必定会跟着沾光的。”
她听着也觉得这位江老爷厉害了。
连他们家最老实本份的夏平贵也被说动了。
郁棠有些后悔自己没有跟着兄嫂一起去认识认识江潮。
不过，十天后给银子，应该还有机会。
郁棠在心里琢磨着。
夏平贵有句话说的对，识于微末，交情必定和旁人不同。既然如此，不管这次的生意是亏还是赚，他们家都应该投钱才是。可四千两，也太多了一些。能不能想办法说服阿兄少投点银子，就当是投名状好了。
她心里装着事，难免有些心不在焉，下午逛了些什么铺子，看了些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概没有记清楚，倒是回家的时候离家越近，看到那些熟悉的景物，她心里就越觉得踏实。
难怪大家都不喜欢背井离乡了。
大伯父和大伯母等人早在家里等着他们。
相氏和郁棠拿出买给大家的礼物，郁博虽然面无表情，可比平时轻快的语气却透露出他的欢喜：“你们买的油漆今天一早就到了，我看了看，还行。以后这些事就交给阿远和平贵了。山林那边的事，你就先放一放。当年那也是别人抵债抵给我们家的，这都几辈人了，除了能收点柴火，也不能干其它的事了。你们就别折腾了，费钱又费功夫。”
郁远不是那种不行就放弃的人，何况那沙棘树才刚刚成活，能不能行现在说还太早了。但他向来不是喜欢顶撞大人的人，郁博说什么，他就恭敬地应着，接着该怎么做，他自有主张。
因而等大家一起吃过了接风宴，夏平贵和两个小伙计回了铺子，郁远就借送郁文一家的机会和郁文说起江潮的事来，但没说要入股多少银子。
郁文听了呵呵地笑，对陈氏道：“我说吧，这两个出去肯定得弄点什么事！上次是去顾家告状，这次呢，盯上了人家做海上生意的，还自作主张地选了一家要入股！”说着，他摇了摇头，“真是儿大不由爹，女大不由娘啊！”
陈氏自嫁给郁文，家里不是出这事就是出那事的，也没有消停过。此时见他说侄儿和女儿，不由嗔道：“这是跟谁学的？还不是你这个做长辈的没有带好头，你在阿远和阿棠小的时候还告诉他们有机会就要抓住呢，他们还不是听了你的话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一席话说得郁文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
郁远和郁棠就在旁边哈哈地笑。
话虽如此，可郁文还是落后几步，撇开陈氏和郁棠，单独和郁远说了一会儿话。
知道他们想入股江潮的海上生意，郁文眉头紧锁，道：“这个人你了解吗？”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再遇
文前：昨天更新的时候出了错误，126章和127章贴错了，看过127章的亲们今天就不用买这一章了，没有来得及看的亲们可以回过头去重新看看^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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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远一愣。
郁文看了看手挽着手，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的郁棠母女，低声道：“你明天一早就来见我。”
郁远点头，第二天没用早膳就去了郁文家里。
郁文在书房里见了郁远。
郁棠知道后，也跟着去了书房。
郁远无奈地道：“你这是怕我说不清楚吗？”
“不是！”郁棠道，“这件事我也有份，我也要听。”
郁文只觉得头痛，对郁远道：“你别管她了，她要听就让她听。我们就算是不让她听，以她的性子，也会偷听的。”
郁远“扑哧”一声笑。
郁棠红着脸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在了郁远的身边。
郁文笑着摇了摇头，和郁远道：“你说那个江潮这好那好的，你见过他的船吗？知道还有哪些合伙人吗？这些合伙人都是做什么的？你了解过了吗？”
郁远答不出来。
郁棠则松了口气。
没想到她阿爹也有这么靠谱的时候。
可这念头不过在脑子里一闪，就听到她阿爹继续道：“我也不是不让你们去闯。反正拍卖舆图得的银子也是意外之财，散了就散了，主要是，你们别上了人家的当，给别人当了冤大头。”
郁棠觉得脚滑。
原来她爹还是那个爹……
郁远听了立刻补救般地道：“要不，我再去趟苏州，把您说的这些都打听清楚了？”
郁文想了想，道：“算了，我和你一道走一趟吧！你们还是年纪太小，经历的事太少。”
言下之意，是他们办事不牢靠。
郁远闻言如释重负。
郁棠的心却重新揪了起来，道：“阿爹，我们什么时候去？”
她给马秀娘也带了礼物，昨天还和母亲说好了，等会去看马秀娘的。
谁知道郁文道：“这次就不带你一道去了，姑娘家的，出门不方便。你要是有空，就去铺子里看看，多帮帮你大伯父。”
郁棠嘟了嘴。
郁文道：“这也是你姆妈的意思，她怕你越向外走心越野。”
以后招女婿的时候挑三捡四，眼睛长到了头顶上，成了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郁棠想想，男女有别，她的确不好去打探江潮这个人，让她阿爹去看看也行。不过，从郁远的话里可以听出来，江潮这个人舌灿莲花，得提前给她阿爹说说才行，别弄得她阿爹也和大堂兄似的，被他糊弄得找不到北。
“阿爹，”她神色郑重地提醒父亲，“你和阿兄去趟苏州也好，说一千道一万，道听途说不如眼见为实。江潮我没有见过，可我听阿兄的话，他挺厉害的，而且阿兄不过只见了他一面，就立刻决定入他的股了。照理说，苏州城那么多有钱的人家，江潮怎么还到处找人入股呢？这件事应该对他很容易才是？怎么还能让我们这些外乡人捡了漏？”
郁远和郁文都有片刻的失神。
郁棠继续道：“还好宁波府离我们这里也不远。若是有必要，您大可去趟宁波府，看看那王家是怎样的人家再回来也不耽搁事。虽说那些银子是卖舆图所得，是意外之财，可到底是笔银子，还是多亏了裴三老爷帮忙，是发家致富还是千金散去，全凭我们怎么用了。阿爹也别不放在心上。想当初，要是我们有这笔银子，姆妈的病也不会那么为难了。”
她只能用这件事来打动父亲。
这一世，因为她的改变，家里的很多事都发生了变化，能让她父亲觉得为难的，也就是她母亲的病了。
郁文果然连连点头，道：“我知道了。我等会就去跟你大伯父说一声，你这几天呆在家里，好好地代你阿兄孝敬你大伯母，别让我担心。”
郁棠抿了嘴笑，想起一件事来，道：“我可能还要回老宅一趟，看看那些沙棘树长得怎样了。”
郁文听着很是欣慰，道：“还算你用心。要是你做起事来半途而废，以后我都不帮你了。”
郁棠想到之前郁文为她种树的事四处找人打听，忙笑盈盈地续了杯茶递到了郁文的手边，甜甜地道：“知道了！阿爹放心，我一定听话，好好地把树种活了。”
郁文满意地“嗯”了一声，又交待了郁棠几句，这才和郁远去了郁博家里。
郁棠在家把带给马秀娘的小衣服、拨浪鼓之类的用包袱包好了，去了马秀娘家。
马秀娘还有月余就要临盆了，挺着个大肚子，脚肿得都穿不了鞋了，把郁棠吓了一大跳。
她忙扶住来迎接她的马秀娘，嗔道：“你也是的，都这样了，还来迎我做什么？这不是还有喜鹊吗？”
马秀娘的丫鬟喜鹊也道：“是啊，是啊！郁小姐，您也帮我劝劝少奶奶吧！让她有什么事就吩咐我好了，自己别乱动了。”
马秀娘长胖了很多，脸圆得像银盘了，她笑道：“哪有你们说的那么严重。不过，这次我要是能顺利生产，还得谢谢阿棠。”
“我吗？！”郁棠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马秀娘一面和郁棠往屋里走，一面道：“杨御医不是每个月都去给你姆妈把脉吗？我前几天和我姆妈去你家的时候，说你去了苏州府，却碰到了杨御医过来，他见我这个样子，就顺手给我把了把脉，说孩子很好，就是我吃得有点胖，让我多走动走动，不然生产的时候不太容易。这不，我可是听了杨御医的话，多走动。你们可不能拦着我。”
喜鹊苦着脸道：“让您多动，也没有让您做这做那的啊！说您，您还不听。”
马秀娘哈哈地笑，和郁棠一左一右地坐在了罗汉榻上，没等到喜鹊端上茶点，她已笑盈盈地问郁棠：“苏州好玩吗？”
“好玩！”郁棠兴致、勃、勃地跟马秀娘说起去苏州的见闻，期间还拿出了给马秀娘买的小东西，“我看着有意思就买了，也不知道买得对不对——我和我嫂嫂都没买过这些小孩儿的玩意，但掌柜的说应该买这么大的。”
马秀娘道了谢，把包袱交给了喜鹊，很是羡慕地道：“你这嫂嫂娶得真心不错。我以后的弟妹要是有你嫂嫂这么好就好了。”
郁棠嘻嘻地笑，想起从前马秀娘还让她挑个弟弟的事，打趣道：“要不你现在就给你阿弟看门亲事，早点娶了回来，好生地教导，肯定也能和我阿兄阿嫂一样，感情好的。”
马秀娘也想起这事来。
两人大笑一场。
郁棠在章家呆到了掌灯时分才回家。回去之后听说父亲和大堂兄明天一早就坐船去苏州，翌日一早去送了郁文和郁远。之后又听了郁文的话，去铺子里看了两天，这才跟家里的长辈打了声招呼，带着阿苕和双桃一起回了老宅。
不知道是嗣子的事让五叔祖一直不能释怀还是天气越来越热的缘故，这次回乡五叔祖看上去又老了许多，听说郁棠要去山林看看也没陪着，只是叫了个郁家的小辈带路，又叫了另一个远房的堂嫂过来帮着做饭招待郁棠。
郁棠陪着五叔祖说了一会儿话才上山。
请来的看林人就住在山上，已得了信说郁棠要过来，早早就在山林下等着了。
郁棠和他上山。
这山林里的树木长得是真不好。这个季节，别人家的山头郁郁葱葱的，遮天蔽日，看着就透着荫凉。他们家的山头虽然也绿油油的，却全是些杂树小树，想躲个太阳还得找树荫。好在是那几棵沙棘树就种在山脚，爬几步就到了，她不至于一路都晒太阳。
从裴家后花园里移过来的沙棘居然出乎意料地葳蕤，虽然没有开花，却发了新枝。
看林人趁机夸奖自己：“我每天都给这几棵树浇水，早上起来看一遍，晚上睡的时候看一遍，比看护自家孩子来得都精细，一点也不敢马虎。”
郁棠是个大方的，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树长得好是真的。
她赏了对方一块碎银子。
看林人很是意外，谢了又谢，主动道：“小姐，要不要我到了秋季的时候帮着砍点柴晒？”
郁棠不常来，他怕等到下次郁棠来的时候再砍柴来不及——冬天卖的柴要趁着秋老虎还在的时候晒干了才能卖个好价钱。
郁棠想着今年的沙棘肯定是没戏了，这人也算是个愿意干事的，能晒点柴卖好歹也是笔收入。
“那就有劳你了。”她客客气气地道。
看林人觉得受宠若惊，越发觉得她是个好东家，讨巧地道：“那边还照着您的吩咐种了点花生，要不要去看看？“
既然来了，肯定是要去看看的。
两人又去了山的那一边看花生。
看林人走在前面，嘴里还念叨着：“等过些日子就能吃夏花生了，我到时候跟五叔祖说一声，让他找个人给您带临安城去，正好吃个新鲜……”
郁棠注意着脚下，随意点着头，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看见有人从对面的林间小路走过。
她停住了脚步。
走在身后的双桃差点撞到她身上。
“怎么了？小姐！”双桃道。
郁棠指着对面行色匆匆的男子：“你仔细看看，那人是不是我们在苏州府胭脂铺子前碰到的人？”
双桃踮着脚仔细地看了又看，道：“是有点像，不过隔得有点远，我在胭脂铺的时候也没注意，不知道是不是……”
郁棠却看着很像。
她吩咐阿苕：“你跟过去，打听下看看那人是谁？”

第一百二十八章 贴金
之后郁棠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可是直到下午，也没有等到阿苕回来，但她又要回临安城了，只好交待五叔祖：“若是阿苕回来了就告诉他我们先回家了，让他在这里歇一晚上再回去。”又叮嘱来做饭的堂嫂给阿苕留饭。
堂嫂呐呐地擦着围裙应下，郁棠这才回了城。
阿苕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
他热得满头大汗，一面用衣袖擦着汗一面跟郁棠道：“大小姐，我查清楚了。那个人叫高其，是板桥镇人，家里是开杂货铺子的，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说起来，这个人和我们家还有点关系。卫家的三少爷，就娶了他们家的堂姐。不过，这个人名声不怎么好。说是从小跟着家行商走南闯北地做生意，有些油腔滑调的，周遭的人都不怎么喜欢他。”
郁棠愣住。
没想到那男子居然是高氏的哥哥。
前世，她就听说过高氏有个很有本事的哥哥，只是这个哥哥不知道为什么和高父闹翻了，和人跑出去之后就没怎么回来。高氏每次提起这个哥哥的时候就两眼发亮，看郁远越发地不顺眼，越发地觉得郁远没本事。为此郁远没少受打击。有一次还因此喝了个酩酊大醉，掉到了河里，要不是被人及时发现，差点就淹死了。
郁棠有点惭愧，觉得是自己太多心了。
她对阿苕道：“没想到我们遇到的居然是卫家三少奶奶的堂弟，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呢？可能是他们堂兄妹长得很像吧！”
阿苕嘿嘿地笑。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这天郁棠从铺子里回来，见后院的葡萄有一些已经熟了，就和双桃拿了把剪子挑了个竹篮去摘葡萄，马秀娘却挺着个大肚子来了家里。
郁棠吓了一大跳，赶紧扶着马秀娘去厅堂坐下，让双桃去端了碗用井水湃的绿豆汤进来。
谁知道马秀娘还没把碗接到手里，就被知道马秀娘过来的陈氏给喝住了：“你们这两个不省心的，秀娘都快要生了，这绿豆性凉，是她能喝的东西吗？双桃，把这碗绿豆汤给阿棠，你去端碗莲子汤过来。”
双桃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碗给打破了，赶紧把绿豆汤给了阿棠，跑去了厨房。
“婶婶！”马秀娘扶着腰就要站起来。
陈氏却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了马秀娘身边，一把扶住了她，道：“你这么重的月份了，还和婶婶讲这虚礼做什么？快坐下，小心闪了腰。”又吩咐郁棠，“你去把我屋里的干果抓点来给你秀娘姐做茶点。”
郁棠忙去抓了干果进来。
陈氏已和马秀娘坐下，温声地说起了孩子：“……家里的小被子、小衣服洗晒了没有？洗澡用的金银花水、擦屁股的冰粉都准备好了吧？”
马秀娘笑着一一答了。
郁棠把装着干果的攒盒摆在了马秀娘面前，双桃的莲子汤也端了进来。
陈氏笑道：“快吃点喝点有劲好走路。”
马秀娘道了谢。
陈氏问起她的来意：“这么热的天，你身子又不方便，嫌闷了就让人带个信叫了阿棠去给你做伴就好了，等你生了孩子，直管抱着孩子过来玩，正好杀杀阿棠的性子，让她给你带孩子。”
马秀娘赧然地笑，道：“婶婶，我是听到个好消息，忍不住跑了过来！”
“什么好消息？”郁棠和陈氏异口同声地道。
马秀娘挑了挑眉，满脸兴奋地笑道：“婶婶，阿棠，我听人说，顾家和李家退亲了！”
顾家和李家？
顾曦和李端？
郁棠和陈氏掩饰不住满心的惊讶。
马秀娘呵呵地笑了半晌，道：“婶婶和阿棠还不知道吧？这件事已经传开了，看来是还没有传到婶婶和阿棠的耳朵里。不过，李家的狗屎运还挺好的，虽然被顾家退了亲，可李老爷却官运亨通，听说是留了京官，品阶虽没变，但任了通政司左通政。他们家现在可得意了，让那些原本想笑话他们被顾家退了亲的人都没了理由再说他们家了。要不然你们肯定早就得了信了！”
前世，李意在日照任满之后也留在了京城，不过一时没有安排什么官职，直到李端和顾曦成了亲，他才被任命为太常寺少卿，顾曦生下长子之后，他升了太仆寺卿，成为小九卿之一，朝议时有了说话的份，李家也成为了真正的官宦之家。
这一世，李家和顾家退了亲，李意则升了通政司左通政。
郁棠怀疑这其中有顾家的手笔。
不然，李家怎么会这样轻易就同意退了亲？
她拉着马秀娘道：“顾家和李家退了亲，李家就没有说些什么？”
马秀娘撇了撇嘴，不屑地道：“李家能说什么？是说自家的儿子被顾家嫌弃了还是说顾家的大小姐有什么问题？既然是两边都说不得，那就只能打落了牙齿和血吞了。对外只说是两人的八字不合，请昭明寺的大师傅解了几次签都解不开，眼看着要成亲了，李家大公子今天走路摔了跤，明天出门惊了马，没一天安生的，顾家小姐呢，突然就生了癣，从胳膊上长到了脸上。后来顾家的六爷找京城里的高僧算了一卦，说是两人的姻缘不在一处，强拉到了一块儿，现在不退亲，以后还会有磨难。两家一听，干脆就把亲事退了。”
说到这里，马秀娘冷笑了几声，道：“那李夫人还往自己脸上贴金呢，说是婚事虽然不成，但李、顾两家还当是亲戚走动。顾六爷和李大公子结拜了兄弟，以后李家有什么事，直管去找顾六爷！”
陈氏的天地就在这宅院里，在她的眼中，郁家和李家的罅隙已经由裴宴出面做中间人了结了，李家退亲也好，升官也好，都与郁家不相干，她就没有放在心上，笑了笑没有说话。
郁棠心里却痒痒的，想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那一闹腾，让顾家退了亲不说，还帮李意谋了个很好的差事，做为交换，让李家在退亲的事上不得不让步、不得不闭嘴。
可惜，她阿爹不在家。
不，就算是她阿爹在家也不会和她说这些，说不定还会觉得是她坏了人家的姻缘，叮嘱她千万不要再提这件事。
能和她畅所欲言的……想来想去……好像只有裴三老爷。
那她要不要去见见裴宴呢？
郁棠踌躇着，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幸灾乐祸的心情，提了两盒在苏州城买的茶叶，让人给裴宴递了信，说想见见他。
裴宴正在家里歇凉，闻言没有多想，在他住的耕园见了郁棠。
因是来见裴宴，郁棠穿得比较正式。银白条杭绸褙子，白绢挑线裙子，双螺髻，戴了珠花，还抹了点在苏州城里买的口脂，看着装扮无瑕才出的门。可问题是天气太热，先是在轿子里闷了一会，又跟着裴家的小厮一路走来，等到了耕园门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后背好像都汗湿了似的。
好在是耕园遍是合抱粗的绿树，树冠如伞，遮天蔽日，一条小溪潺潺地从铺着青石板的甬道旁流过，清凉之气扑面而来，让她立刻凉爽了起来。
她舒了一口气，寻思要不要在见裴宴之前悄悄地找个地方去擦擦汗，结果一转身，看见穿着身细布白纱道袍的裴宴，正神色惬意地躺在小溪旁凉亭里的摇椅上看着书，两旁各站着一个明眸皓齿摇着扇子的小丫鬟，手边茶几水晶盘子上摆着五颜六色的瓜果，远远地看着就能感觉到他的惬意和闲适。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这厮怎么就这么会享受呢？
郁棠在心里腹诽了几句，觉得自己和裴宴到底还是隔着距离的，有些话说给他听也许并不合适。
她顿时觉得说话的兴致都淡了几分，脸上不免露出几分迟疑之色，脚步也慢了下来。
带她进来的阿茗哪里知道她的心思，见状不由关切地低声道：“郁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走累了？我们马上就到了。耕园在府南，离腰门有点远。”
郁棠闻言打起精神。
来都来了，这个时候说走也太不合时宜了。
“没有，”她笑着对阿茗道，“我是看这里景致好，就左右瞧了瞧。”
阿茗听着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道：“这里有什么好的？全是些树，也就三老爷喜欢。我们家老安人住的地方才好呢，花团锦簇的，一年四季都结红色的果子。”
可能在别人眼中别致的风景在见多了的裴家人眼里不过尔尔吧！
郁棠笑了笑，正准备和阿茗说几句闲话，阿茗却突然停下脚步，恭敬地行了个礼，喊了声“三老爷”。
她顺着阿茗望过去。
裴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摇椅里站了起来，双手撑着凉亭的栏杆望着他们。
“三老爷！”郁棠也跟他打了个招呼。
裴宴点了点头。
阿茗带着郁棠进了凉亭。
裴宴靠在栏杆上，随意指了指，说了声“坐”。
郁棠四处打量。
这凉亭里除了裴宴躺的那个摇椅就是摇椅旁的那个茶几了，让她坐，她坐到哪里？
她总不能坐在他刚才躺着的摇椅上吧？
郁棠伤着脑筋，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客气地说声“不用”，一个男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端了把交椅放在她身后。
郁棠脸色一红，赶紧把脑中的那些念头压在了心底，状似落落大方地坐在了交椅上。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八卦
那交椅坐面呈棕红色，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坐上去软软的，却凉凉的。
郁棠很想知道，却不好意思问。
裴宴则随意地挥了挥手，两个漂亮的小丫鬟双双曲膝，退了下去。
阿茗给郁棠上了茶点。
裴宴这才道：“你来找我什么事？”
郁棠忙把提在手中的茶叶递给了阿茗，道：“前几天去了趟苏州府，买了几盒茶叶，喝着还不错，拿两盒来您尝尝。”
裴家有大片的茶山。
除了临安这边的，梅坞也有。
裴宴嘴角抽了抽。
郁棠知道她这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也不给自己脸上贴金，倒是很诚恳地道：“我知道您不稀罕这些，可我上门来拜访您，总不好空着手。您就当成全我的礼数，让我安心点呗！”
一堆歪理！
裴宴斜睨了郁棠一眼，倒也没有再去追究她茶叶的事，反而让阿茗收下了，放在他书房里待客。
郁棠暗暗地松了口气，觉得裴宴这个人真的是面冷心热，看着脾气不好，实则为人很是宽和。
她的心情顿时变得轻快起来。
偏生裴宴还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晶果盘，道：“吃西瓜还是吃梨？都是今天一大早田庄送来的。”
说话的内容非常的日常。
郁棠的心情就更放松了，她笑着向裴宴道了谢，一面叉了块梨子，一面道：“这么早就有梨子？是您在临安这边的田庄吗？”
“嗯！”裴宴点头，道，“我让人试着种了点早梨，没想到还挺不错的。明年应该可以上给贩子卖了。”
郁棠挺郁闷的。
为什么裴宴这么会种地？
她道：“那您田庄里还种了些什么？”
裴宴闲闲地道：“太多了，一时也记不清楚。他们有时候来问，我就看着说说，种成了，再奖励，种不成，也不打紧，就当是吸取经验教训了。”
这就是广撒网的意思了。
郁棠问：“那你们家有多少田庄？”
“一时也说不清楚。”裴宴道，“得看账册。”
估计也不好跟她这个外人说道。
郁棠没再追问，笑盈盈地指了水晶盘子里的梨子：“这梨还真的挺甜，不仅甜，还有回甘。”
裴宴点了点头，道：“可惜果肉有渣，估计卖不出什么好价钱来。还得让他们继续想办法。”
郁棠这下子忍不住了，道：“您怎么会懂这些？”
裴宴不解地看了她一眼，道：“看书啊！书上都有！”
郁棠心里的小人直跳脚，觉得要是书上都有，为什么只有裴宴会种地？
她道：“那您看的书和别人不一样吧？”
裴宴却不屑地挑了挑眉，道：“不过是那些读书人自诩高人一等，不愿意学这些农事活罢了。”
她阿爹就愿意学，可是却怎么也学不好，种个花草都会死，还没她姆妈行。
郁棠不相信，道：“种田的书是不是很珍贵，能借给别人看吗？”
裴宴笑道：“你想看啊？”
郁棠连连点头，不好意思地道：“我家不是有片山林吗？”
裴宴不以为意，道：“你还在整那片山林呢？不过，你也算是有点小脾气的，通常这样的人都是能成事的。你就慢慢整吧，我看看让人给你收拾下拿几本书，你先看着，不懂的地方问你爹或者是问你们家的佃户。”
“问我阿爹？！”郁棠怀疑她阿爹也看不懂。
裴宴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你阿爹当然不懂种地了，但他识字啊！遇到读不懂的地方，你就问问你阿爹是什么意思，然后再去问给你们家种地的佃户，那些佃户，通常都挺会种地的。”
难道裴宴就是这样打理田庄的？
从书上知道怎么种田？好奇怪啊！大家不都是跟着家里管田庄的庄头学种地吗？是不是因为他的这种与众不同，所以他的地才能种得格外好呢？
郁棠在心里琢磨着，就听见裴宴叫了阿茗过来，让阿茗去收捡什么《耕读记》、《农耕全书》、《物工》、《草堂笔谈》……说了七、八个书名：“装好给郁小姐。”
阿茗好奇地看了郁棠一眼，可能想不通郁棠怎么会向裴宴借书。
郁棠脸有点发烧，但她实在是想弄明白为何前世裴宴在他们家的山林种了沙棘树最后还能做成蜜饯赚钱，她也就当没有看见。又见此时裴宴对她颇为和气，气氛正好，她就大着胆子说明了来意：“您听说了吗？城南李家，就是在日照做知府的李老爷家，说是李老爷留了京官，做了通政司的左通政？”
裴宴看着她，道：“你来，就是为这事？”
郁棠咳了两声，不自在地狡辩道：“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我这不是好奇吗？再说了，这临安城，还有谁的消息能比您灵通啊？李、顾两家又是退亲，又是升官的，我能不多想吗？”
裴宴就上上下下地把她打量了几眼。
他原意是想让她知道，他对她这种幸灾乐祸心态的鄙视，可这上下一通瞧，看着她因为高兴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因为激动而艳若桃李的面颊，因为兴奋而流露出的狡黠神色，他突然感觉到心像漏了一拍似的，有一息的窒滞。
怎么会这样？
裴宴不由自主地想抬手抚抚胸口，可手刚一动，从小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和教养却让他直觉这样的举动很是不妥，他手指微曲，索性握成了拳。心中的困惑却越大。
这样的郁小姐为什么会让他骤然间心悸？
是因为他接触的小姑娘太少了？是因为从来没有女孩子在他面前这样毫不遮掩？还是因为他今天没事，有心情、有时间和郁小姐胡诌？还是因为这样的郁小姐显得特别漂亮？
裴宴又打量了郁棠一番。
郁棠暗暗嘟了嘟嘴。
这个裴遐光，和所有的读书人一样，奉行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心里就算是好奇得要死，也不会随意议论别人，还禁止别人议论。
可能在别人的眼里，这是君子之风，言行有道。可在她看来，是刻板无趣，是惺惺作态。
也不知道这些人的妻子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生活。
还好她阿爹不是这样的人，会帮着她姆妈莳弄花草，和她姆妈说家里的琐事趣事。
可裴宴一通打量下来，却不得不承认，这位郁小姐这个样子的确是很漂亮。
但郁小姐平时也很漂亮，为什么他今天就感觉格外不同呢？
裴宴想着，就看见郁小姐自以为他没有看见似的，悄悄地抿着嘴笑了笑。
非常的俏丽活泼。
与以往在他面前表现出的端庄娴静完全不同。
就好像，她之前恪守着大家闺秀的规矩，突然间她脱下了大家闺秀的外衣，流露出她真正的情绪，做了一会儿她自己。
如同一个纸片人，一下子有了自己的情绪，有了自己的特点，就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让人印象深刻呢？
裴宴释然。
却没有意识到，郁小姐这个人从此在他的印象中变得鲜活起来，不再仅仅只是一个颇有些胆识的读书人家的小姐了。
他对她的容忍度也高了起来。
“你不就是想知道你那一通状告得有没有效果？”裴宴毫不留情地扒了郁棠那身遮挡八卦之心的外衣，酷酷地道，“你成功了！”
“真的？！”郁棠心底的喜悦喷薄而出，她差点就跳了起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两眼熠熠生辉地望向了裴宴，“真的与我告状有关吗？没想到顾家这么看重顾小姐，知道李端不是什么好人，就果断地帮顾小姐退了亲，甚至为了顾小姐的名声，还花了那么大的劲帮李老爷谋了个好差事。这么说来，我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吧……”
她是了解李家的。
顾家退亲，对于李家来说，是羞辱。
李家就算是想继续巴着顾家，心里也有芥蒂，肯定没有办法像前世那样有诚意。而顾家呢，既然退亲，肯定是从心底里瞧不上李家了。做为交换帮了李家这一次，肯定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她以后要是想对付李家，岂不是更容易了！
裴宴看着她一副欢跃鼓舞的模样，还以为她觉得她去告状做对了。
他嘴角一挑，徐徐地道：“你有什么好欢喜的？顾家只是瞧不起李端没本事而已，与李端人品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郁棠杏目圆瞪。
难道不是因为李端做了错事？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有困惑，还有怀疑。
七情六欲全上了脸，也不知道提防别人！
难怪总是在他面前露马脚了。
裴宴在心里腹诽着。
特别介意那一点点的怀疑。
他觉得他必须让她把那一点点怀疑给咽下去，而且还得给他道歉。
因此裴宴没留一点情面地道：“结两姓之好，原本就是为了互利互惠。顾家需要一个在官场上能帮衬顾朝阳的人，李家需要顾家在官场的人脉。可前提是，李端得是个能扶得起来的。可你看李端干的这些事？连你都斗不过。这样的女婿，家无三寸钉，人无缚鸡力，要来何用？这门亲事自然也就作罢了。与顾家是否心痛女儿没有半点关系。主要还是李端自己不争气，没能力。”
真的是这样吗？
可前世，顾昶对顾曦是真的很好。
她不太相信顾昶和顾曦之间利益高于兄妹的情分。
郁棠弱弱地问：“那，退亲的事，应该是顾大少爷出的面吧？”

第一百三十章 吓唬
在郁棠看来，顾昶帮顾曦是利益交换还是亲情，是有很大区别的。
前世，顾昶可是顾曦的腰杆子。
顾曦敢那么对付她，还不是因为有个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会站在她那边的顾昶！
裴宴则瞥了郁棠一眼，道：“你既然去顾家告状，难道没有打听清楚顾家的情况？顾家二房若是没有了顾朝阳，家族议事，恐怕早就没有了他们二房的位置。”
言下之意，在顾家，只有顾昶有这个能力。
郁棠当然知道，所以才敢去顾家告状。
她忙道：“我知道，所以才觉得应该是顾大少爷出面，顾家才会和李家退亲嘛！”
郁棠本意是想通过顾昶整治整治李端。
如今顾家和李家退了亲，她的目的不仅达到了，而且还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笑颜如花。
没有了顾家，李端好对付多了。
裴宴不知道郁棠心里的盘算，见她笑得欢畅，觉得自己的心都要操碎了，不由提醒她：“你也别以为顾朝阳就是个好相与的。顾朝阳这段时间另有要事，婚事虽然是顾家提出来的，但顾小姐心里到底怎么想，谁也不知道。你不过是误打误撞钻了空子罢了。你以后行事若还像这样鲁莽，恐怕没这么容易就算了。”
郁棠连连点头，知道这件事之所以能成，除了天时地利人和，还是她有了前世的经历，不足以骄傲。
那她要不要提防点顾曦呢？
以她对顾曦的了解，顾曦这个人是很好强的。
郁棠眼底却闪过一丝犹豫。
裴宴看着心中不快，以为郁棠不相信他话，点头也不过是在敷衍他，索性又道：“李端但凡有点能力和手段，顾朝阳也不会出面帮他妹妹退这个亲。不信你等着瞧好了，他接下来肯定会想办法给他妹妹找门能助他一臂之力的亲事的。”
郁棠相信。
她道：“结亲既然是结两姓之好，当然希望锦上添花！顾大少爷给他妹妹寻门能助他一臂之力的亲事也是常情。再说了，谁不希望自己的夫婿和妹夫是个有能力的人。不过，既然是做夫妻，还是两情相悦的好，只怕顾小姐的婚事也没那么容易定下来。”
裴宴嗤之以鼻。
他爹就是喜欢什么两情相悦，才会让他大兄娶了杨氏的。
结果呢？
他不禁冷冷地道：“两情相悦的人多着呢？那为何还要讲究门当户对？可见一个人的学识、修养、能力、见识才是最重要的。我还没有见过哪对夫妻因为两情相悦就能举案齐眉一辈子的。”
这话让郁棠觉得刺耳。
她明知道裴宴脾气不好，想要讨好他，就得顺毛摸才行。可她还是想了又想，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道：“举案齐眉固然好，可两口子在一起生活，能说说知心话更重要吧？若是做夫妻只论门第和能力，那还相看什么？干脆谁有能力，谁家的门第高就选谁好了！”
小丫头片子，居然敢和他顶嘴了！
裴宴心中不悦，脸一沉，道：“你这是在告诉我怎么选姻亲吗？
郁棠背脊一凉，醒过神来，可让她承认自己不对也是不可能的。
她急中生智，讨好地道：“没有，没有。我们这不是在聊天吗？聊天嘛，不是有什么就说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
这就是不承认自己错了啰！
还用这种笨拙的回答逃避他的话题。
裴宴气极而笑，抬睑却看见郁棠带着几分讨好的笑脸。
他突然就说不出话来。
郁小姐不过是个小姑娘，还是个挺有想法的小姑娘，他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正如郁小姐所说，聊天嘛，不过是在一起随意的说说话，如果这样都要分出个对错，争个输赢，哪谁还敢和人随便聊天了！
何况他平时并不是这样的人。
就算是在做庶吉士的时候，大家一起说起政事，有人不同意，有人反驳，也是件很正常的事。他通常都是一笑了之，怎么到了郁小姐这里，他就这样的苛求了呢？
裴宴反省自己。
郁棠见裴宴没有说话，面上也看不出喜怒，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两人之间突然沉默下来，气氛顿时就有点尴尬。
郁棠只好没话找话，想起自己来的另一个目的，笑道：“三老爷，那李老爷在通政司当官，是不是就和你们家大太太的娘家是一个衙门里的人了？那通政司是做什么的？是不是个很厉害的衙门？”
她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个小兽在谨慎地试探着什么。
裴宴听着莫名就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难道是因为刚才他自省之后对郁小姐更宽容了？
他在心里琢磨着，轻轻地“嗯”了一声，突然发现郁小姐对他家的事好像也知道的不少，他有点好奇郁棠到底对他们家知道多少，直接就忽略掉了“通政司是做什么的”这个问题，问道：“你知道大太太娘家有兄弟在通政司？”
裴宴的语气，让郁棠觉得自己好像在刺探裴家的秘辛似的。
果然，没话找话的时候就不应该谈这么敏感的话题。
她很后悔，忙道：“也不是啦！老太爷去的时候，我们家不是都来祭奠老太爷了吗？我是听来祭奠老太爷的宾客说的。”说到这里，她不由担忧地看了裴宴一眼。
之前裴宴对他们家多有维护，裴宴又和大房的关系不好，她是怕李意到了通政司之后和杨家纠缠在了一起，对裴宴不利。
裴宴看得分明。
她这是听说了那些传言，知道了他和大房的矛盾吧！
不过，现在临安城还有不知道他和大房有矛盾的人家吗？
恐怕没有吧？
小丫头这是在担心李家会不会给他惹麻烦。
还算是个有良心的。
不枉他不时地帮上她一把。
裴宴在心里自嘲，面上却不显，朝着郁棠点了点头，越发的没有表情了，心里却觉得有些欣慰，细细地道：“通政使和六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被称为大九卿，太常寺卿、太仆寺卿、光禄寺卿、詹事府詹事、翰林院掌院学士、鸿胪寺卿、国子监祭酒、苑马寺卿、尚宝司卿，是小九卿。这些都是有资格上朝，在大朝会的时候议论朝政的。你要是还想知道得更清楚，就去问郁老爷，郁老爷是知道的。”
郁棠暗暗惊讶。
大小九卿的厉害她是知道的，可她不知道国子监祭酒也是小九卿之一。
那杨家是挺厉害的。
儿子是大九卿，父亲是小九卿，还有个儿子在太常寺。
只是不知道裴家大少爷有几个舅舅？是不是都这么厉害。
不知道裴宴为什么没有答应裴大太太娘家嫂嫂家的婚事？是因为从前就和大老爷不和还是单纯地不想和杨家拉上关系？
那能让裴宴瞧得上眼的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黎家岂不是更了不起？
连她都怕李意进了通政司后会对裴宴不利，裴宴肯定比她想的更多。
他应该早有对策了吧？
郁棠点着头，觉得自己不应该担心裴宴，却又止不住地想，什么事都有万一，要是万一裴宴因为这件事出了什么意外呢？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不免有些走神。
很多女子在做别的事时都很聪慧，可一沾上朝堂上的事就糊涂了，说半天才能明白。
裴宴觉得郁棠可能也是如此，根本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正犹豫着要不要再仔细给她讲讲的时候，他的随从裴柒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向他行过礼后，低头禀道：“三老爷，杭州顾家的顾六爷派人送了名帖过来，说是要回京城了，明天来向您辞行。”
顾昶回京城，还要亲自来向裴宴辞行？他们之间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裴宴还说人家顾昶不是个什么好人？
郁棠朝裴宴望去，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好奇。
裴宴却皱了皱眉。
他把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不会再出仕，也不会再参与到那些朋党之争中去了。顾昶却像没有听懂似的，沈善言不愿意再陪着顾昶拜访他，顾昶就自己来。回了淮安之后，顾昶又几次写信、送东西给他。这次办完公差要回京城了，还要亲自来向他辞行。
顾昶，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裴宴拿着名帖半晌没有作声。
郁棠不好打扰，眼珠子到处乱转。
她发现来给裴宴报信的和给她搬交椅的并不是同一个人。
给她搬交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中等身材，有些瘦弱，看上去沉默寡言、恭敬顺从，让人感觉他是那种“少说话，多做事”的人。
眼前这个人却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材修长高挑，英姿飒爽的模样，不见寻常仆从的谦卑，反而透着股青春年少的朝气。
郁棠暗中啧啧了几声。
裴大总管也是，不像个仆从。
还有那个帮裴宴赶车的赵振也是。
也不知道裴宴怎么会有这样的随从。
郁棠思忖着，只见裴宴把名帖重新递给了眼前的仆从，道：“不见！”
这么直接？！
郁棠和裴柒同时睁大了眼睛。
裴柒觉得他们家三老爷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他劝道：“要不，就说您不在家？”
总比这么直接拒绝了好些。
不管怎么说，顾昶也不是个好惹的主。
又没有什么矛盾，何苦和顾昶结仇呢！
裴宴却道：“你就这么说！”
裴柒苦着脸退了下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入股
郁棠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裴宴的仆从居然敢质疑裴宴的决定！
一般的仆从不是东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这个仆从到底是什么来头？
裴宴一看就知道郁棠在想什么。
他斜睨着郁棠，冷声道：“裴柒是我乳兄。”
“哦，哦，哦。”郁棠忙低头认错，“是我一时想岔了。”
裴宴冷冷地道：“我看你不是一时想岔了，而是时时都在想岔吧。”
这么漂亮一小姑娘，怎么有个喜欢说长道短的毛病，得改改才行。
逞口舌之利，可是七出之一。
裴宴正想着怎么教训郁棠一顿，裴柒又飞奔而来，道：“三老爷，顾大人的随从不肯回去，非要见您一面。还说，他们家大人是有要紧的事要见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了郁棠一眼。
郁棠立刻机敏地站了起来，道：“我就是送点茶叶来给您尝尝。您既然忙着，那我就先告辞了。”
裴宴却没有理会郁棠，对裴柒道：“顾朝阳又在弄什么玄机？”
裴柒见他不避着郁棠，说话也没了什么忌讳，直言道：“说是关于两淮盐运使的事。”
郁棠听着吓了一大跳。
顾昶因为这件事要见裴宴，可见裴宴不是在做盐引生意，就是在做与贩盐有关的事。
她再呆在这里就不合适了。
“我走了！”她也不等裴宴开口了，抱着阿茗之前给她装好的书就朝着裴宴屈了屈膝，道，“这么多书，我得赶紧看看。我家那个山林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不过，我先试种了点花生。等到收了花生，我再送点给您尝尝鲜。不知道您是喜欢吃花生酥呢还是喜欢吃煮花生？到时候一样给您做一点。”
说话都有点没有条理了。
裴宴看着倍觉有趣。
平时看着这位郁小姐胆子那是大得很，现在却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也不知道她那小脑袋都在想些什么。
不会是以为他在贩私盐吧？
或者觉得无意间窥视到了他家的生意，心里害怕了？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地吓唬吓唬她好了。
免得她一天到晚不知道天高地厚地，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话都敢说，竟然还和李端跑到他这里来对质，要不是他放了话出去，让别人觉得他护着她，她只怕早就被人沉了塘了。
让她受点教训，老实点也好。
他这是在为她好！
裴宴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对。
他沉着脸，吩咐阿茗：“送郁小姐回去！”
郁棠忙跟着阿茗出了耕园。
只是在路上她忍不住地想，裴宴之前去过一趟淮安，说是给谁帮什么忙，还是和周状元一道去的……顾昶这次出京公干，去的就是淮安……裴宴的脸色那么臭，难道这些事彼此之间有什么关联不成？
她仔细回忆着前世的那些事。
好像没有听说裴家做盐引生意……
郁棠越想越头痛，觉得自己如同盲人摸象，就算想也想不明白，还不如不想。以裴宴的本事，若他都没有办法应付，她就更不可能有什么对策了。
只希望他这次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不要出什么事就好。
她望着抱在怀里的书，暗暗祈祷，想着回到家就尽快把这些书都读一遍，不能辜负了裴宴的好意。
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刚回到家中，发现父亲和大堂兄居然从外面回来了。
郁棠惊呼一声，把书放到一旁就抱住了父亲的胳膊，高兴地道：“阿爹，阿兄，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跟家里说一声，我们也好去接你们。”
不过几天的功夫，郁文看上去比离家的时候皮肤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却非常好，两只眼睛明亮得像晨星。
他嘿嘿地笑了两声，摸了摸女儿的头，道：“我给你从苏州带了一匣子今年的新珠回来，等你姆妈得了空，你们去金楼做几件首饰。”最后一句话，却是对陈氏说的。
陈氏娇嗔道：“人回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今年的新珠，很贵吧？也不一定非要买今年的新珠，往年的也是一样。”
郁远笑道：“人老珠黄，就是说珍珠放久了，就不值钱了。既然要买，肯定要买今年的新珠了。”
陈氏听了哭笑不得，难得地跟郁远开了句玩笑：“你这是说你姆妈和婶婶都老啰？”
郁远一愣，随后脸通红，讪然地摸着后脑勺道：“不是，不是。婶婶别怪我不会说话……”
陈氏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道：“我这不是和你们开玩笑吗？只是你已经成了亲，以后说这种话的时候要注意，免得让侄儿媳妇心里不舒服。”
郁远连忙低头应“是”。
陈氏就说郁棠：“这么热的天，快别黏着你阿爹了。你阿爹和你阿兄比你前一脚进门，有什么话，你让他们先去梳洗更衣了再说。”
郁棠嘻嘻笑，朝着父亲和大堂兄道“辛苦了”，放开了胳膊。
郁文就对郁远道：“你也先回去歇了吧！晚上和你阿爹、你姆妈、你媳妇一道过来吃饭，有些事，也得和你阿爹说说了。”
郁远恭敬地行礼，和陈氏、郁棠打过招呼，带着三木回了自己家。
陈氏则去服侍郁文更衣，郁棠则亲自帮着布了桌，等到郁文换了干净衣服出来，还主动帮父亲盛了一碗菌汤，招呼父亲吃饭。
郁文舒服地透了口气，在妻女的陪同下用了膳，移坐到后园的葡萄架下，双桃上了茶点，他这才笑着问郁棠：“听你姆妈说你一大早就去了裴家，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郁棠去抱了裴宴借给她的书，有些显摆地道：“您看！三老爷借给我的！”然后她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去裴家的情景：“您是不知道，我竟然在裴家看到了梨子！是他们家田庄送来的！这个时候就上了市！三老爷还说，要是好吃，就贩给那些行商……三老爷可会种地了……难怪人人都要读书……还有写怎么种地的书……”
这下子连陈氏都被惊动了。
她翻着郁棠借来的书，惊讶地道：“书上还教怎么种地？我生平还是第一次听说？”
郁文已急不可待地开始翻书。
郁棠看着，抿了嘴笑。
她对父亲道：“三老爷说，要是我看不懂，就让我问问您！”
埋头翻书的郁文身体一僵，呵呵地笑了两声，道：“我先看看，我先看看。”
郁棠眨着眼睛。
情况好像和她想的不一样啊！
她阿爹不是应该看过书之后就应该知道怎么种地吗？怎么听这语气，没什么把握的样子！是裴宴太聪明了，还是她爹……完全不懂？
郁棠正想着怎么委婉地问问父亲，却听到了她大伯父郁博的声音：“惠礼，阿远说你找我有要紧的事说？”
郁棠一家三口忙站了起来。
“阿兄过来了！”郁文和郁博打着招呼，郁棠和陈氏则和随郁博一道过来的郁远、王氏、相氏打招呼。
陈婆子和双桃急急搬了凳子过来。
一行人分长幼坐下，双桃和陈婆子重新换了茶点，上了瓜果。
郁文这才得意地看了郁远一眼，对郁博道：“阿兄，让阿远跟你说吧！这件事，也是阿远的功劳。”
看样子父亲和大堂兄去苏州府大有收获。
之前父亲不提，肯定是想当着大家的面抬举大堂兄。
郁棠在心里琢磨着，目光却随着众人一起落在了郁远的身上。
郁远少有这样被长辈肯定的时候。
他面红如血，神色却很是亢奋，先是谦虚地道了句“都是叔父帮着把的关”，然后把他和郁棠去苏州府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这才道：“我们回来和叔父商量之后，叔父有些不放心，就专程和我去了趟苏州府，去见了江老爷。那位江老爷年轻有为，有勇有谋，做事沉稳却善变通，和叔父一见如故。”他越说越激动，“可叔父和他毕竟是第一次打交道，当时一句承诺也没有给江老爷，转身就和我连夜赶去了宁波府！”
“啊！”众人惊诧。
郁文见了，得意地笑了笑，眉宇间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端起手边茶盅喝了一口。
郁远咧着嘴无声地笑了笑，继续道：“叔父带着我不仅把那个姓王的船东摸得清清楚楚，还去看了王家的船，打听了这几年海上的生意，觉得江老爷所说不虚，我们又连夜赶回了苏州府，这才和江老爷商定了入股契书。”
也就是说，他们家决定入股江潮的海上生意了。
郁棠不由道：“那，那我们家出多少银子？”
郁文抬了抬下颔，颇有些自傲地道：“六千两！”
又加了两千两。
郁棠失声道：“这么多？”
郁博则道：“我们家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王氏和陈氏则面面相觑。
相氏可能知道了些什么，低着头，眼角却不停地看着郁远。
一时间，厅堂里一片寂静。
郁文“唰”地一声打开了折扇，自信地朗声道：“你们放心好了，这桩买卖我亲自看过，十拿九稳，绝不会出错的。至于说家里的银子，”他看了郁博一眼，“我最近得了笔意外之财，这银子就从我这笔意外之财里拿，不要你们出。可若是赚了钱，我们就两家平分，一家一半！”

第一百三十二章 众议
可是，六千两也太多了点！
郁棠道：“阿爹，您要不要再想想。江老爷既然是个生意人，肯定不会只跑这一趟船的。我们和他毕竟是初次打交道，要不要循序渐进？”
郁文并不是个刻板的大家长，恰恰相反，他还挺喜欢有事大家商量着办的处理方式。而且他知道，郁棠的想法，也是他们家其他人的想法，他想得到家人的支持，只要能说服了郁棠，也就能说服了其他人。
“阿棠，你的话很有道理。”郁文想了想，斟酌着道，“可我们有时候合伙做生意，做得不是生意，是人。要知道，生意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只要这个人诚实守信，有能力有才华，值得信赖，就算是他这笔买卖没有赚到钱，下一笔买卖也能赚到钱的。我们只要跟着他走就好了。他飞黄腾达的那天，也就是我们赚得盆满钵满的那一天。你的眼光要放长远一点。不要只争眼前的蝇头小利。”说完，他望向了郁博，继续道，“就像隔壁的吴老爷，他们家之所以能发家，还不是因为有个好姐夫。可他姐夫之所以有今天，还不是因为吴老太爷在的时候一直资助他读书。做买卖，有时候和这是一个道理。”
郁棠哭笑不得。
吴老爷的父亲吴老太爷活着的时候家中已是小有资产，可每年的税赋和敬老银子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所以他挑中了读书颇有天份却家无恒产的吴老爷姐夫，资助吴老爷的姐夫读了十年书，吴老爷的姐夫也很争气，中了进士，在江西做了学政。从此吴老爷家才真正地扬眉吐气，不再怕官衙中的人找麻烦，也能跟官宦之家来往了。
因为有了这个先例，吴老爷挑的两个女婿都是读书人，其中一个是秀才，一个是举人。
在临安城，也算是有故事的人家。
有钱存着不如资助人读书或是做买卖，这个道理她是懂的，要不然，她也不会找借口去苏州府了。可她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前世的一些事，都是她道听途说，真相是怎样的，还得要亲自看看才行。拍卖舆图得来的钱虽是意外之财，可到底也是银子，也不能随意浪费了。
她不由道：“阿爹，您说的有道理。所以我才说能不能少投点银子。毕竟我们家家底不厚，山林那边要银子，漆器铺子也要银子，柴多米多没有日子多，还是细水长流的好。”
郁博连连点头。
六千两银子，对他来说，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投得多收益多，可风险也大。
他宁愿慢慢来，就算是亏了，也不心疼。
郁文见兄长点头赞同郁棠的说法，他忙道：“阿兄，这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是不一样的。我是看好江老爷这个人，所以才想入股他的生意的。他如今刚刚起步，正是最为困难的时候。我们与其等到他功成名就的时候再去入股他的生意，还不如这个时候孤注一掷，和他结成盟友。以后再有更好的生意了，我们才能有资本跟他谈，他也才有可能照顾我们家！始于微末的情分才是真正的情分啊！”
主要是，他们郁家没谁有这样大的气魄，能做这么大的生意。
既然这样，不如找个可靠的合伙人，合伙人吃肉，他们好跟着喝点汤。
郁博又被郁文说动了心，不住地点头。
郁文见了心中一喜，笑眯眯地看了郁棠一眼，道：“正如阿棠所说，柴多米多，没有日子多。既然是意外之财，那就是意外得到的，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与其放在手里慢慢消耗了，还不如搏一搏。就算是亏了，大家也能放平心态，就当没得到过好了。”
这下连王氏和陈氏都点起头来。
郁棠无奈地道：“阿爹说的我都赞成。我只是怕江老爷误会，觉得我们家家资丰厚，怕以后再有什么生意要我们家投钱，我们家却拿不出来，反而让江老爷心中不喜，两家生出罅隙。原本好好一桩美谈也变成了笑柄。”
“不会的！”郁远插话道，“叔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跟江老爷说了，这是家里所有的银子。要不然，怎么会临时又加了两千两呢？”
郁文听了得意地笑着摇了摇扇子，道：“阿棠，你以为你阿爹是个只知道读书的不成？我是真的很欣赏这位江老爷，想再帮他一把。可斗米恩，升米仇，我也不想把好事变成坏事，才加的这两千两，就是想告诉江老爷，这是我们两家所有的积蓄，是我们两家能动用的所有银子了。我相信，若是这次不能赚钱，江老爷再有什么生意，肯定也不好再让我们出这么多的银子。何况我打听清楚了。江老爷为了这次出海，把自家祖传的五十亩良田都卖了，家中的那艘船也押给了当铺，他举全家之力，肯定比我们还要看重这次买卖，跟着他，肯定不会出纰漏的。”
郁棠仔细地想了想前世的那些事。
江家肯定没有破过产。
否则江潮若能破产后再站起来就更是个值得别人吹嘘他的大事了，不仅不会让江潮声誉受损，还会增加他身上的光环，她也肯定会听说过。
江朝应该最多也就是没有赚到大钱。
“既然阿爹已经想好了，我肯定也支持阿爹！”郁棠痛快地道，但她慎重的性格还是让她忍不住提醒父亲，“只是交割银子的时候要把手续看清楚了，免得以后万一有事再扯皮。”
“这个你们放心。”郁文说给全家人听，“我不会做生意，但我会看人啊！到时候我会和吴老爷一起去交割银子的。”
“什么？！”郁棠腾地站了起来。
郁文嘿嘿地笑，道：“我们从杭州城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吴老爷，他听说江老爷的事，决定和我们一起入股。”
“阿爹！”郁棠不由拔高了声音，“海上生意风险大，我们家投是我们家自己的事，可不能怂恿着别人家也跟着投钱。要是万一亏了，邻居都没得做的。”
“我知道，我知道。”郁文笑道，“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可他说了，他相信我的眼光，只是他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的银子来，只准备投一千两。况且以吴老爷的家资，一千两对他来说是个小数目。大不了亏了我补给他好了。”
郁棠抚额。
突然觉得她就是重生了也没办法改变父亲花钱的习惯，当初没能阻止父亲买下鲁信的《松溪钓隐图》真不是她的问题……
郁远也知道这件事，当时也是很反对，只是郁文是他的叔父，郁文和吴老爷说话，他也不好插嘴，此时立刻站到了郁棠这一边，道：“叔父，我觉得阿妹的话有道理。我们家投就我们家投好了，吴老爷那边……”
只是还没有等他把话说完，阿苕跑了进来，道：“吴老爷过来了，说是来交银子的。”
郁文喜上眉梢，连声道：“快请！快请！”
郁棠和郁远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这件事就算是他们想阻止也已经来不及了。
相氏一见立刻安慰般地拍了拍郁远的手，快步走到了郁棠身边悄声对她道：“你别担心。要是真的亏了，补给吴老爷的那一千两银子我出。这件事原本我也是赞成的。”
可银子不是这样用的！
但郁棠看着相氏真诚的目光，这句话却说不出口。
大家都是好心，都是为了这个家，她若是再坚持和反对，只会让大家冷心了。
郁棠暗暗在心中叹气。
突然想起裴宴那声直白的“不见”来。
她应该学学裴宴的。
可她若是真的如此，阿嫂也会伤心的吧？
就像她当时听到裴宴那么直白地拒绝，她乍耳听来不也难以接受吗？
郁棠苦笑，只能先应付好当前的局面，于是她挽了相氏的胳膊道：“怎么能动用嫂嫂的银子？嫂嫂的银子是留给我侄儿读书买笔墨纸砚，中了举人进士打赏报喜衙役的，可不能就这样轻易就拿出来了！就是嫂嫂有这样的想法，我这个做姑姑的也不能答应。”
相氏红着脸笑。
郁棠怕她还有拿陪嫁银子补贴郁家亏损的想法，忙转移了话题，低声道：“阿嫂，我前两天回老宅，发现山林里种的花生快熟了，我已经跟五叔祖说过了，到时候也送点给卫家去尝尝鲜。您看到时候是您亲自送过去，还是派个人送过去。”
若是相氏亲自送过去，她就有借口能回趟娘家了。
相氏果然很欢喜，道：“到时候我亲自送过去好了。我也好久没有见到姑母了，挺想她的。”然后说起了卫小川和新进门的高氏。
郁棠松了一口气。
转过身来却一句话也不想和父亲说。
她干脆趁着郁文兴奋地和吴老爷商量要不要再去趟苏州的时候，闭门不出，仔细地翻阅起裴宴借给她的那些书来。
郁棠此时才明白裴宴为什么让她有看不懂的或请教她父亲或请教家中田庄的庄头了。
她知道犁是什么，可耒耜是什么？犁和耒耜有什么关系？翻转犁和旋耕犁又有什么区别？
郁棠看得一头雾水。
更让她不能理解的是，她只想知道怎么种田，可为什么这里面还有一本散记？
这本散记和种田又有什么关系？
郁棠突然理解了郁文当初翻阅这些书时微僵的身影。

第一百三十三章 添瓦
可理解了又有什么用，看不懂的依旧是看不懂。郁棠想起了裴宴说的，文字上看不懂的问父亲，不，她决定自己慢慢琢磨，看不懂的就去查家里的那本《解字》，然后把积攒下来的问题写在一张纸条上，等天气不这么热的时候回田庄问问那些会种地的老人。
没有了郁棠的反对，郁文入股江潮生意的事进行得非常顺利。
他不仅带着吴老爷去见了江潮，而且还又和吴老爷去了趟宁波府，回来之后吴老爷也像郁文一样，准备追加五百两的股金，却被郁远好说歹说给拦住。
事后，郁远来郁棠家里吃饭的时候不免说起这件事：“江老爷真的很厉害，只要是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会受他的影响，在这方面，我得学着他一点。”
郁棠也感觉到了。
她把刚刚摘下来的黄葛兰用小竹匣子装着递给郁远：“给大伯母和阿嫂的，我就不过去了，你帮着带给大伯母和阿嫂。”
郁棠家并没有种黄葛兰树。
郁远奇道：“哪来的花？你这些天都在干什么呢？怎么没见你去家里玩？”
他这段时间都在铺子里。
夏天，正是漆器铺子出活的时节，剔红有一道工艺就是反复地上漆，次数的多寡既影响使用的年限也影响成品的品相，半点不能马虎，通常这个时候郁家都会在铺子里亲自盯着。
郁棠道：“黄葛兰是章少奶奶送的，她这几天不是要生了吗？我和娘特意去看了看她。”
至于她这几天呆在房间里在干什么，她没好意思跟郁远说。
主要是她发现就算是有《解字》这本书，她看起裴宴给她的那些书也还是很吃力。
这或许是因为她没裴宴聪明的缘故。
郁远听郁棠这么一说，脸一红，欲言又止。
郁棠很是奇怪，但陈氏喊了她去帮着陈婆子到库房搬坛酒给在前面喝酒的郁文和吴老爷送过去，她一时来不及细问，等到再想起来的时候，郁远已经扶着微醉的吴老爷离开了。
她不免好奇，想找个机会问问郁远。可第二天一大早，章家来给他们家报信，说马秀娘昨天半夜生了个女儿。
陈氏喜上眉梢，一面收拾给马秀娘孩子准备好的小衣服小被子，一面和郁棠唠叨：“秀娘可真有福气，先生女儿，再生儿子，凑成一个‘好’字。也不知道你的婚事什么时候能有着落？我这心里也没个底，偏偏你阿爹说不急不急。你今年十六，翻过年就十七岁了。”
郁棠不敢作声。
年后有好几家来给她做媒的，不管是陈氏还是郁文，都不满意。郁文一直记得沈善言的话，觉得郁棠能干又有主见，随便把她许配人太可惜了，干脆道：“我们家是招女婿，又不是嫁姑娘，还怕年龄大了耽搁了不成？何况像阿棠这样的，年纪大一些，更得稳住，没有好的，就慢慢挑，不着急。老话不也说了，女大三，抱金砖吗？不行就往小的找。”
把陈氏急得不行。
寻思着去看马秀娘的时候再跟马太太说一说，让马太太也帮着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给郁棠说门亲事。
郁棠则觉得她爹的话有道理。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成家，与其为了成家找一个，不如等个合适的人。
但陈氏的心情她也能体谅，因而每当陈氏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她都在一旁陪着笑脸，怕惹了母亲伤心。
两个人雇了两顶轿子去了章家。
马太太和几个妯娌早到了，正围坐在额头上绑着额带的马秀娘身边问长问短。见陈氏母女过来了，马太太忙起身吩咐喜鹊去倒了红糖水进来，马太太的妯娌们也忙让出位置给陈氏母女坐。
陈氏就拉了马秀娘的手，问起昨天晚上生产的事来。
郁棠见马秀娘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的，想来生产的时候就算是受了罪，一夜就能恢复成这样，想必身体还行，也就没有多加关注，注意力不由全放在了刚刚出生的小孩子身上。
粉绿色的襁褓，包着个一臂长的小人，红红的小脸，紧闭的双眼，比樱桃还小的嘴，微微翕开，那乖巧的模样儿，让郁棠心里暖意流淌。
前世，她憋着一口气端着李竣的牌位进李家做了寡妇，之后是那些漫长寂寞的日子，这才真正体会到守寡是多么地不容易。等到了花信的年纪，看着顾曦膝下小儿围绕，想到自己这一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她心里就会又酸又涩，看着别人家的小孩子都会不自觉地笑出来。特别是顾曦的两个孩子，哪怕是在和顾曦闹得最不愉快的时候，偶尔遇到两个孩子时还都会把最好吃的东西拿出来。
这刻见了马秀娘的闺女，又是她好友的姑娘，她的心一下子就化成了水，不由俯身想去抱抱这孩子。
“瞎胡闹！”陈氏一把拽住了郁棠，笑嗔道，“孩子还小，可由不得你们这样玩闹，你看看就行了，可不能随便就抱起来，小心闪了她的小腰小胳膊。”
马太太却直笑，道：“没事，没事。她想抱就抱。告诉她怎么抱就行了。”说完，还开玩笑地道，“说不定以后我们家秀娘还指望着阿棠过来帮她抱抱孩子呢！”
陈氏客气道：“哪里就轮到她了！”
郁棠却跃跃欲试，又被陈氏拍了一巴掌。
众人哄然大笑。
喜鹊进来请大家去厅堂里吃糖水蛋。
大家起身往厅堂去。
郁棠则自告奋勇地留下来陪马秀娘，还花了些功夫，终于学会了怎么抱孩子。
只是孩子一上手，她就忍不住轻轻的耸起来。
马秀娘头一次做母亲，想着小时候母亲也这样抱过弟弟，也没在意，由着郁棠抱着，和郁棠说着闲话：“……之前取了好多小名。叫什么阿福、阿宝、阿珠的，真是土得掉渣了。你说，你姐夫好歹是个读书人，怎么取个名字就这样费劲呢？照我说，孩子是傍晚发作的，就叫晚霞或是晚晴比较好听！”
郁棠羡慕极了，抿着嘴笑着听马秀娘说话，等晚上回到家，突然发现自己手臂抬都抬不起来了。
陈氏笑道：“该！让你别总抱着孩子，你不听，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郁棠嘿嘿地笑，第二天忍不住又去了章家看孩子，连裴宴给的那些书都没心思看了。洗三礼那天，她更是怂恿着母亲丢了一块碎银子——没成亲的姑娘家去参加洗三礼，是不送礼的。
马太太知道了亲昵地抱了抱郁棠，笑着对来参加洗三礼的女眷道：“瞧我们家阿棠这小姨做的，以后晴儿长大了，可得记得孝敬小姨！”
马秀娘的孩子取名叫章晴，乳名就叫晴儿。为此马秀娘还向郁棠抱怨：“你姐夫说怕名字叫多了小孩儿记混了，让我就这么叫。”
郁棠哈哈大笑。
章晴一天一个样，让她惊诧不已。
如此跑了章家半旬，恶果出来了。
章晴没人抱着耸就不睡觉，章晴的乳母和喜鹊、马秀娘夫妻齐齐上阵，轮班抱孩子，章慧因此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张罗着给孩子办满月酒的事，把马秀娘气得直咬牙，叫了郁棠去道：“从今天起你就睡我们家，每天抱晴儿一个时辰，让我们能歇歇。”
郁棠嘻嘻地笑，抽了个功夫就跑了，回去还问陈氏：“难道真是我闯出来的祸？”
“不是你是谁？”陈氏知道后也哭笑不得，狠狠地点了点女儿的额头，然后感慨道，“章公子真不错，还帮着秀娘带孩子。你以后的夫婿要是有章公子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郁棠嘟嘴，道：“您放心，我以后的夫婿肯定比章公子好一百倍。”
“你就给我吹牛吧！“陈氏轻哼道，“看你爹把你惯得。”
郁棠嘻笑着去给陈氏捏肩膀。
门外传来郁文的声音：“阿棠，快出来。我托沈先生给你弄的沙棘树树苗回来了。”
郁棠喜出望外，拔腿就往外跑。
陈氏在后面追出来：“你慢点，小心脚下。”
“知道了，知道了！”郁棠一路笑着一路应着去了前院。
银铃般的笑声随风回荡在庭院里，让站在庑廊下望着女儿背影的陈氏翘着嘴角笑了起来。
郁棠远远地就看见有车树苗停在他们家的门前，门边除了郁文，还站着个二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身材敦厚的男子。
她“咦”了一声。
郁文朝她招手，道：“这是沈先生帮我们找的种树的人，叫王四。我已经跟阿苕说了，让他带着王四去找五叔祖，先把树种了，明天早上我再和你赶回去。“
郁棠“嗯”了一声，打量起车上的树苗。
那些树苗约有三尺来高，用厚厚的土裹着根，还包了布，堆得高高的，大约有十来株的样子。
难怪这么贵。
这个样子从西北送过来，不说别的，就这人和拉车的骡子嚼用就得不少银子。
她问王四：“你从哪里来？”
王四一口让人半懂不懂的话，郁棠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是“西安”。
郁棠道：“不是说从甘肃来吗？”
王四笑了笑没有说话。
郁文轻轻地咳了两声，解释道：“先前一批树苗在路上死了，沈先生就又托了户部的人，正巧陕西布政司的人去户部办事，听说了这件事，就主动把这活给揽下了……”
这可不仅仅是几棵树的事了。
为了这树，可欠了大人情了。
这要是蜜饯弄不出来，她可怎么交待啊！

第一百三十四章 王四
郁棠朝父亲望去。
郁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朝着女儿苦笑，道：“沈先生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若是别人遇到这样的事可能就算了，可沈善言却想尽一切办法帮他们弄来了沙棘树树苗。
这些恩情只能记在心中，慢慢地还了。
郁棠想着，对父亲笑道：“阿爹，那就让阿苕快点带了王四回老宅吧！这树苗在路上走了快两个月，现在又不是移种的好季节，万一……”没活，岂不是辜负了大家的努力。
郁文也是这么想的，忙喊了阿苕过来，叮嘱了一番。
郁棠则细心地让陈婆子准备了些吃食，让王四吃饱了再赶路。
王四这一路上吃的都是干粮，有时候为了节省，一天只吃几口饼充个饥。此时把树苗送到了，又能吃顿带汤水的，心里不知道有多感激，连桌也没上，蹲在灶门口呼啦啦就是一顿狼吞虎咽，把到灶房给陈氏打热水的双桃看得目瞪口呆。
王四看着有个漂亮的丫鬟打量他，一时脸上火辣辣地，忙解释道：“我，我来这一趟，东家只给了二两银子，我得省着点，还不知道这边的东家留不留我。”
树苗若是活不过来，这边的东家还留他做什么？
据说，江南的地少，他们多数人会读点书，或是出去做生意，或是到铺子里做学徒，想办法做掌柜。像他这样不识字，只会卖苦力的，不仅会被人瞧不起，而且还很难找到活做。
双桃见他如此想郁家，就有点不高兴，为郁家辩驳道：“我们东家不是那样的人。要是你不愿意留下来，回去的路费我们东家肯定不会少了你的。”
王四看着敦厚木讷，实则是个心思活泛的，不然他也不会接这趟差事了。见双桃这么说，他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我知道东家是个好人，我是怕我做事没办法让东家满意。”
还算是个会说话的。
双桃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只管好好干，我们东家从来不会亏待人的！”
王四看似感激地笑了笑，心里却想，亏不亏待，要干段时间才知道。不过，这家的丫鬟能这样帮着东家说话，可见这户人家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就看他能不能站得住脚了。
他不敢耽搁，三下两下用过了饭就和阿苕往郁家的老宅赶。
郁棠这边送走了树苗，挽了父亲的胳膊往回走：“苏州那边的生意怎么样了？”
郁文眉飞色舞：“我和你吴世伯说好了，明天一早就启程。”说到这里，他“哎呀”一声，道，“我刚才怎么把这件事给忘记了。明天我要去苏州府，老宅那边……”
不过是种个树罢了，不一定非要她父亲看着。
郁棠笑道：“阿兄也跟着您一道去苏州府吗？您这边的事要紧。明天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就行了。种了树，我和那个王四谈谈，看看他人怎样，若是留下来，也要看看他还能做些什么？”
他们之前已经请了个看林的，若是两人能做的事都一样，以他们山林的收益，势必只能留一个。
郁文想着王四那结实的身板，道：“我看，要是山林那边不需要两个人，就让王四到我们家做点杂事好了。我听说，西边的生活不容易，他千里迢迢的来了，能把人留下来就把人留下吧，家里也不缺这一口饭吃。时间长了，他说不定能在临安城里找个其他的差事，我们也算是做了桩好事。”
郁棠知道就会这样。
她阿爹和姆妈都是心非常善的。
不过，他们家卖舆图发了笔横财，若是能救济救济别人，也是件好事。
“我知道了。”郁棠笑盈盈地应道。
郁文很欣慰女儿的表现，道：“你阿兄明天也跟着我们一起去苏州府，阿苕留在家里，你有什么事就指使他。”
如果王四留下来，父亲要去哪里，家里也有了个能跑腿扛东西的人。
郁棠连连点头，想着只要王四是个老实肯干的，她就把人留下来好了。
翌日，她送走了郁文和郁远之后，就回了老宅。
王四已经连夜把树种上了，而且夜里就和郁家请的守林人住在一块。不过，看那守林人的面色不那么好，可见王四的到来还是让他感觉到了危机。
郁棠不喜欢勾心斗角，她对守林人直言：“我请王四是专程来种这沙棘树的，这山上其它的事，还是你负责。你也要想办法帮着王四把这树种活了。要不然，这山林也没有必要请个人守着。”
守林的之前是没有想到这其中的关联，如今听郁棠这么一说，立刻就换了个想法，向郁棠保证：“我一定帮着王四把这树种活了。”
要沙棘树能活，这山林就要慢慢地全都换成沙棘树。这山林有四、五十亩，这样一来，未来三、五年里他们都闲不下来。等到沙棘树挂了果，郁家还得人收果子，一样有事做。他们两个人肯定是忙不完的，说不定还要请人。可若是这树活不成，他和王四都会没事做了。
郁棠见他想明白了，也不再多说。又问了问王四种树的事，王四事事都能答上来，听着还挺有道理，而且听王四的意思，他还会种庄稼和果树。只是那边种的是大麦和小麦，临安这边还是种水稻的多。郁棠倒觉得，只要认得清什么是稻子什么是麦子，如果有心，种什么都应该学得会。
她干脆对王四道：“你看到那边一大片水田了没有？那也是我们郁家的。你要是在山上没什么事，就那边田里看看，可以跟着他们学学怎么种水田。”
王四恭敬地应下了。
郁棠又去跟五叔祖说了一声。
郁家的祖宅也好，田庄上的事也好，五叔祖不过是帮着看着，并不怎么管事，王四学不学种水田在他看来和他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不过是村里的其他人问起来，他帮着答个话，告诉别人这是郁家的意思就行了，他没什么不答应。
郁棠就叮嘱王四：“我五叔祖一个人住，你没事的时候多来看看，帮着捡个柴，挑个水的，你以后在村里遇到什么事了，也能有个帮衬的人。“
王四非常的意外，他没有想到郁棠待人如此友善，告诉他的话也是立身之本，他连声道谢，对在郁家安身多了几分期盼。
郁棠当天就赶回了家。
王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和陈氏在库房里忙活。
郁棠一身的汗，梳洗的时候问陈婆子：“姆妈和大伯母在干什么呢？这么热的天。”
说的是库房，实际上是陈氏内室后面的一个小房间，连个窗户都没有，这种天气，能把人热中暑。
陈婆子咧了嘴直笑，道：“我也不知道。等会太太出来了您问太太好了。”
郁棠觉得她这是在故弄玄虚，就没有多问，重新换了衣服，连着喝了两碗绿豆汤，觉得人都舒爽了起来，这才去和大伯母打招呼。
大伯母已经和陈氏从库房里出来了，正站在屋檐下说话，见郁棠过来，笑眯眯地主动和郁棠打招呼不说，还问起了山林的事。
郁棠一面答着大伯母的话，一面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大伯母怀里抱着的那个包袱。
陈氏解释道：“你大伯母到我们家来寻点布料子。”
有什么布料子要来他们家借？
郁棠想问一声，大伯母已要告辞。
她不好多问，陪着陈氏送了大伯母出门，这才道：“姆妈，大伯母要什么布料子？”
陈氏含含糊糊地道：“没什么，就几尺细布。”
这个时节，穿细布做的中衣又经洗又凉快。
难道是大伯母要做中衣？
郁棠没有再问，和母亲说起父亲出门的事来，把这个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郁文和郁远是五天后回来的。
两人喜气洋洋的，可见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因为这件事，吴老爷家和他们家走得更近了。中元节的时候，吴太太还上门来请了陈氏和郁棠一起去放河灯，甚至极力想给郁棠说门好一点的亲事。但如之前郁文所料，愿意给别人家做上门女婿的，不是有这样那样的不足，就是相貌不佳，陈氏还亲自去相看了两次，都没成。
好在是郁棠不急，让陈氏的心里好歹没那么急躁。
等吃过了章晴的满月酒，郁棠给裴宴送了一次花生之后，桂花绽萼，家家户户开始准备中秋节的节礼了。
郁棠就和陈氏商量，给裴家送点月饼过去：“除了酥皮月饼，还能做其它月饼吗？”
前世，她在李家吃过据说是京城那边过来的月饼，皮像面饼似的，里面包的是果仁。
也不知道她娘会不会做？
陈氏笑道：“月饼不吃酥皮的吃什么样的？难道还有不是酥皮的月饼？”
郁棠不好说什么了，寻思着是不是去杭州城买几个京式的月饼回来让母亲尝尝，然后试着做做。
正想着，郁远来送月饼。说是相家让人从富阳带过来的，给郁家的中秋节节礼，其中一份是送给郁文这边的。
郁棠打开一看，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居然是盒广州月饼。
广州月饼和京城那边的月饼都差不多，是面皮的，区别在于馅。广州那边的月饼喜欢包莲子、蛋黄。
她对陈氏道：“您看，这不就有不是酥皮的月饼吗？”
陈氏不以为然，道：“不是酥皮的月饼那还能叫月饼吗？吃月饼，就得吃酥皮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卖地
郁棠抚额，等父亲回来就拉着他要分食郁远送来的月饼。
临安这儿是吃酥皮月饼的，广州那边的月饼比较少见，算得上是新奇的东西。像他们这样的人家，通常都不会自己吃掉，而是拿去送礼。但郁文宠爱孩子，觉得既然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孩子想尝尝，自然是要先给孩子尝尝的。
他闻言立刻吩咐阿苕去拿刀，并道：“把陈婆子几个也喊了来，大家都尝尝，看与我们平时吃的月饼有什么不同。”
居然还有他们的份！
阿苕喜出望外，立刻去喊了陈婆子等人。
陈婆子知道后也喜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亲自拿了刀过来。四个月饼，被切成了十六份，大家都尝了尝。
“好吃！”第一个发出赞叹的是陈婆子，她年纪大了，喜欢吃软糯的东西，“他们这月饼是怎么做的，又甜又软的，今天可托了小姐和太太的福，我也有机会吃到这样好吃的月饼。”
双桃、阿苕几个连连点头。
陈氏也觉得好吃，可她觉得包了芝麻、冰糖，一咬就满口酥的酥皮月饼更好吃，但她也是个宠孩子的，既然郁棠觉得广州的月饼好吃，她也试着做做这样的月饼好了。
“那今年的月饼我专门给你包了莲蓉、蛋黄？”她问郁棠。
咦！
母亲的话提醒了郁棠。
裴宴也是在临安长大的，说不定他和母亲一样，就认准了酥皮月饼。与其做出四不像的面皮月饼，还不如做些不一样馅料的酥皮月饼。
郁棠笑着直点头，对母亲道：“好啊！我们还可以做果仁月饼，枣泥月饼、红豆冰糖月饼……”
陈氏摸了摸女儿的头，笑道：“都给你做。只要你想得出来的，姆妈都给你做。”
郁棠大大的杏眼笑成了月牙儿。
陈氏和陈婆子就忙了起来。熬红豆，买咸蛋，蒸枣子……家里每天都飘散着甜甜的味道。
只是还没有等到他们开始送月饼到裴家，裴家的中秋节节礼先到了。
郁棠一匹葱绿色遍地金的料子，陈氏一串紫叶檀的十八子佛珠，郁文一刀澄心纸，一匣子湖笔。
还是三总管胡兴亲自送来的。
走姑表亲也不过是这样的礼物。
郁文拿着礼单倍觉有面子。
陈氏则压力很大，觉得送去裴府的月饼怎么也得让裴宴瞧上一眼，如果能吃上两块，那就更好了。
她和郁文商量：“要不，你到外面去买点京城和广州的月饼回来，面皮我虽然不会做，但我们可以试着用酥皮包包，说不定能对了裴三老爷的胃口。”
郁文也心疼妻子，觉得这样太麻烦了，忙道：“你这身子骨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些，还是别折腾了。我看，不如送点古玩什么的好了。”
陈氏不同意，道：“中秋节的时候送了古玩，春节的时候难道再送古玩？我们家也不是那豪门大户的，犯不着做这面子。送些自己做的小东西更能表达我们的心意。”
郁文搔了搔头。
不知道有多少人受过裴家的恩惠，逢年过节的时候都会想尽办法给裴家送自家做的东西以表心意，他们家就是送的东西再好对裴家来说也不稀罕。可这是妻子的一片心意，他不好泼了她的冷水。只得道：“那好，我让人去外面买点月饼回来。”
陈氏满意地点头，和陈婆子研究怎么让红豆做的月饼馅吃上去甜而不腻，还道：“三老爷每天大鱼大肉的，肯定不喜欢重油重糖，我们做得轻淡点。”
郁棠听着撇了撇嘴，道：“姆妈，裴三老爷还在孝期呢，上次我见他的时候，他还穿着细布的素衣。”
陈氏听着一愣，叹道：“像他这样守礼的人现在见得太少了。”
虽说是二十七个月除服，可真正能做到在孝期内一直茹素和粗衣淡食的非常少，过了周年，大家私底下多多少少都会放松一些。
郁棠听着就有些走神，也不知道除了服之后的裴宴会是怎样一副打扮？
陈氏和陈婆子试了好几种做法，连着几天郁家的饭食都很简单。
郁文吃着就觉得有点委屈了，委婉地提醒陈氏：“螃蟹快上市了，要不订点早螃蟹吃吃？”
从前陈氏的身体不好，家里很少吃螃蟹的。
陈氏听了心生内疚，歉意地对郁文笑道：“是要提前订点螃蟹，我记得阿棠小的时候最喜欢吃螃蟹了，这几年都没怎么买过。”
郁文咂了咂嘴巴。
他也忍得很辛苦好不好，可妻子却更惦记郁棠，这次家里的中秋节家宴他怎么也要摆成一桌螃蟹宴才解馋。
两人正说说笑笑的，吴老爷提了一筐子螃蟹过来拜访郁文。
郁文又惊又喜，亲自去迎了吴老爷进来喝茶，还让陈氏和郁棠给吴老爷问好。
这就是要当通家之好走动的意思了。
郁棠和陈氏都去重新换了一件衣裳，陪着吴老爷在厅堂里说话。
话题从桂花不知怎么地就转到了家里的田庄上。
吴老爷压低了声音对郁文道：“你听说了没有，李家，就是李端他们家，要卖五十亩地。”
郁棠立刻就竖起了耳朵。
田亩可是传世的家财，等闲人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轻易不会卖地的。谁家要是卖地，那就是要败了的意思。
前世，李家只有买地的时候，何曾出现过卖地的情景！
陈氏闻言也吓了一大跳，紧张地捏了帕子。
郁文则不掩饰自己的惊讶，道：“吴兄听谁说的？李大人不是刚刚留了京官吗？怎么会要卖地？”
吴老爷正色道：“你也知道，我们家是有点闲钱的。前几天有中人悄悄地找到我这里，问我买不买，还说让我不要往外声张。你也知道，李家这几年闹得不像话，就算李端家和李家宗房分了宗，可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他们家要卖地，李家宗房肯定是最想把地买回来的，我何苦去趟这浑水。可他们家那块地是真的好，就是出碧梗米的那块地。我在家里想了几天，这心里还是放不下，想着老弟不是旁人，你有好事都想到了我，我有好事怎么也不能忘了你。就特意过来问你一声。要是你也有意，我们两家就把这块地分了。你意下如何？”
郁棠听着就明白过来了。
因为一起合伙投资了江潮的船，吴老爷和她阿爹越走越近，原本就关系不错的两人现在如同知己似的。李家有两百亩上等的良田，种的全是碧梗米，而碧梗米是比贡品六月雪味道更好的米，李家就凭这两百亩田就能过上中等人家的日子。只是这两百亩地百年前就在李家人手中，后来分家又分到了李端家，凭李端家的日子，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这两百亩地卖出去的，也就没有觊觎。
现在李家居然要卖地！
而且还是能种出碧梗米的上等良田！
要是别人知道，肯定会疯抬地价，想办法把这五十亩田弄到手里的。
相比卖地，郁棠更想知道李家为什么要卖这五十亩地？
郁文立马就心动了，他道：“开价多少？”
吴老爷唏嘘地伸出四根手指。
郁文一愣，试探着道：“四十两一亩？”
吴老爷点头，叹道：“开出了天价。”
郁文皱了皱眉。
临安城的地价，上等的良田最多八两，有时候遇到特殊情景，会卖到十两或是十二两一亩，十五一亩的几乎都没有。
四十两一亩，只可能是暴发户买永业田了。
难怪要找吴老爷。
一般的人家还真拿不起。
当然，现在的他也能拿得出来。可花这么多银子买五十亩地，最要紧的是，李家的二百亩地是连在一起的，卖出来的五十亩地是挨着李家的地的，有个什么水源或是虫害的争执，容易不清不楚地说不明白，不好管理。
郁文问吴老爷：“那您的意思？”
吴老爷道：“我觉得四十两太贵了些。看能不能讲到三十两一亩。我拿四十亩，你拿十亩。你我都不至于捉襟见肘，到时候互相也有个照应。”
主要还是能互相有个照应吧？
郁棠想着，心里跃跃欲试。
有点想报复般的把地弄到手，又觉得把地弄到手了肯定又会牵扯不断，有点麻烦。
最主要的是，她觉得父亲也好，吴老爷也好，敢买这地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觉得投到江潮那里的股份能赚大钱。到时候财大气粗，吴家有做官的姐夫，郁文本身是秀才，李家宗房就算是想找他们的麻烦，李端家就算是事后后悔，他们也有财力和李家周旋。
郁文和吴老爷还真是这么想的。但郁文胆小，他犹豫道：“这样的地价，一般人家肯定是买不起的，我们要不要再等一等？先打听清楚了李家为什么要卖地？”
他是算准了李家要脸，不会去求裴家。
吴老爷无奈道：“这个道理我何尝不知道。可我问遍了能问的人，都没打听出李家为何要卖那五十亩地。”
郁文毕竟有功名在身，有些消息，特别是读书人家之间的消息，如果想知道，比吴老爷容易打听到。
这也许是吴老爷为什么会怂恿着郁文买地的另一个原因。
郁文点头。
两人相视而笑。
笑容里都颇有点你知我知的志同道合。
但在郁棠的眼里，这就是狼狈为奸了。
但这狼狈为奸，她非常地喜欢。
郁棠甚至主动起身吩咐双桃：“天气这么热，快去端碗冰镇了的绿豆汤进来。”
双桃应声而去。
吴老爷就笑着对郁文道：“你们家姑娘越发地长进了，可惜我们家小子和你们家姑娘年纪不相当。”
郁文笑着摆手，正要谦逊几句，就看见吴老爷家的总管白着脸闯了进来，嘶声喊着：“老爷，郁老爷，不好了，江老爷那边出事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失败
吴老板是个十分精明的人，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挣下这么大的家业了。他虽然相信郁文，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毕竟是第一次和江潮打交道，江潮说得再好，他也会留个心眼。家里的大总管就是他派出去盯着江家的。江家那边但凡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他都会立刻就知道。
因而他一听见大总管的话，立刻“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脸色比他们家的大总管还要难看：“江老爷那边出事了？出了什么事？你别说半句话！好好地给我说清楚了。”
郁文心里也发起慌来。
他和吴老爷交好，自然也不止一次和这位大总管打过交道。这位大总管不仅为人忠厚老实，而且办事沉稳，像这样咋咋呼呼的样子，他是一次也没有见过的。何况他的话还涉及到和他们合伙做生意的江潮。
吴老爷站了起来之后，他也神色紧张地站了起来，道：“大总管，江老爷那边出了什么事？”
吴家的大总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咽了口口水，心情看着平复了一些，这才道：“我不是一直在苏州吗？可从大前天开始，我就没有看见江老爷了。之前我还以为江老爷去了宁波。可我这心里始终觉得不踏实，就想办法打听了一番。江老爷的确是去了宁波，但江老爷之前押给宋家的祖田，宋家却拿出来套现。我想着是不是宋家对江老爷不满，特意在这个时候出江家的丑。就悄悄去了趟江老爷压船的当铺。结果……”
他哭丧着脸，一副说不出口的样子。
吴老爷和郁文两人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同时急急地问道：“结果呢？”
大总管眼神微黯，有些艰难地道：“结果四天前，江老爷已经把活当换成了死当！”
活当，可以在约定的时候把东西赎回来。死当，就是签了死契，就算以后有钱，也不能再赎回来。而且，死当比活当的价格要贵三分之一都不止。
郁文眼前发黑，一下子跌坐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
吴老爷摇摇晃晃的，却比郁文要强一些，抚着桌角很快就站定了，疾声地问大总管：“那江家的人呢？他娘、他妹子可还在苏州？”
“都在！”大总管苦涩地道，“而且看那样子，她们还不知道江潮不在苏州了。我不好打扰妇孺，什么话也没有说，报了您和郁老爷的大名，只说是去拜访江老爷……”
吴老爷此时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本能地点头，道：“不说也好，免得家里人担心。不管和江家有什么恩怨，我们也不能欺负人家孀居的老太太。一码事归一码事。这件事你做得对。”
大总管垂着头，低声道：“我之后去了江老爷的铺子，还有他平时去的地方，都没有看见他。铺子里的伙计还有酒肆、茶馆里的小二也说，有好几天都没有看见江老爷了。我又隐密地打听了一通，入股江老爷海上生意的人家，都把银子交给了江老爷……我寻思着，我们要不要去趟宁波府……”
“去！”吴老爷听着，突然间好像回过神来，狠狠地道，“反正宁波府离我们不远，我们也不差这点路费，无论如何我们得弄清楚了，他到底有没有去宁波？去宁波都干什么去了？若是个误会，我给他赔不是。”
可如果不是误会呢？
那就是江潮拿着他们入股的银子跑了？！
郁棠胸口像被堵了块大石头似的，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前世，江潮是个成功守信的商人，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全都变了呢？
到底是她看错了人还是因为她的介入，事情和前世有了极大的变故呢？
郁棠嘴角翕翕，想问问吴老爷，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正当她斟酌说辞的时候，双桃一声惊呼：“太太，您怎么了？”
大家的目光立马落在了陈氏的身上。
陈氏不知道什么时候昏了过去，身子骨正往下滑。
“姆妈！”郁棠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就扶住了陈氏。
郁文也吓得脸色煞白，一面帮郁棠搂着陈氏，一面去捏陈氏的人中，一边面捏还一面害怕地喃喃道：“你可别吓我了，你这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骨，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办啊！”
郁棠更是懊恼不已。
她怎么忘了她母亲还在场，只顾着去计较生意的得失，却忘记了照顾母亲的感受。
他们家投了六千两银子，这可是笔巨款。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六百两银子。
她忙对父亲道：“姆妈多半是受了刺激，您快把母亲抱回内室，双桃，你去请个大夫过来。”
吴老爷也醒悟过来，着急地道：“惠礼，你们家姑娘说得对。你快带了弟妹下去休息，人是活的，生意是死的，可不能因为生意的事让弟妹受了罪。我们急着赚钱，不就是想让家里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吗？”
郁文很是感激，把陈氏抱进了内室，又倒了杯热茶让郁棠喂着陈氏，他这才去了外面等大夫。
吴老爷正在外面焦急地等着郁文，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去，道：“生意固然重要，嫂子的身体更重要。苏州那边的事你就暂时别管了，我亲自走一趟。马上就到中秋节了，怎么也得把中秋节过了再说。”
郁文又是愧疚又是感激，给吴老爷行了个揖礼，惭愧地道：“吴世兄，都是我连累了你。”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吴老爷佯装生气地道，“合伙是我愿意的，况且做生意原本就有亏有赢。你就好好在家里照顾弟妹好了，一有什么消息我立刻就告诉你。”
郁文羞惭地把吴老爷送出了门。
之后请大夫、抓药、熬药，忙了一下午。等到陈氏喝了药，在郁棠的安抚下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已到了掌灯时分。
陈氏素来敬重丈夫，虽然出了这样大的事，但陈氏想着一家人还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心里就没有那么难受了。她叫陈婆子去拿了自己的妆奁递给了郁文，温声道：“你也别着急，我这里还有些首饰，二百两银票，都是平时你）给我的，你先拿去应应急。”
郁文哪里好意思接妻子的体己，忙道：“这句话应该我跟你说才是。那笔银子虽然多，但我之前说了，是意外之财，就当我们没得好了。哪里用得着你拿了体己银子贴补我的。快收好了，家里不缺你这点银子。”
一时间还有些后悔没有把舆图的事告诉妻子，否则妻子也不会这样担心了。
郁文犹豫间，郁博一家人过来了。
这可真是应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老话了。郁文这边刚出了事，郁博那边立刻就知道了。
王氏和相氏去了内室安慰陈氏，郁博板着脸坐在郁文的上首，道：“你比我聪明，你的事我向来是不管的。这次你可得给我说老实话，你有没有欠外面的债？”又道，“咱家那铺子虽然赚不了多少银子，可到底也比你靠着田庄的收益要强一点。吴老爷的银子，我想办法帮你还了。你那边，先列个先后出来，你要是还不上，我再想办法慢慢帮你还！”
这就是认定郁文还欠着外债。
压根不相信他之前所说的什么意外之财。
偏偏这个时候郁文更不好跟兄长明说了。
他窘然地道：“阿兄，我也是这么大的人了，做事多多少少也是有点分寸的。那笔银子真的是笔意外之财，至于说吴老爷的银子，我和吴老爷之间也有个说法，你就不用担心了，好好地做你的生意好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内室出来了，神色有些疲惫地依在内室的门口，道，“之前小叔也说赚了银子分我们家一半的。如今生意亏了，自然也要算我们家一半的。我们虽然一时拿不出来，可大贴小补的，也会帮你把银子还上的。小叔你就不要和我们客气了。你这日子不好过，你阿兄和我也不能自己一个人吃肉喝汤。那还是什么兄弟？”
郁文很感动，可真不需要兄长拿银子出来，他只好求救般的朝郁远望去，指望着郁远能帮他说两句好话。
郁远哭笑不得。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圆。
原本为了家里安然隐瞒了舆图的事，此时却成了不能说的秘密。
可来的时候他爹就把他给训斥了一顿，他还指望着叔父帮他说话呢，他哪里劝得动父亲。
三天之后，吴老爷风尘仆仆地从宁波赶了回来，他过家门而不入，直奔郁家。
“是王老板那里出了事。”他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和郁文站在天井里就说起了这次打听到的情景，“王老板不是从他的老东家那里自立的门户吗？他那老东家的两个儿子估计怕王老板夺了他们家的生意，联起手来陷害王老板，把王老板的三个儿子都下了大狱。王老板一狠心，拿重金保了儿子之后，卖了船带着一家人跑了。之前入股的银子也一起卷跑了。江老爷是最早感觉到不对劲的，立刻就赶到了宁波府，可还是晚了一步。他如今也是焦头烂额地守在宁波府，看能不能拿回点东西抵点债。”
郁文听了唏嘘不已，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之前的愤怒、担心、害怕瞬间释怀。
他没有看错人，信错人就行了。
吴老爷也是这么想的，道：“之前我们也是看好了江老爷这个人才入股的，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也不能全怪江老爷。我看我们也不要着急，看看之后江老爷有什么打算再说。”

第一百三十七章 知晓
两人商量好之后也不急了，反而讨论起江潮这件事来。
吴老爷道：“江老爷到底还是经历的事少了些，只知道王老板要自立门户，却没有防着王老板原来东家的两个儿子。这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好在是江老爷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于他未必不是件好事。”
郁文直点头，道：“江家孤儿寡母的，现在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说起来我们和他也有些香火缘分，我寻思着，中秋节是不是送点中秋节礼去。”
“你这主意好！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吴老板称赞过后还感慨道：“大家都夸郁兄宅心仁厚，我之前不以为意，如今看来，还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怠慢了郁兄！”
“吴兄哪里的话！”郁文红着脸应着。等吴老爷走后，他吩咐阿苕封了十两银子，一套文房四宝，两匹新出的真紫色素色杭绸送去了吴老爷那里，准备和吴老爷的节礼一起，由吴家的大总管送去苏州江家。
郁棠自听到江潮的生意有了变故之后就一直有点懵然。
江潮怎么会上当受骗？
前世，他可是出了名的精明。
难道这就是成功之前要受的磨难？
郁棠心中有些不安。
因为她的重生，今生和前世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比如卫小山的死……就是受了她的连累。前世的江潮虽然是个成功的大商贾，可谁又敢保证江潮今生没有受到她重生带来的的影响呢？
郁棠很是不安，暗中庆幸还好江潮人品过硬，没有撂挑子走人，不然她怎么向父亲和阿兄等人交待！
可见有些事是不能只凭着前世的经验的。
郁棠叹着气，在母亲面前却半点不显，只是尽心尽力地在母亲身边侍疾，陈婆子等人更是惊弓之鸟，生怕陈氏又和从前一样，十天里有八天卧病在床，家里的人连大声说话都怕惊吓了陈氏，俱都围在陈氏身边服侍着，谁还有心思去做月饼。
直到螃蟹铺子里的伙计来家里给他们送之前订好的螃蟹，郁棠和郁文这才惊觉他们竟把给裴府送中秋节礼的事给忘了。
“看我这脑子！”郁文直拍脑袋，问郁棠，“那月饼你能做不？不能我就赶紧找了人去杭州城买点新式的月饼回来送人。”
送去裴家的节礼当然不能只送月饼，但月饼肯定是不能少的。
陈氏前几天被吓着，郁文生怕她再有个三长两短的，盯着她休息还来不及，怎么会让她继续做月饼。
郁棠苦笑，道：“我哪会这些？”
郁文也不犹豫了，道：“我这就去问问看谁家这两天有人去杭州城，请人带几盒五芳斋的月饼回来。”
郁棠应诺，送了父亲出门。
只是还没等到他们家把中秋节礼送去裴府，裴宴先来了。
不过，裴宴仍是没有进门，而是把轿子停在了他们家后门的巷子里，让阿茗私下里来找郁棠：“我们家老爷就在外面等着，有几句话想问问大小姐。”
正巧这几天郁文跑吴家跑得勤不在家，陈氏又喝了药歇下了，她想了想，回屋去换了身衣裳就去见了裴宴。
裴宴坐在轿子里，见郁棠出来才下的轿。
他一下轿，就仔细地打量了郁棠一眼。
郁棠穿了件崭新的湖绿色素面杭绸褙子，乌黑的青丝整整齐齐地挽了个双螺髻，髻边各簪了串茉莉花，看着朴素无华，却因一张脸白净莹润而显得这身打扮干净又利落，如那刚刚吐绿的树芽般清新自然。
他在心里点了个头，等郁棠上前行了礼，这才道：“你这几天都在家里吗？”
郁棠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裴宴这是要干什么？
他怎么会和自己说这么家常的话？
这样的开场白，也不知道后面接着什么话？
她顿时有些紧张，甚至忘记了回话。
裴宴看出她有些紧张了，不免有些困惑她为何紧张。他奇怪地看了郁棠一眼，继续道：“李家要卖地的事你知道吗？”
郁棠点了点头：“知道！”
她不仅知道而且还寻思着怎么给李家落井下石呢！
结果江潮那边出了事，她也没有心思去管李家的事了。
此时裴宴提起来，她不免有些遗憾，道：“可惜我家里有点事，不然还准备把这件事闹得大家都知道，让他们家在临安城再也抬不起头来呢！”
到了买祖产的地步，可见李家是有多缺钱。
就算他们家不买，逼着李家把田卖给裴家也不错啊。
免得他们李家总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总在裴家背后捣鬼，想取裴家而代之。
裴宴目不转睛地望着郁棠，好像她脸上有朵花似的，弄得郁棠很不自在，忍不住擦了擦面颊，小心翼翼地问道：“三老爷，难道我脸上有脏东西？”
“那倒没有！”裴宴应着，不由又看了郁棠一眼。
她脸上何止没有什么东西，反而像新剥的鸡蛋似的，白里透红，看着就让人喜欢。
那你看我做什么？
郁棠不解地望着裴宴。
裴宴看得明白，扬了扬眉对郁棠道：“你不是想看着李家倒大霉吗？怎么，这次李家倒霉了，你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郁棠气结。
她在裴宴心目中就是这样的形象吗？
郁棠瞪了裴宴一眼。
裴宴不以为意，觉得郁棠就是在他面前要面子罢了。想一想，他觉得之前郁棠在他面前八卦李家的时候活力四射，生气盎然的样子，看着还挺有意思的。
他不由笑道：“既然你不想知道，那我就走了。”
走就走，说得好像她不巴着他就不能知道李家出了什么事似的！
郁棠心里冷笑。
没想到裴宴说走就走。
撩了轿帘就要上轿。
郁裳有些傻眼。
难道他来就是跟她说这些的？
郁棠不由上前几步，“嗳”了一声。
背对着她的裴宴嘴角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地翘了翘，停顿了几息，摆好了脸色这才转过身来，不言不语地望着郁棠。
郁棠脑子突然就转过弯来。
裴宴敢这么说，李家的变故肯定只有他知道，至少在临安城内，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郁棠就觉得自己和裴宴赌这个气简直是糊涂了，加之她早领教过裴宴的傲气，索性也不讲那么多虚的，道：“三老爷，李家出了什么事？他们家怎么会想着要卖祖产？”
她不是个矫情的人，既然要求裴宴，就诚心诚意地求，姿态放得很低。
裴宴觉得，自己愿意和郁小姐聊天，很大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郁小姐比较识时务，从来不在他面前端架子。他也就无意继续捉弄郁棠，道：“李大人升了通政司左通政之后，官场应酬日渐增多。林家因为舆图的事被彭家不喜，被笔买卖套住了，一时没有那么多银子资助李家。你去年那么一闹，又把李家那个养着黑户的庄子给端了，李家没有那么多银子拿去京城。卖其他的产业既卖不出多的钱来，又容易引起李家宗房和乡亲邻居们的猜疑，这才拿出五十亩种碧梗米的上等水田来悄悄地卖了。”
也就是说，李家继和顾家闹翻了之后，又和彭家闹翻了。
郁棠欢欣鼓舞，眼睛都比平时明亮了几分。
裴宴暗中笑了笑。
他就知道，郁小姐听说了肯定会喜形于色。
“不过，李家最多也就会卖这五十亩地了。”裴宴提醒郁棠，“等李大人在京城呆久了，自会有放印子钱的人上门，他们家也就能缓过气来了。”
裴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乘机下手吗？
那她应该从哪方面着手呢？
郁棠心里没有半点的算计。
裴宴却只是提醒她，至于郁家怎么做，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他道：“我听说沈先生帮你们家弄了些沙棘树的树苗，都种活了吗？”
郁棠忙道：“都种活了。请来的那个种树的师傅手艺不错，人也忠厚。”
裴宴颔首，道：“那你们家出了什么事？”
既不是种树出了问题，还有什么事能让郁棠连李家的热闹也不看了？
郁棠寻思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裴宴——告诉吧，怕裴宴会出手相帮，那她们家欠裴宴的恩情可就还也还不清了；不告诉吧，纸总归是包不住火的，怕裴宴从别人那里听说了，觉得他被怠慢，心生不快，觉得郁家不知好歹。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裴宴已因她的迟疑眼中闪过些许的愠色。
算了，还是告诉裴宴好了。宁愿欠着他的人情，她不想让他生气。
裴宴生气，不是那么容易哄好的。
郁棠立刻道：“是我阿爹……”
她把入股江潮海上生意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裴宴。
裴宴惊讶地望着郁棠，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怎么这位郁小姐就像个炮仗似的，他一不留神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炸了。
之前她不愿意以舆图入股那些豪门大家，他还以为她知道了海上生意不好做，知难而退了。谁知道事情却是在这里等着他！
这下好了，一共也就那么两万多点银子，手都还没有捂热乎，一下子就没了六千两，不是，还有吴老爷的一千两，一共是七千两。
裴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郁棠也觉得有点丢脸。
主要是这个事有她的份。
她羞惭地低了头，声音弱弱地道：“江潮这个人应该还是不错的，我们两家也算是旗鼓相当，谁也不会坑了谁。只是这次大意了，我想，若是有机会，江潮肯定会东山再起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来人
这样的郁棠裴宴从来没有见过。
情绪低落，就像株被狂风暴雨吹打过的花似的，蔫蔫的。
裴宴看着心里就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还是喜欢看她神采奕奕的样子，特别是她说别人八卦时两眼熠熠生辉，双颊艳若桃李，连眼睛里都流淌着喜悦的模样，明亮、耀眼，仿若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让人看着就生出几分欢喜来。
这也许就是他为什么会看到节礼名单时，把郁家的名字移到了另一本账册上，甚至在听到李家出事的时候，还在猜测郁小姐如果听说了会不会像上次似的跑到他那里去幸灾乐祸。
当然，他知道自己这么想是不对的。
但郁小姐只是个小姑娘，还是个养在深闺，也许只读了一本《孝经》的女子，也就不用像要求那些士林的学子那样要求她了。
谁知道李家的事已经悄悄传开了，郁小姐那边却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当时还让阿茗去查郁家的中秋节礼送来了没有，寻思着郁小姐也许会趁着来他们家送节礼的时候找他八卦一番。不曾想他们家的节礼把郁家安排在了第一批，早就送了过去，郁家的回礼到今天还没有送回来。
裴宴想着也许每家的礼数不一样，有很多人家就喜欢眼看着要过节了才送礼，以显诚意。
他也就暂时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直到他今天去拜访沈善言，出县学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卫小川，他突然间就来了兴致，专程走了趟郁家，这才知道郁家出了这样大的事。
谁还有心思去送节礼！
难怪他还没有收到郁家的回礼。
裴宴想着，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郁棠还帮着那个什么叫江潮的人说话，好笑的是她低头站在这里，没有了平时的半点飞扬，怕是生平第一次这样低头吧？
“行了，这件事我会去问问的。”他道，“马上要过中秋节了，你高高兴兴地陪着家里人过节就行了。宁波府那边，我们家也有些小生意，到时候我让人打听打听，看王家还有没有剩下些什么，到时候让他们先补了你们家。”
裴家在宁波也有生意？
郁棠抬头望着裴宴，眨了眨眼睛。
怎么到处都有他们家的生意啊？
哪里没有他们家的生意呢？
裴宴心里却想，风险大，收益才大。何况吴家入股是吴老爷自己愿意，郁家根本可以不用管他。但他了解像郁老爷这样的人，宁可自己吃亏，不会让别人受损失。加上拍卖舆图的银子是白得的，花起来不心疼，手面就更大方了。
可他也不想想，原本就没有什么家底，还想把姑娘留在家里招女婿，不多存点银子，怎么可能招到好一点的女婿。
郁文也不是个靠谱的。
裴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点替眼前的女孩子担心，这要是被家里的父兄耽搁了，多可惜啊。
郁棠不过是想向裴宴解释一番，好让他原谅自家没有及时给裴家回礼，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事又扯到裴宴身上去了。
她忙道：“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您就别插手了。江老爷既然承诺了追回来的银子会最先还给我们家的，肯定就会还给我们家的。我们等等再说。”
这么相信这个江潮？
裴宴不置可否。
如果江潮能退一部分银子给郁家固然最好，如果只是为了敷衍郁家，让郁小姐买个教训也行。
他道：“即是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等郁老爷回来了，我有空再来拜访他。”
郁棠能感受到裴宴的善意。
虽然他说话大部分的时候都不好听，心意却是好的。
她自然是谢了又谢，送了裴宴上了轿子，直到轿子抬出了后巷，看不到踪影了，她这才回家。只不过一回家，她就急急忙忙地跑去了陈婆子那里：“我们家给裴家准备的节礼可都准备好了？阿爹说了什么时候送过去吗？”
陈氏若是身体不好，家里的这些事惯例交给陈婆子。
陈婆子正切参片，准备给陈氏炖一只老母鸡补身体。闻言她笑着把切好的参片放进了手边的青瓷小碗里，这才笑着道：“老爷说，那澄心纸太难得了，用什么回礼都还不了裴家的这份节礼，干脆送些月饼、布料之类寻常的东西过去好了。这次太急了，就算是花心思，一时也想不出还什么礼好。只能等到春节的时候再好好准备节礼了。”
也是，她姆妈还病着呢。
郁棠连连点头，看着父亲把四匣子各式各样的月饼和两匹缂丝的料子放到了礼盒里，让郁远送去了裴府。
缂丝不稀罕，但价比黄金，这礼送得虽说看起来平常，但也算有诚意了。
陈氏歇了几天，加上并不是看重钱财的人，很快就能下床了，开始操持中秋节的事。
郁文就和陈氏商量，今年是不是请了吴老爷来家里过节，还道：“我平时看他豪气爽快，喜欢结交朋友，帮助乡邻，就觉得他除了书读得少一点，人还算不错。没想到他是个真正视钱财如粪土的，这次一起做生意，我才发现原来身边还有个值得我结交的人，可见我平时还是轻瞧了他。”
陈氏抿了嘴笑，道：“要不怎么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呢！”
两人正说着，吴老爷满脸唏嘘地来找郁文：“还好你提出来给江家送点中秋节礼，你猜怎么着？我们家大总事去送节礼的时候，正巧遇到苏州府的几个泼皮趁着江老爷不在家，欺负他们家里只有个寡母，在江家撒泼呢！”
郁文听了怒道：“怎么还有这样的人？有什么事去找江老爷说去，见人家儿子不在家就跑去欺负一个孀居的老太太算是怎么一回事？那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报官或请了江家的亲戚朋友来帮一把？”
吴老爷叹气：“报官也没有用。听我们家的大总管回来说，那帮泼皮就是知府侍妾的娘家兄弟指使去的，我寻思着，知府的侍妾多半也卷了进去。还好江家姑奶奶就嫁在附近，我们家大总管正为难的时候江家的姑奶奶赶了过去，把江老安人接到了自己家去。”
郁文听着也不免很是感慨，并道：“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逼着江老爷还钱。”
吴老爷颔首。
两人说了会话，郁文邀请吴老爷一家过来过中秋节，还指着养在家里的螃蟹道：“今年我们就摆螃蟹宴。”
吴老爷竟然是个极喜欢吃螃蟹的，立刻就高兴地应下了，道：“茶酒你就别管了，到时候我带过来。五十年的女儿红，还是我曾姑母出生那会儿埋下的。”
郁文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回到房间里却和陈氏商量：“我想我们家投的那笔银子就算了，人家孤儿寡母的，我们也不缺这几个银子，大家都不容易。”
陈氏道：“我们家的事你做主就行。”又奇怪道，“刚才吴老爷在的时候你怎么不和吴老爷商量呢？”
郁文道：“我们家的银子是我们家的事，吴老爷的银子是吴老爷的事。要是我刚才这么和吴老爷说了，吴老爷不管心里怎么想，只能顺着我应下，我岂不是为难他？这就不是朋友所为了。”
陈氏迭声称赞。
郁棠知道后心情复杂，但喜悦还是占了上风。
她抽空回了趟老宅，去山上看了看树苗，见树苗长势喜人，赏了王四和看林的各一两银子过中秋节，带了半车的花生回来。
到了中秋节这天，陈氏早早地就催着郁棠起了床，两人一起准备晚上中秋节的酒宴，郁家门口却来了个带着小厮的男子求见郁文。
他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高高的个子，穿了件很体面的枣红色祥云纹五蝠团花直裰，白净的面庞，英挺的五官，身姿挺拔，只是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上去十分疲惫。
他亲自上前叩了门，自称是苏州府的江潮。
开门的是阿苕，就算没有谁专程跟他说，他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些家里的变故，闻言脸色大变，失礼地把人丢在门外就朝院里跑去，一面跑，还一面高声喊道：“老爷，老爷，苏州府的江老爷来了。”
郁文正和陈氏商量着等会中秋节酒宴用什么器皿，听了神色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谁来了。
听到动静的郁棠却先跑了出来，道：“江老爷？是那个和阿爹一起做生意的江老爷吗？”
阿苕有些激动地点头，道：“他说他姓江。”
郁文忙道：“快请！快请！”又吩咐双桃，“你去跟隔壁的吴老爷说一声，就说苏州府的江老爷过来了。”
双桃应声而去。
郁文亲自去迎了江潮进来。
郁棠和陈氏则躲在厅堂旁的屏风里窥看。
江潮进来就朝着郁文深深地作了一揖，红着眼睛道：“我回去后听家母说了，若不是您和吴老爷，家母恐怕就要受辱了。大恩不言谢，请受我一拜。”
说完就要给郁文行大礼，被郁文一把拽住，忙道：“你不用这样客气。不管是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伸手相助的。况且救人的是吴家的大总管，与我没有什么关系。“
江潮摇头，好像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怎么说好。
郁文体贴地掠过了这个话题，关切地道：“老安人可曾受了惊吓？现在如何了？你怎么突然来了临安？”
今天可是中秋节啊！

第一百三十九章 做客
江潮白净的面孔浮上一层红，低声道：“这不快到中秋节了吗，我寻思着怎么也得来给您和吴老爷道个谢，谁知道船坐错了，到临安已经是八月十五了。”
郁文不疑有他，热情地拉着他道：“那就先在我这里住下。今天还约了吴兄一起吃螃蟹，他那里还有五十年的女儿红。我们呢，今天只谈风月，不谈生意。有什么为难、不好的事，等过了中秋节再说。”
江潮眼睛都红了。
郁文高声喊了阿苕去帮江潮收拾客房。
江潮连声道谢。
阿苕带着江潮的小厮退下。
郁文这边问起宁波府王老板的情况。
江潮神色沮丧，道：“王老板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他东家的小儿子突然间攀上了浙江学政家的小舅子，官府对这件事睁只眼闭只眼的。从前觉得只要我努力，怎么也能攒点家当。如今才知道，攒点家当不是那么容易的。”
天下太平已久，豪门大户屹立百年甚至从前朝起就称霸一方的不在少数，新人想冒头，就会和这些人争利，要想成功，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郁文明白他的未尽之言，叹着气安抚他：“你也别泄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豪门世家败落的也很多。”
江潮点头道：“要不然，我也不敢拼着这口气想搭上这门生意了。”
谁都知道海上生意不好做，可若是能杀出一条路来，以后就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不过几年就能跻身富豪之列，以后的事就好办了。
两人说着话，阿苕悄悄进了郁棠和陈氏避身的屏风后，小声道：“太太，小姐，那江老爷，连个行李也没有。”
陈氏大惊失色，望着郁棠道：“这，这怎么办？”
郁棠猜测，江潮多半是被追债的人堵着不能落脚，没有办法，才来临安试一试的。
不过，有些事她爹都不在乎了，她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她拉着陈氏出了厅堂，站在屋檐下悄声对母亲道：“既然阿爹已经决定帮江老爷，我们也别让阿爹为难，不如装着不知道，拿些银子给江老爷置办几身衣服，不声不响地把他送走好了。”
郁棠不知道前世江潮有没有遇到这样的事，但从江潮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看来，江潮倒没有辜负他前世的名声。那他就不可能总躲在临安。他肯定还会出去想办法翻身的，他们又何必做那小人。
前世，她落难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帮她，她也应该与人为善，力所能及地帮帮别人才是。
陈氏觉得郁棠说的有道理，去开了妆奁给阿苕拿了银子。
郁文对此一无所查。
可自打进了这个厅堂心弦就绷得紧紧的江潮却看得明白。
屏风后面有人，如果不是郁家的女眷就是刚刚在此和郁老爷说话的朋友。领他进来的小厮去安置他的客房了，此时却去了屏风后面，十之八、九是发现他没有行李去请屏风后的人示下，那屏风后面的人应该就是郁太太了。
只是不知道那位郁太太是穿着墨绿色八幅裙的还是穿着白色挑线裙的？
穿白色挑线裙的，多半是丫鬟。
郁家应该已经发现他的狼狈了。
郁老爷是会寻个借口把他赶出去呢？还是会如他期待般地收留他几天呢？
江潮心里乱七八糟的，面上却不显地低头喝着茶。
吴老爷得了信很快就赶了过来，因为有了江潮，他们原本准备两家人一起在院子里赏月喝酒吃螃蟹的安排被打乱了，变成了吴老爷、郁文、郁博、郁远、江潮和吴老爷的两个儿子在前面的天井里喝酒赏月吃螃蟹，郁家和吴家的女眷在后院开了一桌。
吴太太也知道入股失败的事，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和陈氏聚一聚，此时不免拉了陈氏的手说起这件事来：“舍得舍得，没有舍，哪有得。何况这家业原本就是他们男人挣下来的，挣钱的时候我们跟着笑呵呵的，这赔了银子，他们心里也难过，就更不能说风凉话了。我以为只有我是这样的，没想到弟妹比我心更宽，还请我们家来吃螃蟹，我敬弟妹一杯。”说完，端了面前的金华酒。
郁棠不由对吴太太刮目相看。
她这番话分明是要劝解陈氏。
郁棠从前只觉得她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之人，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胸襟气度，难怪人人都喜欢请了她去做全福人。
她服气地敬了吴太太一杯酒。
吴太太却逮着她似的开始说起她的亲事来。
郁棠如坐针毡。
王氏呵呵地笑，为侄女解围：“她的事不急，最要紧的是找个合心意的。”
吴太太笑盈盈地点头，见相氏只是坐在那里喝茶吃月饼，热心地夹了只螃蟹放到了相氏的碗里，道：“你也尝尝，这螃蟹可买得真好，蟹肥肉美，很难得。”
相氏闻言，却求助般地望向王氏。
王氏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悦，道：“多谢吴太太了，只是我这儿媳妇这些日子要注意饮食，螃蟹性寒，不敢吃。等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请大家吃螃蟹宴。”
吴太太讶然，但很快就和王氏一样喜上眉梢，连声说着“恭喜恭喜”，道着“明年的这个时候您可别忘了”。
“一定，一定！”王氏春风满面，相氏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郁棠看得一头雾水。
陈氏这才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道：“傻瓜，你马上要做姑姑了。”
郁棠恍然大悟。
难怪郁远欲言又止，难怪大伯母来家里借布……
郁棠“哎呀”一声，嗔怪相氏：“阿嫂也不告诉我一声。”
相氏脸红得更厉害了，赧然道：“刚刚三个月……”
前世，郁远一直都没有子嗣。
今生，她和郁远都能做父母了。
她眼眶一湿，端起酒杯就要敬相氏。
陈氏笑着夺了郁棠的酒杯，笑道：“你这丫头，糊涂了，你阿嫂这个时候怎么能喝酒。早知道就应该再过些日子告诉你的。“
吴太太等人哈哈大笑。
郁棠却破天荒地多喝了几杯，回房的时候脚步都有些不稳了。
江潮却是酒醉心明，回到客房连喝了两杯浓茶，人终于清醒了一些，立刻问还忙着继续给他沏茶的小厮：“郁家人都说了些什么？”
小厮忙道：“没说什么。还奉他们家太太之命给老爷拿了几身衣裳和二十两银子过来了，说是给老爷过节用的，我也得了一两银子打赏。”
果然是厚道人家。
江潮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些日子被人追债，怕连累了母亲，连家也不敢回，甚至没钱给郁家和吴家送些节礼。
这个恩情，只能以后再报了。
他想起屏风后面一绿一白的裙裾。
都是心善之人。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色大亮不说，还已经日上三杆，小厮正无聊地坐在他床前发呆。
“阿舟。”他喊了小厮一声。
阿舟吓了一大跳，立刻站了起来，道：“老爷，您还好吧！郁老爷一大早就过来了，见您还歇着，就没有叫醒您。只说让您醒了之后用过早膳就去书房，他和吴老爷在书房等您。”
江潮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想起郁文昨天在酒席上邀请他去逛临安城。
看样子他起来的太迟了。
宿醉的滋味不好过，江潮洗完脸，用了早膳，直到走在去郁文书房的路上才觉得慢慢清醒过来。
郁文和吴老爷决定陪着江潮先去趟昭明寺，再去天目山。
江潮哪有心情去玩乐，可盛情难却，最终还是坐着吴家的马车往昭明寺去。
路上，吴老爷给他讲临安城的名胜古迹和一些奇闻趣事，其中就提到了裴家的那株老梅树：“……老一辈人说和昭明寺的那棵悟道松是一道的，不过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是我们临安城最古老的两棵树了，但说不清是真是假。“
郁文笑道：“多半是那些文人雅士杜撰的，这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江潮却心中狂跳，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尖锐：“你们说的，不会是裴家吧？小梅巷裴家？就是那个一门三进士的裴家！听两位兄长的口气，好像和他们家有些交情？”
吴老爷愕然，道：“我说的正是小梅巷裴家。我们和裴家乡里乡亲的，肯定认识。可要说熟，那肯定是郁老爷比我熟。他们都是读书人，郁老爷家的铺子开张，裴三老爷还曾亲自道贺。”
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江潮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道：“两位兄长可算是救了我一命。”
吴老爷和郁文面面相觑，江潮已激动地道：“之前那王老板的东家小儿子不就是因为搭上了浙江学政才让王老板弃家舍业的吗？我就一直寻思着能不能走走宁波知府的路子。两位兄长刚才的话提醒了我，我们与其舍近求远去找那宁波知府，还不如请了裴家三老爷出面。”
吴老爷和郁文只听了个半懂。
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吴老爷斟酌地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求裴家的三老爷出面帮着打官司？难道裴家和宁波知府有什么交情不成？”
这都是小事，他们怕的是，江潮这次突然来临安，原本就是为了向裴宴求助。
他们为人处事是厚道，却不是傻瓜，不想被人当枪使！

第一百四十章 柳暗
江潮这段时间夜不能寐，精神疲惫，自然就没有了之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洞察力，何况他刚刚发现了一个也许可能拯救他的办法，难免有些激动，也就没有察觉到吴老爷问他时隐隐流露出来的小心翼翼和试探。
“不，不，不。”他兴奋地道，“王老板会出事，不就是因为官官相护吗？做生意有时候就这样，没有做官人庇护会生出很多的麻烦来。我之前是知道临安城小梅巷裴家的，但也只是知道他们家一门四进士，了解的却却不多。直到去年，宋家有船被扣在了淮安。你们应该知道我们苏州府的宋家吧？他们家也是几代官宦，是我们苏州府最显赫的豪门大家了。你们想想，这样的人家船都被扣在了淮安，肯定是因为犯的事比较大，说不定还是通了天的大事。他们家求的就是你们临安城的裴家。我当时听得惊讶了很久。我知道江南四大姓，你们杭州城就占了三家，可这四大姓里是没有裴家的，我平日里也没有放在心上。后来宋家的事解决了之后，我就仔细地打听了一下裴家。没想到裴家几乎是代代都有人出仕，还名声不显，这就厉害了。”
代代有人出仕吗？
郁文和吴老爷都没有注意到。
这么仔细一想，裴家好像真的每代都有人做官的，只是裴家人做官也好，中了进士也好，很少会大张旗鼓地庆贺，反而是无论哪房添丁了，都会摆流水席。
一门四进士？！
在他们的记忆里，裴家三兄弟都中了进士，老太爷是举人，裴家应该是一门三进士……实际上，裴家这一代还有一位进士，是裴家的旁枝、裴老太爷堂兄裴毅的儿子，叫裴望来着。不过，裴毅不理事，好像全靠着裴家公中的银子过日子，裴望中了进士之后很快就去了河南那边做官，因隔着房头，裴老太爷死的时候裴望并没有回来，裴老太爷的丧礼上裴毅从头到尾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裴宴接手裴家的时候，他更是像不存在似的，以至于临安城的人对他们这一房都没有什么印象。
吴老爷和郁文不由都有些汗颜。
他们一个临安人，居然要个苏州人提醒才想起来。
但他们毕竟是本地人。
郁文不禁道：“裴望我记得比裴家大老爷要大好几岁，而且比裴家大老爷还早几年中了进士，之后就一直在外面做官，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品阶？在什么地方做官？但他有个儿子我记得很清楚。只比我们家姑娘大半岁来着。他那个儿子出生的时候在小梅巷的巷口撒过钱，那天正巧我陪着拙荆去梅溪河旁的铺子买针线，拙荆还感叹，说这孩子会投胎，到了裴家，还摸着肚子说不知道怀的是姑娘还是小子来着。”
江潮两眼发亮，道：“裴家的这位裴老爷如今在保定府做知府。”
吴老爷和郁文大吃一惊。
保定知府虽然只是个四品的知府，但保定府地理位置特殊，是南北进京的必经之地。在外放的官吏中，保定知府离京城最近，也是最容易提拔为京官的知府。
朝中虽有非庶吉士不入阁的说法，但若有谁能打破这个说法，那肯定是能做保定知府的人。
临安城不仅没有这位裴老爷的消息，反而处处都在抬举李家那位原先在日照为知府的李意。
郁文神色微肃，道：“我要是没记错，裴毅裴老爷从前好像也做过知府，后来听说是不适应辖治地区的气候，大病一场，差点没命了，这才致仕回乡养病的。且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怎么在外走动。就连钱塘书院请他去做山长他都断然拒绝了。我那个时候还年轻，刚刚过了县试，还没取得秀才的功名，还曾经和同窗议论过，说要是裴毅裴老爷能去钱塘书院做山长，我们这些临安城的读书人想进书院岂不是比别人便利？他拒绝了山长之职后，大家还曾猜过他是不是卧病在床，命不久矣。”
没想到他比裴老太爷活得还久！
不对，裴家的这位毅老太爷到底是死是活，他们还真不太清楚。
郁文看了吴老爷一眼。
吴老爷显然和郁文想到一块去了。他忙道：“还在！裴家老太爷去的时候我在丧礼上亲眼见过他。看着头发都白完了，可精神还挺好的，没有柱拐杖，走路也还挺好的。“
江潮道：“他们家也太低调了，我一时竟然没有想到他们家。”
吴老爷和郁文此时想想，突然对裴家敬畏起来。
裴家这可是真正的世家大族，造福乡梓不说，还谦逊低调有涵养，的确非等闲人家可比。
那，他们这样去打扰人家不太好吧？
吴老爷和郁文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次是郁文先开口了：“裴家的几位老爷还在守孝，我们为这些事向裴家求助……”
江潮如同三九寒冬被淋了盆冷水，瞬间蔫了下去，道：“我也知道，他们家和宋家还是姻亲呢。我在苏州城找人入股，宋家一直不太高兴，觉得我夺了他们家的生意。裴家怎么可能帮我们？”
裴家和宋家是姻亲吗？
在吴老爷的印象里，两家的来往好像不怎么密切。
他好奇地道：“裴家和宋家是什么姻亲？”
郁文道：“裴家老安人和宋家的老安人是姨表姐妹。”
吴老爷和江潮目光炯炯地朝他望过来。
郁文这才惊觉，临安城知道裴家和宋家是姻亲的好像不太多。
他这也算是无意间闯了个祸吧？
郁文暗中苦笑，忙道：“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江潮道：“是真的！我和宋家的一个管事的关系不错，他告诉我的。”
他还知道，宋家老安人和裴家老安人虽是姨表姐妹，但两人相差近二十岁。宋家老安人出阁的时候，裴家老安人还是没出生，两感情不深。后来好像还发生过什么事，两家有了罅隙，早些年来往只是面子情。后来裴老安人的三个儿子都陆续中了进士，宋家这边却只有个子弟在外做官，宋家低头奉承，两家才渐渐又有了来往。
就算是这样，宋家出了事，裴家一出面，还是把人和船都给捞了出来。
“朝廷有人好办事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吴老爷和郁文都没有接话。
江潮这才感觉到两人的态度有些推诿。
他暗暗苦笑。
欠了两人那么多的银子，两人既没有向他逼债，又救了他母亲，如今还收留了无处可去的他，他已经欠了两位很大的人情，再逼着他们去引荐裴家的人，就是他的不对了。
他再想想其他办法好了。
江潮思忖着，转移了话题，问起了昭明寺的来历来。
吴老爷和郁文齐齐露出了笑容。
三个人不管心里怎么想，一路说说笑笑地在昭明寺游玩了一天，下山的时候，三人已经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等回到郁家，江潮疲倦地先回客房休息去了，吴老爷却趁郁文送他出门的时候拉着他在门口说事：“郁老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怎么知道裴家和宋家是姻亲的？我在临安城大小也算是个人物了，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郁文面露犹豫。
吴老爷立刻道：“你也别拿糊弄江老弟的那一套糊弄我，我可不是他那种什么也不知道的小毛头。”
郁文摸了摸头，不知道怎么说好。
吴老爷索性道：“我也不逼你了，你只告诉我，你和裴家三老爷的关系如何？若是为了王家的事去求三老爷，他会不会见我们？”
郁文如释重负，实话实说：“我真不知道！三老爷这个人吧，看着年轻，实际上是很有点脾气的。我从来没有这样麻烦过他。”
拍卖舆图，他觉得裴家也是可以从中获利的，所以才敢求上门去。
但这件事，裴家再插手，就纯粹的是帮忙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面子。
“难道你想帮江老弟牵这个线？”郁文道，“商人重利轻别离……”
吴老爷摇头，压低了声音道：“这也是双赢的事嘛！我觉得十有八九我们的钱是要不回来了，但江老弟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能说会道，特别容易打动人。如果把他引荐给裴三老爷，说不定柳暗花明又一村，他能借着裴家的势力再站起来呢！”
说来说去，还是想把之前投入的钱再让江潮赚回来。
若这件事只涉及到他自己，郁文肯定不会答应，但他害得吴老爷损失了一大笔银子，吴老爷又这样求他，他不得不考虑这件事是否可行。
“要不，我试试？”郁文迟疑道，“我也不知道裴三老爷会不会答应？”
能试试就有机会。
吴老爷大喜，道：“人家三老爷能接手裴家，还能让裴家所有人都没个声响，那就不是个面人！就算是个面人，那也是个笑里藏刀的。你别以为我是为了那几个银子，我主要是想和三老爷多走动走动。”
没事都得找点事，何况现在是真有事。
郁文能理解他的心情，不住地点头。
吴老爷叮嘱他道：“这件事你先别跟江老弟说，三老爷愿意见我们了再跟他说。”说完，还朝着郁文使了个眼色。
郁文以为他是怕丢面子，实际上吴老爷是想误导江潮，让江潮觉得他们和裴宴的关系很好，以后好让江潮把他们投的银子再想办法赚回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花明
郁家的拜帖送到裴宴手里的时候，裴宴正在水榭的书房练字。
秋风吹过，垂柳叶子纷纷坠落在湖里，几条锦鲤探出头来，追逐着飘浮的柳叶。
他打开拜帖随意地瞥了一眼，问送拜帖的小厮：“郁家还说了什么没有？”
小厮垂着眼睑，恭敬地道：“没说什么，只说想明天来拜访您。”
裴宴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湘妃竹的湖笔，淡淡地道：“去跟大总管说一声，让他安排安排。”
小厮应声而去。
给裴宴磨墨的阿茗犹豫了半晌，轻声道：“三老爷，您明天不去查帐了吗？要不要我去跟陈先生说一声？”
陈先生叫陈其，是裴宴正式掌管裴府之后，从外面聘请的一位帐房先生。如今管着裴府的帐目。
裴宴眼也没抬，道：“不用，阿满知道怎么办的。”
阿茗“哦”了一声，又埋头磨墨。
三老爷每天要写两千个小楷，刚开始的时候一天下来他手都抬不起来，如今慢慢习惯了，反而觉得很轻松了。
青竹巷，郁文得了回信去请了吴老爷过来：“明天我们要不要一块儿去？“
吴老爷心中暗暗惊讶。昨天晚上他还和城中一位姓黄的乡绅一起喝酒了，黄老爷为秋收的事想求见裴宴，裴宴却说要查帐，如果事情不急，让黄老爷去见裴大总管。
郁文却今天刚递了拜帖，明天就能进府了。
可见郁文和裴家走得比他想的要近多了。
他又想起郁家铺子开业时候的情景。
裴宴是亲自到场恭贺了的。
吴老爷不动声色地打量郁文。
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
他之前难道是小瞧了郁文？小瞧了郁家？
吴老爷摸了摸脑袋，道：“明天我就不和你一道去了。没有旁人，你们也好说话。”
郁文有点不好意思去见裴宴。
裴宴帮他们家那么多，结果银子拿到手里还没有捂热就没了六千两。明天吴老爷不在场也好，免得他想给裴宴赔个不是却不好开口。
翌日，郁文雇了顶轿子就去了裴府。
郁棠知道后不免抱怨：“阿爹去裴府也不说一声，我们昨天做的花生酥比上次的还要好吃。”
陈氏直笑，道：“那明天让阿苕再跑一趟裴府。”
郁棠点头。
裴宴以为郁文是为了那六千两银子而来，还寻思着怎么说服他别指望宁波那边能退回多少损失。谁知道郁文却说起江潮来：“人还挺不错的，有上进心，也诚信守诺。想让我帮着牵个线来拜见您。我也不好拿您的主意，这不，就来问一声。”提起那六千两银子，只说是辜负了他的一片好心，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估计没这偏财运，还道：“您看，拍卖舆图虽是意外之财，可转眼间就没了。”
言词间颇为豁达。
裴宴刮目相看，道：“江潮要见我做什么？”
郁文也坦诚以告：“说是想让您给宁波知府那边打个招呼，可我觉得，他多半还是想认识认识您。还说起您家里是一门四进士。我们这些本地人都把望老爷给忘记了。”
裴宴嘴角抽了抽。
不是外人忘了裴望，而是裴家有意淡化他的存在。
“我知道了。”他道，“既然求到你这里来了，乡里乡亲的，不见也不好。你就让他过个四、五天再来见我。我这几天要去杭州城查个帐。”然后说起上次见郁棠的事，“她有没有跑去李家看热闹？”
郁文赧然。
他和吴老爷还想背着裴家买了李家的田，没想到人家裴三老爷早就知道。
“看热闹？”郁文心虚，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裴宴，干笑道，“怎么看热闹？他们的田是私底下找人卖的，她总不能跑到李家门前去围观吧？而且就算她去，李家大门紧闭，也没什么好看的啊！”
裴宴奇怪地看了郁文一眼。
李家的热闹难道就在大门口杂耍吗？
难怪郁家的事得郁小姐出面，郁文虽然是个秀才，可看这样子，估计读书读得都有点腐儒了。
估计和他说什么也费劲。
裴宴懒得和郁文继续说下去，端了茶。
郁文不好多逗留，起身告辞。
裴宴当天下午就去了杭州城。
江潮只好在郁家等裴宴回来。
郁文和吴老爷做东，带着他到处游玩了一番。可惜临安城只有这么大，远一点的地方又不敢去，不过两、三天，就没什么新鲜的地方可去了。
江潮常年在苏浙两地奔波，也算是小有见识，临安的风景虽好，却称不上独步天下。他心里又惦记着几天之后和裴宴的见面，也无意继续游玩，索性道：“连着爬了几天山，我这腿都开始打颤了，还比不上两位兄长体力好。惭愧！惭愧！”
吴老爷闻言知雅意，哈哈笑道：“我们也是强弩末矢，舍命陪君子。既然江老弟这么说，那我们就歇两天，正好等裴三老爷回来。”
江潮在郁文家歇下，在心里仔细地琢磨着见了裴宴要说些什么话，怎么样才能打动裴宴，让裴宴觉得他是个有用之才。
像这样的机会，可能在他一生中只会有这么一次。
心里七七八八地推算了一整天，到了下午不免有些头昏眼花的，想着马上要用晚膳了，他带着小厮阿舟往厅堂去。
路过天井，他看见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穿了件银红色素面杭绸褙子，白色的挑线裙子，头发乌黑，皮肤雪白，正指使着郁家的那个婆子和丫鬟在装匣子，一面装，还一面道：“小心点！边边角角都不能折了，他那个人，最最讲究不过，要是看到边角折了，多半会以为是放了好几天的，连尝都不会尝一口。”
江潮的目光就落在那些匣子上。
一看就是装点心的匣子。白白净净，连个字和花纹都没有。
送礼，应该是用红匣子装着吧？
这种匣子，像是……祭祀的时候用的。
他不由多看了几眼。
那小姑娘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一副好面孔。
一双眼睛剪水般，黑白分明，清澈明亮。嘴角噙着笑，欢快地像只围着花朵的蜜蜂。
“这位是……郁小姐？”他低声问阿舟。
阿舟踮着脚看了一眼就笑了起来，欢快地道：“嗯，是郁家的大小姐。她可会做点心了，做的花生酥特别地好吃。前两天阿苕给了我一颗。”
郁小姐长得很漂亮。
江潮想着，他这样站在这里毕竟不合适，正要转身离开，郁棠的目光无意间扫了过来。
这个人就是江潮啊！
郁棠暗暗地打量了他两眼。
长得挺英俊的，不过和江灵不太一样。一个瘦小羸弱，一个却高大自信。
或许这是男子和女子的不同？
郁棠寻思着，朝江潮礼貌地点了点头。
江潮忙朝着郁棠行了个揖礼，离开了天井，快步去了厅堂。
郁文不在。
江潮低声问阿舟：“知道郁小姐在做什么吗？那些点心是送到哪里的？”
阿舟笑道：“是郁小姐做的花生酥，送去裴府的。听说裴府的三老爷很喜欢吃。上次裴家的总管来送中秋节礼的时候，还特意提了一句。郁家收了新花生，郁小姐就专程做了这花生酥送过去。”
江潮“哦”了一声。
郁家和裴家的关系居然这么好！
他再见到郁文的时候，又热情了几分，并向郁文确定起裴宴的性情来：“我打听了一些，可大家也说不清楚，好像是说裴家三老爷从前不怎么在临安，是裴老太爷去了之后，这才接手了裴家，在临安长住的。听说他有点喜怒无常，是真的吗？”
郁文闻言眉头紧锁，不悦地道：“你听谁说裴三老爷喜怒无常？这全是造谣！裴三老爷侠义热肠，和裴老太爷一样，很愿意帮人。只不过他年纪轻轻的，还有几分锐气而已……”
江潮心不在焉地听着他赞扬裴宴，并不十分地相信。
裴宴要真是这样的人，那郁小姐为何连个装点心的匣子都那么仔细？
郁老爷要不就是在为裴宴脸上抹粉，要不就是根本不了解裴宴。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郁棠那双含笑的大眼睛。
或许，郁小姐知道的更多？
他心中一动，道：“郁兄，我看见郁小姐正在准备送给裴府的点心，您可知道裴三老爷喜欢吃甜的还是吃咸的？我去裴府的时候，送些什么东西既不失礼又能给裴三老爷留下深刻的印象？”
郁文轻咳了两声，还真不好帮他出主意。
“我去问问家里的人，”他道，“我平时都不怎么管这些事的！”
江潮笑着道了谢，朝着阿舟使了个眼色。
等用了晚膳回到客房，阿舟悄声地告诉江潮：“郁老爷刚才给您列的单子，是去问的郁小姐。”
果然如他直觉的一样。
那他要不要找机会和郁小姐说几句话呢？
江潮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大半夜，最终还是把准备送给裴宴的礼单托郁文给郁棠看看。
郁文没有多想，把单子给了郁棠。
雪涛纸两刀，李家徽砚两方，吴家湖笔两匣子，胡家花香墨锭两套，柳芳斋的黄杨木镇纸一对……全是文房四宝上难得一见的珍品。
郁棠笑道：“不是说江老爷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了吗？怎么还能这么大手笔地往裴家送东西？”
“可见他宁愿没吃没喝地都留着余力随时准备翻身呢！”郁文感慨道：“所以阿爹才想帮帮他啊！”又道，“你每次送的东西我看裴三老爷都挺喜欢的，你就好好帮他看看礼单好了。刚刚阿苕回来说，裴家的管事接到他们送的花生酥，就直接拿去了内宅。”

第一百四十二章 说动
“啊！”郁棠面露喜色，“真的吗？我们家的花生酥被送去了后院？”
那就是说，不仅裴宴觉得好吃，还让家里人都尝了。
郁文点头，眼角眉梢也都是笑，道：“阿苕这个鬼机灵，还专程打听了一通。据说，自裴三老爷掌家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往后院送吃食。”
郁棠道：“那是不是以后我们往裴家送东西都可以加上花生酥了？”
这样，也就能少伤些脑筋了。
往裴家送东西既要新奇还要有诚意，真是太难了。
“嗯！”郁文也很高兴，道，“这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姆妈的点心做得好我是知道的，没想到你跟着你姆妈，点心也做得这么好了。”
郁棠抿了嘴笑，不准备向父亲解释这花生酥的来历。
就让他误会是她母亲教的好了。
郁文叹息道：“你姆妈的身体越来越好，咱们家也越来越像个样子了。”
郁棠笑眯眯地应“是”，重新拿了江潮的礼单，道：“我们两家不一样。我们家女眷受裴家诸多恩惠，走的是通家之好的路子。江老爷有求于裴家，走的是举贤推荐的路子，送的礼肯定大不相同。您让我给江老爷出主意，说不定好事变坏事呢！我看，要送什么东西，还是请江老爷自行斟酌的好。不过，我瞧着这份礼单面面俱到的，就算是让我来拟，也拟不出比这更好的礼单了。”
以郁文的眼光看来，这份礼单也挑不出任何的毛病，不过是江潮拜托，他怕有什么疏忽的地方，因而才拿过来给郁棠看看的。
“那我就跟他这么说好了。”郁文拿着礼单就去了江潮那里。
江潮听了，笑着向郁文道了谢，心里却琢磨着，原来郁家是和裴家走的通家之好的路子，难怪要送吃食之类的小东西了。可见郁家和裴家的交情不一般，否则也不会想、也不可能想到和裴家走通家之好的路子了。
他不由庆幸，当初觉得郁文是读书人，没有吴老爷那么看重钱财，选了郁家而不是吴家落脚……
可等他真正见到裴宴，已是八月底了。
他足足等了裴宴快半个月。
裴宴见他的时候神色间还有些疲惫，可以看得出来，裴宴说一回来就见他就在第一时间见了他。
江潮把郁家又高看了一眼。
裴宴说话喜欢开门见山，何况江潮也不足以让他委婉。
江潮给裴宴行过礼后，两人分主客坐下，裴宴立刻道：“听说你要见我，可是为了宁波府王家的案子？这案子我已经派人去打听过了。王家的儿子的确犯了事，并非冤枉。虽说民不举官不究。可这案子已经移送到大理寺了，再翻案恐怕不太容易。你来找我，我也没有太多的办法。”
江潮听了却在心里苦笑。
恐怕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他江潮不值得裴家费这么大的力气去帮着翻案吧？
可他这一生受到的白眼远比别人想象的多，且裴宴这样的怠慢对他来说也不值一谈。
他恭敬地道：“王老板的那个案子，我也仔细打听过了，知道错在王家，不敢让裴老爷帮着做那颠倒黑白的事。我来见裴老爷，是有其他事相求。”
裴宴挑了挑眉，看江潮的目光多了几分正色。
说实话，他还真的去打听了宁波府王家的案子，宁波知府知道这件事与他们裴家有关，当时就苦笑连连，说去大理寺翻案他是没办法的，可若是裴宴能把案子打回来重审，他还是愿意重审的。
裴宴觉得打回来重审不是什么难事，重要的是王家也有错。
让他去帮着王家翻案，他就不乐意了。
他甚至想，大不了那六千两银子由他私下补给郁家好了。
只是杭州府那边的事拖了他后腿，让他一时没来得及办这件事。
不曾想这个江潮还真有点本事。
不管接下来他想干什么，至少这样的说辞引起了他的注意，就是个不错的人才。
他现在，手里就是缺人。
江潮见开局没有出错，心中微定，继续笑着道：“三老爷想必知道我做海上生意之事。我之所以敢做这门生意，一来是我家世代跑船；二来是我这些年来都在做宁波府那边的生意，对海上生意非常地了解，我甚至亲自跑过一次苏禄，对线路、码头甚至什么时候会遇到海风，如果遇到了海风到哪里避风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裴宴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他不由坐正了身子。
有点意思了。
这个江潮，自己赔得一塌糊涂了，还能不卑不亢地跑到他这里来诓他。
是个人才！
难怪郁文和吴老爷不过只是见了他一面，就立刻被他打动，投了银子不说，在他血本无归的时候还愿意继续帮他。
裴宴微微倾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道：“你想说什么？”
江潮咬了咬牙，道：“我想裴三老爷支持我做笔海上生意。这个季节，可是海上最风平浪静的时候，要是再拖下去，就只能等到明年了。您既然知道宁波府的事，肯定也知道王老板不是不愿意做这门生意，是因为我们本钱太小，经不起折腾。可您不一样！您不仅掌管着裴家，您自己名下也有大笔的私产。就算不以裴家的名义，凭您自己，也能做得起海上的买卖。”
连他自己名下有私产都打听清楚了。
裴宴笑道：“那你知不知道我们裴家和宋家是姻亲。我凭什么帮你？”
郁文也好奇不已，他一面给江潮续着茶水，一面问江潮：“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你又是怎么知道宋家和裴家不和的？”
此时江潮已经从裴府回来了。
他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衣衫，非常地不舒服。
只是他一进门就被早早等在天井的郁文拽到书房问话，还没来得及更衣，只好先忍着，道：“郁兄知道裴家和宋家是姻亲却不知道他们两家有什么罅隙？”
郁文还真不知道。
他支支吾吾地半晌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江潮不禁怀疑郁家和裴家的关系，他正寻思着自己要不要告诉郁文，就看见双桃进来奉茶，他心中一动，观察着双桃的动静。
双桃奉过茶之后，就收了茶盘，静悄悄地站到了落地罩的帐子后面，不留心的人，根本觉察不到她在屋里。
江潮明白这是郁家小姐让双桃来打听消息的。
他心中一动，道：“郁兄是临安人，我以为你们都知道的。没想到宋家和裴家的官司，你们还要从我这里听说。”
郁文讪讪然地笑了笑。
江潮倒是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模样，道：“宋家老安人和裴家老安人因是他们钱家嫁得比较好的姑娘，因而裴家老安人刚嫁到临安的时候，两家走得还是比较近的。不过那时宋家有四、五个子弟在外面做官，裴家只有个望老爷中了进士，相比之下裴家自然没有宋家显赫。加上宋家在苏州府，裴家在临安，日子一长，宋家对裴家不免有时候会有些怠慢。
“据说两家不和，是从宋家大老爷成亲的时候开始的。”
“裴家老安人带了裴家三位老爷去苏州府吃喜酒。裴大老爷为了一篇文章和宋大老爷的几位同窗起了口角，后来不知怎地，还动起手来。其中一位还被裴家二老爷给打了。”
郁文目瞪口呆。
江潮道：“原本这也不是什么事。大家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说是打了，不过是被凑了几拳，大人们各自呵斥一顿也就过去了。偏偏宋家大老爷是个护短的，又自视甚高，带着几个随从把裴二老爷给堵在夹道里给打了。裴二老爷吃了亏，裴三老爷就领着裴家带过去的几个护院把宋大老爷的新房给砸了。
“这下就不好收场了。
“结果，裴老安人也不是个吃素的，比宋家更护短。丢了两千两银票给宋家，连喜酒都没有喝，当天就带着三个儿子回了临安。宋家派了人来理论，裴老安人把三个儿子护得紧紧的，不仅不道歉，还扬言，要是宋家不把打人的随从交出来，宋、裴两家就不必走动了。”
郁棠杏目圆瞪，问双桃：“打人的是裴二老爷不是裴三老爷？”
双桃道：“我听得清楚。打人的是裴二老爷，砸新房的是裴三老爷。”
那为什么大家都说裴二老爷是个老实忠厚、孝顺守礼之人？
双桃继续道：“宋家和裴家就这样没什么来往了。后来裴家三位老爷都中了进士，宋家却一日不如一日。裴家二老爷成亲的时候，宋老安人亲自来临安给裴家道贺，这件事才算是揭了过去。”
“所以江潮就利用了这一点，求到了裴三老爷面前？”郁棠喃喃地道，“甚至答应了江潮，拿出银子来给江潮投资让江潮重新买条船，跑宁波到苏禄的海上生意？”
双桃：“裴三老爷还没有答应，只说到时候会想一想的。”
就算是想一想，江潮也很厉害了。从前裴宴可是说过，不做海上生意的。是什么原因让他改变了主意？
以她对裴宴的了解，他并不是个容易改变主意的人。
郁棠想到之前顾昶的拜访和裴宴的迟归……难道是裴家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郁棠有些担心，琢磨着要不要去见见裴宴。
毕竟裴宴帮她良多，她好歹有前世的经历，若是能帮得上裴宴的忙，那就太好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进府
只是没等到郁棠去拜访裴宴，裴家的人先来拜访郁棠了。
来的人是三总管胡兴。
他十分地殷勤，坐在郁家的厅堂里眉飞色舞地对郁文和陈氏道：“……我们老安人，可不是一般的内宅妇人。那年毅老太爷病了，他们家里的事都是我们老安人帮着安排打点的。而且自老太爷去了，我们家老安人就闭门谢客，就是大太太娘家的舅奶奶过来，我们家老安人也只是见了一面。如今却说要接你们家姑娘进府去坐坐，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你们可得叮嘱郁小姐好好捯饬捯饬，我们家老安人最喜欢漂亮小姑娘了！”
郁文很是意外。
陈氏则是喜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郁棠的婚事到今天也没有个着落，裴家做为临安城最显赫的家族，若是郁棠能得了裴老安人的青睐，必定会声名远扬，对她的婚事十分有利。
“多谢胡总管了。”因常带了杨御医过来给她问诊，陈氏和胡兴颇熟，说起话来也就没有寻常人家的拘谨，“我们必定不会辜负了胡总管的一番厚爱。您先坐会儿，我这就让人去备酒席，让我们家老爷和您好好喝两盅。”
陈氏示意陈婆子去准备些礼品等会儿送给胡兴。
胡兴连连摆手，道：“我们也都不是外人，郁太太和我不必这么客气。我奉了老安人之命，正准备去佟大掌柜那里一趟，结果在门口遇到了正要来给你们家送信的管事，我就主动请缨，跑了过来。我那边还有事呢，等忙完了这一阵子，再找个机会来专程拜访郁老爷。”
他寻思着，要是郁小姐这趟进府得了老安人的眼缘，郁家和裴家就要走动起来了，他到时候无论如何也要来讨个喜，和郁家的关系，也得更近一层才行。
郁文听着笑道：“听胡总管的口气，您如今难道是在老安人面前当差？”
胡兴听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可真是火眼金睛。这不，前几天帮着老安人办了几件事，老安人瞧着还行，就让我专门在她老人家面前当差了。佟大掌柜不是管着临安城的当铺吗？过几天就是宋老安人的寿诞了，老安人让我去看看他那边有没有什么稀罕玩意儿，准备捡两件送过去。”
郁文不好留他，亲自送了他出门。
陈氏那边却立马欢喜地准备起来，跑去郁棠那里说了胡兴的来意，拉着她就要去银楼：“得去看看有没有新式样子的首饰买几件，还得买几件衣裳。我可是听说了，那钱家也是世代官宦，是江南四大家之一，要不是裴老太爷长得实在是英俊，钱家长辈也不会瞧中裴老太爷了。当年，老安人可是低嫁。”
郁棠哭笑不得。
前世，她刚刚开始接触李家的三姑六眷的时候也很紧张，后来发现，有时候你越是平常心，越容易融入周遭的环境。
不过，裴宴那个人那么重视仪容，她这又是第一次正式去裴府拜访裴家的女眷，是得好好打扮打扮才行，这也是敬重裴老安人。只是她去裴家的那天早上，突然下起了雨，天气有些阴沉。她特意选了一件银红色柿蒂纹镶嫩黄色襕边的褙子，白色的立领小衣，钉着莲子米大小的珍珠做扣子，正好和她耳朵上坠着的一对珍珠耳环相呼应，头上则戴了对嫩黄色的并蒂莲。打扮好的郁棠更显得亭亭玉立，肤光如雪，让黯淡的厅堂都变得明亮起来。
陈婆子不停地称赞：“我们小姐就是得好好打扮打扮，你们看，这一打扮，真像仙女下凡似的。”
陈氏抿了嘴直笑，显然很赞同陈婆子的说法。
郁棠望着镜中抹了粉的自己，有片刻的恍神。
她前世从来没有这样打扮过，也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仔细地照过镜子，没想到她还真的挺漂亮的。难怪前世顾曦知道李端对她心怀不轨后每次看她的眼神除了恨意还带着几分妒嫉。
但爱美是女子的天性。
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自己看着都欢喜，何况是旁人。
郁棠坐在梳妆镜前，看母亲给她抹上了蔷薇色的口脂，觉得自己的脸更显白净了。
她抬起头来冲着母亲笑。
陈氏就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轿子已经准备好了，进去的时候记得要谨言慎行。老安人若是赏了什么，你就大大方方地接下来，大不了我们以后再还礼。问你话呢，你就有一就一，有二就是二，宁可让人觉得老实可欺，也不能油腔滑调地，轻浮失礼。知道了吗？”
郁棠连连点头，眼眶中水光浮现。
前世，母亲没能活到教导她这些的时候。
这一世她有母亲、父兄护着，一定能走得很顺利。
她搂了母亲的腰，怕把粉擦到母亲的衣裳上，没敢把头埋在母亲怀里，只是轻轻地靠在了母亲身边。
陈氏又叮嘱双桃：“包袱里是小姐的换洗衣裳首饰，你要看牢了。别到小姐要换衣裳的时候连个准备都没有，让裴家的人笑话。要少说话，多听多看，你既然跟着小姐进裴府，就是小姐的脸面，也是我们郁家的脸面，做错了事，会说郁家而不是说你双桃。”
“我知道！”双桃就差发誓了，绷着脸道，“我一定不会让裴家人轻瞧的。”
郁棠道：“你别紧张，平时怎样去裴家就怎样。以诚待人就是最好的。”
双桃应诺，却还是一点没有放开，反而比刚才更紧张了。
郁棠失笑，由阿苕护着，带着双桃去了裴家。
因为是去拜见裴老安人，轿子一路到了垂花门才停下。
来迎接她的居然是个熟人——她来拜祭裴老太爷时曾经接待过她的计大娘。
计大娘和佟大掌柜还是儿女亲家。
郁棠看着就更觉得亲切了。
她甜甜地喊了声“计大娘”。
计大娘原本肃然而立的，见到她时嘴角就微微地翘了翘，等听到郁棠喊她，不由就露出个笑脸来，低声道：“郁小姐，您随我来。”
“嗯！”郁棠应着，不禁小声道：“计大娘您现在是在老安人屋里当差吗？”
计大娘点头，道：“老太爷去世后，老安人放了一些人出去，我家几辈都在裴家当差，肯定是要留在裴府的。老安人就让我在她老人家屋里当了个管事的娘子。”
也就是说，因为服侍着老安人，裴家的老少爷们见她也都得恭恭敬敬地了。
“哎呀！恭喜您！”郁棠替她高兴。
计大娘朝她笑了笑，觉得郁家这位小姐性子真是好，说话行事一团和气不说，还总是笑盈盈的，让人看着就欢喜，比家里的几位小姐的性子可好多了。
难怪三老爷有意无意地总在老安人面前提到这位郁小姐，还让她们这些身边服侍的怂恿着老安人接了郁小姐到府里来玩。
老安人看了肯定喜欢。
因有熟悉的人，又悄声说着话，一刻钟的路程郁棠觉得眨眼就过去了。
她们停在一座五间阔的大屋前，站在糊着白绡的黑漆窗棂前等着，自有小丫鬟撩了白色的锦缎夹板帘子进去通禀。
很快就有个穿着樟绒比甲的白胖婆子笑眯眯地出来迎她：“是郁小姐吧？我是老安人屋里的陈大娘，老安人一直等着您呢，快随我进去。”
郁棠见那婆子手上戴了个荷梗粗的金镯子，猜她多半是老安人屋里有脸面的婆子，笑着道了谢，随着她进了屋。
这还没有到寒冬季节，老安人的屋里已经烧起了火炕，迎面一阵热气扑过来，郁棠额头立刻出了汗。
计大娘忙提醒她：“披风给我，走的时候问我要就是了。”
郁棠忙脱了披风，随着陈大娘进了东边的次间。
东边的次间和梢间打通了，是个两间的敞厅。四周靠墙的多宝阁上全摆着书，正中一张罗汉床，铺着猩红的坐褥。罗汉床的左边是一口青花瓷的大缸，养着睡莲和锦鲤，缸前站着个穿着青色杭绸素面褙子的女子，身材高挑纤细，头发乌黑，欺霜赛雪的手上端着个甜白瓷的小碗，正在给缸里的鱼喂食。
几个丫鬟低眉顺目、悄无声息地立在墙角，郁棠进来的时候居然没有发现。
“是郁家的小姐过来了！”听到动静的女子转过身来。
郁棠吓了一大跳。
那女子长得和裴宴有五、六分相似，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明亮得有些锐利，看她的时候仿佛能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看清楚似的，让人在她面前有种无所遁形的战战兢兢。
这就是裴老安人？！
郁棠嘴角微张，表情显得有点傻。
就这气势，虽然眼角和额头都有了细纹，可看上去最多也就四十来岁，一点也不像有裴大老爷这么大的儿子似的，更看不出是个孀居的老太太。
她是怎么做到的？！
郁棠觉得自己当初还是个望门寡，都没有裴老安人活得精神、明白。
裴老安人看着就笑了笑。
果然很有意思。
难怪他儿子明里暗里算计着把这小姑娘叫进府里来陪她了。
她身边的丫鬟看着倒是喜庆，可那喜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府里的几个小丫鬟模样儿生得好，说话也伶俐，可就是太会看眼色，想奉承她还自持身份。倒不如身边的丫鬟让人觉得轻快。
老安人把手上的小碗递给了身边服侍的小丫鬟，接过陈大娘递过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道：“坐下来说话！”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安人
坐下来说话吗？
可这哪有凳子？
坐在罗汉床上吗？
不怎么合适吧？
郁棠在那里纠结着，已有小丫鬟端了个黑漆枣红绒面的绣墩进来。
她脸有点红，给老安人……不是，裴宴母亲这个样子，实际是让她没办法和“老安人”的称号联系到一块儿的，可喊裴太太也不对，裴夫人，裴老太爷好像只有个举人的功名，不能称夫人……但裴大老爷是在工部侍郎任上死的，工部侍郎是正三品。难道他就没有给母亲请封？再不济，也应该是个四品的孺人吧？
郁棠不知道自己满脸的挣扎，还在那儿微微曲膝，行了个福礼，半坐在了绣墩上。
老安人却看得有趣。
这小姑娘，七情六欲虽不至于全上脸，有心人一看还是能看得清楚明白的。
难怪遐光觉得她有趣，见她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叫了这小姑娘进府给她解闷。
老安人在罗汉床上坐下，陈大娘亲自奉了茶点。
她就抬了抬端着茶盅的手，道：“你尝尝，前几天信阳那边送过来的秋茶，看喜不喜欢？”
郁棠喝了一口。就是普通的茶叶味，尝不出是什么茶，但回味甘醇，茶闻清香，应该是好茶。
屋里的气温有点高，她又喝了一口。
老安人见了却笑道：“怎么样？觉得好喝吗？”
当然要说好喝！
郁棠的话都到了嘴边，突然想起来时母亲的叮嘱，再看看老安人通身的气派，估计她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在老安人面前卖弄，接得上这句话，未必就能接得住下句话，就算是侥幸接住了下句话，那再下一句呢？
她决定还是顺心而为。
“挺好喝的。”郁棠规规矩矩道，“回甘醇厚。不知道是什么茶？我对茶不是太了解。”
老安人有点意外，但看她一副老实样儿，暗中颔首，笑道：“信阳送过来的，自然是信阳毛尖。这是秋天刚摘下来的茶，就是俗称的秋露茶。”
郁棠对这些是不太懂的。
从前家里待客也就是龙井、碧螺春、庐山云雾之类的，其它的茶她都不熟悉。裴家富贵，历代都有子弟出仕，肯定是什么地方的特产都见识过，何况老安人出身豪门世家，见识更是不凡。
她顿时生出请教之心，恭敬地道：“信阳只出毛尖吗？”
老安人被问得噎了一下。
信阳是不是只产毛尖这一种茶她也不知道。但能送到他们家的茶，应该只有毛尖了吧？
这小姑娘是故意挑她的刺呢？还是真不懂？
老安人睃了郁棠一眼。
大大的杏眼黑白分明，明亮得像星子，忽闪忽闪的，还真是一副好奇的模样。
老安人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道：“这得问问胡兴他们。我这些年来喝的，只有毛尖。”
那是自然。
要送当然是送最好的东西了。
郁棠诚恳地点头。
老安人觉得话题不应该再围着她们家的事打转了，不然太被动，遂道：“听说你很会做点心，都擅长做些什么点心？”
郁棠脸色一红，道：“是我姆妈很会做点心，我也就是在旁边胡乱搅和罢了，不敢当老安人夸奖。”
老安人微愣，道：“上次送来的花生酥不是你做的吗？我吃着觉得还行。”
郁棠有些心虚。
花生酥是她做的，可并不是她想出来的，不过是前世吃过，又听别人说了做法，仔细回去研究了良久才有了今生的手艺。
“那花生酥是我做的。”她脸色微红，“可这火候什么的，却是我姆妈在旁边帮忙看着做出来的。”
老安人就有点失望了。
她把人叫来可不真的是为了吃几颗花生酥。要知道，她甚至不必说，只要流露出想吃花生酥的意思，自有大把的人巴结承奉，会有人捧了花生酥请她品尝。她特意见郁棠，一来是儿子委婉的怂恿，她不想泼了小儿子的面子，想让儿子安心；二来也是不再做宗妇之后，孀居在这和鸣堂，日子突然安静下来，她一时不怎么习惯，想找人说说话。可如今见了郁小姐，却发现这位郁小姐除了一张脸是真好看，不管是说话还是性情都没有什么特别让人惊艳的地方。
那就喝杯茶、赏些东西让人领了回去好了。
老安人思忖着，问起郁棠平时在家里都做些什么，书读到哪里了，父母身体可还安康之类的家常话。
郁棠一一笑着答了。
那笑容，眉眼舒展，显得特别甜美。
越看越好看。
家里的几个小姑娘还真比不上。
就是姻亲里头，也是头一份了。
只是漂亮的姑娘容易寻，有头脑的姑娘就不怎么容易遇得到了。
老安人微微地笑，想着再怎么也是儿子推荐给她的人，她无论如何也得找点值得夸赞的地方夸一夸，让郁小姐在仆妇面前涨涨脸面，以后来裴府能让人高看一眼。
她一眼就看见了郁棠头上的樟绒并蒂莲绢花。
“这花倒别致。”老人家笑道，“是从苏州买的吗？还是如今临安城也卖苏式的绢花了？”
郁棠就笑着摸了摸髻边的绢花，道：“这是我自己做的。不过，却是仿的苏式的样子。老安人真是好眼光。”
“哦！”老安人突然间就来了兴致，道，“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样一双巧手。”
她自己绣个帕子都绣不好，就特别喜欢手巧的小姑娘。
郁棠不好意思地道：“也不算是什么巧手，不过是闲着无事的时候打发时间的。”说完，她试探地道，“您要是觉得好看，我回去给您做几朵好了。不知道您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样式的？我还会做蜜蜂、蝴蝶之类的，能停在花上，要不要我单独给您做几个，还可以挂在衣襟上，我感觉也挺有意思的。”
“你居然还会做这些？”老安人惊喜道，“挂在衣襟上？怎么个挂法？”
郁棠就细细地向她解释：“像蜻蜓，可以做得像真的一样大小，然后用些玻璃珠子做了眼睛，绡纱做了翅膀，再坠上流苏，当个饰物挂在衣襟上。”
老安人听了非常感兴趣，道：“你除了会做这些，还会做什么？”
郁棠笑道：“头上戴的基本上都会做，我还给我姆妈做过一条镶着宝石花的额帕。”
孀居的人是不能打扮得太华丽的，但只要是爱美之人，就不可能完全不打扮。
老安人道：“那你就给我做几朵素色的绢花吧？过几天是九九重阳节，家里的几个小辈都会过来给我问安。”说完，她想起今天已经是九月初五了，怕是来不及了，又笑道，“十月初一之前给我就行了。我到时候会和启明、遐光两兄弟去昭明寺给他们的父亲做场法事。”
说完，她眼底微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郁棠跟着眼眶微酸。
想当初，她和李竣没什么感情，在李家守寡的时候想起李竣早逝，都会替李竣的父母感叹。老安人和裴老太爷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几年，生了三个儿子，这会儿想起亡故的丈夫，心里不知道怎么难受呢！
她忙道：“我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做绢花，家里还有几朵快要完成的。我让人先拿来您看看。等过了重阳节，我再给您新做几个好了。”
郁棠为了应景，之前就做了好几个墨绿色和粉色的菊花，粉色不适合，墨绿色老安人应该可以戴吧？
她在心里琢磨着。
老安人已道：“你要是没空呢，就让家里仆妇送过来好了。你要是有空呢，就带着绢花到我这儿来坐坐，陪着我说说话。”
郁棠恭敬地应了，想着遐光是裴宴的字，那启明应该就是裴家二老爷裴宣的字了。不知道十月初一的道场他们能不能也去给裴老太爷上柱香？
她在裴府陪着老安人说了会儿话，见有婆子进来请老安人示下，忙起身告辞。
老安人也没有留她，让她做好了绢花就进府，并指了计大娘：“你以后有事就找她。”
郁棠恭声应了，随着计大娘出了老安人住的院落。
计大娘这才露出欢喜的神色对她道：“郁小姐真是难得，我们家老安人这么多年邀过谁家的小姑娘进府？你回去了，记得跟你姆妈说一声。”
以后郁棠不管做什么都有人帮衬了。
郁棠主要是走裴宴的路子走习惯了，闻言并没有往其他事上想，以为计大娘只是单纯为她能讨了老安人喜欢而高兴，笑着向计大娘道了谢，回去就跟陈氏说了。
陈氏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连声催促她去把做好的绢花都拿出来，尽量挑些素净颜色的送到裴家去。还找了裁缝到家里，给郁棠做了好几件素净的衣裳，还道：“第一次去人家家里做客穿得隆重些是敬重，若是常来常往，却是要入乡随俗，去见老安人就不好穿得太鲜艳了。”
郁棠觉得老安人和裴宴一样，都不是怎么好亲近的人，自己能无意间因为绢花被老安人看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失宠了，倒不用为这件事特意去做衣裳。但陈氏不听，觉得就算是过些日子老安人的新鲜劲过了，多做几件衣裳换着穿，总归是好的。
她也不和母亲辩解，只要母亲高兴就行了！
郁棠从放绢花的匣子里挑了几朵样式比较好看的，重新换了个剔红漆的圆口匣子装着，去了裴府。

第一百四十五章 绢花
计大娘像上次一样，在二门迎了郁棠，陪着她一路往老安人的院子里去。
路上，她低声对郁棠道：“大太太和二太太过来给老安人请安，要委屈郁小姐在暖阁等一等了。”
人家晚辈过来尽孝，她当然不应该掺和，是计大娘客气，说得这样委婉。
郁棠想着那次来裴家偶遇大太太，想着裴宴刚刚接手裴家时的那些传言，她不仅笑盈盈地应了，还避嫌般地转移了话题：“计大娘，明天就是重阳节了，怎么府上还没有摆菊花？”
重阳节正是菊花开得最好的时节，江南人爱花，就算是裹腹之家，也要养两株菊花到了这个时节拿出来应应景，何况像裴府这样的豪门大家，不摆几株墨菊出来或是堆几座菊山，都不好意思说要过节了。
谁知道这句话说得也不应该。
计大娘神色间闪过一丝尴尬，道：“这不是我们三老爷不喜欢这些花啊朵啊的嘛。自老太爷去了之后，老安人心里不痛快，也没有这心情赏花莳草的，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好自作主张。”
郁棠心里的小人擦了擦汗，忙道：“确实是这样的。我姆妈前两年身体不适的时候，我们家也没什么心情过节。家里待客的马蹄糕、雪花酥之类的点心都是从集市上买。”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就戳中了计大娘的心窝子，计大娘感慨道：“谁说不是。自我们家老太爷驾鹤西去之后，老安人一下子就像塌了天似的。从前那么喜欢漂亮的人，金楼的师傅一年四季恨不得住在家里给老安人打首饰，这一年连一件衣裳都没有做，更别说打首饰了。还是前几天老太爷周年，二老爷劝了老安人一天，老安人的精神头这才渐渐地好了起了。”说到这里，她看了看前面带路的小丫鬟，压低了声音提醒郁棠，“等会你见了老安人，只管让她高兴，若是能让她打首饰做衣裳，阖府上下没有一个不感激你的。”
郁棠眨了眨眼睛。
赶情人家不是看中了她做的花生酥，是要找个给老安人逗趣捧哏的人啊！
听起来二老爷还真像传言说的，挺孝敬的。但裴宴去哪儿了？他为什么不劝劝老安人呢？
阖府都感激她，那大太太也会感激她吗？
郁棠在暖阁坐下，又遇到了个熟人——累枝。
她欢喜地站了起来，道：“你还记得我吗？”
累枝冲着她直笑，道：“您上次来的时候我就看见您了，不过我那天在茶房里当值，就没好意思和您打招呼。”
郁棠见她一身利索的青色杭绸比甲，托了个海棠花式样的红漆银描金托盘，精神抖擞的，笑道：“没想到你也到老安人身边来了。”
累枝笑道：“我来了快一年了，还在学规矩。这不，看见您过来了，我就找了个借口过来了。”
两人高兴地说着话，郁棠知道了很多裴府的事。
比如说，老安人并不是个喜欢给媳妇立规矩的人，原来老太爷在的时候，两位太太都随着丈夫在任上，老太爷没了之后，老安人免了大太太的晨昏定省，二太太则每逢初一、十五过来请安就行了。今天大太太和二太太过来，是因为马上就是重阳节了，老安人却突然说不过节了，要去寺里住两天。二老爷怎么劝都劝不住，让二太太随行服侍老安人，老安人也不答应，大太太和二太太只好提前带着家里的小辈来给老安人请安。
那老安人还答应见她？
郁棠吓了一大跳，忙道：“老安人什么时候启程？”
累枝道：“明天一早就走，去昭明寺。”说完，又抿了嘴笑了笑，“要不然怎么会轮到我来给您斟茶呢？老安人屋里的几位姐姐都忙着收拾箱笼呢！”
郁棠觉得自己来的有些不是时候。
谁知道这念头刚起，就有个圆圆脸，模样儿喜庆乖巧的丫鬟撩帘而入，笑着给她行了个礼，道：“郁小姐，老安人知道您来了，让我请您过去呢！”
累枝就向郁棠引荐：“这是老安人屋里的珍珠姐姐。”
这小姑娘看着比累枝还小，要不就是生得面相稚嫩，要不就是老安人身边的一等丫鬟，姐姐是个尊称。
不过，珍珠这名字倒很衬这小姑娘，她长得的确圆润又不失温柔。
郁棠跟着跟了一声“珍珠姐姐”。
珍珠吓得退了半步，连称不敢，还红着脸道：“这是大家开玩笑的，郁小姐千万不要当真，不然陈大娘要责罚我的。”
郁棠摸不清楚老安人屋里的深浅，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笑着说了几句打趣的话，这才随着珍珠去了老安人屋里。
老安人看着精神还挺好的，坐在罗汉床上朝着郁棠招手：“拿来我看看，你都带了些什么绢花过来。”
大太太和二太太等人都走了，屋里的茶盅果盘都端了下去，但几个绣墩还围在罗汉床边，不知道是没来得及收走还是有意放在那里。
郁棠笑着上前给老安人行了礼，在小丫鬟的示意下坐到离老安人最近的那个绣墩上，将手中的匣子递给了珍珠。
珍珠打开匣子，把里面的绢花奉给老安人看。
老安人眼神一亮。
大红色的绒毯上两朵山茶，两朵菊花，两朵玉簪，两朵玉兰，酒盅大小，是用这个季节让人看了就觉得温暖的漳绒做的，花瓣重重叠叠，栩栩如生，若不是事前知道很容易让人误会是真花。
“这可真……”老安人拿了朵山茶花到手里仔细地端祥，道，“上次见你头上戴的并蒂莲就觉得很好了，没想到这几朵花做得更好。你是怎么做的？”
郁棠笑道：“其实外面卖得并不比我做的差。只不过外面卖的是专做这个的，我是拿着打发时间的，能做得和别人一样好，老安人就觉得我很了不起似的，实际上大家都差不多。”
老安人点着头，却突然“咦”了一声，手指在那山茶花的花瓣上摸了半晌，然后朝郁棠望去。
这次，她看郁棠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把郁棠吓了一大跳，结巴地道着：“怎，怎么了？”
老安人闻言却展颜一笑。
那笑容，仿若冰雪消融，她周身的气氛都变得温煦起来。
“你这绢花做得很好。”她笑着道，笑容从眼底流淌出来，而不是像上次来的时候，浅浅地停留在嘴角唇边，“我之前只觉像真花似的，刚才才发现，你用来做绢花的漳绒比一般漳绒的绒毛短，因而显得密，花瓣看着就像真花似的既有厚度又显平顺有光泽。你是怎么做到的？用剪刀重新修剪过？还是有其它的什么方法？”
她很感兴趣地问。
郁棠却一下子激动起来，骤然间有种“红粉赠佳人”的欢喜。
“您发现了！”她笑道，“我之前做绢花的时候，总想着要做出与众不同的东西来，不是在花瓣上做滴露珠就是停个蜻蜓什么的，或者是钉了玻璃珠子做眼睛，可后来，却越来越觉得能做到‘真’才是最难的。午间的花是怎么开的，早间的花是怎么开的，晚上的花开成什么样子……我做山茶花的时候就买了最上好的漳绒不说，还想办法把它们的绒剪短了……可剪得太短，有时候就会露出布底来……我上次去苏州的时候，就特意请教了绸缎庄的伙计……向他们订了一匹布……就是有点贵，可做出来的绢花大家都说好，像真的一样……像您手上的这两朵，就是正午开的山茶花。如果是晚上的，这花瓣就要再卷一点……我还寻思着，要不要配着早中晚换着花戴。”
“你说得不错。做绢花，就要做的以假乱真才是本事要！”老安人欣然道，“那你这玉簪花是晚上开的，菊花是早上开的了？”
“嗯，嗯，嗯。”郁棠眼睛笑成了月牙儿，“我想要是老安人晚上见客，可以换着戴。”
老安人做过宗妇，族中妇人有事都会来找她，也就不分什么早中晚了。
“你这小姑娘，还真是心灵手巧。”老安人赞道，转头吩咐珍珠把花都收好了，并对郁棠道，“我明天要去昭明寺住几天，等我回来，准备做几件冬衣，你到时候来帮我看看。”
这是她合格了的意思吗？
郁棠觉得有趣，道：“我不怎么懂衣裳的裁剪。”
老安人呵呵地笑，道：“你能做出这样的绢花来，可见是个有内秀的，到时候你只管什么漂亮挑什么就可以了，我到时候给你们家下帖子。”
如果这件事能让老安人高兴，她愿意去做。
郁棠又回答了老安人一些做绢花的技巧，借口还要回家准备重阳节家宴婉拒了老安人留膳，这才起身告辞。
依旧是计大娘送她出门，可她们在半路却遇到了阿茗。
“郁小姐，我等了您半天了。”他笑着跑到郁棠面前，“我们家三老爷请您去凉亭喝茶。”
现在风吹到身上都有些凉了，不是应该去暖阁喝茶吗？
郁棠在心里腹诽着，却没有说出来，跟着阿茗去了凉亭。
这次她去的凉亭并不是上次去的那个在溪边的凉亭，而是一座建在小山凹的凉亭，叫什么“题茶”。
郁棠小声问阿茗：“你们府上有多少座凉亭？”
阿茗伸着指头喃喃地数了一会，道：“应该有十七座。但也不一定，我就把记得的数了数，可能还有漏掉的。”
好吧，她家一个也没有。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互换
郁棠跟着阿茗进了凉亭才有点明白裴宴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她。
八角凉亭，檐角高翘，灰顶红柱，因建在山凹中，一面靠山，三面临湖，风吹不到凉亭里来，可凉亭外的山上却枫叶如火，凉亭下的湖面则水清如镜，坐在凉亭的贵妃榻上，湖光山色尽收眼底，让人神清气爽，顿生惬意。
可真是会享受啊！
郁棠在心里腹诽着，望着手边茶几上水晶盘里摆放的黄灿灿的秋梨、紫艳艳的葡萄、红彤彤的苹果，寻思不知道裴宴什么时候来，她有没有机会吃完一个梨子……裴宴就出现在了凉亭里。
“见过我母亲了？”他皱着眉头走了进来，连个寒暄都没有，声音显得有几分不耐烦地问着，随后毫不客气地坐在了贵妃榻对面的禅椅上。
他们有这么熟吗？
虽然两世为人，郁棠相比比前世的自己胆子大了很多，但男子也只亲昵地接近过父兄，裴宴的模样虽然随意，但女子对男子天生的警戒让郁棠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也盯向了裴宴，心里却很是忐忑。
他要是脱了鞋袜盘膝坐在禅椅上，她是当没看见呢？还是斥责他几句呢？
但很快她就松了口气。
禅椅虽然应该盘膝而坐，裴宴显然然没有这打算，他端端正正，像坐太师椅一样正襟坐在了禅椅上，还拒绝了阿茗端过去的瓜果，而是吩咐阿茗：“给我煨一盅浓茶过来。”
这是累了？
郁棠不由仔细地打量他。
这才发现他眼里有血丝。
郁棠不禁有些担心，道：“您有什么事让阿茗给我带个话就是了。”
不一定要亲自见她。
他帮她良多，她把他当恩人看待，他有什么事用得上她，她是很愿意帮忙的。
裴宴摇了摇头，道：“这几天在盘帐，全是些糊涂帐。”话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
可能是感觉和她说这些不适合。
郁棠在心里想着。
裴宴果然很快就转移了话题，道：“我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偏生我母亲……心情一直不太好。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老人家开怀，想着从前我表姐没出阁之前，常过来小住，陪着我母亲买这买那的，有时候还一起去山里寺庙小住，就想到了郁小姐。想请你这段时间多过来走动走动……”他说着，嘴角抿了抿，显得有些严肃，却也透露出几分很苦恼的样子，“算是帮我一个忙，让我母亲高兴高兴。我也知道郁小姐很忙，若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只管说。就当是我们互换其责好了。”
还有这种说法？
郁棠睁大了眼睛。
她很好奇裴宴那位出了阁的表姐是谁，陪着老安人买买买，玩玩玩，想想就觉得羡慕。
不过，既然是裴家的表小姐，家世肯定也很显赫，平日里说不定就靠着买和玩打发日子，和她不一样。
不过，她也看出来了，裴宴估计是想孝顺母亲，可是既没有时间又没有办法相伴，所以才想出了这个点子。
互换其责倒不必，能够帮得上裴宴，她还是很高兴的。况且裴宴已经帮她们家太多次了。不管她忙还是不忙，都会抽空过来，直到老安人慢慢地从丧偶之痛里走出来之后，想必就不需要她长时间的陪伴了。
“三老爷别这么说。”郁棠真诚地道，“我在家里也不过是吃吃喝喝，没什么要紧的。老安人这边，只要她老人家需要我，我一定义不容辞。”
裴宴听着轻哼了一声，道：“我借你的那几本书，你可看懂了？”
郁棠脸上火辣辣地，声音也低了几分：“没，没有，还没有看完。”
没有看完也是因为她看不懂，看得很艰难。虽说把王四叫过来几回，王四也告诉了她一些浅显的耕种知识。但秋天来了，那几株沙棘树能不能顺利地度过这个冬天还不知道，王四需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那些树苗身上，她总不能三天两头地把王四叫进城来。
裴宴拿了颗苹果给她。
郁棠茫然地接过苹果。
裴宴挑着眉道：“尝尝！”
郁棠不解地咬了一口苹果。
然后满脸困惑地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红果子。
接着，她听到裴宴的嗤笑：“还行。不知道茶是什么味道，好歹还能吃出果子是什么味道。”
这不是羞辱人吗？
郁棠怒目以对。
裴宴不以为然，道：“这是沙果。我们家田庄里种的。”
沙果她知道的。
可都是小小的。
什么时候长得和苹果一样大了。
郁棠望着裴宴。
难道是他们家又种出来的新品种？
裴宴难得地点了点头，道：“不错。这是我们家种出来的新品种。和苹果一样大，却比苹果结得多，熟得快，卖得也便宜，还上市早。”
裴家肯定有个非常懂种果树的师傅。
郁棠眼红得都快滴血了。
裴宴却朝她俯身，低声道：“要不要互换其责？嗯！”
郁棠吓了一大跳。
裴宴压低声音的时候是这样的嗓音吗？
醇厚，私密、旖旎，如悦耳的胡琴，却又像根羽毛，轻轻地拂过她的胸口，让她的心如急鼓，咚咚咚地声声震耳，再也听不见周遭的其它声音。
等她回过神来，耳边是裴宴隐含着几分喜悦的声音：“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让胡兴带着人去帮你看着那片山林，不仅让你的那几株沙棘树安然过冬，还帮你种几株沙果树，帮你把蜜饯铺子开起来。你没事的时候呢，就多往我们家跑跑，也不用拘着只陪我母亲做绢花做衣裳，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只管带进府来。我母亲是只要她没有见过的东西都喜欢观察一二，你把握住这一点就行了。”
“啊！”郁棠呆呆地望着裴宴。
她什么时候答应他了？！
裴宴却已经愉悦地站了起来，道：“这几天乱七八糟地，总算有件顺心的事了！我那边还忙着，先走了。你要是没事，就在这里吃吃果子，歇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告诉阿茗一声，他会帮你安排轿子的。”
“不是！”郁棠忙站了起来，慌张地道，“我什么时候答应您了？”
裴宴不悦地道：“你刚才不是一直点头吗？怎么？点头不算吗？”
她点头了吗？
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郁棠表情有些呆滞。
裴宴不由分说地道：“做人怎么可以言而无信？！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我要回帐房了。阿茗，你就在这儿候着。”说罢，也不管郁棠是什么表情，抬脚就大步出了凉亭。
郁棠傻了眼，望着裴宴很快就消失在幽径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走出了凉亭视线之外的裴宴却抑制不住，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他之前还觉得郁小姐机敏善变，是个十分伶俐却又擅长审时度势的，没想到，把她绕到圈子里去之后，她居然有点傻呼呼地，他说什么她都点头。
这样的郁小姐……还挺可爱的。
可见千人千面，郁小姐也不是总那么强势。
裴宴满意地回到帐房，把胡兴叫了过来，吩咐他：“带了定师傅，帮郁小姐把她那个山林给弄明白了，别总是没什么收成。“
胡兴恭敬地应了。出了帐房的门却觉得腮帮子疼。
那山林他又不是没去看过，怎么样才算是弄明白啊？“别总是没什么收成”，可就算是种好了，又能有几个收成？既然这么关心那山林有没有收益，随便巴拉个铺子的收成拨给郁家不就是了！
想到这里，胡兴心中一动，摸起下巴来。
三老爷不会就是这个意思吧？
要不然一个小小的山林，怎么让他堂堂裴府的三总管去盯着呢？
他想到郁小姐前几天进府得了老安人的青睐。
三老爷，不会是看上郁小姐了吧？
念头一起，胡兴立刻站不住了。
要真是这样，以裴家的显赫，三老爷的身份，郁小姐肯定不能做正妻。
可如果是个妾室，他这个时候巴结好了，等到三老爷的正房太太进了门，他岂不是尴尬？
那，他该怎么办好呢？
一时间向来机灵无比的胡总管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里。
郁棠是个恋家的人，没什么事了，她哪里还有心情呆在裴府一个人看什么湖光山色，吃会儿瓜果点心？
裴宴前脚出了凉亭，她后脚就回了家。
陈氏早在家里翘首以盼。
郁棠回家就被她拉到了内室说话：“怎么样？老安人还喜欢吗？有没有说让你再去家里做客？”
“挺喜欢的。”郁棠一面笑着更衣，一面把去裴府见老安人的过程讲给母亲听。不过在说到裴宴的时候，她只是简略地说了说裴宴让她去见老安人的目的。
陈氏听后很是欣慰，道：“大家都说二老爷孝顺，我看三老爷也很孝顺。不然也不会让你时常进府去陪老安人了。裴家对我们家有大恩，我们其他事上也帮不了裴家什么忙，既然老安人瞧得上你，你就听三老爷的，常去裴府走动走动。等以后老太爷除了服，三老爷成了亲就好了。”
裴宴成了亲，承欢膝下的自然就是裴宴的妻子了。
郁棠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郁棠连连点头，心里却不由想着裴宴会娶个怎样的妻子？是性格温顺、温柔可亲还是精明能干、明**人……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她都想像不出有人站在裴宴身边时的景象。
可惜，前世她不知道裴宴成亲了没有。如果提前知道，说不定还能悄悄地跑去看看裴宴的太太是个怎样的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做客
郁棠在那里一个人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了半天，直到被陈氏叫去学做重阳糕。
泡了一夜的江米和梗米磨成了浆，红绿果脯切成丝，黄糖、板栗粉、猪油合成糖，一层层铺在蒸笼上……她姆妈做的重阳糕与别人家的有点不同。别人家的是用红糖、红豆和猪油合成糖，她们家的重阳糕却是用黄糖和板栗粉，这样做出来的重阳糕白如雪，而且带着板栗特有的香味，还不油腻，特别受郁文那些同窗好友的青睐。因而每年重阳节他们家都要做很多送人。
今年还加上了马秀娘家。
陈氏叮嘱郁棠：“你快去快回，等会儿我们还要去你吴世伯家吃晚饭。”
中秋节的时候，郁家请了吴家来吃螃蟹宴。重阳节，吴家请郁家吃螃蟹宴。
就是郁博一家，也受到了邀请。
“好的。”郁棠高声应着，去换了件衣裳，提着装了新出锅的还热腾腾的重阳糕去了章家。
马秀娘还没能恢复到从前的苗条，晴儿则越来越胖，像个糯米团子似的，脖子还不能立起来，却不愿意躺在别人怀里，非要人托着她的小脑袋抱着，还要四处的走动，让她到处瞧瞧，不然就要大声地哭闹。
“肯定是你在她月里把她给惯的！”马秀娘一面抱着女儿在屋里四处转悠，一面佯装不悦地抱怨郁棠，“这都是债。你就给我等着好了。”
郁棠不好意思地冲着马秀娘讪笑。
马秀娘好不容易哄着女儿睡着了，把女儿给乳娘抱了下去，这才有空坐下来和郁棠说体己话。
“你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吗？”她非常关心这件事，“要不，就出阁算了。我瞧着你堂兄这个人真不错，有他支应门户，你再从旁照应一些，你阿爹和你姆妈不会没有人照应的。”
郁棠现在一点也不想成亲，她兴致阑珊地随口应了几句，就把话题转移到了章家的事上：“我听说章公子去坐馆了，那他以后还继续下场吗？”
马秀娘也正为这件事发愁，她道：“晴儿她爹是个读书的料子，不下场，岂不是荒废了。可他也是个倔脾气，晴儿出生之后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我想拿出嫁妆来补贴补贴，他怎么也不答应。我们家小姑子马上又要出阁了……”
她叹了一口气。
郁棠这才把之前的想法和盘托出来：“……能不能让章公子帮我们家的漆器画几幅图样？不写他的名，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阿兄画的，你觉得成吗？”
很多读书人都耻于为钱财折腰，章公子如今还只是普通的读书人，以后若是入仕，帮书店抄书是雅事，可为了银子帮商家画图样就是匠气，是与手艺人夺利，有辱斯文，会影响章公子的名声。
如果是其他人提出这件事，马秀娘会想也不想地把人给赶出门去，但说这件事的是郁棠，郁棠的为人她非常地了解，口紧，又是个有主意的，是信得过的。可章公子愿不愿意，她也说不好。
“我帮你问问吧！”马秀娘不敢把话说死了，“要是他愿意，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郁棠松了口气。
郁家的漆器铺子虽然重新建了起来，可生意却没有从前好了。主要还是因为长兴街走水的那段时间，临安城里很多需要漆器的人家只好去杭州城买，去了之后才发现杭州城里的漆器铺子卖的东西不仅比郁家铺子里的东西齐全，还样式新颖。临安城里一些有钱人家就开始去杭州城买漆器，而商家赚的永远是那一部分有钱人的钱，她们家的铺子可不就不如从前了。
等过了重阳节，裴家来人接郁棠去府上做客，这次郁棠有了准备，不仅带了自己这几天做的几朵绢花，还带了陈氏做的桂花糕。
今年新渍的桂花糖，香味馥郁味道清新，做成桂花糕，如同白雪里洒着金箔，看着就让人觉得有食欲。
裴老安人连吃了两块，陈大娘就不敢再让老安人吃了：“您好歹留几块给我们这些眼馋的尝尝。”
老安人哈哈大笑，把剩下的点心赏了下去。
郁棠很高兴，道：“您要是喜欢，我下次来的时候再给您带。”
“主要是这桂花糖做得好。”老安人赞道，“这也是你母亲的手艺？看样子她的点心做得不错。”
郁棠抿了嘴笑。
计大娘看着，就去喊了早就等在抱厦的裁缝进来。
裁缝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娘，带着两个二十五、六岁的娘子。裁缝胖乎乎的，像个暄软的馒头似的，笑起来两个眼睛都快没有了。两位娘子则一个瘦小沉默，一个苗条机敏。
三个人进来就给老安人和郁棠行大礼。
老安人让计大娘把那裁缝扶了起来，受了两位娘子的礼，指了郁棠对那裁缝道：“这是我一位侄女，姓郁。”又指了那裁缝对郁棠道：“这位是杭州城金缕楼的老板娘，夫家姓王，你叫王大娘即可。”至于两位娘子，老安人指了指，没说怎么称呼，显然不记得这两人的姓名了。
王大娘立刻殷勤地道：“这是我两个徒弟，一个夫家姓李，一个夫家姓周。”
郁棠上前去打了招呼。
王大娘连声道着不敢，两位娘子则侧过身去，不敢受她的礼。
老安人也没有在意，问王大娘：“听说你这次带了苏州过来的新式料子，拿来我看看。”
王大娘立刻应了一声，和两个徒弟去搬了七、八匹布料进来，一一展开了向老安人和郁棠展示：“您瞧这月白色团花杭绸，往年织的不是折枝花就是水草纹，今年出的是佛八宝，因着用的是银色的丝线，远远瞧着，像是匹素面杭绸，可走近了，就能看见这团花纹样了……还有这匹，墨绿色绣小白菊的杭绸，又素静又雅致，做件外罩的褙子再好不过了。再就这匹，石青色仙鹤衔灵芝缂丝，冬天来了，正好做件斗篷。我还带了些貂毛过来，品种虽好，可到底不比老安人府上气派，能拿得出来做斗篷，我这个，最多也就做个额帕了，好在是白色的，大小也能用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料子款式新不新郁棠不知道，料子颜色却不是黑白就是墨绿，全是些孝期能穿戴的，足见是用了心的。
老安人却挑剔道：“我不是叮嘱了你我这边还有个侄女吗？怎么全是些素净的料子？”
王大娘和郁棠俱是一愣。
老安人已拉着那匹石青色仙鹤衔灵芝缂丝的料子嫌弃地道：“这花色也太老成了些。就没有什么织四君子或是樱桃、杏李纹样的？”
王大娘反应很快，忙道：“有，有，有！我这不是一时摸不清楚郁小姐的喜好，没敢带太多的样式过来吗？我这就让人去拿。明天一早就能到。”
老安人撇了撇嘴，道：“等你，黄花菜都凉了。陈氏，你拿了我的钥匙去开了库房，选几匹适合小姑娘穿的料子给郁小姐挑一挑。”
陈大娘笑盈盈地应声而去。
郁棠却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可不是一般的赏赐。
她刚想要推，老安人已发话了：“我就喜欢打扮小姑娘们。计氏，你去把大小姐和几位堂小姐也请过来，一人做几身衣裳好了。”
郁棠不好再推辞，笑着向老安人道了谢，还逗着老安人开心：“托您的福，能穿上由杭州城的师傅做的衣裳，今年过年，我也可以出出风头了。”
老安人呵呵笑，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把郁棠叫了过去，讨论起衣裳的样式来：“我记得去年时兴十二幅的马面裙，今年还是十二幅吗？”
王大娘笑道：“今年时兴月华裙了，像挑线裙似的做成百褶，却又像撒裙那样散开。今年夏天，杭州城里的妇人几乎人手一条。老安人您身材纤细，穿了肯定好看。”
她说着，拿了条裙子给老安人看，眼角的余光却打量着郁棠。
不知道这位郁小姐是老安人的什么亲戚，她给老安人做了七、八年的衣裳，还是头回见到这位小姐。不过，长得是真好！就是老安人娘家那边的亲戚个子都高，这位郁小姐不高不矮的，不怎么像老安人那边的亲戚。但能让老安人帮着做衣裳，可见颇得老安人的喜欢。
想到这里，她朝着徒弟周娘子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注意郁棠的喜好，下次再来，好根据郁棠的喜好推荐面料和款式。
周娘子点了点头，把目光放在了郁棠身上。
郁棠没有在意，想着既然是老安人的赏赐，也不必扭捏。等到陈大娘开了老安人的库房，拿了一堆花花绿绿的料子过来，她挑了匹淡得几乎像洗白了似的水绿色的素面杭绸，笑道：“这匹料子好看。”
陈大娘不动声色地看了郁棠一眼，心里想着，难怪三老爷要高看这位郁小姐一眼。老安人虽然让她找了些鲜艳的料子过来给几位小姐做衣裳，可毕竟还在老太爷的孝期，就算是选也不应该选太过鲜艳的布料，因而她还是拿了几匹水绿、水蓝的素面料子。没想到这位郁小姐也是有心人，没有挑那些蜀锦、缂丝，而是挑了这匹名叫碧水青的杭绸。
老安人显然也看出来了，笑道：“这匹料子太素了，不适合过年的时候穿，我看那匹靓蓝色就很好。”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小姐
郁棠笑道：“这匹料子虽然素，可这颜色太少见了。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淡成这样的绿色料子。说实话，我刚才心里还在犯嘀咕，这颜色这么罕见，肯定很贵。我要是挑了这匹料子，受之有愧；可要是挑了别的料子，我回去以后肯定会后悔得睡不着觉的。我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厚着脸皮选了这匹料子，大不了以后我给您多做几朵绢花好了。”
老安人听了哈哈大笑。
屋里服侍的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一时间屋里欢声笑语，少有地热闹起来。
陈大娘却背过身去悄悄地抹着眼泪。
这都多长时间了。
自老太爷走了之后，老安人郁郁寡欢，他们这些身边服侍的也都跟着小心翼翼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说出什么令老安人伤心落泪的话来，整个和鸣堂的气氛都变得压抑而紧绷。
今天，终于又看见老安人的笑脸了，老安人身边又有了笑声。
还是三老爷厉害！
能让老安人打起精神来往前看。
她去茶房重新洗了个脸，照了照镜子，看不出哭过的样子，这才笑着出了茶房。
谁知道她刚踏出茶房就遇到了来给老安人问安的几位小姐。
她忙上前问好。
打头的是裴府三房大老爷的长女，今年春天刚刚及笄，穿了件茶色的素面杭绸褙子也压不住眉宇间的明丽。她低声问陈大娘：“来的据说是青竹巷的郁小姐？”
陈大娘笑着点了点头，却无意和裴家这位排序第二的小姐多说，而是一面笑着去打了帘，一面道：“外面天冷，几位小姐小心着了凉，快点（进）屋里去说话。老安人等着了！”
几位小姐就让了其中一个披着白色织仙草纹缂丝披风，还在总角之龄的小姑娘先进。
那小姑娘却谦让地站到了一旁，让其她几位小姐先行。
几位小姐没有客气，按着长幼鱼贯进了屋。
屋里依旧是暖风扑面，可几位小姐因着都常来，脱了披风露出里面穿的夹衣，倒也没有谁觉得热，只有二小姐说了句“还是老安人会享受”，众人就进了东边的敞厅。
“老安人！”几个小姐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八、九岁，虽然俱是一身素净，却个个生得如花似玉，让人看着眼前一亮，倍觉赏心悦目。
郁棠惊艳。
王娘子更是直接夸道：“每次来府上，总觉得自己掉到了花堆里似的，再看别人家的小娘子，都没法入眼。钟灵毓秀，全都在贵府了。”
老安人微微地笑，并不答话，而是叫了几个小姑娘来和郁棠见礼：“这是郁小姐，比你们都大，你们称‘姐姐’好了。“又介绍家里的几个小姑娘，“这是二丫头，这是三丫头，这是四丫头，这是五丫头。”
几位小姐都客气地和郁棠打招呼。
郁棠一一还礼，脑子却飞快地转着，把打听到的消息和眼前的人物对上号。
裴家现如今有七个房头，分家没有分宗，都住小梅溪，男丁比姑娘多。其中大小姐是二房大老爷的长女，已经出阁；二小姐是三房大老爷的长女；三小姐是三房二老爷的长女；四小姐是五房大老爷的长女；宗房的长女，也就是二老爷裴宣的女儿裴丹反而年纪最小，行五，人称五小姐。
裴宴的亲侄女……郁棠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这姑娘估计长得像她母亲，和老安人、裴宴都不怎么像，细眉杏眼，小小年纪却也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她感觉到了郁棠的目光，冲着郁棠腼腆地笑了笑。
郁棠松了口气。
她就怕五小姐不好相处。
毕竟是老安人的亲孙女，若是她得了老安人青睐却让人家的亲生孙女心生不悦，岂不是让裴府平添事端？
如今看来，五小姐的性子颇为温顺，不是那种爱挑事或是好强的人，她们应该能相处的不错。倒是那位二小姐，相貌明艳不说，娇纵之气就挂在眼角眉梢，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与她打交道恐怕要小心一点。
三小姐和二小姐是一个房头的，长得却没有半点相似。她柳眉凤眼，和二小姐差不多年纪，板着个小脸，行事作派一副循规蹈矩的模样，颇有大家小姐的气势。
四小姐应该比三小姐小两、三岁，明眸皓齿，看人的时候眼睛滴溜溜直转，显得十分机灵俏皮，应该是几位小姐里最活泼、顽皮的。
老安人让她们挑自己喜欢的料子，并道：“同你们郁姐姐一起做几件冬衣。”
五小姐和三小姐都恭敬地应“是”，二小姐则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屑瞥了郁棠一眼，只有四小姐，趁着几位裴小姐挑料子、老安人和王娘子说话的时候悄声问郁棠：“姐姐选了什么颜色的料子？”
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就没有谁不爱的。
郁棠也不能免俗。
她低声道：“旁边那匹水绿色的就是我选的料子。”
四小姐飞快地睃了一眼，道：“姐姐好眼光，那碧水青是前几年的贡品。老安人得了几匹，赠了我祖母一匹，后来大姐姐出阁，又被二房的老安人讨了一匹去给大姐姐做了衣裳。”
郁棠想到那料子不便宜，却没有想到这么地名贵。
四小姐像看出了郁棠的心思般，语速飞快地和她低语：“不过姐姐别放在心上，老安人待人可好了。我们来的时候，会做了鸡蛋糕给我们吃，还让厨房给我们用高汤做豆腐汤。”
郁棠抿了嘴笑。
守孝的时候只能茹素。
大人好说，可孩子们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些人家固执，若是几个孝期连着下来，孩子都得跟着熬坏了身体。
没想到老安人为人这样地宽厚。
要知道，驾鹤西去的可是老太爷。
她想到了裴宴。
或者，这也是老安人受人敬重的地方吧？
从裴府出来，郁棠不仅多了一件碧水青杭绸夹蚕丝镶墨绿色蒲草纹襕边通袄，还多了一条墨绿色十幅绣梅兰竹马面裙，一件靓蓝紫二色金灰鼠比甲，一件白色貂毛手笼……
陈氏愁道：“这么好的衣裳，能不能留着你出阁的时候压箱底？”
这当然是玩笑话。
若是知礼数的，就应该大年初一的时候穿着这一身去给裴老安人拜年。
可裴府的大门不是那么好进的，郁棠就是想初一的时候去给老安人拜年，那也得看人家老安人有没有空闲见她啊！
陈氏想来想去不知道怎么报答裴老安人，咬着牙道：“不行！阿棠，你得好好地练练女红才行，裁衣缝衫你拿不起，给老安人做双袜子总可以吧？”
“您饶了我吧！”郁棠抱头，“老安人的袜子也是王娘子家的金缕楼做的，还绣了很复杂的图样，比您的手艺还好！您让我给老安人做袜子，那是为难老安人——穿吧，委屈了自己，不穿吧，委屈了三老爷。”
她毕竟是三老爷给弄进府里去的，她可算是看出来了，老安人身边不是没有打趣捧哏的小姑娘，她能呆在老安人身边，十之八、九是老安人不愿意泼了儿子的孝心，睁只眼闭只眼就让她跟在身边了。
陈氏“扑哧”笑出声来，道：“那你说怎么办吧？”
郁棠摸了摸鼻子，道：“我看能不能帮着老安人抄抄佛经。”
前世，她被林氏逼着抄了很多佛经，练出一手簪花小楷来。
既然老安人要去昭明寺给老太爷做法事，她帮着给老太爷抄几卷佛经老安人应该会收吧。
陈氏听着有道理，恨不得郁棠立刻就能抄出几大卷出来，立刻叫了双桃：“去，把老爷屋里最好的纸给小姐拿来，你这几天什么事也不用做，给我在家里好好抄佛经就行了。”
郁棠哭笑不得。
她阿爹书房里最好的纸可是上次裴府送的澄心纸，她阿爹自己都舍不得用。不过，她这几天忙着去裴府的事，都没怎么见着她阿爹。
“姆妈，”她道，“阿爹呢？”
陈氏道：“和吴老爷出去了，说是去买什么地去了。”
郁棠心中一跳。
难道是李家的那五十亩能种出碧梗米的永业田？
她有意等父亲回来，陈氏却关心起裴家的几位小姐来：“虽说年纪都比你小，但毕竟是长在富贵之家，她们和你相处得怎样？要是实在合不来，就跟计大娘说一声，以后瞅着她们不在的时候去拜访老安人好了。”
“恐怕有点难。”郁棠回忆着今天去见老安人时的情景，道，“怕老安人一个人孤单寂寞，几位裴小姐应该都得了长辈们的叮嘱，要常去老安人那里走动。不过，您也不用担心，几位裴小姐的性子虽然各不一样，但家族修养在那里，应该都不是喜欢为难人的人，倒没有不好相处。”
她说的是实话。
就算是裴府的二小姐，她能明显地感觉到她不怎么瞧得上自己，可能还怀疑自己是用了什么手段才巴结上了裴老安人。但也只是对她态度冷淡，倒还没有出言不逊或有意刁难。四小姐就更不用说，一直很好奇。要不是家教修养在那里，她都要事无俱细地打听起自己的事来。
陈氏听她这么说依旧不放心，道：“俗话说得好，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你下次去裴府，我做几件好吃的点心给裴府的几位小姐尝一尝。”
郁棠笑着应了。
一起品尝好吃的食物的确能让人的关系变得更亲近。

第一百四十九章 旧事
郁文很晚才回来，喝得醉醺醺的。
一直留意父亲行踪的郁棠听到动静出来，一面帮阿苕扶着站都站不稳的郁文，一面道：“阿爹，您是不是去买李家的地了？”
她当初不愿意父亲去买李家的地，是觉得那块地的用水绕不过李家和李家宗房的水渠，万一被李家断了水，那田就废了。今后和李家的牵扯太深，太麻烦了。
郁文嘿嘿地笑，很是得意的样子，朝着郁棠伸出三根手指，口齿不清地道：“是三十亩，我买了三十亩。”然后使劲地揉了揉郁棠的脑，“都是你的了，都是留给你的。”
郁棠心里淌过一股暖流，可这暖流很快被困惑给代替了。
她艰难地扶着父亲往院子里去，道：“阿爹，不是说吴老爷买大头您买小头的吗？您怎么突然买了三十亩？还有，那五十亩地的灌溉怎么办？您和李家过契之前讲好没有？”
“你放心好了！”郁文推开阿苕和郁棠，趔趔趄趄要自己往屋里去，“三老爷都帮我安排好了，李家宗房也都答应了，吴老爷就只要了二十亩地……”
怎么这件事还与裴宴有关了？
郁棠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想仔细问问父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郁文已高一脚低一脚地进了内室，高声喊着陈氏的闺名，嚷着“我喝醉了，你怎么还不来扶我进去”，把陈氏弄得面红耳赤，躲在内室不愿意出来。
她只好抚额回了自己的房间，想着第二天一早再去正房门口堵郁文。
不曾想郁文早早地就已经出了门。
郁棠望着天边刚刚泛起来的鱼肚白，惊讶地道：“这么早？！”
陈氏满脸的倦色，无奈地笑道：“说是和吴老爷约好了，要去看李家的地。”
这么说来，母亲已经知道父亲买了李端家的三十亩水田了。
郁棠道：“阿爹还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陈氏道，“他昨天晚上就趁着酒发疯罢了，能说出什么话来。”说完，耳朵一红。
郁棠没有注意到，陪着母亲用早膳。
郁文满脸兴奋地回来了。
他进门就对郁棠和陈氏道：“这下好了！那三十亩能种碧梗米的水田是我们家的了。裴三老爷没有出面，让裴大管事帮的忙，由裴家那边的水渠引了水过来，平日里裴家也能帮着照看着点。我瞧着李端家的那管事，脸色不怎么好。”说完，他还特意揉了揉女儿的头，道，“没想到我这么早就能享我们家阿棠的福啦！”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郁棠瞪父亲。
郁文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挨着陈氏坐下，趁着陈婆子去给他端粥的功夫解释道：“我原不知道李家隔壁的水田居然是裴家的，还专程去请了裴三老爷帮着从中说合。裴三老爷只说让我放心买地，有什么事找他好了，我开始还以为他准备劝告李家宗房的人以后不要为难我们，谁知道居然是在裴家渠头挖个口子。这可比和李家签什么契约好多了——以后李家万一要是反悔了，难道每次我都拿着契约去找李家不成？不过，我也有点后悔。临安最好的两百亩水田就在李家手里，裴家有田挨着李家，李家要卖地，说不定裴家也想买。可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不太好了。”
说完，郁文叹了口气，感慨道：“裴家真是为人宽厚和善。”
郁棠却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吴老爷才只买了二十亩地。而且那二十亩地在我们家和裴家的中间。”
“你怎么知道？”郁文奇道。
郁棠心里的小人对郁文翻了几个白眼。可正如父亲所说的那样，事已至此，多说已无用。
郁文还带来了一个与前世大相径庭的消息：“我听吴老爷说，李家过了十月可能会搬到杭州城去。”
郁棠和陈氏都吓了一大跳。
人离乡贱。
等闲人轻易不会离开老家。
陈氏急急地道：“这话是谁说的？李家为什么要搬去杭州城？”
郁文道：“吴老爷听李家的管事说的。那管事还说，李家之前已经在杭州城里买了宅子，悄悄地把一些家什运去了杭州城。只等十月初一祭了祖，就要搬了。李端呢，也要随着李大人去京城读书了。他不是举人吗？明年就要大比了，他提前进京也对，应该不会有假。”
进士三年一考，算算日子，也到了大比之年了。
陈氏点头，和郁文说起了那新买的三十亩地怎么种的事。
郁棠的思绪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前世，李端连着两次都没有下场，一下场就金榜题名中了进士。裴家的大少爷裴彤和旁支一位叫裴禅的和李端一起中了进士。
临安一届出了三位进士，轰动了苏浙。
现在情况变了，李端如果提前下场，不知道还能不能一场就考中进士？他若是去了京城读书，她以后肯定很难再遇到他，更谈不上打击报复了，难道她就这样眼睁睁地放任李端离开临安？
刘小山的死就这样算了不成？
郁棠不甘心。
她觉得，像李端那样的人，根本不配做官，根本不配在举业上有所建树。
之前她觉得自己还有时间，现在想来，什么事情都应该尽早安排才行。
郁棠眉头紧锁。
举业上，不要说是她了，就是她爹出面，也不可能把李端怎么样。
生活上，李家和顾家的婚事已经完了。李家现在虽然在卖地，但与她无关，而且李家不过是暂时缺钱，只要李意还在做官，李家很快就能度过难关。
除非李家不做官了。
念头闪过，郁棠想起一件事来。
前世，李意在五年之后，也就是李端考上进士，又选了庶吉士的第二年出了事。
他在日照知府的时候，经手过一桩寡嫂和小叔子通、奸的案子。李意判那位寡嫂死刑，小叔子流放三千里。那小叔子体弱，死在了半路上。结果事情过去了五年之后，那寡嫂的儿子长大了，在大理寺门口击鼓鸣冤，宁愿先挨五十大板，也要状告李意。说当初寡嫂根本就没有和小叔子通、奸，而是日照一户姓李的大户人家的老爷***寡嫂不成被小叔子打了，怀恨在心，反倒诬告寡嫂和小叔子通、奸。是件冤案。
消息传出来，李意声誉受损。
顾家出面，力挽狂澜，最终李意轻飘飘地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完事。
外面的人都说是那姓李的大户人家心意歹毒，骂李大户不得好死。
李家却不准谈这件事。
郁棠无意间听到过顾曦的陪嫁婆子和乳娘私底下抱怨林氏待顾曦苛刻，学着顾曦的口吻讥讽李意“眼皮子浅，听别人奉承几句就以为自己真是别人的长辈了，看见银子就不知道轻重了”。
当时她还以为那婆子只是为了替顾曦抱不平，可现在回过头再仔细想想，这些话却大有由头。
汤太太还是个秀才娘子呢，为了巴结汤知府都上赶着要和汤知府攀上亲戚。日照的李大户和李意同姓，说不定也像汤太太那样，和李意认了个干亲。李大户想陷害寡嫂和小叔子，没有李意帮忙是不行的。“看见银子就不知道轻重”，说不定就是指李意当初收了李大户家的银子。
可惜她那会儿太看重林氏的喜恶，林氏不准别人议论这件事，她就真的什么也没有打听。
算算时间，寡嫂和小叔子的案件应该是在李意快离开日照的时候判的。
那临安城里的人都传李意让李竣带回来的车辙入土三分的事……说不定真的和这事有关系？
想到这里，郁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这可就是胡思乱想了。
李意手里如果有这么大的一笔银子，他为什么要卖那块能产碧梗米的五十亩永业田。
不对！
郁棠心里咯噔一声。
如果李家想洗白这笔银子，也可以通过卖这五十亩永业田。
她的心怦怦乱跳。
前世，李家是没有卖这五十亩永业田。
可是，顾曦嫁进来的时候，林氏到处跟别人说顾曦的陪嫁有多丰厚，李家得了多少好处。
顾曦当初真的带了那么多的嫁妆进来吗？
郁棠使劲地回忆着顾曦的那些生活细节。
顾曦眼界颇高，穿衣打扮都以素雅、庄重、合宜为主。每年虽然都添衣服和首饰，那些衣饰却只在需要她出面应酬的时候才会穿戴，平时在家里都是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和几件据她说她非常喜欢的首饰。在外人看来，她的衣饰从不重样，每次露面都光鲜靓丽，不仅让人称赞，还有很多人跟着模仿。在李家上下的仆从看来，顾曦朴素大方，勤俭持家，该用的钱从来不吝啬，可不该用的钱却一分也不愿意多出。用顾曦的话来说，这是原则，是底线。
郁棠冷笑。
从前她是不知道，以为富贵人家就是这样过日子的。
而今再看裴老安人。
人家自己在孝期里不好穿鲜艳的衣裳，就出钱打扮家里的晚辈，甚至是像她这样在旁边捧哏的都跟着受益了……顾曦算什么富贵人家！分明是钱财有限却又要做出一副富贵的样子，自己给自己脸上帖金罢了。
这样一想，郁棠又有了新的发现。
前世，林氏对顾曦没有好言语，钱财上却很大方。特别是李家和林家做海上生意赚了钱之后，又知道顾曦发现了李端对她的那点龌蹉心思之后，常叫了金楼的师傅来家里给顾曦打首饰不说，还在杭州和京城买了好几个铺子记在了顾曦的名下。
她以为林氏是为了儿子在补偿顾曦，此刻想来，却未必。

第一百五十章 画样
郁棠越想越是那么回事。
只可惜日照离这里太远了，她就算是有所怀疑，也很难查证，而且算算日子，那件事已经成了冤案，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不过，李家那五十亩地的永业田十之八、九是为了洗白在日照做知府时贪墨的银子。
她有点坐不住了。
李意在日照当了七、八年的知府，若真是心术不正，肯定不止这一桩冤假错案，可见他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现如今做了京官，权力更大，接触的人和事更多了，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做了什么昧良心的事出来。
说起来，他们家也是受害者！
若不是有李意在外为官，李家敢动杀人的心思吗？
郁棠顿生同仇敌忾之感，觉得自己不知道也就罢了，若是知道了还无动于衷，不善加利用，把李家拉下马，怎么对得起枉死的卫小山？
她一骨碌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叫了阿苕进来，道：“你去帮我问胡总管一声。看三老爷什么时候有空，我有点事想见见三老爷。”
郁棠认识的人里，只有裴宴有能力查实李意是否做过那些事。
她需要裴宴帮忙。
阿苕应声而去，半个时辰后回来告诉她：“裴家在吉安的庄子上桔子熟了，三老爷去吉安卖桔子去了。明天晚上回来，问您事急不急？要是急，就请您写封信给三老爷，若是不急，就等三老爷回来了再定时间。”
急，可也不急在这一天半天的。
不过，裴宴卖桔子……是怎么一回事？
桔子这个时候就上市了吗？
相比李意的事，郁棠更好奇裴宴卖桔子的事。
她道：“那你就去回胡总管一声，等三老爷回来了再定时间。”
阿苕又噔噔地跑走了。
马秀娘让喜鹊带了信要见她，还让她去家里用午膳。
郁棠跟陈氏说了一声，带了两朵自己做的绢花由双桃陪着，去了章家。
马秀娘正指使着灶房的婆子烧猪头，见她到了，拍着围裙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郁棠进了二门就闻到了一股卤香味，立刻上前去行了个礼，道：“做了什么好吃的？还要把我从家里叫来。晴儿呢？怎么不见她？姐夫在家吗？我就这么来了，会不会太打扰？”
“你怎么这么多话！”马秀娘见她笑盈盈的，一张小脸灿若夏花，漂亮得让人炫目，忍不住就捏了捏她的小脸，这才道，“既然叫了你来，肯定是没有什么不适合的地方。你姐夫去坐馆去了，中午不回来吃饭。晴儿那小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睡，像个小猪似的，你不用管她。”
两人说着话，携手进了屋。
喜鹊端了茶点进来。
两人分主次坐下来，寒暄了几句，马秀娘就说起这次请她过来的原由：“原本应该是我去见你的，可晴儿太小，她自出生之后就没有离开过我，我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不放心，就把你叫了过来。我就想问问你，你上次说让你姐夫帮着你们家铺子画图案的事，你们家还要人帮忙吗？”说到这里，她脸都红了。
郁棠大喜，忙道：“要，要，要。就是差图样。若是姐夫能帮忙那就太好了。就看姐姐是想卖一件结一件的钱呢？还是一次性全卖给我们家？”
马秀娘不太知道这其中的区别，又不太好细问。
郁棠前世因为郁远的缘故，比较关注家里的生意，也和那些掌柜的打过交道，知道只有懂得在商言商这个道理才能把生意做得长远。马秀娘不问，她就开先口：“卖一件结一件的钱呢，就是大家讲好卖一件漆器分多少钱。比如说，若是这图样用在镜奁上，镜奁卖一两银子，那每卖一件，就给你们家十文钱；一次性全卖给我们家，那就是按一幅画多少钱，任由我们家用了。现在我们家请外面的师傅画一幅画大约是一两银子一幅。但姐夫不一样，姐夫的画画得好，若是愿意卖给我们家，我们家肯定是出双倍的银子了。姐姐，就看你们家怎么方便了。我们家是都可以的。”
马秀娘要不是等着银子用也不会怂恿着章慧给郁家画图样了，而且章慧只答应马秀娘画二十幅就不再画了，何况还不知道章慧画的图样能不能让郁家赚到钱呢？
她脸红得更厉害了，低声道：“我家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郁棠闻言知意，立刻道：“那行。就全卖给我们家好了。我这么说，是有些画师喜欢卖一件结一件，姐姐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我这不是要把话给你说明白了吗？你就安心让姐夫画画好了，其余的，有我呢！”
她这么一说，马秀娘就更不好意思了，道：“你姐夫，只准备画二十幅。”
郁棠也想到章秀才不会总做这件事，并不失望，反而为能拿到章慧的画而高兴。她道：“二十幅就二十幅，总比我们家一幅也求不到的强。姐姐，您看我什么时候来拿画好？”
马秀娘失笑，道：“你姐夫这才刚被我说动呢，哪有那么快。不过，你们家要些什么图样你得好好跟我说说，我也好催着你姐夫早点把画画好了。”
郁棠道：“书房里的那些雅物就行。”
他们家不缺什么麻姑拜寿、彭祖升座之类的图样，缺的是能让文人喜欢的雅件。
马秀娘笑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就回去安心等消息好了。”
郁棠连声道谢。
马秀娘却拉了郁棠的手，感慨道：“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明明是件互利互惠的事，郁棠做得却像郁家讨了他们家多少好处似的。
马秀娘突然很庆幸结交了郁棠这个朋友，她却不知道，郁棠也很庆幸自己这一生没有错过，和马秀娘成了好友。
从章家出来，郁棠直接去了长兴街郁家的铺子。
远远地，她就看见夏平贵和相氏的陪嫁丫鬟夏莲站在铺子门口说着话，夏莲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她猜着夏莲是奉了嫂嫂之命来给大堂兄送午饭的。
郁棠抿了嘴笑。
铺子里是学徒做饭，当然比不上家里，嫂嫂这是心疼大堂兄吃不好吧。
待她走近了才发现，夏平贵和夏莲的笑容都显得太灿烂了一些。
郁棠心底闪过一丝疑惑。
看到了她的夏平贵和夏莲却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各自朝旁边跳了开来，夏平贵更是用一种比平时殷勤百倍的热情和她打招呼：“小，小姐，您过来了。您是来找东家的还是来找少东家的？东家去找项师傅了还没有回来，少东家在铺子里守着呢？我带您进去吧！”说着，垂下了眼帘，像个无头苍蝇似的朝里就闯。
夏莲则慌慌张张地说了声“小姐，我先回去了，我是来给少东家送饭的，我们家少奶奶还等着我回话呢”，就一溜烟地跑了。
她有这么可怕吗？
郁棠在心里嘀咕着，突然灵光一闪。
夏平贵该不是对夏莲……
她面上不显，心中的小人却嘿嘿嘿地直笑。
前世，她在李家的时候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有她身边的丫鬟和小厮看上眼了的。不过，林氏不允许家里出现这样的事，所以把丫鬟和小厮都发卖了，说是这种事不可开了先例，不然容易内外勾结，监守自盗。
不过，夏平贵和夏莲，倒挺合适的。到时候得提醒她嫂嫂一声，如果两个人真的都有这个意思，不如早早成全了他们，免得闹出事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郁棠不动声色地去了郁远休息的帐房，和郁远说了章慧的事。
郁远喜出望外，道：“你可知道阿爹去找项师傅做什么？前几天阿爹接了个活计，有人要订五十个箱笼，但人家要四季如意这样的图样，阿爹去找项师傅画图样去了。你也知道项师傅的，一幅图样最少也要五两银子。”
郁棠听着急了起来：“那你赶紧找人去跟大伯父知会一声，大伯父要是和项师傅谈好了就不好再改弦易辙了。还有，项师傅我知道，是临安城里最有名的画样师傅。要是项师傅五两银子一张，那章公子最少也得四两银子一张吧？”
之前她知道的画样师傅一张画只收一两银子的，谁知道项师傅会这么高。
郁远忙吩咐了夏平贵一声，只说家里来了重要的客人，让郁博快点回来。等夏平贵走了，继续和郁棠说着这件事：“我们之前跟阿爹说，家里的图样有点老，阿爹也是知道的，但更心疼银子，总想着能将就些日子就将就些日子。如果这次不是别人点着名要四季如意这样的图案，没有的话这笔生意就做不成了。阿爹算了算，这笔生意赚的钱刚好够付项师傅的画样钱，一咬牙才找了去。不然为何要拖到现在！”
郁棠无奈地笑。
兄妹俩喝了半天的茶，郁博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听说你找到了更好的图样师傅？”他进门就问，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不是画样师傅。”郁棠把章慧的事告诉了郁博。
郁博果然有些犹豫，道：“章公子的画那肯定是好，可到底能不能卖得好不好说。”
四两银子的价钱就更不行了。
郁棠笑道：“既然这次的生意能支付项师傅的画样钱，我们铺子里的画样大家又总说没什么新意，我看不如先让章公子按着那客商的意思画几幅画样，要是客人满意了，那就请章公子画。您还可以赚几两银子呢！”
郁博想想自家也不吃亏，就答应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求助
郁棠回到家就写了封信让阿苕跑了趟章家。
马秀娘收到郁棠的信就开始督促章慧画画暂且不提，郁棠这边却在头痛第二天和裴宴的见面。
日照的那个案子肯定是不能提的，不然她没有办法交待自己是怎么知道的，那就只能在那五十亩的永业田上花功夫。
好在是李家留下的破绽足够多。
郁棠第二天换了身新做的墨绿织银粉色四季如意团花的杭绸褙子，戴了前几天刚做的鹅黄色玉兰绢花去了裴府。
裴宴一副疲惫的模样，神色有些蔫蔫的，却无损人的英俊，反而因没了平时的矜贵而让人觉得平易近人，感觉亲切而温暖。
“你急巴巴地找我做什么？”他很随意地靠坐在暖阁的罗汉榻上，指了指小丫鬟端上来的果盘，道，“尝尝，福建的福饼，大家都说挺好吃的。”
福建的福饼是福建那边做的一种柿饼，因颜色鲜艳，红彤彤的，吃在嘴里又甜而不腻，还有清热润肺平咳喘的效果，用来作点心甚至是泡水喝都很好，得了个福饼的名称。
不过，福饼通常都是腊月上市，这个时候……也太早了些。
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
郁棠忍不住道：“听说您去卖桔子了？卖得如何？好吃吗？”
裴宴闻言挑了挑眉，目光颇为不善地盯着郁棠：“卖桔子？你听谁说我去卖桔子了？”
郁棠一听就知道要糟，可她也不知道怎么话传到了她这里就成了“卖桔子”了。不管谁传错了话，以裴宴这个性子，一不高兴说不定就真的去查这件事了。到时候岂不是闹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她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忙道：“是我说错了话！我的意思是，听说府上吉安那边田庄种的桔子上市了，您不是过去查看去了嘛。也是我想当然了——既然这么早就开始收桔子，肯定是已经想好了销路。这话赶话的，不就成了‘卖桔子’了吗？”
郁棠觉得自己这话够给裴宴台阶了，谁知道裴宴却像要故意怼她似的，又挑了挑眉，道：“谁告诉你我不是去卖桔子了？一共五千斤桔子，全都卖给了上林苑，还卖了五千株树苗。”
要不是有他，上林苑的人能这么老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们的桔子能卖到京城去？
郁棠惊掉了下巴，道：“上林苑还买桔子？”
她羡慕得不得了。
他们家怎么就没有这样的本事呢？
可就算是供宫里人食用，那也是二十四衙门里太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给皇家种树种花的上林苑？
“这你就不懂了吧？”裴宴淡然地道，“皇家园林要是有了收入，皇上也会高兴嘛？何况是这么早就结果的桔子。”
也就是说，上林苑在弄虚作假！
郁棠磕磕巴巴地道：“他们，他们就不怕被发现吗？万一皇上要去看看桔树呢？”
“皇上忙着练丹呢，哪有空关心上林苑种了多少棵桔树！”裴宴不以为然地道，“万一他真的要去，就想办法从我在通州那边的果园里移几株桔子树过去好了。要不然他们上林苑怎么会向我们家买桔子呢？不就是因为我们家通州那边的田庄也种桔子。不过没这边的桔子好吃罢了。”
郁棠已经被这一波操作给弄懵了，在她看来，这完全就是个劳民伤财的法子。但官衙做的这样劳民伤财的事也不是一桩两桩了，她无意攻讦也无意多说。
她没想到裴家在通州还有田庄？！
裴家还在哪里没有田庄？
郁棠在心里腹诽着，转移了话题，道：“这福饼不会也是贵府田庄晒的吧？”
裴宴在郁棠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红润的脸庞，想着裴满跟他说的，她不仅得了他母亲的欢心，和他的几个侄女相处得也都挺不错的。第一次见面就和她叽叽喳喳地讨论了半天做什么款式的衣裳，还得了他母亲的赏赐。
要知道，他母亲可不是一般的妇人，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得了她的青睐的。
他原只是想让她进府来逗他母亲开开心的，不曾想这事对她来说却是如鱼得水。
瞧这样子，他在吉安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她在他家还过得挺悠闲的。
莫名地，裴宴就有些唏嘘，想逗逗郁棠，不想让她在他面前一副万事如意的模样儿。
他闻言不由撇了撇嘴，道：“我们家的手还没有你想得那么长，福建是彭家、印家、利家的地方，我可没有准备同时与这几家为敌。这福饼，是利家送过来的。据说是做给自家人吃的，和市面上卖的很不相同，你可以尝尝有什么不同。”
郁棠听他那口气，好像不怎么喜欢吃这些甜食，那她做的花生酥去了哪里呢？
难道从前都是做做样子的？
她不禁道：“那您喜欢吃什么？我姆妈要是会做，下次做了送给您。”
裴宴一副可有可无的样子，道：“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或是特别不喜欢吃的。有新鲜的东西就尝一尝好了。不喜欢吃福饼，主要是老安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说了，多吃福饼可以治咳嗽，从小就每天不间断地给我煮柿饼水喝，我闻着那味就不舒服。”
郁棠顿时如遇知己，忙道：“那我和您一样。我姆妈总觉得小孩子肠胃不好，就得喝粥。从我小时候开始，我姆妈就喜欢让我喝粥，后来长大了，我看着粥就不想端碗。”
还长大呢？
这才几岁，再怎么长，也不过十几年光景的。
裴宴听她说得有趣，挺开心的，有一句没一句地和郁棠搭着话，直到陈其送帐本过来让裴宴过目，裴宴这才想起来，正色地问郁棠：“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一旁的陈其就多看了郁棠几眼。
三老爷最不耐烦说闲话了，怎么今天和个小姑娘说得这样开心。
不过，这小姑娘年纪轻轻，说话办事却有模有样地，难道三老爷看中了这位小姐？
他出了书房就去打听郁棠的来历。
郁棠陪伴在老安人身边也不是什么秘密，虽然没有大肆宣扬却也没有刻意回避，很快，陈其就把她进府的前因后果都打听清楚了。
什么都好，就是门第有点低。
陈其在心里琢磨着。
郁棠和裴宴都没有想那么多，郁棠向裴宴说起这次的来意：“您之前跟我说李家急缺在京中活动的银子，我当时就觉得李家未免太心急了，既然是一时之需，以李家的声誉，就是抬个空箱子贴了封条到当铺里去当个活当，肯定也有当铺愿意卖李家这个人情的，何必非要卖了这五十亩的永业田呢？不过，我前几天听到一个消息，说李竣奉父命从日照押送回来的东西的确压得车辙入土三分。我这几天在家里没事就在想这件事。您说，这会不会是障眼法？李家有多少家底别人不知道，临安城里的人可都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家发得迹。要是李意真的在日照贪了银子，总得想法子把这银子给洗白了吧？”
裴宴听着，脸上的轻快慢慢地就开始收敛起来，等到郁棠把话说完，裴宴已坐直了身子，神色肃穆地望着郁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想把李端按到泥地里再搓磨一顿吗？”
郁棠听着脸色一红。
她的确有这个意思。
可裴宴说得也太直白了。
别人听了，还以为他们两个人在商量怎么谋财害命的事呢！
她眨了眨眼睛，道：“我听说李家马上就要搬去杭州城住了，李端还准备去京城随着父亲读书。他们要是真的离开了临安城，卫家二公子的大仇就报不成了？”
裴宴不太能理解，道：“李端已经给卫家二公子披麻戴孝了，李端和顾家的婚事也告吹了，你觉得这样还不够吗？”
他觉得郁棠太执着了一些。
她和那卫家二公子也只不过是相了个亲，连婚事都没有订。
难道郁小姐看中了卫家二公子？
裴宴摸了摸下巴。
郁棠却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呢？我就是再恨一个人，最多也就是在私底下咒他不得好死罢了。李家能为了自己的利益毫不犹豫地就害了卫家二公子，可见他们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我们家，这次要不是有您庇护，说不定也会落得个和卫家二公子一样的下场，甚至有可能家破人亡！这样的人家，我为何要放过他们？”
裴宴看着她气呼呼的小脸，突然想到自己小时候因被同窗忌妒受了欺负，他不仅反击了回去，还痛打落水狗，不仅让欺负他的人从此再也不敢惹他，就连旁边看热闹的人也都不敢再轻易地惹他。偏偏他父亲觉得他心胸不够宽广，还为此狠狠地斥责了他一番……这样一想，他觉得郁棠这么做好像也无可厚非。
郁文毕竟只是个小秀才，如果能把李家这样的官宦世家拉下马，以后别人肯定不敢再随便欺负他们家了。
“说吧！你要我怎么帮你？”裴宴痛快地道，“我等会还要和帐房的对帐。”
言下之意，让郁棠别浪费他的时间。
郁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您能不能帮我查查李端父亲在日照为官时的所作所为。普通的人不可能做个知府就能送那么多东西回来吧？”
她实际上还想问问，同样是一块地，为何只有李家的那二百亩永业田能种出碧梗米来？他要是有意，她可以把自家得的那三十亩地拿出来给裴家人研究，说不定裴家的地里也能种出碧梗米来。
只是裴宴前脚刚说了这样的话，她后脚就提这件事，很容易让人误会她这样是想和裴家交换条件，反而辜负了裴宴的一片好心。

第一百五十二章 重逢
裴宴倒没有想那么多，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下来。
郁棠松了口气，起身告辞，准备去给老安人问个安就回去。
裴宴很忙的样子，吩咐阿茗带郁棠去了内院。
老安人正和二儿媳喝着茶，听说郁棠过来了，还是阿茗带过来的，扭头对裴二太太笑道：“正好你也见见。这孩子性子活泼却不闹腾，正好可以和阿丹做个伴。”
二太太素来敬重婆婆，闻言立刻笑着应“是”，并温声道：“我也听阿丹说了。说上次来您这里做衣裳的时候遇到郁小姐，郁小姐给她挑了件鹅青色的料子做夹袄，一听就是个稳重的姑娘。”
老安人心疼晚辈，悄悄地给晚辈们炖鸡蛋羹吃，那是老安人的慈爱，他们这些做小辈的却不能得意忘形，真的不守规矩，吃肉喝汤穿鲜艳的衣裳。
他们家的裴丹年纪最小，从小跟着他们在任上长大，心思单纯，每次她和几个姐姐出门她的心都悬着，生怕她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来，每次都要反复叮嘱那些在裴丹身边服侍的丫鬟婆子，多盯着点裴丹。
若是裴丹身边的人都像郁小姐这样，那裴丹闯祸的机会也会少一些。
两人说着话，郁棠由陈大娘领着走了进来。
屋里有个陌生人。
郁棠不由好奇地打量了裴二太太一眼。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桃子脸，柳叶眉，穿了件白色鎏银如意云纹团花杭绸褙子，端庄秀丽地坐在那里，未语先笑，矜持中透着温柔，像个邻家姐姐似的让人觉得可亲。
“这是二太太，五小姐的母亲。”老安人向郁棠介绍裴二太太。
郁棠忙上前行了礼。
二太太伸手虚扶了扶郁棠，笑道：“不知道郁小姐今天过来，也没带什么见面礼……”说着，她想了想，拔下了发间戴的一朵珐琅白贝紫荆花簪子递给了郁棠，“就算是见面礼了。还请郁小姐不要嫌弃。”
那紫荆花做工精细，就连花蕊都镶了一颗颗芝麻大小的白色晶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郁棠暗暗叫苦。
裴家的几位太太小姐人都挺不错的，就是这人情来往太重了。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脱贫。
“多谢二太太！”郁棠笑着收了下来，在老安人指的绣墩上坐了下来，笑着主动说起来裴府的事：“我听说李家当初真的运了几车银子回来，就寻思着这件事传开了只会对临安城的声誉不好，就去见了见三老爷。”
李意不管怎么说也是从临安出去的官员，若是他名声坏了，也会连累临安人的声誉。不过，这不应该是郁棠操心的事，跑去告诉裴宴，就更不应该了。
老安人心中不喜，但也没有因为这一件事就否定郁棠，她和郁棠毕竟接触的不多，也许这只是小姑娘一时的失误呢？
“三老爷怎么说。”她淡淡地道。
郁棠倒是想把她的怀疑告诉老安人，但老安人明显不是普通的妇孺，直接说出来，老安人肯定会觉得她多管闲事或者是喜欢找借口往三老爷面前凑，还不如问什么说什么。时间长了，让老安人自己来判断她是怎样一个人，反而更能让老安人安心。
“三老爷说他知道了。”郁棠笑道，“我想着有几天没见着您了，就过来给您请个安。”
老安人笑了笑，想着，果然还是个小姑娘家，行事再稳重也有考虑不周到的地方。她看着郁棠一副花容月貌却没心没肺的模样，突然间觉得有点可惜，忍不住告诉郁棠做人：“你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就让你阿爹来找三老爷，由他跟三老爷说。”
郁棠觉得她的机会来了，忙道：“我之前也想让我阿爹来跟三老爷说的。只是我阿爹这几天很忙——李端李举人家前些日子不是要把他们家能种碧梗米的永业田卖掉一部分吗？我阿爹和我们家隔壁的吴老爷一起买了一部分，田契刚到手，这几天我阿爹和吴老爷整天不着家，整天在忙这件事呢！也不好打扰他老人家，我这才来见的三老爷。”说完，她立刻乖乖认错，“老安人说了之后我也觉得是我行事太鲁莽了一些，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说完她还做了个发誓的动作。
二太太抿了嘴笑。
老安人却是一愣，道：“你说什么？李家卖了五十亩永业田？！你可知道一亩地买多少钱？”
郁棠笑道：“说是一亩地四十两银子。前两天我阿爹和吴老爷去签的契书，还怕李家刁难，请了三老爷出面帮着解决了灌溉的事。我阿爹和吴老爷都非常感激三老爷，还说过几天要去庙里替三老爷上几炷香，求菩萨保佑三老爷福泰安康，长命百岁呢！”
这下子，老安人和二太太都大笑了起来，老安人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面接过小丫鬟手中的手帕擦着眼角，一面道：“他年纪轻轻的，上什么香啊？小心折了他的福气。”
郁棠汗颜。
裴宴这个人，第一眼会被他的相貌迷惑，多接触几次，就会被他的气势压住，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容易让别人忽视他的年纪。
“那，那我一回去就跟我阿爹说。”她道，“让他换点别的东西来拜谢三老爷。”
“什么也不用！”老安人脸上还留着刚才欢快大笑后的笑意，“他什么也不缺的。再说了，他既然做了家主，就得庇护乡邻，有什么好谢的。”说着，她老人家就说起当年裴老太爷是怎么造福一方的。
这恐怕是老安人记忆中对亡夫最难以忘怀的念想了。
郁棠恭恭敬敬听着，眼角却看到一个小丫鬟在外面探头探脑的。
她一来是不想打断老安人的美好回忆，二来她只是个做客的，不必大惊小怪。
郁棠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
那小丫鬟却急得直探头，终于被二太太发现了。
二太太朝着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她身边的丫鬟就不动声色地走了出去。不一会，又轻手轻脚地折了回来，在二太太耳边低语了几句。二太太就看向老安人，等老安人的话告一段落，端起茶盅喝了几口茶之后，这才笑盈盈地道：“母亲，沈太太过来拜访您。”
“沈太太？”老安人不解地问，“哪个沈太太？”
二太太笑道：“就是在我们这儿的县学做教谕的沈善言沈先生家的太太。”
老安人听着却皱了皱眉，道：“她来干什么？怎么也没有事先递个帖子。”
一副不怎么待见沈太太的模样。
郁棠不由支了耳朵听。
沈先生长年一个人住在临安，不知道她太太是怎样的一个人？也不知道那沈太太和老安人有什么渊源？
二太太却好脾气地笑道：“上次姨母不是说有东西带给您吗？就是托的沈太太。我想，沈太太多半是来送东西的，以为您知道，也就没有再送个拜帖过来。”又道，“说起来沈太太也不是别人，就没有和您见外。”
老安人有些不屑地轻哼了一声，道：“让她进来吧！”
二太太亲自起身去迎。
郁棠忙起身告辞。
老安人却留她：“她说几句话就走。我还有事要问你。”
郁棠不好再提走的事，起身帮老安人续了杯茶。
二太太就带着两人走了进来。
郁棠抬头一看，差点把手中的茶壶给甩了出去。
那飞扬的眼眉，炯然的明眸，不是顾曦还是谁？
她的心顿时怦怦乱跳起来。
前世，她可从来没有听说过顾曦和裴家有什么关系，也没有看见顾曦到裴家来拜访过老安人，怎么她重活一世，事情全都变了样？
先不说江灵的变化，就是顾昶、顾曦两兄妹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好在是屋里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顾曦和与顾曦一起进来的沈太太身上，没有谁发现郁棠的不对劲。就是顾曦，也只是飞快地睃了郁棠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惊艳的神色，就又很快地低眉顺眼，跟着一起来的沈太太曲膝给老安人行礼问安。
老安人微微地笑，半点也看不出刚才的抱怨，等到两人起身坐下，趁着丫鬟们敬茶点的时候还问顾曦：“你是顾家二房的长女，顾朝阳的胞妹？”
可见是曾经听说过顾曦这个人的。
顾曦忙起身答话，却被老安人阻止了：“坐下来说话。我和你母亲娘家是姻亲，你在我这里不必拘礼。”
顾曦笑着，大方地坐了下来。
可是以郁棠对她的了解，却觉得她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来拜访一个长辈而已，她有什么好紧张的。
郁棠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顾曦。
老安人问了顾曦半天的话，顾曦答得很得体，却也很谨慎，这让郁棠更加觉得顾曦是带着目的有所图而来。
老安人问完了话，把郁棠引荐给了沈太太和顾曦，并很带着几分庇护意味地说郁棠是她的一个晚辈，却没有具体提郁棠是谁家的姑娘。
顾曦和沈太太都和郁棠见礼。
沈太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样子，人很瘦削。穿了件普通的靓蓝色妆花褙子，发间插了两只金簪，手上戴了一对金镯子，以她的身份地位而言，打扮得非常朴素。或者因为她表情很严肃的缘故，或者是受了刚才老安人的影响，她虽然待郁棠客客气气的，可郁棠还是觉得她的面相有些苛刻，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顾曦则让她感觉有些意外。
前世，顾曦是出了名的端庄有礼，可这一世她们初见，顾曦就俏皮地笑着问她：“你今年多大？我是要叫你妹妹还是姐姐？”
热情得一点不像前世的她。

第一百五十三章 见面
不用序齿，郁棠就知道顾曦比她大一岁。
但她还是微微一笑，报了自己出生的年份。
顾曦抿了嘴笑，转头对裴老安人和沈太太道：“是我妹妹呢！”
郁棠想着前世两人的恩怨，想着顾曦对她露出的那些嘴脸，她可不想再自己为难自己，和顾曦称什么姐妹了。
“顾小姐！”她笑眯眯地喊了顾曦一声，态度间的疏离肉眼可见。
顾曦面上不显，眼眸却缩了缩，笑容依旧活泼地道：“妹妹别恼，我平日也不是这样的性子，只是看见妹妹长得这么漂亮，实在是喜欢，不免有些失了分寸。姐姐给你赔个不是。”说完，伸手拉了郁棠的胳膊。
郁棠听了在心里冷笑。
这是在指责她脾气不好吗？
前世的顾曦可没有这么小气？
是因为自己没有像她们前世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的落魄吗？
可见顾曦前世的那些善良、宽厚是多么的虚伪！
不过，上眼药谁不会？！
她朝老安人望去。
老安人暗暗点了点头，心里想着郁家的这位小姐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根子却不坏。她虽然向沈太太等人介绍说郁小姐是她的亲戚，可郁小姐毕竟不是。顾曦对郁棠这样的热情，明显就是冲着她的面子去的，姐姐妹妹的，看似简单，若真的来往起来，却牵扯颇深。郁棠能在这关键时刻来征求她的意见，可见心里还是有杆秤，是个能分得清轻重的。
“她是个胆子小的。”老安人笑着，开口就护着郁棠，“你既然是做姐姐，就别和她一般见识了。”说完，扭了头开始问起沈太太的来意，“我记得你说家里的小孙孙要照顾，沈先生来了临安五、六年也没见你过来，这次怎么？是来探望沈先生？还是家里有什么事吗？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说。先不说沈先生和我们家老二的关系，就是我们家老太爷活着的时候，最最欣赏的就是沈先生了，两个人常常一起喝酒出游。你既然来了临安，也别把我们当外人。”
对郁棠和顾曦序齿的事，一字不提。
言下之意，就是反对顾曦和郁棠结什么姐姐妹妹的。
顾曦咬了咬唇，飞快地睃了郁棠一眼。
相貌出众，举手投足间也是一派落落大方，一看就不是小门小户出身。那她到底和老安人是什么亲戚关系呢？
老安人为何不让她和这位郁小姐序齿？
难道是她称郁小姐为“妹妹”不妥当？
念头一起，顾曦就被自己吓了一大跳，随后心也咚咚乱跳起来。
沈太太小了老安人一辈，她又是和沈太太一起来，看着像沈太太的晚辈，也就是成了老安人的孙女辈……难不成这位郁小姐是老安人为裴三老爷准备的……未婚妻！
顾曦忍不住又瞥了郁棠一眼。
郁棠正安静地听着老安人说话，并没有注意到顾曦的打量。而且，就算她注意到了顾曦的打量，也不会放在心上。
前世，她们是妯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她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那是没有办法的了。今生，她父母俱全，还有哥哥嫂嫂帮衬，顾曦就算是再看她不顺眼，又凭什么动她！
倒是沈太太这边，郁棠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据沈太太的说法，她来临安城，是受了顾昶所托陪顾曦过来的。裴宴的姨母知道了，这才托她带了些东西过来，而且这些东西除了吃食、药材，还有些江南这几年流行的话本。
顾曦可是和李端订过亲的人，她这样来临安城合适吗？
顾昶有什么事不能派了贴身的随从或是幕僚帮着跑一趟，要请沈太太陪着顾曦来临安城，沈太太来裴家拜访，怎么还要带上顾曦？
郁棠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透着几分蹊跷。
可只要顾曦的到只要不涉及到郁家的安危，那就与她没有关系。
郁棠无意多问，继续安静地陪坐在旁边听老安人和沈太太说话。
顾曦却心绪大乱。
她来临安拜见沈善言，根本就是个借口。实际上，她是来见老安人的，且最好能让老安人对她心生好感。
想到这些，她脸有点热。
李家是没什么用处了，照她哥哥的说法，如果能和裴家联姻成功就是最好的选择了。特别是她之前觉得既然和李家退了亲，最好别再和临安城的人扯上什么关系。结果顾昶把江浙一带的世家子弟都给她说了个遍，还真没有比裴宴更合适的人选了。
顾昶也打听到了，裴家之前对裴宴寄于厚望，非三品大员以上人家的闺女不娶，甚至之前他们家和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黎训家的婚约也是真的。可两家的婚事还没有订下来，裴老太爷就去了，裴宴和黎家的婚事也就搁了下来。
原本他们也不敢和黎家去争，毕竟黎家和裴家有婚约在前。可就在上个月，听说黎家唯一待嫁的那位三小姐和翰林院大学士杨守道家的儿子订了亲，可见黎家和裴家的婚约出了变故。
偏偏好婿难求。像裴宴这样的，从前大家都觉得他和黎家有了口头之约，不会打他的主意，现在他是自由身了，消息一旦传出去，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家会盯着，到时候别说他们顾家了，就是他的恩师张英家的那些三姑六舅恐怕也会急着把裴宴这个金龟婿钓到他们家去的。
顾曦思忖着，暗暗叹了口气。
两相比较，他们顾家比钱家还强一点。可坏就坏在他们顾家和裴家没有什么交情，特别是女眷之间，压根就没有能和裴家女眷说得上体己话的人。要是托了他们的继母行事，他们的继母不把裴宴弄成她娘家的侄女婿也会把这件事给搅黄了。至于其他的人，就更不靠谱了。
顾昶思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了沈太太身上。
当然，以沈太太的性格，也不是做这件事的最好人选，但可以让沈太太带着顾曦去裴家走一趟，如果能让顾曦在老安人心里留下个好印象，相比其他道听途说的姑娘，顾曦的赢面就大了。
顾曦想的比顾昶简单。
如果裴宴没有她哥哥说的那样好，就算是她哥哥力主，她也是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与其嫁个没用的东西，嫁过去应付完后宅还要应付前厅，她宁愿永远呆在家里，做个趾高气扬的姑奶奶，在家里逍遥自在地过日子。
只不过她是个好强的。虽然不知道她和裴宴有没有缘份，但她既然出现在了老安人面前，出现在了裴家人面前，她就会做最好的自己，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让别人说起她来就会竖了大拇指交口赞好。
因此在裴老安人和裴家二太太面前留个好印象就尤其重要了。
顾曦姿态端庄优雅地喝着茶，暗中琢磨着怎样才能打听出郁棠的出身来历。
郁棠听着沈太太的话，越听越觉得奇怪。
沈太太想和顾曦在裴家借住几天，理由是沈善言在临安没有自己租房子，而是住在县学，县学里又有太多的士子，沈善言又没有设个内宅外院的，男女有别，她和顾曦住在那里不方便。
郁棠没能忍住，颇为惊讶地看了沈太太一眼。
这么长时间没见自己的丈夫，不是应该欢欢喜喜，没有机会都要找个机会和丈夫呆在一起吗？怎么到了沈太太这里，反而是敬而远之了呢？
郁棠就是再迟钝，也看出沈先生和沈太太不和了。
难道这就是沈先生来了临安却没带家眷的原因之一？
答案她不得而知，可老安人不喜欢沈太太她却是看得明白清楚。
“你是师母，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老安人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有些严厉，“我看你就是有时候太过讲规矩了。到了这把年纪，还是能放松就放松些的好。”
沈太太显然也不喜欢听老安人这样说，她道：“若是老安人这里不方便，我就先去客栈住两天，只是顾小姐跟着我我不放心，还请老安人收留她几天。”
这倒是。
客栈再好也怕遇到那混不吝的人。
老安人皱了皱眉，最终还是退了一步，道：“我是怕你们来往县学不方便。你既然觉得这样没什么，我这里倒也好说。我看你们这就住进来好了。我这里别的没什么，就是客房多。你想住哪间住哪间。”
沈太太和顾曦就这样住了进来。
出门的时候郁棠问送她出来的计大娘：“和鸣堂有很多间房吗？”
她瞧着和鸣堂也就是个五间三进的院落。
计大娘这些日子和她越发地熟悉了，说话也就更随意了。
“旁边那个五进的院子也是和鸣堂的地方。”她低声对郁棠道，“和鸣堂是从前裴家孀居的老安人、老夫人们住的地方，自然房间多。不过这些年来裴家福寿双全的多，像老太爷这样这么早就去了的少，又没个妾室姨娘的，房间也就空下来了。”
郁棠打了个寒颤。
莫名觉得和鸣堂有些阴森。
计大娘看到了直笑，道：“你上次也来祭拜老太爷了。裴家可是大户人家，很讲究的。家里的人要是不行了，是有专门院子的。和鸣堂哪里就阴森了？”
郁棠不好意思地笑。
计大娘道：“何况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有什么好怕的！”
她这不是因为自己的遭遇匪夷所思，这才对有些事深信不疑的吗？
郁棠在心里嘀咕着，上了回家的轿子。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失和
郁棠回来的时候坐的是裴家的轿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是和鸣堂的客人，轿子走的又平又稳，几乎没有什么颠簸就到了青竹巷。
进了门，她看到王四正在朝着家里搬柴火。
她不由奇道：“你怎么来了？”
王四朝着她憨憨地笑，还没有来得及答话，从厨房出来的双桃就抢着答道：“他闲着无事，拾了很多柴火，想着我们家还要买柴烧，就赶车进了城。小姐，你快过来看，家里的柴房都堆满了。”
郁棠笑着去看了一眼，然后回房更衣，去给陈氏问安。
陈氏正和陈婆子商量着十月初一祭祖的事，见郁棠进来，就打住了话题，让陈婆子去给郁棠冲碗桂花糖水进来。
陈婆子笑着应声去了。
陈氏则拉着郁棠的手让她坐在了自己身边，温声问她：“不是说去去就回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老安人留饭了？”
郁棠笑着点头，说起遇到顾曦和沈太太的事来。
陈氏颇为意外，道：“沈太太来了啊，你阿爹被吴老爷叫出去了，等他回来我问问他，看看我要不要去和沈太太打个招呼。”她对顾曦也很好奇，问：“那姑娘长得漂亮吗？”
“挺漂亮的。”郁棠实事求是地道。
“那你们是在一起用了午膳？”
郁棠摇头：“没有。沈太太说要回去收拾东西，老安人就没有留她们。”
不像她，事后说要回去，老安人却再三地挽留不说，还留了二太太用午膳，让人把五小姐也接了过来。
老安人对沈太太，更多的好像只是面子情。
陈氏当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差别，以为是沈太太执意要走，也就没有多问，只是关心地问郁棠：“你在裴府还自在吗？要是不自在，以后就找个借口少去好了。”
她虽然有意报答裴家，可若是女儿受了委屈，她宁愿用其他的方式报答裴家。
郁棠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不由抱了母亲的胳膊，道：“您别担心，老安人是个很好的人。我在她老人家那里没有什么不自在的。”
而且，在沈太太和顾曦走后，老安人又仔细地问了李家卖地的事。
从老安人的神态猜测，裴宴没有怀疑的事老安人却起了疑心。
她走的时候，老安人叫了胡兴过去，估计是要问李家的事。
照这样看来，以后她有什么事，与其找裴宴还不如找老安人。
郁棠赖在母亲的身边，一面喝着桂花糖水，一面听她和陈婆子继续说着祭祖的事。
那边王四卸了柴火，进来给陈氏问安，准备回村子了。
陈氏赏了他二十个铜板，还问他过年的时候要不要回老家去看看。
王四觉得路上花费太大，他不准备回去了。
陈氏就让他到家里来过年。
王四喜出望外，谢了又谢，这才赶着车走了。
陈氏就对陈婆子道：“倒是个老实人，眼睛里有事。上次老爷回老宅，就是他帮着对的帐。
中秋节过后，郁家就开始收租子了。
从前都是请了郁家的族人帮忙，可大家家里的事都多，说是帮忙也就只能帮帮忙，顶不上什么事，过秤、算帐、记帐不是郁文动手就是郁博动手。这次郁文回乡收租，王四忙前忙后的，从头到尾都没有让郁文亲自上阵，郁文只负责记帐就行了。回来的时候还和家里人感慨：“你说王四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算起帐来居然比我还快，一笔都没错。”
郁棠也听说这件事了。
她笑道：“陈婆子不也大字不识一个，可您看她买菜，只有她占别人便宜的，有别人占她便宜的吗？”
大家哈哈大笑。
陈婆子则非常地自豪。
陈氏说到这里，陈婆子就朝着陈氏使了个眼色。
陈氏见了，轻轻咳了两声，打发郁棠：“你回屋里去歇歇，等会我带了你去你大伯母家串门，顺便说说祭祖的事。”
自相氏怀了身孕，王氏就整天笑不拢嘴地服侍相氏吃吃喝喝的，连铺子都不去了，来他们家的次数也少了。
郁棠就知道陈婆子又要和母亲说体己话了。
上次她偷听的时候年纪还小，母亲常年卧病在床，陈婆子怕郁文有想法，劝母亲给父亲买个丫鬟回来做通房。
这次她佯装出了门，却躲在母亲的窗棂下偷听。
陈婆子这次是劝母亲把双桃许配给王四，并道：“反正我们家是要招女婿的，双桃也到了要出阁的年纪了，原本配阿苕最好，可阿苕年纪也太小了点，双桃平日里也和他说不到一块儿去。我看不如把王四留下。”
陈氏若有所思。
郁棠一溜烟地跑了回去，找了机会问双桃：“你觉得那王四如何？”
双桃可能误会郁棠在打听王四的为人，考虑是否把王四留下来，帮王四说了一大通好话。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可以看出双桃对王四的印象非常好，只是不知道王四能不能安心地留下来？
郁棠抿了嘴直笑，随后和陈氏去了大伯父家里。
相氏已经显了怀，正在那里苦着脸喝鸡汤，见郁棠进来顿时像抓了根救命稻草似的，忙吩咐夏莲：“快，去把那鸡汤给小姐盛一大碗过来。”
夏莲满脸的纠结。
郁棠忙道：“我不喝鸡汤。你给我沏杯茶过来就行了。”
相氏怂恿她：“天气凉了，喝碗鸡汤正好。”
郁棠道：“我才不喝呢！阿嫂要是喝不下了，就让我阿兄帮忙。我可不想被大伯母骂。”
“不会的，不会的。”相氏讪讪然。
郁棠呵呵地笑，和相氏悄悄说起夏莲和夏平贵的事来。
相氏非常的（地）意外，夏莲给她们续茶水端点心的时候就不时地盯着她看，直至让夏莲觉得自己是不是脸上有什么脏东西，相氏这才放过了夏莲。然后又和郁棠窃窃私语：“我瞧着挺不错的。正巧你阿兄想扩大铺子，有夏平贵在铺子里坐镇，你阿兄和你大伯父都最放心的。”
郁棠也觉得他们合适，在心里思忖着，要是能成，他们家明年是不是要办两场喜事了！
等她和母亲回到家，在门口碰到了郁文。
天气太冷，他冻得直跺脚。
陈氏心疼地道：“你这是去了哪里？没有雇顶轿子回来吗？”
郁文直叹气，道：“这不要祭祖了吗？吴老爷拉着我去定了头猪。结果半路上遇到了沈先生。他在路边的小酒肆里喝酒。我瞧着他那样子不对劲，可吴老爷非要上前去和沈先生打个招呼。结果我们俩都被他留在小酒肆里喝酒。我那酒量你也是知道的，哪里敢多喝。吴老爷是千杯不醉，两个人喝了个旗鼓相当，我净在旁边给两人倒酒了。等到两人喝得差不多了，吴老爷由随从背回了家，我却还得把沈先生给送回县学。不过，我在县学遇到了小川，听县学里的先生说，小川读书十分刻苦，考个秀才肯定没问题。要真能这样，卫家也算是能翻身了。”
卫家有那么多儿子还有那么多地，日子过得依旧紧紧巴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交的赋税太多。如果卫小川能考中秀才，就可以免去卫家的一部分赋税，这对卫家来说可是不小的一笔银子。
陈氏直点头，道：“沈先生一个人在小酒肆喝酒吗？”说着，还看了郁棠一眼，好似在问郁棠“沈太太不是来了吗”。
郁棠也竖了耳朵听。
郁文显然不知道这件事，道：“说是心情不好。今天的课都没有上，请了其他先生代讲。说起来，沈先生也挺可怜的。我送他回去的时候，屋里冷冷清清（的），就一个懵懵懂懂的小童子在那里打着盹，让他帮着沏碗醒酒茶都不知道从何下手。沈先生这么好的学问真是可惜了！”
这与学问多少好像没有什么关系吧？
郁棠在心里琢磨着。
陈氏显然也想到了，她皱着眉道：“我听阿棠说沈太太来了，沈太太就没留个服侍沈先生的人？”
郁文讶然，道：“沈太太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沈先生一句也没有提？”
陈氏迟疑道：“我之前还想和你商量要不要去拜见沈太太，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郁文沉吟道：“我先去打听打听了再说。”
陈氏应诺。
过了两天，郁文来和陈氏商量沈太太的事，郁棠在旁边听着。
“照理说呢，沈太太难得来一趟，我们又曾受过沈先生的恩惠，就算请不到沈太太来家里做客，也应该去拜访沈太太才是。”他为难地道，“可听沈方说，沈先生和沈太太自成亲起就不和，两人因此只有一个独子。沈太太来临安，也是住在裴府老安人那里，沈先生呢，也完全没有对身边的人透露一句。”
到底去不去拜见沈太太，就变得很为难了。
前世郁棠没有听说过沈先生的事，也不好拿主意。但她想了半晌，给父母出主意道：“要不，我们当做不知道好了。当时老安人没有介绍我到底是谁家的姑娘，沈先生又没有和您透露半句，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郁文想了想，觉得郁棠的办法可行，并道：“反正我们家和沈家内眷也没有什么来往，不知道沈太太来了也说得过去。”
这件事在郁文那里就算是结束了，但却引起了陈氏极大的兴趣，她悄悄地跑去吴老爷家，问吴太太知不知道沈太太来了临安。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服
吴太太憋在心里正难受着，听陈氏这么问，又想着陈氏是个口风极紧的，也就没有了什么顾忌，打发了身边服侍的，就开始说沈家的八卦：“……据说沈先生来临安就是因为不想和沈太太在一个屋檐下呆着。你说，女人做成这个样子，还有什么意思。可我看沈太太那样，反而怡然自得的，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平时别说关心沈先生的起居了，就是说话都没有一个好言语的。”
陈氏愕然，道：“那这次沈太太来临安做什么？这眼看着要过十月初一了！”
吴太太当然也不知道，可这并不妨碍她对这件事的好奇。
又过了几天，吴太太来郁家串门，她拉了陈氏说悄悄话：“我可打听清楚了，那沈太太和沈先生，关系真的很不好。”
陈氏虽然不是个喜欢主动打听别人家私事的人，但能听到她感兴趣的小道消息，她还是很喜欢听的。
“连这样的事您都能打听到！”她佩服地望着吴太太，亲自给吴太太剥了个桔子。
“我这不也是凑巧吗？”吴太太顾不上吃桔子，桔子拿在手里低声对陈氏道，“那天你回家后，我越想越觉得你说的对。你说这马上要祭祖了，谁家的当家太太不都是忙得脚不沾地，沈太太居然还有闲功夫到处逛？我就跟我们家老爷说了一声，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派心腹婆子带了些家里做的点心送去了县衙，说是听说沈太太来了，特意送给沈太太的。可事情就有这么巧，我们家婆子送点心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沈太太和沈先生吵架。”
“啊！”陈氏非常惊讶。
吴太太叹道：“我们家婆子也没有想到，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好在是县学里的先生都去上课去了，服侍的小厮、婆子也不知道为什么都不在，没有旁人在场。我家婆子当时进退两难的，却听了个一清二楚。听到说是那沈太太受了别人所托，特意陪了别人家的一位小姐才来的临安。”
这件事陈氏知道。
她听郁棠说的。
她还知道沈太太因为这个才住进裴家的。
“沈太太是做得有些过份了。”陈氏是不赞成沈太太的选择的，道，“但两人也不至于为这件事吵得让下人看笑话吧？“
吴太太就朝着陈氏若有所指地笑了笑。
陈氏道：“难道其中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吴太太笑道：“你听我说完就知道了。”
陈氏洗耳恭听。
吴太太继续小声道：“这原本也没什么，谁家还没有个三朋四友的。可怪就怪在这里。沈先生一听，勃然大怒。指着沈太太的鼻子骂她伪善。还说沈太太对着他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现在还不是为了权贵低头折腰，像个媒婆似的。说什么沈太太若是还要点脸，就赶紧从裴家搬出来。”
做为女子，被丈夫这样指责就有点诛心了。
陈氏“啊”了一声，有些不赞同沈先生作派般地皱了皱眉。
吴太太叹道：“我听我们家婆子这么说的时候，心里也是一急，还想着，这要是沈太太一气之下做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事来了，只希望我们家婆子够机敏，能拉得住沈太太。
“可谁知道人家沈太太根本不是个省油的灯。
“听沈先生这么说，不仅没有伤心欲绝地走开或者是反驳，而是冷言冷语地开始数落沈先生。说沈先生什么自己没有本事，自己不上进，就以为别人都应该和他一样，看见权贵之家就躲着走，别人看着觉得他是愤世嫉俗，忌恨那些比他有本事的人，偏偏他还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是清高傲气，不惹世俗……总之，句句带刺，我们家婆子学都学不过来了。
“沈先生当时可能是被沈太太说得气不过了，抓起手边的茶盅就朝沈太太砸了过去。还吼着说，若是沈太太两天之内不搬到县学去住或是回杭州城，他就亲自上裴家去请沈太太。把沈太太气得，又把沈先生说了一通，讽刺沈先生，说沈先生只许自己放火，不许别人点灯。他自己巴结顾家也就罢了，她帮顾家做点事，沈先生就喊打喊杀的，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掩饰自己想巴结顾家却巴结不上的窘况罢了。她可不是沈先生。她要为自家的儿子挣个前程。沈先生若是去裴家也行，她就直接去跟顾朝阳说，这件事是沈先生从中捣得乱。看沈先生怎么向顾家交待，还怎么在顾朝阳面前罢出师尊的样子！”
“顾朝阳？”陈氏猜道，“难道是顾小姐的兄弟？”
吴太太听着立刻叫了起来，不满地指责陈氏：“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你竟然在我面前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枉我把你当体己的姐妹，有什么事都先跟你说……”
“不是，不是。”陈氏慌了起来。
她从前卧病在床，和王氏走得最近，像吴太太这样的朋友，她从来没有过。她是很珍惜和吴太太的情谊的。
“我之前听我们家阿棠说过一次，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忙辩解道，“听你这么一说，也就是这么一猜的。”
吴太太想了想，觉得陈氏没有必要瞒着她，要怪，也怪自己事前没有好好问问陈氏。
她立刻就原谅了陈氏，把心里的那一点点不快抛到了脑后，道：“这么说，你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陈氏摸不着头脑地问。
“哎哟，你就别在我面前守什么君子非礼勿听之类的规矩了，”吴太太又有些不满地道，“我也不是那多嘴的人，你说给我听了，我最多也就是跟你说说，外面的人肯定是一句都不会多提的，我会把这件事烂到肚子里的。”
陈氏真没有反应过来。
吴太太就不高兴地道：“那沈太太不就是得了顾家的好处，专门来给顾小姐做媒的吗？”
陈氏目瞪口呆。
吴太太得意洋洋，道：“给我猜中了吧？我就说了，我也不是那多嘴多舌的人，要不是你，我肯定是不会说的。”
陈氏忙道：“不是，您是从哪里听说沈太太专程来给顾小姐做媒的？顾小姐可也住进了裴府。我们都是生儿育女的人，就算是要给自家的姑娘做媒，也不可能允许自家的姑娘就这样住到别人家去啊！”
吴太太就仔细地打量了陈氏一番，见陈氏不是在推诿她，迟疑道：“你是真没有瞧出来？”
陈氏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吴太太就叹了口气，半是自嘲半是好笑地道：“瞧你这样，我觉得我看人还是挺准的。之前觉得你是个可靠的，你根本就是个不可靠的。”
陈氏哭笑不得。
吴太太也就不绕圈子了，道：“你仔细想想沈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再仔细想想沈先生说过的话。虽说我们女人家不应该向着男人说话，可这件事的确是沈太太做得不地道。就算是想给自己的儿子挣个前程，也不能这样低三下四地，让沈先生的面子住哪儿搁啊！也不知道沈先生的儿子知道不知道这件事，若是他知道却没有阻止他母亲，我看，沈先生这儿子也不用要了……”
陈氏左耳朵听着吴太太的叨叨，从右耳朵就跑了出来，心里乱了一阵子再琢磨这件事，把当事人顾小姐给抛开了，这件事还真如吴太太所说的，越想越是那么一回事。
她不由道：“就算是这样，难道就没有人教教顾小姐？还有沈太太，既然是受人所托，难道也不提点一下顾家的人？”
吴太太看着陈氏直摇头，道：“说你是个实诚人，你还真是个实诚人。”
陈氏不解。
吴太太细声慢语地道：“你想想，顾小姐是什么人？她可是和李家有过婚约的！沈太太固然是受人所托，可骤然这么一提，你说，裴老安人会同意吗？”
陈氏摇了摇头。
要她是裴老安人，肯定不愿意娶这样一个媳妇进门。
并不是说顾小姐不好，而是顾李两家退亲，明显就是顾家强势主导的，裴家和李家是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裴三老爷又不是说不到媳妇，何必为了这件事让李家不愉快，和李家生出罅隙来！
吴太太道：“所以沈太太才会带顾小姐住进裴家啊！不过是要打日久生情的牌罢了！”
陈氏睁大了眼睛。
吴太太的话虽然没有说明白说透彻了，但陈氏已经懂了。她道：“那，那裴家三老爷岂不是要和顾家大小姐订亲了？”
“听说那位顾小姐不仅贤良淑德，而且长得也很漂亮。”吴太太幽幽地道，“那沈太太也不是傻子，她既然敢出面，肯定是觉得有几分把握才来的临安。”说完，她顿时有些不服气地道：“虽说我们家没有适龄的姑娘，且我们家就算是有适龄的姑娘，也轮不到我们家和裴家联姻，可我怎么想怎么不舒服，那顾小姐怎么能配得上裴三老爷！沈太太这么做，的确有点不厚道。”
陈氏听了却犹豫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李家是什么人，我们都是心知肚明的。顾小姐也是受害人！”
吴太太反驳道：“顾家和李家订亲之前难道就没有打听清楚的，又不是娃娃亲。可顾家还是在李家遇到事的时候就退了亲，可见顾家是很讲究利益得失的，我是觉得，像顾家这样门风的人家，怎么配得上裴三老爷！”

第一百五十六章 难受
自从裴宴拿了一大笔银子给江潮重振家业之后，吴老爷私底下就把裴宴夸上了天，连带着吴太太对裴宴也另眼相看，她这么一说，对裴宴怀着感激之情的陈氏也觉得顾小姐配不上裴宴了。
吴太太甚至对陈氏道：“你们家阿棠不是常常去给裴府的老安人问安吗？沈太太到底是不是来给顾小姐做媒的，你让你们家阿棠去裴府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呗！沈太太和顾小姐还在裴府住着呢！”
陈氏可不想让郁棠搅和到这件事里去了，她忙委婉地拒绝道：“她一个没有出阁的小姑娘家，懂什么！若是惹了老安人不快反而不美。”
吴太太虽然只是这么一说，可听到陈氏的回答她还是不平道：“裴家三老爷要是娶了顾小姐，我以后遇到了顾小姐肯定会绕道走的。”
谁说不是！
陈氏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本对裴宴娶谁她都没有想法的，可听了吴太太的一席话，她想到裴宴有可能会成为顾家的女婿也有点难受起来。等送走了吴太太，郁棠帮她拿了为过几天祭祖准备的新衣裳过来，她忍不住和郁棠说起这件事来，还向郁棠打听：“你遇到沈太太那天，沈太太都和老安人说了些什么？顾小姐有没有在老安人面前表现得很特别？”
郁棠闻言像被雷劈了似的，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裴宴和顾曦……这是谁传出来的谣言？！她们也太能扯了！裴宴和顾曦隔着辈份好不好？！
不对，是她想左了。
裴宴和顾昶差不多大，还曾同朝为过官。
要不是前世固有的印象，总觉得她和顾曦是一样的，她也不会认为顾曦和裴宴差着辈份了。
这么说来，顾曦还真有可能会嫁给裴宴！
可顾曦嫁给裴宴……郁棠想不出那是怎样的画面。
但万一顾曦真的嫁给了裴宴呢？
郁棠顿时觉得自己像吞了只苍蝇似的。
不仅仅是恶心难受，还有不能接受。
裴宴和顾曦……怎么能行！
顾曦配得上裴宴吗？
她凭什么嫁给裴宴？！
郁棠腾地站了起来，如困兽般在屋里转着圈。
不行，她不能让顾曦嫁给裴宴！
顾曦是个伪君子，是个假大方，是个人品低劣之人！
裴宴娶谁也不应该娶顾曦！
她得去跟裴宴说。
郁棠心里这么想，脚居然就随心所动，朝门外走去。
“你这是要干什么？”她人都要走到门口了，却被陈氏一把拽住。
陈氏满脸的无措，道：“我和你说裴三老爷的事，你怎么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嘟嚷嚷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孩子，不会是魔障了吧？
陈氏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女儿。
郁棠因手臂被紧箍的痛感而回过神来。
她……她是怎么了？怎么会贸贸然地就要去告诫裴宴？
先不说裴宴和顾曦的事只是她母亲道听途说而来的，就算是裴家真的要和顾家议亲，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再说了，她和顾曦的恩怨是她们之间的事，裴宴足智多谋，老安人精明强干，哪一个不比她强？她又凭什么觉得顾曦和裴宴就不合适的？
顾曦和裴宴合不合适，也应该由裴家人来判断，而不是因为她和顾曦不和就自以为是的代裴家人做决定，认为顾曦和裴宴不合适吧？
郁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情绪压在了心底，对母亲道：“我听说顾家有意和裴家联姻，太惊讶了，一时有些失态……”
陈氏并没有多想，唏嘘道：“别说是你了，就是我乍一听到也吓了一大跳。不过仔细再一想，顾家想跟裴家结亲也说得过去——放眼整个苏浙，还没有订亲的男子有几个能比得上裴家三老爷的，要是我是顾小姐的母亲，也会打这主意的。我只是想着从前听人说过，裴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裴三老爷的婚事，非三品以上大员人家的姑娘不成的。如今裴老太爷去了，裴三老爷的婚事就给耽搁下来）了……”
照顾家这样的，压根就达不到裴老太爷的标准。
难怪她会觉得心里不好受。
陈氏和郁棠不约而同地想着，都找到了一条解释自己心里不舒服的理由，心情也都平静下来。
郁棠还仔细地回忆起那天她见到沈太太和顾曦时的情景来：“您不说，我还真没往这上面想。老安人分明就是不待见沈太太，顾小姐呢，在老安人面前也太活泼了一点，感觉她是特意如此，想讨老安人欢喜似的。现在看来，她们执意要住在裴家，还真像是有所目的而来的。”
实际上，顾曦在老安人面前表现的挺正常的，只不过是郁棠前世和顾曦一起生活过，顾曦嫁去李家又是下嫁，从始至终都端着几分架子。今生和前世有所不同了，郁棠立刻就能感觉得到而已。
陈氏咋舌：“这事若是成了，可见那句老话‘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话真有道理。那我也大着胆子，请沈先生帮你在沈家的子弟里挑个人品端方的做女婿好了。反正有些事不去试试，永远不知道能不能成。”
顾曦这是打开了陈氏的眼界吗？
郁棠抿了嘴笑，心底却不知道怎地，始终弥漫着淡淡的悲伤，让她不得其解。
十月初一祭了祖，家家户户就要开始准备过年了。
胡兴突然陪着计大娘来郁家拜访陈氏，说是裴老安人要去北天目山上的别院住几天，想请郁棠陪老安人一起去住几天，问陈氏同不同意。
陈氏不太想让郁棠去别院住，可见是计大娘亲自来请，又说了很多“老安人特别喜欢郁小姐，二太太和五小姐也一道陪着在别院小住，最多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了，您就当是让郁小姐去串门”之类的话，让陈氏有些不好拒绝，就私底下问郁棠的意思。
家里虽然烧着火盆，可离了火盆还是很冷。
郁棠想着老安人屋里的地笼，就有点想去。
陈氏哭笑不得，点了点郁棠的额头：“贪小便宜吃大亏。你到时候上了火可别回来哭着让我给你煮菊花茶喝。”
郁棠呵呵地笑，心里却想着不知道顾曦和沈太太有没有回杭州城？自己这次去裴府别院小住难道真的是老安人想她了吗？要是顾曦和沈太太没有走，她遇到了这两个人又该怎样对待？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指使着双桃收拾衣饰，在和裴家约好的日子，她带着双桃，由计大娘陪着出了门。
裴府的别院建在北天目山的半山腰，离临安城不过半天的路程。
一路上，入目都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幽静盘山的青石板甬道，如果不是撩开轿帘朝外望时会有刺骨的寒风吹进来，都会让人误会此时正值盛夏。而裴府的别院更是坐落在一片葳蕤树木的掩饰间，白色的墙院，灰色的瓦当，黑色的如意门，只露出一个门脸，仅能供个轿子进出。但进去了，绕过一道灰砖砌成的倒“福”字影壁，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绿翠叠嶂的假山，巍峨敞厅，幽深的曲径，玲珑的凉亭……竟然是座不输裴府的大宅院。
计大娘一面在前面领路，一面不时地回过头来和郁棠说着话：“最早裴家人都是住在这里的，后来上山下山的不方便，就在小梅巷那里建了现在的裴府，那边的裴府在城里，老爷们做生意，少爷们读书在那边都更方便。渐渐地，这边就只在有人清修的时候来住了。又因是祖产，这个宅院归宗房所有，过来住的人就更少了。但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很喜欢来这边居住，连带着老安人也喜欢过来住。老太爷刚去那会儿，老安人是想搬到这边来住的，可三老爷还没有成亲，宗族里各房的家务事一时半会还得老安人帮着调节，老安人住了进来也不太方便，就这样一直拖到了现在。”
郁棠看着这边的房舍漆柱粉墙的，没有半点败落的模样，估计每年要花不少银子修整，不由道：“那要是老安人真的搬了过来，你们岂不是也要跟着过来。”
计大娘点头，笑道：“所以老太爷去了之后，那些年轻的或是不安心的就都放了出去，老安人现在留在身边服侍的，多是像我这样的世仆。再就是像珍珠、琥珀她们这样从小在老安人身边长大的。”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老安人歇息的东跨院正房。
郁棠先去了她住的后院东厢房安置了自己带过来的东西。
进门一阵热气扑面。
就连她的客房都烧好了地龙。
郁棠很是意外，可全身的关节都像活了过来似的又让她倍感惬意，舒服得想直接扑到床上。
她重新梳洗更衣了一番，这才跟着计大娘去给老安人问安。
老安人看着神色间有些疲倦，七、八个丫鬟婆子在旁边服侍着，她正拿着个秸秆逗着只黄鹂鸟。
郁棠忙上前去行礼。
老安人放下手中的秸秆，自有小丫鬟上前把鸟笼提到别处，拿了帕子给老安人擦手。
“你过来了。”老安人神色和蔼，擦着手请郁棠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道，“你母亲身体还好吧？我把你叫过来，她肯定舍不得，我在这里先跟她赔个不是。”
“您言重了。”郁棠又重新站了起来，恭敬地道，“母亲是有点舍不得我，倒不是不想我来陪您，是觉得天气冷了，处处都要用炭，怕麻烦您。”

第一百五十七章 又见
老安人听着这话就笑了起来。
普通人家多半会有这样的考虑。
郁家倒都是实诚人。
“是我考虑不周。”老安人道，“这山上冷，等过几天，我也要回家里去了。”
果然，老安人不是无缘无故上的山。
只是这不关她的事，她也不好打听。
老安人就和郁棠说起李家卖地的事来：“你是怎么想到李家是有意为之的呢？”
郁棠不好说她是因为有了前世的经历，所以知道李家的家底，只好道：“我知道李夫人娘家是福建的大商贾，也没有听说林家落魄了啊！”
言下之意，以李家和林家的关系，李家真的要缺钱，林家岂会坐视不理！
老安人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有小丫鬟进来，说二太太带着五小姐过来了。
“快让她们进来。”老安人听着，眼底都是笑意，显然非常喜欢二太太和五小姐。
不知道大太太和老安人的关系怎样？
郁棠还从来没有在老安人这里见到过大太太。
二太太和五小姐见郁棠也在，二太太还好，矜持地笑着朝郁棠点了点头，五小姐却一溜烟地跑了过来，大声喊着“郁姐姐”，高兴地问她：“你也要到我们家过年吗？那你等会儿要不要和我一起做花灯？琥珀等人要告诉我做花灯。”
也？！
还有谁？
郁棠讶然。
裴家人显然没有准备瞒着她，二太太笑道：“顾小姐家里出了点事，今年会在我们家过年。”
她家能有什么事？
郁棠在心里冷笑。
顾曦因她继母的缘故，和父亲、同父异母的弟妹关系都非常不好，甚至可以用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来形容。而且，前世也没有听说她家出了什么事……
难道顾、裴两家真的有联姻的打算，所以顾曦找了个借口，老安人也就顺势而为的留下了顾曦？！
她很想知道顾家出了什么事。
如果在前世，她可能会私下里去打听。可重活一世，她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与其和像老安人这样的人玩心眼，还不如直接去问，人家愿意告诉她，她就听着，不愿意告诉她，她就歇了那份好奇。因而她也没有犹豫，而是直言道：“顾小姐家出了什么事？居然不能回去过年？”
老安人和二太太都露出惊讶之色，随后两人还交换了一个眼神。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涉及到别人家的隐私，一般人都不会问。郁小姐也算是读过书的，按理也应该装不知道才是，没想到她却这样直白地问了出来。
这位郁小姐到底是懂事还是不懂事呢？
老安人按捺住心底的困惑，直接拒绝了郁棠：“顾家的事，我们也不好说太多。只是收到顾小姐兄长的来信，想请我们留她在这里过个年。等会你也会见到顾小姐，你们年纪相仿，要好好地相处才是。”
郁棠笑着恭敬地应是，心里却猜测着自己的到来会不会和顾曦留下来过年有关。
她陪着老安人和二太太说了一会话，她就被老安人打发下去歇息了：“你今天刚来，坐了半天的轿子，下午就在屋里好好休息一会儿，晚上过来一起用晚膳。”
郁棠笑着应了。
五小姐却拉着郁棠的手求老安人：“我去帮郁姐姐收拾东西。”
二太太笑着呵斥五小姐：“你不准顽皮，让郁小姐先去休息。”
郁棠很喜欢五小姐，而且她新到一个地方，觉得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闹腾会更有安全感。她就笑着对二太太道：“您就让她和我一道回客房吧！有她在，我也能有个伴。”
五小姐忙抱了郁棠的胳膊，冲着二太太道：“娘，您看，郁姐姐也想跟我做伴。”
二太太还要阻止，老安人发话了：“那你就和郁姐姐做个伴去。不过，不准顽皮。若是顽皮，以后就休想我们再答应你随便乱跑了。”
五小姐喜上眉梢，连连点头。
郁棠也很高兴，笑着牵了五小姐的手，向老安人和二太太告了退。
二太太不免有些抱怨，对老安人道：“母亲，您可不能再这样娇惯她了。您看三房的三丫头，小小年纪就进退有度，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
老安人打断了二太太的话，道：“可你再看看四丫头！”
二太太不再说话了。
老安人却继续道：“五丫头从前可有这样地活泼好动？原本守孝就辛苦，她好不容易遇到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你是做母亲的，难道就不盼着她能高高兴兴的？女孩子家，还能在家里呆几年啊！等嫁了人，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光景。别人我是不管的，我们家的掌上明珠，我可舍不得她受苦。”
二太太一听忙道：“哪能呢！有您老人家看着，就算是我们有所疏忽，她也不可能受苦啊！”
老安人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郁棠住的东厢房，她和五小姐坐在内室的罗汉床上，一面喝着茶一面看着双桃指使着裴府的几个丫鬟婆子收拾内室。
原本这些人被指派到郁棠这里时就打起了十分的精神，如今当着五小姐的面，做起事来就更麻利、小心了。
五小姐对郁棠带来的绣筐里做了一半的绢花很感兴趣。
她问郁棠：“我也能学吗？”
郁棠笑道：“只要你愿意。”
五小姐高兴起来，嘀嘀咕咕地和她说着悄悄话：“我外婆马上要过生辰了，我想给她送点不一样的东西。郁姐姐教我给我外婆做朵绢花吧……我去跟陈大娘要一点枣红色的漳绒，不知道够不够，等郁姐姐休息好，我让丫鬟们拿过来你看看……等会三位姐姐也会过来……沈太太和顾小姐也和我们一起上山了……她们住你隔壁的院子，那边大一点。陈大娘说，沈太太毕竟是沈先生的太太，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是安排她们住那边要好一点……但三位姐姐和我们一道住在这边……”
郁棠笑着听了，没有再打听顾家的事。
在她看来，老安人既然不愿意告诉她，那她在任何场合都不应该再去打听这件事了。虽然她好奇得要死。
可裴家的另外几位小姐也会过来，还是让她很意外的。
她问：“二小姐她们怎么也过来了？”
五小姐心思全在绣筐里的绢花上，一面细心地翻着绣筐里各式各样的用具，一面心不在焉地道：“三姐姐马上要议亲了，三叔祖母的意思，得先看看人才行。那家人就想趁着来给老安人问安的机会让三姐姐看看人。快过年了，裴家大宅人来人往的，三叔祖母特意来和祖母商量，祖母就答应了。”
倒还说得通。
可为什么要把她也请来呢？
她又不是裴家的人！
郁棠还是没有想清楚。
只是还没有等她细想，顾曦突然过来了。
她身边跟着的是她前世的陪嫁丫鬟荷香，荷香手里还提着个篮子，不知道装了什么。
“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了郁小姐。”顾曦微笑着，下颌微扬，语气温柔却神色倨傲，和前世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让郁棠有片刻的恍惚，差点没有分清楚前世今生。
她想，难道是顾曦知道了她的身份，因此才会对她摆出这样的一副面孔？
但顾曦对五小姐显然就真诚亲切多了，她对五小姐道：“我前几天做的佛香做好了，准备拿一匣子你试试，谁知去了你屋里才知道你来了郁小姐这儿，沈太太又染了风寒，我要侍疾，不好在你屋里久等，就跑了过来。”
她说着，荷香拿出了一个黑漆镙钿的匣子。
五小姐的贴身丫鬟阿珊忙接过了匣子。
“谢谢顾小姐。”五小姐道，笑容腼腆，还显得有几分稚气，并不多话，哪里还有刚才的活泼好动。
郁棠心中微动，若有所思。
顾曦却好像习惯了这样的五小姐，她歉意地对郁棠笑道：“不好意思，之前不知道郁小姐也过来了，我就拿了盒百花香过来，平时看书写字的时候用最好不过了。”
前世顾曦就喜欢制香，而且制的香在临安非常有名，临安很多乡绅秀才家的娘子都以能得到顾曦制的香为荣。这百花香前世郁棠也得到过，闻起来的确芳香扑鼻，沁人心脾，特别好闻。可惜她只得到过一匣子，没等她用完，林氏就以她是孀居之人，不应该玩物奢侈为由，把剩下的香拿走了。
后来，她渐渐适应了新鲜的空气，反而不太喜欢点香了。
但她还是笑着收下了——以后当成礼品送给喜欢用香的人也不错。
顾曦就参观起郁棠住的地方来。
家具、幔帐等都是裴家的，可挂屏、花觚、茶盅却应该是各自在家里惯用的。
那挂屏是四幅黑漆描金的梅兰菊竹，不管是制作还是用材、图样都非常普通，花觚则是尊随处可见的景泰蓝，茶盅就更不用说了，是套没有任何花纹和颜色的白瓷。她刚住进来的时候，圆桌上也摆的是这样一套茶具，当时被分到她屋里服侍的裴家小丫鬟告诉她，这是摆来好看的，等住进来的人换上自己带来的茶具，她们自然会把这些收起来。
郁棠住的地方分明都布置好了，这茶具却还摆在桌子上，若不是不知道裴家的规矩就是她没有带自己惯用的东西上山。
一个千金小姐，到别人家小住，却没有带自己惯用的东西，那还是千金小姐吗？

第一百五十八章 欢笑
顾曦想到自己找人对郁棠做的调查。
临安人，秀才家的女儿，家里只有个铺子和一百亩水亩，三、四个仆人。
她之前还以为郁家是低调内敛不想惹事，现在看来，恐怕是真的很穷。
顾曦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光亮无尘的黑漆桌面，无声地笑了笑，这才转过身去，温声对郁棠道：“郁小姐，那我就先走了。等沈太太好些了，我再来拜访。”
郁棠笑着点头，甚至没有问一声沈太太怎样了，就看着双桃把顾曦主仆送了出去。
然后郁棠就听到身边的五小姐几不可闻地吁了口气。
五小姐在面对顾曦的时候很紧张吗？
郁棠不解地望向五小姐。
五小姐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喃喃地道：“顾小姐，很厉害，什么都会，我胆子小……“
因而让她倍感压力吗？
郁棠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前世的顾曦也是这样的，只要一出现就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今生她就算是在裴家人面前有所收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她若真是有所求而来，恐怕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些她引以为傲的东西会成为她融入裴家的阻碍吧？
郁棠只想仰头大笑。
她心情灿烂地安抚五小姐：“没事，没事。像顾小姐那样厉害的人毕竟是少数，我们都是普通人，远远地看着就好了。”
五小姐连连点头，看郁棠的目光又亲近了几分，道：“顾小姐和二姐姐、四姐姐玩得好，三姐姐喜欢和我一起玩。”
郁棠想到那个趾高气昂的二小姐和目光灵活的四小姐。
也就是说，目前顾曦笼络住了二小姐和四小姐。
她有些意外。
她以为自律守礼的三小姐会更喜欢顾曦，傲气的二小姐会和顾曦争艳。
可见她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郁棠抿了嘴笑，回到内室，见丫鬟们已经铺好了床，她也有点累了，就问五小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歇歇？我们等会再一起去给老安人问安。”
五小姐想了想，欣然答应了。
五小姐身边服侍的丫鬟就进来给五小姐卸妆、熏被子。
一通忙碌之后，两人并头躺下。
小丫鬟们放下了纱帐。
五小姐看那纱帐顶是原来就挂在这里的普通白色银条帐，她不由道：“郁姐姐，你喜欢什么颜色？我让阿珊给你拿一顶来。我那里有好多纱帐、花帐的，我送你一顶。”
“不用了。”郁棠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前世，林家的小姐来李家串门的时候，不要说帐子被褥了，就是马桶都只会用自己带来的。
她没有这么多的讲究。
当然，也是因为她讲究不起来。
而且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习惯。
“我也只是在这里小住几日，换来换去的，太麻烦了。”她笑着侧了身，望着五小姐，“再说了，我觉得就算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也和你们家用来装饰客房的东西差不多，就别折腾我们家的小厮了。”
五小姐见她说得真诚，小声地笑了起来，道：“郁姐姐，那我送你一个暖炉吧？是我舅母从金陵送过来的，说是金陵那边最时新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好看。”
郁棠记起来，二太太娘家的兄弟好像是在金陵做官的。
她见五小姐说得诚挚，不好扫了小姑娘的兴致，忙笑着向她道谢：“这可好！你们家烧着地龙还好说，我在家里的时候，连大字都不练了，手伸出来一会儿就冻僵了。”
五小姐显然没有住过没有地龙的屋子，听她这么说半点也没有怀疑，还暗暗高兴自己送对了东西。
两人低声笑着说了半天的话，睡意渐袭，慢慢地就都睡着了。
等到两人被叫醒的时候，已近申正时分，五小姐慌忙坐了起来，焦急地道：“完了，完了，晚了，晚了！”
阿珊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据说自五小姐出生之时就在五小姐身边服侍了。到底比五小姐年长，她不慌不忙地笑道：“五小姐别急，这个时候起身穿衣梳洗正好。”
五小姐看了旁边一眼，见郁棠一脸的镇定，她这才放松下来，抚着胸讪讪然地朝着郁棠笑了笑，解释道：“我，我总是迷迷糊糊地，好几次都迟了……”
郁棠毕竟不真的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若是前世的这个时候，她看五小姐可能会觉得可笑，可现在的这个时候，她看五小姐只觉得可爱。
“你慢慢来。”她安慰五小姐，“若是迟了，这不还有我陪着你吗？”
五小姐羞涩地笑了笑，一面由着阿珊服侍她起身，一面问阿珊：“几位姐姐过来了吗？”
阿珊笑道：“刚刚上山。这个时候估计还没有安顿下来。等小姐收拾好了，正好一道去给老安人问安。”
五小姐的神色更放松了。
郁棠暗暗奇怪。
看二太太的样子，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怎么到了五小姐这里，却一副被管束得极严的样子？
她们打扮好了出门，还正如阿珊所说，在正厅的门口遇到了来给老安人问安的裴家另外三位小姐。
二小姐还依旧如之前那样地骄傲，她穿了件蜜色却裹着银红色边的褙子，手里捧着个鎏金梅花纹的手炉，看人的时候头抬得高高的。
三小姐穿了件月白色镶着灰鼠毛的比甲，笼着白色兔毛手笼，毛茸茸的，看一眼能让人暖到心里去。
她看见郁棠和五小姐，规规矩矩地喊了声“郁姐姐“和“五妹妹”。
四小姐则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拉着五小姐的手，和郁棠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家里准备年货的事来。淡绿色斗篷在这冬日里显得特别有活力。
或者是屋里的人听到了动静，或者是之前已经有小丫鬟进去通禀，陈大娘笑盈盈地出来给她们撩了帘子，对她们道：“老安人算着几位小姐应该到了，刚刚吩咐下去让我们煮了桂花蜜进来，几位小姐就过来了。”
大家嘻嘻笑着进了屋。
四小姐任由自己的丫鬟帮她脱了外面的斗篷，高声笑道：“还是伯祖母最好，知道我们想喝桂花蜜了。还很厉害！捏指一算就知道我们要过来了。”
老安人被逗得笑了起来。
四小姐拉着五小姐第一个跑到了老安人面前给老安人行礼。
老安人受了她的礼，随手赏了她一个把玩的玉器。
四小姐高兴得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儿。
郁棠以为二小姐会和四小姐争争宠的，谁知道二小姐什么也没有说，和她、还有三小姐一起，上前给老安人行了礼。
老安人看着眼前一群漂亮的小姐妹，眉眼舒展，道：“快过年了，让你们上山来轻快轻快，你们可不许乱跑，不然下次再也不带你们出门玩了！”
大家齐齐道谢，轻声笑着围着老安人坐了。
老安人就问问这个这些日子在做什么，问问那个字练得怎么样了，气氛十分融洽温馨。
郁棠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几次打量安静地坐在旁边的二小姐。
四小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的耳朵边，悄声笑道：“郁姐姐不必奇怪，二姐姐马上要出阁了，她不好意思和我们一起玩闹了。”
郁棠恍然大悟，却被听到四小姐说话的二小姐狠狠地瞪了一眼。
她只好歉意地朝着二小姐笑了笑。
二小姐别过脸去，不理她。
郁棠哭笑不得。
计大娘进来请老安人示下，能不能用晚膳了。
老安人挥了挥手，道：“摆饭！小姑娘们肯定都饿了。”又温声对她们道：“厨房里今天做了八宝饭。”
小姑娘们有哪个是不喜欢吃甜食的？
几个人一阵欢呼。
四小姐还极活泼地向老安人讨要：“伯祖母，我们明天能吃龙须糖，芡实糕吗？”
老安人笑眯眯地道：“行，等会就让厨房里给你们做。”
小姑娘们又欢呼起来。
大家正高兴着，有小丫鬟来禀道：“沈太太和顾小姐过来了。”
众人一愣。
老安人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请她们进来！”老安人道。
陈大娘轻手轻脚去领了两人进来。
沈太太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顾曦却容光焕发，穿着件青色素面杭绸褙子，衬着她如画的眉眼秀丽逼人。
郁棠心中一沉，飞快地睃了老安人一眼。
老安人的脸上看不出爱憎，神色平静地问着沈太太：“不是说让你卧病休养吗？怎么起了床？你还好吧？”
“多谢老安人。”沈太太虚弱地笑道，“不过是肚子不舒服，又不是什么大病。吃几副药就好了。”
老安人道：“还是要好好休息。年龄不饶人，你也是坐四望五的人了，比不得从前，不能由着性子胡来了。”
沈太太脸色微变。
顾曦忙道：“沈伯母，我扶您坐下来说话吧！”
陈大娘一副打圆场的模样，立刻笑着去搬了个绣墩放在了沈太太的身后，道：“您坐！”
沈太太面色苍白地坐了下来，看了裴家的几位小姐一眼，道：“我这不是听说几位小姐都上了山，特意来打个招呼吗？”
老安人不软不硬地道：“你是长辈，就算是要打招呼，也是她们去给你问安，哪里就要你亲自跑这一趟了。”
沈太太道：“我们两家又不是旁的人家，不必这么讲究。”
老安人挑了挑眉，没有吭声。
几位裴小姐还小，郁棠又是外人，都还好说，二小姐却冷冷地哼了一声。

第一百五十九章 机敏
如果是平时还好说，偏偏此时沈太太一句话说完了，老安人没有接茬，二小姐那声冷哼就清楚明了地落在了众人的耳朵里。
沈太太脸色大变，看二小姐的目光都变得有些憎恨了。
既然敢做就要敢当。
郁棠当没有看见。
旁边服侍的陈大娘却不能让气氛变得太糟糕，她忙笑道：“沈太太大病初愈，也不知道大夫都交待了些什么？我也好吩咐小丫鬟和仆妇们避着点。”
肚子不舒服不是什么奇怪的病，富贵人家的仆妇多半都有这方面的常识，陈大娘这么问，分明就是要打圆场。
老安人不知道是护短还是不喜欢沈太太，并没有阻止，其她人都以老安人马首是瞻，当然个个都低头当鹌鹑。
沈太太的脸色更难看了，嘴角翕翕地就要说什么。
顾曦飞快地瞥了郁棠一眼。
她没有想到这位郁小姐是个缩头乌龟，出了事一副置身事外，安然在旁边看热闹的样子，那老安人让她来做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听话？
可裴家的这几位小姐哪个不听话？
老安人犯得着为了找个听话的小姑娘还把别人家的小姐带在身边吗？
顾曦在心中暗暗地鄙视着郁棠，心情有些烦躁，嘴角却微翘，笑道：“让陈大娘费心了。大夫没有什么特别的交待，只让这两、三天少吃辛辣的东西就行。”
她得想办法弄清楚老安人为什么把郁棠叫来别院小住才行！
那边陈大娘见顾曦接话，松了口气。
她服侍了老安人这么多年，老安人的脾气她是知道的，特别是老太爷去了之后，老安人越发地随心所欲没有了顾忌，不要说像沈太太这样的，就是宋家的大太太，她老人家都是说怼就怼，一点情面也不留。
如今顾小姐给了这件事一个台阶，她自然是要抓在手里的，顿时笑道：“避讳辛辣的东西我也曾经听说过。虽说平时家里的吃食也清淡，可什么事就怕万一。我这就叮嘱那些丫鬟婆子一声。”说完，立刻叫了个小丫鬟过来，道，“你除了要跟厨房里说一声，沈太太身边服侍的也要说清楚了。要是有个纰漏，仔细你们的皮！”
那小丫鬟唯唯诺诺地应下，快步退了下去。
陈大娘就问沈太太：“您用过晚膳了没有？要不要加一点？”
这话就问得有些不客气了。
通常要留人吃饭，都会直接挽留，而不是问别人要不要留下来。
何况沈太太她们这个时候来不就是来吃饭的吗？
沈太太听着眉毛就竖了起来。
顾曦再次救场。
在沈太太没有开口说话之前就笑着抢话道：“就怕厨房里没有准备，我让荷香去跟我们院里服侍的婆子说一声，把我们那边的晚膳也端到这边来吧？”
这就是一定要留下来用晚膳的意思了。
老安人看了沈太太一眼。
沈太太额头冒出青筋，却没有反驳顾曦的话。
老安人就笑了笑，道：“也行！沈太太吃不得辛辣的，我却是无辣不欢，沈太太这才刚好，若是又犯了可是我的罪过了。”
老安人嗜辣？
郁棠还是第一次听说。
顾曦却笑着道：“之前听舅母那边的婶婶们说老安人曾经随在长沙府做官的钱太老爷住过些日子，没想到老安人的口味都变得和湖南人一样了。”
这样的事郁棠也是第一次听见，她有些惊讶地望向老安人。
老安人刚才还有些绷着的神色闻言就有了笑意，她以回忆的口吻叹息道：“那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顾曦笑道：“不管过去了多久大家都会记得的。前些日子还听我阿兄说，他的师兄去长沙府的时候还特意去了太老爷当年修的水渠旁走了走，还说尽管五十几年过去了，可宁乡那块的灌溉还依仗着太老爷在任时修的那几条水渠呢！大家都感念太老爷的恩典，还有人家依旧供着太老爷的牌位呢！”
“真的吗？”老安人又惊又喜，看顾曦的眼神再也没有之前的冷淡，变得热烈起来，“还有人记得我父亲？”
“真的！”郁曦点头，神色真诚，道，“是我阿兄写信回来说的，要不然我怎么会知道？而且我阿兄的信还不是给我的，是写给我大伯父的。说当官就应当如太老爷似的，让我大伯父教育家中的子弟向太老爷学。”
“哎呀，让你阿兄费心了。”老安人客气着，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还说起了小时候跟着父亲在任上的事。
顾曦不时地附合几句，气氛热烈。
郁棠很是佩服。
前世，她还是小瞧了她。
她能那么受欢迎，还是很有道理的。
两人的对话直到二太太到来才打住，就这样，老安人还兴致不减，拉着二太太说了半天这件事。
二太太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说。她不仅笑眯眯地应着，还道：“母亲，外祖父的忌日也快到了。您看要不要去和昭明寺的师傅说一声，给外祖父做几场水陆道场？”
“那倒不用了。”老安人叹气道，“你外祖父你是没接触过，他性子拗着呢。当年去世前，还曾经留下遗嘱，要把自己的尸身烧了，骨灰洒在西湖里。你们舅父吓得都没有了主意，特意请了家里的宗主出面，这才把你们的外祖父葬在了祖坟。我有时候想，遐光这性子到底随了谁，我就觉得是随了你们的外祖父。可偏偏你们外祖母和外祖父不这么觉得，还特别喜欢他这性子。要不然，你们外祖母走的时候也不会把自己的陪嫁全都留给了遐光。那时候你们才刚成亲呢！”
裴宴的舅父是老安人的嗣兄。
难道不是因为裴宴是自己的亲外孙吗？
郁棠不以为然。
不过，听老安人这么一说，裴宴还真和他外祖父挺像的。
竟然要把自己的尸身烧了，连骨灰都洒了……她想想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二太太或许是对裴宴继承了外祖家的财产没什么不满，但她非常会说话是真的。
“外祖父他老人家一辈子随心所欲，三叔像外祖父，外祖父也喜欢三叔，就想把自己体己的东西留给三叔，而且外祖父的东西到了三叔手里可比到了我们手里更好，这也算是宝剑赠英雄了。”她笑盈盈地道，“传了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老安人既高兴又欣慰的样子，握了二太太的手直点头。
珍珠进来轻声禀说饭菜摆好了。
二太太就虚挽着老安人站了起来。
一群人跟着老安人去了西边梢间用膳。
沈太太和二太太分坐在了老安人左右。
顾曦坐在了沈太太的下首，郁棠坐在了二太太的下首，几位裴小姐则分年龄坐了。
一顿饭倒也吃得安安静静，没有出什么乱子。
饭后，老安人兴致很好，大家重新回到东边的梢间喝茶说话。
话题从饭前的钱太老爷转移到了凤凰山的雪景。
凤凰山在杭州城郊外，说起凤凰山的雪景，当然是顾曦更有发言权。
她绘声绘色地说起小时候跟着顾朝阳去凤凰山捉麻雀的事。
几位裴小姐，包括老安人、二太太和沈太太都听得津津有味。只有郁棠，在心里冷笑。
前世，她也听顾曦说过捉麻雀的事。
可不是在凤凰山，而是位于杭州城西郊的永福寺。
据前世的顾曦说，那是她母亲十周年忌，她第一次随着胞兄顾朝阳到庙里为母亲做道场。
她更相信前世顾曦的话。
但顾曦能临场发挥到这个程度，郁棠还是很佩服她的。
屋里正热闹着，计大娘神色有些慎重地走了进来，在老安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老安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
五小姐吓得拽住了身后阿珊的衣襟。
屋里的气氛也像被凝固住了似的。
顾曦面露犹豫。
郁棠知道，她这是觉得应该告辞了却又不想失去接近老安人的机会。
有些机会是转瞬就逝。
顾曦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老安人已淡淡地道：“她既然有心，那就让她进来吧！”说完，还看了沈太太一眼。
沈太太莫名其妙，顾曦心中却生出不好的感觉来。
郁棠和几位裴小姐静气屏声。
不一会儿，计大娘带着一位身穿缟衣的女子走了进来。
郁棠吓得差点惊呼出声。
来的人居然是裴大太太。
郁棠定睛一看，只不过年余没见，裴大太太和郁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相比，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似的，不仅鬓生华发，而且皱纹明显，神色憔悴，像一下子被抽了筋骨，没有了精神。
“母亲！”大太太恭敬地给老安人问安，神色谦卑，哪里还有之前的尊贵傲气。
郁棠有片刻的茫然。
大太太这年余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她又怎么会在别院？是自老太爷发丧之后就住在这里？还是这次老安人进山把大太太也带上了？
郁棠心里像海啸，又生怕别人看出她的惊讶，掩饰般地低了头喝茶。
只是她放茶盅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顾曦，发现她也在低头喝茶。
郁棠苦笑。
老安人已对大太太道：“你如今身体不好，每个月还要请了杨御医过来把平安脉，你就多歇歇，我这边有老二媳妇陪着，有几个丫头陪着，也没什么事要你忙的，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第一百六十章 长媳
大太太恭恭敬敬地应“是”，笑着对二太太道：“都怪我身体不争气，有劳二弟妹了。”
二太太却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笑得依旧温婉恬静，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嫂也太客气了。”又亲自去端了个绣墩给大太太，道：“大嫂快坐下来说话。”
大太太就朝着二太太笑了笑，笑容挺温和，还带着几分羸弱，让人的目光不由落在她消瘦的身上。
郁棠更奇怪了。
大老爷是在老太爷之前去的，要说大太太这是怀念亡夫，那时候她看着虽然有点伤心的样子，却也不像现在这样……仿佛是在示弱般……
她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沈太太也感觉有点奇怪。但她不是奇怪大太太为何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毕竟从正三品的官太太，未来的宗妇变成了孀居守贞的妇人，任谁也会有一段时间的不适应，她是奇怪老安人看她的那一眼。
大太太的出现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和沈家的关系不好，亲戚间的应酬也轮不到她出面，大太太和沈家是不是姻亲她不知道，但大太太肯定和她娘家不是姻亲，难道大太太如今这副模样还能与她有什么关系不成？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也不过是一闪而过，她依礼客气地和大太太寒暄了几句。
大太太的回答既有礼又不会让人觉得疏离或是热情，分寸拿捏得正好。
沈太太心里暗暗称赞，不禁对大太太留意起来。
这一留意，她发现大太太看着一身素，可仔细看看却有些寒酸。
鞋子洗得已有些泛白，外面的褙子是白色杭绸，但里衣却是细布。
沈太太心中微沉。
她知道自己性格耿直，常常会直言直语地说些让人不舒服的话，但她觉得，这才是做人应有的态度。
难道大老爷死了之后，裴家苛刻大太太，老安人怕她看出来嚷了出去？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特别是最后裴家的宗主之位越过长孙和二老爷传给了三老爷。
要知道，裴家的这位三老爷可是老太爷和老安人的心头肉。
想当初，他烧了宋大老爷的新房，老安人可是一句赔礼的话都没有舍得让这个幼子说的。
这件事在亲戚和世家之间可都传遍了。
沈太太低了头喝茶。
倒是顾曦，对大太太非常感兴趣，她不仅热情地和大太太打招呼，还关心地问起大太太的日常起居来。而且她的这番问话还不是普通的应酬。因为她的话题很快从抄佛经转移到了写字上，还说自己启蒙时虽然临摹的是颜真卿，可最后却练的是卫夫人，让大太太眼睛一亮，说起话来都精神了几分。
郁棠猜测大太太肯定写得一手好字。
她心里顿时有些沮丧起来。
看样子顾曦真是为了嫁给裴宴而来，不然她不会对裴家的人都这么了解。
气氛因为顾曦的缘故渐渐开始回暖，就是二小姐，也慢慢地汇入了顾曦和大太太的谈话中。沈太太更是看大太太的目光都有所不同起来，她甚至话里话外都开始赞扬大太太是个真正的才女。
大太太谦逊道：“哪里，也不过是家祖喜欢写字，我们这些孙辈跟着受益罢了。”
沈太太想到大太太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又想起沈善言当年拒绝去国子监教书却窝在了临安城的事，心里很有些不舒服，且把这情绪毫不掩饰地流露了出来。
大太太就很快打住了这个话题，问起了几位裴小姐的功课，还有郁棠是谁。
几位裴小姐按序齿一个个回答着大太太的话，四小姐还热心地介绍郁棠是谁。
郁棠就专程起来重新给大太太见了礼。
大太太在衣袖里摸了摸，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没想到家里还有这么多的客人，也没有带什么东西过来，下次再给你们补上好了。”
郁棠恭声道谢。
大太太这时候和顾曦倒攀起亲戚来：“你既是杭州顾家的姑娘，认不认识有个闺名叫‘留神’的姑祖母，她嫁到了我们家，我要称她一声堂伯母。”
顾曦忙笑道：“是不是我们四房的那位姑祖母？我出生之前她就已经出了阁。不过，到了现在还有人说，她是我们顾家最漂亮的姑娘了，可惜我无缘见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大太太就抿了嘴笑，眉眼间波光流动，风情万种。
郁棠骤然间有点明白大老爷和大太太为何伉俪情深了。
任谁有了这样一位太太，都会多几分怜爱吧？
两人说起这位顾家的姑祖母来，越说越亲昵。
沈太太却眉头紧锁。
她感觉到大太太是因为她而转移的话题，她原想解释几句的，可几位裴小姐叽叽喳喳地，让她不好插嘴，再想解释，又找不到适合的机会了。
她总觉得自己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大太太解释几句才行，免得大太太误会她甩脸色给大太太看，那自己岂不是成了欺负大太太孀居的那种人！
郁棠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老安人和二太太。
可惜老安人和二太太都是有过无数历练的人，想让人看不出就不会有人看得出来，一个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憎地坐在那里喝着茶，一个笑盈盈地看着大太太和顾曦，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那大太太到底来干什么的？
只是单纯地来给老安人问安吗？
那她又为什么会在别院？
郁棠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那就老老实实地做人，别和高手过招，不然连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在心里暗暗叹气。
屋里的气氛就算看着挺温馨的，也没有了之前发自真心的欢喜，到底还是让人感觉有点累。
好在是大太太没有坐多长时间，只说自己为了安静，自入秋以来就一直住在山里，就住在西边跨院的秋爽斋，让她们，主要是指沈太太和顾曦，没事的时候就去她那里坐坐，她一个人的时候也就抄经念佛的，比较悠闲自在，然后就起身告辞。
沈太太和顾曦都笑着应了。
大太太这才仿佛想起还有个郁棠似的，又专程叮嘱了郁棠一声，还道：“我那边下雪的时候雪景也不错，你到时候和几位妹妹一起过来玩。”
郁棠笑着应诺。
除去老安人，众人均起身送大太太出门。
大太太走到门口就不让众人相送了，道：“外面天气冷，有陈大娘就行了。”
二太太也笑着跟着大太太一起阻止众人，但她亲自把二太太送出了老安人的院子，这才回来。
有了这么一出，气氛再也回不到从前，大家又略坐了一会儿，就纷纷起身告辞。
老安人点头，没有留她们，大家各自回了屋。
双桃跟着郁棠进了内室就掩了槅扇。
郁棠还以为她要服侍自己更衣，谁知道她却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递到了郁棠的面前：“小姐，你要不要吃点？”
烤红薯的香味立刻弥漫在内室，让郁棠咽了一下口水：“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因为郁棠只带了双桃这一个丫鬟过来，老安人就拨了个叫柳絮的丫鬟服侍郁棠的饮食起居，郁棠怕双桃失礼，就让双桃跟着柳絮多看多学，用晚膳和喝茶的时候，她身边都是由柳絮服侍的，双桃则跟着几位裴小姐的二等丫鬟一起在茶房里候着，也趁机认认人。
双桃知道郁棠喜欢冬天吃烤红薯、炒板栗，笑道：“是二小姐身边的丫鬟烤的，我们一人分了一个。“随后又笑着道：“我觉得裴家的几位小姐都不愧是大家出身，不仅自己待人和气，就是身边服侍的丫鬟婆子也都很好。三小姐身边的丫鬟还告诉了我很多裴府的规矩，还说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问她。”
这就好！
郁棠笑着点头，指了她手中的红薯道：“不是说一人一个吗？你留着自己吃吧？在老安人面前，难道还会短了我的吃食不成？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直管先紧着自己就是了。”
双桃笑着应好，还是把红薯留了一半给郁棠，说是等郁棠想吃的时候再吃。
郁棠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很感激她。
知道她这是怕自己刚刚进府在老安人面前吃不好，特意留给自己的。
第二天一大早，她们起床的时候看见端了热水进来的小丫鬟头发上有水痕，这才知道原来昨天半夜下起了大雪。
这还是临安城今年的第一场雪。
郁棠和双桃惊喜着推开了窗棂。
外面白茫茫一片，大片大片的雪花如棉絮似的还在下着，树叶上已经堆满了雪，不时地有树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使得堆在上面的积雪从树叶上滑落，发出“卟卟”地声响。
郁棠和双桃都没有想到雪下得这么大。
双桃笑道：“可以堆雪人了！”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灌了进来，让两人都打了个寒颤，却因为昨天晚上一直呆在烧了地龙的屋里，身上还是暖哄哄的，并没有感觉到寒冷，但两人还是立刻关上了窗户。
双桃问郁棠：“您今天要堆雪人吗？”
若是在郁家，遇到这样的大雪，肯定是要堆雪人的。
郁棠犹豫了片刻，道：“看看情况再说吧！”
如果裴家的人都没有这样的习惯，她也就不堆了。
实际上前世自她嫁入李家起，她就再也没有堆过雪人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雪人
双桃倒没有多想。
毕竟是在别人家做客，比不得在自己家里自在。
郁棠梳洗完了，裴府的婆子把早膳也送了过来，并请了郁棠示下：“院子里的雪扫还是不扫？”
裴家别院的建筑并不是典型的江南建筑，而是像北方似的，以游廊连着，因而不扫雪也不耽搁大家四处走动。
“平时院子里的雪扫还是不扫？”郁棠反而请教裴家的婆子。
那婆子四十来岁，行事十分地麻利爽快，闻言朗笑道：“平时没有人住的时候肯定是要扫雪的。”
“那就扫吧！”郁棠无意与众不同。
双桃不免可惜：“这么好的雪！”
郁棠看了双桃一眼。
双桃立刻闭嘴不语。
那婆子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看郁棠的目光一正，恭敬地应声退了下去。
她和双桃用了早膳，正准备穿了斗篷去给老安人请安，四小姐和五小姐手牵着手跑了进来。
“郁姐姐！郁姐姐！”两个小姑娘欢笑着高声喊着郁棠，抬眼却看见了几个在院子里扫雪的仆妇，顿时面露沮丧之色，道，“郁姐姐，我们来喊您一起去给老安人问安，还准备从老安人那里回来了来你院子里堆雪人的，您怎么让人把雪扫了？”
郁棠忙笑着要把两个小姑娘迎进来。
两个小姑娘却站在门口不愿意进来。四小姐笑着催道：“我们就不讲这些虚礼了。姐姐快点收拾，老安人那边寻思着也应该用过早膳了。”
郁棠也没有和她们客气，披了斗篷，带着双桃就和她们出了门。
五小姐还在感慨那一院子的雪。
双桃不由小声地和五小姐的丫鬟阿珊道：“你们院子里没有雪吗？”
阿珊看了一眼被郁棠带偏了话题不再提雪的五小姐，低声对双桃道：“五小姐月里不足，不能玩雪，可偏偏又特别喜欢玩雪，二太太叮嘱好几次了。还好你们院子里的雪也扫了。”
双桃心中一凛。
看了眼语气欢快的四小姐，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小声问阿珊：“那四小姐那边……”
“四小姐的管事婆子拦着没敢让五小姐在她们那里玩雪。”阿珊说着，看了眼走在他们前面的四小姐的贴身丫鬟白兰。
原本身上暖哄哄的双桃不禁打了个寒颤。
难怪小姐不让她近身服侍，就她这眼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小姐惹了麻烦。
不过，小姐什么时候这么精明了……
双桃晕头晕脑地跟着郁棠几个到了老安人的正房。
二小姐和三小姐已经到了，两人都穿着水蓝素面灰鼠毛的斗篷站在屋檐下看着几个小丫鬟堆雪人呢。
五小姐和四小姐欢呼一声，丢下郁棠就跑了过去。
守在雪人身边的计大娘忙叫道：“两位小姐仔细脚下。老安人可是发了话的，若是只看着，等会还要让婆子领着几位小姐去戏冰。若是自己动了手，沾了雪，这几天可是天天都得拘在屋里练大字。”
五小姐笑得像朵向阳花，连连点着头，保证道：“我只看看！”
然后拉着四小姐围着还没有堆好的雪人转来转去的。
二小姐和三小姐都掩了嘴笑。
计大娘等人见拦着了五小姐神色俱是一松。
只有郁棠在心里感慨，老安人是真的很疼爱后辈啊！
大家陪着五小姐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儿，就进屋去给老安人问安了。
不一会，顾曦和沈太太、二太太也过来了。
大家就决定到院子里去看小丫鬟、婆子们堆雪人。
老安人和二太太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就回了屋。
沈太太就趁机告辞，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顾曦却留了下来，和裴家的几位小姐一起玩雪。
院子里欢声笑语的，非常热闹。
老安人由二太太虚扶着，站在半支开的窗棂后看了一会儿。见顾曦十分活泼地领着裴家的几个小姐在那里给雪人用了红萝卜做鼻子，折了树枝做胳膊，而郁棠却只在那里或照顾一下跑来跑去的五小姐，或笑着和站在旁边不怎么说话的三小姐轻语几句她嘴角微翘，问二太太：“郁小姐回屋后，有没有打听顾家出了什么事？”
“没有！”二太太笑道，“这姑娘倒是很知进退，不该问的一句也没有问。”
老安人颔首，慢悠悠地道：“人这一生啊，最难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
二太太十分真诚地笑着附和道：“您说的对。”
老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郁棠的身上，道：“这才是做姐姐的样子。”
二太太笑着应了声“是”，却犹豫半晌，悄声问：“母亲，顾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安人“呵”了一声，颇为不屑地道：“内宅大院的，能出什么事？来来去去不过是那几件事。”
二太太讶然，目光落在顾曦的身上，道：“那顾小姐……”
“看破不说破！”老安人笑道，“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她既然想来我们家做客，我们就好好招待就是了。没有叫人说我们为难个小辈的道理。”
二太太抿了嘴笑。
老安人不再关注院子里的情形，由二太太虚扶着转身一面朝屋里走去，一面道：“老大那边呢？沈太太昨天晚上没有什么动静？”
二太太面露为难之色。
老安人就不悦地冷哼了一声，道：“我看你还不如那位郁小姐！她能有什么就说什么，你反倒是扭捏，让你说你都不敢说。朝廷用人还讲究‘‘举贤不避亲’呢，难道我连这点是是非非都分不清楚？”
二太太面红耳赤，连声告罪，道：“沈太太昨天晚上让贴身婆子带了些吃食过去送给大嫂。大嫂接了，还让小厨房那边做了些素点心做回礼，今天一早送给了沈太太。”
老安人冷笑，道：“我就说，沈太太最喜欢作妖的，今天看见几个小丫头在那里玩得高兴怎么不教训几句，却急冲冲地回了屋。这件事必定还有后招，你让人盯着沈太太和老大媳妇。老大媳妇以为她有今天是我们家在作祟，想找了不相干的人送信给她娘家兄弟，那就让她送好了。我倒要看看，她娘家兄弟能为她做到什么份上。还有，两位少爷那里，也要派人盯着点。外面的事遐光都忙不过来，家里的这些事，我们能帮就帮一把，能让他少操点心就少操点心。”说完，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他找个能干的媳妇，我这肩上的担子也就能卸下来了。”
二太太睃了一眼窗外，想着眼前不是有个现成的顾小姐？但她更了解她婆婆，可不是个只知道主持中馈的当家太太，就是大老爷还在世的时候，在她这个婆婆面前也是不敢大声说话的。她就更猜不中她婆婆的心思了，只能是她老人家吩咐什么她就照着做什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她安慰老安人：“好饭不怕晚。三叔的姻缘说不定很快就到了。”
老安人无奈地又叹了口气，随后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二太太：“那郁小姐闺名叫什么来着？”
“郁棠！”二太太道：“蔽芾甘棠的那个‘棠’字。”
“是个好名字。”老安人称赞完，就说起过年的安排来：“几家经常走动的老亲戚好说，照着往年的旧例送年节礼就是了。外院的事有家里的管事操心，也不用我们管。就是宋家那边，又重新和我们走动起来，连九九重阳节都送了重礼过来，怕是又有什么事要求到我们家，你得提醒我问问遐光，看两家的礼该怎么送。还有郁家，既然结了通家之好，春宴的时候记得请了郁太太和郁小姐过来吃酒……”
零零散散，交待了不下十来桩，听得二太太头都大了。
她小时候跟着父兄读四书五经，写策论都没有这么累。
院子里，顾曦帮着几位裴小姐大大小小堆了五、六个雪人就有些累了，她和二小姐倚在旁边的红漆栏杆上歇息，郁棠则和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继续玩雪。
顾曦就问二小姐：“别院什么时候来客人？”
二小姐听着面色腾地一下红得能滴下血来，赧然娇嗔道：“我怎么知道？”
顾曦笑了笑，情绪突然低落下来，道：“你别恼！我从前也和你想的一样。可你看我现在……”她说着，抬头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苦涩地笑了笑，“有些时候，羞涩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能做主的时候还是尽量抓住机会好了，免得将来后悔。”
二小姐一愣，看着和姐姐们打打闹闹的五小姐，压低了声音道：“我，我也不知道。谁还能不听家里的？”
顾曦笑了起来，骤然间仿佛又有了精神，指了指老安人住的正房：“那不是有个能为你做主的吗？”
儿女的婚事，主要还是听父母的。何况老安人是隔着房头的伯祖母？
二小姐从来没有想过。
顾曦感慨道：“你看她老人家多疼爱你们这些做晚辈的，你若是求到老安人跟前，老安人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二小姐没有吭声。过了好一会儿，顾曦都以为她不会回答自己了，她却轻轻地点了点头。
顾曦畅快地笑了起来，邀请二小姐：“我们也去玩雪吧？你看郁小姐她们，玩得多开心！”
二小姐看了顾曦一眼，神态间对她亲近了很多，微笑着应了一声“好”。

第一百六十二章 注意
郁棠既然知道了五小姐不能玩雪，当然要看顾着点她。只是这样一来，她就没什么时间自己玩了。和几个小姑娘淘气了一个上午，等歇下来的时候她已是汗透衣襟。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状态是很容易受凉的。
郁棠决定先回自己的屋里去换件衣服。
二太太却叮嘱她：“没事，不要着急。回去洗个澡，把头发烘干了再过来，我们等着你们用午膳。”
身上粘粘乎乎的，能去洗个澡就再好不过了。
郁棠辞别了二太太，走到半路却遇到了计大娘。
“郁小姐！”计大娘笑眯眯地上前给她行了个礼，道，“门房禀说您家里送了封信过来。刚才我特意去门房拿了信，正准备给您送过去呢！”
郁棠吓了一大跳。
不会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吧？
她向计大娘道了谢，心里却忍不住乱糟糟地七想八想。
姆妈的药没有断，身体越来越好，去年就没有发病，今年和往年一样精心照顾着，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才是？阿嫂那边大伯母、大堂兄把她当掌中宝似的，全家都围着她转，阿嫂的身子骨又十分健康，也不应该有什么事才是……家里到底为什么给她写信？
她匆匆辞了计大娘，三步并作两步地回了住的地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
只看了一眼，她就忪懈了下来。
原来是章公子画了十幅画过来，她大堂兄拿不定主意，把画转到她这里，让她看着拿个主意。
郁棠仔细地看了看章公子的画。不愧是文人的审美，虽然廖廖数笔，却形神形兼备，雅致生趣。
她立刻回了大堂兄一封信，让她照着之前说好的价格付钱，并道：“就算是之前订货的客商看不上眼，也可以留下来做别的用途。”
双桃奉她之命请了门房的小厮帮着送信，郁棠则由柳絮服侍着洗了个澡。
不一会，双桃回来了。
木履上堆着雪。
看样子雪越下雪大了。
郁棠道：“信送出去了？”
双桃一面脱了木履，一面笑道：“送出去了。我还给了那小厮二十文钱。”
郁棠笑着点头，开了首饰盒子挑选适合的首饰戴。
双桃过来帮忙，一边和她闲聊：“我回来的时候，碰到了沈太太身边的婆子，她也是去送信的，不过只赏了那小厮十文钱。我原想着等了她一起回来的，见她这样，倒不好和她多说什么了。”
郁棠挑首饰的手一顿，道：“沈太太也让人去送信？知道是送给谁的吗？”
双桃一面帮她把挑好的绢花插到发髻里，一面道：“好像是送往杭州城的。因为我听那小厮问沈太太身边的婆子，若是由裴家送信，就只能把信先送去佟大掌柜那里，然后由佟大掌柜去杭州城的时候带过去。若是由官府送信，他们就帮她把信送到驿站，拿张凭条给她。沈太太估计比较着急，让他们帮着送去驿站。”说完，她有些抱怨地道，“下这么大的雪，驿站又远，可沈太太身边的婆子却只赏了那小厮十文钱……”
郁棠听了不悦道：“各家的情况不一样，说不定我们给的二十文钱在那些小厮眼里也很少。再说了，我们现在是在裴家，你要谨言！”
双桃红着脸应了，等她收拾完了去了老安人那里。
四小姐、三小姐和五小姐都到了，她们也都洗了澡换了衣裳，正围坐在老安人身边说着话。
见郁棠过来了，众人起身打着招呼。
顾曦和二小姐也一起过来了。
两人也都重新梳洗过了。
众人少不得又是一阵说笑。
老安人就笑呵呵地吩咐陈大娘：“既然人都到齐了，就摆饭吧！”
陈大娘应了。
顾曦就上前去搀了老安人。
老安人笑着拍了拍顾曦的手，由她扶着，郁棠几个簇拥着去了厅堂。
或者是天气冷了，今天饭桌上多了一道清汤羊肉。
那羊肉没有一丝异味不说，汤还出乎意料地醇厚。
郁棠连喝了两碗，身上暖烘烘的，这才放下筷子。
四小姐就提出下午的时候大家去暖亭。
老安人呵呵地笑，吩咐计大娘：“去跟二太太说一声，让她下午别忙了，陪着她们去去。”
计大娘笑着应是。
大家都很高兴，七嘴八舌地邀请老安人下午和大家一起去。
老安人慈爱地笑道：“我老胳膊老腿的了，经不起你们这样的折腾，你们就放过我，让我好好在家里歇歇好了。”
几个小辈不免有些失望。
老安人看着心中不忍，道：“那好。大家都回去睡个午觉，你们下午的时候我去看看。”
大家又重新高兴起来，生怕耽搁了老安人的午觉，纷纷站起来告辞。
老安人让陈大娘送了她们出门。
郁棠和顾曦都住在老安人正房的后面，要穿过一道夹巷，而裴家的几位小姐则住在老安人正房的东边，两拨人出了老安人的正房，郁棠和顾曦同路，裴家的几位小姐同路。但等出了老安人的正房，二小姐却邀请顾曦：“姐姐要不要到我那里坐坐？”
顾曦露出遗憾之色，道：“我还要回去看看沈太太。要不，二小姐到我屋里去坐坐。我之前听贵府的小丫鬟说，后山有一大片梅林，我还寻思着要不要等到下雪的时候采些梅花做香。没想到昨天晚上就下起了雪。我还准备请了几位妹妹和郁小姐一道去赏梅呢！”
裴家的几位小姐都听得小脸一亮，四小姐更是兴致、勃、勃地道：“顾姐姐，我要去。你去采梅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
五小姐也跟着嚷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顾曦抿了嘴笑，道：“还不知道府上的梅花能不能采呢？如果能采，到时候一定带了你们一起去。”
难得三小姐也很感兴趣，道：“应该可以采的。我们等会儿问问二婶婶好了。”
四小姐连连点头，五小姐就主动请缨去问她母亲。
大家笑着把这件事说定了，这才各自散去。
郁棠见二小姐和顾曦并肩而行地说着悄悄话，知道顾曦这是想逐个地击破裴家人，让裴家的人对她心生好感。她无意卷入其中，就放慢了脚步，渐渐地落在了她们的后面。
谁知道出了夹巷，迎面却碰到一个刚留头的小厮，见面就朝着郁棠行礼，还问她：“您是郁小姐吗？”
郁棠诧异地应“是”。
那小厮就笑：“三老爷上了山，知道郁小姐要送信，就让门房把信交给了胡总管，让胡总管亲自给您送家里去。胡总管怕您担心，特意让我来跟您说一声。”
郁棠莫名觉得又惊又喜，道：“三老爷过来了？”
“嗯。”那小厮道，“刚刚上山，住在了西路溪园。等会应该会去给老安人问安。”
按着裴家的规矩，他是不应该泄露裴三老爷行踪的，可裴三老爷一上山就让胡总管帮着郁棠送信不说，胡总管还特意让他来跟郁小姐说一声，怎么看都让他觉得郁棠是裴府的贵客，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像胡总管那样，在郁小姐面前讨个好才是。
郁棠笑着赏了他一把铜钱，这才和双桃继续往前走。结果她一抬头，却看见顾曦和二小姐都定定地站在前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脸，奇怪地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二小姐皱着眉头正要说什么，却被顾曦拦住了。
“没什么！”顾曦笑道，“只是走着走着，突然发现你不见了，我们就在这里等等你。”
二小姐闻言诧异地喊了声“顾姐姐”。
顾曦却拉了二小姐一把，笑着对郁棠道：“你等会准备什么时候出门？到时候我们喊你一声吧？我们一起去暖亭。”把话给岔开了。
郁棠太了解顾曦了。
想得多，顾忌也多，说个话都要转几个弯，让听话的人想了又想才能明白她真正的意思。
从前是大家做妯娌，低头不见抬头见，没有办法，如今两人各走各的路，她才懒得去猜顾曦的用意。只要顾曦不问到她面前来，她就会当做不知道。让顾曦自己私下里去琢磨去。
想到这些，郁棠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顾曦满脸焦灼地在屋里团团打转的模样，她嘴角微翘，就笑了起来。
“好啊！”她望着顾曦，“到时候我等你们来喊我，我们一起去暖亭好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顾曦说着，拽着二小姐就走了。
郁棠笑了笑，也带着双桃回了屋。
二小姐却没有顾曦这么镇定。
郁棠的身影一离开她们的视线，二小姐就迫不及待地对顾曦道：“顾姐姐怎么不让我问问她？她怎么会得了胡总管照顾？就算郁秀才和胡总管交好，她住在内宅大院的，有什么事需要胡总管帮她出头的？她到底要干什么？”
那小厮说了什么，她们听得并不十分清楚，这才更觉得不解。
顾曦眼眸低垂，想到郁棠的家世，轻声道：“也不知道郁小姐是怎么得了老安人青睐的？照理说，郁家和贵府又没有什么渊源，她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地就走到老安人面前？”
二小姐一愣，仔细地想了想，却越想越觉得顾曦言之有理。
她迟疑地道：“好像是听说她的绢花做得好……可她手艺再好，能好得过家里的绣娘吗？”说到这里，她愕然道，“顾姐姐，你不说我还没有注意，郁，郁小姐好像是突然间就冒了出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 赏梅
顾曦微微地笑，没再吭声——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轮到别人说了。
比如这位二小姐，看着目下无尘傲气得很，实则不过是个被家里人宠坏了的小姑娘罢了。情绪全摆在脸上，让人一看就明白，还不如那位看上去古灵精怪的四小姐。
不过，裴家小姐都这样地天真，倒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或许是因为在临安这个小城的缘故？
顾曦和二小姐慢慢往她住的地方走。
二小姐却咬了咬唇，眉头紧锁。
不行，她得想办法弄清楚郁小姐是怎么出入裴府的才行。
临安城里想巴结奉承裴家的人太多了，她不喜欢有人借着裴家的名头做踏板，成全自己的私利。
只是顾曦是客，又是初识，她当着顾曦的面不好多说什么，可一转身，等到顾曦回内室更衣的空隙，她就忍不住吩咐自幼照顾她的婆子去查郁棠。
那婆子不免皱眉，道：“二小姐，那是宗房的事，您若是不喜欢这个人，只需面子上应酬几句就行了，何必去趟这浑水呢？再说您马上就要出阁了，去了婆家，还得靠娘家撑腰，娘家要是有什么不好的话传了出去，您在婆家也没脸。我看，这件事您就算了吧！”
二小姐不依，道：“我就是不服气有人拿我们裴家做伐子！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原由。祖母也曾教导过我们，不做长舌妇可也不能做糊涂鬼。那郁小姐，可不简单。处处都能讨了伯祖母欢心。这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做到的。”
那婆子没有办法，只得应了，但还是反复地叮嘱她：“不管我查到什么，您可都要烂在肚子里才是。”
二小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婆子这才退了下去。
而在内室的顾曦一面对着镜台整理衣襟，一面让荷香去盯着二小姐的人，并低声对她道：“毕竟不是在自己家，你行事小心点。”
荷香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她笑道：“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的。不要说二小姐那边了，就是四小姐那边，我也打发人盯着了，不会让裴家的人发现的。”
顾曦满意地颔首，问她：“银子可还够使？”
她这次只带了两三个近身服侍的出门，要想知道周遭都发生了些什么，就只能借力使力，收买裴府的仆妇。但住进裴府的这几天她们也发现了，裴家看似因为裴老安人孀居，长房又丢了宗主的位置没有人主持中馈了，可实际上裴家却丝毫没乱。她们根本不敢往裴府那些有头有脸的婆子、丫鬟面前凑，只能收买一些粗使的婆子和丫鬟，然后通过观察所得来推断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荷香笑道：“够用。我们还剩一百五十多两银子呢！”
顾曦一阵肉疼。
她阿兄离开杭州城的时候给她留了一千两银票，这次来临安，她寻思着要用银子，就让人兑了三百两带了过来，这才几天，就去了一百五十两，还没有用到正主子上。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她们没有人呢！
顾曦又问：“知道大太太为何要请沈太太帮她送信了吗？”
荷香出门左右看了看，见大家各忙各的，这才和顾曦耳语道：“说是有事要求娘家的嫂嫂，怕老安人不高兴，才请了沈太太送信。”
顾曦挑了挑眉。
难道是说了婆婆的坏话？
不，若是说坏话，也应该是说了小叔子裴宴的坏话才是。
可到底是裴宴夺了宗主之位还是死去的老太爷偏心呢？这件事得查清楚才行。
她可不想嫁给一个被人议论纷纷，位子都坐不稳的人！
顾曦对荷香道：“你带些糕点，我先去给沈太太问个好，再陪二小姐说话。”
不知道她阿兄是怎么想到的沈太太，这位沈太太，也是位奇人。不爱黄白之物，也不爱交际应酬，单喜欢好名声。只要对她暗示这涉及到她的声誉，她立刻就中毂。让人看着既可怜又可笑。
只是不知道大太太是用什么方法打动的沈太太？
沈善言也挺可怜的，娶了位这样的太太。还好他没有在官场上打拼，不然这位沈太太会惹出什么样的祸来，谁也说不好！
荷香应声而去。
顾曦看着镜子里衣饰朴素却因为精致的小首饰又透着几分雅致的漂亮女孩笑了笑。
镜中的人也跟着笑了笑。
她这才满意地出了内室。
可能是为了方便赏梅，裴家别院的暖亭就建在后山的梅林中。
坐在烧着地龙的亭子里，喝着茶汤清爽的白茶，看着星星点点的红梅，闻着淡淡的梅香，神仙过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三小姐第一个叫了出来：“在这里烤肉，也太煞风景了。梅香都变成了油脂的味道。今天与其烤肉，不如赏梅吧？正好顾姐姐和郁姐姐都在这儿，我们还可以行令或者是做诗。阿爹说，今年过了元宵节就开课，我还有三篇六言诗没有完成呢！”
她抱怨着，郁棠暗暗惊讶，道：“府里请了女学吗？”
三小姐点头，道：“我们几姐妹都在一块儿读书。”
顾曦则看了一眼笑眯眯端坐在上首的老安人，脆声道：“我都可以！吃固然爱，读书也爱。”
四小姐咯咯地笑。
五小姐犹豫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和老安人，喃喃地道：“不，不是还有月余才过年吗？不用这么急吧！”说完，又求助般地望了郁棠一眼。
郁棠当然知道，做诗绘画韵律都是顾曦的拿手长项，行令或是做诗，顾曦肯定会出风头。可她也的确不想辜负这一番美景。
她笑道：“要不我们举手吧！少数服从多数的。”
三小姐立刻举了手，道：“我赞成赏梅！”
四小姐迟疑，半晌都没有举手。
五小姐则望着四小姐。
顾曦遮了嘴在旁边笑，好像真的是随便怎样都行。
郁棠在心里叹气，举了手：“我赞成做诗。”
千古绝句肯定没有，但做个打油诗她还是没有问题的。
念头闪过，她甚至有些恶劣地想，要不就拿前世顾曦得意的咏梅之作做弊，一定会让顾曦大吃一惊甚至是觉得憋屈，肯定很有意思。
可她也只是想想。
别的事可以这样恶心顾曦，做诗绘画这样的才艺，她不至于为了给自己的脸上贴金却剽窃别人的。
只是她话音刚落，五小姐就气鼓鼓地看着她，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似的。
郁棠恍然。
五小姐恐怕是把她当成一伙的，她这样违背了五小姐的意思，五小姐肯定觉得气愤了。
郁棠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小姑娘们就是这样地有趣，遇事不是黑就是白，直白却可爱。
但她还是觉得在这里烤肉如同焚琴煮鹤，不如换个地方。
四小姐却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举手道：“我要烤肉！”说完，瞥了顾曦一眼。
顾曦心头一颤。
大感失策。
早知道这样，她就应该像郁小姐那样，早点站出来了。
这个时候，她应该表示赞同还是反对呢？
顾曦头疼。
五小姐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大喜，也跟着道：“我也要烤肉！”随后眼巴巴地望向了二小姐。
二比二，二小姐和顾小姐的态度都很重要，但她直觉顾小姐肯定会随大流，那二小姐就比顾小姐的态度更要紧了。
二小姐不屑地笑了笑，道：“我赞成赏梅！烤肉，换个地方好了。”
顾曦叹气，只得道：“我也赞成赏梅！”
五小姐嘟了嘴，拉了四小姐的手。
四小姐嘻嘻地笑，一副不死心的样子，道：“这里还有伯祖母、沈太太和二婶婶，我们还不算输！”
沈太太有些嫌弃地看了四小姐一眼，没有吭声，一副不愿意和她们一般见识的模样。
二太太看着就有些不太高兴，笑着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温声道：“我投你三姐姐一票。”
这下子可算是大势已去。
五小姐跺着脚娇嗔地喊了声“姆妈”。
二太太和老安人都呵呵地笑了起来。
最后大家决定下午赏梅，晚膳吃烤肉。
五小姐还有些不高兴，四小姐就拉着她去扫梅花瓣上的积雪，还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和她交头接耳：“我娘说，可以盛在瓯里埋在地下，夏天拿出来煮茶。”
“可那得早上采吧？！”五小姐有些茫然地道。
“哎哟！”四小姐不以为意，“早上和下午应该没有太大的区别吧？反正我不想做诗。”
五小姐嘻嘻地笑，道：“我们可以采梅啊！拿回去给祖母供在梅瓶里，满屋子都是梅花香。”
四小姐道：“供瓶也应该是早上插吧？”
五小姐愣住。
众人哈哈大笑。
老安人就招了两人：“两个皮猴，好好地给我呆在这里做两首诗，既应了景又交了功课，岂不是两全其美？”
两人沮丧地应诺，又惹得大家一阵笑。
计大娘等人已拿了准备好的笔墨纸砚过来，只是安放好文房四宝之后对老安人禀道：“郁小姐家里有小厮送了信过来。”
众人俱是讶然。
老安人很慈祥地对郁棠道：“快去看看是什么事，也好让我安心。”
郁棠也很好奇，曲膝行礼，随计大娘出了暖亭。
顾曦却不动声色地朝着荷香打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荷香就不见了踪影。

第一百六十四章 惊讶
来给郁棠送信的是阿苕。
看见郁棠，他匆匆忙忙地迎上前去，拱手行礼道：“小姐，是少东家让我来的。他说，您的信他已经收到了，就按您的意思办。还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您不要担心，那笔生意也谈成了。等您回去了，再庆祝一番。”说完，从兜里掏出了一封信。
郁棠笑着点头，打开了信，立刻就读了起来。
除了阿苕说的那几句话，郁远在信中还盛赞了章公子的那十幅画，说那客商十分满意，还想出每幅十两银子将画买下来。郁远给她写信来有两层意思。一是想做成这笔生意——那客商家里是做绣品生意的，来他们家买箱笼是为了让家里铺子的货品齐全一些，让绣品的生意更好做，因而两家的生意不仅没有冲突之处，还能相互促进。二是要和她商量，若是把画卖给那商家，要不要给章家银子？给章公子多少银子好？
又因那客商这几天就要离开临安回乡了，做好的箱笼是由他们家包送的，这件事得在那客商离开临安之前决定下来，他这才刚刚收到郁棠的信就立刻差了阿苕送回信的。
郁棠掩信思考了半晌，给郁远回了一封信。
卖画是可以的，卖画的银子可以和章家对半分，但要和那客商写个契约，这十幅画是他们郁家独有的，客商拿去了，只限在他们家的铺子里用，不得转卖。如果一定要转卖，得以文书的方式告之郁家，并得到郁家的同意，需要重新支付银子。
因天色不早了，回临安城最少也得一个半时辰，阿苕接过书信就立刻起身告辞，回了郁家。
裴宴这边知道除了郁棠在别院小住，还有沈太太和顾曦也在别院，有外人在，他不好直接去给老安人问安，遂先回了自己住的院落，梳洗更衣过后，派了人去问老安人什么时候方便见他。
只是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话，他就听说郁家有人来给郁棠送信。
他不由心生讶然。
郁棠的信才送回去，家里的人立刻就给她回了信，连一天都等不了，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
裴宴想到郁太太的病，又想到郁家买的李端家那三十亩良田……
他叫了在这边服侍老安人的胡兴进来：“郁小姐那边出了什么事？”
胡兴这些天都在别院全心全意地帮着老安人办事，几位小姐和几位贵客每天哪道菜吃的多哪道菜吃的少他都知道，没有听说郁小姐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啊！
他一下子懵了。
裴宴原本就对他的办事能力不满意，后来因为看他巴结上了老安人，加之老安人这边也需要个用得顺手的人，他这才睁只眼闭只眼，让他继续在总管的位置上尸位素餐的。如今看他这个样子，裴宴就更加不满意了，甚至这种不满意直接就表现在了脸上。
他厉声道：“怎么？你不知道吗？”
三老爷前几天才把原本服侍大老爷一家多年的一户世仆家五岁以上的男丁全都打死了，妇孺全部发卖了。阖府上下正战战兢兢的，全在私底下议论三老爷既不像老太爷那样仁厚也不像老安人那样宽容，完全不像裴家的人，还有人羡慕胡兴因祸得福，提前去了老安人那里服侍。
胡兴听了不免暗中庆幸，却又惶恐不已。此时被裴宴这么一问，一个寒颤，双腿发软，差点就跪了下去，好半晌才能发出声音，结结巴巴地道：“郁小姐和几位小姐都玩得很好，早起早睡，偶尔还会沿着明山湖走上一圈，刚刚还和几位小姐去梅林那边赏梅了……”他都快要哭出来了，“真，真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妥！”随后，他的直觉不由让他又大着胆子道，“再说了，郁小姐一个闺中小姐，我就算是想知道些什么，人家郁小姐也不会和我说话啊！”
裴宴神色微霁。
胡兴暗中擦了擦了冷汗，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可紧接着，他开始反省自己怎么会说出他没办法接近郁小姐的话来，反省为何裴宴会因为他的这番话而神色微霁起来……
一时间，他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胡兴看裴宴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裴宴没有把胡兴看在眼里，自然也就不会去注意他那些变化微小的表情。
他想了想，道：“郁小姐她们还在梅林赏梅吗？”
胡兴忙道：“是的，还作诗了。”
总算还能答几句话，有点用处！
裴宴面无表情地瞥了胡兴一眼，道：“你悄悄地给郁小姐带个信，让她在梅林旁等我一会儿，我有话问她。”
非礼勿视吧？
为何偏偏要他去带信？
胡兴心里很苦，却不敢表现出来半分，不仅要恭敬地低头应是，还要做出一副以功抵过的欢天喜地，高声道：“我这就去！”
裴宴冷冷地“哼”了一声。
郁棠得了信并没有多想，和老安人低语了几声，就找了个借口出了暖亭。
五小姐刚好一首六言绝句做好了，见状不由道：“郁姐姐这是要去做什么？”
几个人一起做诗，顾曦是第一个做好的，三小姐排第二，第三的是郁棠，二小姐和五小姐紧随其后，四小姐还在那儿低头写诗。
大家准备写好了一起拿给老安人、沈太太、二太太点评的。
老安人也没有多想。
郁棠既然知道了李家卖地的蹊跷，裴宴肯定也知道了。
她就猜测着裴宴应该是找郁棠问这件事。
只是这件事不好让这些小丫头们知道，她老人家也就打了个马虎眼，笑眯眯地道：“谁还没有点事，你这孩子，该装糊涂的时候就得装不知道，该问的时候就直说，你还得练练才能放出门去。”说完，还看了二太太一眼。
二太太呵呵地笑，应着：“您放心好了，我会好好教导她的。”
老安人“嗯”了一声，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了。
顾曦心里却百转千回。
郁家的小厮来找郁棠分明是有事，郁棠回来却只说是家里人来问她铺子里的事，连老安人想知道的都拦在了外面，如今又这样大摇大摆地从诗会上走了，她怎么想都觉得事情不简单。
而荷香想的比顾曦更复杂。
她寻了个机会凑到顾曦的耳边低声道：“小姐，三老爷上了山。”
郁曦眉角一挑。
荷香知道她这是想听更详细的，遂飞快地道：“我刚才去打听郁小姐的事发现的，三老爷还没有来给老安人问安，听说会在用了晚膳之后过来。”
那郁棠这是去做什么呢？
顾曦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二小姐还没有查出郁棠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她给荷香使了个眼色。
荷香会意，悄悄地离开了暖亭。
不一会儿，四小姐的诗也做完了。
二小姐打趣四小姐：“我们可是全都在等你！”
四小姐不满地嘟着嘴：“我不是说了要烤肉吗？是你们要做诗，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你要怎么准备？”三小姐难得和四小姐开起玩笑来，“来前先熟读白、李？”
白是指白居易，李是指李白。
四小姐心虚地反驳道：“难道不行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
老安人道：“那就先看四丫头的诗。”
四小姐扭扭捏捏地让身边服侍的小丫鬟把诗作递了过去。
顾曦却道：“我们不等郁小姐吗？”
老安人笑道：“天色不早了，你们等会不是还要吃烤肉吗？不等她了。”
顾曦抿着嘴笑了笑，上前去观看四小姐做的诗，心思却一半留意着荷香什么时候能回来。
也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荷香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暖亭。
这次不用荷香找机会了，顾曦直接说她要去趟官房，带着荷香在无人的梅林中伫足。
荷香的脸色有些凝重。
她道：“小姐，那郁小姐哪里是有事，她是去见三老爷了！”
顾曦愕然，心里却莫名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她沉声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知道。”荷香低声道，“我从暖亭出来，就照着郁小姐去的方向慢慢找了过去，结果发现那条路是通往明山湖旁的凉亭。凉亭里除了郁小姐，还有个穿着白色斗篷的青年男子。我想走近去看看，结果发现凉亭周围有七、八个护卫站在暗处，我吓了一大跳，说是您的贴身丫鬟，您让我回屋去拿点东西，结果我迷路了，这才脱身。之后我又遇到了胡总管，试探了几句，才知道那青年男子是裴家的三老爷。”
顾曦沉默了半晌，道：“那三老爷长得什么模样？”
荷香面色一红，低声道：“长得很英俊，气质儒雅……在我见过的人里面，只有大公子能和他一较高下。”
顾昶是杭州城里有名的美男子。
顾曦的脸也有些热。
可想到郁棠，她不禁眉头紧锁。
裴宴要做什么？
他私下和郁小姐会面，老安人是不知道？还是知道却给两人打马虎眼？
那郁小姐又是以什么身份在裴宴面前出现的呢？
说来说去，她和阿兄还是大意了，没有想到临安城还有像郁小姐这样的女子。
她是随郁小姐去呢？还是想办法让郁小姐从裴府消失呢？
顾曦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
她对荷香道：“你看能不能想办法知道郁小姐和裴三老爷之间的关系。特别是老安人知不知道……”
如果老安人是知道的，那裴家打得是什么主意？
这才是她应该注意和关心的。
顾曦长长地吁了口气。

第一百六十五章 说话
明山湖旁的凉亭，寒风吹过，冷得刺骨。
郁棠裹着斗篷，瑟瑟发抖地问裴宴：“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说话？就不能找个暖阁什么的吗？”
裴宴没回答，却瞥了郁棠的斗篷一眼。
灰鼠皮的里子，素面杭绸的面儿，难怪会觉得冷。
这个季节，应该用狐狸毛或是貂毛的里子，缂丝或是蜀绣的面儿。
郁家如今也算是有钱人了，怎么也不舍得给郁小姐做件好点的斗篷。
裴宴皱了皱眉。
郁棠愕然。
随着他的目光就看到了自己的斗篷上。
她顿时横眉怒目。
这个裴宴，怎么每次都盯着她的衣饰看。
她又不是裴家的小姐，应酬多，还每次应酬都要穿不同的衣裳。这件斗篷是用她母亲的陪嫁改的，皮毛保存得很好，素净的斗篷只在一角绣了一丛兰花，针角细密，配色淡雅，怎么着也是件能拿得出手的衣裳。
他凭什么就总是瞧着不顺眼？
郁棠在心里冷笑，决定也不让裴宴安生。
正好又有一阵冷风吹过来，冷风直灌，她索性又裹了裹斗篷，挑着刺道：“要不水榭也成啊！这样站在这里，人都要冻成冰棒了。”
他选的地方这么不好吗？
裴宴解释道：“这里是离梅林最近的地方了。”
好吧！
考虑到老安人还在梅林赏梅，郁棠决定就算是有长话也要短说。
她道：“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裴宴原本想直接问问她家里出了什么事的，但刚才郁棠的抱怨让裴宴觉得自己没有把事情安排好，心里有点不自在，遂先说起了李端家的事——在他心里，下意识地觉得郁棠若是知道李端倒霉了，应该会很高兴的。
“你跟我说了李家的事，我特意去查了查。”裴宴沉吟道，“还真像你说的，李意在日照做知府的时候，手脚的确有点不干净。”说到这里，他抿了抿嘴角。
千里做官为财。
这是很多人当初踏入仕途的原因。
裴宴能理解，却不赞同。
因而当他知道李意在日照到底做了些什么的时候，他是非常愤怒的。
什么事都有一个底线，过了这条线，就令人唾弃了。
他把李意的事写信告诉了他一个在都察院做御史的同年，而这个同年向来野心勃勃，想做名留青史的能吏。
他一定会好好告诉李意应该怎么做人的。
郁棠心中一喜。
也就是说，那户人家能早点洗清冤屈了。
她不由道：“那，您准备怎么干？”
裴宴见她眼底又流露出他熟悉的如同夏日阳光般明亮的光芒，暗中满意地点了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他们家不是想搬到杭州城去住吗？那就索性搬过去好了。”
郁棠愕然。
通常这种搬出去了就再不回来的人家，都是在本地没有了产业的。
也就是说，裴宴想逼着李家卖了祖产，就算不是全部，那也是大部分。
她想到前世郁家卖的那些祖产，突然觉得，李家的报应这一世在裴宴的无心关切中慢慢地到来了。
“谢谢三老爷！“她喃喃地道，眼角有水光闪烁。
裴宴目露狐疑。
他也没有说什么，怎么郁小姐一下子这么激动和感激，难道郁小姐恨李家已经恨到了只要李家倒霉她就高兴的程度？
裴宴不能理解。
郁棠无意和他解释，打着马虎眼糊弄着他：“哎呀，我不是在想李家剩下来的那一百五十亩地吗？他们家那地，可是我们临安城最好的地了，有钱都买不到。好不容易等到李家要倒霉了，我怎么能忍得住这么大的诱惑呢？”
她开玩笑般地说着，眼里有一种不涉及恩怨情仇的纯粹欢喜。
是真心的高兴。
裴宴愣了愣，声音不由也轻快了几分，道：“若是我们家也想要那一百五十亩地呢！”
郁棠非常地意外。
在她的心里，裴宴可不是个随便开口说话的人。
他此时却向她讨要李家的那一百五十亩地。
明知道这句话可能是玩笑，郁棠却忍不住感觉到愉悦。
她道：“那当然是让给你们家啊！大树底下好乘凉嘛！跟着你们家，至少以后浇田的水不用愁了。”
这么一想，还真有几分道理！
裴宴难得地笑了起来，道：“要不，我们去旁边的水榭说话？”
隔着湖，凉亭对面是半边伫立水面的水榭。
郁棠以为裴宴就是来告诉她这件事的，连连摇头，道：“算了，这里挺好的。老安人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呢！”
裴宴见她恢复了常态，心情也跟着慢慢地平静下来，说起了自己的来意：“你早上刚送信回去你们家下午就又派了人过来给你回信，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郁棠觉得她最丢脸、最狼狈的时候裴宴都曾经见过，没有什么不能跟他说的了。
她就把请章公子画图样的事告诉了裴宴。
裴宴非常意外，上下打量了郁棠几眼。
郁棠紧张道：“怎么了？”
心里却忐忑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反复想着自己做过的事。
谁知道裴宴却正色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份生意经。你想过做镙钿了没有？”
现在最贵的家具就是镶镙钿的了。像他们家这样剔红漆的，通常都是小件，而且可能会用一辈子，有些人家就算成亲的时候还不一定非得买。
家具就不一样了。
人人家里都需要。
但还是黑漆的家具多一点。
可见裴宴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是对的。
郁棠拒绝得很委婉，笑道：“我们家祖传的手艺就是剔红漆，若是做镙钿，等同于舍近求远了，就把从前的老手艺都丢了，想想还是不划算。”
裴家的生意多，可大多数还是掌柜在管，他最多也就提提要求，看看帐目。这些事他还真是不懂。
“我也就说说。”他道，“最近有人让我收个做镙钿的作坊，我还在考虑，就想着先问问你们家用不用得着。”
郁棠讶然。
若只是个做镙钿的作坊那能用的地方就太多了。
只要管事的不乱来，是个颇为赚钱的买卖。
这可真是应了那句“钱赶财”的老话儿了。
不过她也有点好奇什么人家会把这样的作坊给卖了。
裴宴也没有瞒她，道：“是宋家的。”还解释道：“他们家不是和彭家、武家合伙造船吗？彭家就不用说了，那武家原本就是暴发户洗白成乡绅的。可是造船的费用大，他们家哪有银子和那两家拼？我估算着是不是彭家和武家想联手把宋家给挤出局去，所以设了个什么圈套。宋家现在是骑虎难下，只好悄悄地变卖些产业救急。”说到这里，他想到了什么似的，“咦”了一声，又道：“剔红漆是不是要上很多遍油漆，宋家好像还有个油漆作坊……”
可他们家也不需要一个油漆作坊来提供油漆啊！
最最重要的是，他们家没有人来管这些产业。
指望别人帮忙的产业，最终都赚不到什么钱的。
这是郁棠前世的经验。
她再次婉言拒绝了，觉得再这样和裴宴说下去，裴宴指不定还有什么惊人之语，忙转移了话题，道：“您是不是想接手宋家的产业？他们最赚钱的是什么？”
“是织造。”裴宴道，没有回答他是不是想接手宋家的产业，“不过，织造太麻烦了，不织贡品不足以让人觉得织品好，做贡品又得有人跟二十四衙门里的人打交道……”话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发起呆来了。
郁棠不明所以。
裴宴问她：“你认识江潮吗？”
江潮在她们家住过一段时间，她当然认识。可看裴宴这个样子，分明是指她是否了解江潮这个人。
郁棠斟酌地道：“还行吧！平时听我爹说过很多次。”
裴宴点了点头，又天马行空般地问起了其它事：“你们铺子是不是只要有好的画样子就成了？”
“现在看是这样的。”郁棠保守地道，“生意这种事，还得一点点地摸索。”
裴宴就道：“章公子的画真的就画得那么好？”
郁棠笑道：“我见识浅薄，在我所见之中，章公子的画是画得最好的了。”
裴宴颔首，道：“行！你家里没出什么事就好。我请了你来陪我母亲，总不能让你一心挂两头。你家里有什么事，你直管叫了丫鬟小厮来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解决的。”
郁棠道了谢。
两人各自散了。
郁棠不用说，直接回了梅林。只是这会儿梅林的诗会已经结束了，大家正准备去老安人那里。
顾曦一见到她就笑着说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刚刚决定晚上吃羊肉锅子你就回来了，可见郁小姐是个有口福的。”
“不是说晚上吃烤肉吗？”郁棠意外道。
怎么又改变了主意？
四小姐红着脸，支支吾吾地道：“顾小姐的诗评了第一，三姐姐评了第二。顾小姐说自己最大，让三姐姐选。三姐姐说烤肉上火，晚上吃了不好，就改吃锅子了。”
顾曦的诗评了第一郁棠一点也不稀奇。
可见她走后又有场赌约。
她吃什么都可以，笑道：“那行。明天如果还下雪，我们再烤肉好了。”
郁棠的话说到四小姐和五小姐的心坎上了。
两人齐齐点头，一群人说说笑笑拥着老安人去了正院。
路上，顾曦几次想问问郁棠“你就不关心你的诗得了第几”却都忍了下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斗篷
裴宴那边回到了他在别院住的藕荷堂却神色怏怏的。
裴府还有很多事要他决策，可他全推给了裴满，就这样上了山。一来是他担心母亲，想看看她老人家在这里过得怎么样；二来是想躲躲那些打着给他拜年的名义来找他的人。
又有官员上折子请皇上立储，朝野内外闻风而动，江南官宦世家私底下更是暗潮涌动。裴家当初选择定居临安，不就是看中了临安城的闭塞和安静，他又怎么会允许裴家再牵扯到其中去呢？
这样的事每隔几年就要来一次。
从前他是这其中的弄潮儿，并且从中体会到了无可比拟的快乐。
可自从他父亲去世之后，他突然之间就觉得这些翻云覆雨都没意思极了。
裴宴望着院中扫雪的小厮，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以后可就真的要隐居山林了。
现在还好，再过个十年，估计也没有谁还能记得他了。
不过，在他真正隐退之前，得把他二哥起复的事办好才行，京里的那些关系也就不能在这时候就淡下来了。
他叫了裴柒过来问话：“家里还有多少可动用的银两？”
“天津那边的钱庄自老太爷去后就没动过。”裴柒低声道，“有十万两银子。”
裴宴想了想，转身回到书房拟了张单子递给裴柒：“你把单子给舒青，然后听他的调遣。”
舒青是跟着他回了临安的师爷，如今算是他的幕僚。
裴柒恭敬地应诺，退了下去。
裴宴躺在了摇椅上。
阿茗机灵地拿了条毛毯搭在他的腿上。
裴宴没有理会阿茗，闭着眼睛，脑子却转得飞快。
天津那边的银子调到京里送礼，临安城这边的银子就不太够花销了。他今年在田庄里花的银子太多了，收益却不大，也看不出还需要几年才能收回投入。最好的办法是调了当铺里的死当来应应急。这件事还得和佟大掌柜商量商量。佟大掌柜是他阿爹留给他的人，他只在刚接手裴府的时候和他聊过一次，算算已经年余，是得找机会和佟大掌柜再好好说说话了。
裴宴想着，突然想到了郁棠的斗篷。
他记得他小的时候，当铺里时常有非常好的皮子，可以问问佟大掌柜，拿件过来给郁小姐御御寒。
想到这里，他脑海里浮现出郁棠细白如初雪的脸庞。
旧皮子……好像不太好……
还是想办法给她弄点新皮子好了。
他的库房里应该有……
裴宴是个想到就做的人，他立刻让阿茗派人回城去开了自己的库房：“看看有没有合适给郁小姐做斗篷的。之前是我疏忽了，只想着请了她过来陪老安人，却忘了……”
郁家毕竟家风朴素，就算是得了一笔意外之财，也不可能像那些暴发户似的，开始做衣裳打首饰，挥金如土地过日子。
不过，郁小姐有句话说的不错。
若是把李端家剩下的那一百五十亩能种出碧梗米的良田归属给郁家，郁家从此以后就可以生活富庶，郁小姐估计会更高兴。
裴宴又道：“我要写信，安排人来磨墨。”
日照的事，仅仅托付给都察院的人还是太慢了，他们每天经手的大案要案太多。他还是给山东布政使写封信好了，他们那边出了这样大的案子，若是由他们自己报上去，还能落个督查有力的名声，被都察院弹劾的话，面上可就不好看了。
阿茗忙安排下去。
裴宴已想好了措词，等墨磨好了，就开始写信。
郁棠当然关心自己的诗得了第几，只是她不想在顾曦有机会和她讨论诗作的时候去问。免得顾曦像前世似的又在自己面前滔滔不绝，像个女夫子。不过，这也与今生的她明白了什么事才是最重要的有很大关系。
因而她是在回去的路上，见顾曦一直围绕在老安人左右，没有精力和时间注意她的时候，她悄悄地问五小姐：“第三和第四是谁？”
五小姐抿了嘴笑，道：“郁姐姐和我并列第三。”还告诉她，“第五是二姐姐，四姐姐排在最后。”
郁棠有点意外。
她以为二小姐会排在她之前。
五小姐笑道：“顾小姐的诗做得最好，又快又有意境，大家都投了她第一，三姐姐输在意境上没有顾小姐深远。郁姐姐的诗也做得好，不过在韵脚上没像顾小姐和三姐姐那样严谨，所以和我一起排了第三。二姐姐的诗我姆妈觉得太僵硬，没有灵气，四姐姐则是因为最后才写完。”
郁棠脸微红。
顾曦三岁启蒙，从小一起和家中的兄弟一起上学，就算是她两世为人也追不上。而三小姐的诗比她做得还好，五小姐年纪最小却和她并列了第三，可见两个小姑读书都很聪慧。
她真诚地赞扬：“你和三小姐两个人都好厉害！”
五小姐红了脸，谦逊道：“没有，没有。只是正好出的题我比较擅长而已。”
郁棠也不和五小姐争辩，只是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头。
五小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因而她们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走在她们前面的三小姐耳朵红彤彤的。
晚上在老安人那里用了晚膳，郁棠以为老安人会留了她们说话。谁知道婆子们刚刚收了桌子，老安人就端茶送了客。
郁棠等人难掩惊讶。
老安人很直爽地道：“等会你们三叔父要过来给我问安，我就不留你们了。”
几个小辈乖乖起身告辞，郁棠等人也不好多留，大家各自回了住处。
翌日一早，老安人让她们过了辰时再去问安。
郁棠问缘由。
来报信的柳絮笑道：“三老爷一早要去给老安人问安。”
郁棠恍然大悟。
用过早膳，阿茗抱着个包袱过来了。
郁棠非常惊讶，连声问他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阿茗嘿嘿笑，把手里一个包袱塞给了双桃，道：“这是我们三老爷让我送过来的，三老爷还等着我回话呢！”说完，也不待郁棠说话，就一溜烟地跑了。
“这是什么？”双桃嘀咕着，抱着包袱进了屋。
打开包袱一看，居然是件水绿织凤尾团花的缂丝白色貂毛斗篷。
“这……”郁棠讶然地拿起斗篷。
缂丝独特的织纹在室内不明的光线下闪烁着华丽的光芒。
“真漂亮！”双桃忍不住惊叹。
郁棠心里不安。
裴宴为什么送她件斗篷？
她吩咐双桃：“你去看看阿茗在做什么？三老爷为何要送件斗篷给我？”
而且还是件女式的。
应该不是临时做的。
双桃也觉得不妥。
三老爷若是有心，大可让老安人转送给小姐。如今却这样私下里就送了过来……
她急急忙忙去寻阿茗。
郁棠收拾打扮停当，靠在床头看书，双桃才冒着风雪回来。
“小姐！”她顾不得回房更衣，带着一身寒气就进了内室，“阿茗随着三老爷在老安人那里，我找了个机会才和他说上话。他说，是三老爷见小姐斗篷单薄，特意差人连夜回裴府去拿的。还说若是您不喜欢，先将就着用这几天，他再找人帮着做一件，还让我问您喜欢什么颜色？”
急着赶出来的吗？
郁棠有些出神。
是看见她今天穿着斗篷还有些冷吗？
那这斗篷她是收还是不收呢？
不收吧，辜负了三老爷的好意。收吧，太贵重了，她心中不安。
不过，这斗篷真的很好看，她非常喜欢。
郁棠拿不定主意。
想着要是她姆妈在这里就好了。
她就可以问问她姆妈了。
郁棠用指尖摩挲着缂丝上凸起的花纹，纠结地皱起了眉。
顾曦那边也收拾好了，闲来无事地坐在书案前看书。只不过荷香来给她回话的时候，她的手指死死地捏着书页，差点把书给弄破了。
“郁小姐的那个贴身丫鬟双桃跑去找三老爷贴身的书僮了？”她的脸阴得仿佛要下雨了似的，在摇晃不定的灯光中显得有些扭曲。
“嗯！”荷香小声应着，“两个人躲在花树后面拉拉扯扯了半天，那双桃才走。接着阿茗就跑去见三老爷。”
顾曦问道：“那时候三老爷在哪里？”
“还在老安人的屋里。”荷香答道。
顾曦的眉头锁了起来，语气十分冷淡：“然后呢？“
荷香磕巴道：“然后阿茗进去之后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阿茗就随着三老爷从老安人的屋里出来，回了他住的藕荷堂。”
顾曦一愣，道：“回去藕荷堂之后就没有再去郁小姐那里吗？”
荷香顿了顿，道：“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不知道……”之后还会不会有人去。而且她也不想再去盯梢了，这么冷的天，一个不小心，会把人给冻坏的。
好在是顾曦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退了下去。
那天晚上，顾曦没有睡好，一直想着双桃为何要去找阿茗。
可第二天早上，她去给老安人问安的时候，就知道了。
当时屋里只有郁棠一个人，屋里服侍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因这段时间和老安人屋里的人都熟了，进去的时候门口的婆子没有拦她，她如入无人之境，直接进了厅堂。正奇怪着屋里怎么没人，要不要发出点声响，就听见了老安人的声音：“……他是自他阿爹去了之后才开始学着管理庶务的，之前从来不关心这些事，难免有失礼的地方，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悦
顾曦乍听这话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和老安人说话的是谁，等她听到一个干净悦耳的声音时才惊觉和老安人说话的是郁棠。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她还是不由竖了耳朵听。
“老安人您可别这么说，折煞我了。”郁棠不好意思地道，“无功不受禄。我只是一时奇怪罢了，却没有想到给三老爷惹了麻烦，我，我实在是羞愧不已。”
她说的是真心话。
可能是因为她差了双桃去问阿茗斗篷的事，阿茗禀了裴宴，裴宴索性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安人，让老安人帮他解释。
这才有了之前的对话。
裴宴坦荡荡，却显得她长戚戚。
她有些无颜再见裴宴。
老安人也觉得郁棠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郁棠一个小姑娘家，住在别人家里，慎重些也是应该的。
她道：“你没有放在心上就好。我已经教训过他了，让他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就行了。我现在也没什么事，他若是有事让我帮忙，我正好打发时间，求之不得呢！”
老安人之前是宗妇，家中之事大到婚丧嫁娶，小到妯娌间的口角都会找到她这里来，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三个儿子都是由乳母带大的，如今她突然闲了下来，还真有点不习惯。
也只有裴宴，知道她寂寞，让家里的那些小姑娘常到她这里来玩。
只可惜几个小姑娘年纪都小，不能陪着说话，这才又招了郁棠进府。
郁棠不知道这些缘由，只当老安人在安慰她，心中更是赧然，寻思着怎么也要说几句道歉的话，外面却突然传来计大娘的声音：“顾小姐，您过来了！”
顾曦正听得专注，骤然间被人问话，心中一慌，面上不免带了几分无措，忙道：“我刚刚才到。不知怎地，这一路走来不见半个仆妇，心里正奇怪着，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大娘就进来了。”说话间，她心渐定，笑容也浮现在她的嘴角，她反问道：“大娘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我还以为院子里没人呢！”
裴宴刚走。
在此之前，老安人把身边服侍的都打发下去了。
计大娘只当顾曦来的太巧了，没有多想，笑道：“我也是远远看见顾小姐在这边。”又道，“您这是来给老安人问安的吧？您等会儿，我这就去给您禀一声。”
老安人已经听到外面的对话了，也没有矫情，高声道：“是顾小姐吧？！快请进来坐。”
顾曦松了口气，一面道：“怎敢当您一声请，您直接叫我就是。”一面笑盈盈地走了进去。
郁棠起身和她见了礼，两人一左一右在老安人身边坐下。
顾曦就娇嗔着对郁棠道：“你过来怎么也不叫了我？害得我在屋里眼巴巴地等了你好一会儿。”
郁棠应对顾曦的经验十分丰富。她笑眯眯地道：“那我下次记得约了你一起来。”
并不对这件事多说什么。
顾曦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禁心中凛然，开始正视郁棠。
郁棠对她的表情、小动作太熟悉了，见状不由在心中暗叹。
她和顾曦真是没有缘分！
前世是妯娌，李端又心思不正，那是没有办法。今生都隔得这么远了，她也尽量避着顾曦的，怎么还被顾曦盯上了呢？
郁棠心里就有些不高兴了。
前世顾曦是为了留住丈夫的心，她能理解，今生她和顾曦可没有什么夺夫之恨杀父之仇，顾曦犯得着这样吗？
郁棠在心里冷笑，就不愿意再忍让和回避了。
她低头喝着茶，寻思着要是顾曦还敢惹她，她不介意给顾曦一点教训。
好在是没多久裴府的几位小姐和二太太都过来问安了，一时间厅堂内欢声笑语，十分热闹，把郁棠和顾曦的那点小心思都冲得不见了踪影。
可等郁棠回到屋里，双桃不免低声问她：“我们等会真的要和顾小姐一道去见老安人吗？”
四小姐犹不死心，今天依旧嚷着要去烤肉。老安人答应了，大家约了下午去后花园那株百年老槐树下去烤肉。因而大家在老安人那里用了午餐，就先回房午休了。
郁棠随意地笑道：“不过是这么一说，你还当真了不成？”
双桃瞠目结舌。
郁棠笑着把薄被拉到了胸前，闭了眼睛，道：“睡觉！”
双桃只得讪讪然地退了下去。
郁棠却在想二小姐的事。
顾曦明显是在笼络二小姐，不知道二小姐身上有什么值得顾曦图谋的？
她今天上午都是围着二小姐在打转。
还有裴宴那里，自己居然会误会他……郁棠脸上火辣辣的。
真是太丢人了！
是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就这么算了呢？还是去给裴宴道个歉？
郁棠迷迷瞪瞪地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等她醒来，却发现日头已经偏西。
怎么会这样？！
郁棠大惊，连声喊着“双桃”。
双桃小跑了进来，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郁棠沉了脸，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双桃咧了嘴笑，道：“小姐您有所不知。您睡着的时候老安人屋里的计大娘特意过来了一趟，说下午老安人有事，让几位小姐都不用过去问安了。我看您睡得熟，就没有把您叫醒。想着等会儿要是裴府的几位小姐去烤肉再说。不曾想裴府的几位小姐今天下午都没有过来，我还怕是几位小姐忘了喊您，特意请了柳絮过去问了一声，结果几位小姐下午都被二太太拘在家里练字，根本没有去烤肉。”
郁棠诧异道：“怎么会这样？”
双桃左右看了看，见旁边没有别人，这才上前凑到郁棠的耳边道：“听说是京里来人了。先去的老宅，三老爷不在，就由二老爷陪着上了山。怕冲撞了贵客，内院的女眷都被拘着没让出门。”
郁棠心中惶恐。
是什么样的人上门，才能让裴府家中的女眷回避？
她想了想，问双桃：“顾小姐下午在干什么？”
顾曦向来比她的消息灵通，从她的行踪推断京中来人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她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办法。
双桃道：“和二小姐在屋里绣花呢！”
“一直都在绣花吗？”郁棠有些意外。
双桃点头，道：“从前荷香还到处走走，今天下午都没有出门。”
也就是说，来客身份真的很尊贵。最少也能震慑住顾曦。
是谁有这样威严？
郁棠猜了半天也没有头绪，干脆把这件事放下，想着找个机会直接问问老安人好了。
晚膳众人也都在各自的住处吃的。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消息传了出来。
来人是裴宴师座张英的嫡长子张绍。
前些日子被任命为江西巡抚，此次是去江西上任途中特意转道来拜访裴宴。
但也应该不至于让家中的女眷都回避啊？
郁棠觉得张绍的来意不简单。
她问来给她送簪花的计大娘：“是怕我们冲撞了张大人吗？”
“不是！”计大娘笑道，“张家和我们家是通家之好，张大人过来，和老安人说了半天的话，晚膳也是留在老安人屋里用的，所以不好邀了几位小姐过去。”
真的吗？！
那张家和裴家的关系真的非常好。
仅仅一个师生情谊是没有办法解释这种亲厚的！
郁棠把怀疑压在了心底，挑了朵含苞待放的黄色山茶花，笑道：“别院是不是有暖房？”
计大娘笑道：“是有暖房，就在梅林旁边，小姐若是想去，可提前跟我说一声。大太太的几株兰花养在那里，大太太常去暖房莳弄花草。”
郁棠笑着应了，赏了计大娘一个红包，亲自送了计大娘出门。
双桃困惑道：“为何要赏计大娘？计大娘平时也对我们很照顾的。”
她这段时间除了跟着柳絮学规矩，还在观察计大娘和陈大娘待人接物。
郁棠觉得这是件好事，很鼓励她，她心中有不解也就会直白地问出来。
她轻声教她：“你从计大娘嘴中听出了什么没有？”
双桃想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郁棠道：“她这是在告诉我，不要随便去暖房。”
双桃“啊”了一声。
她们在别院住了好几天了，除了那天就再也没有见过大太太。
可见大太太和外面传的那样，和老安人之间的关系不怎么样。她既然是因老安人进的府，最好还是别和大太太打交道了。
双桃醒悟过来了。
郁棠这边能得到消息，顾曦那边也得了消息。不像郁棠的镇定从容，顾曦心里七上八下的，犹豫不决。
裴家居然和张家是通家之好。
难怪她阿兄想把她嫁给裴宴。
张绍的父亲张英就不必说了，他的曾叔祖曾是帝师，祖父曾经任过武英殿大学士，内阁首辅，是名流青史的能吏。还有一位胞弟如今在大理寺任少卿，一位堂弟在吏部任主薄。可以说，张家是本朝最显赫的官宦世家之一。
这让她心情激动。
可她来了这么长时间，老安人看着好说话，但她想做的事却一件也没有做成。
最妥当的方法是不参与到裴家的内斗中去。
只是她时间不多了。
马上就要过年了。
她总不能真的留在裴家过年吧？
大太太常去暖房，而大太太又和老安人不和，她要不要利用利用这件事呢？
顾曦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第一百六十八章 痕迹
心中焦虑的，除了顾曦，还有顾曦的丫鬟荷香。
她既然能跟着来，就是顾曦的心腹。顾曦想办法住进了裴家，使足了力气却一无所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见顾曦来回踱着步，她也忧心忡忡的，不由轻声道：“小姐，那天的事，我打听清楚了。”
顾曦精神一振。
无意间听到老安人和郁棠的对话，语气中透露出来的那股子亲昵让她很是忐忑不安，而只言片语间所说的事更让她万分地警觉，她派了荷香去打听，荷香却一直没有给她回音。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说说！”顾曦在荷香面前停下了脚步。
荷香犹豫了片刻，觉得这件事顾曦知道了固然会生气，可若是不告诉顾曦，让顾曦判断失误，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她压低了声音道：“是三老爷，见郁小姐的斗篷有些单薄，专程派人下山去取了件白貂毛的斗篷送给了郁小姐。”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顾曦脸色已经大变。她惊呼道：“你说什么？”
荷香不安地抿了抿嘴，继续低声道：“三老爷是直接让人送给郁小姐的。不知怎地，老安人知道了，老安人就说是三老爷从前不懂庶务，把郁小姐当成自家人，才会不拘礼数的。”
顾曦觉得这话听着仿佛有把刀在扎自己似的。
什么叫自家人？
什么叫不拘礼数？
两榜进士那么难考裴宴都考上了，若是有心，会不懂这些礼数？
裴宴分明就是对郁小姐另眼相看罢了。
还有老安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掩耳盗铃似的粉饰太平？这是越看郁小姐越满意，把她当成了自己儿子的屋里人了吧？
顾曦心中涌现出层层的不甘来。
郁小姐装聋作哑的，凭什么一声不吭地就压着她？
顾曦原本还斟酌着要不要和大太太搞好关系，此刻却似心头有把火在烧，不仅点着了她的理智，还让她透不过气来。
郁棠想嫁裴宴，那得看她同不同意！
顾曦想到这里，不仅勇气倍增，且生出义无反顾的勇气。
她笑道：“我们去暖房看看兰花去吧？我早就听家里的长辈说起过，说大太太是养兰高手，从小就喜欢养兰花。养的兰花不要说京城了，就是广州也有很多人喜欢，还曾有人花大力气、大价钱找来，想买大太太养的兰花。我们既然来了，怎么着也要去看一眼，免得别人问起来，我们一问三不知。”
平时是这个理，可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吗？
荷香劝道：“您这又是何必呢？大公子说了，您过来，也就是让老安人认个脸熟，其他的事，他自有主张。您啊，只要呆在家里等消息就好了。”
毕竟太过主动，给人轻浮之感不说，还太掉架子了。
顾曦是个有主意的，并不会因为心腹丫鬟的几句话就改变主意。
她有些走神地嗯嗯应着，脑子里却想着得找个什么借口能经常去暖房，这样才能碰到大太太。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送走了张绍，老安人在自己院子里歇了几天，郁棠、顾曦和裴家的几位小姐不用去老安人那边问安，自行安排自己的事。二小姐和顾曦常在一起说体己话，三小姐和四小姐常在一起练字，五小姐则天天来郁棠这里玩，跟着郁棠学习做绢花。而且五小姐在这方面好像很有天赋，一开始就做得有模有样的不说，还大胆地配色，不像郁棠那样尽量做仿真花，而是做各式各样撞色的绢花，有一次还做了朵半边桃红半边粉红的牡丹花。
郁棠张口结舌，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绢花看着有种别样的漂亮。
五小姐美滋滋地送给了老安人。
老安人夸奖了五小姐一番，送了五小姐好些点心，却没有留她在自己院子里说话。
郁棠感觉出事了。
却因为生活在内院，没办法知道出了什么事。
人最怕未知，她不免有些着急，问起了裴宴的行踪。
五小姐不知道，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些。倒是计大娘，悄声告诉她：“三老爷躲在山里，谁都不愿意见，老安人甚至免了他的晨昏定省。我听我亲家说，外面都传三老爷是在别院里养病。”
计大娘的亲家就是佟大掌柜了。
郁棠长长地舒了口气。
只要裴宴这边安稳，这日子想必就能安稳地过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沈太太不知怎么咳嗽不止，请了大夫，说是常住在烧了地龙的屋子里，太干燥了。
顾曦暗喜，提出买几株金钱桔回来，并道：“金钱桔有止咳之效，如今天气越来越凉，让大家经常出门活动虽然可以减少咳嗽，可这一冷一热之间，又容易受凉。不如常煮了金钱桔喝，即可以平咳又可以养肺。”
老安人是冬天在烧了地龙的屋子里呆习惯了，几个小辈中只有五小姐从小跟着二太太在任上，冬天是以火盆为伴，今年春上就因此犯过咳嗽，不过那时候地龙很快就熄了，五小姐的咳嗽也很快就好了。这次众人虽然知道这个情况，也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但又怕她冷着了，先仔细地观察着，好在五小姐到现在还没有咳嗽。
老安人心疼五小姐，立刻就点头答应了，并让陈大娘派人下山到裴府的后花园搬了很多金钱桔过来，养在了暖房旁。
顾曦就经常去那边摘金钱桔。
陈大娘遇到了面色通红的顾曦，连声道：“您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丫鬟来摘，怎好劳累您亲自过来。”
顾曦笑着擦着手道：“沈太太毕竟是我的长辈，我孝敬她也是应该的。何况我也不太习惯屋里的地龙，太热了。”
陈大娘很是佩服顾曦，能和沈太太都相处得好，闻言不由笑道：“您有心了。我让他们把您？屋里的地龙少烧些炭好了。”
“别，别，别。”顾曦连声阻止道，“屋里太冷，沈太太会觉得冷得受不了的。”
陈大娘不好再说什么，到了晚上，给她送了些枇杷膏来。
顾曦笑着把它送给了沈太太。
沈太太一个人歪在屋里，望着头顶的承尘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曦也没有打扰她，送完东西就退了出去。
第二天，她又去摘金钱桔的时候，如愿遇到了大太太。
大太太看着比她上次见的时候又柔弱了几分，笑着客气地和她寒暄。
顾曦应酬了她几句，赞了她养的兰花才各自散了。
老安人这边立刻就得了消息，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与沈太太不一样。大太太要面子，遇到沈太太了未必会说什么，可顾曦有个做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孙皋入室弟子的胞兄，大太太只会又生出许多的心思来。
她问：“是谁把那些金钱桔放到暖房那边去的？”
陈大娘不安地道：“是我！我看着那边有块空地，就让人放那里了。要不我把它们再挪个地方……”
“不用了！”老安人恹恹地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就随她去好了。”
陈大娘不敢再说什么，却私底下又提醒了顾曦一次。
顾曦达到了目的，抿着嘴笑了笑，去见老安人，向老安人陪不是。
老安人呵呵地笑，道：“这与你有何相干？只是从前大太太不怎么喜欢热闹，家里人这才少去那地方的，你们既然聊得来，你能陪着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顾曦应了，却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踏足暖房。
老安人暗中点头，对二太太道：“也算是个懂事的。”
二太太顺着老安人的话笑道：“她们家里也很复杂，想必从小经历的这些事也多。”
老安人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这话不知怎地就传到了顾曦的耳朵里，她眉眼间都带了几分笑意。
荷香不解，道：“这样就行了吗？”
“这样就行了。”顾曦道，“如今裴家缺的是宗妇，是听话又有管家能力的媳妇。能给老安人留下这个印象就行了。后面，就是我阿兄的事了。”
接连几天的大雪过后，天空放晴，让人的心情都变得明媚起来。
裴家的几位小姐都坐不住了，一起跑到梅林去赏雪赏梅。
这次没有作诗，而是以茶代酒，盘坐在暖亭里行令。
郁棠想起上次的误会，这次穿了裴宴送的斗篷出来。
老安人虽没说什么，可觉得郁棠这样穿着很漂亮，看郁棠的目光就很欢喜。
顾曦在心里冷笑。
别院里迎来了新客人。
毅老太爷的妻子，二小姐和三小姐的祖母。
二小姐躲在屋里不愿意见人。
四小姐和五小姐在郁棠身旁小声嘀咕：“是不是相看的人就要上山了？”
“为什么不在庙里相看？戏里都是这么演的？”
“这么冷的天，去庙里，要是万一受了凉怎么办？”
“那就等到春天再相看呗！二姐姐这么漂亮，想嫁谁不行！”
“你又胡说八道。”四小姐道，“就算二姐姐想嫁，那也得别人看见她才行。我听我祖母说了，那户人家的公子明年要进京参加大比，不等过年就要出发往京里去，得现在订下婚约才行。”
五小姐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要是他们家真想娶二姐姐，早干什么去了？”
“你怎么总是和我抬杠？”四小姐不悦地道，“人家从前跟着父兄在任上，刚刚回来老家。要不是为了和二姐姐相亲，就直接去京城了。”
回老家？那就是附近人家的公子了？
不知道和二小姐相亲的是谁？
郁棠非常好奇。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发火
前世，因为李家的缘故，郁棠对临安周边几个县府的世家都有所耳闻。因而毅老安人和裴老安人说起二小姐的婚事时，她就竖了耳朵在旁边听。
“是我表姐的外孙，自幼失恃，在我表姐家里长大，也是跟着我那表侄开的蒙，后来年纪渐长，才跟着父亲去任上的。就到现在，身边服侍的也还是我表姐家的人，那孩子的人品、德行都信得过，年纪也相当。就只看她们俩有没有缘分了。”毅老安人道。
她和裴老安人差不多的年纪，却不像裴老安人那样保养得像二太太的姐姐。她头发已经花白，用额帕包着，眼角额头都已经有了皱纹，一双眼睛却含着笑，目光慈爱。
看得出来，裴老安人和她的感情很好，闻言直白地道：“那他家里现在是个怎样的情形？就算那孩子再好，有个继室的婆婆，也挺麻烦的。”
毅老安人轻声地笑，道：“这孩子的继母也不是别人，是你们钱家的姑娘，虽是旁支，但教养品行都不错。我说出来你说不定还认得。”
钱家是大家大族，老安人从前是宗房的姑娘，旁支家的姑娘未必都认得全。
“是哪房的姑娘？闺名叫什么来着？”裴老安人感兴趣地道。
“是你们钱家外八房的旁支，闺名叫晓娥来着。”毅老安人料着她就会这样，笑道，“她说认识你。这次那孩子过来，她也会陪着一道过来，想给你问个安。也有想和裴家搭上话的意思。”
裴老安人想了又想，实在想不起娘家有这么一个姑娘了。
她歉意地道：“我这就派人回娘家问一问，免得见了面什么也不知道。”
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
毅老安人点头，道：“那孩子的父亲也不是糊涂人，找人来给那孩子保媒的时候就说了，除了他生母的陪嫁，他是家中的嫡长子，该是他的一分不会少。想找我们家二姑娘，就是想着以后二姑娘进了门能主持中馈，让那孩子身边有个照顾的人。我寻思着，是想让那孩子回乡读书。”
科举几次不成的人多得很，不可能都住在京城里备考。估计那家人是想让儿子娶了二姑娘之后留在老家读书管事，自己带了继室在任上生活。
这样也是不错的。
不用在继婆婆面前立规矩。
郁棠想着，和她一起在碧纱橱后面做绢花的五小姐悄悄地凑了过来，低声和她道：“郁姐姐，我们不告诉四姐姐。”
四小姐一直想知道和二小姐相亲的是谁。
郁棠抿着嘴笑，点了点头。
又听毅老夫人说那男子叫“杨颜”，她寻思着不知道这个“杨颜”是不是就是她前世知道的那个“杨颜”。
前世她知道的那个杨颜，是桐庐人，他们家有片茶山，出产一种名叫“雪水云绿”的茶叶，那茶叶形似银剑，茸毫隐翠，汤色嫩绿，入口甘甜，是林氏的最爱，每年都会派人去杨家买茶。
她去世前，杨家的茶成了贡茶。
而办成这件事的，就是杨颜。
郁棠印象非常深刻。
可见这个杨颜是个有本事的。
若是说的正是这个杨颜，郁棠觉得应该还不错。
等裴老安人送了毅老安人去休息，她问在屋里亲自服侍茶水的计大娘：“杨公子家是不是种茶的？”
计大娘“哎哟”道：“郁小姐也知道这户人家？”
郁棠忙道：“我是听说他们家的茶好。”
计大娘没有多想，笑道：“就是他们家。他们家产的茶清香甘甜，这次毅老安人过来，就带了不少他们家的茶过来。等会我让茶房拿些送到您屋里，您也尝尝。”
一旁的五小姐道：“二姐姐的婚事还没成，我们家就喝他们家的茶，合适吗？”
老安人身边的人都很喜欢有些稚气、内向的五小姐，生怕吓着她似的，每次她问话都会轻声细语详尽地回答。这次也不例外。
计大娘道：“是毅老安人拿过来的，那我们就只记得毅老安人的好就行了。若是杨家送的，我们自然不能要。”
五小姐点头，和顾棠说悄悄话：“那家人姓‘杨’，跟我大伯母娘家一个姓呢！”
郁棠一愣，不知道五小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五小姐已转移了话题，道：“郁姐姐，除了茶叶，你还知道杨家一些别的事吗？”
“我不知道。”郁棠不好意思地道，“我也是偶尔喝到他们家的茶，才知道杨家的。具体的，恐怕得问毅老安人了。”
“我姆妈肯定也知道。”五小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小声道，“郁姐姐，我们去问我姆妈去。”
与其说她在关心二小姐的婚事，不如说是想多知道些男方的情形，好在四小姐面前显摆，让四小姐着急。
郁棠莞尔，不愿意陪着她胡闹，道：“若是这门亲事成了，你想打听，我肯定陪着你去。可这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我们这样问来问去的，万一不成，于二小姐脸上也无光啊！”
五小姐想想，不再坚持去打听杨家的事了。
可她们没打听，顾曦却打听了个清楚明白。
晚膳，老安人给毅老安人接风洗尘。大家用过饭后，移去了东边的次间里喝茶，老安人和毅老安人由二太太服侍着，和沈太太低声说着话，几个小辈则窃窃私语地自成一隅。
老安人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毅老安人把二小姐叫了过去，四小姐立刻就跳了出来，颇有些得意洋洋地问五小姐：“你知道二姐姐要嫁给谁家吗？是桐庐杨家。他们家的嫡长子。”
五小姐失了先机，觉得脸上无光，小脸涨得通红，眼神很委屈地望着郁棠，好像在说“就是你不让我打听，现在可好了，四姐姐比我知道的还多了”。
郁棠抚额，正想着怎么安慰五小姐，长辈们那边的说话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几个小姐不明所以，也都跟着安静下来，朝老安人那边望了过去。
只见老安人神色淡淡的，抬手轻轻地喝了口茶，道：“明年九月就要除服了，遐光的亲事呢，也是要仔细地想一想了。不过，你也是知道我们家的，从太老爷那一辈就不太主张婚事全由父母包办，怎么也要相看一眼，看看有没有眼缘，不然家里多了一对怨偶，容易生事不说，还容易闹得鸡犬不宁的。所以遐光的亲事，我想让他自己挑，他要是满意了，我这边没什么不成的。”
这是在说裴宴的婚事！
几个小辈一听，不敢有半点响动，几双眼睛全都盯着几位长辈。
毅老安人还好，笑着道：“说是这么说，可也不能太离谱。他想娶怎样的就娶怎样的，你也要过问过问才是。”
老安人叹了口气，要说什么，沈太太却突然声音有些尖锐地道：“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就应由父母做主，老安人怎么能让三老爷胡来！我可听说了，人家黎家当初可是非常看重三老爷的，甚至主动提出两家联姻，三老爷却不冷不热的，一直没有下聘，黎家眼看着家里的姑娘拖不得了，这才重新给姑娘定了门亲事。你们家三老爷，也太傲气了些。就算是看不上黎家的姑娘，可黎大人对他那可是像子侄似的，连大老爷的身后事，黎大人也帮了不少忙。否则你们家长房怎么可能有个恩荫名额。”
郁棠和顾曦均感愕然。
老安人却柳眉倒竖，一巴掌就拍在了榻几上，几个瓷器都东倒西歪地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不会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我好歹是你的长辈，有你这样在长辈面前出言不逊的吗？恕我们家招待不周，你这样的客人，我们家接待不了。陈大娘，你这就下山去跟沈先生说一声，让他明天一早来接人。”
突然出现了这样的变故，众人全都惊诧不已。
特别是被老安人直接出声驱赶的沈太太，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红得仿佛要滴血，嘴角翕翕，“你，你，你”了半晌也没有说出话来。
毅老安人目瞪口呆，握着身边婆子的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老安人却没有熄火的意思，冷笑道：“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我告诉你，这里是裴家，可不是沈家。沈家自持读书人，不好和你一般见识，处处让着你，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以为你干什么都对。今天我就不容你这脾气，代替你父母教训教训你，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人。”然后咄咄逼人地质问她：“谁告诉你我们家遐光看不上黎姑娘了？你一个久居乡下的婆子，是亲眼看见了还是亲耳听到了？你平时不是自诩自己是读书人吗？怎么还以讹传讹的！我们家遐光多会做人，一进官场就得了张大人和黎大人的赏识，张大人是他恩师，我们家遐光受他照顾也是应该的。可黎大人不一样，我们家遐光受了他的恩惠怎么能不常去问候？
“这可真是应了那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话。在你们这种人心里，我们家遐光和黎大人就是别有用心，不扯上点利益，不担上点儿女情长你们这心里就不痛快。自己心里臆想还不说，还到处造谣生事。我就说，外面怎么总在传黎家看中了我们遐光，想我们家遐光给他们做女婿呢，原来就是你们这些长舌妇在那里嚼舌根。你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了？没事干就先管管自家的儿子媳妇、当家的。
“十几年了，当家的不回去，你以为外面的人说起你都夸你是贤妇吗？
“先把自己的事弄清楚了再指点别人家的事！”
沈太太被老安人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骤然用衣袖挡着脸，跑了出去。
老安人却不依不饶，高声对陈大娘道：“你带人去看着她，她就是要死，也给得死在沈家，死在王家，别脏了我们家的地。”
沈太太娘家姓王。

第一百七十章 后果
发生了这样的事，任谁也坐不下去了。
几个小辈在二太太的示意下像鹌鹑般唯唯诺诺地起身告辞，只留了二太太和毅老安人在屋里安慰裴老安人。
出了正院的月亮门，五小姐惊惶地拍了拍胸口，小声对郁棠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祖母发这么大的火，吓死我了！”
郁棠也吓了一大跳。
没想到平时看上去慈爱和气的裴老安人骂起人来这样地尖锐。难怪裴家上上下下都对她又敬且畏——老虎不发危，别以为是病猫。
她温声安抚五小姐：“你刚才不也说，第一次看见老安人发这么大的火，可见老安人不是个轻易发脾气的，她老人家发脾气，也是因为沈太太的话太过份了。”
四小姐好像也被吓着了，她在旁边听见了郁棠和五小姐的对话，有些迫不及待地就凑了过来，悄声问着郁棠：“那是不是我们不惹着伯祖母，伯祖母就不会发脾气了？”
“嗯，嗯，嗯。”郁棠连连点头，还轻轻地摸了摸四小姐的头，轻声笑道，“谁也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啊！”
三小姐虎着个脸，原本气冲冲地走在她们的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慢下了脚步，转身就拉了四小姐的手，小声道：“今天本来就是沈太太不对——宴叔父和黎家小姐怎么样了，关她什么事？要是别人听了她的话，肯定以为是宴叔父不对。她这是栽赃陷害！我要是伯祖母，也要发脾气！”说到这里，她小小地叹了口气，道，“不过，伯祖母的脾气也真大，说骂就骂，只怕沈太太不会善罢干休！”
郁棠之前被老安人的脾气给镇住了，还没有仔细想过沈太太的话，此时听三小姐这么一说，也觉得沈太太话里有话，的确不太妥当。
她正想着怎么把这件事揭了过去，就听见二小姐冷冷地“哼”了一声，对顾曦道：“……顾及她的面子？谁又顾及我们家的面子呢！阿曦姐姐，我看沈太太不是什么好人，你以后也应该离她远一点才是。”
阿曦姐姐！什么时候二小姐已经和顾曦这样亲密了？
郁棠抬头望去。
就见顾曦满脸窘然地和二小姐面对面站着，显然刚才在说什么，结果二小姐一激动，声音太大了，让大家都听见了。
“二姐姐说得对！”三小姐神色肃然地上前支持二小姐，“顾姐姐，你人很好，可有时候好人也要分得清是非。沈太太……她这样乱说话不好，你还是少跟她来往的好。”
顾曦尴尬得不行。
郁棠为她解围，伸手去拉了三小姐，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沈太太的事，老安人和二太太、毅老安人她们自有定夺，我们就不要背着她议论什么了。老安人今天心情肯定不太好，我们先各自回去歇了，等会看看老安人要不要我们陪伴。若是不需要，我们今天晚上就想想明天能干什么，让老安人也跟着高兴高兴。“
“好的！”三小姐觉得自己在背后议论沈太太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转身牵了四小姐的手。
五小姐跑了过来，对三小姐道：“还有我，还有我。”
三小姐忙用另一只手牵了五小姐。
二小姐这才正眼看了郁棠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地道：“郁姐姐，我们先回去了。你和顾姐姐路上也要小心。”又叮嘱顾曦，“要是顾姐姐没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们或是郁姐姐玩。我记得郁姐姐那边还有个后罩房没有住人，虽说那地方不怎么好，但好歹比跟那样的人一起住着强。”
顾曦连连点头，向二小姐道谢。
四位裴小姐一前一后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顾曦红着脸向郁棠道谢：“多谢你帮我说话，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说着，眼角都红了，一副羞惭难堪的样子。
郁棠那么做并不是为了顾曦，而是不想让几位裴小姐再议论这件事，传了出去，若是不说清楚，别人会以为是裴家仗势欺人，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又会成了裴家的一件轶事，不如小辈们都装不知道。因而她闻言道：“你也是受了无妄之灾，不用放在心上。”
但此时的顾曦毕竟还年少，还没有修成前世的功夫，以为郁棠这是在同情她，她忍不住向郁棠抱怨起来：“原来想着她是长辈，跟着她出来做客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她能指点我一二，谁知道会遇到这样的事。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就算是三老爷真的拒绝了黎家的婚事，她也不能这么说啊！她这么一说，让人黎家小姐还怎么做人？如果话传话的，别人若以为这话是老安人说的，岂不是让裴黎两家成仇人吗？”
郁棠神色古怪地看了顾曦一眼。
顾曦愕然。
郁棠是想到了前世，顾曦没有发现李端对她的那些龌蹉心思之前，也常这样低声地和她抱怨林氏。
她还记得有一次，也是站在游廊里，丫鬟婆子远远地跟在她们身后，游廊外是皑皑白雪，一枝红梅探过来，她伸手就能摘下来。
郁棠有些恍神。
时光如同回到从前，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竟然让她一时间有些分辨不出来。
顾曦却心中有些不安。
就在一刻钟前，郁棠还让裴家的几位小姐“非礼勿视”，结果她转眼就朝她吐槽起沈太太的不好来。如果郁棠接了话也好，偏偏郁棠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对比之下，显得她非常没有教养。
她匆匆别了郁棠，回到屋子里脸还火辣辣的。
荷香一面服侍着她更衣，一面小声和她商量：“我们怎么办？毕竟住在一个院子里，难道还能装着不知道不成？这个沈太太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是大公子知道了她干的这些事，还不知道怎么后悔呢！”
顾曦脑海里却始终浮现着郁棠有些淡然的面孔。
她又想到了裴家几位小姐对郁棠的态度，特别是二小姐，她花了很多心思才和二小姐渐渐熟悉起来，二小姐也开始愿意和她讲裴家的一些事，郁棠却只用了几句话就让从前对郁棠不太瞧得上眼的二小姐另眼相看。
难道，这就是天意！
不管她怎么做，郁棠都比她更投裴家人的眼缘？
顾曦不服气，心里乱糟糟的，答非所问地打断了荷香的话，道：“那位郁小姐，可真会装模作样，和她说点体己话她还端着个架子，我见过矫情的人，却没有见过比她更矫情的人了，我看我们以后还是远着点她的好！”
荷香满脸困惑，不知道怎么接话。
顾曦这才惊觉自己失言。
郁棠，什么时候对她有这么大的影响了？
她心里更乱了。
然后想起沈太太，脸上再也挂不住笑意，沉下脸来，吩咐荷香：“我给大公子写封信，你想办法送去京城，不要惊动裴家人，至于我……就说我回来之后就伤心地吃不下饭，病倒了！”
“啊！”荷香惊呼。
顾曦厉声道：“小点声！你还怕裴家的人不注意我们不成？沈太太做出了这样的事来，我不病还能怎样？难道你还让我去她床前侍疾不成？”
荷香不敢说话。
顾曦问：“沈太太那边怎么样了？”
荷香忙道：“是陈大娘亲自陪着回来的，之后陈大娘也一直在沈太太屋里没走。我怕把我们牵扯进去，没敢仔细过去打听，但那边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那老安人的话是一时的气愤呢？还是真让沈善言把她带走呢？
怕就怕这么一来沈太太觉得丢了这么大的脸，不想活了！
顾曦心情复杂地给顾昶写了一封信，又让荷香背着院里服侍的裴家仆妇烧了个手炉给她，再去二太太那边报了生病。
二太太急急地赶了过来，问了她几句病情，大夫过来后，二太太让了地方，由年过六旬的老大夫把了脉，开了副寻常的柴胡汤，等裴家派人去抓了药，顾曦歇下，二太太这才回了老安人屋里。
老安人气消了，恢复了从前的和颜悦色，道：“顾小姐那边安顿好了？”
“好了！”二太太吁着长气道，“还好只是普通的发热，大夫也说了，可能是惊厥引起的，怕是沈太太的事引起的。”
老安人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问起了郁棠：“郁小姐那边呢？”
“挺好的！”二太太道，“说是练了会字就歇了。”
老安人面色微霁。
歇下的郁棠虽然闭着眼睛，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顾曦的话提醒了她。
老安人发脾气，肯定不是简简单单地因为沈太太说错了话。
而照沈太太的话分析，黎裴两家的婚事没成，应该是黎家反悔了，不然黎家也不会帮着操办大老爷的身后事，还帮着留了个恩荫的名额，要知道人走茶凉，恩荫这种事，要皇上记得你，你才可能恩荫，要是不记得你，就算你是三品大员的儿子，也要好好操作一番才可能恩荫。
这对裴家来说，也是非常荣耀的事。
但从老安人的话推算，事情好像又不是这么简单的。
大丈夫何患无妻，就算这件事是黎家反悔了，裴家也得了补偿，老安人为何对沈太太的话反应这么大？
这可不仅仅是怕坏了两家关系的模样！
郁棠越想越没有头绪，越想越睡不着，她索性披衣起床，推开了窗，透了口气。

第一百七十一章 猜想
之前停了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飘洒洒地落下来，将地面薄薄地铺了一层，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刺骨的风扑面而来，让人感觉寒冷之余却又带着几分清新。
算一算她来裴家别院已经有小半个月了，再过几天就要回去了，不知道家里的父母和兄嫂可好？不知道老安人的怒火明天会不会消一些？她这几天都在和五小姐做绢花，数量不仅够五小姐当礼物，她还可以送一些给裴家服侍的仆妇。那从明天开始，她是不是开始给兄嫂明年开春就要出生的小宝宝做几件贴身的衣服呢？
郁棠胡乱想着，可思绪还是忍不住飘到了裴宴的身上。
裴宴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若黎家真的和他退了亲，他心里肯定非常不好受。也不知道他那个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还有黎家，裴宴这个人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学有才学，除了脾气略有些不好，而且这种“不好”还不是暴躁、狠戾，而是因为太聪明而表现出来的急躁，黎家怎么会舍得放弃这样的金龟婿呢？
郁棠怎么也想不明白。
难道真如沈太太所说，是裴宴不太满意黎家小姐，然后拖着不上门提亲，黎家没有办法了，总不好自己低头去请裴宴娶了自家的女儿，这才重新为自家的女儿觅了夫婿？
或者，黎家的小姐有什么地方让裴宴不满意？
不然老安人怎么会说裴宴的婚事得让他自己点头才行！
郁棠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肯定是这样。
因为裴宴不答应黎家的婚事，因而黎家虽然想招裴宴为东床快婿，可裴宴不答应，这件事就拖黄了。
这么一想，既可以理解沈太太的话，也可以理解老安人的愤怒了。
郁棠心满意足，关上了窗，重新钻进了被窝里，想着明天要不要找个机会去问问裴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裴宴肯定知道了。沈太太说话固然有些越僭（越），可是安抚老安人的愤怒更重要，如果能知道裴黎两家为何没能结成亲家，那就更好了！
她含笑闭上眼睛。
睡着了都还在笑。
离郁棠不远的顾曦内室，顾曦猛地坐了起来。
荷香吓了一大跳，忙移了灯过来，拿了件夹袄裹在了顾曦的身上，低声道：“小姐这是怎么了？梦魇着了？”
大夫开的汤药她们当然是悄悄地倒在了后面的花圃里，只是这半夜在睡梦中惊醒的事，还只在顾曦小的时候发生过，后来大公子中了举人，顾曦就再也没有做过恶梦了。
顾曦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嘶哑地吩咐荷香：“我有点口渴。”
荷香去倒了一杯茶过来。
顾曦慢慢地喝了几口，这才道：“黎家和裴家的婚事，肯定是裴遐光不愿意。而且，这其中肯定还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因为这件事，裴家人把他婚配的事交给了他自己。”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荷香倒没想那么多，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明天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您还是早点歇了，也好应付明天的人和事。”
顾曦把茶盅递给了荷香，靠在了床头的迎枕上，却没有要睡的意思，道：“明天的事好办，我会从头到尾装病，不会出门的。不管沈太太那边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插手就是了。我是在想三老爷的事……既然他的婚事他自己能做主，沈太太做出这种事来，我也跟着羞愧难当，能不能找三老爷说说，让他给我阿兄送封信，然后派人送我回杭州城？”
荷香立刻就明白了顾曦的意思。
她眼睛一亮，悄声道：“老安人发了那么大的火，您畏惧老安人也是人之常情，请三老爷帮您给大公子送信，请他派人送你回家，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顾曦抿了嘴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等沈太太走了，立刻去请三老爷帮我当家作主好了。”
荷香连连颔首。
她相信以她们家小姐的相貌才情，若是主动示好，没有哪个男子能逃得过！
顾曦心满意足地睡了。
翌日被院中的吵闹声给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屋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更显得沈太太那边的喧闹声声扰人心。
顾曦想了想，趿了鞋子推了窗缝朝外看。
只见沈善言穿了件秋香色灰鼠皮的斗篷，脸色铁青地站在沈太太屋外，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正举止粗俗地在搬东西。
沈太太的哭声从那边的内室传出来。
沈善言冷笑，道：“你还好意思哭！我要是你，就赶紧掩了面悄悄地从裴家后门下山，连夜赶回杭州城去，再也不踏足临安城半步。”
顾曦愕然。
她没有想到老安人说赶人就赶人，还这么快就通知了沈善言。
她以为这件事还要等几天，等到大家情绪都平静一些了，沈太太主动告辞，维系一下表面上的体面。
看样子，老安人比她以为的脾气还要更急躁，几乎到了眼里揉不进沙子的地步了。
这下好了，沈太太面子里子全都没有了。
不知道沈善言回去之后会怎样处置沈太太。
她从前听她继母说过，沈家曾经把犯了错的太太奶奶们丢到寺庙里，一住就是两三年。
不知道沈善言会不会如此？
顾曦叹气。
心中生凉。
真心看不下去了。
她转身回到床上躺好了，直到荷香打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梳洗，她还是神色恹恹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真的病了。
郁棠得到消息时沈太太已经离开了别院，双桃还小声地跟她说：“据说沈先生还专程去向顾小姐道了歉，还说让顾小姐安心养病，他过几天就派人来送了顾小姐回杭州城。”
莫名地，郁棠听了这话心情突然开朗了很多。
她问双桃：“老安人那边还好吧？”
“应该挺好的！”双桃有些不确定地笑着回答道，“那边按往常的钟点摆了早膳，老安人吃了半个金丝花卷，喝了半碗菌菇汤，还吃了一个红豆沙包，计大娘说，这已经是老安人吃得好的食量了。”
郁棠知道双桃一大早就去计大娘那里打听消息了，对于双桃这么快就能帮得上她了，很是欣慰，道：“那计大娘有没有说老安人今天有什么打算？”
“没说。”双桃道，“可沈先生来向老安人辞行的时候，老安人对沈先生感叹了一句‘你这一生，也被她耽搁了’的话。”
郁棠对此不感兴趣，她道：“那三老爷今早有没有来给老安人问安？他们可曾说起过这件事？”
“这个我没敢打听。”双桃正回着话，外面传来柳絮的声音：“郁小姐，五小姐和四小姐过来了。”
这两个小姑娘倒早！
郁棠忙打住了话题，笑着出了门，问两个牵着手进了她院子的裴家小姐：“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用过早膳了没有？”
一夜的功夫，两个小姑娘都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恬静，闻言齐齐喊着“郁姐姐“，道：“我们用过早膳了，想和郁姐姐一起去给老安人问安。”
从她们住的院子到她住的地方还得绕半个正院。
郁棠笑道：“你们怎么跑了过来？二小姐和三小姐呢？”
五小姐道：“她们今天起床就去了叔祖母那里，我娘又去了花厅听婆子们禀事，我们两个就来找您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黑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像个怕被她抛弃的小猫崽，可爱又让人心疼。
郁棠忙把手搭在了五小姐的肩膀上，道：“你们这是怕老安人余怒未消吧？我也挺害怕的。不过，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我们结伴过去好了，可以彼此壮壮胆。”
两位小姐高兴起来，叽叽喳喳地催着郁棠快点用早膳，大家好一起去给老安人问安。
四小姐还提出要不要邀顾曦一起去。
郁棠这才想到裴家小姐都跟裴老安人住在一个院子里，顾曦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可能还不知道，就把顾曦病了，沈太太被沈先生接出了别院的事告诉了两位裴小姐。
两位裴小姐听后均是目瞪口呆，五小姐则担忧又同情地道：“可怜顾姐姐，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我们应该去看看她才是。”
郁棠怀疑顾曦是在装病。
前世她就这样，有什么事想回避的时候就喜欢装病。
但这也是大多数内宅妇人的手段，说不上好或是不好。
她道：“那行。我们先去看她，再去给老安人问安好了。”
两位裴小姐异口同声地应“好”，催她去用早膳，并道：“叔祖母每天起的可早了，我们怕不快点会比她们到的晚。”
郁棠就很快用了早膳，和两位裴小姐先去探了顾曦的病，然后才去了老安人那里。
她们的确是来晚了一点。
毅老安人和二小姐、三小姐已经到了，二太太在旁边亲自服侍两位老安人喝茶，见到她们，瞪了五小姐一眼，声音却依旧温柔地道：“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到？我刚准备让人去叫你们呢！”
五小姐忙道：“我们去看了看顾小姐，她生病了。”
二太太没有说话。
五小姐忙拉着四小姐上前去给毅老安人问了好，郁棠则在她们之后给毅老安人行了礼。

第一百七十二章 生病
昨天毅老安人给了郁棠和顾曦见面礼之后还没来得及仔细和两人说上几句话就发生了沈太太的事，只是在印象里觉得郁棠温婉，顾曦秀雅。今天再看郁棠，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眸光灿然，温婉中竟然还透着几分潋滟。她不由诧异地又多看了几眼，对裴老安人道：“昨天就觉得漂亮，老眼昏花的，也没仔细看。今天这一看，郁小姐可真是标致，难怪你要留她在身边陪着，就是这样看上几眼，心里也觉得舒畅啊！”
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夸奖过她，特别是在裴老安人面前。
郁棠脸色腾地通红，忙起身喃喃地谦逊了几句。
裴老安人呵呵地笑，眼角眉梢哪里还有昨天震怒时的忿然，神色慈爱地看了看郁棠，道：“要不怎么说这小姑娘都像花骨朵似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舒坦呢！我看你啊，就别整天守着你那一亩三分地，有空的时候多出来走动走动。”又道，“五叔他老人家还在修那长生道呢？”
毅老安人神色无奈，道：“他去了龙虎山的天一教，要不我怎么有空出来走动！”
裴老安人“咦”了一声，道：“那在家过年吗？”
“说是在山上过年。”毅老安人摇头道，“我也没办法。只好叮嘱随行的管事好好地照顾他了。”
“身体好就比什么都好。”裴老安人安慰着毅老安人，“要不怎么说他是个有福之人呢？五叔比我们家那位去的还早，四叔也病了这几年了。要我说，五叔下次回来，不如把四叔也带着修修这个天一教好了。”
两人说着家务事，几个小辈都长长地透了口气，彼此四目相视，都露出喜色来。之后陪坐了一会儿，就被裴老安人“嫌弃”了：“你们小姑娘家的，也不耐烦听我们老一辈的讲古，自己去玩去吧！只是今天又开始下雪了，你们不许打雪仗，不许玩雪球，好生生地都给我呆在屋里头，否则就不带你们出去了。”
众人嘻嘻笑着福身应“是”，只有四小姐鬼机灵，道：“伯祖母，您要去哪里？我们要是今天都乖乖地听话，您一定要带我们一起出门哦！”
“哎哟！”毅老安人闻言笑着转头对裴老安人道，“瞧这样子，姐妹里就没有谁比得上她伶俐的，你这才透了个音，她就立刻知道了。”
裴老安人也笑。
大家醒悟过来，就是三小姐这样沉稳的性子也不由高兴地和五小姐一起上前去，一左一右地抱了裴老安人的胳膊撒着娇：“您也不能忘了我！”
“都去，都去！”裴老安人笑道，“我们去苦庵寺吃斋席去！”
苦庵寺？！
前世她遇害的那个庵堂！
郁棠眼前浮现出苦庵寺那个灯光昏暗的大殿还有主持师傅可法那张愁苦的脸。
她脑子“嗡”地一声，像有惊雷在耳边炸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郁姐姐，郁姐姐！”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人摇着，耳边传来五小姐焦灼的声音，“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可别吓我啊！”说着，声音开始哽咽起来。
“快去请个大夫过来！”还没有等她回过神来，裴老安人焦虑的声音紧接着五小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的，我有时候就怕她在我这边不舒服，还特意让计大娘多看顾着点她，怎么突然就面色煞白，两眼发直了呢？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快，快派了人去她家里问一声，但别说是病了，只说是过几天我们要去苦庵寺住几天，怕天气太冷，孩子们冻出什么毛病来，提前知道有什么注意的地方，也好配些药丸或请个医婆带在身边……”
这要是派了人去她家问话，不管如何地隐讳，万一让她姆妈察觉到什么，岂不是要急死？！
郁棠闻言忙深呼了几口气，又捏了捏自己的大腿，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忙笑道：“没事，没事。就是突然间腹疼，疼得厉害。我，我想去趟官房……”又想着这样也不行，裴老安人既然怀疑她有暗疾，就得把这个怀疑去掉，不然她这样冒冒失失地住在别人家，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人家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她又忙改口道，“要是老安人能给我请个大夫来就更好了。我怕是，是吃坏了肚子！”话说到最后，已是声若蚊呐。
裴老安人和毅老安人都笑了起来，明显可以看得出来松了一口气。
郁棠不免心生内疚。
两位老安人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如今为她着急，七情六欲都上了脸，可见她这样真的是吓着两位老人家了。
她心有所想，眼神中不免透露出几分来。
两位老安人走过的桥比她吃过的盐还多，自然看得出来，不由得双双对视一眼，看郁棠的目光越发地柔和了。
计大娘就和珍珠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了官房外面。
郁棠不好意思地向她们道谢，等她从官房出来，大夫已经来了，诊了脉，只说是脉象有力，不沉不浮，没有任何毛病，还和两位老安人开玩笑：“看姑娘这样子能绕着这别院的明山湖走上两、三圈都不带喘气的。老安人们就是关心则乱。刚才说不定是一时岔了气，我瞧这脉象，连个气胀都没有。您安心好了，都可以带小姐去爬昭明寺了。”
两位老安人忍俊不禁，重重地赏了那老大夫。
郁棠不好意思地向两位老安人道歉。
裴老安人她有所了解，没想到毅老安人也是个豪爽的，挥了挥手道：“你这孩子，身体不舒服，又不是你想它不舒服，你给它背什么黑锅。虽然大夫说没事了，但你还是要歇一歇，几个小姑娘年纪小，你是做姐姐的，也别总是顺着她们，她们要是走急了，你慢慢地跟在后面就是了，家里一堆的婆子丫鬟，还能让她们走散了不成！”
这是相信了刚才大夫说的岔了气。
郁棠心中更是不安，连声应“是”。
五小姐满脸心疼地上前扶了她，稚声稚气地道：“郁姐姐，我扶着你慢慢走。”把个郁棠的心都要说化了。
四小姐也满脸疼惜地上前扶了她。
三小姐则小心翼翼站在她身边，像她动一动就要摔了似的，就是向来高傲的二小姐，也面露担心。
郁棠哭笑不得，说自己没事她们也不相信。
还好裴老安人发话了：“既然知道你郁姐姐跑不得，你们就不要到处乱窜了，今天就在屋里让你们郁姐姐告诉你们做绢花，要不，就请了计大娘教你们做女红。”
三小姐恭敬地应了，四小姐和五小姐纷纷道：“我们跟着郁姐姐做绢花！”
裴老安人摇头，笑嗔道：“还不快走，站在我面前让我看着头痛。”
几个小姑娘拉着郁棠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立刻停下来，像怕踩死蚂蚁似的走着路，还一面走，一面叮嘱郁棠：“郁姐姐你小心点！你还好吧！要不我让陈婆子叫顶软轿来，把你抬回屋去。”
“我真没事！”郁棠心里暖流四溢，前世那些痛苦仇恨突然间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甚至死亡前的那些冰冷也仿佛被一层纱隔着，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场景，那些场景却再也没办法让她感觉到彻骨疼痛。
她想起了裴宴。
说起来，她的这一生，她最应该感谢的就是他了。
若不是他，她姆妈的病不会好；若不是他，她家不会轻易躲开家破人亡的惨痛结局，也不会有笔意外之财；若不是她，她也不可能来陪裴老夫人，认识这几位心善人美的小姑娘……
他是她的贵人。
郁棠眼眶忍不住就涌出水珠来。
“你这是怎么了？”二小姐别别扭扭地安慰着她，“你要是走不动就别逞能了。我上次陪着祖母去昭明寺的时候就是坐软轿上的山，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郁棠眼里含着泪，脸上却带着笑。
她温声道：“我真没事。就是觉得你们都很关心我……”
“我知道！”四小姐打断了她的话，高声道，“郁姐姐这是感激的！”
这小丫头！
郁棠一下子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五小姐和三小姐也哈哈地笑。
三小姐、四小姐和五小姐要去郁棠那里学做绢花，二小姐则道：“我不去！我要去看顾姐姐！”说着，她瞪了郁棠等人一眼，道，“你们不知道顾姐姐也病了吗？你们难道都不去陪陪她吗？”
三小姐和五小姐都不好意思地冲着二小姐笑了笑，四小姐立马辩道：“郁姐姐和顾姐姐住得那么近，郁姐姐刚才也不舒服了，我们先把郁姐姐送回去，下午再去陪顾姐姐不行吗？”
二小姐就有些生气。
郁棠笑道：“那咱们先去看顾小姐好了。顾小姐是病人，需要休息，我们去陪着顾小姐说会话，然后你们去我那里午膳。如果下午天气好，我们还可以去湖边走走，你们觉得怎么样？”
二小姐脸色大霁。
四小姐也拍手称“好”。
一行人往顾曦屋里去。
郁棠却心不在焉地想，裴家人怎么会知道苦庵寺？
要知道，苦庵寺很小，藏天目山的一个小山凹里，是个庵堂，在那里出家的全是些无家可归的女子，甚至有些人是进了庵堂之后，无处可去，没有办法才开始修行的。
而且还没有什么香火。
若不是机缘巧合，她这个从小在临安城长大的人都不知道还有一个这样的庵堂。

第一百七十三章 庵堂
即使郁棠有千万种猜测，可此时也不是细思这些事的时候，她们很快到了顾曦住的院子，郁棠这才发现，正房那边半敞着门扇，拿着抹布和抬着水的丫鬟进进出出的，可见沈太太确实是已经走了。
几个人突然间就静默下来。
来迎客的荷香脸色也有瞬间的窘然，忙低声解释道：“我们家小姐原本也是想和沈太太一起下山的，可一来是突然生了病，二来是沈先生亲自来接的沈太太，我们家小姐怕沈先生脸上无光，不好凑上前去，只好让我去送了送沈太太。”说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面露担忧地又道，“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是像从前那样和沈太太常来常往呢？还是从此以后疏远一点？我们家小姐倒不是觉得嫌弃，而是怕沈太太看到了我们家小姐不自在。”
这还不是嫌弃是什么？
若是真不嫌弃，说这些做什么？就是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也能让丫鬟、婆子架着去送沈太太一程——沈太太不自在，不是还有沈先生吗？同伴不丢伴。沈太太陪着顾曦来了临安，就算沈太太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于情于理顾曦都应该送送沈太太。
前世郁棠看顾曦，向来佩服她明理大方，此时看来，却不尽然。
也许是因为前世仰视她的时候多，对着她内疚的时候多，等到她觉得自己能平视顾曦的时候，郁棠已经离开了李家，和顾曦也站到了对立面上。
郁棠有些嫌弃地暗暗撇嘴。
三小姐低垂着眼睑，没有吭声。二小姐和四小姐则笑盈盈地和荷香说着话：“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也没有想到平时谨言慎行的沈太太会一时失控，顾姐姐也受了牵累。”又问她：“顾姐姐还好吧？吃了药吗？”
荷香恭逊地回着话。
五小姐却左瞧瞧，右看看，欲言又止。
郁棠就上前牵了她的手，低声道：“怎么了？”
五小姐犹豫了片刻，见几个姐姐都走在了她前面，这才悄声道：“郁姐姐，我听说顾姐姐受了惊吓……可我觉得，她还是应该和沈太太一起走才好……若是我，肯定不好意思这样子了还住在别人家的……”说着，她脸一红，惊觉自己失言般语气急促地道，“我也不是想她不要住在我们家，我就是觉得，她毕竟是和沈太太一起来的，现在沈太太肯定也很伤心，她应该去安慰安慰沈太太才是……”
郁棠听着恨不得把这个小姑娘抱起来亲一口。这小姑娘虽然还说不清楚什么大道理，却因为心底纯善，本能地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我知道。”郁棠也悄声地和她说着话，“每个人的性子不同，处理事情的方式方法也不同。我们先管好我们自己才是。”
五小姐眉眼带笑地点了点头，心情开朗地追上四小姐，挽着四小姐一起进了顾曦的屋子。
顾曦估计已经得了信，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葱绿色覆枝牡丹图样的褙子，乌黑的长发很随意地挽了个髻，没有戴首饰，只在额间绑了个白色的额帕，面容憔悴，笑容苦涩，出了内室招呼她们：“你们来了？怎么也不派了丫鬟婆子先过来说一声，我这边也好早些准备茶水点心。荷香，你去把我从家里带来的信阳毛尖沏一壶过来，让郁小姐和几位妹妹也尝尝好喝不好喝？”
荷香笑着应声而去。
二小姐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去扶了顾曦，嘴里抱怨道：“姐姐既然身子骨不舒服，就别下床招待我们了。我和郁姐姐、三位妹妹过来，原是想着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怕你病中寂寞，胡思乱想，陪你说说话，解解闷的。没想到反会劳累你要花精神招待我们。早知如此，我们就应该直接去郁姐姐那里，让你好生歇着的。”
顾曦听着就笑着看了郁棠一眼，道：“我不累。你们不来我也是躺着。正如你所说，还会胡思乱想。你们来了，我这里热热闹闹的，让我知道几位妹妹都没有嫌弃我，我心里好受多了。”
“我们怎么会嫌弃姐姐！”四小姐立刻机敏地道，“我们都心疼姐姐还来不及呢？沈太太是沈太太，顾姐姐是顾姐姐，我们都不是那种不明是非的人，顾姐姐你就尽管放心好了。好好休养身体最要紧。”
顾曦连连点头，很感动的样子。
郁棠别过脸去，不想看顾曦在那里惺惺作态。
顾曦性子要强，她要是真觉得有歉意，反而不会去口头道歉，只会私下里想办法帮你。她若是觉得自己做得对，道歉、赔礼的话可以不要钱似的你想听多少她就会说多少。
此时的顾曦，显然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的。
荷香端了茶点进来。
众人喝了茶，略吃了一块或是两块点心，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了。
顾曦这才知道，她们之所以这个时候才来，是因为郁棠也病了。
二小姐还很直白地道：“要不是郁姐姐提醒，我差点就一整天都准备在你这里盘桓了。”
“是吗？”顾曦说着，似笑非笑地瞥了郁棠一眼，话中有话地道，“没想到我病了之后，郁小姐也病了。”
郁棠想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当没听出来，不仅没生气，还笑眯眯地望着顾曦道：“是啊！我也没有想到。”
顾曦听着，只当郁棠在讥讽她装病，一时没能绷住，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五小姐和四小姐都非常意外，愣愣地望着顾曦，手足无措。
二小姐则皱了皱眉，正想说话，却被一直不吭不响的三小姐抢在了前面：“当时豆大的汗珠从郁姐姐额头上流下来，把我们都吓坏了，伯祖母吩咐给郁姐姐请了大夫，还亲自看了大夫的药方才让大夫去抓的药，也不知道现在郁姐姐好了没有？”
她叹着气，好像很担心的样子。
顾曦和郁棠都暗中惊讶，沉稳的三小姐平日里轻易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棉里藏针，也不知道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顾曦这话都接不下去了。好在还有郁棠，她笑道：“当时也就是那一会儿有些不舒服，过去了就好了。大夫不也说了没事了吗？”
三小姐就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屋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凝滞。
郁棠就朝二小姐望去。
是她要过来的，她要是没有什么事了，郁棠准备告辞。
她不想看顾曦在这里装病。
二小姐估计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对顾曦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就起身要告辞。
郁棠巴不得，不管顾曦怎么挽留，郁棠也没有多留。
裴府的几位小姐在郁棠那里用过了午膳，二小姐也许是向来和郁棠没有什么话说，也许是在顾曦那里发生的事让她心里不痛快，她很快就借口要午休走了，下午就三小姐、四小姐和五小姐留在她这里做绢花玩。
郁棠就问裴家的三位小姐：“老安人为什么要去苦庵寺？苦庵寺里什么都没有，老安人去那里做什么？“
四小姐听着惊呼：“郁姐姐，等闲人家根本不知道苦庵寺，你怎么知道苦庵寺的？你还知道苦庵寺没有什么好玩的？难道你去过苦庵寺？”
难道苦庵寺去不得吗？
郁棠没这印象。
但她也是几年之后的印象了。
难道这个时候的苦庵寺还不接受别人的香火？
郁棠有点拿不准了。她只好道：“我只是听说过，并没有去过。可我想，若是这苦庵寺那么灵，怎么在临安城一点名气也没有，可见这寺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还不如去昭明寺。至少昭明寺我们可以爬爬山啊！“
三小姐就在旁边笑，轻声细语地向郁棠解释：“苦庵寺当然没有名气啊！那是我们家的家庙，不接受外人香火的。伯祖母和祖母过去，也是因为快过年了，伯祖母和我祖母要去那边给苦庵寺捐香火钱了。”
啊！
郁棠睁大了眼睛。
不对，既然是裴家的家庙，她大伯母的表姐怎么会在苦庵寺里？而且寺里还有那么多无家可归之人？有些妇人都在寺里住了十几年了。当初苦庵寺收留她，不就是因为有大伯母的表姐在那里出家吗？对了，苦庵寺轻易不接受外人，能进去的，都是通过寺里的人引荐的。她当初就是大伯母的表姐引见的啊！
她心里乱糟糟的，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她又抓不住，半晌才理清了一点头绪问三小姐：“我认识的那个人，是丈夫去世，又没有子嗣，被娘家的人强迫着嫁人，所以才跑到寺里躲起来的……”
“你是说寺里都不是什么好人是吗？”三小姐不高兴地道，“谣言止于智者。这是说我们要多读书，多动脑子，听到别人说什么才能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苦庵寺是收留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女居士，可她们都是可怜人，是好人。我们是读过书的人，不能因为别人的遭遇不好落魄了，就轻怠别人！”
郁棠苦笑。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小姑娘说教。
她忙道：“我没有看不起她们的意思。我是觉得苦庵寺既然是你们家的家庙，怎么会又收留了像我大伯母表姐这样的人？她们要是不愿意皈依佛门怎么办？并不是人人都能下决心遵守三皈五戒的。”
她大伯母的表姐是在苦庵寺里住了快十年之后才决定皈依佛门的。
三小姐歪着头望着郁棠，道：“她们不愿意皈依佛门就不皈依呗！反正佛门居士也有很多事可以做，我们家收留那些妇人也不过是想着做点好事，帮些需要帮助的妇人罢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出行
做些好事，帮那些需要帮助的妇人！
是这样的吗？
郁棠心跳得厉害。
前世，她也是那些需要帮助的妇人之一。
苦庵寺也帮过她。
也就是说，裴家也曾经帮过她。
而她，受了裴家的恩惠却不自知。
她突然想起她刚刚去投靠苦庵寺时大伯母表姐看她的表情，虽然充满了同情和怜悯，可在她不经意间，却能从大伯母表姐的眼里看到些许审视和怀疑。
从前，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她的身份和出逃李家的大胆举动。
可如果不是呢？
郁棠心如擂鼓，越跳越急促，越跳越响，她忍不住把手覆在了心口，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
可一回过神来，她就不由地苦笑。
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就因为今生裴三老爷对她、对她们家有很大的恩惠，她就有个什么事都能联想到裴家、裴三老爷的身上，这对大伯母的表姐太不公平了。
在苦庵寺的时候分明是大伯母的表姐照顾的她，帮助的她，她怎么能就这样把那些功劳都归结于裴三老爷、裴家的身上呢？
说起来，这个时候大伯母的表姐应该已经在苦庵寺里住下了，自己应该去向她道个谢才是，若是能帮上什么忙就更好了。这次若是能随了裴老安人去苦庵寺，她就去见见大伯母的表姐，想办法和大伯母的表姐说上话；若是不能，那就只有等过完年了再去趟苦庵寺。
苦庵寺虽是个伤心地，但她受老天爷垂爱，重生了，还改变了父母家人的命运，她也应该忘记从前的苦难，向前看，好好过自己的这一世才是。
郁棠深深地吸了口气，情绪渐渐冷静下来，把所有的精神放在了告诉裴家的几位小姐做绢花上。
大家说说笑笑的，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裴老安人的情绪越发好了，还和毅老安人一起去了梅林散步，约好了过两天去苦庵寺看看。因说这话的时候郁棠和裴家的几位小姐都在，郁棠到时候也会跟着去。
裴家的几位小姐都非常高兴，欢天喜地地回去准备衣裳和首饰，还有给苦庵寺的香火钱。
郁棠心里想得明白，但想到会再次踏足苦庵寺，心情难免会很不自在。
五小姐看在眼里，以为她为香火钱的事犯愁，还特意很委婉地告诉她：“主要是祖母和几位叔祖母去捐香火钱啦，我们就是意思意思，每个人随意丢几个银锞子就行了。祖母说，这是为了让我们不要忘记与人为善。”还怕郁棠一时手里拿不出来，道，“我去年跟着去了一次，结果只有我丢的是升官发财的银锞子，二姐姐她们丢的都是万事如意，我还被她们笑了一回。这次我学聪明了，事先和二姐姐她们商量好了，我们丢的香火钱都由家里的管事统一做成万事如意的模样，每个人都丢三两银子，谁也不许与众不同。”
郁棠感动得眼眶都湿润了。
这几个小姑娘真是暖人心。
她让双桃去拿了五两银子递给五小姐的丫鬟阿珊，笑道：“那就请五小姐帮我跟府里的管事说一声，帮我兑五两银子的银锞子。万一遇到要赏人的情形，也不至于慌手慌脚的。”
五小姐“哎呀”一声，高声笑道：“我怎么没有想到！我这就去跟二姐姐她们说一声，我们一起都兑五两银子，丢三两银子的香火钱，余下的赏人，谁也不许多赏。”说完，没等郁棠开口，就带着自己的丫鬟跑了。
郁棠忍不住依在门口直笑。
双桃望着五小姐的背影也直笑，道：“小姐，要不要让我给家里带个信，让家里做些点心带到寺里去？我听裴府的小厮说，去苦庵寺要一个时辰的车程，正好让几位小姐尝尝我们的点心好吃不好吃，以后您再进府还可以带些过来做礼盒。”
郁棠觉得这样很好，不仅让人给家里带了信让做点心，还让双桃去订几件粗布的僧袍，准备哪天找机会送给苦庵寺的几位曾经帮过她的师傅和居士。
双桃奇道：“为何不后天一块儿带去苦庵寺？”说完就知道自己失言了，朝着郁棠不好意思地笑。
五小姐怕她为难，连打赏的银锞子都要大家约了一样，她又怎么好出风头似的往自己脸上贴金。
双桃讪然地下了山。
郁棠想起前世在苦庵寺的时候。
大家冬天最盼望的就是能有件厚棉袄，香火钱什么的，主持总喜欢存着，生怕哪天没有了香火的供应吃不上饭了，从来不给寺里的人添些僧服，有些人的僧服都补了又补，快成百纳衣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把苦庵寺和裴府联系到一起的缘故。
双桃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带了七、八匣子陈氏做的点心不说，还带了陈氏的口讯。说是很想郁棠，问郁棠什么时候回去，回去的时候让人早一点带信给她，她也好给郁棠做些好吃的。
郁棠自然是欢喜的，拉着双桃问了半天家里的情况。
知道家里一切都好，今年郁博和郁文两家还是一起过年，过年的年货、祭品什么的都准备好了，章家那边的银子也送了过去……没什么要她操心的了。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心情十分舒畅，准备带去苦庵寺的衣饰不是淡绿就是水蓝，让人看着都觉得明快。
下午，她送了一圈点心，就是顾曦那里也没有落下，但顾曦那里是派了双桃送过去的。
到了晚上，计大娘来给她送兑好的银锞子，并悄声告诉她：“顾小姐的病好了，说要去庙里还愿，正巧老安人们不是要带着几位小姐去苦庵寺吗？顾小姐也要去，老安人答应了。二小姐还特意让人去跟管事说，让把顾小姐安排和她骡车。
郁棠挑了挑眉。
之前双桃去送点心时都没有听说她要去苦庵寺……可这也挺好。免得到时候把她和顾曦安排在了一辆车，她可不想应酬顾曦。
她笑着向计大娘道谢。
计大娘道：“应该是我谢谢小姐才是。没想到小姐居然记得我们家里的人喜欢吃桂花糕，还特意送了我一匣子桂花糕。我这刚刚拿回去，就被小孙孙吃了两块，我家媳妇还让我给郁小姐道谢呢！”
“你小孙孙喜欢就好。”郁棠和计大娘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送了计大娘出门。
双桃雀跃道：“小姐，我们以后有什么事是不是就可以找计大娘打听了？”
“小事可以。”郁棠笑道，“大事谁都别问，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成了。”
双桃就左右看了看，和郁棠耳语：“柳絮告诉我，她看到顾小姐在暖房那边和大太太说了半天的话，大太太还送了顾小姐一盆兰花。”
郁棠愣住，道：“顾小姐这几天不是在屋里养病吗？”
双桃道：“我也不知道。是我下午去给柳絮送点心的时候她告诉我的。”
郁棠苦笑。
没想到柳絮也是个人精。
也许能在裴老安人跟前服侍的，就没有一个傻的吧？
郁棠没有专程去打听顾曦的事，她相信顾曦做事都是有自己的目的，只要她的这些目的不伤害她，不伤害她的家人，她就可以视若无睹。
这天她早早地就睡了，凌晨寅时就起了床，梳洗打扮，没敢喝粥，只吃了些馒头花卷，就去了裴老安人那里。
她以为自己是早的了，没想到顾曦已经到了，她刚和顾曦打了个招呼，二太太带着四小姐、五小姐也到了。大家互相寒喧了几句，去给裴老安人问安。等毅老安人带着二小姐、三小姐过来，众人又上前去给毅老安人问安。等到大家分主次尊卑坐下，郁棠就看见二小姐拉着顾曦嘀咕：“不是让你等我们一起过来的吗？你怎么自己就先过来了？”
顾曦笑道：“我不好打扰你们祖孙天伦之乐，就在这边等你们了。”
二小姐没说什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几眼，关心地问：“你真的好了？苦庵寺的路很不好走，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一定要告诉我。”
“好的！”顾曦笑着和她说着话，郁棠却莫名地感觉到她有点憔悴，好像没有睡好似的。
人到齐了，骡车就一辆辆地驶了进来。
两位老安人一辆，二太太在车里服侍；二小姐和三小姐、顾曦一辆，四小姐、五小姐和郁棠正好一辆，加上家里的丫鬟婆子、小厮管事、再有赠送给寺里的米油等物，浩浩荡荡二十几辆车，三十几个护卫，一路下山去了苦庵寺。
苦庵寺在个小山凹里，进去要走一段不过人肩宽的青石板路。
众人换了软轿。
从轿子往下看，轿夫好像随时要踏空似的，坐得郁棠胆战心惊的。
好在是这段路不长，他们很快到了苦庵寺。
苦庵寺门口站着形如枯木的主持，还有两位愁苦着脸的知客。
但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两位知客都簇拥着气宇轩昂，带着七、八个护卫的裴宴站着。
郁棠下轿的时候差点跌倒，顾曦却半点也不好奇地扶着二小姐下了轿。
“三叔父怎么会在这里？”五小姐几个和郁棠一样地惊讶，大家纷纷朝裴老安人望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进寺
裴老安人和毅老安人都没有露出惊讶之色，裴老安人更是呵呵笑道：“你们三叔父现如今管着家，家里的事他当然都知道啊！”
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都睁大了眼睛，转头瞪向了裴宴。
这其中还包括了郁棠。
裴宴却是第一眼就看见了郁棠。
说起来，他有些日子没有看见郁棠了。
她穿了他送给她的那件水绿织凤尾团花的缂丝白色貂毛斗篷，毛茸茸的领子衬着她白白净净如初雪般的脸庞，原本就因为黑白分明而显得分外灵动的眸子睁得大大的，仿佛映着他的倒影，更加清亮了。
真是女大十八变。
郁小姐的眉眼慢慢长开了，更漂亮了。
他上前几步，准备和郁棠打个招呼，但转眼就看见顾曦走到了裴老安人的身边，好像要去搀扶老安人似的，他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突然决定先不和郁棠打招呼了，而是向裴老安人行了个揖礼：“母亲一路奔波，身体还受得住吧？”又给毅老安人行礼：“婶婶！”
两位老安人齐齐点头。
裴老安人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听说昨天又发脾气了？有什么事慢慢来，发脾气也没有用，只会让你的心情不好，只能败坏你自己的身体。你阿爹和你阿兄都去了，你……你要是和你二兄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你准备让我这老太婆怎么活？”话说到这里，裴老安人没了笑容，眼角也泛起了水光。
“我知道了姆妈。”裴宴低声道，上前搀了裴老安人，道，“我虽从小就很顽劣，可大事上从来没有犯过糊涂，姆妈，你就相信我好了。我和二兄都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裴老安人答着，神色间却露出几分倦容。
顾曦不知道什么时候插到了裴老安人和毅老安人的中间，虚扶着裴老安人，和裴宴一左一右的，像对璧人。
毅老安人深深地看了顾曦一眼，顾曦却没有发现，她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裴宴的身上。
沈太太被送下了山，她差人去打听过了，沈太太连夜就被沈先生送回了娘家。
一点也没有顾念夫妻的情份。
说是要把沈太太送回王家的家庙里静修。
这和休妻有什么区别？
顾曦不知道裴家是否知晓了这个消息，可沈善言既然这样处罚沈太太，十之八、九都是在给裴家一个交待，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到裴府来的。
到时候她这个和沈太太一同来裴家做客的人也没办法再呆在裴家了。
她的时间也就不多了。
能否给裴宴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就在此一举了。
可惜，她对裴宴的了解太少了，想打听一些裴宴的事也没有什么进展，不知道裴宴是怎样的性格，也就不知道他对人的看法，不知道是大大方方地和裴宴打个招呼好，还是装着受害者的样子在裴宴面前落几滴委屈的泪水好。
顾曦垂着眼帘，正犹豫着，裴家的几位小姐已上前来和裴宴打招呼。
虽是侄女，又隔着辈份，但该回避的还是要回避，该寡言的还是要寡言的。
裴宴微微颔首，表情显得有些冷清地道：“两位老安人年纪都大了，你们跟着来寺里玩，不要乱跑，别让两位老安人担心。”
郁棠随着裴家的几位小姐曲膝行礼应是。
裴宴就睃了郁棠一眼，看着好像笑容平和，眉眼淡然的样子，这才放下了莫名其妙不知道什么时候高高悬起的心，暗暗地吁了口气。
众人和寺里的主持师傅寒暄了几句，两位老安人就由主持师傅陪着去了供奉观世音菩萨的大殿。
路上，裴宴不动声色地放开了裴老安人，走在了裴老安人和毅老安人的身后，渐渐地和走在两位老安人身后的郁棠、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走在了一块儿。
二小姐扶着毅老安人，不由回头望了裴宴一眼，面露犹豫之色。
裴宴不动声色，脚步更慢了，挡在了三小姐和四小姐之间。
四小姐不知道是怕和三小姐走散了，还是怕跟裴宴并行，悄悄地看了裴宴一眼，见裴宴好像在打量过道边光秃秃的石榴树，就三步并作两步，骤然越过了裴宴，走到了三小姐的身边，还牵了三小姐的手。
三小姐奇怪地望了她一眼。
她朝着三小姐眨了眨眼睛。
三小姐又飞快地睃了裴宴一眼，见裴宴并没有注意到她们，拉着四小姐就朝前快走了几步，紧随在裴老安人和毅老安人身后，和裴宴拉开了距离。
裴宴看得好笑，眼角的余光却不由地望向郁棠和五小姐。
郁棠和五小姐都没有看他，而是专心致志地在耳语。
他的嘴角微翘，眺望了远处的山林一会儿，没注意到郁棠抬眼快速地看了他一眼。
“真的不会！”郁棠在心里叹息，又看了裴宴一眼，无奈地向五小姐解释，“你三叔父是个面冷心热之人，你是晚辈，而且你自己也说，你五岁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三叔父，你怎么判定你三叔父这个人非常严厉呢？再说了，就算他为人严厉，你若是没有做错事，他为何要处罚你？你不要道听途说了。你三叔父知道了该伤心了。”
五小姐小小地吐了一下舌头，大着胆子看了裴宴一眼，这才低声道：“可万一他要是……”
郁棠觉得旁人都恶化了裴宴。
他明明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因为神色严肃就被人猜测成了坏人。
她心里非常不舒服。
斩钉截铁地就打断了五小姐的话：“不会的！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那些在你面前嚼舌根的人？”
五小姐立刻点头如捣蒜，道：“我自然信郁姐姐。”
“那好！”郁棠没有给她多说的机会，立刻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那你就照着我说的试试。主动跟你三叔父说话，主动向他问好，有人要是诋毁他，你就立刻跳出来维护他。你且看看，他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嗯嗯嗯！”五小姐继续点头如捣蒜。
郁棠不知道自己越说声音越大，当然更没有看见裴宴嘴角止也止不住的笑意。
很快，大家就到了大殿。
主持师傅亲自引领两位老安人和众人上了香。
两位老安人分别丢了五十两银子的香油钱，郁棠几个小辈各丢了三两的银锞子，包括顾曦在内。
苦庵寺后面有十来亩菜园，还有竹林，每年都能收些冬笋和春笋，虽说没有什么外人的香火，可有了这一百两银子的香油钱，足够寺里吃喝一年的了。何况两位老安人还带了些米油过来。
两位知客师傅高高兴兴地和几个居士帮着裴府的小厮们搬东西，主持师傅则把他们请到了厢房喝茶。
郁棠踮脚仔细地看了看，没有看到她大伯母的表姐。
是去休息去了还是在忙别的？
郁棠想着，接过小沙弥的茶盘，帮着小沙弥分茶。
主持师傅则和两位老安人说着寺里的事：“前几天五房的勇老安人过来了一趟，也赠了五十两银子的香油钱。加上其他房头的太太和奶奶，寺里前前后后收了大约一百八十两银子的香油钱。只是去年又来了七位居士在我们寺里长住，我们就领着大家上山挖冬笋，除给各家都送了一些，寺里留了一些之外，还卖了三十几两银子……”
这是在向两位老安人说着寺里发生的事。
郁棠听得不是很仔细。
主持师傅还是那个主持师傅，她的小气是改不了的，寺里的清苦也就改不了了。
但不管怎样，苦庵寺都能给很多走投无路的妇人一个藏身之地，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她就应该感激这位主持师傅多年如一日的付出。
她脑子里全是裴宴为什么会发脾气？还弄得让老安人觉得他会怒气攻心，对身体有害。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郁棠去寻裴宴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厢房里都是女眷，裴宴刚刚还在这里的，这会儿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低声问五小姐：“看到你三叔父了吗？”
“我也没注意，”五小姐听主持师傅说话倒十分用心，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郁棠，“要不在外面院子里？或者是跑到哪间厢房躲了起来了？天气这么冷，谁会傻傻地站在院子里？你让人找找好了！”
郁棠哭笑不得。
再看二小姐几个，也都支着耳朵在听。
郁棠不理解。
在她看来，裴宴比这个什么帐目重要多了。
她不由问五小姐道：“你听这些做什么？你已经开始学着管家了吗？”
“还没有。”五小姐悄声道，“是我姆妈嘱咐我的，说世事通明也是学问，来的时候叮嘱我要仔细听清楚寺里都有些什么开支，以后就算是要供奉家庙，也不能让人随意把我们的善心挥霍了，要做到心里有数。”
郁棠佩服地看了二太太一眼，想着得找个机会去问问裴宴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喜欢的事。
很快，她就有了一个机会。
用过午膳，两位老安人决定各自歇个午觉，下午再见见在这寺里修行的居士，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寺里给她们每人分别安排了一间午休的厢房。
郁棠让双桃去找阿茗，让阿茗帮她通传一声。

第一百七十六章 竹林
双桃很快就回来了，说一刻钟之后，裴宴就在他们歇息的院子外面等她，让她有什么事可以那个时候再商量。
郁棠半晌没有吭声。
她乍听到裴老安人的话，立刻就跟着乱了阵脚，不仅急着想知道裴宴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还心神不宁，一看有能见裴宴的机会就派了双桃去求见裴宴……却没有仔细想想，她一个若不是重生了的人，心智见识都有限得很，凭什么去帮助裴宴，又有什么资格帮助裴宴。
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她好像对裴宴的关注有点多。
郁棠只觉得通身的不自在，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他是她的大恩人，前世她能受庇护于苦庵寺，都肯定有裴宴的一份恩情在。她又怎么能对裴宴的事无动于衷呢？
她不过是关心则乱！
对！肯定是这样的。
她关心则乱，有些失了方寸。
再就是，她也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经过了这件颇为乌龙的事，她以后肯定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再也不会这样冲动了。
郁棠心里乱糟糟的。
双桃却满脸困惑，低声提醒她：“小姐，您看，您要不要换件衣裳？”
她们小姐要是不快点，等会就要失约了。
双桃的话让郁棠回过神来。
她暗暗叹了口气。
去见裴宴的事的确太冲动了些，但事已至此，她就算想反悔，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那就先去见见裴宴好了。
上次他送了她斗篷，她误会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当面给他道歉；还有，她在裴家已经住了大半个月了，最多再呆十几天就要回去了。年底事多，她走的时候裴宴未必在府里，她也未必能有机会和他辞行。这次见了裴宴，正好可以提前跟他道个别。再就是苦庵寺的事，裴家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资助苦庵寺的，她也想问个明白，也不算是没事找事了。
郁棠想着，心神这才完全平静下来，笑着应了双桃一声，重新梳洗了一番，出了门。
她们歇息的院子是苦庵寺最好的院子了，院子里不仅树木葳蕤，而且院子外面有一大片竹林，竹林里还放着几个供人休息的石椅。
郁棠出了门，在门口没有看见裴宴，但她知道，裴宴是个守信用的，说来就一定会来，说什么时候来就一定会什么时候来，就算是有事，也应该会派个人来知会她一声的。
难道是在竹林里等她？
竹林也算是门前。
她想着，不由就朝竹林里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披着一身白色斗篷的裴宴，在满眼翠绿的竹林中，身姿玉立，肃肃如树下风，非常醒目。
郁棠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却在距离裴宴越来越近的时候，发现原来裴宴对面还站着个人，披了件淡紫色白狐皮斗篷，梳着坠马髻，长长的赤金步摇晃在她的颊边，肤如雪白。
她脚步一顿。
紧随她身后的双桃差点就撞在了她的身上。
“小……”双桃一句话刚起了个音，就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有些惊恐地望向了郁棠。
郁棠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不是那种狰狞的难看，而是面无表情，双眸却明亮得像团火，一不小心，就会炸了似的。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裴三老爷明明约了她们家小姐，怎么会又约了顾小姐？
双桃不知所措地踮脚眺望。
只见顾曦从衣袖里抽出一条真紫色绣着粉色紫荆花的帕子，轻轻地沾了沾眼角，哽咽着对裴宴道：“让您见笑了！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真是满腹的话也不知道对谁说好——我阿兄一直说三老爷是他见过的最值得敬重的人，我，我遇到了您，没忍住就说了出来。还请您别见外。”说完，又擦了擦眼角的水光。
那擦泪的姿态，说不出来地楚楚动人又柔情蜜意。
双桃心跳得厉害。
就算她是个无知的丫鬟，可也是个女孩子，也有少艾倾慕的心思，看到顾曦这样，她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只是她想不通，顾曦怎么会喜欢上裴三老爷？顾曦来了裴府之后，都没有和裴三老爷说过话。
或者是，也说过话，她们不知道罢了？
双桃在心里猜测着，莫名地朝郁棠望去。
郁棠好像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走了出来，她神色如常，轻手轻脚地躲在了一丛竹子后，还拉了拉双桃，示意她也躲一躲。
双桃没有多想，立刻跟着郁棠躲在了竹丛后。
裴宴和顾曦说话的声音就听得更清楚了。
“顾小姐客气了。”裴宴表情冷淡，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憎，道，“敬重不敢当。令兄学识渊博，素来让我佩服。顾小姐来家里做客，裴府蓬荜生辉。沈太太的事是个意外，顾小姐不必放在心上。不管是我母亲还是我，都不可能因此而责怪顾小姐。顾小姐不用自责。”
“话虽如此，”顾曦苦笑，道，“我听说沈先生亲自来给您陪不是，我心里还是很难过的。要是我再机灵一些，当时肯定就拦住了沈太太，老安人也不必这样生气，沈先生也不必这样伤心了。说来说去，都是我没有处理好当时的事情，我除了要给老安人陪不是，无论如何也得给您陪个不是，是我拖累了大家。”说完，她恭恭敬敬地给裴宴行了个福礼。
裴宴站在那里受了她的礼，说出来的话却让顾曦心里一阵发寒：“顾小姐，这件事你已经反复地说了好几遍了，我想，沈太太的事谁也不愿意，沈先生更是视为平生之耻，顾小姐是不是也应该选择把这件事甩到脑后，以后再也不要提起？我觉得，这才是正确的处理方法。而不是应该又是找我说，又是找我母亲说，这和沈太太的做法又有什么不同？”
“啊！”顾曦呆呆地望着裴宴，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不会眨眼睛似的。
郁棠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她紧抿着嘴，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像有小鸟在唱歌一样欢畅。
哼，顾曦终于踢到铁板了。
从前，她用这样的手段不知道讨了多少好，如今终于有一次不管用了。
虽然只是一次，但也足够让郁棠觉得欢天喜地的了。
她看裴宴就更顺眼了，更是英俊洒脱了。
“顾小姐，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就请您先回去吧！”裴宴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直白地道，“您这样跑出来，我相信您身边服侍的应该都很着急。我也快到和别人约好的时候了，不太方便继续和顾小姐说什么。若是顾小姐还有什么委屈，不妨去跟我母亲说说，她是个心善之人，肯定很愿意给顾小姐解决燃眉之急的。我这里就不留顾小姐了。”
顾曦落荒而逃。
郁棠心情大好，都想咧了嘴笑了，谁知道裴宴一转身，冲着郁棠藏身的竹丛厉声道：“郁小姐，你看够了没有？如果看够了，那就出来好了。我忙得很，你要是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郁棠讪讪然，觉得自己的待遇比顾曦也好不到哪里去，可她脸皮厚啊，被裴宴不知道说过几次了，何况偷听人说话原本就是她不对。
她满脸通红地走了出来，强辩道：“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来的时候就看见你们在说话，我总不能就这样过来吧？人家顾小姐看见了我多尴尬啊！我这不是怕你……”
“还狡辩！”裴宴毫不客气地揭穿了她，道，“既然怕人家顾小姐尴尬，为何走动的时候不发出点响动？”说完，也不想和她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可是李家又闹出什么妖蛾子来了？快过年了，京城那边我还没空过问，你且等等，保证让你如愿以偿就是了。”
郁棠现在不太关心这个问题了，她道：“顾小姐是什么时候来的？你们怎么会碰到的？”
裴宴鄙视地看了她一眼，根本没想回答她，而是又问了一遍：“你找我什么事？”
郁棠“哦”了一声，忙将自己担心他是否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说了出来，又问最近裴家可还太平，有没有什么她能帮得上忙的。
裴宴上上下下打量了郁棠几眼，那眼神，明晃晃地是在轻视她，问她能帮得上他什么忙。
郁棠气坏了，道：“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你这样目中无人，小心失道者寡助！”
裴宴冷哼了一声，道：“我忙着瓜分李家的家业，这算不算是件事？这不都是你惹出来的事吗？是谁要扳倒李家？是谁告诉我李意受贿的？是谁在旁边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我既然动了手，不把人按死在河里，难道还等着他回过头来给裴家找麻烦不成？”
有这么严重吗？
郁棠紧张道：“大家乡里乡亲的，你要是分了李家的产业，让别人怎么说啊！”
李家从前算计别人的时候，都是在背后做手脚，裴宴不会自己跳出来和李家对着干吧？
裴宴气得直瞪眼。
他是这么蠢的人吗？
这个郁小姐，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我觉得从现在开始，你应该多读点书！”裴宴说完，把郁棠丢在了竹林，扬长而去。
郁棠气得直跺脚，在他身后喊道：“我还有事要问您，您别急着走啊！”
裴宴估计是不相信，头也没回。
郁棠只好追了上去。
竹林外，有紫色衣角一闪面过。

第一百七十七章 认为
郁棠只追了一小段路就追上了裴宴。当然，这不是说郁棠跑得快，而是裴宴在前面等着她了。
“我还有话问您呢！”郁棠喘着气，不高兴地道，“您怎么不搭理人啊！”
裴宴用一种“你是白痴”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连说话的兴趣都没有了。
他们明明站在下风，顾小姐身上的那种香味一阵阵随风往他的鼻子里直冲，郁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这还是个女孩子吗？
女孩子不是应该对香味都非常地敏锐吗？
裴宴道：“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
郁棠道：“苦庵寺……是什么时候开始受到裴家资助的？以后裴家还会继续资助她们吗？”
裴家的女眷都很喜欢做所谓的“善事”，据说做这种“善事”是很容易吸引其他人加入的，甚至是可以鼓动其他人的。裴宴猜郁棠也是如此。他道：“五年前，家父无意间发现了这间庵堂，里面有两个尼姑带着七、八个无家可归的居士，觉得她们挺可怜的，就开始资助她们。帮她们重新修了大殿和配殿，还把周围二十几亩地和两个山头都买下来送给了寺里。让寺里的尼姑居士能够吃得饱饭穿得暖衣。至于说以后，肯定也是要继续资助她们的。这毕竟是件好事。”说完，他奇怪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可是有什么打算？”
“没有，没有。”郁棠连连摆手，讪讪然地道，“我就是问问。我就是看着寺里的人都很清苦，也都很可怜，怕你们家觉得资助这样的寺庙没有什么意义，所以特意来问一声。”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裴宴闻言皱了皱眉，不悦道，“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你既然说这寺里的尼姑和居士很可怜，想必也觉得她们生活很不易吧？在这一点上，我倒和我父亲想的一样——女子已经很不容易了，若是所遇非人，就更可怜了。我们能帮她们一点就帮一点。你不必担心我们裴家会不资助苦庵寺的。除非寺里的人不稀罕裴家的资助，开始藏污纳垢了，否则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资助这苦庵寺一天。”
也就是说，前世的她的确是得到了裴家，得到了裴宴的庇护的。
郁棠一时间百感交加。
原来，前世的她能活到花信之年，是因为曾经受到过很多她不知道的恩惠，得到过很多她不曾知道的帮助。
“谢谢！”郁棠喃喃地道，眼眶有些湿润，心情更是汹涌澎湃，不能自己。
她生怕自己会在裴宴面前落下泪来，朝着裴宴曲膝行了个福礼，就带着双桃匆匆地跑了。
裴宴摸不清头脑，站在那里半晌也想不出头绪来，他干脆叫了裴满：“你去查查，郁家是不是有什么人在苦庵寺出家或是做了居士。”
裴满应声而去。
有小厮拿了封信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禀道：“三老爷，京城顾家六爷的信。”
在外面，大家都称顾昶为顾家六爷。
裴宴心不在焉地拆了信，快速地看了几眼过后，就忍不住冷笑了几声，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在身边冒了出来的阿茗：“老安人在哪里？你去帮我通禀一声，我要去见老安人。”
谁知道阿茗道：“三老爷，杨家来人了，老安人和毅老安人正陪着杨家的人说话。”说完，他又半是好奇半是提醒地道：“三老爷，您要见杨家的人吗？颜公子也跟着一道过来了，我听他们家的管事说，颜公子很想见您一面呢！”
杨家是想借着裴家卖茶叶吧？
不过，杨颜是个有脑子的，想借裴家高枝的人不少，他若能借得上力，等他和二小姐成了亲，借一借也无妨。
裴宴道：“那就领他过来给我瞧瞧。”
阿茗应声而去。
二小姐却神色紧张地坐在茶房里听着四小姐和三小姐、五小姐说话：“杨家婆子都戴着金饰，看着也挺和善的，我觉得他们家的人应该也不错。”
三小姐也道：“那媒婆我看也不是那种精明外露的，可见和杨家打交道的人也都是厚道人家，他们家应该家风也挺不错的。”
五小姐却不以为然，道：“这种事还是要再看看。我祖母说了，看人是一回事，还得仔细打听打听。横竖是知根知底的，叔祖母也不会随意就把二姐姐嫁了的。”
“这话也说得有道理。”三小姐正色道，“你看大姐姐，没嫁的时候多好，可嫁了之后刚刚生了个女儿婆婆就不乐意了。谁家不是盼着长女先出生，好凑个‘好’字，可见大姐姐还是遇到了个不好的。可你看大姐姐，把大姐夫捏在手里，她婆婆还不是只能干着急。我觉得，嫁给怎样的人家不要紧，要紧的是丈夫要和自己一条心，不然就是家风再好也没用。”
“家风好总归要好一点吧？”四小姐犹豫道，“不然来来往往都是打秋风的亲戚，愁也能把人愁死。”
没有了长辈在场，三个小姑娘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点顾忌都没有了，听得原本心里就不踏实的二小姐更是烦躁不安，低声呵斥道：“都是些没出阁的小姐，说什么胡话呢？要不要让我派人学给伯祖母听听？”
几个小姑娘低眉顺眼，不敢再说半句话。
对未来很是恐惧的二小姐依旧不安，她扬声叫了丫鬟进来，问起了顾曦的行踪：“刚才还都在这里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那小丫鬟还没有回音，裴家几位小姐的耳边就响起了顾曦那带着几分甜美的声音：“我这不是刚去了趟官房吗？怎么？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二小姐看见顾曦顿时松了口气，几步上前拉了顾曦的手，低声道，“顾姐姐，你之前跟我说，自己的事要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己软弱了，就算是父兄再好，也一样会被人欺负。自己刚强了，就算是娘家没有一个人，也一样能在婆家过得很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顾曦笑道，看二小姐的目光炯炯有神，坚定无比，“女人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是要靠自己经营的。”
因而她没能跟裴宴搭上话，郁棠却走在了她的前面，也是这个道理吧？
顾曦继续道：“这是我母亲生前说过的话，我觉得很有道理，时时刻刻记在心中，希望有一天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顾姐姐你真行！”几位裴小姐纷纷赞道。
顾曦却笑道：“我是去官房了，郁小姐去了哪里？怎么没有看见她？”
五小姐抢先笑着答道：“郁姐姐有事去见三叔父了，她应该快要回来了。”
顾曦一愣。
郁棠去见裴宴……原来大家都知道……她还以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呢？
顾曦的笑容有些勉强，道：“是吗？不知道她有什么事非得找三老爷？找老安人不行吗？”
五小姐道：“我也不知道！陈大娘告诉我们来客人了，让我们不要随意走动的时候，我们去约郁姐姐到茶房里来喝茶，郁姐姐身边的柳絮告诉我的，说郁姐姐有事出去找三叔父了。应该是很要紧的事吧？不然郁姐姐她肯定会找祖母的。要不就是寺里突然来了客人，她不好找老安人，就去找了三叔父。”
半点也没有怀疑郁棠别有用心。
顾曦在心里冷笑，想到裴宴说她的那些话，就像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
要不是她心志坚强，不死心又返了回去，想拉着裴宴问个究竟，她还不知道郁棠也去找裴宴了，而且裴宴对她和对郁棠完全是两个态度。
那郁棠有什么好？值得他那样地轻声细语？
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在那里搔首弄姿罢了。
裴宴能看得上这种人，可见他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顾曦想着，心里终于好受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对五小姐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等会郁小姐回来了我得问问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郁棠就出现在了茶房的门口，打断了顾曦的话：“顾小姐要问我什么？”
“郁姐姐！”三小姐、四小姐和五小姐都高兴地道，“我们还怕你来晚了。等会杨公子会来给两位老安人请安。”
言下之意，她若是来晚了，就看不到杨公子了。
郁棠不禁抿了嘴笑。
二小姐却有些恼怒，对三个妹妹嗔道：“你们能不能少说两句。有什么好看的。人家郁小姐不是有事吗？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们一样闲？”
三个小姑娘嘻嘻地笑，并不和二小姐顶嘴。
郁棠却有点瞧不上顾曦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想着她会不会又像前世那样常常在众人面前挖了坑让她跳——她很喜欢裴家的几位小姐，不想裴家的几位小姐误会她。
“顾小姐要问什么？”她笑道，“我听了个半头话，也不知道顾小姐到底要问什么？”
顾曦暗生不悦。
她能感觉得出来，从前的郁棠有点避着她，现在的郁棠却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仿佛她突然间就有了和她对抗的勇气和底气似的。而她这些勇气和底气是谁给的，已不言而喻。
顾曦向来瞧不起这样的女子。
她挑了挑眉，若有所指地笑道：“我们刚刚在说郁小姐怎么没到，原来郁小姐是去找三老爷了，我们就在猜，有什么事郁小姐非得要去找三老爷，连老安人都解决不了吗？”

第一百七十八章 针对
郁棠在心里“啧啧”了两声。
又是这样的手段，总喜欢把人架在火炉上烤，好像刚才在竹林里的那个人不是她似的。
郁棠笑着朝顾曦挑了挑眉，却对五小姐道：“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杨家的人就到了？不是说让我们先各自回屋睡个午觉吗？我以为时间还早，寻思着我回来了还能重新换件衣服再过来，没想到杨家的人来得这么快，我听到消息，半道就折了过来。我们等会不用跟杨公子见礼吧？”她问裴家的几位小姐，语气中带着几分紧张，“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合，心里不怎么有谱？”
裴家的几位小姐立刻被她给带歪了。
三小姐立刻安慰她道：“不用，不用。郁姐姐你不要担心。我们跑到这里来喝茶都是因为陪着二姐姐。陈大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可能让我们见外客的。”
四小姐则好奇地问：“郁姐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吗？”
“也不算是没有遇到过。”郁棠笑道，“只是没有遇到过像杨公子这样的。我身边的小姐妹们相看，或是约在庙里，或者是约在哪户相熟的人家，我们会装着在那里赏花或是做绣活，男方从旁边走过，大家彼此看一眼。我们都会在旁边陪着的。”
五小姐立刻道：“这样相看比我们家的有意思。我们家这边相看，我们都是不出面的，等杨公子来了，只需要二姐姐端个茶水进去敬长辈就行了。所以我们才会全都躲在这里啊！”说完，还掩着嘴笑了起来。
三小姐和四小姐也跟着抿了嘴笑。
二小姐羞得满脸通红，嗔怒道：“让你们坐在这里喝茶还堵不住你们的嘴。”倒也没有阻止五小姐向郁棠解释裴家的规矩，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郁棠莞尔，见自己掌握了说话的节奏，这才笑眯眯地回头，回答刚才顾曦质问般的问题：“顾小姐刚才是关心我为何去见三老爷吗？我瞧着苦庵寺的居士们各有各的困苦，裴家又一直资助着苦庵寺，想着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就想商量着看能不能帮寺里的居士们找点事做，一来是免得她们日常所需全都依靠寺里，时间长了，怕有人斗米恩，升米仇，裴家做了好事不仅没有好名声，反而还落下抱怨；二来是她们有事做了，要为一日三餐忙碌，就没空整天胡思乱想的，也就不会要死要活了——若是寺里惹上了是非，总归是对裴家的声誉不好。”
这件事，是她在回来的路上想的。
她跑去追问裴宴的时候还没有想起来，回来的路上却想起一件事来。
三年之后，有个在苦庵寺修行的居士喝砒霜死了，把那居士赶出家门的丈夫却联同居士的娘家人来寺里闹，说是寺里逼死了居士。当时这件事在临安城动静还挺大的，很多临安城的人就是因为这件事才知道原来天目山脚下还有个苦庵寺，知道苦庵寺里会收留无家可归的妇人。
虽然最后这件事是那位居士的丈夫和娘家人被官府判了刑，可说起来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她猜想，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裴家才一直没有在明面上庇护苦庵寺？
再就是，大家知道苦庵寺做的善事之后，很多家境贫困的妇人都佯装被丈夫或是儿子虐待的样子跑到苦庵寺来蹭饭吃，差点吃空了苦庵寺。
后来苦庵寺就关寺了。
没有相熟的人引荐，寺里不再随便收留女眷了。
为了避免做善事却被无良之人占便宜，郁棠觉得还是应该像前世苦庵寺后期那样的做法，让苦庵寺的人早点过上自给自足的生活。
三小姐一听就满脸赞赏，高声道：“郁姐姐这个主意好。谁也不愿意吃嗟来之食，做点事换取自己的吃食，更有尊严。”
郁棠嘴角直抽抽。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骨气的！
当初苦庵寺很是乱了一段时间，甚至被人批评是沽名钓誉，是想和昭明寺一争高低。
但她并不想破坏三小姐的纯善之心。
她笑道：“就是不知道给庙里的这些师傅找些什么营生好？我想来想去，这件事还是得问问三老爷。就让双桃去禀了三老爷。三老爷不仅答应了见我，还早早就等在我们门口的竹林里。谁知道我到了竹林却像是被鬼打了墙似的，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就是找不到说话的人。在竹林里兜兜转转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三老爷。”说完，她这才正色地望着顾曦，“早知道这样，我就约三老爷在其他地方见面了。那竹林，东边的人看不到西边，西边的人看不到东边，躲迷藏倒是个十分好的地方，说话却没有个遮挡，不适宜说话。”
顾曦顿时脸色煞白。
难道郁棠听到了她和三老爷的对话？
如果是这样……
顾曦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到海里去了。
她以后还怎么立足于世？
可多年的行事作派却告诉她，这件事不可能就这样完了，她应该装做不知道的样子，试探一下郁棠的口风。
若是她真的听见了，得知道她到底听到了多少。
她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单纯地对她不满还是想借此告诫她什么？
顾曦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笑道：“那地方的确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不过，郁小姐也把自己说得太无能了，巴掌大的地方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以后可怎么主持一府的中馈？郁小姐这是在谦虚吧！”
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郁棠在心里冷笑。
现在掌握话语权的是她，顾曦还这么嚣张，她不介意给顾曦树上几个敌人。
“是吗？”她笑道，“我倒不知道迷路和主持中馈有什么关系？不过，再仔细想想，顾小姐说的也有道理。连个路都看不清楚，的确是个大问题。好在是我家小门小户的，难得见到这样大的一片竹林，想必没有什么关系？”
三小姐、四小姐和五小姐不由得面面相觑。
刚才大家还说得好好的，怎么转眼之间郁小姐就和顾小姐对上了。特别是顾小姐，向来都是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地，可此时虽然脸上依旧是一派从容优雅，骨子里却透露出心虚和不自在，好像做错了什么事被郁小姐碰见了，没有了底气。
而郁小姐呢，之前都表现得很是温和无害，甚至是息事宁人，回避争执的样子，结果刚才也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绵里藏针，柔中带着刚了。
是什么事能让顾小姐这样心虚？又是什么事让郁小姐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三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间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二小姐这些日子在顾曦的有意结交之下，视顾曦如姐妹，自然容不得郁棠这样针对顾曦，她顾不得今天是她相看的日子，上前几步就挽了顾曦的胳膊，站到了郁棠的对立面，道：“郁小姐，今天是三妹妹亲自沏的茶，说是六安那边送来的瓜片，我们还摆了你送给我们的点心，你刚刚赶过来，想必也渴了，和我们坐下来一起喝杯茶吧！”
郁棠无意破坏二小姐相看女婿的大事，笑着放过了顾曦，和四小姐、五小姐坐在了一块。
顾曦也不敢深究，怕郁棠再说出些什么不应该说的话来。
她也和二小姐坐在了一起，并很有心机地向二小姐道了一声谢，悄声道：“怕是我说她不知道主持中馈的事得罪了她，累得你给我解围，不好意思。”
因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二小姐善意地朝她笑了笑，摇了摇头。
那边三小姐几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装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由三小姐开口，继续说起帮苦庵寺的居士们找个营生的事来：“郁姐姐，你是想教那些人做绢花吗？我们都可以帮忙。”
四小姐在旁边连连点头，道：“我也可以帮忙。我姆妈有家胭脂水粉铺子，我可以跟我姆妈说说，帮她们在胭脂水粉铺子里卖。”
五小姐想了又想，苦恼地道：“我姆妈没有陪嫁的胭脂水粉铺子，不过有很好的几个田庄，但都在北方。要不，要不我就帮着那些人做绢花好了。我现在做的绢花可好看了。我姆妈前些日子都夸了我。给我外家送年节礼的时候把我给外祖母、舅母、表姐表妹做的绢花也一并送了过去。”
都是心底善良的小姑娘！
郁棠笑了笑，狡黠地道：“做绢花恐怕不合适。这里毕竟是庵堂。”
裴家的几位小姐俱是一愣，就连顾曦，也诧异地望向了郁棠。
郁棠这才慢悠悠地道：“庵堂，当然是做香卖最合适啦！”
五小姐立刻叫起来，道：“郁姐姐说的是顾姐姐做的那种香吗？”
大家又朝顾曦望去。
顾曦每次做香都要焚香沐浴，说起做的香来不是用三年前埋在百年老梅树下的无根水做的，就是用的秋季初开的桂花，不仅文雅，仿佛还是件非常神圣之事。让她得到了不少的赞誉。包括这次在裴府小住，大家都得了她做的香，知道她非常地会制香。
郁棠既然想要给她点教训，自然就要从她最得意之事入手。
顾曦此刻也的确有点得意。
郁棠这女人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没什么见识。想做好事，却搭了个架子让她去唱戏——若是她出面来告诉那些居士制香，别人说起来，关她郁棠什么事？背后支持的是裴家，帮着出力的是她顾曦。
郁棠，也就给她们做做嫁衣裳罢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佛香
顾曦不由微微地笑。
笑容谦逊而温和。
越是这个时候，她就会表现地越低调沉稳，让人觉得她值得信任，沉得住气，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这才是正确的态度。
郁棠也在笑。
她就知道，她这么说的时候大家都会以为她是想请顾曦出面主事。这样一来，她出的主意，却让顾曦得了贤名，她心眼未免太实诚了一些。若是裴家的几位小姐都是得过且过、随波逐流的人也就罢了，她吃了亏别人可能还会觉得是她太傻。但几位裴小姐都是正直纯良之人，肯定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把她的功劳给抹杀掉的。
说起来，这些她还是从前仔细观察顾曦举动的时候发现的。
她是跟着顾曦学的。
果然，顾曦听到这个消息后按捺不住心中的惊喜，故作姿态地保持着沉默，就等着别人把她推上前去，她再谦虚几句，好接手主持这件事。裴家的几位小姐却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
因此等到裴家几位小姐的目光都落在了顾曦身上，顾曦又小小地回避了一下郁棠的眼神之后，郁棠心里就笑得更欢快了，不紧不慢地道：“怎么好意思麻烦顾小姐？我从前跟着我父亲读书的时候，看到过几张制佛香的古方，只是我从前对这些都没有什么兴趣，也就没有多留意。这次突然想起来，我就想，能不能根据那几张制佛香的古方，我们把佛香研究出来，再教寺里的尼姑和居士做起来，既可以更好地改善寺中诸人的嚼用，还可以让她们在修行闲暇之余有个打发时间的事。”
郁棠的话音未落，顾曦和裴家的小姐们都傻了眼。
五小姐更是跳了起来，道：“郁姐姐，你那个制香的配方靠不靠谱？我外祖父说了，很多有学问的鸿儒，学识可以和众人分享，私家菜谱却从不随意示人。万一那几张古方只是那写书之人随意写出来呢？”
四小姐却想的完全不一样，可说话也和五小姐一样直接，道：“郁姐姐，你从前制过这种香吗？要是万一制不好呢？岂不是又浪费人力又浪费物力，顾姐姐好歹自己做过香，她肯定有经验，我看我们不如托付顾姐姐帮忙教那些尼姑、居士做香好了。何必这么麻烦？”
三小姐皱着眉头。
她觉得若真是这样，郁棠的心胸就有点小。
郁棠看得分明，只是没等反驳，二小姐已经跳了出来，真诚地道：“郁小姐，我看这件事还是由你和顾姐姐一起主持吧——顾姐姐负责教那些尼姑、居士制佛香，郁小姐负责向两位老安人说明，大家商量着看看怎么卖佛香才好。酒好也怕巷子深，指望着苦庵寺自己卖佛香，只怕是养活不了她们自己的，光我们家恐怕也用不了这么多的佛香。”
郁棠莞尔。
她是真心很喜欢裴府的几位小姐。
就算二小姐偏向顾曦，也会讲道理。
可惜了，她针对的是顾曦，就不会让顾曦跑了。
“不是我不想让顾小姐帮忙！”郁棠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你们可知道我为何觉得让顾小姐教苦庵寺里的人制香不太好？”
裴家的几位小姐纷纷摇头，顾曦也侧耳倾听，一副要抓住她把柄的模样。
郁棠道：“顾小姐制的香的确是好闻，我也曾经得到过顾小姐的馈赠，知道顾小姐擅长制香。不过，顾小姐制的香毕竟是闺中之戏，流落在外原本就不好，若是教给寺里的尼姑、居士大量地制作……我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不如我们重新找个香方。或者是由顾小姐另外提供一张合适的香方，我们这边却要保守秘密，谁也不准说出去。”
如果做无名的善事，还做什么善事？！
顾曦直觉就想反对，好在是话到了嘴边，她猛然醒悟，没有说出来。
而裴家的几位小姐听了郁棠的顾忌之后，个个都点着头，就是不怎么喜欢郁棠的二小姐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还是郁姐姐比我们都沉稳，这种事的确不能让顾姐姐担了名声。”
顾曦气得不得了，可又说不出反驳郁棠的话来，看郁棠的目光都变得锐利起来，并在心里琢磨着，要郁棠真的让她出力却不扬名，她无论如何都得找个借口推了这件事，让郁棠和裴家的人自己忙活去，让她们也知道做善事不是那么容易的。
郁棠看着顾曦生气的样子就心底暗暗高兴，抿着嘴笑了笑，然后落落大方朗声道：“多谢二小姐夸奖。不过，我毕竟年纪太小，这么大的事，还是要商量长辈才是。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先去跟二太太说一声，看二太太觉得是否可行？”
裴家的几位小姐听了虽然先是一愣，但随后就发出一阵欢呼声，七嘴八舌地表示这件事就应该这么做。
有好心是好事，可好心未必会办好事。
郁家的几位小姐开始热闹地讨论起这件事可行不可行来。
这个问郁棠古香方靠不靠谱，那个问制香的材料好不好买，还有问府里派谁去管苦庵寺的好……事情都还不知道可行不可行，才一会儿几个人就已经开始想苦庵寺的佛香风靡临安城，让杭州的人都闻名而来了。
顾曦皮笑肉不笑地坐在那里，没有参与讨论，作壁上观。
郁棠却乐不可支。
她就算是读书的时候从书里读到了香方也不可能注意。
她从小就不喜欢这些。
她等会要写给裴家女眷的香方，是五年之后顾曦为给昭明寺筹善款而献出来的。
昭明寺的香火那么好，那次顾曦筹到的一千两善款不过是锦上添花，想必她拿出来给了更需要的苦庵寺，佛祖也不会责怪她。
她悄悄在心里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陈大娘走了进来，笑着喝止她们：“你们小点声，我一出大厅就听到了。我奉了两位老安人之命，这就要领杨公子过来了。”
二小姐脸色一红。
三小姐和四小姐、五小姐冲着二小姐齐齐地“咦”了一声。
二小姐羞得都要钻地缝了，三位裴府的小姐这才放过二小姐。
顾曦看着扯了扯嘴角。
郁棠却觉得有意思，抢先占了窗棂边的位置，支了条缝，想看清楚杨颜长什么样子。
五小姐和四小姐仗着年纪最小，笑着趴在她的背上不起来，和郁棠抢着窗棂边的位置。
郁棠没有办法，只好道：“那我们一个人只看两息的功夫，其他时间都是二小姐的，你们觉得怎么样？”
二小姐又羞又烦，道：“我才不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呢！”
“是哦！”郁棠打趣她，“二小姐等会可以进厅里奉茶，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看看。”
三位裴小姐又朝着二小姐笑。
二小姐脸上红得都能滴血了，四小姐忙道：“快别说话了，杨公子进来了。”
郁棠也顾不得和几位裴小姐说话了，踮着脚朝窗外望去。
只见陈大娘领了个穿着宝蓝五蝠团花杭绸直裰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高高的个子，相貌周正，气质儒雅，看上去刚刚二十出头的样子，举手投足间一派沉稳。
郁棠觉得这个人应该不错。
但她两世为人，还没有见过比裴宴更英俊的男子了。
她看了两眼就退开了，对想看又挤不进来的三小姐道：“你也快来看两眼。不然杨公子就进大厅了。”
三小姐无声地笑了笑，和四小姐、五小姐挤到了一块儿。
郁棠笑弯了眉眼，一抬头，却和顾曦有些清冷的目光对上了。
她没有回避。
她没有做错什么，不怕顾曦审视。
顾曦讶然。
她想到郁棠刚刚来裴府的时候……什么时候开始，郁棠的胆子变得这么大了？还是因为裴宴吗？
顾曦冷笑。
郁棠镇定地望着她，神色从容，直到四小姐长长的叹气声回荡在茶房，她这才被转移了注意力。
“怎么了？”二小姐没有见到人，听到点风吹草动就揪心。
四小姐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二姐姐马上就要出嫁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是在间接地赞扬杨颜。
二小姐关心则乱，还没有反应过来，郁棠几个已经听明白了，个个都在那里笑。等到二小姐好不容易明白过来，陈大娘进来请二小姐去奉茶。二小姐急匆匆地跟着陈大娘逃也似的跑了，惹得郁棠几个又是一阵笑。
郁棠心里还记挂着大伯母的表姐，见这边可以散了，就要先回房去：“我去把香方写好了，等会儿去见二太太的时候也有个东西好交差，也免得让长辈们觉得我们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三小姐很是赞同，还破天荒地道：“郁姐姐，我陪你一块儿回房间。”
四小姐和五小姐也嚷着要去。
顾曦看不得众人围着郁棠转悠的样子，也有点回避这件事的意思，想着你郁棠不是厉害吗？那我就一句话都不说，看你能做出怎样的佛香来？反正事情办好了与她无关，事情办砸了也赖不到她的头上来。
她道：“我中午没有休息好，我就不过去了。等会儿你们去见二太太的时候再喊我一声。”
顾曦很想知道裴家长辈的态度。

第一百八十章 善事
郁棠和裴家的几位小姐先回了自己的住处，按照记忆默写下了香方，然后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错误，这才将香方递给了三小姐，道：“你们也帮我看看。我印象中就是这三种配方了。”
裴府的几位小姐里，二小姐对制香最感兴趣，偶尔也会亲自动手调制一些薰香或是佛香，她和顾曦很快成了好朋友，估计也与这样的兴趣有很大的关系。只是二小姐现在不在这里。
三小姐则可有可无，但她很喜欢读书，对什么事都非常好奇。她拿过香方仔细地看了看，随后眼睛渐渐变得明亮起来，有些兴奋地对郁棠道：“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要是郁小姐信得过我，我就先照着你写的香方试着制一些佛香出来给两位老安人闻闻。”
郁棠有什么不相信的。
她之前还准备让顾曦帮她试做的，三小姐主动请缨，再好不过了。
不过，她没有想到三小姐也会制香。
四小姐直笑，道：“郁姐姐误会了，三姐姐是不喜欢用香薰衣服，可不是不会制香。”
也对，世家小姐能学的东西非常多，只要感兴趣，就能找到师傅教，这是一般家族不可比拟的。
“那就麻烦三小姐了。”郁棠笑道。
三小姐连连摇手，道：“这是在做善事，谁知道了都会帮一把的，郁姐姐这样说就太见外了。”
四小姐好像对制香不太感兴趣，五小姐则年纪太小，看不懂。香方在三个人手里传阅了一遍，又重新回到了郁棠的手里。
郁棠就让双桃去沏了茶拿了点心招待她们，还问她们要不要就在这里歇一会儿。
三位裴小姐摇了摇头，话题不知怎地又叽叽喳喳地转到了杨公子的身上。
郁棠这才知道，原来三小姐已经订了亲，而且还是娃娃亲，未婚夫是她舅舅的儿子，比三小姐还小两、三个月。可能是男子个子长得晚，至今还只比三小姐高半个头，三小姐一直担心他长不高。
看到了杨公子，她就更担心了。
偏偏四小姐还道：“早知道你就不应该答应这门亲事的。我祖母说了，婚事不能订得太早，要是人长大了长歪了，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以后大姐姐、二姐姐都带着姐夫回娘家走亲戚，看你怎么办？”
说得三小姐都快哭了。
郁棠在旁边听着，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见状忙安慰三小姐：“你别听四小姐乱说。令尊令堂把你们当掌上明珠似的，肯定是觉得你表弟有可取之处才会给你定下这门亲事的，你不用这么担心。”
三小姐苦着脸点了点头，但还是不开心。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安慰了半晌，三小姐不仅没有释怀，反而越来越沮丧了。
郁棠此时才发现，原来三小姐是那种想什么事都喜欢先预料一个坏结局的人。
这就让人有点头痛了。
不过还好两位老安人那边见完客了，被她们留在那边的阿珊跑过来告诉她们：“两位老安人在说体己话，二太太在安排丫鬟婆子收拾东西，准备返回别院。”
郁棠派人去叫了顾曦，又让人去通禀二太太。
不一会，顾曦过来了，二太太贴身的婆子也过来了，说是奉了二太太之命，请她们到隔壁的厢房奉茶。
一行人去了隔壁。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婆子小厮，几个丫鬟簇拥着二太太站在正房的屋檐下，正督促着婆子小厮收拾东西。
看见郁棠等人，二太太笑着迎上前来，牵了五小姐的手，对她们道：“到屋里去坐，这里乱糟糟的。”又问她们肚子饿不饿，道：“到家肯定都是掌灯的时分了，你们得吃点垫垫肚子才好。”还表扬郁棠，“点心做得好吃，送来的也是时候，真是费心了。”
郁棠连忙谦逊了几句。
她能想到的，裴家的婆子丫鬟自然也能想到，二太太不过是抬举她，才会这样地表扬她而已，她若是因此得意或是当了真，以为除了自己没有别人能像她这样能干，那可就要闹笑话了。
大家分尊卑坐下，丫鬟上了茶点，二太太这才温声对郁棠道：“你们的事我已经听婆子说了，这可是件大好事啊，我肯定是要支持你们的。你们说，是要钱还是要人？我这边都帮你们办妥了。”
五小姐嘻嘻地笑，依到了母亲的身边，道：“我们就是想问问您这件事可行不可行。若是可行，就去请两位老安人拿个主意。再就是，郁姐姐写了几个香方，也要您帮着看看行不行。”
她把三小姐会帮着试制佛香的事也告诉了二太太。
二太太非常欣慰。
几个小辈聚在一起做善事，既能增加姐妹间的情谊，也能让她们更有悲悯之心。
二太太这次倒是雷厉风行，闻言立刻就站了起来，道：“这件事肯定能行，两位老安人肯定也会支持你们的。你们这就跟着我去见见两位老安人好了——马上要回别院了，趁着我们现在还在苦庵寺，正好可以把这件事定下来。再过几天，我们也要下山回临安城了。”
再从临安到苦庵寺，路程就有点远了。重要的是，两位老安人也好，二太太也好，都要开始忙着过年的应酬了。
几个小辈高兴极了，欢天喜地随着二太太往老安人那边去。
素来喜欢闹腾的四小姐更是拉着二太太问：“二姐姐还在老安人那里吗？杨公子是不是已经回去了，那老安人答应了杨家的亲事吗？”
二太太估计已经了解了四小姐的性格，听着并没有生气，而是好笑地捏了捏她的面颊，道：“你一个小孩子家家，天天盯着这些事做什么？先生离馆时给你们布置的功课你可都做完了？我们下了山之后你舅舅家的表兄妹会过来给你母亲送年节礼，你们也要去舅舅家串门。若是你的功课没有做完，也不知道你母亲到时候会不会让你跟着哥哥姐姐们一起出门做客……”
立刻堵住了四小姐的嘴不说，还惹得四小姐不住地向二太太求情“我再也不乱说话了”，惹得大家一阵笑。
很快，她们就到了两位老安人歇息的屋子，二小姐正满面羞红地站在两位老安人面前说着什么，见她们进来，立刻跑到了一边。
两位老安人相视而笑，裴老安人吩咐身边的丫鬟给郁棠等人上茶点。
一行人团团坐下，二太太把郁棠等人的来意告诉了两位老安人，两位老安人又惊又喜，把几个小辈都好好地表扬了一番。裴老安人则霸气地大手一挥，道：“这么好的事，有什么好商量的？难道苦庵寺不想靠着自己站起来吗？那我们裴家帮得再多也就只能管管她们的三餐了，想救济天下，那是不可能的。”
二太太连连点头，问裴老安人：“那我们要不要请了苦庵寺的主持师傅来说说这件事。”
毅老安人抢在裴老安人之前道：“我看还是要说说。万一她们要是不愿意呢？我们岂不白替她们操心了。”
裴老安人颔首，吩咐计大娘：“你去请了苦庵寺的主持师傅过来。”
郁棠心里却暗自思忖。
前世，苦庵寺好像一直都是靠着周边的几亩地和山上的产出、香客们的救济过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愿意自立还是一直没有这个机会。
她猜不出主持师傅会有怎样的反应。
顾曦手里的帕子则揉成了一团。
裴家的长辈果然如她所料般开始积极去做这件事，可惜这主意是郁棠出的，她就是想使把力也是为郁棠的名誉添砖加瓦，她可不愿意做这种事。
顾曦不由地瞥了郁棠一眼。
郁棠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忽闪忽闪的，看上去特别地娴淑温柔。
可她能想出教苦庵寺制香摆脱困境的主意。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娴淑温柔之心？！
顾曦在心里冷笑。
苦庵寺的主持师傅到了。
她可能事先已经打听到了两位老安人要和她商量什么，她神色显得有点激动，见到两位老安人就行了个大礼，连着念了好几遍“菩萨保佑，让我们苦庵寺遇到了好人”。
两位老安人也没有和她多寒暄，直接就说明了意图。
主持师傅高兴得眼泪都落了下来，腊黄苦难的脸骤然间都多了几分光彩：“我自二十年前开始主持苦庵寺，就一直想给苦庵寺找条出路，试过做干笋，试过卖咸菜，可始终都收效甚微。两位老安人能给我们苦庵寺里这些苦命人指点一条活路，我们，我们来生来世都会感激两位老安人，给两位老安人立长生牌……”说着，就要跪下去行大礼。
还好陈大娘和计大娘眼疾手快地把主持师傅给架了起来，没让她跪下去。陈大娘还道：“您这是要做什么呢？这不是要折煞我们家两位老安人吗？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我们家老安人也只是这么一想，提了提，能不能行，这不是还得找了您来商量吗？”
主持师傅这才平静了些，讪讪然笑着坐在了旁边的绣墩上。
裴老安人的目光就落在了郁棠的身上。
郁棠立刻会意。
裴老安人是见这主意是她出的，此时要把她给推出去，让她给主持师傅讲制香的事。
郁棠忙向裴老安人摇头，还做了个恳求的表情。

第一百八十一章 平淡
裴老安人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还盯着郁棠多看了几眼。
郁棠只好重重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确实无意出这风头。
裴老安人挑了挑眉。
做为女子，只要有了好名声，就可以做很多事。甚至可以跨越出身嫁入豪门。
郁棠是不懂？还是真的云淡风轻看得平淡，更喜欢安稳的生活？
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何况若是郁棠改变了主意，还有时间和机会补救。裴老安人没有勉强，和苦庵寺的主持谈起了制卖佛香的事来：“……孩子们想的简单，总想着你们既然做了佛香，自然是要借着寺院的名义卖出去的。但其实在家礼佛的人也不在少数，若是佛香的味道好，也可以在各大香烛铺子里售卖。这样可能对你们更有利一点。毕竟苦庵寺的名声不够大，你们又是个庵堂，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也不好。把你叫来，是想看看怎么帮你们。是我们拿了材料过来你们只帮着制香呢？还是我们把香方也给你们，然后借给你们一笔银子，你们自己制香自己卖。”
苦庵寺估计做过太多没能赚到钱的生意，主持师傅想也没想地道：“自然最好是由贵府提供材料，我们帮着制佛香。做生意什么的，我们一点也不懂。何况您说得也对，我们毕竟是庵堂，比不得昭明寺这样的寺院，人来人往地，若是惹出什么事来，我们这二十年的名声也就全完了。”
裴老安人显然也希望的是这样的合作，她微微点头，道：“那我们就暂时这样说定了。具体怎么办，等我回到别院，问过家里的管事，有个具体的章程了再说。”
苦庵寺的主持自然是连声应下。
郁棠却在心里感慨，裴老安人不愧是主持过裴府中馈的宗妇，一下子就想到了这样的主意，比她之前想的要好太多了。
众人这边刚把事情说了个大概，那边已经有管事过来问什么时候能启程回别院了。苦庵寺的主持师傅当然不敢耽搁了裴府诸女眷的行程，忙起身和两位老安人约时间：“等过两天我再去别院给两位老安人问安。”
毅老安人以裴老安人马首是瞻，裴老安人考虑了片刻，道：“我看这件事还是年后再说吧！年前太忙了。”
郁棠就估计着是不是年前要帮二小姐订亲。
她朝二小姐望去，二小姐果然躲在毅老安人身后不说话。
郁棠抿了嘴笑，想着到时候自己得提前准备点礼物送给二小姐才好。
最好是漆器。
还得是她们自己家做的漆器。
她回忆着章公子送来的那几幅画。
不知道有没有适合做小匣子的，送给二小姐装个首饰或是文书什么的最好不过了。
裴老安人这边发了话，裴家的仆妇立刻就动了起来，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众人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分头坐着骡车回到了位于半山腰的裴府别院。
车马劳顿了一整天，两位老安人一回到别院就歇下了，连晚膳也只是草草地吃了一点粥。小辈们倒是精神抖擞，和二太太一起用了晚膳，大家又围坐在一起说了半天的话才散了。
顾曦一直都很沉默。
等回到她的住处，梳洗过后，没有了旁人，荷香给坐在镜台前的顾曦端了一杯温水，低声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顾曦半晌没有吭声。
她现在有点看不透郁棠了。
帮着苦庵寺做善事，这么大的功劳，郁棠居然不争不抢，还主动推脱了。而裴老安人呢，也顺势就这样把功劳拿了过去。难道她之前一直看错了？裴老安人是个不喜家中女眷出风头的人？而郁棠是看出了裴老安人的心思，对症下药，这才在裴府立住了脚？
可不管怎样，她都已经被裴宴所厌，裴家和顾家，没有联姻的缘分了。
想到这里，顾曦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似的，喘不过气来。
裴宴！裴遐光！
你给我等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总有一天，你会撞到我手里的。
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顾曦对权力和财富充满了欲、望。
她的右手紧紧地攥成了拳，砰地一声砸在了桌子上。
荷香吓了一大跳，急急地喊了声“小姐”。
“我没事！”顾曦冷冷地道，胸中的怒气随着这一砸才慢慢地平息下来。
她吩咐荷香：“你准备准备，我们这两、三天就回府。”
荷香闻言急道：“可我们还没有等到大公子的回信呢！”
难道要派个人守在裴家？
顾曦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之前没有想到裴宴说话行事会这样决绝，一点情面也不讲，才会给顾昶写了信。如今看来，就算她阿兄收到信也改变不了什么了，还会彻底暴露顾家的意图。
想到这里，顾曦心中一动。
什么事都有好有坏。
也许，她阿兄在信中明言有意和裴府结亲，会让裴宴重新审视这件事呢？
她亲自去找裴宴，毕竟于礼不合，裴宴拒绝她，却是正人君子所为。
顾曦脑海里浮现出裴宴那不管怎么看都没有任何瑕疵的面孔，她的心顿时软成了一团水，选择性地把郁棠抛在了脑后，把裴宴对她的冷言冷语抛到了脑后。她甚至想，如果她真的嫁给了裴宴，裴宴还会对她这样冷言冷语吗？说不定她还可以把这件事拿出来当笑话说，让裴宴知道她心里是如何倾慕他的，从而把这个丈夫牢牢地抓在手里也不错……
“那就等收到了阿兄的信我们再走。”她下了决心，道，“不过，我们的东西也要慢慢规整起来了，要是没有什么意外，阿兄的信应该也快到了。”
荷香应喏，退下去支使小丫鬟不说，顾曦很快吹灯睡了，却在翌日一大早从身边裴府派过来的丫鬟口中得知，两位老安人一大早就把郁棠叫去了正院说话。
顾曦皱眉，半是调侃半是讽刺地对服侍她的裴府丫鬟柳叶道：“你们倒是消息灵通，老安人那边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全知道了。”
偏偏柳叶为人实诚，半点没听出来顾曦的言外之意，还憨憨地答道：“我们都是老安人屋里的啊，若是老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的，陈大娘和计大娘肯定有法子不让我们知道，但我们能知道的，肯定是能说的啊！何况我听在郁小姐屋里当值的柳絮姐姐说，郁小姐人很好的，想必她也不会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的。”
这是小事吗？
真不知道是老安人年纪大了不想管事了？还是二太太没有能力管好这些事？
在顾家，像这种乱传话的事是想都不要想的。
顾曦突然想起了大太太。
她已经和大太太搭过几次话了，要不要继续保持这个关系呢？或者是，临走前向大太太辞个行，也算是相识一场？
顾曦有点拿不定主意，就把这件事暂时抛到了脑后，梳装打扮好了，就去了裴老安人那里。
裴老安人正和郁棠说着话：“……苦庵寺的事，于你的名声大有益处，我不知道你这小姑娘是怎么想的，居然就这样推了。不过，你到底年纪小，苦庵寺的事呢，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利索的。我看，你还是回去之后和你母亲商量商量，到时候再来回我的话好了。”
郁棠笑着向裴老安人道了谢，却还是坚定地拒绝了把苦庵寺功劳揽在自己的身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小门小户的，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最要紧，该得的不放弃，兜不住的不妄想，这才是做人的本份。再说了，制香的主意虽好，可若不是因为背靠着裴府，我也不敢这么想，您这样说，可折煞我了。”
裴老安人听着，不由和毅老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流露出非常感兴趣的样子身子微微向前倾着，挑着长眉“哦”了一声，道：“你这话倒说得新鲜，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那你给我讲讲，什么是你应该得的？什么是你不能妄想的？”
郁棠当然不好说自己两世为人，觉得再大的功名利禄都没有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好。也不能说裴家有权有势，若是支持苦庵寺卖佛香，没有人敢为难，就比旁人都要方便百倍千倍。好在是她脑子快，很快就想好了说词：“若是没有裴府，我就是想帮苦庵寺的师傅们，也不过是冬天帮着送几件旧棉袄，夏天帮着送几席旧凉席，虽也是善事，却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可有了两位老安人的支持，我就也敢出主意让苦庵寺制香。就算是刚开始成本有些贵，可若是做成了这件事，却是件可以让整个苦庵寺甚至是以后来投靠苦庵寺的妇人都能受益的事。若是万一做不成，花销的也不过是两位老安人的体己钱……”说到这里，她抿着嘴笑了笑才继续道，“我这是因为背后有棵大树可乘凉，否则怎么敢天马行空地乱出主意。”
两位老安人听了都呵呵地笑了起来。
裴老安人还心情大好地摆了摆手，道：“这件事就算你过关了。不让你抛头露面，不让你站在风口浪尖上，这件事我们裴府的女眷包了。”
郁棠忙向两位老安人道谢。
毅老安人也慈爱地看着她，微微点头。
看得出来，对她很有好感。
郁棠松了口气。
有小丫鬟进来禀报，说顾小姐过来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出局
大家立刻打住了话题，笑盈盈地等着顾曦走了进来。
顾曦穿了件蓝绿二色缂丝比甲，乌黑的头发很随意地绾了个髻，并插了鎏金镶珍珠的簪子，面颊白里透红，目光炯炯有神，非常地精神。
裴老安人看了直点头，笑道：“看样子身体大好了！”
顾曦笑着给裴老安人和毅老安人行礼，道：“托两位老安人的福，我已经没什么事了。”
毅老安人也很欣慰的样子，连声说着“那就好”，忙让顾曦坐下说话，并道：“身体好了也不能大意，要多养几天才行。”
顾曦谢过了毅老安人，和郁棠并肩坐下，二太太就带着二小姐几个过来了。
屋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四小姐见二太太和五小姐凑在裴老安人面前说着话，她悄悄地朝着郁棠招手。
郁棠朝着四周看了看，见顾曦和二小姐、三小姐也凑在毅老安人跟前，听着二太太和五小姐说话，就悄悄地走了过去，小声问四小姐：“怎么了？”
四小姐就有些得意地和她低语：“二姐姐和杨公子的婚事要定下来了——杨家明天就会派人来和我们家商量定亲的事！”
那显摆的小模样，让郁棠想捏捏她的脸。
“你消息可真灵通！”她顺着四小姐的话道。
四小姐更得意了，扬了扬下颌，道：“昨天二姐姐和三姐姐说悄悄话，我听见了。”
郁棠抿了嘴笑。
四小姐又道：“实际上不是二姐姐看中了杨公子，是三叔父看中了杨公子。”
裴宴还管这些事？
他又怎么知道那位杨公子和二小姐合不合适呢？
郁棠不由挑了挑眉。
四小姐还以为她不相信，忙道：“是真的！我没有骗你。杨公子知道三叔父也在苦庵寺，就先去见了三叔父。三叔父和他说了两刻钟的话。后来三伯祖母派了人去问三叔父杨公子如何，三叔父说学问还不错，二姐姐就答应了。”
这，这也太轻率了一些吧？
想当初，李端读书也很厉害的，还不是人渣！
郁棠心中的小人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由朝二小姐望去。
二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裴老安人说上了话，郁棠只听见她道：“您放心，这件事我肯定会帮着三妹妹把香制出来。”说完，还拉了顾曦，“要是您信不过我，不是还有顾姐姐吗？到时候有顾姐姐帮我们，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裴老安人呵呵地笑，道：“马上要过年了，你顾姐姐难道能总住在我们家不成？你只知道你阿爹和你姆妈把你捧在手掌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你，难道你顾姐姐的父母就不惦记她？”
屋子里一静。
裴老安人从来没有提过顾曦回家过年的话。
这还是第一次。
顾曦脸上火辣辣的，觉得裴老安人如同在赶她似的让她羞愤难当，偏偏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磕磕巴巴地道：“我，我也准备这两天就回去了，二小姐这边，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二小姐也感觉很不好意思，忙挽了顾曦的胳膊，歉意地道：“哎哟，我都忘了过年的事了。顾姐姐在我们家里，就像我们的姐妹似的。要是以后也能常来家里做客就好了。”
顾曦不由朝裴老安人望去。
裴老安人笑得更慈祥了，道：“你们姐妹能玩到一块儿也是缘份，若是顾小姐有空，只管常来串门，她们姐妹都是喜欢热闹的人，肯定很欢迎顾小姐的。”
“就是，就是。”二小姐迭声道。
顾曦却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没有流露出震惊或失望之色。
从前她要和郁棠序齿，裴老安人一句话就让她们变成了“顾小姐”和“郁小姐”。如今，裴老安人却主动提出来让她和裴府的小姐们以姐妹相称。若是寻常的人，十之八、九会以为自己打动了裴老安人，裴老安人这是在对她示好。可她却不是寻常的人，她从小在顾家那样复杂的环境中长大，有些事不需要别人提点就能看出端倪来——明着，她好像和裴家更亲近了。暗中，裴老安人却让她和裴宴隔着辈分了。
她这是继裴宴之后又被裴老安人踢出局了吗？
可是为什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让他们母子俩都瞧不起她？
顾曦想不明白，脸色却一下子白得如一张素缟。
二小姐不由担心地道：“顾姐姐，你，你这是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顾曦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露出个笑容来，温声道：“我没事啊！”
二小姐望着她的面孔犹豫道：“可你的脸色……”
顾曦知道自己到底没能做到完全不露声色，她忙道：“我脸色很差吗？可能是昨天太累了。”
二小姐虽然起了疑心，但她和顾曦交好，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让她下不了台，遂笑着转移了话题，调侃起三小姐来：“昨天三妹妹吵得我一晚上几乎都没怎么睡觉。她半夜还伏在书案上写了半天的字，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问她，她只说是要把制香的过程先写下来，回到家里好查书。可我看，说不定是没什么把握。顾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去？我想趁着这几天你还在我们家，请你帮着我和三妹妹先制些佛香出来，你看如何？”
顾曦一点也不想便宜郁棠。
在她看来，就算裴家不宣扬郁棠在这件事上的功劳，可在裴家众女眷的心目中，若庵寺的事就是郁棠的功劳。她做任何与苦庵寺有关的事都是在给郁棠脸上贴金。
“我这两天就要回去了，”她委婉地拒绝道，“我怕时间来不及。何况郁小姐拿出来的香方我也看过了，需要的香料很多，这些香料一时半会也难以集齐……”
二小姐和三小姐都露出失望之色。
郁棠却觉得有没有顾曦都行。
制个佛香薰香什么的，都是小女儿家好玩的事，真正要售卖，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仅仅控制成本这一项，就不是她们这些闺阁女子能做到的。若是像裴老安人说的那样，苦庵寺的尼姑和居士主要是负责制香，那售卖佛香的事就得有个有经验的大掌柜下力气帮忙管着才行。
她就站在旁边没有吭声。
裴老安人和毅老安人却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然后裴老安人笑眯眯地对二小姐、三小姐道：“这件事也不着急。我已派人去跟你们三叔父说了，你三叔父说，这是件好事，他会想办法帮你们的。你也知道你们三叔父，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他既然答应了，这件事他肯定就会有安排。你们只管照着郁小姐的香方制香就行了，制得出来固然好，制不出来也不过是在你三叔父面前丢个脸罢了，你们也不必放在心上。”
丢脸已经是最让人抬不起头的事了！
郁棠讪讪然。
五小姐干脆高声道：“祖母，您刚才还说把制香的事交给我们，怎么转眼就变了卦？”她说着，上前去牵了二小姐和三小姐的手，信誓旦旦地道，“我们说话算话，肯定能做出好闻的，独一无二的佛香来的。”
裴老安人、毅老安人和二太太都呵呵地笑了起来，毅老安人更是宠溺地道：“好，好，好。你们都是有志气的好孩子。要是真能做出独一无二，好闻的佛香来，我赏给你们每人一袋万事如意的银锞子。”
“好啊！”四小姐欢喜着道，好像那袋银锞子已经毫无悬念地落入了她的口袋里。
大家被她逗得又是一阵笑。
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曦突然道：“两位老安人，我就不参与到制香里了。我想这两天收拾好行李就回杭州城了。算算日子，我阿兄也应该有信来问我过年的事了，我若回去迟了，回给我阿兄的信就没办法在年前送到京城了。”
进入十二月份，各大驿站就开始人浮于事，人人忙着过年的事了。
裴老安人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随后让陈大娘去拿了黄历过来，道，“明天不宜出门，后天，后天倒是个好日子。正巧我们也快要回府了。那陈大娘就跟管事的说一声，让他们帮着安排艘船送了顾小姐回杭州城。我们呢……”裴老安人又翻了翻黄历，道：“我们就六日之后回府。”
顾曦心如死灰。
五小姐却嚷道：“我们这么快就要回府了吗？那我们的佛香怎么办？顾姐姐回家了，郁姐姐也回家了……”
裴老安人笑道：“郁小姐就住在临安城，你若是要请教郁小姐制香的事，大可派人去接了郁小姐到家里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五小姐脸一红，道：“我这不是想着郁姐姐也要过年吗？”
四小姐机灵地道：“三叔父又没有说明天就要佛香，我们大可以慢慢来。我听我姆妈的陪房说，过完了年，才是生意最好的时候，我们大可等过完了年再说。”
三小姐反驳道：“婶婶陪嫁的是丝绸铺子，开了春，大家都要做单衣了，当然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了。佛香却是十五之前生意最好，大家都要去庙里拜佛。”
几个小的争了起来。
裴老安人哭笑不得，道：“你们心倒狠，这佛香还没有做出来呢，你们就开始惦记着赚钱的事了。要是让你们去管铺子，那些大掌柜都得被你们逼得跳河不可！”
几个小辈不好意思地笑。
郁棠却在心里盘算着，六天之后就下山，那她最多再在裴家别院住上一、两天就应该可以回家了吧？
她想她姆妈，想她阿爹，想她阿兄，想她大伯母……甚至想念每天围着个围裙在厨房做菜的陈婆子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不舍
顾曦在收拾行李的时候，裴家的几位小姐纷纷嚷着要给她饯行，好像并没有察觉到裴老安人委婉地让她早点回家的意思，这让顾曦的心里觉得好受了很多，面子上也觉得不是那么难堪了。可送行这种事，她自认还没有这么厚的脸皮，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和裴家的几位小姐吃吃喝喝的。
郁棠无意在顾曦面前装模作样，她听懂了裴老安人的意思，也就连个客气话都没有说。
这让顾曦不由暗中猜测，郁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可不管怎样，顾曦要走了，但她还是心有不甘，想着她还是单独去向裴老安人辞个行，若是能探探裴老安人的口风，知道裴老安人为何会催她归家那就最好了；若是没有机会，能单独和裴老安人说上几句话也行——不管她以后嫁到哪户人家做主母，都不可能和裴家没有交集。何况她在裴家的这几天，和裴家的几位小姐都能玩到一块儿去，裴家的几位小姐也不是那种心思很多的人，是值得交往的人。
想到这里，她不由就想起了二小姐的婚事。
杨家曾经也入过她们顾家的眼，只是她们顾家和杨公子年纪相当的姑娘只有外房的几位庶小姐，结亲的话自然是提也不用提的。她的继母还因此可惜她几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和杨公子的年纪都相差的太大，杨公子是长子，怕是不愿意娶年纪太小的妻子。
三小姐结的那门亲事也不错。
虽说是表姐弟，但三小姐母亲的娘家也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家，世代官宦，隔着一、两代就能出个进士。到了这一辈，家里做官做得最大的江西布政使，正是三小姐表弟的嫡亲伯父，若是三小姐的表弟又是个读书种子，有两家的提携，仕途自不必说。
这才是豪门世家的底蕴。
只是她爹不争气，再这样被她继母怂恿着只知道压制自己几个庶出的叔父，他们二房就算是有她阿兄撑着，怕也是撑不了多久的。
顾曦长长地叹了口气。
荷香神色有些慌张地走了进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姐，大太太，就是裴府的那位大太太派了个丫鬟过来，说是听说您要回杭州城了，送了两盆建兰过来做仪程。”
顾曦犹豫了半晌。
裴家的浑水她是不想趟了，那大太太那边……她有点后悔那次专程去结交大太太。原本只是想让裴老安人和裴宴看看她交际应酬的手段，如今却给了大太太接近她的借口。
明明知道不应该，但大太太派人来送兰花却让她心里骤然间觉得有种隐隐的痛快。
你们不是觉得我在你们家住的时间太长，没有做客人的修养和自觉，那我就索性破罐子破摔，做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人好了。
再说，杨家也不是好惹的。
从前虽然有点弱，这一代却出了三个京官，最少也能再兴旺二十年，她凭什么要把杨家的人往外推？
顾曦笑道：“请了那丫鬟进来，赏她一些碎银子。就说花我收下了，谢谢大太太的垂爱。若是大太太有机会去杭州城，请她务必去我们家坐坐。我们家太太也是个好客之人，她去了我们家别的不说，酒管喝够。”
她继母有个陪嫁的酒坊，自从嫁到顾家，就特别喜欢用自家酒坊出的酒宴客，给自家的酒坊吆喝。她从前最烦这一点了，现在却觉得她继母这样也不错。
荷香领了大太太的小丫鬟进来。
裴老安人那边，则在和毅老安人说着体己话：“原想着是世家小姐，应该行事作派都不动声色又心里有数。她心里倒是有数，可这性情……所以说，这人的品行还是不能全看出身，女人家最难得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精明，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毅老安人从前也是个巾帼英雄的脾气，只是这十几二十年地服侍身体不好的毅老太爷，年纪又渐长，待人待事越发地宽和，脾气也越来越好了而已。她闻言笑道：“那你还这样赶人家？我看那姑娘羞愤不已，怕就怕惦记上了我们家，平白无故地给小辈们树敌。”
裴老安人不以为然地轻“哼”了一声，道：“我们家教出来的姑娘，可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只能看不能用。要是她们连这点点小小的计谋都躲不过，怎么和家里的那些比他们年纪大又经验丰富的妯娌、伯婶们相处？”
毅老安人呵呵地笑，道：“我是觉得那小姑娘也不错的。可能是没有个明白人教，人倒是个聪明的。”
裴老安人不知道是瞧不起顾家还是瞧不上顾曦，道：“这些跟着继母长大的，就没有几个能好的。没这道行那就藏拙呗！你看郁家的那小姑娘，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不自作聪明，我觉得就挺好的。没这金钢钻，就不要去揽那瓷器活啊！”
“你啊！”毅老安人笑着摇头，“又是什么事惹着你了？你要迁怒别人家小姑娘。”说着，指了指暖房的方向，“还是那件事？”
裴老安人顿时就拉下了脸，道：“你说我到底做了什么孽？他活着的时候不听话，非要和杨家结亲。现在人不在了，还给我留下这么大一滩乱摊子。我们家那老头子也是，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把这锅甩给老三。老三又能怎么样？一边是他寡嫂，一边是他失怙的侄儿。他做什么都是错！我看了看，要说老大不孝顺，还是因为他像老头子，自己做错事，没办法了，索性就甩手不干了，让别人帮他收拾去。只有我们家老三最可怜。可谁让他像我的脾气，巴不得家里的人都好好地，自己吃点亏就吃点亏……”
毅老安人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道：“你这是在可怜你们家老三呢？还在表扬自己呢？”
裴老安人想了想，也笑出声来。
屋里的郁闷之气一扫而空，变得欢快起来。
裴老安人和毅老安人要和杨家商量二小姐的婚事，顾曦到底没有找到机会单独向裴老安人辞行。
二小姐和杨家的婚事很快就商量好了。二小姐因是三房那边的侄孙女，虽没有出阁，但只需要守孝九个月就可以了。几位小姐都继续穿着素净，是敬重宗房去世的裴老太爷。杨家也是这个意思，想着两家先下小定，只请了亲近的亲戚来观礼，等到裴家宗房除了服，再正式下聘，吹吹打打地把二小姐迎进门。
裴老安人觉得不必如此，记得裴老太爷的教导就行了。毅老安人却很坚持，觉得杨家的意思很合她心意，派人去跟二小姐的父母说了一声，这件事就这样的定下来了。
此时顾曦已由裴家派的人护送回了杭州城，郁棠寻思着自己也应该回家了。
她去向裴老安人辞行。
裴老安人没有留她，而是绫罗绸缎、药材干货、吃食点心装了满满的两骡车。裴家的几位小姐更是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到时候你一定要来我们家给两位老安人拜年！”
郁棠不知道到时候合不合适进府，但若是有机会，她还是想给两位老安人来拜年的。
她连连点头，和裴家的几位小姐说了很多不舍的话，这才坐上裴家的轿子，回了郁家。
两骡车东西。
郁棠刚进青竹巷就被左邻右舍的围住了，这个问郁棠去了哪里，那个问骡车上的东西都哪儿来的。郁棠无意宣扬她和裴家的关系，含含糊糊地答着，还是一直注意着郁棠什么时候回来的陈婆子听到了动静，跑过去三言两句打发了周围的邻居，郁棠这才顺利地进了大门。
陈氏抱着郁棠还没有开口说话，眼泪先落下来了：“我的儿，让我仔细瞧瞧，你这一走大半个月的，姆妈就没有睡过一天的好觉。你在裴家过得可好？裴家的几位小姐好相处吗？她们有没有为难你？”
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等在旁边的郁文打断了：“说什么呢？你没看见阿棠比离开家的时候气色都好了很多吗？还带了两车东西回来，可见裴老安人也很喜欢她。是吧？阿棠！”
话虽如此，可郁文那急切的语气，上上下下打量她的目光却暴露了他的关心和担忧。
郁棠应“是”，眼泪跟着母亲落下来：“嗯，裴家上上下下都对我很好，我还跟着她们去了趟苦庵寺。我挺好的，差点都不想回来了。”
“你这孩子！”原本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一家团聚的大伯母和相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大伯母笑着说道，轻轻地拍了拍郁棠的肩膀，低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姆妈自前天知道你要回来了，天天都念叨着你，买肉买鱼，还做了很多你喜欢吃的点心，就连我们也跟着享福，得了大半筐的吃食。”
郁棠呵呵地笑，泪珠还挂在眼角。
相氏就掏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笑道：“回来就好。我们正好一起准备过年的年夜饭。”
郁棠连连点头，发现相氏的肚子挺得高高的。
“哎哟！”她敬畏又羡慕地望着相氏，“肚子这么大，有没有提前请医婆看看？要不要提早把稳婆定下来？”
“你啊！”大伯母疼爱地望着郁棠，笑道，“难怪你姆妈没有一天不想着你的，就是个小棉袄，自己都没有站稳呢，却关心起你阿嫂来。大伯母没有白疼你。”
郁棠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大伯母和她母亲都是有经验的人，这些事哪里轮到她来过问。
但一家人都笑了起来，就连向来在郁棠面前有些端着的大伯父也没有掩饰心中的欢喜，跟着众人笑得开怀。

第一百八十四章 忙碌
回家的感觉和在外面非常非常地不同。同样是吃饭，裴府的吃食要比郁家好很多，可郁棠在裴家吃饭的时候不管怎样，哪怕是只有她一个人，也会觉得有些拘谨。可在自己家，即便和大伯父、大伯母同席，要“不言寝不语”，她还是会觉得自在欢喜；同样是睡觉，连裴府的别院都用的是填漆床，在裴府睡的则是黑漆螺钿拔步床，她还是会每晚翻来覆去要两柱香的功夫才能睡着。躺在自家挂着半新细纱帐的四柱雕花床上，闻着被褥间被太阳晒过的柔软味道，她闭上眼睛就睡着了，而且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郁棠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听见双桃在和陈婆子说话：“……那柿饼，可真是好吃，一点不苦涩，甜丝丝的，我还是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柿饼。柳絮说，那些白霜都是晒出来的，是从福建那边快马加鞭运过来的。小姐也喜欢吃，这次小姐从裴府回来的时候，裴府就送了我们家两小篓柿饼。说起来，裴府的丫鬟也真的挺厉害的。像分到我们屋里服侍的柳絮，据说在裴家只是个二等，算不得出众，可人家做起事来不知道有多细心周到。就送柿饼这件事，听说就是她告诉陈大娘的。我刚去的时候还觉得小姐小题大做，可跟柳絮接触一段时间之后，我还挺感激小姐让我跟着她学规矩的。”
这些事就不要到处说了吧？
自曝其短啊！
郁棠翻了个身，屋里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双桃立刻打住了话题，低声对陈婆子道：“应该是小姐醒了，我去看看。这些糕点您就先放在这里好了，我看过了小姐就过来收拾。”
若是从前，双桃未必会时刻注意郁棠的动静，而且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这样积极主动地过来看她有没有什么要求。
可见双桃跟着她去了趟裴府，还是有所长进的。
郁棠抿了嘴笑，由双桃服侍着起来梳洗。
陈氏过来了。
她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捧着个剔红漆的匣子，见到郁棠的时候神色也有些紧张：“阿棠，裴家的礼单你可曾仔细看过？我之前一直在收检裴家送过来的东西，发现了这个匣子。”说着，打开了匣子。
一片金光闪闪，刺得人有点睁不开眼睛。
“全是金饰。”陈氏忧心忡忡地继续道，“我和你阿爹大致估算了一下，怎么也得有二、三斤的样子。这，这也太贵重了！你怎么就收下了？”
郁棠也大吃一惊，起身接过了匣子，仔细地打量起来：“我真不知道。当时裴家的礼单是套着个外封，直到我回家前去向裴老安人辞行的时候管事的才给我的。我怎么好意思当着裴家的人去看那礼单上都写了什么？后来又急着归家，想着东西收都收了，以后再照着差不多的还礼就行了，也就一直没有打开礼单看。”
一匣子的金饰是一套头面。除了分心、簪钗之类的，还有鬓花，全是赤金的。别的不说了，就说那一对鬓花，酒盅大小，做成牡丹花式样，拿在手里不过一、二两的样子，花瓣薄如纸，颤颤巍巍地，技艺十分高超，绝非普通金楼可以打得出来的。
这就不是多少金的事了，而是值多少银子的事了。
难怪她娘不安。
她心里也很不安。
“阿爹怎么说？”这么大的事，她姆妈不可能不商量她阿爹，郁棠问。
陈氏无奈地道：“你能指望你阿爹说什么啊？他就只会说什么‘来日方长’，可我们家拿什么还裴家的礼啊！反正我跟你阿爹说了，过几天我要带着你去给裴老安人请安，送什么东西过去，让你阿爹伤脑筋去。”
郁棠嘻嘻笑，想象着父亲抓耳挠腮不知道如何才好的模样。
陈氏就收了匣子，道：“我帮你收起来。这么好的东西，得留着给你做嫁妆。”说完，陈氏“哎呀”了一声，道：“看我这记性！你阿兄今天一早就派人来问你起床了没有，说是有要紧的事找你，等你起了床，让我派人去跟他说一声——我全给忘了。我这就派人去跟你阿兄说一声去，再带个信，让你大伯父、大伯母和你嫂嫂都过来用晚饭，难得你在家，又快过年了，也不用分得那么清楚。”
郁棠连连点头。
她也有事要问大伯母。
大伯母的表姐夫家好像姓曾来着，嘴角长了一颗痣。可她在苦庵寺问了好几个人，都没有人知道这位妇人。而且她昨天提到苦庵寺的时候，大伯母也没有提她有个表姐在苦庵寺里。
难道是她记错了？
大伯母的表姐曾经说过，她是因为儿子失足溺亡被夫家休弃的。若是她还没有进入苦庵寺，是不是说她这个儿子还有可能得救呢？
郁棠心里有点急。
还好大伯母来得比较早。
她不管不顾地把相氏丢给了母亲，由母亲陪着说话，把大伯母拉到了旁边私语，问起曾氏的事来。
大伯母神色很茫然，道：“我是有个表姐嫁到了曾家，可十几年前就因为难产去世了，她不可能在苦庵寺出家或是静修啊！你是不是记错了？还有，我应该没有和你提起过我表姐的事啊，你若不说起，我自己都对这件事没有了什么印象？“
郁棠完全懵了。
她问：“那您那位嫁到曾家的表姐姓什么？”
“姓张。”王氏道，“我只有这一位表姐。”
郁棠道：“那有没有可能是曾家的哪个人，不想大家注意她的事，就在我面前直接说是您的表姐了？”
“这倒有可能。”大伯母想了想，道，“若真是这样，那我还是派人去打听打听吧，说不定还真的是遇到了什么事呢？能帮还是帮一把的好。”
郁棠连连点头，大伯母问起她苦庵寺的事来：“照你这么说，裴家的女眷准备帮着苦庵寺的人自己养活自己了？我觉得这真是件大好事。要是有用得着我和你姆妈的事，你直管开口。你们这些小姑娘是不知道，不知道有多少妇人成亲之后都过得不好，被赶了出来，基本上就没有了活路。要是苦庵寺的事能做成，你可就是做了件救苦救难的大善事啦！“
“没有裴家的女眷，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郁棠和大伯母谦虚道，心里却着急着曾家那位女子的儿子，催着大伯母派了人去曾家看看。
大伯母叫了王四进来。
郁棠大吃一惊。
大伯母笑道：“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王四帮了不少的忙。你大伯父还准备收他为徒呢！”
这样，他就永远都是郁家的人了。
郁棠看着手脚更显利落，眼底露出几分精明，和刚来的时候已无法同日而语的王四。
也许把他留在郁家是件好事。
郁家就是没人可用。
郁棠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他恭敬地给郁棠行了礼，领命而去。
稍晚一些，郁远赶了过来。
他是来和郁棠说漆器铺子生意的事：“章公子画的那几个图样非常受欢迎，这才几日，就卖了快三十两银子。我的意思，你这几天亲自去趟章家，这生意最开始毕竟是你和章公子家的娘子说的，我想，这件事还是交给你比较好。若是能说服章公子再给我们画几幅，那就最好不过了。”
郁棠还能怎样？只能答应呗。但她还委托了郁远一件事，给裴家二小姐做个合适的剔红漆盒，她会当成添妆礼物送给裴家二小姐：“你想想，裴家和杨家结亲，晒嫁妆的时候肯定会有很多人家来观礼，若是我们家的漆器能让那些人高看一眼，肯定能给我们家的铺子带点生意的。”
郁远很赞成她这些观点，而且他也认为，不管是怎样的机会，只要是有机会，就应该去试试，就应该得抓紧了。
他道：“这件事你就交给我吧，我多做几个样子，到时候让你挑选，务必做出一个让裴家二小姐喜欢的。”之后他又说起郁氏老宅的田地和山上种的沙棘果了：“王四难得的细心，几株树都成活了，明年肯定会长得更好，可以继续弄些树苗来种了。因涉及到种苗的事，到时候我们去问问二叔父的意思好了。”
兄妹俩又为以后的事说了半天体己话，郁博也从铺子里回来了。
两人一起去了厅堂，全家人一起吃了顿丰盛的团圆饭。
接下来的几天郁棠觉得自己忙得像个陀螺似的停都停不下来。
她先去章公子家看了看小章晴，委婉地问了问章公子能不能继续给他们家画几幅图样的事。马秀娘为难地婉言拒绝了。郁棠之前早有心理准备，虽然有些失望，却也还能接受。之后又回老家看了看那些沙棘树，果然如她大堂兄说的那样，长得非常好，王四和看林人都花了心思。郁棠赏了看林人一两银子，至于王四的，则是他从王氏表姐夫家那边回来之后赏的他，当然，相比看林人，郁棠多赏了他一两银子。
他拿着银子谢了又谢，之后说起寻人的事：“大太太娘家的那位表太太有个姑子，和表太太差不多大小，嫁在了同一个村，前后只隔着片树林，就像您说的，嘴角有颗痣，不过，她自嫁入夫家之后先后连生了五个姑娘，没有儿子。如今也还在夫家住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您要打听的那个人。”

第一百八十五章 惊愕
郁棠听了王四的话一下子就懵了，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什么毛病，怎么前世的事和今生完全不一样了呢？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不成？
还有前世大伯母的那个“表姐”，到底是不是王四说的曾家的小姑子？她前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如果说的是假话还好，只不过是骗了骗她。若说的是真话，若是那孩子现在还活着，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出事不成？
郁棠觉得头疼得厉害，只好叮嘱王四：“你再去帮我仔细查查。”然后把前世大伯母“表姐”的长相又详细地说了一遍给王四听。
王四困惑地摸头，道：“曾家小姑子长得就跟小姐说的一模一样啊！可我也的确好好打听过了，她没有生过儿子，只有五个女儿。”
他说得斩钉截铁，让郁棠不得不信。
郁棠在心里叹气。
找不到人，不管前世的那些话是真是假，她都无能为力啊！
郁棠想着这一切，心怦怦乱跳，总觉得自己前世的很多事都与裴府，与当年裴府当家的裴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她突然间非常想见到裴宴。
可无缘无故的，又快过年了，正是裴宴最忙的时候，她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他。
就这样，郁棠一直等到了随母亲去给裴老安人送年节礼。
裴府老安人正院的抱厦前坐满了好几家在等着给老安人问好的女眷，见到了郁棠母女，都很是惊讶。要知道，这个时节，能进入内宅，还能等着见到裴老安人的人家并不是很多，大家彼此都认识。郁家是这两年裴宴掌家之后才渐渐和裴家亲近起来的，而郁家的女眷，去年过年的时候还没有资格见裴老安人，今年就能登堂入室给裴老安人问好了。这让她们不由得重新判断裴家和郁家的关系，审视打量郁家母女的同时，都泛起热情洋溢的笑容，既不显得特别逢迎又不至于让人感觉被冷落地和郁家母女说着话，自我介绍着各自的来历。
陈氏笑盈盈地和众人打着交道，不卑不亢地，让路过的毅老安人不由高看她一眼，见到裴老安人的时候还赞道：“有其母必有其女。郁小姐为人淡泊随和，她母亲看着也是个差不多的性子。这母女俩倒是个值得交的。”
裴老安人呵呵笑，提前见了郁棠母女。
陈氏先是向裴老安人说起她让郁棠带回家的礼物，真诚地道了谢，然后提前给裴老安人拜了年，至于礼单，她们进府的时候已经交给了裴府的管事。
裴老安人笑着上下打量了陈氏一番。很平常的衣饰，模样儿却楚楚动人，十分标致。郁棠看上去比她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活泼，和她还不是十分地像，应该是像郁秀才多一些。
她暗暗点头，表扬了郁棠在她家暂住那几日的表现，还邀了陈氏初五的时候到裴家来吃春宴，并道：“都是几个跟家里常来常往的当家太太，你也不必拘谨，直管带了郁小姐过来。她这次可出了个好主意。”把苦庵寺的事告诉了陈氏。
这件事陈氏虽然已经听郁棠说过了，可这件事能得了裴老安人的赞扬，郁棠的好名声就有了，以后不管是嫁人还是做别的什么，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陈氏喜出望外，急声应下，生怕裴老安人反悔似的。
裴老安人身边有所求的人太多了，因此老安人反而喜欢像陈氏和郁棠这样有什么说什么的，就算是高兴，也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不矫揉造作，很对裴老安人的脾气。
等从裴家回来，年味也就越来越浓了，郁家上上下下每天忙进忙出的，大家都忙得很开心——这一年不仅家中阖府平安，郁远娶了媳妇，媳妇还怀了身孕，就是铺子里的生意，也渐渐打开了局面，买了田，投在江潮那边的生意一直没有坏消息传来就是好消息……今年对郁家来说，是丰收兴旺的一年。
吃年夜饭的时候，郁博还一面亲自给家里的人都添了一点酒，一面心有所感地感慨：“我们郁家也算时来运转了。”
大伯母欲言又止。
若是郁棠的婚事也能定下来就更好了。
不过这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家里已经这样顺利了，也许还有更好的事就在明年。
她笑着也举起了酒杯，道：“明年会越来越好的。”
大家都笑嘻嘻地应着。
陈氏也很高兴，喝了半盅酒。
从前她还忧心女儿的婚事，可自从和郁棠去见过裴老安人之后，她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
女儿有本事，就连裴老安人都高看她一眼，就算一时没有合适的姻缘，也能自己顾着自己，也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这不就是他们夫妻最初的期盼吗？
转眼间就到了元宵节，郁棠和兄嫂一起出门去观了灯。
裴家那边派了人过来请她二月初二去裴府做客，来送帖子的是三总管胡兴，他对郁文道：“我听说，几位小姐过年的时候都没有歇息，请了师傅在家里学着制香。今年元宵节的夜宴，点的就是几位小姐制的香。家里的几位老安人、老太爷和老爷太太们都说好闻。我估摸着老安人请小姐进府，十之八、九是为了这制香的事。毕竟这件事是郁小姐提出来的，于理于情都应该给你们家小姐一个交待嘛！”
郁文心中得意极了，面上却谦逊道：“这也是老安人抬爱。还请您回去了跟老安人说一声，我们家姑娘一定准时登门拜访。”
胡兴高高兴兴地走了。
陈氏紧张地又想帮郁棠做新衣裳。
郁棠拦住了母亲，道：“裴老安人性情豁达，不是个看重这些的人，何况老安人孀居，穿得太艳丽也不好。”
陈氏这才鸣金收兵，到了二月初二的时候送郁棠去了裴府。
裴老安人在厅堂等她，除了裴老安人，还有毅老安人和一位面相有些陌生的老妇人、二太太和裴家的几位小姐，坐了一屋子的人，十分地热闹。
郁棠忙上前去行了礼，这才知道原来这位老妇人是五房裴勇的妻子，也就是四小姐的祖母。
裴老安人就笑着问起了她过年的时候是怎么过的，为什么没有来裴家串门。
陈氏是怕裴老安人客多，她们过来反而累着了老安人，就只是按规矩在大年初一的早上投了个名帖，算是给老安人拜了个年。
郁棠一一答了。
裴家的几位小姐倒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这个道“郁姐姐你和我们太客气了，我们过年的时候就盼着你来的，结果你一直没有来”，那个说“我就说，得派个人去郁姐姐家请人，你们说不用，结果我们到今天才见到郁姐姐”，吵得很。
勇老安人就皱起了眉，对裴老安人道：“就你最宠孩子，你看看，都成什么样子了？”感觉有点严肃。
裴家的几位小姐也都一下子安静下来。
裴老安人不以为然地笑，道：“孩子不吵闹难道还大人吵闹吗？随她们好了。”
勇老安人没再说什么。
大家都松了口气。
随后裴老安人和郁棠说起制香的事：“二丫头和三丫头试了好几次，总算是在元宵节之前做了出来，闻着味道也好，我也派人送去了管事那里，看看怎么把这些香卖出去。这次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说这件事。我们这两天准备再去趟苦庵寺，看看苦庵寺的那些师傅、居士能不能制出香来。”
郁棠听明白了，笑道：“您什么时候走告诉我一声就是，我到时候随您一起去苦庵寺。”至于她母亲和大伯母想帮忙的事，她觉得这个时候不太合适说，要等苦庵寺的事落定了，大家都去帮忙的时候再去帮忙比较好，免得有心人误会他们郁家人有心要讨这份功劳。
大家就商量着二月初四过去，在那边住一晚，第二天再回来。
郁棠觉得也不错，她到时候再私下里逛逛苦庵寺，看看有哪些人是前世她认识的。
之后她就被裴家的几位小姐叫去看制香了。
磨粉，配料，凝固……一套制香看下来，郁棠兴、致、勃勃地，准备带几支香回去给母亲和大伯母试试，看她们觉得好闻不好闻。
三小姐见了骄傲地告诉她：“我们还做了散香和塔香，郁姐姐也可以带几个回去闻闻。”
郁棠笑眯眯地应好，结果她们几个一转身，却看见陈大娘面色凝重小跑着从她们身边经过。
“这是怎么了？”五小姐困惑地道。
陈大娘是裴老安人面前的老人了，做事素来沉稳，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
二小姐却脸色一白，犹犹豫豫地半晌没有说话。
三小姐不愧和她是同房的姐妹，很快猜出了二小姐的不安，迟疑道：“不会是杨家……”
除了二小姐的婚事，她们都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陈大娘这样地失态。
四小姐和郁棠的心也都提了起来。
五小姐立刻道：“我这就让人去问问。”
郁棠明明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回避，但她更关心二小姐的情绪，她也就跟着几位裴小姐一起等阿珊回话。
一时间气氛变得非常紧张。
好在是阿珊很快就回来了。
她神色慌张，人还没有站稳，已气喘吁吁地道：“不好了，不好了，是杨家来人了，说是要给顾小姐保媒……”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反对
顾小姐？！
顾曦！
顾家要和裴家联姻就联姻，杨家什么时候被扯了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
二小姐更是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道：“杨家是什么意思？怎么管起我们裴家的事来了？”
杨家刚刚才和裴家议亲，就开始干涉裴家的事，而且还是二小姐未来的婆家，难怪二小姐会恼羞成怒。
郁棠想劝几句，可心里乱糟糟的，嘴角翕了又翕，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她几位小姐此时也回过神来。
三小姐立刻满面歉意，不好意思地低声对郁棠道：“郁姐姐，我们就不送您了。事出突然，家里的长辈肯定一时也顾不上别的，等家里的事都理顺了，我再亲自去请郁姐姐到家里做客。”
郁棠想说句“没关系”，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上了似的，平时挺伶俐的一个人，一时间居然没能发出声音来。
她被双桃扶着，高一脚低一脚地出了裴府，上了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青竹巷的家中。
陈氏惊慌道：“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冷的天，怎么满头的汗？脸也白得像纸似的？”一句话说完，她也跟着慌张起来，高声质问双桃，“不是说去见裴老安人吗？怎么这个样子回来了？是有人欺负了阿棠？还是裴老安人说了什么？”
她双手紧攥，像是要和谁拼命似的。
郁棠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忙挽了母亲的胳膊，低声道：“没事，我没事。就是刚在裴家……”
她听到杨家要给顾曦保媒，心里发慌，一时没有了主见而已。
郁棠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顾曦中意裴宴，不要说自己，就是裴家的长辈们好像也都看出些端倪来了。
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怎么现在顾家把这件事给挑明了，她还这么难受呢？
是的，是难受。
她讨厌顾曦，只要一想到顾曦有一天会站在裴宴的身边，有一天裴宴会对顾曦露出别人都没有看见过的温柔笑容，郁棠想想都会觉得心里像滴血似的。
肯定是因为她把裴宴当恩人，不愿意像顾曦这样的女子亵、渎了裴宴而已。
对，肯定是这样的。
所以她才会非常地难受。
郁棠长长地透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手脚的温度，空气中流淌的暖暖春意。
她好像突然从一个噩梦中惊醒过来似的。
四肢百骸又充满了力量，脑子也飞快地转了起来。
“姆妈，”郁棠语气尽量轻松地道，“您别担心了，是顾家，您还记得吗？就是和我一起在裴家做客的顾小姐，今天有人来给她保媒，想给她和裴家三老爷牵个线，我有点震惊。”
陈氏打量她的目光却依旧残留着几分狐疑：“真的吗？老太爷马上要除服了，三老爷的婚事也应该有所准备了，你震惊什么？你可别唬弄我！”
“没有，没有。”裴棠再次保证，道，“我真的是太意外。我从前觉得顾小姐和我一样大，结果突然发现顾小姐有可能会变成三老爷的发妻……您能想象吗？”
她的说法说服了陈氏，陈氏笑道：“你这孩子，吓我一跳。这也是因为我们家人丁单薄，你没有经历过什么内宅的事，所以觉得稀罕。像你大伯母，比自己的小姑姑还大几个月呢，两人就是一起长大的，还是同一年出的嫁。”
郁棠嘟了嘟嘴。
反正她觉得顾曦配不上裴宴。
她派了阿苕关注裴家的消息。
裴宴的婚事在裴家是大事，关系到谁会成为裴家的宗妇，而裴家又是临安城最大的家族，就算是裴家想低调也没有办法低调得起来。
第二天阿苕那边就有消息回过来，说是顾家要和裴家结亲了。
郁棠愣住了。
她昨天被母亲那么一问，稍微冷静下来，回到屋里就琢磨着，如果裴家同意和顾家结亲，裴老安人对顾曦应该是非常满意才是。可在别院的时候，看得出裴老安人对顾曦并没有特别地关照，陪同顾曦前来的沈太太甚至得罪了裴老安人，所谓的结亲，应该只是顾家一头热而已。
此时听阿苕这么一说，她对自己之前的猜测又开始怀疑起来。
说不定裴老安人正是因为很满意顾曦，所以见沈太太说话行事特别不合她的心意，这才发脾气，才会赶走沈太太的。不然以裴老安人的豁达，不应该反应那么激烈才是。
后来又提前送走顾曦，也是因为要和顾家说亲了，顾曦再住在裴家就有些不合适了？
要不然，杨家一个刚刚才要和裴家结亲的姻亲，亲事还没正式宣告众人，怎么就好掺和到裴、顾两家的婚事里来呢？
杨家又不是什么破落户，不懂规矩！
郁棠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
她的心像在铁板上煎似的，来来回回，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她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
帮她收拾东西的双桃看得眼都花了，忍不住道：“小姐，您到底有什么心思？老爷和太太都那么宠您，您要是去说了，他们一定会答应您的。您又何必心焦？想去做什么就去做呗！”
郁棠呆住。
她还不如双桃呢？
她在家里这样焦虑有什么用，裴家和顾家的婚事一旦定下来，顾曦就算是再上不得台面，裴家为了顾全大局，肯定都会容忍的，大不了把顾曦送去庙里静修。可这样一来，裴宴这一生也就完了——妻不贤子不孝的，连家里的事都管不了，还谈什么族中之事？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顾曦嫁给裴宴。
她还要在临安城生活一辈子呢！
岂不是又要像前世似的，一辈子和顾曦大眼瞪小眼。
郁棠骤然间心底像喷出一股热血似的，让她全身都沸腾起来。
前世，她凭着一身孤胆才逃出李家的，才有了之后的事，如今她两世为人，怎么还畏手畏脚起来，还不如前世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了呢？！
她说做就做。
郁棠立刻写了一封信让阿苕送到裴府去，并叮嘱他：“一定要交给裴三老爷。若是见不到裴三老爷，交给裴大总管或是阿茗都可以，告诉他们我有要紧的事要见三老爷，关系重大，请三老爷务必拨冗见我一面。”
阿苕拿了信应声而去，回来就告诉她：“裴三老爷今天一天都有客人，问您明天一早去裴府行不行？若是等不到明天一早，就写个条子让我带过去。还跟裴大总管说，我若是求见，就直接带我去见他老人家。”
明天应该还来得及吧？
郁棠在心里盘算着，嘴里却无意识地道：“三老爷今天一天都在见客？知道都见的是些什么人吗？”
不知道与裴宴和顾曦的婚事有没有关系？
阿苕摇头，道：“我只听说沈先生一大早就过来了，之后杭州那边的顾家也来了人，三老爷在耕园那边的书房就没有出来过。我过去，也是阿茗帮着传的话。”
沈先生也在裴家！
顾家也来人了！
郁棠心中一紧，随后暗自庆幸，自己若不是早下决心，恐怕再见到裴宴就得是在他订亲的时候了。
她回到屋里，忍不住抱了双桃一下，道：“今天多亏了你，等你出嫁的时候，我一定赏你一套银头面。”
双桃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但能在出嫁的时候被东家赏一套银头面，那可是极有面子的事，她面色一红，忍不住问郁棠：“大小姐，您这让人摸头不知脑的……您为什么要赏我？”
郁棠愕然，随后哈哈大笑起来，道：“你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只要记得你出嫁的时候别忘了提醒我还欠你一套银头面就行了。”
双桃一时拿不准郁棠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要赏她，红着脸将陈氏给郁棠新做的夏裳收进了闷户橱里。
翌日一早，裴宴在耕园那座之前见过郁棠的凉亭见了郁棠。
春天的耕园，又是另一番美景。除了郁郁葱葱的大树，拂在水面的银丝垂柳，还有姹紫嫣红的小野花从溪边冒了出来，蝶舞蜂忙，春意盎然，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郁棠怀疑裴宴这段时间是不是太忙了，这些野花才能生机、勃、勃地肆意生长，或者是丫鬟小厮们都忙不过来，没空把这些花都掐了，再或者是就算那些丫鬟小厮天天掐花也掐不过来？
裴宴则上上下下打量了郁棠好几眼。
和在苦庵寺时相比，郁棠好像憔悴了一些。当然，这种憔悴不是指相貌上的，她依旧面如桃花，目清如泉，就像那长在梢头的花骨朵般惹人瞩目。而是指她精神上的憔悴，有些怏怏的，如同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可他这段时间没有听说她家有什么大事发生啊！
裴宴心里想着，开口之后的声音却平静无波，让人听不出喜憎：“出什么事了？你这么急巴巴地来见我，不会是你又闯什么祸了吧？”
想当初，她可是打着他们裴家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过。
郁棠气得不行。
她就不应该来告诫这个人。
怎么说话就没有一句让人能听的。
昨天晚上打的腹稿立刻被她抛到了脑后，道：“我是听说三老爷要和顾小姐结亲了，想着从前三老爷对我们郁家的关照，有两句话如鲠在喉，不得不说。若是不中听，还请三老爷看在我一片诚心的份上，不要责怪。”
又来一个对裴顾两家联姻有话要说的。
裴宴挑了挑眉，道：“那就别说！”

第一百八十七章 重大
裴宴说这话的时候，还嘴角含笑地斜睨了郁棠一眼。
郁棠一下子惊呆了。
裴宴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觉得和顾家结亲很好吗？或者是，裴顾两家的联姻还有什么不足为外人所道之的原因？
郁棠心中一沉，觉得自己可能来错了。
要知道，裴宴可比她厉害多了，要是连他自己都觉得有必要和顾家联姻，她凭什么觉得自己比裴宴正确，能够阻止裴宴呢？
郁棠一下子就蔫了。
难道命中注定，今生的顾曦会嫁给裴宴，成为裴家的宗妇不成？
她喃喃地道：“你是不是已经做了决定，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决定和顾家联姻了？”
裴宴没有吱声，而是围着郁棠走了一圈。
然后他发现，郁棠像焯了水的青菜似的，更蔫了。
他倒生出点好奇心来，道：“你为什么反对裴家和顾家联姻？”
郁棠抬头，愕然地望着裴宴。
裴宴正沉着脸望着她。
她顿时知道，这样的机会可能仅此一次，若是抓不住，就不会再有。
“我和顾曦不对劲。”她立马道，“可不是普通的不对劲。这个人，一有机会就喜欢踩我，我觉得她太假了，我不想这样的人成为裴家的宗妇。裴家的女眷应该像老安人那样，慈祥又温柔，宽厚又豪爽，而不是总盯着自己的脚尖看，谁越过她去就会心里不舒服。而且我常听别人说，妻好一半福。我，我也不想这样的人成为您的妻子……”
希望他生活幸福，美满，妻贤子孝。
若是没有来见裴宴之前，她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这句话，可见到了裴宴，听了裴宴的话，她突然觉得，也许她是错的。
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她喜欢的，裴宴未必喜欢，她不能以自己的感受去判断裴宴的喜好，判断裴宴是否过得好。
可顾曦肯定不行。
她太了解顾曦了。
郁棠不由大声道：“总而言之，我希望您能慎重地考虑一下。”
裴宴闻言饶有兴趣地望着她，道：“那你到底是因为你和她不对劲才反对这件事呢？还是因为你觉得她不合适我而反对这件事呢？”
郁棠马上道：“都有！我既觉得她不合适，也不合意。”
裴宴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然后端了茶，一副要送客的模样。
郁棠眨了眨眼。
事情结束的也太突然了吧。
那裴宴到底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呢？
她站了起来，不死心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的你听进去了没有？”
“我会好好考虑的。”裴宴正色道，“要是我选的妻子与你们这些人都不合群，也是有点麻烦的。”说着，还流露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可他这副样子落在郁棠的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这是在讽刺她似的。
郁棠脸上火辣辣的，说了声“那我告辞了”，就逃也似的冲出了凉亭。
裴宴望着她的身影，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由低渐高，最终哈哈哈地回响在了四周。
裴柒从凉亭旁的树林里走了出来，他不解地道：“三老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裴宴的笑容有所收敛，眼底却如夏夜的星河，星星点点，明亮耀眼。
“哦！”他淡淡地道，“有小兔子跑进了花圃里，把花圃弄得乱七八糟，然后自己把自己吓跑了。”
花圃？
这里哪有花圃？
难道三老爷说的是凉亭外的那些野花吗？
裴柒忙道：“三老爷，阿茗一早就和人掐了半天的野花，可这野花太多了，眨眼又长了出来。”
裴宴随意地挥了挥手，对裴柒道：“郁小姐刚走，应该还没有走远，你加快脚步，请郁小姐去书房里坐一会，说我有话要跟她说。我送走了杨家的人就过去。”
不管那些野花了吗？
裴柒摸了摸脑袋，“嗯”了一声，忙转身去追郁棠。
郁棠渐渐慢下了脚步，脑海不断地回放着刚才和裴宴对话的画面，越想就越生气。
她明明是来阻止裴宴的，昨天还打了半天的腹稿，准备把她和顾曦交往的一些事告诉裴宴，怎么见到了裴宴却像小孩子吵架似的，只知道说她不喜欢顾曦，却忘了原本应该说的话！
也不怪裴宴不相信她。
换成了她也不会相信的。
哎！她好像好心又办了坏事。
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方法。
或者是……她再折回去，好好地和裴宴谈谈？
郁棠的脑海里浮现出裴宴冷漠的面孔。
不对。
她停下了脚步。
这件事不能怪她，要怪就得怪裴宴。
她每次和裴宴说话，裴宴都非常地严肃不说，而且说的话也非常简短，往往她还没有把话说完，他就已经有了决断，她的话一下子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她见到了裴宴都会落下风的原故吧？
郁棠好好地反思着自己的行为举止，寻思着是不是再找个机会和裴宴说说这件事。
顾曦若是真成了裴宴的妻子，她会寝食难安的。
比吞了个苍蝇还让人觉得难受。
那她宁愿离开临安。
不过，她这个时候再折回去合适吗？
郁棠正犹豫着。
背后传来裴柒的声音：“郁小姐，郁小姐，我们家三老爷请您去书房等他，他说还有事要和您说！”
郁棠认识这个人。
他是裴宴身边的人。
她不由问他道：“三老爷怎么又改变了主意？他可曾说过是要和我说什么事吗？”
不会是呵斥她，让她再也不要多管闲事了吧？
郁棠有些不安。
裴柒笑着回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郁棠想了想，和裴柒去了裴宴的书房。
这间书房是个五间的敞厅，到处都是书画卷轴，靠近南边窗棂的摇椅上放着半新不旧的素色细布薄被，姜黄色葛布迎枕，汝青色梅瓶里插着支枯了的艾草。
看得出来，这是裴宴惯用的书房。
是他用来读书写字的，而不是会客的。
郁棠暗暗吃惊，更好奇为何梅瓶里插的是艾草，这艾草又是如何保存到今天的。
她（正准备）凑过去看。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郁棠回过身来，看见个十七、八岁，穿着青色杭绸比甲，做丫鬟打扮的姑娘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郁小姐！”她笑盈盈地给郁棠行礼，明亮的大眼睛，白皙鹅蛋脸，落落大方，如同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让郁棠一时拿不准她的身份。
她却温柔地笑着自我介绍：“奴婢叫青沅，是三老爷屋里的大丫鬟。不知道您喜欢喝什么茶，我就自作主张沏了大家都喜欢的西湖龙井，您尝尝合不合胃口。若是不合胃口，我再换您喜欢的茶。”
郁棠没这么讲究。她笑着道：“我不挑茶的，都可以。多谢青沅姑娘了。”
“您太客气了。”青沅把茶放在了书房内的茶几上，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端了茶点和瓜果进来。
郁棠觉得这两个小丫鬟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只好朝着两个小丫鬟点了点头。
两个小丫鬟羞赧地朝她福了福，退了下去。
青沅则在书房里陪着她说了几句闲话，裴宴就过来了。
“三老爷！”青沅忙起身行礼。
裴宴却看也没有看她一眼，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随即开门见山地道：“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郁棠站在那里，嘴角翕翕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自己比青沅这个丫鬟都没有气势，就像那两个不知姓名的小丫鬟。
裴宴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就恢复了肃然，沉声道：“我都认识你快两年了吧，你怎么还这么毛毛糙糙的，你就不能稳重点？”
郁棠听着眼角一抽。
裴宴已飞快地又道：“过了正月十五李家就搬到杭州城去住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说起这件事，郁棠没有心思和裴宴再计较什么，道，“我一直让人盯着他们家有什么动静呢，我听说他们家搬到了离小河御街不远处一个叫小河巷的地方，不知道是真是假。”
小河巷算得上是杭州城最繁华的巷子之一，住在那里的也都非富即贵，因而那边的房产很少有对外出售的。
郁棠还没有打听清楚李家是在那边租的房子还是买的房子。
如果是租的还好说，如果是买的，那李家可能早就开始准备搬家的事了。
在这一点上郁棠和裴宴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裴宴道：“李家的宅子是买的。”
郁棠皱眉，道：“那，京城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吗？”
“估计要到端午节前后了。”裴宴和郁棠心照不宣地道，“过年的时候我派人去送过年礼了，日照那边也查出了很多东西，只等合适的时候了。”
这样就好。
郁棠点了头。
裴宴就开始问她过年的事，哪天都在都做了些什么，亲戚间怎样走动的，得了多少红包等等，杂乱无章地什么都问。
郁棠被问得狐疑。
裴宴不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和她说，反而像是要把她拖在这里，不让她回去似的。
郁棠望着裴宴一本正经的脸，暗暗怀疑着自己。
裴宴却憋着笑，越憋越难受，越憋越得意的时候，裴满来了。
他向裴宴禀道：“老安人说，杨家是大公子的外家，既然大太太和杨家老太爷、舅老爷们都觉得这是门好亲事，那就这么定了。顾小姐许配给大公子，两家先交换信物，等到老太爷除了服就下聘。”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丢脸
郁棠睁大了眼睛，感觉自己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大公子……顾小姐要许配给大公子……是，是裴府的大公子吗？大老爷的儿子，您的侄儿？”她磕磕巴巴地道，脑子里像被浆糊糊住了似的，没有办法思考，只能依靠本能说话，“那杨家，是大太太的娘家了？”
她怎么会觉得是裴宴要和顾曦结亲呢？
郁棠糊里糊涂地道，她之前还问过裴宴，裴宴分明回答让她“那就别说”，可“那就别说”也不一定就是否认的意思！
而且他确实也没有否认啊！
郁棠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裴宴根本就是在调侃她！
她的脸顿时火辣辣地，再也忍不住脾气，冲着裴宴就嚷道：“你，你根本就是在看我的笑话！”
“你又胡说八道些什么？”裴宴扬着下颌斜睨着她，看她的目光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明明是你突然冲到我面前跟我说，你和顾曦不和，顾曦配不上我，我仔细考虑了半天，觉得你说的话挺有道理的，推了和顾家的亲事。只是没有想到我好不容易被你说服了，结果我大嫂却跳进坑里了，我这不是还在苦恼这件事应该怎么办吗？”
郁棠没脸面对裴宴，一声不吭，转身就跑了。
裴宴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郁棠直到跑出了耕园，仿佛还能听到背后传来裴宴的笑声。
她怎么这么蠢！
她怎么会觉得裴宴读书是块料子，就算是他能学习管理好庶务，肯定在人情世故上会有所欠缺……可现在看来他分明是什么事都心里有数！
活该她被裴宴笑。
阿茗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高声喊着“郁小姐”。
郁棠很想埋头就走掉，可她家离小梅巷至少也有两刻钟的路程，她雇的轿子还停在裴家的轿厅里，她就是想避也避不了。
郁棠只好停下脚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强做镇定地问阿茗：“怎么了？你喊住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阿茗道：“三老爷让我派了家里的轿子送您回府，还让我拿了两匣子点心，说是让您带回去给贵府的太太尝尝鲜，是昨日刚刚从京城送过来的。与我们南边的点心有很大不同。”他解释着，生怕郁棠不接受的样子，“轿子我已经安排好了，您请跟我来。我们家三老爷还说了，以后贵府有人上门，直接领到三总管那里即可。”
能被裴家这样对待的家族可不多，在临安城，更是无上的荣耀。
郁棠神色木木的，决定以后再也不自作聪明，跑来见裴宴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裴宴那边却笑得停不下来。
郁家的这位小姐，真挺有趣。
可见他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光的，不然当初见到她打着裴家的旗号招摇碰骗的时候就会感觉不快，觉得这小姑娘是个惹事精了。
现在误以为他要和顾家结亲，居然跑来告诫他。
如果他要是不听，不知道她会不会像破坏顾家和李家的亲事似的，想办法也拆散“他和顾家”的亲事。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隐隐有些后悔。
他是不是不应该把她重新叫回来，就应该让她误会，然后看看她会拿出什么手段来破坏“他和顾家”的婚事呢？不过，若是等她回了郁家，发现她听到的是谣言，那他肯定看不到她刚才那么有趣的反应了。这么想来，还是把她多留一会儿，让她知道事情的真相更有意思。
裴宴心满意足，觉得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遇到过的最让他开心的事了。
这让刚刚听到裴顾两家可能联姻的消息赶过来的舒青不由惊诧地停下了脚步，不解地道：“是在我刚刚赶过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裴宴收敛了笑容，淡然地道：“没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可说完这句话，他的眼底却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舒青满心困惑，但裴宴已经拒绝回答他了，他自然不好再多问，只能把这个困惑记在心底，等有时间了再找裴满打探。他说起了自己来找裴宴的目的：“大公子的婚事，就任由杨家这样乱来吗？和顾家结亲固然好，可对大公子来说却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裴宴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道：“你以为杨家不知道吗？可他们更怕我和母亲拿捏大公子的婚事做文章，宁愿先拿到手里再说。何况顾昶这两年发展的不错，娶顾小姐虽然有些冒险，但也不算吃亏。母亲既然答应了杨家，想必是不愿再管那边的事了。那就这样好了，以后是福是祸，都是他们自己选的，别到时候又怪我没有阻止就好。”
舒青叹气。
裴宴忍不住道：“真是个蠢货！连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都知道这门亲事没什么好的，他一个大男人却听从妇人之言，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以后出仕，我看也是个糊涂官，不害人性命，不给家族惹祸就好。”
小姑娘？！
舒青眼睛转了转，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要是三老爷真有这样的心思，两人的身份地位不免相差的有点太远了，这件事只怕不好办啊！
他在心里琢磨着，那边裴宴已道：“这件事恐怕还得你出面，看看杨家和顾家是怎么讲的，我懒得和他们像小商小贩似的一条条地讲细节，这些事就交给你好了。”
舒青顿时觉得头痛不已，但还是只能答应下来。
那边郁棠已经到了家，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
她就奇怪了，当时自己怎么就那么笃定裴家和顾家结亲的会是裴宴和顾曦呢？她都生出这样的误会来，那裴府的几位小姐呢？不知道当她们知道顾曦要嫁给裴府长房的大公子裴彤，会成为她们的嫂嫂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明天她还要随着裴家的女眷去苦庵寺……要是裴宴也象上次一样会随她们一起去苦庵寺，那她明天岂不是也会见到裴宴？
郁棠立刻坐立不安起来。
裴宴那个人平时那么地冷清，别说笑了，就是个好言好语都没有。今天却当着她的面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乐得跟个什么似的。明天要是见到了她，还不知道要怎样地揶揄她呢？
她明天能不能不去苦庵寺啊！
郁棠在心里盘算着，想了很多的借口好像都不够有说服力。
难道她明天还得和裴宴一起去苦庵寺不成？
郁棠心里的小人儿抱着脑袋蹲在了门槛旁。
要是有个地缝，她就钻下去了。
但顾家怎么突然和裴家长房那边勾结到了一起？
她记得顾曦在裴家别院的时候，和大太太并没有什么交往，顾曦之前又一直倾心于裴宴，又怎么会同意嫁给裴彤？难道这样她不会尴尬吗？还是豪门大族家的姑娘和她想的不同？之前不是有人说豪门大族能够门当户对的只有那些人家，能选择的范围也就很小。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顾曦才改变主意的呢？
不管怎样，顾曦没能嫁给裴宴，郁棠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陈氏让她帮着她未出世的小侄子做两双袜子，她立刻就答应了。
“这是怎么了？”陈氏好奇地和陈婆子道，“不是说出门去买珠花了吗？怎么珠花没有买回来，人倒像被什么东西给砸了脑袋似的，只知道傻呼呼地笑啊？”
陈婆子笑道：“应该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吧？”
郁棠听了陈婆子的话，笑得更灿烂了。
以后顾曦要被裴宴的妻子管着，见了裴宴的妻子得恭敬地行礼称“婶婶”，想想就让她觉得扬眉吐气。
她也不用离开临安城了。
郁棠高声道：“姆妈，今天我们烧个莼菜银鱼汤吗？街上都有卖莼菜的了！”
陈氏有意逗她，轻哼道：“你知道现在的莼菜卖多少钱一斤吗？比肉还贵。你想吃莼菜啊？要么等几天，要么等你明天跟着裴老安人去苦庵寺的时候，看苦庵寺的人招不招待你了。”
郁棠撇了撇嘴，就这样也没能打击她心里的欢喜。
可到了下午，她还是悄悄地派了双桃去见五小姐，问她明天裴宴会不会一起去苦庵寺。
五小姐这次回话倒十分肯定，她道：“家里出了点事，我三叔父怕是不得闲，就是我祖母，明天也不知道去不去得成苦庵寺。至于是什么事，一时半会也讲不清楚，到时候我们见面了再说。”
郁棠就怀疑是裴顾两家结亲的事。
但裴宴不去苦庵寺，让她安心不少。
第二天一大早，她去了裴府。
裴宴和老安人果然都没空，带她们去的是毅老安人和二太太。可裴府的几位小姐都已经知道了顾曦要和裴彤结亲的，五小姐坐在骡车里就低声和郁棠议论开来：“我们都吓了一大跳，大堂兄今年才十八岁，还在孝里，我们都觉得他怎么也要等到出了孝才定亲的。再就是，从前不是还传说大堂兄和他娘家的表妹青梅竹马的吗？怎么突然间就要娶顾姐姐了？难道是前些日子顾姐姐来家里做客的时候无意间被大伯母瞧中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点子
郁棠想起大太太托沈太太送的信，想起顾曦在暖房和大太太的偶遇……难道顾曦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裴家长房？
这一瞬间她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了。
四小姐却迟疑道：“应该不会吧！在家里的时候，顾姐姐都没怎么见过大伯母，大伯母怎么会向顾家提亲？不是说是杨家看中了顾姐姐吗？说起来顾姐姐家和我们家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大伯母肯定是怕大堂兄出了服之后找不到合适的人家，所以才会这么急的。再说了，杨家和大伯母认识的毕竟大都是京城的人，千里迢迢的，也不知道对方的人品相貌如何，大堂兄又要很长一段时间都呆在临安，万一要是对方人品有瑕，那才是真的麻烦了。我倒觉得这样挺好。（，）至少知根知底。以后我们开诗会也就不缺人了！”
她说完，已是眉开眼笑，还用手帕捂了捂嘴。
二小姐几个也都嘻嘻地笑了起来，只有三小姐，垂着眼，嘴角牵了牵，笑得很勉强。
郁棠还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递了条存放在匣子里的湿帕子，让她擦擦额头，好歹能舒服点。
三小姐接过帕子，犹豫了片刻，低声对郁棠道：“郁姐姐，我心里很不安。”
郁棠认真地听她讲。
三小姐低声道：“我从前还曾经听说过，有人想给大堂兄说媒来着，大伯母一口就回绝了。如今杨家和大伯母却主动和顾家说亲，你说，会不会是杨家那边出了什么事啊？”
郁棠郁闷道：“这种事，就是打听也不好明着问，大公子和顾小姐的婚事又已经过了明路……”就算是裴彤和他的表妹真有情愫，有了父母之命，这些情愫也只能放在心底了。
三小姐毕竟还年少，总觉得好花月圆才是真，心里怎么都有点不高兴。
好在苦庵寺在望，她们下了了骡车，又换了软轿，就到了苦庵寺。
然后郁棠就看见了裴家的三总管胡兴。
他正站在寺门口和苦庵寺的主持说着什么。
见裴府的女眷来了，他一溜烟地跑了过来，在毅老安人的轿子前站定，恭敬地道：“我们家老安人不能过来，怕您老人家有事身边跑腿的找不到地方，特意让我过来搭个手，您老人家有什么事，直管让身边的丫鬟吩咐我，我今天一天都跟着您，听您差遣了。”
毅老安人笑眯眯地点头，道：“那就麻烦三总管了。”
“哎哟，看您说哪里话，折煞我了。”胡兴殷勤地道，鞍前马后地服侍着毅老安人进了寺门。
毅老安人就指着门前一段土泥巴路道：“我看，卖不卖佛香暂不说，这路得先修一修才好。每次过来都费这么大的劲，哪里还买不到佛香啊！”
胡兴忙道：“我回去就跟三老爷说。”
苦庵寺主持满脸惊喜。
毅老安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郁棠和裴家的几位小姐则跟在她们身后说着悄悄话。
“说是杨家的人还没有走，”三小姐依旧拉着郁棠，“伯祖母和三叔父肯定是要和杨家人应酬，今天才没有办法过来的。”
郁棠想着也应该是这样的。
“我当时一听说是杨家来做的媒，立刻就炸了。”三小姐继续小声道，“杨家自己的婚事还没有搞定，就指手画脚地管起我们裴家的事来了……还好后来不是，不然真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收场。”
和四小姐一起走在她们前面的二小姐却突然回头，冷哼道：“这有什么为难的？婚事不是还没有定下来吗？就说两人八字不合就是了。”
郁棠嘿嘿地笑。
五小姐道：“二姐姐，你这样不对。以后也不能一言不合就回娘家，会被夫家的人瞧不起的。你应该把杨家的人找来，好好地教训他们一番，让他们改正。”
她稚言稚语的，加之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小孩装大人的样子，就是她们身边服侍的丫鬟婆子也都忍不住了，一个个低头无声地笑着。
偏偏五小姐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道：“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我说的不对？我舅母和我舅舅置气的时候，我外祖母就是这么教我舅母的。”
郁棠实在是忍不住了，拉了五小姐的手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快点跟过去吧，也不知道毅老安人和主持都说了些什么？苦庵寺里能不能制香？对了，三小姐，这件事是你在负责，制香的东西都带过来了吗？等会是你还是二小姐教苦庵寺的人制香啊？”
三小姐闻言知雅意，立刻道：“我和二姐姐都教，这样快一点。制香的东西交给了管事的，应该都带来了吧？”
郁棠就叫了双桃：“你去问问，看东西都准备齐全了没有？”
双桃应声而去。
大家的话题就转移到了教苦庵寺的众人制香上来。
郁棠松了口气。
三小姐就冲着郁棠直笑。
郁棠想想刚才的情景，也笑了起来。
苦庵寺收拾了一个闲置的大殿做为制香的地方，寺里能来的人都来了，一边是尼姑，一边是居士，二小姐教那些尼姑制香，三小姐则教那些居士制香。
众人的天赋一下子就显现出来。
除了个姓李的居士，其她人都笨手笨脚的，有的生怕浪费了香料，有的则怕自己做不好，教了半天，只有那个姓李的居士能全程都跟上。
这和大家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二小姐和三小姐教了半天，也开始心浮气躁起来了，毅老安人和二太太也直皱眉。
郁棠一看这样不行，但她想起自己前世刚进李府时骨子里藏着的怯意，让她比平时还要笨拙，颇有些感同身受。但二小姐和三小姐的心情，她也能理解。两个人都是非常聪明伶俐的，身边的丫鬟婆子也都是层层选拔的精明人，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支使着别人照着她们的意思行事。遇到苦庵寺这些畏手畏脚的众人，也不怪她们心浮气躁了。
得想个办法改变这种情况才行。
她盯着几个居士的手看着，心中一动，福至心灵般，突然想到了一个点子。
郁棠四处看了看，看见了常年跟在二太太身边的那个姓金的婆子，她想了想，悄悄地走了过去，喊了声“金大娘”，道：“我看这样下去，我们今天就算是交待在这里估计也没什么进展。我倒有个主意，只是不知道妥当不妥当，还请金大娘帮我拿个主意。”
金大娘既然是二太太的心腹，多多少少都知道些裴老安人和二太太对郁棠的评价，她看了一眼陪着毅老安人和主持师傅说话的二太太，热情地笑道：“要不我带您去二太太那边吧？我一个做婆子的，郁小姐抬举，喊我一声大娘罢了。我哪有那见识觉得妥当不妥当啊！“
郁棠知道自己又遇到了个明白人，笑道：“您老人家吃过的盐比我们走过的桥都多，我先说给您听听，您要是觉得合适，我们再去二太太面前说，要是觉得不合适，您也帮我把把关，免得我说错了话，丢人丢到了毅老安人面前。“
金婆子忙说了几声“不敢当”，却是支了耳朵听郁棠说话。
“我瞧着制香的步骤也不过是那几步。”郁棠冷静地道，“她们看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我瞧着多半是因为太紧张了。若是平时，倒可以慢慢地教，只是二小姐、三小姐马上要开课了，未必能天天跑过来教她们制香。不如把制香的步骤给分成几部分，让她们一个人只学一小部分，这样就比较容易记住了。”
金婆子眼睛一亮，拉了郁棠就往二太太那边去：“这主意好！郁小姐跟二太太说一声，肯定不会有什么错的。”
郁棠松了口气，在二太太和毅老安人面前又说了一遍。
毅老安人和二太太也都觉得好，叫了二小姐和三小姐到跟前，把郁棠的方法跟她们说了一遍。两人眼睛都亮了，转过身去就开始布置人手，教她们一个人只学一小部分。
毅老安人朝着郁棠欣慰地笑，道：“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平时都吃些什么喝些什么，怎么就比旁人都要聪明呢。这样的点子也能立刻就想了出来。”
郁棠谦逊地笑，道：“不过是脑子里一闪的念头，也不知道好不好。这不就来找两位长辈帮着拿主意了。”
二太太也满是赞扬，道：“这样很好。若是这苦庵寺能制出佛香来，你也算是头功一件。”
郁棠又谦虚了一番。
制香的速度明显地快了起来，而且很快就制出了第一批线香。
三小姐道：“这个叫八宝香，里面添了八种香料，同佛家八宝似的，一般人闻着都会很喜欢的。”
金婆子就试着点了一支。
佛香味绵长，其中还含着些许的檀香味。
檀香是种非常名贵的香料。
苦庵寺的主持不禁问道：“还加了檀香的吗？”
“没有。”三小姐笑得有些得意，道，“要不怎么说是从古书上找到的方子呢？闻着很像檀香的味道吧？实际是合香。以后你们寺里有了这方子，就可以制出檀香的味儿来。“
郁棠听着心中乱跳了几下，再结合她前世的经历，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她打量着周围人的神色。
果然有人在仔细地听，而且这些仔细听着的人中，全都是眼睛有神，衣饰干净，手脚利落的。
这香方若是交给了苦庵寺，未必能保得住。

第一百九十章 防着
前世，苦庵寺很穷，大家都挣扎在温饱边缘，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大的矛盾。但在李家的那几年，郁棠见识过太多的好心变坏事。
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
用过晚膳，她去拜访二太太。
二太太正好有客人，金大娘笑盈盈地把她迎到了隔壁的厢房，跟她道：“是杨家来人了，我们家二太太不好不见。郁小姐您在这里等会儿，等来人一走我就去通禀二太太。”
郁棠不免有些奇怪。
这都掌灯时分了，杨家有什么急事要派了人来苦庵寺见二太太？
她又怕自己把大太太的娘家和二小姐的婆家给弄混了，像在裴宴面前似的闹出笑话来，就低声问道：“是哪个杨家？”
金大娘是二太太的陪房，随着二太太到裴家没多久就跟着二太太一家去了任上，一直到老太爷去世守制才回的临安，对裴家估计还没有郁棠知道的多。她听郁棠这口气，以为郁棠对裴家知之甚详，也就没了对外人的警觉，丝毫没有防备地悄声道：“是大太太娘家那边的人。好像说杨家怕大公子耽搁了大比，给大公子介绍了一位西席。没想到三老爷不同意，杨家来的人和三老爷不欢而散，却也没有办法。就想找我们家二老爷，结果我们家二老爷去了五台山，就找到了二太太这里。”说到这里，她不屑地撇了撇嘴，“十之八、九是想让我们家二太太帮着大公子说说话。可他们也不想想，裴府是什么人家，难道裴府的大公子要读书，还得他们杨家的人给请西席吗？我们家二老爷、三老爷可都是两榜进士，哪个西席能和我们家二老爷、三老爷比？再说了，就算是我们家二老爷和三老爷都忙，没有那个时间，不是还有毅老太爷吗？再不济，勇老太爷也是举人出身啊！杨家的闲事，也管得太宽了！要我说，都是大老爷在世的时候给惯的！”
至于惯的谁，已不言而喻了。
按理，郁棠不应该听这些，可她实在是有些好奇大太太和裴宴的恩怨，她此时甚至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异想天开地琢磨着大太太点了顾曦做她的儿媳妇，不会是想和裴宴打擂台吧？
她都能看出顾曦在打裴宴的主意，难道别人看不出来？
她就不明白了，顾曦什么人不好嫁，非要来裴家趟这浑水，非要嫁到临安城来。
郁棠就轻声道：“多谢金大娘了，我在这里等着，二太太有空了您让人喊我一声就是了。”
金大娘就喜欢郁棠这样直白的人，她立马笑得满面春风，亲手给郁棠沏了杯茶，拿了蜜饯果子给她做了茶点，这才去了二太太那边伺候。
郁棠就寻思着，以二太太的精明，杨家只怕会无功而返。
她喝着茶，不禁伸长了脖子朝二太太正房的大厅望过去。
事情也巧，她刚望过去，二太太正厅的门帘子唰地一下就被撩开了，郁棠看到个四十来岁的婆子满脸忿然地走了出来，金大娘不以为意地跟在她身后，声音听似热情实则敷衍地高声道着：“这大晚上的，您可仔细脚下。这么晚了，只怕是进不了城了，您还是在这里住一晚再走吧！”
那婆子头上的金饰在灯笼的光照下一闪一闪地，看得出来，是个富贵人家里有脸面的仆妇。
郁棠跑到了窗棂边，只听那婆子冷笑了一声，道：“不敢劳您大驾，我们拿了我们家大老爷的名帖，已经在驿站定了个房。不过，我还是有句话要请您转告您家二太太，我们家大姑奶奶的今天，说不定就是别人的明天。”说完，昂首挺胸，大步朝外走去。
她就看见金大娘一面冲着那婆子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一面依旧热情地高声道：“您慢点，好歹让我送您一程。”随后慢悠悠地追了上去。
郁棠抿了嘴笑，觉得这金大娘平时低眉顺眼地，是个在丫鬟婆子堆里头一眼找不着的，想不到却是个颇为有趣的人。
她赶紧回去重新坐好了。
不一会，金大娘过来领她去见二太太，路上还低声嘱咐她：“二太太心情有些不好，若是有什么怠慢的地方，您可别放在心上。”
郁棠忙道：“是我来的不巧。可我这事又有点急，不来怕生出什么事端来，只好硬着头皮来打扰了。”
金大娘笑道：“郁小姐是个明白人，说是有急事，事情肯定很着急。”
不过两句话，她们就到了二太太的正厅。
有小丫鬟出来撩了帘子。
郁棠走进去，见二太太一个人端坐于方桌前的太师椅上。
昏暗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神情显得十分地严肃。
郁棠上前去行了礼。
二太太神色微霁，请了她坐下来说话。
郁棠就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那天去府上试制香的时候我没有注意，今天主持师傅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若是这香方给有心人得了去，是可以单独配出檀香味的佛香来的。这原本是件好事，说不定我们还可以专卖那檀香味的佛香。但我也曾听人说过一件事，有人见邻居家贫，好心请了去铺子里帮忙卖吃食，结果那邻居得了主人家做吃食的方子，干脆自己也开了个同样的铺子，还用各种方法把原来卖吃食的铺子给弄得关了店。我就在想，这香方是不是暂时别一股脑地全给了苦庵寺，香方就托了家中铺子的大掌柜管着，她们只需要帮着做各种佛香，我们不赚她们的钱，多发点工钱给她们，您看可以吗？”
二太太当然也听说过东郭先生的故事，只是佛香什么的，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买个针头线脑的钱，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她虽然觉得郁棠的话有道理，却并不觉得这是件特别严重的事。但她还是很喜欢郁棠的，觉得她做事认真、仔细，还敢担责，值得赞扬，遂笑道：“你考虑得很周到。等明天我们一起去商量了毅老安人再决定怎么做好了。”
郁棠闻言只好起身告辞：“那我明天再过来和您一起去见毅老安人。”
二太太让金大娘送她出门。
这是二太太对郁棠的礼遇。
郁棠笑着道了谢，由金大娘陪着出了厅堂。
金大娘已经知道谈话的结果了，她安慰郁棠：“您放心好了，毅老安人肯定明白您的担心。”
郁棠一点也不放心。
毅老安人自从娶了长媳之后就不再主持三房的中馈，一心一意照顾身体不好的毅老太爷，只怕比二太太想的还简单。
不知道如果是裴老安人在这里会怎么想？
郁棠暗中叹气，谁知第二天早上起来，和裴府的几位小姐一起去给毅老安人和二太太问安的路上却遇到了裴宴。
他同往常一样穿了件非常普通的素色细布道袍，镶了藏青色的边，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如松临风，风姿卓然。
郁棠的脚步不由顿了顿，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她左右瞧瞧，看到一棵合抱粗的大树，嗖地一下子躲到了树后。
裴家的几位小姐则赶紧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给裴宴行礼。
裴宴的表情依旧很冷，说话的声音却很温和：“这一大早的，是要去给长辈问安吗？”说完，看了几位裴小姐一眼。
二小姐居长，她代表几位裴小姐应诺。
裴宴就温声道：“那你们就快去吧！”
裴家的几位小姐福身朝他又行了个礼，鱼贯着从他面前走过。
双桃这才发现自家的小姐不见了。
可这个场合，她也不好到处嚷嚷，想着等裴宴离开了她再找找，也许郁棠只是去了官房或是被哪株花草给迷住了，停留了片刻。
偏偏裴宴站在那里不走。
郁棠心急如焚。
等会给毅老安人和二太太问安她却不见了，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啊！
早知道这样，她就应该厚着脸皮和几位裴小姐一起闯过去的。
郁棠咬着唇，四处张望，想另找条能通往毅老安人和二太太院子的路。
裴宴却慢悠悠地走到了她躲藏的树下，嘴里还喃喃地道：“听说答应这门亲事是顾小姐自己的意思，也不知道顾昶会不会答应？要是顾昶不答应，裴、顾两家又只是口头的约定，我和母亲是极力反对的……我还忘了问裴彤的意思，要是裴彤也不愿意……”
那这门亲事是不是就作罢了呢？
郁棠在心里接着郁宴的话道，心中的小人则捂着嘴嘿嘿地笑了起来。
作罢也好，免得顾曦嫁到裴家来，坏了裴家一锅好汤。
不过，顾曦为什么要答应这门亲事？她和裴彤应该没有见过吧？
但也难说。
也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顾曦已经见过了裴彤呢？
郁棠有点好奇裴彤长什么样子。
难道和裴宴一样的英俊，顾曦才因此改变了主意？
或者，裴彤对顾曦一见钟情？
那裴彤的表妹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郁棠脑子里乱糟糟的，两眼就显得有点无神。
结果她耳边就传来了裴宴惊讶的声音：“郁小姐，你站在这树后做什么？还好我发现你了，不然等会修路的工匠过来，岂不要吓着郁小姐。”
完了，完了，被裴宴发现了。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郁棠拔腿就跑。
她耳边又传来裴宴焦急的声音：“错了，错了。郁小姐，那边是寺里的菜园子，茅厕也在那边，她们每天都要浇地的，您小心别踩在脚上了。”
郁棠没在苦庵寺里呆过还好，她在苦庵寺里呆过，自然知道裴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
“郁小姐！”裴宴含笑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郁棠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真是太太太倒霉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修路
很早之前，郁棠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当困难来临的时候，你越回避它，就越容易被它拖到泥沼中不能脱身。
她闭了闭眼睛，立刻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翘起了嘴角，笑盈盈地转过身去，朝着裴宴福了福：“三老爷，好巧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这一大早的，您这是……”
裴宴眼睛含笑地望着她，清粼粼的，有什么东西在其中闪烁般，让人一眼望去就有点挪不开目光。
他道：“不是说这边要修路吗？我寻思着这些日子没有什么事，要修路不如趁早。”
裴宴声音轻柔，如春风拂面，让郁棠诧异之余又心生异样。
她不由地仔细打量裴宴。
还是看似朴素却奢侈的穿着，还是冷峻严肃的面容，还是玉树临风般的模样，她怎么会觉得裴宴与平时大不相同了呢？
郁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上次见面时的尴尬强压在了心底，若无其事地和裴宴寒暄：“是吗？没想到三老爷来得这么快。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给毅老安人和二太太问安，就不陪您了。您若是有什么吩咐，直接让阿茗跟我说好了。”
她说完，转身就朝二太太和毅老安人住的院子走去。
谁知道裴宴却跟在了她的身后。
他这是要干什么呢？
郁棠心中有些不安，裴宴却三步并做两步，突然间和她并肩而行，还问她：“刚才看到几个侄女过去，好像还有你的丫鬟在里面，你怎么没有和她们一起？“
郁棠心中的小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带着笑，道：“刚才啊……刚才我看到有个螳螂停在大树上，一时着了迷，多看了几眼，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走远了……“
“哦！”裴宴一本正经地点头，道，“难怪你刚才差点追错地方。还好我提醒了你。不过，你这毛病得改一改了，怎么一着急就说错话，就走错路。还好这是在苦庵寺，巴掌大的地方，这要是在昭明寺，你不得迷路啊！说起昭明寺，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四月初八浴佛节，昭明寺这次准备请了福建南少林寺那边的高僧来讲经，我看你这记性，还是别去了吧！”
南少林寺那边的高僧要过来讲经吗？
郁棠讶然。
裴宴不以为然地道：“这件事，是家母促成的。到时候说不定宋家、沈家、顾家都会有人来。”
他这个人，从来不放无的之矢。
他告诉她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郁棠在心里琢磨着。
她的目光中不禁流露出几分茫然。
裴宴看着在心里叹气。
这小姑娘有时候挺机灵的，挺有意思，可有时候挺傻的，非要他把话说清楚了她才能明白。不过，她长得漂亮，就算是傻的时候也还能入眼。
他只好道：“到时候我准备让苦庵寺制个比较特别的香，比如说，脚盆大小的盘香，或者是儿臂粗的线香，说不定能让苦庵寺制的香一举成名。”
说的郁棠眼睛都亮了。
她觉得她还应该和郁远说一声，让郁家铺子也做个类似五百罗汉图案的剔红漆功德箱献给昭明寺，肯定也能让郁家的漆器大放光彩。只是不知道铺子里还有没有这样的图样了？万一没有，找谁画好？
而且时间不等人，马上就要到浴佛节了，这件事得早做打算才行。
脑子里想着事，郁棠说话不免就慢了半拍。
她有些漫不经心地道：“三老爷说的有道理。我昨天还跟二太太说来着，最好是把制香的步骤分开，一个人学一点，应该能赶在四月初八之前做出佛香来。您又赶着给苦庵寺修路，苦庵寺以后肯定会香火很旺盛的。”
不过，香火旺盛了之后，世俗的事就多了，不知道以后苦庵寺是否还会继续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妇孺了？
因为她的关系，苦庵寺和前世大不一样了。
这样的改变对于苦庵寺来说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郁棠就有些无措。
裴宴看着有些摸不清头脑。
他看着她们几个小姑娘行事太儿戏了，像闹着玩似的，想着他母亲的性子，这件事最终恐怕还得着落在他的头上。他不想给她们收拾烂摊子，想着堵不如疏，干脆提前接手，把这件事办稳妥走上正轨了，以后也就可以丢手不管了。这才指点郁棠一二的。郁棠倒好，不仅没有听明白，还露出一副很是感慨的样子。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裴宴略一思忖，道：“怎么？苦庵寺里做不出我说的香吗？”
脚盆大小的盘香和儿臂粗的线香可都是很考较手艺的，有些制香的铺子开了几十年也做不好。
郁棠只惦记着自家的铺子了，把这一茬给忘了。
她忙道：“这件事是二小姐和三小姐在负责，我得去问问她们才行。”
裴宴点头。
郁棠想了想，把自己昨天晚上去跟二太太说的话告诉了裴宴。
她寻思着，若是裴宴也觉得这不是件什么了不起的事，她也就撒手不管了。前世没有她这些乱七八糟的主意，苦庵寺的众人虽然清苦，却也能暖饱不愁，也许这样的苦庵寺才能保持本心和原意，继续收留那些可怜妇人，未必不是件好事。
裴宴听着却脚步微滞，想了想，道：“你说的事我知道了。你且先别管，我自有主张。”
郁棠整个人松懈下来。
交给裴宴果然是对的。
看来他也觉得这样不妥当。
就看他能不能调和众人的想法了。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毅老安人和二太太住的地方。
有小丫鬟远远地就看见了裴宴，忙去通报，得了信的毅老安人居然领着二太太和裴家的几位小姐亲自迎了出来。
“遐光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也不差了人来跟我说一声。”毅老安人望着裴宴，满眼的慈祥，“快到屋里坐！虽说已经立了春，可这天气还是挺冷的。”
她说着，热情地领着裴宴进了门。
众人行了礼，裴宴客气地问候了毅老安人和二太太一声，说了自己的来意。
毅老安人和二太太显然也很意外他的到来，迭声道谢，又说起制香的事来。
众人都露出忐忑的神情来。
显然是没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按裴宴的要求做出能送到昭明寺的香来。
裴宴就道：“那你们就先把香方给家里香粉铺子的大掌柜好了。让寺里派了人跟着香粉铺子里的师傅先学着，若是有人来苦庵寺订香，她们能拿得出来就行。”
这不是做弊吗？
裴家的几位小姐面面相觑，却不敢质问。
毅老安（人）几次欲言又止。
郁棠则心生嫉妒。
要是她们家也能有人这样帮衬一下就好了。
裴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但他走的时候叫了郁棠送他，却在郁棠把他送到门口的时候漫不经心般地道：“听说顾小姐擅长制香，想必浴佛节那天她也会去昭明寺，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跟我想的一样，给昭明寺敬香。”
原来那个大坑在这里等着她啊！
郁棠斜睨了裴宴一眼。
裴宴挑了挑眉，扬长而去。
郁棠心里的小人气得直跳脚。
他这是什么意思？
让她去和顾曦斗吗？
这有什么好斗的。
裴宴怎么这么幼稚。
实际上，只要顾曦不损害她的利益，她根本不会去针对顾曦。
郁棠朝着裴宴的背影撇了撇嘴，随后像想起什么似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对啊，裴宴不是个随便说废话的人，那，那裴宴跟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时间郁棠简直食不下咽，要不是双桃跑来告诉她，在寺里没有找到她说的那个人，她都忘了她不死心，还想在寺里找到大伯母所谓的表姐的事。
至于香方的事，毅老安人的确比二太太想得多，但她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而是笑着对郁棠道：“那我回去和大嫂商量商量，我不怎么管庶务，也不知道应当不应当。可这香方是郁小姐给的，郁小姐这么考虑肯定是有原因的。”
好歹有件事让郁棠心里好受了点。
回到家里，她立刻去见了郁远，把四月初八浴佛节的事情告诉了他。
郁远眉头皱得紧紧的，道：“现在现做肯定来不及了。今年春天的雨水多，家里的那些漆干的太慢了。但这么好的机会，我也不想失去。这样，你先回家等着，我去和阿爹说说，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再就是昭明寺那边，既然今年有高僧讲经，肯定会有人捐大笔的香油钱，一定会准备捐赠大典，如果我们能搭上这个大典就赠他们个功德箱，要是搭不上，就捐点银子好了。毕竟是做善事。“
郁棠也是这么想的，兄妹俩又说了些细节上的事，这才散了。
可郁棠心中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似的，又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疏忽了。
好在是赠给昭明寺的功德箱解决了——上次走水，铺子里的东西都烧完了，郁博从家里的库房找出了个八百罗汉图案的箱笼，他们决定在这个箱笼的基础上改一改，把它改成个功德箱。而且昭明寺那边也答应了让他们家在捐赠大典上送出功德箱。
这样一来，郁家的漆器也可以趁机让更多的人知道了。
但郁棠还是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裴宴是什么意思？
顾曦会来参加昭明寺的浴佛节吗？她是个从来不做无用功的人，她如果来参加浴佛节，难道仅仅就是来赠个香之类的这么简单吗？
郁棠有点烦裴宴的神神叨叨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主事
郁棠想找个机会见见裴宴，问问他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没有等她想好借口，裴家的三小姐和五小姐差人报信说明天要来拜访她。
陈氏喜出望外，亲自上街去采买吃食，郁棠拉都没能拉住。
等到三小姐和五小姐过来，陈氏做的糕点小食摆满了桌，灶上炖着老鸭汤，蒸笼里蒸着大肘子，油锅里炸着肉丸子……香气四溢，比过年的时候还要热闹，还要丰盛。
郁棠无奈地笑着摇头，等三小姐和五小姐见过陈氏之后，就拉着她们去了自己的厢房里喝茶。
茶叶是陈氏昨天去市集上新买的岩茶，配着陈氏做的茯苓糕，再美味不过了。
三小姐和五小姐都迭声夸赞，还问起了那天去苦庵寺时郁棠送给她们的吃食：“当时也说是伯母做的，伯母的手可真巧啊！”
郁棠就推了推她们面前的九攒梅盒，笑道：“那等你们回去的时候，我让双桃给你们装一点。”
两人没有客气，笑盈盈地道了谢。
郁棠就陪着她们说了会儿闲话，郁棠这才知道，顾曦和裴彤的婚事一波三折，这几天又出了点事。
“也不知道大伯母是怎么想的？”五小姐低声道，“非要把大堂兄送去顾家读书，为这件事，不仅找了我姆妈，还找到了毅老安人和勇老安人，还好两位老安人都没有答应去做这个中间人，帮着她到三叔父那里去说项，不然岂不是个笑话。”
三小姐却若有所思，道：“可杨家也是这样的说法。好像大堂兄在我们家读书读不出来似的。我瞧着，大伯母不像是急着给大堂兄找岳家，而像是在急着给大堂兄找读书的师傅。”
郁棠听着心中一动。
前世，裴彤好像是在杨家读的书。
今生难道就不能去了吗？
还是前世也有很多这样的曲折，只是她不在其中，不知道而已？
难道这才是大太太选了顾曦做儿媳妇的缘由？
郁棠思忖着，五小姐已转移了话题，道：“反正我是不知道大伯母要做什么的。我姆妈也说了，遇到大伯母的事让我避着点，等祖父除了服，我爹就该出仕了。等到三叔父娶了婶婶，我姆妈就会带着我和阿弟跟着阿爹去任上了。”说到这里，她有些依依不舍，道，“可我不想跟着阿爹去任上，可我也不想跟我姆妈和我阿弟分开。”
三小姐好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她惊讶地道：“那你，岂不是很快就要离开临安了？”
“我也不知道。”五小姐迟疑道，然后“哎呀”一声，对三小姐道，“我们别把正事忘了！”说完，还朝着三小姐使了个眼色。
三小姐立刻正襟危坐，还咳了两声，这才正色地：“郁姐姐，我们来找你，是为了苦庵寺的事。”
郁棠很是意外，和她们开着玩笑：“我还以为是你们放假，想我了，来找我玩的呢！”
五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们是想来找你玩的，可功课有些紧，这些日子都没有长假，原本得等到过端午节的时候才能来找姐姐的。”
三小姐也在旁边点头，道：“是真的，郁姐姐。你要是不相信，遇到二姐姐和四姐姐的时候可以问她们。”
“我知道。我是和你们开玩笑的。”郁棠哈哈地笑，道，“你们是为了苦庵寺的事来找我的，是苦庵寺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五小姐和三小姐就交换了一个眼神，五小姐才道：“从苦庵寺回来，我们把苦庵寺的事禀了祖母。结果祖母说，这件事让我们姐妹几个自己拿主意，以后不管是我姆妈还是叔祖母她们，都不会再插手苦庵寺的事。香方是全都给苦庵寺的人还是只给一部分，浴佛节献不献香，都由我们自己决定。”她说着，愁容全都浮现在了脸上，“郁姐姐，我们从来都没有处置过这样的事，心里没底，想请郁姐姐和我们一起……”说完，她睁大了眼睛，哀求般地望向郁棠。
郁棠被她看得心里软成一团水，很想立刻就答应她们，可正如她们所说，这件事事关重大，她也从来没有处置过，万一处置得不好，连累了苦庵寺怎么办？
她不由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们的意思是？”
三小姐见五小姐的话没能让郁棠立刻答应，忙道：“郁姐姐，我和五妹妹都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佛香的配方对我们来说可能没什么，可对有些人来说却是发家的秘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原本苦庵寺虽然清苦，却平安清泰，如果因为我们的缘故给苦庵寺惹出什么麻烦来了，那岂不是我们的罪过！我和五妹妹都觉得不能这样随随便便就做决定。”
郁棠莞尔，觉得自己很幸运，认识了裴家的几位小姐。她道：“那三小姐和五小姐有什么打算呢？”
三小姐和五小姐闻言都笑了起来。
五小姐道：“我们想，昭明寺的香会是个好机会，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抓住这次机会，让苦庵寺的佛香扬名香会，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做出三叔父说的线香或是盘香来。至于说香方，也应该按照郁姐姐的意思，一部分给苦庵寺，一部分由我们掌握。可现在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我们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
三小姐道：“这几天我们派在苦庵寺的人回来告诉我们，苦庵寺的师傅们做不出三叔父说的那种线香和盘香来，得请个制香师傅去再教教她们才行。香方的事我们和二姐姐、四妹妹也讨论了半天，不知道交给谁好。”
五小姐道：“郁姐姐，要不，这香方还是由你来掌管好了。”
三小姐接着道：“我们都知道这件事很麻烦，可除了郁姐姐，我们想不出其他人可托了——二姐姐最迟明年就要出阁了，我，我这边也要议亲了。四妹妹和五妹妹年纪还小……”
两人说着，站了起来，给郁棠行礼：“郁姐姐，还请你帮帮我们。”
郁棠忙把两人拽了起来，道：“有话好好说，你们这样，岂不是让我非得答应不可？”
“没有，没有。”三小姐、五小姐面露惶恐，急得额头冒汗，“我们，我们想了好久都没想到更好的办法……”
郁棠抿了嘴笑，道：“好了，好了。你们不用和我这样客气。我既然答应了你们，肯定会想办法的。何况苦庵寺的事是我提出来的，我又怎么能袖手旁观？”
三小姐和五小姐讪讪然地垂手恭立。
郁棠看着直笑，道：“你们别这样，坐下来说话好了。”
两人这才坐在了太师椅上。
郁棠笑着暗中摇头，却也没有和她们再客气，而是直接说起了苦庵寺的事：“你们说来说去，就是两桩事。一是香方的香料配方不知道放在谁手里好？二是苦庵寺暂时做不出三老爷要求的线香和盘香，对吗？”
两人不住地点头。
郁棠的脑子已飞快地转了起来。她道：“第一件事，我给你们推荐一个人——裴家临安当铺的小佟掌柜。他家世代在裴家为仆，忠心耿耿，当铺那边又有老佟掌柜拿主意，让他暂时管管苦庵寺的事，我想，他应该能有空闲。”
两人想了想，都露出欣喜的笑容。
五小姐甚至长吁了一口气，道：“我就说，这件事得来找郁姐姐拿主意才是。”
三小姐嘻嘻笑，看得出来，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郁棠就继续道：“浴佛节给昭明寺敬香的事，也找小佟掌柜。让他想办法找个制香的师傅来，暂时先按着三老爷的意思把香制出来。只是这样的人才不是那么容易请的，十之八、九还得借用裴府的名声，想办法把人留在裴府才行。这件事，得提前跟三老爷说一声才好。”
两人神色间更轻快了。
五小姐还快言快语地道：“三叔父在帮苦庵寺修路，就住在别院。我们这就去找三叔父，他肯定会答应的。”
这可真是打起瞌睡来有人送枕头。
郁棠笑道：“这赶情好。明天我们就去别院问问三老爷。”
五小姐茫然道：“我们要亲自去吗？让管事们说一声不行吗？”
当然行。
可裴宴每次在她面前都神神叨叨的，她也要在他面前神神叨叨一次。
“小佟掌柜的事，也得三老爷同意才是。”郁棠道，“别院在城外，我们也不用全都跑过去，我去一趟好了。有什么消息，我再及时地跟你们说。”
“这，合适吗？”三小姐有些不安地道，“原本是我们的事，却全都推到了你身上。”
“有什么不合适的？”郁棠笑道，“你们不是还要上课吗？我这些日子正好没什么事，等我忙起来，我可就要支使着你们跑腿了！这可是你们说的，让我和你们一起帮苦庵寺的师傅们制香的。”
两人赧然地笑。
郁棠拍板：“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
她心情愉悦。
马上就可以糊弄糊弄裴宴了。
送走了三小姐和五小姐，郁棠就开始准备明天去见裴宴的衣饰。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出门去了裴家的别院。
到别院的时候，已快到响午。
裴宴正躺在院子里那株树冠如盖的香樟树下的逍遥椅上看书，见郁棠进来，他喊阿茗去帮郁棠端了把玫瑰椅过来，又指了指茶几上的茶壶：“桑菊饮，喝吗？”
清热解毒，正是春季的饮品。
“多谢三老爷。”郁棠笑眯眯地坐了下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脾气
裴宴又让人端了些桃李等果子过来。
郁棠望着果盘里鲜嫩的桃子、红彤彤的李子，掩饰不住的愕然浮现在脸上：“这么早桃子和李子就上了市吗？”
“应该还没有吧？”裴宴懒洋洋地答道，“是庄子里的庄头送过来的，说是庄子里种出来的新品种，只结了两、三筐，还没有办法贩卖，先拿过来让我尝尝。”
郁棠想到过年时她去看的那些沙棘树，别说挂果了，就是花都开得少。
她顿时觉得有些泄气，很想去裴家的庄子看看，两家的山林到底有什么不同……
郁棠恨恨地咬了一口桃子。
味道清甜，非常好吃。
她心里的郁气又增了几分。
裴宴看她气鼓鼓的包子脸就觉得很有趣。
他不明不白地说了那么一通话，想着郁棠也应该来找他问清楚了，郁棠果然就在他预期的时间内跑了过来。
不枉他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住了好几天。
不过，裴宴若是把心思放在了谁的身上，那个人就很难逃过他的手掌心。
他仔细地观察着郁棠，觉得他若是再不抛点饵出去，只怕郁小姐要炸了，那就不好玩了。
裴宴忙道：“你说你有要紧的事找我，是苦庵寺的事吗？几个小丫头搞不定了，请了你出面帮忙？”
郁棠不得不佩服裴宴的聪明劲。
她点头，开门见山地道：“制香的事是我提出来的，我不能半路丢了不管。所以我想向您借个人。”
裴宴想了想，道：“佟掌柜？”
这家伙太聪明了。
郁棠已经不想伤脑筋去想他是怎么猜到的。但他猜到了她打佟家人的主意，却没有猜到具体是谁，还是让郁棠在心底小小地得意了片刻，不由对着裴宴露出了一个比平日里更灿烂的笑容来，欢喜地道：“佟掌柜呢，年高德勋，他要是再分心管这件事，裴家的当铺怎么办？何况我们这里不过是些制香的小事，杀鸡焉用牛刀？我想，裴家的当铺还是得请佟掌柜坐镇，请小佟掌柜帮我们拿个主意就够了。”
裴宴一愣。
郁棠看着，心生雀跃，忙不迭地道：“怎么？您觉得不合适吗？我见识有限，只能想到小佟掌柜。要不，您给我们出个主意？看请哪位管事的来帮帮我们好。当然，也不是把这位管事就定在我们这里了，我们会尽快从身边的仆妇或是寺里的居士、师傅中找个合适的人来接手的。到时候他就可以重新回裴家管事了。您觉得呢？”
裴宴觉得就算是把小佟掌柜派过去，也是杀鸡用牛刀。可他仔细想想，他手下的管事中，还真没有比小佟掌柜更适合的人了。
他瞥了郁棠一眼。
正好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这小人儿！
他就说呢，她怎么会这么老实，原来是在这里挖了个坑等着他呢。
但他也不是吃素的。
她不就是觉得他拿不出更适合的人了吗？那他把胡兴派过去给她用好了。
裴宴立刻道：“小佟掌柜不错。不过，佟掌柜每个月都要去杭州城那边对帐，他要是再走了，当铺也不是很方便。我看，让胡兴帮你们好了。正好他现在主要是给老安人当差，你们的事他应该也能顾得上。“
胡兴当然更好。
这个人极善交际，又是裴府的老人，不管是府外还是府内都很有人脉，也有手腕。缺点是胡兴是个老狐狸，想让他一心一意地听她的支使，帮她们办事，还得花一番心思。
只是这样一来，她又被裴宴牵着鼻子走了。
郁棠眼珠子一转，立刻有了说辞。她道：“胡三总管自然是更）好。但正如您所说的，他现在主要是听候老安人的差遣，若是跟着我们三天两头地跑苦庵寺，会不会喧宾夺主，老安人那边没有了可用之人。再说，老安人让几位裴小姐管这件事，就是想锻炼她们的处事能力，要是我们用了胡总管，老安人会不会觉得没有达到锻炼她们的目的啊？”
若是她这样说他都置之不理，那她也就没有什么顾忌了。他到时候可别怨她使劲地支使胡兴干活。
郁棠目光明亮地望着裴宴，还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眨了眨眼睛。
她这是在向他宣战吗？
裴宴挑了挑眉。
不过，她这番话还真让他挑不出毛病来。
他母亲做了半辈子的宗妇，独断惯了，他既然已经让胡兴去服侍他母亲了，再把胡兴抽出来给几个侄女和郁棠用，的确有些不合适。
看样子他还是轻瞧了郁小姐。
她除了有相貌，偶尔鲁莽冲动之外，有时候还是有点脑子的。
裴宴向来欣赏能从他嘴里扒食吃的人。
他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派人去跟佟掌柜说一声，让小佟掌柜去找你。”
这怎么能行呢？
贵人不可贱用。
她是去请小佟掌柜来帮忙的，可不是请小佟掌柜来给她跑腿的。
郁棠立刻道：“哪用得着这么麻烦，我们家和佟掌柜家也算得上是世交了，只要您发了话，小佟掌柜那里，我亲自去请好了。”
裴宴既然决定帮她，已经准备放手，就不会再做那些小手脚了。他爽快地答应了，不再去关注这件事，丢给郁棠几个自己去想办法去了。
他端了茶，一副准备送客的模样。
郁棠气得不行。
这个裴遐光，总是在她面前捣鬼，话说一半留一半的。
郁棠立马跟着端起了茶盅，喝了口桑菊饮，道：“这茶挺好喝的。好像和我之前在家里喝的桑菊饮有些不一样。这茶是谁调配的？三老爷手里有方子吗？能不能外传？若是不方便外传，能不能告诉我哪里能寻得着？我觉得这茶味道清淡又回味绵长，想弄些给我姆妈也尝尝。”
想问他话就问，还弄出这么多的花样！
裴宴装不知道，想看郁棠怎么出招，只管顺着她的话说：“不知道是谁配的。青沅？燕青？我不记得了。让阿茗去帮你问问，把方子给你。”
郁棠笑眯眯地道了谢，毫不客气地准备把方子拿到手，然后立刻打了个直球：“您上次说顾小姐会在昭明寺浴佛节的讲经会上献香，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难道顾小姐曾经派了人来商量您？浴佛节讲经会不是由老安人牵的头吗？难道讲经大典上不管捐赠什么东西都能在大典上露面吗？”
有点意思！
裴宴被郁棠突然这么一下子问得有点懵，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笑道：“当然是因为顾家派了人来跟我母亲说的。要是顾家和裴家的婚事成了，顾小姐就是我们裴家的长孙媳了，她若是能在香会上传出贤名，于我们裴家也是件好事。”
郁棠压根就不相信。她笑道：“看来三老爷最终还是要把宗主的位置传给大公子的了。”
不然何必让顾曦贤名在外。
若是走仕途，家眷最好是低调无名，一来是免得有个什么事就被人求上门来，平白无故地惹出麻烦来。二来就是免得压了上峰家的女眷，让上峰面上无光，坏了彼此间的情份。
裴宴再愣住。
外面有各式各样的猜测，却没有一个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更不要说问他什么了。
郁棠就知道裴宴想不到她的言辞会这样地尖锐，索性干脆道：“若是三老爷无意让大公子当宗主，我想不通您为何要抬举顾小姐争这个贤名？我想，临安城肯定不止我一个人会这么猜测。”
裴宴顿时脸色一沉。
他没有想到郁棠这么大胆，敢戳他们家的痛处。
他是不是太惯着她了，才让她敢从以前的小心翼翼到现在的大放厥词！
裴宴端了茶，厉声道：“时候不早了，郁小姐还是早点回去吧！免得天气太晚，路上不好走，让家里的人担心。“
这脾气！
说翻脸就翻脸。
半句不如他意的也听不得。
郁棠腹诽着，面上却不显，更不敢真的和他翻脸，她佯装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笑道：“这还没过晌午呢？还来得及！”说完，她还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拍了拍自己的手，道，“哎哟，我只顾着赶路了，忘记了这都要到晌午了。您肯定还没有用午膳吧？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在附近歇会儿，等您用过了午膳，歇了午休，我再来拜访您好了。浴佛节的香会我们应该怎么办，我心里一点谱也没有，这件事只怕还得请教您。”随后也不等裴宴说什么，就起身笑着要和他告辞。
裴宴目瞪口呆。
这算什么？
以退为进吗？
她不会以为他真的不敢得罪她吧？
她想留下来用午膳，他偏偏就要学她，佯装出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好了！
裴宴换了个微笑的面孔，温声道：“既然如此，我就不留郁小姐了。至于说到浴佛节的香会，我现在也不知道具体是怎样安排的，恐怕帮不上郁小姐什么忙。”
郁棠知道裴宴这个人不讲究，可她没有想到他会不讲究到这个地步。
她在心里冷哼，却半点也没有服输。
他不是让她别来吗？
她偏偏要他开口留自己。
郁棠在心里琢磨着，笑容更灿烂了：“三老爷能让小佟掌柜帮我们，已是天大的恩情，我们都感激不尽。既然您不知道香会那边的安排，正巧，我还没有去拜访老安人，我去问问老安人好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挑战
郁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告诉她，她就去问他母亲……她这是在威胁他吗？
裴宴端着茶盅的手一顿。
她不会以为他母亲会站到她那边吧？
裴宴嗤之以鼻。
看来，这位郁小姐还挺天真！
他觉得，他应该给郁棠一点教训。
“你去问问我母亲也好。”裴宴气极而笑，道，“浴佛节的事，我母亲的确是比我更清楚。”
郁棠闻言，心里的小人儿娇傲地抬了抬下颌。
她就知道，这家伙听了她的话肯定以为她是要去裴老安人那里告状去的。
她有这么傻吗？
不管怎么说，裴老安人和裴宴是亲生的母子，就是五小姐，在裴老安人面前只怕也没有裴宴有面子，何况是她这个外人。
不过，郁棠最多也就像只小猫，大着胆子拍了裴宴一下，已经让裴宴变脸了，可不敢再去挠他了。何况她本意就是来给裴宴添堵的，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再去招惹裴宴，让他恼羞成怒，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郁棠忙道：“您也这么觉得！那可太好了。”她佯装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我答应了三小姐和五小姐跟她们一起帮着苦庵寺制香之后，就直接来了您这里，就是有些事拿不定主意，觉得要先跟您说说才成。这下我终于放下心来了。既然顾小姐献香方的事是您和老安人都答应的，到时候我们家给昭明寺献功德箱就紧随着顾小姐好了。”说着，她笑眯眯地站了起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裴宴，裴宴甚至能从她的双眸中看到自己的身影，那神情，不仅认真，而且还非常地真诚，“那我就不打扰三老爷用午膳了。我在路上吃点点心，赶到贵府的时候老安人应该正好有空。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朝着裴宴行了个福礼转身就走，把裴宴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说，还让他喊住她也不是，不喊住她也不是，犹豫间，郁棠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裴宴顿时眉头紧锁。
这让他有种虎头蛇尾的感觉。
他在这里呆了几天，一方面是想躲着沈善言，另一方面是觉得郁棠肯定会找他的。郁棠果然如他所料般地找了过来，但只说了三言两语就跑了，这让他不仅没有感受到守株待兔的闲情雅致，反而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完全可以在其它地方躲着沈善言，为何要在这里受这罪？！
裴宴心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沮丧。
特别是郁棠最后丢下来的那句话。
郁家准备随着顾家献香方后给昭明寺献功德箱。
郁家为何要和顾家比？
她是觉得他会特别优待顾家吗？
裴宴有些烦躁地喝了口茶。
舒青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若有所思地喊了一声“三老爷”。
裴宴回头。
舒青上前低声道：“我倒觉得郁小姐言之有理——顾小姐献香方之事，是不是需要从长计议？”
裴宴不悦，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舒青听到了他和郁棠说的话，还是因为舒青站在了郁棠那边而心生不悦。要说是前者，他自幼是个粗率的性子，进入官场之后，为了查缺补漏，他常常会在自己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安排舒青在帷帐后听着，让舒青把他没有注意到或是没有意识到的事告诉他，他不应该生气才是。如果是后者，那就更不应该了，郁棠这小姑娘有点鬼机灵，就算舒青站在她那边也是对事不对人，舒青说到底是他的幕僚，他又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他一时陷入到自己的情绪中，没有说话。
舒青向来觉得裴宴是个他也看不透的人，他早已放弃猜测裴宴的心思，学会了有什么就说什么。这次也一样，他没有顾忌，见裴宴好像还在沉思，他直言道：“顾小姐的确不适合出风头，否则会有很多人像郁小姐那样猜测，这对长房来说不是恩典而是残忍。您心里清楚，裴家宗主的位置，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交给长房的。若是因为献香方的事无端引起很多猜测，我看不如取消此事，这对裴府，对大太太，对您，都比较好。”
裴宴还陷在郁棠走前说的话里。他摆了摆手，没有和舒青讨论顾曦的事，而是道：“你说，郁小姐是什么意思？郁家在顾家之后献上功德箱，她是怎么想的？”
舒青愕然。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郁小姐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吧？”他小心翼翼地道，心底到底担心有些事是自己疏忽了的，因此没能猜出郁棠的用意，“我看郁小姐的意思，也就是随口一说罢了。”
裴宴摇头，道：“这小姑娘，可不是一般的小姑娘，她心思多着呢！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跑这么远，就为了走的时候和我说这一句话。”他摸了摸下巴，猜测道：“你说，她不会是想让顾小姐在香会上出丑，但又因为顾小姐将来会是我们裴府的长孙媳妇，怕因此得罪了我和老安人，隐晦地来给我打声招呼。我们要是事后追究起来，她却早就给我们打过招呼了……”
郁小姐应该没有这么重的心机吧？
舒青想反对，但看看裴宴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又和郁棠不熟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裴宴见舒青没有说话，索性让舒青不要管这件事了：“我会盯着的，你继续帮我关注顾昶那边的消息就行了。“
杨家也好，他大嫂也好，都是喜欢投机的，和顾家结亲，肯定不仅仅是想让裴彤去顾家读书这么简单。他沉吟道：“裴彤的那位表妹，是真的病死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不然，他大嫂是不会改变主意去和顾家结亲的。
“是真的暴病而亡。”舒青道，“裴伍亲自去送了葬，看到了杨小姐的尸体。杨家当时也慌了神，不知道如何是好。后来接到了大太太的信，杨家的两位舅老爷商量了好几天，才决定和顾家结亲的。”
裴宴冷笑，道：“是真的病逝就好，别到时候人又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把大家都吓一跳。”
舒青想到杨家曾经做过的一些事，低头不语，不予评价。
裴宴就道：“路上真的连个茶肆都没有吗？你派人去看看郁小姐她们午膳怎么样了。”
舒青在心里不停地吐槽。
既然这么关心别人用没用午膳，怎么之前就不留人在这里吃了饭再走呢？
失礼也没失到这个份上啊。
郁小姐今天也太倒霉了点。
舒青脸上半点也看不出来。他恭敬地应是，退了下去。
裴宴琢磨着郁棠的话，觉得自己得回趟裴府才行。
这小姑娘，太会忽悠了，别把他母亲真的给忽悠进去了才好。
裴宴草草地用了午膳，把修路的事交给了裴柒，赶路回了临安城。
郁棠要是知道裴宴被自己给糊弄住了肯定得高兴地跳起来，可这会儿，她啃着点心，喝着水，心里却把裴宴至少骂了三遍。
见过小心眼的，可没有见过比裴宴更小心眼的。
要是她的话没能把裴宴给糊弄住，她会更气的。
不过，讲经会大典的事，她也的确要好好想想。前世，顾曦向昭明寺献香方的时候，是由她自己亲自送上去的，昭明寺的主持师傅为了抬举她，还赠了她一盏莲灯。这盏莲灯底座上是由昭明寺主持师傅亲手写的一章《金刚经》，据说还送到五台山去开了光的。
顾曦一时风头无人可比。
说来也奇怪。前世顾曦嫁到李府之后就一路顺风顺水的，做什么事都能引得人来争相模仿，好像她是临安第一的贵妇人似的，裴家的女眷就没有一个和她打擂台的。
这怎么想都不对劲啊！
就算裴老安人等老一辈的不屑和她去争这些，那裴府的那些小辈们呢？
郁棠仔细地回忆着裴府给她留下了印象的子弟。
除了大公子裴彤，还有裴彤一母同胞的弟弟裴绯，还有裴家的旁支裴禅、裴泊。裴彤和裴禅是中了进士的，裴绯和裴泊则中了举人。
长房的就不说了，裴禅和裴泊的妻子好像也非常低调，她做为李府的次媳都从来没有见过。
还有裴宴。
他前世到底有没有娶亲？娶的是谁家的姑娘啊？
真是麻烦！
郁棠越想心里越烦，恨恨地咬着点心，觉得自己有现在，全拜裴宴所赐。
好在是裴府快到了。她整了整衣襟和妆容，去见了裴老安人。
裴老安人听说郁棠要见她，立刻让陈大娘带了她进来，还见面就直言道：“是不是三丫头和五丫头去麻烦你了？我就猜着她们得去找你！”
要不是顾曦和裴彤马上要订婚了，她们说不定还会把顾曦也拉进来。
郁棠有些不好意思地给老安人行过礼后就坐在了丫鬟端来的绣墩上，温声和老安人说着话：“这件事也是我引起来的，我不能全部丢给裴小姐们自己却不管。何况这是件善事，能帮得上忙，我也是很高兴的。”
裴老安人点了点头，笑道：“说起来几个小丫头年纪也不小了，不过是家里小子多姑娘少，我们老一辈的都不由自主地宠着她们，明知道不应该，也就装糊涂了。她们能把你请来也算是她们的本事。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你来见我，肯定是想问问我的意思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争产
郁棠敢在裴宴面前装神弄鬼，却不好意思唬弄裴老安人。
至于说浴佛节那天昭明寺有什么安排，裴家这么多管事，她相信等到了浴佛节的前几天，自然会有人告诉她那天的行程，她不必着急上火现在就知道。
裴老安人不说，她也不必要问。
郁棠笑着点了点头，道：“三小姐和五小姐让我和她们一起帮着苦庵寺的人学制香，我想着这件事也是我提出来的，不能丢了就走吧？就答应了。后来又知道这件事是您让她们几个负责的，就寻思着得来跟您说一声。关于浴佛节献香的事和香方的保管，也想跟您说说，请您给我们把把关，看我们想的对不对。“
也就是说，她们已经有了主意。
裴老安人对自家几个小辈还是清楚的。
二丫头这些日子忙着准备嫁妆，三丫头的婚事也开始商量定亲的日子，两个小姑娘的心思都不在这件事上了，四丫头和五丫头年纪小些，还懵懵懂懂的，自己身边的人都管不好，更别说苦庵寺的事了。
有想法的，肯定是郁棠。
裴老安人从前只觉得她安静、温和、大方、识大体，没想到她还能担事，不由感兴趣地朝她倾了倾身子，神色慈祥地温声道：“那你都说说看，你们准备怎么办？”
郁棠就把借小佟掌柜和请人帮着制香的事告诉了裴老安人。
以她们的情况，请个制香师傅可以说是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了，裴老安人觉得若是换成她自己，也会这么做的。可借管事，而且借的还是小佟掌柜，这就让裴老安人心里不由得一动。
外人看佟家，只觉得佟家是裴家的老人，忠心耿耿，因而在东家面前也有些体面。可裴家的人却知道，佟大掌柜是裴宴的祖父留给裴老太爷的人，佟大掌柜年轻的时候，曾经服侍过裴老太爷笔墨。后来虽然放出去做了大掌柜，却一直掌管着裴老太爷的体己银子，裴老太爷过世后，也是佟大掌柜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裴宴，还帮着裴宴把外面的一些财物盘点清理清楚了。对裴宴来说，佟大掌柜是家中管事中最值得他信任和尊重的人了，他甚至还准备提携小佟掌柜，想放小佟掌柜去掌管裴家在京城的铺子。
这样的人，他居然借给了郁小姐，让小佟掌柜跟着家中的几个女眷胡闹……
裴老安人仔细地打量着郁棠。
白皙的面孔，明亮的双眸，红润的嘴唇，如三月枝头一枚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虽衣饰普通，还带着几分赶路的风尘，却依旧漂亮得如夏日之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让屋里都光鲜了几分。
是个真正的美人。
但裴宴可不是那种能让美色主导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都这个年纪了屋里还没有个人。
那这位郁小姐是凭什么打动了裴宴，让裴宴支持着她们做那些玩笑似的善事呢？
裴老安人在心里琢磨着。
郁棠却没有想这么多，她觉得裴老安人审视她是很正常的——谁家小辈的好友家中的长辈能不注意，若是交了人品不端之人，受了影响，到时候可是哭都哭不回来的。
她镇定地道：“老安人您觉得这样可行吗？”
裴老安人想了想，沉吟道：“小佟掌柜的确很不错，不过，你们怎么想到了要借小佟掌柜？我有点好奇。”
郁棠心生异样。
她觉得裴老安人今天的话有点多，好像在向她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但她是裴府的老太君，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啊！
郁棠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依旧坦然地笑道：“是我去求的三老爷——裴家的掌柜里面，我只和佟家的几位掌柜熟悉，其他的人我不了解，也不知道为人如何，就向三老爷借了小佟掌柜。”
裴老安人一愣，随后哈哈地笑了起来。
有些人，就是运气好。
有时候，你机关算尽，比不过别人运气好。
郁棠说不定就是个有这样福气的小姑娘。
裴老安人不再多想，笑道：“这个人选很好。”随后不由自主地告诉她为人处事，“做事，就得选对人。人选对了，做什么都事半功倍。人若是选得不好，做什么事都会束手束脚。我们做事，有的时候其实就是选人。”
郁棠感觉到裴老安人的善意，恭敬地垂手听着。
还是个聪明的人。
裴老安人很是满意，还指点她让小佟掌柜去帮着找做线香和盘香的人：“这件事说来说去也是一件事，他既然接手了，这些事也不妨交给他去做，他认识的人比你们认识的多，他要是觉得有困难，还可以去找其他的管事帮忙，比你们交给胡兴要好的多，胡兴一直以来都只在临安城里走动，比不得佟家，几个叔伯兄弟都在四处做大掌柜。”
郁棠忙起身道谢，陪着裴老安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直到小丫鬟来禀说大太太过来了，她这才起身告辞。
裴老安人也没有留她，让计大娘送她出门。
出门的时候，她碰到了大太太。
郁棠想给大太太行个礼来着，谁知道大太太满脸铁青，看也没有看她和计大娘一眼，由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和她擦肩而过。
计大娘满脸的尴尬，给郁棠赔礼道：“大太太这些日子为了大公子的婚事忙得晕头晕脑的，还请郁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这一看就是在盛怒之中，郁棠当然不会为此生气了，但她也止不住地好奇，悄声问计大娘，道：“大太太这些日子都这样吗？”
计大娘看四周无人，低声和她八卦起来：“可不是！之前不是住在别院吗？让她回来过年她不回来，后来不知怎地，杨家舅老爷来了，她就下了山，接着就天天为了大公子的婚事和老安人、三老爷置气。要不是马上要到大老爷的祭日了，老安人哪里还能忍她！”
说不定人家大太太就是看着马上要到大老爷祭日了才这样闹的呢！
郁棠不怀好意地猜测，又有点奇怪大公子成亲有什么好闹的。
计大娘看了她一眼，笑道：“难怪郁小姐不知道。大户人家是无私产的，可也不能真的成了亲给娘子买个头花戴都等着月例或伸手向家中的长辈要，成亲的时候，通常都会赠送些产业给晚辈，让他们有个买花粉胭脂、笔墨纸砚的进项。大太太就是为此事跟老安人置气呢！说大公子是家中的长孙，虽说不能继承永业田了，却不能和其他房头的少爷一样，只给几间铺子就算完事了。”她说到这里，警觉地又朝四周看了看，在郁棠的耳边轻声道：“陈大娘说，大太太这是在打老安人陪嫁的主意！”
郁棠吓了一大跳。
计大娘以为她不相信，道：“真的！是陈大娘跟我说的。”说到这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安人嫁进来的时候十里红妆，陪嫁不少。而老太爷却好像知道自己会走在老安人前头似的，老太爷走后，家里的人才知道老太爷把自己名下的产业都转到了老安人名下，三位老爷一个铜板也没有得到。”
“啊！”郁棠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没有分给自己的儿子？
难道是怕自己走后儿子们不孝顺老安人？还是觉得三个儿子都不好？
可这也说不过去啊！
郁棠皱了皱眉。
计大娘唏嘘道：“不说别的，光是银子就不下十万两，还不是存在裴家自己的银楼里面。老太爷走后，那家银楼的大掌柜怕老安人把存的钱都提走了，没等老太爷下葬就开始围着老安人转，直到得了老安人的准信，依旧会把钱存在他们银楼，那大掌柜还觉得不放心，又在家里停留了月余才走。你说，谁摊上了这样的婆婆能不动心啊！”
“是啊！”郁棠还想着老太爷的安排，有些心不在焉地道，“这么多钱！”
“可不是！”计大娘摇头，“但留这么多银子有什么用？我觉得，老安人宁愿不要这银子，也不想老太爷走的。”
是啊！谁愿意老来失伴，何况听说老太爷和老安人的感情向来很好。
郁棠顿时心情有些低落。
两人相对无语，在大门口正要分了手，裴宴回来了。
看见人的车马，众人都非常的惊讶，原本安静的侧门立刻喧哗起来。
裴宴下了马车却朝郁棠走过来：“怎么？这就要回去了？见过老安人了？老安人怎么说？”一副有要事商量的模样。
跟车的裴柒眼睛珠子直转，有些僭越地插言道：“三老爷，您这几天吃没吃好，睡没睡好，有什么话还是进屋说吧！”说着，他的视线落在了郁棠的身上，客气地喊了声“郁小姐”，做了个请的手势。
可郁棠看裴宴却皮肤光洁，一双眼睛清澈炯然，身材挺拔飒爽，半点也看不出疲劳倦色。
她在心里冷笑。
这个裴柒，又是个人精。
计大娘张大的嘴巴半晌都没能合拢，见裴柒要请郁棠重返裴府，这才回过神来，忙上前虚扶了郁棠，忙道：“郁小姐，您随我来。”
可就算如此，她心里也很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三老爷不是去修路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男女授受不清，既然要请郁小姐进府，怎么不使唤青沅或是燕青？裴柒请郁小姐的时候，三老爷怎么也没有阻止？
她高一脚低一脚地陪着郁棠往耕园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 挠挠
裴宴居然赶了过来。
可见她的说辞对他起了作用。
郁棠心里的小人儿欢喜雀跃，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想要上扬的嘴角，跟着计大娘到了耕园。
她决定，继续忽悠裴宴。
反正他很厉害，她又忽悠的是些无伤大雅的事，就让他自己去头疼、去伤脑筋好了。
郁棠越想越心情舒畅，不知不觉中就跟着计大娘进了裴宴的书房。
裴宴的书房一如往日，梅瓶里插着干枝，半新不旧的薄被整整齐齐地放在摇椅上，摇椅旁的茶几上还摆着个四格攒盒，放了些零碎的东西。浓浓的书香中透着几分温馨，让人看着心先跟着安静下来。
郁棠有点羡慕裴宴有个这么大的书房，她这次多打量了几眼。
裴宴却连衣裳都没有换就跟着走了进来，靠在书房中间的大书案旁，神色淡然地指了指摇椅旁的禅椅，道了声：“坐！”
郁棠觉得裴宴原本就比她高一个头，若是她坐来，岂不是更没有气势？
这于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利。
她笑着道了谢，却没有听话地坐下来。
裴宴心中“啧”了一声。
这是要和自己对着干了！
不过，她最多也就是个小猫猫，发起脾气来也不过是只敢伸出爪子挠两下，最多撕烂他一幅画，打碎他一个花瓶罢了，这些损失他还是承受得起的，不足为惧。
“我母亲怎么说？”裴宴也就没有客气，开门见山地道，“浴佛节昭明寺的香会是怎么安排的？”
“我没有问。”郁棠睁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脸真诚地望着裴宴。
裴宴讶然。
郁棠已满脸愧疚地道：“这件事都是我的错。我到了府上，见了老安人才意识到——从前我在府上小住的时候，家里的管事和管事娘子有什么事都会提前一天告诉我们，讲经会那么大的事，肯定有管事在负责，既然这样，讲经会的行程肯定也会提前就定好，告诉所有参加讲经会的人。是我太急了，又自小生活在街衢小巷，之前没想明白，直到见到老安人、见到陈大娘才想明白的。“
裴宴闻言，一口气堵在胸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也就他把这姑娘的话当真，还急着赶了回来，就怕她在讲经会上捣乱，到时候丢脸的可不仅仅是顾家，还有裴家和郁家。
可望着眼底闪烁着愉悦的光芒，一副计谋得逞的郁棠，他难道还能指责她让自己上了当不成？
裴宴觉得心累。
他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无奈地道：“你既然觉得没必要提前知道了，就等那天的行程单出来再说吧！不过，既然行程单出来了，你就得照着行程单来。否则讲经会不顺利，那丢的可也是老安人的脸面。”
郁棠明白。
她前世经历过顾曦献香方的事。
毕竟只是几页纸。
顾曦就算是做得再漂亮，想通过这件事给自己争个好名声，可也不如需要四个人抬的功德箱，也不如脚盆大小的盘香，儿臂粗的线香。
她有的是办法压制顾曦。
而且，她还有点盼着这天早点到来，想看看顾曦阴沉的面孔。
“三老爷要是没有其它事我就先走了。”郁棠喝了一口阿茗端上来的岩茶，有点可惜没时间吃裴宴书房里的桃酥饼了。
岩茶配桃酥饼，想想都好吃地让人舌头都要卷起来了。
可是她已经惹了裴宴，她怕裴宴发脾气。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裴宴当然比不上天子，可让临安城的人，或者是说让他们郁家不痛快是很容易的。
“我已经跟老安人说了要借用小佟掌柜的事，”她恭恭敬敬地道，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招惹裴宴了，“还得亲自去请一趟才显得出我们的诚意。距离浴佛节没多长时间了，我心里有点急，想明天就去佟家拜访。”说完，给裴宴行了个福礼，摆出一副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有事要忙，得走了的架势，还叮嘱裴宴，“你记得派个人去跟两位佟掌柜说一声，免得我贸贸然地找了过去，两位佟掌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相信我说的，那可就麻烦了。”
裴宴看着就心烦，摆了摆手，让她走了。
郁棠觉得自己像飞出了囚笼的小鸟，顿时人都飞扬了起来。
路上，她试着先说服小佟掌柜的岳母计大娘：“虽比不上那些大掌柜看着气派，可这是做善事，是留名的事儿。人不管走多远，走多高，总归是要落叶归根的。在家乡有个好名声，可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事。”
计大娘听了直笑，道：“郁小姐，您不必和我说这些。我们计家也好，佟家也好，都是裴家的世仆，受过裴家的大恩。三老爷和老安人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别说是去帮着您和几位小姐打理苦庵寺的事了，就算是让他去庄子里做庄头，他也会好生生地跟着那些老佃户学，帮着三老爷和老安人打点好田间地头的事。”
郁棠嘿嘿地笑，脸有些热。
从裴府回到家里，她直接就累瘫在了床上。
陈氏还以为她只是去裴家做了一天的客，见状不免有些心疼，道：“量力而行，要是实在顾不过来，就别管苦庵寺的事了，想必裴老安人能体谅的。”
郁棠敷衍般地“嗯”了几声。
陈氏哭笑不得，狠狠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坐到了她的床前，柔声道：“阿棠，姆妈跟你说个事。”
郁棠一听这话立刻戒备地坐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干巴巴地：“您说！”
陈氏一看她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又狠狠地拍了拍她的手，这才道：“你这是干什么？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吗？这一开年，你都十八了，别人家像你这么大的姑娘早就成亲了，你的婚事还没有一撇，我这不是着急吗？”
郁棠忙安慰陈氏：“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没说什么。我只是让您别着急。这又不是买碗买碟子，不好了还可以再买。”她脑子飞快地转着，“我阿爹不也说了不着急吗？”
“可吴太太这次给你介绍的这户人家我瞧着挺不错的。”她不死心地道，“我觉得那孩子也挺好的……”
郁棠只得道：“是哪家的子弟？要是您觉得好，我就去看看。”
反正自过年之后她们家又相看了几家，不是她姆妈嫌弃别人长得太寒碜，就是她阿爹嫌弃别人没有才学……有学识又有相貌的人，怎么可能去别人家入赘呢？
她不想打破父母的幻想，干脆就随他们去好了。
反正婚事十之八、九都不能成。
陈氏见女儿听话，精神大振，忙道：“是吴太太娘家那边姑太太婆家姨母的孙子……”
郁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琢磨着明天去见小佟掌柜的事，把陈氏的话当催眠的曲子，居然睡着了。要不是被陈氏掐了一把，她恐怕就直接睡到明天早上才能起来了。
陈氏恨得咬牙切齿，把郁棠狠狠地训了一顿，吃晚膳的时候又向郁文告了她一状。
郁文笑着打着马虎眼，好不容易把陈氏给哄得笑了起来，雨过天晴。
郁棠悄悄地向父亲竖了大拇指。
郁文得意地朝着她笑了笑，趁着陈氏叫了陈婆子进来问话的机会悄声和郁棠说着悄悄话：“婚姻的事急不来的，一急就容易出问题。你也别什么都听你姆妈的。万一哪天你去相看了，要记得阿爹的话，但凡有点觉得不满意的，就不要答应，不然肯定是害人害己。”
郁棠连连点头。
可在裴府里，裴老安人端着茶盅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珍珠只得小心翼翼地上前，帮裴老安人捏着肩。
裴老安人喃喃自语：“怎么这个时候回来？没有先来见我，倒是先去见了郁小姐，还是在门口把人给截下来的……”
她的儿子，什么时候干过这样的事？
裴老安人心中一动。
不会是他们家裴宴看中了郁秀才家的郁棠吧？
常言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
郁棠倒是个美人儿，可到底是不是个关隘，谁又知道呢？
横竖离老太爷除服没几个月的时间了，小儿子的婚事也不急。
且就算她急也没有用。
裴宴自小就主意大，和黎家的婚事他说不行，无论黎家怎么对他，他就是不答应。郁家……相差的也太远了。
也许是她多心了。
裴老安人摇了摇头，心里却始终感觉隐隐有些不安。
翌日，郁棠去见了大、小两位佟掌柜。
裴宴做事就是敞亮。
大、小佟掌柜都得了准信，见到郁棠的时候父子俩都笑了起来，佟大掌柜还不见外地和她道：“你这孩子，想让小佟去做点事就让他去做，何必去求三老爷给他这个恩典，还给他正正经经补了个管事的缺，以后若是总管里有人辞了工，小佟也能有个机会去争争总管的位置了。”
还有这种事？
郁棠汗颜，不好意思抢了裴宴的功劳，道：“这都是三老爷的意思，我只不过是在旁边帮着敲了敲边鼓。”
这中间的事佟大掌柜已经全都知道了，有些话他也不好说得十分明白，听了笑道：“不管是谁的功劳，这个时候您能想着我们佟家，我们佟家上上下下都感激不尽。”说着，他好像不想再多说这些事似的，把话题转移到制香的事上去了：“我收到消息就让人去打听制香的师傅了，应该这两、三天就会断断续续地有消息过来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补之
这么快！
郁棠非常惊讶，但惊讶过后又高兴起来，觉得自己很幸运选择了小佟掌柜来帮忙。
她向佟大掌柜道谢。
佟大掌柜摆了摆手，让人去叫了小佟掌柜过来，三个人就坐在当铺后面内堂的小花厅里商量起以后的事来。
佟大掌柜的意思，先重金请外面的师傅帮着做一批脚盆大的盘香和儿臂粗的线香出来，用于讲经会上献香用，然后教给苦庵寺的师傅和居士怎样制这种香，再加上二小姐和三小姐已经教过的制香方法，制出来的香一大部分送到裴家的香烛铺里售卖，小部分留在寺里，或卖给上门求香的人，或送给来苦庵寺上香的香客。
前者郁棠能理解，这和她想的一模一样，可后者她就有点不明白了，道：“苦庵寺颇为偏僻，几乎没有什么香客，来上香的人赠送些佛香挺好的，可卖香给上门求香的人……”
十之八、九没人买！
佟大掌柜胖胖的脸笑得像个弥勒佛，道：“郁小姐，做生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有时候是为了赚钱，有时候是为了赚名声。有时候呢，赚钱更重要，有时候却是名声更重要。苦庵寺说到底，是要做善事的，既然做善事，那就是名声更要紧一些。何况苦庵寺现在压根就没有什么名声，那怎么打开苦庵寺的名声就是第一要紧的事了。就像您所说的，苦庵寺偏僻，香客都少，来求香的人就更少了，可我们的本意也不是为了卖香——您想想，要是您去苦庵寺里上香就有香得，可那些不进去上香的，想得到苦庵寺的佛香却要拿银子来买。您是选择进去上个香呢？还是选择过门不入只买个香就走呢？”
郁棠恍然，若有所思。
佟大掌柜看着暗暗点头。
难怪郁秀才舍不得把这个女儿嫁出去，这是个机灵的，一点就透，过几年说不定真的能把郁家给撑起来！
佟大掌柜心里一高兴，索性就多说了一些：“所以说，这送给昭明寺的香就很要紧了。一定要好闻，一定要让那些妇人觉得闻着就舒服。阿海过去呢，第一件事就是要闻闻那些佛香都是什么味道的。我听说有一道香方可以制出檀香味的佛香来。我觉得这个好，我们可以单独做一批檀香味的佛香出来，什么端午节、中秋节之类的节日可以送，先到先得，送完为止。还可制些安神的香，很多年纪大了的香客都有睡不好的毛病……”
他说起生意经来就有点话长，等他感觉到郁棠看他的眼睛有些直愣愣的，这才惊觉得自己又说多了，忙打住了话题，笑道：“这些都是我随便想的，具体要怎么办，还得根据实际的情况再具体分析，我们好好商量过了再说。”
可就这样随便说说，已经让郁棠大开眼界了。
她忙道：“您说，您说。就是我之前没有想这么多，怕自己一时没有记住，能不能让我找个笔墨记一记？”
佟大掌柜愕然，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郁棠脸一红，急道：“我，我脑子真有点不够用了，您还是别笑我了。”
“挺好，挺好。”佟大掌柜不以为意，笑道，“我也是带过很多徒弟的人了，不怕不知道，就怕不认真。你这样挺好，苦庵寺的生意一定能做起来的。”
原来在佟大掌柜的眼里，苦庵寺这件事也不过是门生意。
郁棠赧然地笑。
小佟掌柜这时才有机会开口说话。他恭敬地请教郁棠：“香方我能看看吗？我早听说过这些香方是您从孤本里找到的。既然是孤本里的，肯定是前朝的香方了。前朝的人用香崇尚奢华，如今的人用香崇尚清雅，这香方怕是还要调整调整。”
这是个误会。
这香方就是前世顾曦配的，不仅符合现代人的爱好，而且还特别受妇人的喜欢。
小佟掌柜没有见到过制好的香，自然会有所担心。
郁棠立刻爽快地答应了：“我们也只是想帮苦庵寺有个收入，不至于靠着香火过日子，您想怎么改都没问题。”
只要小佟掌柜请的人有这本事。
大、小佟掌柜都明显地松了口气。
郁棠暗暗抿了嘴笑。
她在当铺呆了快一个时辰，三个人才把以后的章程说了个大概，可再继续说下去就涉及到一些细节了。小佟掌柜刚刚接手，郁棠也还没有再去苦庵寺看过，问的不知道，答的也不清楚，他们没有继续讨论下去，而是约好等小佟掌柜去苦庵寺看过，找到了制香的师傅再说。
郁棠起身告辞。
大、小佟掌柜送她出门。
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当铺内堂天井的香樟树枝桠吐绿，清新喜人，树下池塘里养的锦鲤摇曳生姿，活泼可爱。
郁棠不由脚步微顿。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进入内堂里的情景。
裴宴就在雅间。
她隔着天井看到他的侧影。
事情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可实际上已经过去了快两年。
郁棠翘了嘴角，微微地笑。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裴宴英俊逼人，让人见之不能忘，却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成为裴宴的坐上宾，还会和裴家发生这么多的纠葛。
她心情愉快地回到了郁家。
裴府那边，舒青从苦庵寺回来，正和裴宴说着修路的事：“都安排好了，最多十天，路就能通了，不过若是全都铺上青石板，恐怕还得半年。”
最要紧的是，这段时间家家户户或要春耕或要植桑准备养蚕，未必有青壮年帮着修路。
他迟疑道：“要不要请汤知府帮个忙？”
汤知府九年任期快满了，一直寻路子想调个更好的地方，可因为上次李家私下养流民为匪的事被揭露后，他既不想得罪裴家，又不想得罪在他眼里看来是新贵的李家，两边讨好的结果是两边都不满意他的处理结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两家自然也都不会帮他。
他正为这件事急得团团转。
可裴宴不想给汤知府这个机会，他道：“我们的根本在临安城，若是纵容个像汤知府这样的父母官，以后再来上任的官员会怎么想？照我说，李家私下收留流民的事就得一提再提，把他踢到哪个旮旯角落里去做官才是，让那些再到临安做官的人睁大了眼睛，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才是。”
舒青想想也有道理，遂点了点头，准备继续和裴宴说说知府的事——汤知府走后，由谁来临安做父母官，他们若是有心，是可以左右一下临安的官员任免的。谁知道裴宴却话题一转，转到了浴佛节昭明寺的讲经会上去了：“那天的行程出来了吗？捐赠的事是怎样安排的？”
他愕然。
说实话，这是件小事，以他在裴府的身份地位，根本不会关注这件事。但做为幕僚，他不能说他不知道。
他立刻让人去喊了胡兴进来。
胡兴立刻道：“还没有定下具体的章程，不过老安人的意思是，先捐赠，再讲经，之后想再捐赠的人，可以继续捐赠。所有当天捐赠过的人都可以留下姓名，刻在石碑上，立在寺后的悟道松旁边。您看这样行吗？”
原本这样的事都是有旧例可循的，胡兴虽然说老安人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但这个章程肯定是经过老安人首肯的，不然他就会直接让裴宴拿主意了。他这么说，也不过是怕裴宴有什么意见是和老安人相左的，他提前打声招呼罢了。当然，若是裴宴一定要改，他肯定会依照裴宴的意思修改的。
只是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非常小。
裴宴是家中的宗主，他是要管大事的人，这种丢个香火银子，捐赠点香油钱的事，以前根本不需要他过问的。
胡兴想他可能就是心血来潮问一问，十分自信地挺着胸膛等着裴宴夸奖他。
因为讲经会之后还继续接受捐赠，那这些会后捐赠的多半都是听了讲经会之后情绪激动的普通民众，一时的激动之举。可这样一来，捐赠的东西和银两肯定比寻常的香会都要多，这次由裴家资助的讲经会肯定也会名扬江浙，让裴家锦上添花的。
不曾想裴宴看了他一眼，却道：“这件事安排的不错。不过，这次请了南少林寺的高僧过来，主要还是让大家听听高僧的教化，就不要喧宾夺主了。讲经会之后的捐赠依旧，讲经会之前的捐赠……”他沉吟，“就由寺里统一安排知客和尚拿上去，知客堂的大师傅唱个捐赠的名册就行了。过犹不及，这种在讲经会上露脸的事，裴府还是少沾为好。”
胡兴和舒青一个战战兢兢地应诺，一个睁大了眼睛，半晌都没有眨一下。
裴宴才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呢。
把事情布置下去了，他心里一直崩着的那张弦终于松了下来。
大家统一行事，又是临时改的，郁小姐应该没有什么机会捣乱了吧？
他在心里琢磨着，思忖着自己还有没有什么失查之处。
胡兴和舒青却神色一个比一个奇怪地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裴宴开始思考汤知府的事。
胡兴却一把拽住了舒青，诚恳地低声向他请教：“三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我之前的安排太高调了？他老人家不会生气了吧？”
这个新宗主，喜怒无常，真的让他摸不清脉络。
舒青却在想郁棠。
这件事不会与郁家的那位小姐有关系吧？
他因此回答胡兴的时候就有点心不在焉的：“应该不会吧！不过，那天据说顾家小姐也会来凑热闹。她虽然是嫡长孙媳，可宗主的位置却落到了三老爷这一支。”

第一百九十八章 挑选
胡兴被舒青的话吓出一身的冷汗来。
他只想到怎么把这件事做好，让裴家大出风头，让自己能重新回到裴宴值得托付的人员名单中去，却忘记了裴家最忌讳的就是出风头了。
舒青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乱说话的人。
“多谢，多谢！”胡兴连声道，“等舒先生哪天有空了，我们一起去喝个小酒。临安城有名的食肆、酒肆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舒青并不是临安人，而是跟着裴宴从京城回来的，具体是哪里的人，有些什么经历，胡兴并不清楚。
包括帐房陈其和车夫赵振，他都不熟悉不了解。
舒青笑了笑，客气地说了声“好”，就去忙自己的去了。
胡兴则站在树荫下发了半天的呆才离开。
小佟掌柜那边，比郁棠预料的还要顺利。就在她见过佟大掌柜的第三天，当铺那边就有消息传过来，佟家掌柜们找了两个制香的师傅，一个是富阳人，姓荀，年过六旬，过来可以，但要带着一家老小和自己的十几个徒弟一起过来；还有位姓米，武昌人，四十出头，也是要带着一家四口和两个徒弟过来。小佟掌柜介绍这两位师傅的时候道：“各有利弊。荀师傅是老东家不在了，新东家要转行，给了他一笔银子养老。可他的儿子、女婿、徒弟都是学这个的，他要为他们找条出路，他自己可能不会再制香了。米师傅呢，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是因为和老东家不和，所以才远走江南的。具体选哪位，还请郁小姐拿个主意。”
郁棠想着这件事是裴老安人让几位裴小姐主理的，让人带了信去给裴家的几位小姐，询问她们的意见。谁知道裴家的几位小姐个个都为了浴佛节的事不得闲，二小姐干脆道：“既然这件事交给了郁姐姐，就劳烦郁姐姐拿主意了。”
一副要丢手的意思。
郁棠苦笑。
还真应了那句话，谁出的主意谁干，这件事怎么就成了她一个人的事。
好在是小佟掌柜也和佟大掌柜一样，是个豁达之人，不仅没有笑她，还安慰她：“没事，我们常遇到这样的事。您只要把您选择的理由告诉几位裴小姐，让几位裴小姐以后遇到这类的事能有个参考的就行了。这也是老安人让几位裴小姐主事的缘由——她们以后都会嫁到富贵之家的，难道还会真的去管这些事不成？就算是有什么事，婆家有丈夫叔伯，娘家有兄弟姐妹，有的是人给她们出主意。老安人也是怕她们见识少，这才拉着她们这里那里到处走动的。”
郁棠想想也觉得有道理，遂对小佟掌柜道：“我是想选那位米师傅。”
小佟掌柜一愣。
一般人通常都会选荀师傅。
米师傅是和原来的东家闹得不和，这是很受人诟病的事。
郁棠道：“您找的这两位都是当地有名的制香师傅，那米师傅想找个糊口的事应该并不难，却宁愿背井离乡，显然是不想和原来的东家打擂台，可见这人还是有点底线的，和原来的东家不和，说不定也是另有内幕。而那位荀师傅呢，儿子女婿徒弟全都跟着他学制香，他年过六旬了，新东家要转行，他的家里人和徒弟们居然找不到很好的事做，还需要他出面帮着揽活。可见若不是他的那些儿子女婿徒弟什么的不挣气，没有学到他制香的手段，就是他敝帚自珍，没有把手艺传给自己的传人。这样的人，就算是我们请了来，恐怕也不会真心地教苦庵寺的师傅和居士们制香的。不过，两人具体的性子如何，还是得接触了才知道。”
小佟掌柜暗暗点头。
他说这话也有些试探郁棠的意思。若是郁棠信任他，就会相信他所提供的消息；若是不信任他，只会相信她自己亲眼所见的。这关系到他今后以怎样的态度对待郁棠。
如今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小佟掌柜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他道：“我想把两位师傅都请过来试试。”说到这里，他还朝着郁棠笑了笑才继续道，“正好帮我们赶制一批盘香和线香。”
这就是要借着试用的机会让两位师傅都帮着苦庵寺做事了！
郁棠抿了嘴笑，道：“可行！”
小佟掌柜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协议，彼此都觉得对方是个机敏灵活之人，以后应该能够很好地共事。
很快，两位师傅就都到了临安。
这期间，郁棠还去相了次亲。
和前几次一样，郁棠仍旧没有什么感觉。郁文觉得这小子人还算老实，陈氏却挑剔别人长得不够高大，配不上郁棠。
郁文还难得地和陈氏争了一次：“嫁人，最要紧的不就是人品才学吗？”
陈氏道：“可那孩子也太矮了一点。难道你想以后生个很矮的外孙吗？”
可能因为郁家的人都不太高，对于身高就有了一定的执念。
像郁远，一见相氏就觉得满意。可在外人的眼里，相氏人高马大，还不白，从相貌上来说，嫁给郁远就有点高攀了。
郁文立刻不吭声了。
郁棠松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还有好多事要做，还不想那么快成亲。
而按照之前小佟掌柜和两位制香师傅说好的协议，两位制香师傅在苦庵寺附近的两家农舍一安顿下来，他就亲自将两位师傅的车马费送了过去，还很委婉地表示，不是他不相信两位制香师傅的手艺，而是东家行事喜欢“是骡子是马要拉出来遛一遛”，他这个做小掌柜的也只能依命行事。还哄着两位师傅，“一定要拿出最好的手艺，做出最好的香来，不然我这个推荐人没办法给东家一个交待”。
两位制香师傅自然迭声应好。
小佟掌柜送上已经配好的香料，就去了苦庵寺。
苦庵寺的主持师傅已经按照小佟掌柜说的，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找了十几个手脚伶俐的居士，见小佟掌柜过来，直接就把人交给了小佟掌柜，还照之前小佟掌柜的叮嘱说道：“为了让我们苦庵寺出头，裴家不仅资助了昭明寺的讲经大会，还请了两位师傅帮着我们苦庵寺制香，可我们自己也不能袖手旁观。你们去了，一定要好好帮着两位师傅打下手。”
两位师傅对这些居士的态度，也决定了最终聘请谁。
没几天，两位师傅都做出了脚盆大小的盘香和儿臂粗的线香。小佟掌柜就请了郁棠和裴家的几位小姐试香，看看那香点着了会不会中间熄灭或是断掉。这才是脚盘大小的盘香和儿臂粗的线香为什么不好做的原因。
郁棠和裴家的小姐当然都不可能真的等到盘香和线香烧完——那得几天几夜。不过是在小佟掌柜把香送过来的时候去看了看，然后找了个穿堂把香点着了后闻了闻香味，就跑到一块儿去说悄悄话了，穿堂里自有守着的丫鬟婆子告诉她们这些佛香是好是坏。
“郁姐姐那天准备穿什么衣服？”这是四小姐最关心的，她满脸兴奋，道，“我做了三套衣服，二姐姐和三姐姐都敷衍我，说都好。等会郁姐姐帮我看看。你说哪套好看我就穿哪套。”
五小姐气呼呼地道：“郁姐姐别听她的。我们都说她穿那套粉色的好，可那套粉色的要戴珍珠首饰才好看。她最后却又新打了支金凤衔珠的步摇，她想戴着这步摇去昭明寺，就在那里纠结穿什么衣服好。”她说着，邀请郁棠，“姐姐有些日子没来了，我们家后院的牡丹花快开了，你这些日子有空吗？我到时候让婆子送信给你，你过来赏花呗！今年家里新添了几株绿牡丹，我也是第一次见。”
郁棠奇道：“三老爷不是不喜欢花吗？”
五小姐不满地哼哼道：“三叔父就算是再不喜欢，还能管到我祖母的院子里去！那绿牡丹，是宋家派人送过来的，我祖母可喜欢了，还赏了我姆妈一盆。不过我姆妈怕养不好，依旧放在祖母的花房里。”
郁棠知道宋家和裴家的关系。
她笑着应了：“那你到时候记得让婆子跟我说一声，我也只是听说过绿牡丹，还没有见过。”
三小姐却冷笑道：“宋家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这次又要做什么？”
五小姐迟疑道：“应该没什么事吧？来的人只说宋家在太湖那边新做了两艘大船，说大船下水的时候，想请祖母过去看看。这不算是什么事吧？“
三小姐告诫五小姐：“反正他们家做什么事我们都得多个心眼，能不走动就尽量别走动。”又感叹道，“伯祖母什么都好，就是这门亲戚不好。”
郁棠听了直笑，道：“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的，你也不能指望着姻亲间个个都人品端方啊！”
三小姐脸色一红，道：“我就是觉得宋家做事太不讲究了。”至于怎样不讲究，三小姐没有再说，郁棠也不好多问，但宋家造出了大船，却给郁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知道江潮这次出海平不平安。
如果能平安归来，郁家可就搭上好运气了。
郁棠在心里想着，耳边却传来二小姐的抱怨：“你们别一副争奇斗艳的模样好不好？浴佛节那天，我们都只能在厢房里看看热闹而已，穿那么好做什么？”
什么意思？
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二小姐。
二小姐就道：“你们难道都不知道吗？浴佛节的章程出来了，讲经会之前的捐赠，各家都不出面，东西事先交给昭明寺，到时候由昭明寺的知客和尚唱喝一番名册就行了。所有的女眷都不许出去看热闹。”

第一百九十九章 裁缝
所有的女眷都不能出去看热闹？！
也就是说，顾曦不可能出现在讲经会上。
郁棠顿时心花怒放。
想象着顾曦花了两、三个时辰打扮得光彩照人，好不容易到了临安城，在昭明寺里安顿下来，准备参加讲经会，却被告知不能上台，暗中气得直咬牙的样子……
郁棠的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忙捂住了嘴。
四小姐还在那里和二小姐争辩：“不让去看热闹难道我们就不用给长辈请安了吗？难道我们就躲在厢房里不见人了吗？既然要应酬，怎么能衣饰不整呢？我不管二姐姐你穿什么，反正我要带两套衣裳去换的。说不定能用得上呢？”
是哦！
不管顾曦能不能到讲经会上去赠香方，浴佛节那天也是顾曦和裴彤商定了亲事之后第一次露面，肯定有很多人对顾曦好奇，很多人会找借口去看看顾曦长得怎么样。
唉！
那天顾曦注定会大出风头的。
不能上台献香方对她的打击肯定也就没有那么大了。
顾曦这个人，最喜欢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最喜欢不动声色地出风头。
只是不知道大太太会不会出现？
裴家大公子会不会参加？
她还没有近距离地见过裴彤。
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模样？和裴宴像不像？
郁棠在这里天马行空地乱想，表情不免有些心不在焉。五小姐看着就拉了拉她的衣襟，见郁棠把注意力落在了她的身上，这才再次问道：“郁姐姐，你的衣饰都准备好了没有？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做几件新衣裳？祖母在给三叔父做冬衣，请了苏州城那边的老裁缝过来。”她说着，左右瞧了瞧，压低了声音道，“那位老裁缝比王娘子她们的手艺更好，我们也可以趁这机会让他们给做点东西。”
裴家的人都这么讲究吗？
郁棠忙道：“不用了，我家里还有没穿过的新衣裳，我到时候挑件好看的就行了。”
五小姐把郁棠当自己人，继续劝她，还伸了伸自己脚下的绣花鞋：“你看！这就是我刚回来的时候那位师傅帮着做的鞋，做得可漂亮了。”
郁棠这才发现五小姐今天穿的是双湖绿色的鞋，小小巧巧的，用油绿色的丝线绣了忍冬花的藤蔓，用淡淡的粉色绣了小小的玉簪花，色彩淡雅不说，图样十分地出彩，小小一双绣鞋上，绣出了各式各样不下二十几种或含苞或绽放的玉簪花，让人叹为观止。
她顿觉惊艳。
五小姐看着就抿了嘴笑，得意地道：“郁姐姐，你也觉得好看吧！我们女孩家的东西，也不好随意就交给别人做，不过，他们家的绣工真的很厉害，让他们帮着绣条裙子，做个什么小物件的，我觉得挺好的。“
郁棠看中的却是图样。
如果能用在她们家铺子里的漆器上，肯定能让很多女眷喜欢。
要知道，置办嫁妆，那可是母亲和姑母、姨母们的事。
郁棠蠢蠢欲动，道：“知道这家铺子在哪里吗？我现在一时还用不上，可你这绣鞋绣得真是好，我到时候也想找他们帮着做点东西。”
三小姐嘻嘻地笑，道：“难得有能让郁姐姐看着心动的衣饰。不过，这铺子向来只接熟客的单子，能到我们家来给我三叔父做衣裳，也是看在我三叔父的面子上。我们倒是知道他的铺子在哪里，但是要请他们家的铺子做东西，怕是得跟满大总管说一声，看看他能不能借着我们家的名头给你提前预约个时间。”
这么麻烦？
郁棠很意外。
五小姐忙道：“没事，没事。他也给我阿爹做衣裳，他来的时候我再跟你说一声，你到时候再想想有什么要做的也行。”
郁棠听出点名堂来，她道：“他们家的铺子只给男子做衣裳吗？”
裴家的几位小姐都面露迟疑。
二小姐道：“好像不是吧？我的嫁衣就是请他们家帮着做的。但其它的衣服是由王娘子她们家做的。”
也就是说，人家只接大活。
郁棠心里有点谱了，在心里又把裴宴吐槽了一遍。
这人也太讲究了，别人做嫁衣的手艺，硬生生地被他用成了做道袍的手艺。
道袍有什么难的，她阿爹的道袍她都能做，用得着去找个这样的裁缝师傅吗？
不过，这铺子的图样是谁画的，她心痒得非常想去看看，说不定还真的得请裴满帮忙呢！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等到掌灯时分，五小姐等人留郁棠过夜——那脚盘大的盘香和儿臂粗的线香都还没有点完。
郁棠突然想到那些去庙里点长明灯的，通常都会点几盘脚盘大的盘香，那些盘香通常都能燃三天三夜。
难道她还能等三天三夜不成？
郁棠忙道：“这香能点几天？”
几位裴小姐都不知道，立刻喊了人去问。
去问的回来说：“可以燃三天三夜。”
几位裴小姐差点晕倒。
三小姐更是可怜兮兮地问：“难道我们要等三天三夜不成？夫子让写的小楷我还没有写完。要不，我把功课拿过来？”
二小姐迟疑道：“或者是我们先回去，过两天再过来看看？”
这个主意郁棠觉得好。
四小姐却眼珠子直转，道：“郁姐姐还是留在我们家住几天好了。我的小楷也还没有写完，制香的事我们都顾不上，这次的香做得好不好，还得郁姐姐多费心了。”
郁棠一看就知道四小姐有小九九，只是她一来不知道四小姐打的是什么主意，二来这件事也的确需要有人盯着，她想了想，就答应下来。
二小姐忙让人去报了胡兴，让胡兴安排人去郁家报信。
陈氏是知道郁棠去裴家是做什么事的，接到信虽然有些惊讶，但也没有抵触。
郁棠已经不是第一次留宿裴家了，每次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回来，她也就接受了郁棠留宿之事。但做为母亲，她还是有些担心，一面帮郁棠收拾了些换洗的衣饰，一面反复地叮嘱双桃要注意关好门窗之类的话。
双桃却已经习惯了，笑道：“太太您放心。小姐在裴家留宿的时候，客房就在离裴家五小姐不远的地方，过来服侍的都是裴老安人屋里的人，比我还尽心尽责。您就放心好了。”
陈氏不悦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你们住在别人家，小心点总不为过。”
双桃不敢再说什么，连声应诺，拿了郁棠的换洗衣饰坐着裴家派来的轿子出了门。
郁棠却在打着那裁缝铺子图样的主意。
她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对裴家人来说可能根本不是个事儿，与其找裴宴帮忙，还不如去找裴满。
郁棠第二天一大早和几位裴小姐去看过了依旧在烧的盘香和线香之后，几位裴小姐回去上课了，她就让双桃去见裴满了。
裴满这几天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浴佛节昭明寺的讲经会原本不过是老安人心血来潮时的一个想法，最终消息传了出去，不仅宋家的人准备过来凑热闹，就是远在福建的彭家和印家都准备过来看看，如何安排这几家的住宿、吃食、出行，都是件颇为费心的事。何况汤知府的任期到了，他走吏部的路子没走通，到今天也没有个准信会去哪里任职，急得团团转，正瞅着机会想往裴家钻，知道了讲经会的事，连脸面也不要了，这几天净找着借口来拜访三老爷。沈善言也为顾、裴两家的婚事不停地在三老爷面前晃……偏偏郁棠也有事找他，还是件当不得正事的事。
裴满哭笑不得，对双桃道：“能不能等我忙过这几天？”
裴家大总管这个头衔在临安还是很有威慑力的的。
双桃不敢勉强，忙道：“那我就等您忙完了再过来。”
裴满点了点头。
双桃立刻退了下去。
只是她出门的时候正好和舒青擦肩而过，舒青见有个生面孔，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双桃是谁。他不由好奇地问裴满：“郁小姐身边的丫鬟来找你做什么？”
裴满把事情的由来告诉了舒青。
舒青狡黠地笑，若有所指地道：“你最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算你一时半会抽不出空来，也叫个稳重点的人立马就去办。”
他是裴宴的幕僚，不是个随便说话的人，何况他语气中提醒的味道非常重。
裴满不禁停下手中的事，仔细地想了想，悄声问舒青：“我以后遇到了郁小姐的事，是不是都要放在需要立马解决的事之中。”
舒青笑笑没有回答。
裴满心里已经有数。
他转身就吩咐人去问了给裴宴做衣裳的裁缝。
恰好那裁缝正在裴宴那里给他试衣裳，裴宴听着就有点不高兴。
这家裁缝铺子虽然是打着轻易不接单的旗号，可本质上也不过是个做生意的铺子，他们家的东西再好，也不值得郁棠费心去筹谋。
他打发了裁缝铺子里的人，叫了裴满过来，道：“郁小姐要他们家铺子里的东西做什么？我母亲不是有个专门做衣裳的铺子吗？那家铺子的衣裳做得不好？还是那个姓什么的裁缝娘子行事张狂，怠慢了家中旁人？”
裴满嘴角抽了抽。
旁人？
这个旁人应该是指郁小姐吧？
人家王娘子一年四季都会派人送他双鞋袜，他收了人家的好意，关键时候总不能连一句话也不帮别人说吧？
裴满面色如常，神色恭敬地道：“给老安人做衣裳的那妇人姓王，为人很是谦逊谨慎，服侍老安人很多年了，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吧？”
裴宴冷笑，道：“多的是人有两副面孔。你去查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百章 鄙视
每个人的确都有两副面孔，但有几个人敢在老安人面前露出两副面孔？
裴满心里不停地吐着槽，面上还要不显露半分，继续恭敬地应“是”，派了人去查。
王娘子冤得不行，好在是裴满还是比较了解她的性子的，知道她一直以来都很紧张裴家的生意，就是遇到了裴家扫地的丫鬟也会客客气气，顺手的时候甚至会送两根红绳给那些小丫鬟们绑头发，查了查也就过去了。
裴宴这边却还是不放心，让人请了郁棠过来，问她找裁缝师傅要图样做什么。
郁棠窘然。
她没有想到这点小事裴满也会请裴宴示下。
“家里的漆器生意不是不怎么好吗？”她把自己和郁远来来回回折腾的事告诉了裴宴。
裴宴很是鄙视，道：“你们家就让你一个小姑娘家这样胡闹？”
这话郁棠就有点不爱听了。她道：“什么叫小姑娘家？我也没有胡闹。我们家的漆器铺子是我祖父那会儿传下来的，虽然我阿爹和我大伯父各分了一间，可铺子却没有分开过，一直是在一块儿，由我大伯父管着的。我阿爹和我大伯父是想我和我阿兄一起掌管铺子的。”
裴宴对人对事向来都反应很快。闻言他立刻意识到，郁家这是准备让郁小姐招女婿上门了。可他心里莫名有些担心，不禁道：“那你也同意家里的安排啰？”
男子以入赘为耻，愿意做上门女婿的，通常都有这点那点的不足。
裴宴微微蹙眉。
郁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道：“什么安排？”
裴宴心里就有些烦躁。
这小姑娘，怎么傻呼呼的！
平时挺机敏的，一到关键的时候就不知所谓了。
他没好气地道：“你就同意你们家给你入赘？你不是还有个堂兄吗？他可以一肩挑两头啊！”
这是很多人家的选择。
既不用改姓，也不用和亲生的骨肉分离，不过是多赡养了一个叔父。可叔父家的产业也该侄儿得，算一算还是划算的。
郁棠这才明白他说的是这件事。
她再大大咧咧也不好和裴宴讨论这些。
郁棠脸色一红，答了句非常安全的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然是听从父母的。”
那你还敢到我面前来大放厥词！
这话都到了裴宴的嘴边，他猛地觉得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好像有些不合时宜……虽然不知道为何觉得不合时宜，也不知道以他随心所欲的性子为何就要忍着把这句话给咽了下去，但他还是忍了又忍，生硬地把话题转到了郁家的漆器铺子上：“你为何瞧得起那裁缝铺子的图样？我瞧着很一般。”
他的话音一出，郁棠长长地松了口气，她这才发现原来她在回答裴宴问话的时候一直心弦紧绷着。至于为什么，她望着裴宴目光灼灼的眼睛，一时也没空多想，直觉自己好像平安无事地从悬崖边逃脱了似的，让她本能地想快点揭过这一段去。她有点迫不及待地道：“那是您没有注意到他们家的绣工。他们家的绣工可好了。”她说着，就举例说起五小姐的绣花鞋来。
裴宴依旧是满脸的鄙视，道：“我要是没有记错，你们家铺子是做剔红漆的吧？”
郁棠连连点头：“您没有记错。”
“剔红漆不是以华丽低调而见长吗？”裴宴不以为然地道，“像你所说的图样，零零散散的几朵花，你准备用在哪些器物上？这种图样我不用看就知道，螺钿做出来才好看。剔红漆做这种图案的，既不能体现剔红漆的繁复工艺，也不能体现剔红漆的特点。”
说得好像他家有个祖传的漆器铺子似的。
郁棠气结，也有些不服气。
她知道裴宴懂得多，但不至于连漆器也懂吧？
郁棠有些不服气地道：“剔红漆有什么特点？为何就不能像图画一样留白？我之前向人讨要了几幅画做图样，销得就很好。”
裴宴撇了撇嘴，道：“那是因为那些人没有见过更好看的剔红漆物件。再说了，剔红漆的特点不就是与其他漆器工艺有不同之处吗？我虽然是外行，可我也知道，剔红漆与其它漆器的不同之处在于它要在物件上反复抹上几十层的红漆，待干后再雕刻出浮雕的纹样。要藏锋清楚，纤细精致。大量的留白，就得突出图样的内容，做人物自然是好。如果是花纹或是花样子，恐怕就要仔细地考虑留白的颜色了。你难道准备让你们家的漆器做成黑色或是其它颜色的底不成？”
“当然不行！”郁棠脱口而出，随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剔红漆的要点就是在于“红”，若是底色变成了其它的颜色，那就不叫剔红漆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动，道：“能不能用别的颜色做底色？”
裴宴心累，不太想跟她说话，懒懒地道：“那你可以试试，说不定还能推陈出新，创出个新漆器工艺来。”
郁棠还就真的动了这样的心思。
她的心瞬间就飞了，恨不得转眼间就回到自己家的铺子里，和郁远商量这件事。
裴宴却不想理会她的那些小心思，继续道：“剔红漆的工艺在于一个‘剔’字，你们就应该在这方面下功夫才是。与其向那些裁缝铺子要图样，不如请人重新画花样子，人物之类的图样，对雕工的要求很高，五官要栩栩如生才行，你们家可有这样的师傅？”
没有！
郁棠没有吭声。
裴宴也不需要她吭声，一看就知道了。他索性道：“你去把你们家的那些图样拿过来我看看。”
郁棠杏眼圆瞪地望着他，满目惊诧。
裴宴骤然觉得她看自己的目光太过明亮，让他感觉有些刺目，甚至生出微微地不自在的感觉。他不由轻轻地咳了两声，道：“还不快让人把那些图样都拿过来！”
郁棠跳了起来，心里的小人儿手舞足蹈，快活地像小鸟。
“好的，好的。”她生怕他反悔，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了，冲到门口就喊了双桃过来，叮嘱道，“你快去铺子里，跟少东家说，三老爷愿意帮我们家看看漆器的图样，让他快点拿了图样进府。”
双桃喜出望外。
裴家要是愿意帮忙，郁家的漆器铺子肯定会发财的。
郁家好了，他们这些人走出去都能昂头挺胸，倍儿有面子。
“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她也顾不得礼仪，一溜烟地跑了。
郁棠怕裴宴是三分钟的热度，一面在心里暗暗祈求她阿兄得了信能片刻也不停留，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一面觉得自己得把裴宴稳住才行，不能让他这个热情给散了。她想也没有多想，转身回了书房，立刻殷勤地和裴宴说起话来。
只是她和裴宴不论是从学识涵养还是眼界见识都没有什么共同之处，加上裴宴是个话短的，问候过吃了喝了没有之类的话后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郁棠在心里腹诽。
难道不说四书五经上的那些内容就没什么值得说的了不成？
她心生郁闷，却也只能继续找话题，说起了漆器的工艺来。
裴宴冷眼看着郁棠在那里叽叽喳喳地找话说。他应该不耐烦，应该心生厌恶才是。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找不到话题时的窘然，找到话题时的窃喜，他觉得自己好像在看滑稽戏似的，不，比看滑稽戏还要让他觉得有趣。
他居然就这样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她说出：“您觉得我们家再聘个手艺高超的雕工师傅怎么样”的时候，他再次没有忍住，低声斥责道：“你们家好歹是经营了几代的漆器铺子吧？家里那么多的弟子，居然还要请个手艺高超的雕工师傅回来，你这是打郁家的脸呢？还是打你大伯父的脸？就算是你大伯父同意，你阿爹应该也不会同意吧？”
郁棠猝然间就没有了声音。
的确，她要是真的请个雕工师傅回来，她大伯父说不定会觉得她是在指责他没有把铺子经营好。
那怎么办？
放弃雕人物图吗？
那怎么能行？
郁棠摇头。
他们家漆器铺子之前生意不好，就是货品单一，如果再没有了人物图，选择更少了，生意恐怕会更差了吧？
她在那里沉思。
裴宴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失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垂头，表情和动作不知道有多丰富，就是裴家三岁的小孩也没有她好动。
他不由感慨还好郁小姐的相貌出众，不管怎么看都让人赏心悦目，若是别人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只怕早就被他当成失心疯了。
也算她运气好，他正在躲沈善言，就在这里和她消磨些时光好了。
裴宴想着，道：“现在做生意，不外两种。一种是什么都做，大家去了总归不会空手。还有一种，就是把生意做到顶尖，只要想起这个物件，第一件事就是去他们家看看，他们家没有了，才会考虑别人家。你们家这个漆器铺子，原来就是以做剔红漆器闻名，物品求大求全，我觉得根本没有必要。”
真是这样吗？
郁棠有些忐忑，道：“可如果做到顶尖，应该很难吧？”
她们家根本没有自信能做到这种程度。
裴宴冷笑，道：“花同样的功夫，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精力，居然事事都居人之下，你们家也够有出息的。”

第二百零一章 强势
郁棠骨子里也是个不服输的人，要不然，前世她也不会在知道了李家对她的恶意后，明知地位实力那么悬殊的情况下，她还想办法从李家逃了出来，寻思着怎么给父母兄长报仇了。
裴宴的话像火苗，立刻引得她心中激荡。
她握了握拳，瞪了裴宴一眼，立刻道：“你别小瞧人！”
郁棠说这话的时候因为激动，面颊红彤彤的，眼睛亮晶晶的，从一株温婉兰花变成了一株火红的杜鹃花。
裴宴觉得这样的郁棠才漂亮。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还差不多——我可不帮那些遇到事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胆怯了的人！天下为难的事多着呢，要是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成功！你就应该这样想！好了，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以后你们家铺子里的物件就以花样子为主。我想想，最好还是要有一种主打花样，让大家一想到这种花，就想起你们家的剔红漆器来……”他说着，走到西边的书架前，开始翻起书来。
郁棠目瞪口呆。
他们家铺子里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吗？
不用商量一下她大伯父、她阿爹、她大堂兄吗？
这也太草率了吧？
万一要是这个法子不成呢？
郁棠望着裴宴穿着白色细布道袍却显得猿背蜂腰的背影，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她要是不照着裴宴的意思去做，以裴宴那“老子天下第一聪明”的性格，肯定会觉得她这是不相信他，会觉得自己做了无用功而恼羞成怒，到时候可就不是理不理她的问题了，多半会和她绝交。
她要是照着他的话去做，裴宴就算是天下第一聪明的人，可这读书和行商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要是他的办法行不通呢？
难道她要拿着家里祖传的产业和裴宴去赌一把不成？
郁棠顿时如坐针毡，脸上红一阵子白一阵子的，恨不得这时候手里有个铜钱，拿出来抛个正反面才好。
她怎么会把自己弄到了这副境地的呢？
郁棠想挠脑袋。
一会儿踮脚一会儿伸腰的裴宴突然转过身来，目带惊喜地对郁棠道：“找到了！”
带着淡淡笑意的裴宴，眉眼陡然间变得生动起来，如一幅静止不动的山水画，一下子让人听到了溪水叮咚，闻到了青草浮香，感受到了风吹过的窸窣，整幅画都活了过来。裴宴英俊的整个人仿佛都发着光，看得郁棠心里怦怦乱跳，口干舌燥，半晌都没办法从他的脸上挪开目光。
她再一次感觉到了裴宴的英俊。
偏偏裴宴一无所察，还在那里继续笑道：“这是我阿爹送给我的一本画册，是让我用来练习怎样画花鸟的。我觉得你可以拿回去和你们家的画样师傅仔细研究研究，应该会有所收获。”他说着，把一套六本的画册全都拿了出来，示意郁棠接过去。
郁棠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可裴宴已经皱眉，厉声道：“你在想什么呢？难道刚才在我面前说的话都是在敷衍我？你们不敢走专精这条路？”
郁棠感觉自己再次站在了悬崖边，一个回答不好，裴宴就会生气地丢下她跑了。
但他人跑了她好像不怕，大不了像从前那样在他面前做低伏小地把人给哄回来好了。可让他生气……就不好了！
这念头在她心里闪过，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让她足足愣了几息的功夫，这才慌忙地跑了过去，一面伸手去接裴宴手中的画册，一面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没有，没有。我刚刚就是在想这件事。没注意到您在说什么。我既然答应了您会好好经营家里的漆器铺子，我就一定会做到的。这一点您放心。我不是那言而无信的人……”
郁棠伸出去的手却落空了——裴宴转了个身，把手中的画册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眉头一蹙，又成了那个神色冷峻严肃的裴府三老爷。
“你别拿话唬弄我。”他冷冷地看着郁棠，立刻在他与郁棠之间划出一道冷漠的小沟，“这画册是我曾祖父送给我父亲的，虽然称不上孤本，但也十分地难得，勉强也算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之一。你要是没有那个信心和决心让你们家的铺子专攻花卉，就别答应地那样爽快，免得糟蹋了我家的东西。而且你们家就算是不专攻花卉，我也有别的法子让你们家的铺子赚钱。你别这个时候勉强答应我了，回到家里一想，困难重重，又反悔了……”
可他让她有时间反悔了吗？
郁棠在心里腹诽。
她不过是伸手晚了一点，他就敏、感地板着脸教训她，她要是说他的这个法子不行，他还不得丢下人就跑了，像她预料的那样，从此以后再也不管她们家的事了，甚至有可能见到她都像没有看见似的。
她能说真话吗？
郁棠心里的小人儿流着泪，想做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抬眼看见裴宴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她立马一怂，不敢再做戏了，而脑子却飞快地转着，一面想着对策，一面正色道：“我真的没有反悔。我只是奇怪，我几次进府都没有看见府里的花花朵朵，怎么您会让我们家专攻花卉的图样，还有专画花鸟的册子。我太惊讶了，有点走神。”
裴宴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但周身凛冽的气势却是一敛，让人感觉温和了很多。他道：“老太爷还没有除服，我觉得家里还是别那么热闹的好。”
姹紫嫣红也是热闹？！
郁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她已无力吐槽，只能绷着脸继续道：“原来如此！那您觉得，我们家主打什么花卉好？”说到这里，她再去拿画册的时候，裴宴就没有阻止，而是让她顺利地抱走了画册。
郁棠这才惊觉自己好像忘记了奉承裴宴。
她忙补救般轻轻抚抚手中的画册，道：“真没有想到，这些画册居然这么贵重。您放心好了，我肯定会小心保管这些画册的，等到我们家的画样师傅翻阅过后，我再丝毫不损地给您还回来。”
裴宴给了她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
郁棠恨不得把这些画册都高高地举起来。
不过，她也看到了这些画册的价值。
虽然只是看了一下封面，封面上那幅芭蕉美人图野趣十足，让人看了记忆深刻，想一看再看。
能让裴宴称为传家宝的东西，的确不是凡品。
郁棠在心里评价着，裴宴已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抽了其中一册画册，看似随意实则非常熟悉地打开了其中的一页，指道：“你觉得莲花如何？我小的时候，画过一幅莲花，只有几枚用来点缀的叶子，其余全是大大小小的莲花。当时我就觉得挺好看的，连那几片叶子其实都可以不用。我看有些剔红漆的盒子，天锦纹、地锦纹交织的，我觉得你们家也可以做这样的盒子出来。”
莲花原本就繁复，全做成莲花的样子会不会让人看着觉得累赘？
郁棠想像不出盒子的模样。
裴宴就一副嫌弃的样子坐在了画案前，开始勾勒他心目中的莲花图样。
认真的人有种别样的漂亮。
郁棠看着因为认真，闪闪发亮的裴宴，觉得非常地奇妙。
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裴宴……居然在给他们家画图样！
她要是悄悄地在上面雕上裴宴的私印，肯定会让人疯抢……
郁棠想想心里的小人儿就忍不住乐呵起来。
就在她怕自己笑出声的时候，阿茗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禀道：“郁老爷的侄儿过来了！”
郁棠听着就撇了撇嘴。
赶情她大堂兄在裴宴这里连个正式的姓名都没有。
真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她阿兄的儿子，一定得有个功名才行。
郁棠胡思乱想着，裴宴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阿茗又急赶急地去请人了。
她只好继续站在那里等着裴宴画图样。
郁远进来的时候看着不免满头雾水，他看了看裴宴，又看了看郁棠，不知道如何是好。
郁棠只好眼睛看着郁远，朝着裴宴抬了抬下颌。
郁远会意，先上前给裴宴行了个礼。
裴宴依旧没有抬头，而是吩咐郁棠：“你招呼你大堂兄坐一会儿，把我们之前说的事先跟他说说，我这里很快就完了。”
郁远震惊地望着郁棠。
这……这副口吻，怎么像是吩咐自己的……家里人？下属？
郁棠已见怪不怪，神色平静，低声向郁远解释起裴宴的主意来。
郁远一听就亢奋起来，他忙道：“好主意！好主意！我看我们家的铺子就照着三老爷的意思经营好了。就是阿爹知道了，也肯定会同意的。”
郁棠眨了眨眼睛。
难道什么时候裴宴给阿兄喝了什么神仙水，让他阿兄觉得只要是裴宴说的就都是好的不成？
郁远见自己的堂妹还一副傻傻的样子，急得不行，朝着她直使眼色。
郁棠顿时醒悟过来。
既然这主意是裴宴出的，若是失败了，那就是裴宴的责任，以裴宴的为人和财力，他肯定会想办法补偿郁家的损失的。
从裴宴给他们家的铺子出主意的那一刻起，郁家的铺子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这对郁家来说，如同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郁棠做为郁家的人，又一直希望自家的铺子能红火起来，理应高兴才是。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明白了大堂兄的用意时，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没有半点的喜悦。

第二百零二章 画画
裴宴无知无觉，他低着头，认真地画着画。
洁白如玉的面庞，完美的侧面线条，静谧的表情，如同雕刻，让他有种别样的英俊。
郁棠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她不喜欢大堂兄说起裴宴时的口气，好像裴宴是个傻瓜似的。
裴宴可是比大多数的人都要聪明的……念头闪过，郁棠坐直了身体。
他应该也知道吧？
指点他们家铺子的生意，若是赢利，自然大家都好；若是亏损了，他是要负责的。
他是觉得郁家不过是蝇头小利，是亏是赢都无所谓呢？还是觉得就算是要他负责任，他也要帮他们家一把呢？
郁棠痴痴地望着裴宴的侧颜，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好在是裴宴画画的速度很快，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他那边就画好了。
裴宴拿着画稿从大书案后面站了起来，一面朝兄妹俩走过来一面道：“你们看看！我只画了个三寸见方的小图，但大致上就是这么一个图样了。”
郁棠后知后觉地坐在那里等着裴宴走过来。
郁远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上前两步迎了过去，伸出双手去捧裴宴手中的画样，嘴里不停地道着“有劳三老爷了，您辛苦了”之类的话。
郁棠看着脸色一红，这才惊觉自己是不是对裴宴太怠慢了。
她忙跟着站了起来。
裴宴却看了郁棠一眼。
郁棠眨了眨眼睛。
裴宴这是什么意思？就算她对他不敬，补救一下总比无动于衷好吧？
她茫然地望着裴宴。
裴宴垂了眼帘，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
平时看着挺机敏的一小姑娘，怎么家里的依靠一到，她就完全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了。
不过，这样的郁小姐也挺有意思。
像个好不容易收起了爪子的小兽，结果发现爪子收得不是时候，只好又强装镇定地重新穿上盔甲，却让人无意间窥视到她的柔软内里。
不知道她在家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懒散？
裴宴决定不理会郁棠，让她自己忐忑不安地去胡乱猜测去。
“我画了两幅画。”他坐在郁棠兄妹俩旁边的禅椅上，淡淡地道，“一幅是莲花图，一幅是梅花图。莲花图一整幅画的都是莲花，梅花图则画了两只喜鹊。”说到这里，他眉头微蹙，道，“你们家的师傅雕花鸟如何？不会雕花鸟的手艺也一般吧？”
雕刻花鸟是郁家的传统手艺，可在裴宴的面前，郁远就不敢把话说满了。
“还好，还好。”他连声道，“要不，我这就让人去铺子里拿个雕花鸟的匣子过来您看看？”
裴家和郁家虽然都在临安城，可一个东一个西的，往返也要半个时辰，而且这眼瞅着时候不早了，还是别这么麻烦了吧？
郁棠想着，谁知道裴宴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对郁远道：“那你就让人拿一个过来吧！”
郁远一听，立刻吩咐跟他随行的三木去铺子里拿匣子，还叮嘱他：“拿雕工最好的匣子。”
三木飞奔而去。
郁棠看着裴宴。
裴宴就挑了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不是我信不过你们家的雕工，有些事，得亲眼见过才知道。”
还找借口！
分明就是信不过他们家的雕工！
郁棠正想反驳他几句，谁知道还没有等她开口，郁远已道：“那是，那是。三老爷见多识广，能指点我们，我们家已经感激不尽了。不了解我们家的手艺，就不好指点我们卖什么东西好，这个道理我懂的。”
她大堂兄也太恭谦了吧？
郁棠瞪了郁远一眼。
郁远当没有看见。
他觉得郁棠虽然比一般的女子有主意，有担当，可到底在内宅呆的时间长，不知道裴家的厉害。
他这算什么？
不过是在裴宴面前说了两句好话罢了，别人想说好话还没机会说呢！
他继续道：“您看我要不要把家里的画样也全都整理一份给您送过来？”
裴宴看着郁棠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情愉快，道：“也行。你什么时候能整理出来。”
郁远立马道：“很快的！我回去之后就和铺子里的伙计们连夜整理。”
至于到底什么时候能整理出来，却没有明确地告诉裴宴。
裴宴也没有追究，让两兄妹看他画的图样。
莲花那幅，全是半开或是盛开的莲花，或清丽或潋滟，千姿百态，小小的三寸之间，却已道尽了莲花的各种姿态。梅花那幅，只是淡淡地勾了几笔，却因为有了两只在枝头婉转啼鸣的喜鹊而变得春意盎然，不复梅花的凛然却带着世俗的烟火，让人心暖。
郁远手艺一般，眼光却不错，是个懂画的。
他当即“哎呀”一声，惊叹道：“没想到三老爷居然画得这样好。不愧是两榜题名的进士老爷。”
裴宴抬眼看了郁远一眼，毫不留情地道：“君子六艺。就是七十岁的老童生也有这样的画功。”
郁远窘然，呵呵地笑。
郁棠虽然有点恼火大堂兄，却也不会看着他被人欺负，立刻就帮大堂兄怼了回去。
她幽幽地回复道：“若是人人都能画的图样，销量应该没有那么好吧？”
这小丫头片子，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没想到她还有副脾气。
裴宴气结，道：“就算是一样的画，也要看是谁画的。要不然吴道子的佛像为何能成传世之作呢？”
郁棠最多也就敢伸出爪子来抓裴宴一下，却不敢真的惹了裴宴生气。
不管怎么说，裴宴是在帮他们郁家嘛！
她立刻笑容满面地道：“这莲花好看。这梅花……您之前不是说留白多了不好看吗？要不要也画上满满的梅花，我觉得那样应该也挺好看的。”说着，她还发散思维，天马行空地道，“如果能让那些梅花一层一层地，就像真的梅花粘在匣子上那样，应该更好看。”她的话音一落，她自己却心中一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堆满了梅花的剔红漆匣子，花团锦簇的，恐怕没有女孩子不喜欢。
她越想越觉得这种方法可行。
“要不，我们也画个全是梅花的画样？”郁棠和郁远商量，“如果好看，我们还可以雕满是兰花的，满是玉簪花，满是栀子花的匣子，那可就真如三老爷说的一样，是我们的特色了。”
裴宴闻言抽了抽嘴角。
敢情他之前说的都是废话，郁小姐压根没有听进去？
他没有理会郁棠，而是把目光落在了郁远的身上，道：“你觉得如何？”
郁远可看出点门道来了。但他在裴宴面前有些胆怯，迟疑道：“三老爷画的这些画样子，花瓣层层叠叠不说，而且还线条分明，柔里带刚，的确都非常适合剔红漆的工艺，特别是这幅梅花图的留白处，用了同色的底色，线条就越发地重要了……”
他说着，脑海里浮现出自家的那些图样。
还别说，换成了裴宴画的，不仅看着好看，而且整体的档次和格调都上去了，那，那他们家的漆器就能卖出更好的价钱来了。
郁远激动起来：“三老爷，真是多谢您了！要是没有您，我们不知道还要走多少弯路！不是，说不定我们这一辈子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的语气非常真诚，让人一听就知道他是真的很感激裴宴。
裴宴嘴角微弯，气势都比刚才和煦了很多。
“你能看出来就有救。”他道，“这是我从前进宫的时候，在上书房里看到的一件剔红漆的匣子，那图样就给人这样的感觉。我想，你们也应该能借鉴。”
“能的，能的。”郁远连连点头，欢喜掩饰不住地从他的眉宇间溢出来。
郁棠闻言也明白过来。
果然人就得有见识。
像裴宴，不仅果树种得好，就是给他个漆器铺子，他也很快就能想出办法打开局面。
她道：“我们仿了御上的东西，要不要紧？”
“有什么要紧的！”裴宴不以为然地道，“这就像画画，刚开始的时候要临摹，可若是想要名留青史，就得有自己的风格和技法。你们现在先想法子打开局面，然后还得细细地琢磨这些细微之处，不然就算是一时赢利，只怕也难以长久。”
郁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看裴宴的眼光完全变了。不再是奉承巴结的小心翼翼，而是仰慕崇拜的敬重。
郁棠抚额。
裴宴却得意洋洋地斜睨了她一眼。
郁棠目瞪口呆。
难道裴宴知道会这样？
她仔细地打量着裴宴。
他依旧是那样傲然，恨不得让人打他一顿才甘心。
郁棠咬牙切齿。
裴宴还哪壶不开提哪壶，状似无意地问郁远：“我是不怎么懂漆器工艺的，你说，剔红漆为何要用红色打底？用白色或是黑色不是更好看吗？”
郁远用学生回答师尊提问的口吻恭敬地答道：“有用白色或是黑色打底的，不过，那叫做填漆，又是另一种工艺，我们家不会。”
“是吗？！”裴宴拉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瞥了郁棠一眼。
郁棠低头，恨不得有道地缝能钻进去。
裴宴还不放过她，继续道：“要不，你们家也学学这填漆的手艺？不知道难不难？”
郁远望着裴宴，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
手艺是糊口的依仗，而夺人口粮，等同于谋财害命！
这是谁都知道的，三老爷怎么会说出这样傻瓜一样的话来。
他尴尬地道：“就算我们家想学，那也得有地方学，也得有人愿意教才是。”
郁棠就气得不行。
裴宴知道自己再逗下去郁小姐又要伸出爪子来了，被挠他不怕，把人逗哭就不好了。他转移了话题，道：“原来如此。那我们还是好好研究一下哪些图样更能体现剔红漆的与众不同吧！”

第二百零三章 逗趣
给郁家画漆器图样是裴宴临时起意，郁棠压根不相信裴宴懂漆器，可裴宴一本正经的模样，又让她不由得心生疑窦。
说不定人家真的就是一通百通呢！
在守孝之前，裴宴不也没有种过地吗？可现在，连她都听说了，裴家庄子里出的桃子、李子还有水梨都远销到江南和两湖去了。还有传言说他们家出的桃子要做贡品了。
郁棠只好压下心中的疑惑，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听裴宴说话。
就听见他问她大堂兄：“你想把你们家的铺子做成什么样子的？”
郁远一愣，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要每年都能赚到钱，让家里的长辈不必再为铺子里的生意发愁。”
裴宴听着撇了撇嘴，道：“你这志向也太大了。”
郁棠知道他说的是反话，寻思着要不要给大堂兄说两句话，郁远已笑道：“我们小门小户的，可不就只有这点志向。要想把生意做大，就得官场上有人。我们家人丁单薄，读书读得最好的就是我二叔了，我们也就不坐着这山望着那山高了。”
她以为大堂兄说了这样的话裴宴听了肯定会更加不屑的，谁知道裴宴却表情微滞，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发了半天的呆，这才轻声道：“知足常乐！有时候这才是福气。”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幽怨，听得郁棠毛骨悚然。
裴宴怎么会用这种口吻说话，还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不由侧了头去看裴宴。
裴宴却正巧回头，和她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郁棠忙冲着他笑了笑。
他又是一滞，随后自嘲般地弯了弯嘴角，一扫刚才的低落沮丧，又重新变得盛气凌人起来，道：“你想赚钱，可也得能赚到钱才行！你只把目标定在赚钱上，那你肯定就赚不了大钱。要我说，你胆子得再大一点，怎么也要做个临安第一，浙江前三吧？不对，就算你做到临安第一，浙江前三，估计也没办法名震苏州或是广东，照我看来，你得想办法把铺子做成浙江第一。这样，你的铺子才会不愁赚钱。你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
别说是郁远了，就是郁棠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可要想做到浙江第一，一要有钱投入，二要有人庇护。
裴宴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但郁远和郁棠都是聪明人，裴宴明知道他们家是什么情况，还敢这么说，多半是已经有什么主意了。郁远也看出来了，这位裴家的三老爷和老太爷可不一样，老太爷如冬日暖阳，若有什么难事求上门来，只要他老人家知道了，一准就给你办了。这位三老爷，特别喜欢别人拍马屁，就算是有办法，也要人捧着，他才可能告诉你。
他也不怕丢脸了，直接道：“我这个人向来愚钝，想不出来有什么办法？您是裴府的三老爷，肯定有办法。要不，您就直接告诉我好了。”
裴宴每天不知道听多少好话，哪里会在乎郁远说了些什么。
他望着郁棠没有说话。
郁棠气得不行。
难道他们家她阿兄说了好话还不成，还得她也说几句好话不成？
郁棠就偏不理他，也直直地望着他。
两人互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裴宴败下阵来。
他摸了摸鼻子，觉得郁小姐的猫爪子又露了出来，他还是别去惹那个麻烦为好。
当然，他也不是怕这个麻烦，而是他觉得自己的时间宝贵，不能就这样为了件小事而浪费了，何况还有沈善言这个人追在他身后，让他防不胜防。他还是尽早把郁家的事解决了为好。
裴宴干脆直言道：“我看到你们家漆器的时候就想到了。过几天，有御史到这边来复查几宗案子，我得了信，司礼监也可能会跟着来人，你们就按照我说的，想办法尽快做出几个漂亮的剔红漆的匣子，我用来送礼。到时候你们家的匣子名声也就出去了。”
说来说去，还是要走这条路子。
郁远喜出望外，连声应“是”。
裴宴见郁棠面上并无喜色，心中顿时不悦，问郁棠：“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不是。”郁棠当然知道裴宴这是在帮他们家。可她自从决定从李家跑出来，就知道什么事都是求人不如求己，别人能帮你一时，不能帮你一世。受了人家的恩惠，铭记于心，报答别人的同时，也要趁着这个机会自己立起来才行，才没有辜负那些帮助过她的人。
她道：“我在想，要做些什么样的匣子！”
裴宴神色大霁，道：“今天太晚了，有点来不及。等这几天我有空的时候再给你们画几个图样，凑足八幅或是十一幅才好。至于你们家那边，得尽快把匣子做出来才行。”
剔红漆的匣子得来来回回往匣子上涂几十层漆才行。
郁远道：“您放心。这件事一定会办妥的。”
他话音刚落，三木喘着粗气，怀里抱着两个匣子跑了进来。
郁棠接了匣子，亲手递给了裴宴。
裴宴仔细地看了看他们家的匣子，道：“这雕工真的很一般。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线条都处理得不够明快。我要的匣子你们一定得注意了。还有，这漆也不够亮。是因为漆不好？还是你们家调不出更亮的漆来？我在宫里看到的那个剔红漆的匣子，光鉴照人，像镜子似的，你们得想办法达到这样的工艺才行。”
关于剔红漆的手艺，郁棠也不是十分懂。
她和裴宴一起看着郁远。
郁远紧张得背心冒汗，道：“是漆不好。从前我祖父在的时候，也曾做出过像镜子一样光亮的匣子，不过要花很多的功夫。”
也就是，手艺方面还是可以解决的。
裴宴立马道：“那好。你先去进点好漆，再和家里的师傅商量怎么样能做出光亮如镜的匣子来，怎样改良你们家的雕工。”说完，还大声叫了阿茗进来，“你去帐房里支两千两银子给小东家。”
郁氏兄妹被这通变故弄得目瞪口呆，齐声道：“不用，不用。我们家这些银子还是有的。您上次帮我们家那么大的忙，还有钱存在银楼里呢！”
裴宴却不改初衷，道：“既然是我的主意，那这件事的成败就是由我负责。这银子也不是给你们的，是暂时借给你们的。等你们赚了钱，是要还给我的。”说完，还一副怕他们不收的样子，顿了顿，继续道，“算你们三分的利好了。”
这下郁棠和郁远都没话说了。
裴宴又说了几个他们匣子上的不足，阿茗来禀说沈先生来了。
裴宴眉头皱得能夹住蚊子了，道：“请沈先生去花厅里坐会儿，我这就来。”
郁远看着起身告辞。
郁棠也不好多留，可她临出门前还是忍不住悄声问裴宴：“沈先生找您做什么？我听说他这些日子总是来找您！”
裴宴欲言又止。
郁棠非常地诧异。
是什么事？居然会让直来直去的裴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她不是那强人所难的人，她就当没有问过这话似的，笑道：“那我先去送送我阿兄。”
裴宴颔首。
郁氏兄妹出了耕园。
郁远道：“你还要在这里住几天？到时候我来接你吧？”
郁棠摇头，道：“阿嫂过些日子不是要生了吗？你还是别管我了。我还要在裴家住上两、三天，到时候裴家的轿子会送我回去，你不用担心，只管把三老爷交待的事办好了。”
“那肯定的。”郁远感慨道，“三老爷对我们有大恩，我们可不能抽他的船板。无论如何我这次也要把三老爷要的匣子做出来。”
郁棠鼓励了大堂兄几句，看着大堂兄离开了裴家，她这才慢悠悠地往自己住的客房走去。
前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裴宴貌似也帮了她很多。今生，她希望有个机会能报答裴宴才好。
而且裴宴帮助郁家漆器铺子的事，裴宴并没有刻意隐瞒，相信裴家上上下下的人很快就会知道了。她要不要跟裴老安人说一声呢？毕竟是他们郁家受了恩惠，她于情于理都应该去道声谢才是。
郁棠拿定了主意，就去了裴老安人那里。
老安人正倚在贵妃榻上听着珍珠给她读佛经。见她进来，就笑着让珍珠去搬了绣墩过来。
郁棠客气了一番，坐了下来，和老安人寒暄了几句，就把话题慢慢地往刚才的事上引：“……送走了我阿兄，想着他回去做匣子去了，我就想问问您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图样，我让阿兄也做几个给您装东西。”
裴老安人眼睛转了转。
小丫头，是想告诉她郁家受了裴宴的恩惠吧？
裴老安人笑道：“你说遐光帮你们家画了两幅图样？我也不想要别的，你就送我两个他画的图样的匣子给我好了。”
这个简单。
郁棠最怕裴老安人觉得她是别有用心，来蹭裴宴的光似的。
“好的。”她忙不迭地应道，“我让我阿兄给您选两个雕得最好的。”
裴老安人想了想，道：“那就干脆给我多做几个，浴佛节，我要给昭明寺送佛经。你就再做两个能装佛经的匣子。”
郁棠连声应下，等到五小姐下了学，两人陪着裴老安人用了晚膳，又说了会佛香的事，这才各自回了屋。
陈大娘就问裴老安人：“要不要跟三老爷说一说。”
这样无缘无故地突然照拂起郁家的生意来，谁知道了都会多想一会儿的。

第二百零四章 添孙
裴老安人明白陈大娘的意思，她也觉得有点不妥当了，但郁棠的身份……不仅岔着辈分，还太低了些，她觉得儿子不至于有这样的心思。而且，就算是儿子有这样的心思，她也不想管了。
他们家的三小子，拗起来那可是真拗。
丈夫已经走了，她不想再和儿子们离心了。
最最要紧的是，随着丈夫的去世，那个和她盟首白头不相离的人就这样突然地没了，她感觉到了世事的无常，年轻时坚持和固守的一些不关底线的事也就不那么地坚持了。
裴老安人就若有所指地对陈大娘道：“遐光年纪最小，是我们的老来子，生他那会儿，他两个哥哥都已经大了，看得出来都是读书的种子，我们对他的要求就不像对他两个哥哥那么严了。常言说的好，抱孙不抱子。可遐光，从小就是在他阿爹肩膀上长大的，是第一个由老太爷亲自照顾大的孩子，就是阿彤这个长孙，也没有享受过这种宠爱。
你别看遐光总是和老太爷对着干，实际上，他是和老太爷最亲的那一个，老太爷呢，也是最心疼他。老太爷去了，就连我这个未亡人因为有孙女孙子在膝下孝敬，也都慢慢缓了过来。但遐光这口气，到现在还堵在胸口呢！你别以为你们瞒着我，我就不知道。前些日子，遐光院里那个叫什么芷的，不就是在身上洒了点香露，他就直接叫了牙婆过来……从前他可不是这样暴躁的脾气。可你看这两年……
他心里不痛快，又说不出来，我是知道的。
要是这件事能让他高兴，就随他去好了。”
陈大娘想了想，也跟着释然了，笑道：“也是。我们家三老爷是个有主见的，我们能想到，他肯定也能想到。要说这郁小姐，还真是个可馨儿，会说话不说，性子也娴静，识大体。”
裴老安人不置可否，问起了浴佛节的事：“高僧住的地方可安排好了？让胡兴盯着点。他也是老人了，有些规矩应该不用我说才是。”
陈大娘忙道：“您放心好了。除了胡兴，三老爷还拨了两个管事的过来帮忙，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了。”
两人就坐在昏黄的瓜灯下说着话。
临安城里的郁家漆器铺子，却是彻夜未眠。
按照裴宴的要求，郁远领着夏平贵忙着做匣子。两人的眼睛都熬红了，特别是夏平贵，因为拿刻刀的时候太长，手都开始发抖起来。
郁远看着这不是个事，劝道：“你别因小失大。不行就先休息休息。”
夏平贵苦笑，道：“新漆什么时候能到？”
郁远到底是做少东家的，更注意的是铺子里的销量，夏平贵是手艺人，更关心的是技艺。裴宴的话让他如雷贯耳，突然眼前一亮，从前一些想不通的事一下子全都想通了。裴宴不懂漆器，却知道欣赏，而且欣赏水平非常地高。他想再遇到这样的机会，听到这样的指点，非常地难。
他想抓住这次机会。
如果夏平贵没有这点韧劲，早就随着郁博随波逐流了。
郁远看夏平贵的样子，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也就不再劝他，道：“明天一早就能来。照往年的经验，时间应该来的及。”
江南的梅雨季节要过了端午节。
夏平贵点头，把目光重新聚集在桌上的剔红漆匣子上：“你觉得这次我雕的莲花花瓣怎么样？有没有达到裴三老爷要求的线条明快，转角清楚？”
郁远笑道：“不管有没有，你都去眯一会儿，等新买的漆到了，我再来叫你——这次我们郁家的铺子能不能像裴三老爷说的那样赚大钱，就全看你了，你可不能关键的时候给我倒下。”然后又苦口婆心地道，“你就算是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铺子里的这些师兄弟们着想啊！”
夏平贵犹豫了半晌，有小徒弟噔噔噔地跑了进来。
“师傅，师傅。”他也没有仔细看看屋里的人就是一通乱喊，“少东家呢？少奶奶生了个小少爷，大太太让少东家快点回去！”
“啊？！”不仅是郁远和夏平贵，作坊里的人全都抬起头来望着郁远。
有反应快的小徒弟已站起来嚷着“恭喜少东家”了。
其他人也跟着回过神来，纷纷向郁远道贺。
郁远的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也顾不得和夏平贵讨论剔红漆匣子的事了，拔腿就往外跑，一面跑，还一面高声道：“平贵，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家去看看，等会儿就回来。你也不妨先睡个觉。”
还没有等夏平贵回答，他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
回到家里，王氏怀里抱着个襁褓，正喜出望外地和陈氏说着话，“要不怎么说得找个身体好的呢？你看你侄儿媳妇，昨天晚上发动的，今天一早就生了。孩子七斤八两不说，坐起来就能吃东西了，我们家的这个心肝宝贝张开眼睛就有吃的了。我准备的米汤都没有用上。”
陈氏稀罕地扒着襁褓看，嘴里应道：“谁说不是。像我当年就不行，我们家阿棠生出来也跟着受了罪。侄儿媳妇能吃就好，我已经跟城西的屠户说好了，明天一早我再去拿两副猪脚过来。”
说话的内容让郁远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他却还得硬着头皮上前去给两位长辈问好。
王氏有了长孙，万事都好。冲着儿子点了点头，道：“快去看看你媳妇。她可给我们家立了大功了。你以后要待她好点才是。”
郁远连声应了，看了看周围，发现除了他母亲和陈氏，就是给孩子请的乳娘和两个相氏身边的人，不由道：“阿棠呢？通知她了没有？”
“通知了，通知了。”陈氏连连道，“和去给你报信的人是前后脚走的，算算时间，她也应该知道了。”
郁远笑着说了声“那就好”，小心翼翼地接过母亲手中的襁褓看了几眼，觉得这孩子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像个猴儿似的，就把孩子重新放到了母亲的怀里，道了声“我去看看孩子他姆妈”，就急匆匆进了内室。
王氏看着直摇头，笑着对陈氏道：“你可看清楚了，这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娘。”
陈氏抿了嘴笑，道：“阿嫂还不是一样。从前郁远回来的时候您多关心他啊，问吃了喝了没有不说，还会倒杯茶给他，再看您刚才，别说是茶水了，就是眼神都没有多给他一个，一直都望着您这大孙子了。您也就是睡竹席的笑睡地上的了，谁也不比谁好。”
王氏被打趣了也不恼，哈哈哈大笑，继续和陈氏说着自己的大孙子，至于郁远怎么安排他自己的妻子，王氏问都懒得问了。
郁棠到了下午才赶回来。
又带了一车的东西。
除了裴老安人送的，还有裴宴送的。
因为此时郁博和郁文也得了信，一家人围着孩子坐着，笑眯眯地看着孩子，说着话，也没谁注意到这车东西有一张礼单是裴老安人的，有一张是裴宴的。
东西被拿出来先给王氏挑了一遍，送给相氏补身体，然后车夫才把东西送到了郁棠家里。
郁远却是在家里已经呆了大半天了，要赶着回铺子里去，只来得及问郁棠：“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佛香的事怎么样了？“
郁棠笑道：“没事，裴三老爷派人去看了，比我们靠谱多了。“
郁远拍了拍郁棠的肩膀，示意自己知道了，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郁棠抢着抱了会儿孩子，随后去内室和相氏说了会儿话，等她出来的时候，几位长辈正在商量给孩子过“洗三礼”的事。
这样忙了几天，孩子做完了“洗三礼”，郁远的匣子也做好了，他邀了郁棠一起去裴府。
郁棠见他胡子邋遢的，自打她小侄儿出生的那天回来看了一眼就一直呆在铺子里，她不禁道：“有必要这么急吗？”
“怎么能不急？！”郁远满脸的疲倦，可却是满眼的神采，“我现在做父亲了，就更要赚钱了，要不然连孩子读书都供不起，这次能不能借了裴三老爷的东风，就全看这回做的匣子了。”
郁棠觉得要是换做自己，肯定受不了。
她道：“你也太怠慢我阿嫂了。”
谁知道郁远却得意地道：“这也是你阿嫂的意思，她和我一条心，都盼着能做出裴三老爷说的那种匣子。”
郁棠抚额，思忖着难怪老一辈的人都告诉小一辈的，别人家的家务事别掺和，可见是很有道理的。
她拿了郁远带过来的匣子看，有图案的雕的正是裴宴画的莲花和梅花图，没有图案的是素面。有图案的都正如裴宴所说的，虽然雕的只是花卉，却轮廓分明，带着几分剔红漆器特有的繁华之美；素面匣子都光鉴如镜，透着几分古朴大气。
郁棠惊道：“这，这就算成了吗？”
“不知道！”郁远状似谦逊，实则骄傲地道，“要给裴三老爷看过才知道。”
“我觉得能成！”郁棠实际上觉得那几个素面匣子应该可以更亮，莲花和梅花图有些小小的细微之处还是让人看着不太舒服，但她看着大堂兄这样地辛苦，又不好意思打击他，“那我们就先去裴家给三老爷看看，之后你也可以回到家里好好地睡一觉了。”
这次郁远没有反驳。
兄妹两个人捧着匣子，坐上轿子，往裴府去。

第二百零五章 失言
裴府耕园的书房里，裴宴和沈善言相对无言。
半晌，沈善言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是我太自以为是了。说起来，我们两口子还挺像的，都是那种没有脑子的人。我连自己家的事都理不清楚，还来劝你。遐光，你就看在你二师兄的面子上，别和我一般计较了吧！”
裴宴的脸色微霁，道：“沈先生能想清楚就好。我不是不想管京城的事——建功立业，谁不想呢？可有些事，不是我想就行的。我既然做了裴家的宗主，自然要对裴氏家族负责，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喜好，把整个家族都拉下水。这一点，您是最清楚的。要不然，当初您也不会选择来临安了。”
沈善言点头，神色有些恍惚，轻声道：“你阿爹……有眼光有谋略也有胆识，从前是我小瞧了他……我一直以为毅公才是你们家最有智慧的，现在看来，最有智慧的却是你阿爹……这也是你们裴家的福气！”
“福气！”裴宴喃喃地道，眼眶突然就湿润了，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还是阿茗的出现打破了书房的静谧：“三老爷，郁家的少东家和小姐过来拜访您！”
裴宴现在不想见客，可他也知道郁棠和郁远这个时候来找他是为了什么。
弓是他拉的，他不能就这样放手不管！
“请他们进来吧！”裴宴说着，却没有办法立刻收敛心中的悲伤。
倒是沈善言，闻言奇道：“郁家的少东家和小姐？不会是郁惠礼家的侄子和姑娘吧？”
“是！”裴宴觉得心累，一个多的字都不想说。
沈善言见状寻思着他要不要回避一下，阿茗已带着郁远和郁棠走了进来。
兄长高妹妹一个头，都是肤白大眼，秀丽精致的眉眼，一个穿着身靓蓝素面杭绸直裰，一个穿了件水绿色素面杭绸褙子，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沈先生也在这里！”两人给裴宴行过礼之后，又和沈善言打着招呼。
沈善言微微颔首，有点奇怪两人来找裴宴做什么，见裴宴没有要他回避的意思，也就继续坐在那里没有动。
郁远将几个匣子捧给裴宴看。
裴宴原本就不高兴，此时见自己苦口婆心了好一番，郁远拿出来的东西还是没有达到自己的要求，就有点迁怒于郁远，脸色生硬地道：“这些东西做得不行。油漆也就罢了，漆好漆坏占了很大的一部分，就算你们家想进些好一点的油漆，只怕也找不到门路。可这雕功呢？之前我可是叮嘱了你好几次，可你看你拿过来的物件，不过是比从前强了一篾片而已。要是你们只有这样的水平，肯定是出不了头的。”
郁远一下了脸色煞白，像被捅了一刀似的。
郁棠于心不忍。
她明明也看出了这些问题，却没有及时指出来，指望着裴宴能指点郁远一二的。没想到裴宴说话这么尖锐，几句话就让她大堂兄气势全失。
郁棠忙补救般地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说来说去，还是我们见识太少了。三老爷，不知道您能不能想办法帮我们找个样子过来，让我们看了涨涨眼界。”
裴宴考虑了一会儿，觉得郁棠的话有道理。
不过，御上的东西哪是那么容易找得到的，但裴宴却恰好有。
他道：“那你们就等一会儿好了，我让人去拿个圆盒，是用来装墨锭的，从前我无意间得到的，先给你们拿回去看看好了。”
裴宴这是要帮郁家做生意？裴宴不是最不耐烦这些庶务的吗？郁家什么时候这么讨裴宴喜欢了？
沈善言有些目瞪口呆。
郁棠颇为意外地看了裴宴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裴宴看上去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郁棠却隐隐觉得裴宴心里非常地不高兴，而且像有股怨气堵在胸口徘徊不去，会让裴宴越来越暴躁似的。
但沈先生在这里，郁棠没有多问，和郁远拿到那个剔红漆的缠枝花小圆盒就要起身告辞。
裴宴望着郁棠眉宇间的担忧，心中闪过一丝踌躇。
郁小姐向来在他这里有优待，不是被他留下来喝杯茶，就是吃个点心什么的，这次她跟着郁远进府，却遇到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连个好脸色都没有给她，就直接赶了她走人。
也不知道这小姑娘回去之后会不会多想。
甚至是哭鼻子……
裴宴略一思索，就喊住了往外走的郁棠，道：“我这里还抽空画了几张图样，你先拿回去看看。过几天我再让人送几张过去。”
因为裴宴常常改变主意，郁棠并没有多想，她见裴宴的脸色好像好了一些，也扬起嘴角浅浅地笑了笑，想着沈善言在场，还曲膝给他行了个福礼，这才上前去接了裴宴在书案上找出来的几张画稿，低头告辞走了。
裴宴见她笑了起来，心中微安，想着小姑娘不笑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愁，笑的时候倒挺好看的，像春天骤放的花朵，颇有些姹紫嫣红的感觉。
难怪当初那个李竣一见她就跟失了魂似的。
不过，现在的李家估计自身难保，日子要开始不好过了。
他暗中有些幸灾乐祸地啧了一声。
又想到郁小姐那小心眼来。
不仅要让李家失去了一门好亲事，还借着他的手把李家给连根拔起，甚至连顾小姐也不放过。
想到这里，裴宴揉了揉太阳穴。
他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他能防范的也都防范了，但愿浴佛节那天郁小姐没有机会惹出什么妖蛾子让他去收拾残局！
裴宴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和沈善言继续说起京中的形势来：“这次都督院派了谁做御史？真的只是单纯地来查高邮河道的帐目吗？”
沈善言没有吭声，表情明显有些震惊。
裴宴讶然，不知道他怎么了，又问了一遍。
沈善言这才“哦”了一声，回过神来，道：“派谁来还没有定。京中传言是冲着高邮的河道去的，可派出来的却是浙江道的人，一时谁也说不清楚。只能等人到了，看他们是歇在苏州还是杭州了。”
裴宴没有说话。
沈善言有沈善言的路子，他有他的路子。
如果这次司礼监也有人过来，恐怕就不仅仅是个贪墨案的事了。
他没有说话，沈善言却忍不住，他道：“你……怎么一回事？怎么管起郁家那个小小的漆器铺子来？就是郁惠礼，也不过是因为手足之情会在他兄长不在家里的时候去看看……”
裴宴却事事躬亲，做着大掌柜的事。
这不是他认识的裴遐光！
裴宴听了直觉就有点不高兴，道：“漆器铺子也挺有意思的。我最近得了好几件剔红漆的东西，想看看是怎么做的。”
沈善言有些怀疑。
虽说有很多像裴宴这样的世家子弟喜欢一些杂项，以会星象懂舆图会算术为荣，甚至写书立著，可毕竟不是正道，裴宴不像是这种人。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因为裴宴已道：“要是司礼监有人出京，会派谁出来？”
沈善言的心中一惊，哪里还顾得上去想这些细枝末节，忙道：“你听说会有司礼监的人随行？”
裴宴点头，自己都很意外。
说郁家的事就说郁家的事，他为何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沈善言？
他原本是准备用这件事做底牌的！
裴宴的眉头皱了起来。
郁棠和郁远离开了裴府之后，郁棠就一直猜测裴宴为什么不高兴。
她觉得裴宴的情绪肯定与沈善言有关。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沈善言来拜访裴宴了。
沈善言一个避居临安的文人，除了上次沈太太的事，又有什么事能让他和裴宴纠缠不清呢？
郁棠歪着脑袋想了良久。
郁远却捧着手中的小圆盒，就像捧着个聚宝盆似的，脸上一时流露出担忧的表情，一时流露出欣喜的表情，让郁棠担心不已，怀疑郁远会不会太高兴了，一下子疯癫了。
郁棠还试着问郁远：“小侄儿的名字定下来了吗？”
本着贱名好养活的说法，郁远的长子叫了大宝。
听她大伯母的意思，如果再生一个就叫二宝，随后的就叫三宝、四宝……
郁远立刻警觉地回头望着她，道：“二叔父又想到了什么好听的名字吗？”
郁文之前就表示，想让大宝根据他的辈分、生辰、五行之类的，取个名字叫顺义。
大家都觉得这个名字像仆从的名字，但郁文是家里最有学问的，又怕这名字确实对大宝的运道好，就是郁博，也没有立刻反驳。
郁棠相信他阿兄的脑子没问题了。
两人回到铺子里，夏平贵正眼巴巴地等着他们回来，听说郁远手里捧着的那个剔红漆的小圆盒是裴宴给他们做样品的，他立刻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摸都不敢摸一下，就着郁远的手打量起这个雕着竹叶的小圆盒来。
郁棠不懂这些，心里又惦记着刚才裴宴的情绪，听夏平贵和郁远嘀咕了半个时辰就有些不耐烦了，她道：“阿兄，要不我先回去了吧？等你们看出点什么来了，我再和你去趟裴府好了。”
郁远见郁棠有些精神不济，心疼她跟着自己奔波，立刻道：“那你先回去吧！好好歇着。要去裴府也是明天的事了。“
郁棠就带着双桃走了。
又因为前头铺面上有好几个男子在看漆器，她就和双桃走了后门。
不曾想她和双桃刚刚迈过后门高高的青石门槛，就看见了裴宴的马车。

第二百零六章 随行
郁棠好生奇怪。
她和裴宴刚刚分开，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们家铺子的后门？难道是有什么要紧事找她？
郁棠刚准备上前问问，赶车的赵振已经认出她来，忙回身撩了车帘，和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裴宴就撩帘跳下了马车。
“您怎么过来了？”郁棠问。
裴宴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青色的杭绸直裰，白玉簪子，清俊地如一幅水墨画。
郁棠眨了眨眼睛。
觉得自己之所以能这么容忍裴宴，一方面是受裴宴恩惠良多，一方面是因为裴宴长得实在是英俊。
她认识的人里面，还没有谁长得比裴宴更英俊的。
裴宴看到她好像有点意外，闻言四处张望了片刻，不答反问：“这是你们家铺子的后门？”
郁棠点头。
裴宴就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如意门，道：“裴家银楼的侧门。”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郁棠在心里暗暗啧了两声，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三老爷。您既然忙着，那我就先回去了。”
谁知道裴宴想了想却道：“既然碰到了，那我就进铺子里看看好了。”说着，抬脚就往铺子里去，一面走，还一面道：“少东家在铺子里吗？我拿过来的那个装墨锭的盒子是京城最有名的文玩铺子里的东西，不过我没有去看过，也不知道他们家是经常有这个卖还是偶尔有这个卖？我觉得应该差人去打听打听。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郁棠却好奇他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裴家的银楼来，还有空到他们家的铺子里去看看。
她不由道：“银楼那边没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裴宴不以为然地答道，“我准备让佟大掌柜把我们家里的银楼也都管起来。北京那边的铺子接了军饷的生意，我觉得不太妥当，还是家里的老人用起来放心些。”
接了军饷的生意不是很好吗？
郁棠脑子飞快地转着。
是因为裴家现在已经没有人在朝廷里做官了，所以接这样的生意会碍着别人发财吗？
她是很相信裴宴的判断的，连连点头道：“如果有佟大掌柜掌舵，肯定令人放心。不过，佟大掌柜年纪也不小了，你们裴家应该有好几个银楼吧？他老人家会不会照顾不过来？”
裴宴道：“我让陈其和他一起。他是家里的老人了，有些事由他出面比较好，至于帐目这些要花精力的事，有陈其。”
这样的安排也挺好。
郁棠想着，跟在裴宴的身后进了铺子。
夏平贵和郁远正捧着裴宴那个装墨锭的盒子站在铺子天井的老槐树下说着话，听见动静抬头，两人立刻迎上前来。
“三老爷，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夏平贵恭敬地道。
裴宴很随意地摆了摆手，道：“你们研究得怎么样了？”
夏平贵忙道：“我刚才和少东家看了又看，觉得我们雕出来的东西还是层次不够分明，所以才会让人看着线条不明晰……”他两眼发光，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感受和发现，看裴宴的目光像看师长似的，不，比看她大伯父的目光还要敬重，能感觉到他急于得到裴宴承认的焦虑。
郁棠觉得牙疼。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会在裴宴面前失去平常心态。
裴宴在听完夏平贵的话之后却对夏平贵非常地赞赏，很直接地对郁远道：“他的雕工虽然一般，可眼光却不错，你就照着他说的做好了。应该就是他说的原因，你们家雕的东西层次都不太分明。”
郁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生怕漏掉了裴宴的哪一句话。
好在裴宴在郁家的铺子没有呆多长的时候就要走了，郁远和郁棠送他，依旧走的是后门。
赵振拿了脚踏凳出来。
裴宴一只脚都踩到了脚踏上，却突然回头对郁棠道：“你们家那个功德箱做得怎样了？我母亲四月初四就会住进昭明寺。到时候令堂也会去参加讲经会吗？要不你和令堂一起提前在昭明寺住下好了。四月初八人肯定很多，能不能上山还是个问题。去的晚了，怕是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已经得到了消息，顾家的人会提前两天到，他得把郁棠塞到他母亲那里，免得她针对顾曦，又做出什么事来得他来收拾残局——那几天他很忙，他可不想为了这个小丫头片子分心！
郁棠想着前世昭明寺办法会的时候，临安的富贵人家都得提前预订厢房，不然可真会像裴宴说的，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裴家是临安最显赫的家族，跟着他们家的女眷，肯定能订个好地方。
她姆妈身体不好，如果能托裴家的福订个清静的地方，那她姆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好啊！”郁棠立刻就答应了，“我在这里先多谢三老爷了。我明天就去府上给老安人磕头谢恩。”
还算小丫头懂事。
裴宴满意地颔首。
觉得这小丫头虽然有时候挺淘气，挺让人操心的，但也有听话的时候。
裴宴打道回府。
郁棠也回了青竹巷。
她和母亲商量着参加浴佛节的事。
陈氏因为身体的缘故，好多年都没有逛过人山人海的香会或是灯市了，听了自然喜出望外，道：“你阿嫂还在坐月子，你大伯母肯定是要在家里照顾你阿嫂的。到时候多半只有我们一家人过去。你明天去给老安人谢恩，记得多带点黄豆糕过去。你上次不是说老安人把黄豆糕留在了屋里，其它的点心都送了些给别人吗？我寻思着老安人应该是喜欢吃黄豆糕。”
郁棠没有在意，由着姆妈安排这一切，而是回屋摆弄起衣饰来。
在大众场合，顾曦通常都打扮得素雅大方，她可不能输给了顾曦才行。
忙到了晚上亥时，她才把要去昭明寺的衣饰选好，第二天早上起来往裴家去的时候，她还打了好几个哈欠。
裴老安人是早上裴宴来给她请安的时候才知道郁家的女眷会和她一起去昭明寺，她还故作沉吟地道：“会不会不方便？我们家人多，住进去要占大半的院子，二丫头婆家那边也说要和我们一起进寺。”
裴宴压根没有多想，道：“您说的是杨家吗？他的父母和弟妹不都在他父亲的任上吗？能来几个女眷？郁家人更少，我寻思着最多也就是她们母女加两个仆妇，随意也能挤出间厢房来。再不济，就让宋家让地方！要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我连家门都不会让他们进，他们就知点足吧！“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裴老安人还有什么话说。
她笑眯眯地应“好”，寻思着是不是把宋家的人安排到靠东边的小院里，那边挨着大雄宝殿，昭明寺的师傅们做法事的时候就在那里，每天天还没有亮就会念经不说，还常做些水陆道场……
至于说郁家，如果真像儿子说的，只有郁棠母女过来，那就和他们家的女眷住在一起好了。
裴老安人打定了主意，郁棠来时大家说得就都很高兴了。
他们不仅定了一起住，按裴老安人的意思，到时候她们还跟着裴家的骡车一起去昭明寺。
郁棠回来告诉陈氏之后，陈氏告诉了郁文，郁文想了想道：“要不然我们家也买个骡子吧？你们出去的时候给你们拉车。”
临安山多，不出远门根本用不上骡车。
陈氏不同意：“干嘛要和人比？养个骡子干比人吃的还好，还得专门买个小厮照料。有这钱，还不如给我们家阿棠多攒点嫁妆。”
郁文嘿嘿地笑，只得作罢。
陈氏开始挑选首饰。
很快就到了四月初四。
郁棠和陈氏寅时就起来，陈氏把送给裴家众女眷的点心又重新清点了一遍，对陈婆子和双桃耳提面命了一番，这才心怀忐忑地和郁棠去了裴府。
裴老安人已经起了床，听说陈氏来了，就让人把她们带了过去，问她们吃过早膳没有。
陈氏立刻站起来说话，神色有些无措。
裴老安人和气地笑了笑，觉得这样的陈氏还挺好的，至少不自作聪明，不主动挑事。
“杨家的女眷昨天就过来了，是借居在杨家的一位表小姐，带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她笑着道，“等她们过来，我们就可以启程了。”
陈氏笑着应“是”。
郁棠不知道杨家还有位表小姐。
等大家上了骡车，非要和郁棠挤在一辆车上的五小姐告诉郁棠：“是杨公子继母那边的亲戚，姓徐，比郁姐姐还大一岁。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徐姐姐还挺幽默的。她一来就送了二姐姐一块羊脂玉的玉佩，可漂亮了。”
郁棠莞尔，心里却想着刚才见到的徐小姐。
中等身材，穿着紫绿色的缂丝比甲，耳朵上戴了莲子米大小的红宝石，通身的富贵，打赏仆妇出手就是二两银锞子，十分地气派不说，鹅蛋脸，柳叶眉，大大的杏眼忽闪忽闪地，看着就是个活泼机敏的人。
也不知道去了寺里会不会循规蹈矩地不生事。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赶在午膳之前到达了昭明寺。
结果他们在寺门口碰到了宋家的马车。
相比裴家的车队，他们的人更多。
有随车的婆子代他们家的大太太过来给裴老安人问安，说是在外面有所不便，等到了寺里再亲自过来给裴老安人磕头。

第二百零七章 云来
陈大娘掀了骡车的帘子和宋家的婆子说着话，后面的骡车上，陈氏悄悄地撩开了一道帘缝朝外张望。等她回过头来的时候，她不由对郁棠道：“宋家的马车真是豪华！”
郁棠有些意外。
她母亲虽然只是个穷秀才的女儿，却从小跟着她外祖父读书，对钱财并不是十分地看重，怎么今天突然有了这样的感慨。
郁棠也好奇地撩了一道帘缝朝外望。
宋家的马车真的是太豪华了。
崭新的青绸夹棉的帘子，马车的四角包着鎏金祥云纹的包角，挂着薄如纸的牛皮宫灯，缀着长长的缨络，拉车的马更是清一色的枣红马，护送随从则全穿着鹦哥绿的绸布短褐，三十几辆马车一字排开，把路都给堵上了。
不仅如此，郁棠还发现其中两辆马车格外地与众不同，其中一辆不过是比其它的马车高大宽敞一些，另一辆马车却在车帘和车窗上都绣着白色仙鹤祥云纹的图样，图样上还钉着各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再看裴家，全是低调的靓蓝色，除了骡车的车架看着比较结实，与他们临安普通人家的车架也没有什么不同。
宋家果然是财大气粗！
宋家的家风也更倾向于享乐。
难怪前世的宋家会败落。
郁棠想着，关了车窗，对母亲道：“等会儿在厢房安顿下来后，得去问问计大娘什么时候去给老安人请安才好。”
裴老安人看着年轻，实际上已经不年轻了，这一路劳顿，万一宋家的人立刻就来拜访裴老安人，他们是不是等裴老安人休息好了再过去问安。
陈氏点头，笑着吩咐陈婆子：“到时候你带点儿点心过去。”
陈婆子也看到了宋家的煊赫，心中生怯，道：“还是让双桃过去吧！双桃跟着小姐常在裴府走动，懂规矩。我要是出了错，可不得丢小姐的脸！”
陈氏想想也有道理，吩咐完了双桃，忍不住打趣陈婆子：“还有你怕的时候？！”
陈婆子嘿嘿地笑，道：“我这不是少见识吗？”
五小姐在旁边捂着嘴笑。
不一会儿，骡车就在院落里停了下来。
陈婆子先下了骡车，四处张望了半晌，这才对下了骡车的陈氏、郁棠等人悄声道：“宋家让裴家先走——我看见宋家的马车还在山门口等着呢！”
可见裴宴说宋家有事求着裴家，因而对裴家诸多礼让是有道理的。
郁棠笑了笑。
二太太身边的金婆子快步走了过来，给陈氏和郁棠行过礼后笑道：“二太太让我来接了五小姐过去，让五小姐呆在房里别乱跑。福安彭家的人也跟着宋家一道过来了，彭家的小子多，老安人怕有那不懂事的冲撞了小姐太太们，就算是他们家来赔礼道歉，可人也已经受了惊吓，不划算。”
陈氏吓了一大跳。
老安人言下之意，是指责彭家的人没规矩？
她连声应了。
五小姐也只能依依不舍地和郁棠告辞。
等到郁家的人进了厢房，陈婆子几个开始布置厢房，陈氏则拉了郁棠的手道：“那个彭家，是不是很霸道？”
郁棠想到前世李家对彭家的卑躬屈膝，就把彭家的来头告诉了陈氏，并道：“总之，这家人能不接触就尽量不要接触了。”
陈氏颔首，一时又觉得跟着裴家来昭明寺听讲经会不知道是对是错。
只是没等到她们去找计大娘，计大娘却先过来了，她身后跟着几个小丫鬟，手里或捧着果盘或捧着匣子。她笑着拉了陈氏的手：“太太不要见怪。那宋家和彭家的大太太一起去给老安人问安，老安人怕你们等得急了，特意吩咐我拿些瓜果点心来给太太和小姐打发时间。今天大家就各自歇了，明天用了早膳大家再坐在一块儿说说话，正好听昭明寺的师傅说说这几天都有些什么安排？看能不能提前和南少林寺那边的高僧见上一面，给几位小姐祈祈福。”
陈氏听了喜出望外。
她觉得郁棠的婚事一直都不怎么顺利，如果能得到高僧的祈福，郁棠肯定会很快时来运转的。
“替我谢谢老安人。”陈氏说得诚心实意，“我还识得几个字，讲经会也还没有开始，我趁着这机会给老安人抄两页佛经好了。”
这是陈氏的心意，计大娘无权置喙，她道：“难得您有心，我去跟老安人说一声。”又问郁棠：“不是说会送两个匣子过来装经书的吗？那匣子什么时候能送到？”
郁棠不好意思地道：“要先给三老爷看看才成！”
计大娘笑道：“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你们家的匣子还没有到呢！这事落在了我们三老爷手里，恐怕还有折腾的时候。不过，我们三老爷的眼光也是真好，但凡他能看上眼的，别人就没有不说好的。”
“正是这个道理。”郁棠笑道，“这事我们也就急都急不来了。”
陈氏这才知道裴老安人在郁家的铺子里订了两个匣子。
送走了计大娘，她仔细地问起这件事来。
郁棠又摘了要紧的和母亲说了说，陈婆子那边也就打扫得差不多了。
母女俩梳洗了一番，吃过庙里送来的斋饭，睡了个午觉。
她们再醒过来的时候，一明两暗带个退步的厢房都已经布置好了。陈氏住了东边，郁棠住了西边，陈婆子和双桃住了后面的退步。墙上挂着的是郁棠熟悉的中堂，桌上摆着的是她们从家里带过来的茶盏，就连长案上花觚里插的花，也是应季的火红色石榴。
陈婆子还笑着指了那石榴花道：“刚刚二太太让人送过来的。”
陈氏满意地直笑，拉了郁棠的手道：“难怪你能在裴家一住就是那么多日子，裴家待客真是让人宾至如归。”
郁棠抿了嘴笑。
和母亲用过晚膳之后，就一起在厢房后面的小院子里散步。
她们遇到了同来这儿散步的杨家女眷。
杨家来的据说是杨公子的三婶娘，大家称她为三太太。三十出头的模样，五官端正，相貌秀丽，衣饰朴素却气质不凡。徐小姐虚扶着三太太，言辞间说不出的恭敬。
陈氏和郁棠不免要和她们寒暄几句。
徐小姐一直低眉顺目的，和郁棠第一天见到的时候截然不同。
郁棠不由打量了徐小姐几眼。
徐小姐则抽空朝着郁棠使了个飞眼。
这姑娘，可真活泼！
不知道杨家三太太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能镇住这位徐小姐？
郁棠仔细观察着杨三太太。
杨三太太说话不紧不慢地，还有些幽默风趣，陈氏说什么她都能接得住不说，还挺能照顾陈氏的情绪，一直围绕着陈氏感兴趣的话题在说。
郁棠也打起了精神，听着两位长辈说话。
寺里的小沙弥们来点灯。
大家就各自回了厢房。
郁棠和母亲一起泡脚的时候寻思着要不要提醒母亲几句，又觉得裴家的情况复杂，有时候未知未觉反而是好事，遂改变了主意，只和母亲说些近日里乡邻和家里发生的轶事。
母女俩说说笑笑，擦了脚准备去睡觉，双桃抱着两个匣子走了进来，道：“阿茗送过来的，说是给裴老安人的。您看，这怎么办？”
裴老安人等着匣子装经书，双桃这是在请郁棠示下，是连夜送过去，还是另做安排。
郁棠略一思忖，道：“既然是阿茗送过来的，可见这两个匣子三老爷也觉得可以用，他却派人送到我们这里，显然是要让我们拿去给裴老安人的。今天太晚了，明天我们去给老安人问安的时候带过去好了。”然后让双桃把两个匣子拿给她看看。
两个匣子一个是青竹图样，一个是梅花图样，都线条明快，层次分明，看着富丽堂皇，繁花似锦，在灯光笼罩下更是炫目不已。
郁棠被惊艳到了。
陈氏惊讶之余上前细细地摩挲着两个匣子，愕然地问：“这真是我们家做出来的？”
双桃不知道，迟疑道：“阿茗说是我们家做的。”
“真好！真好！”陈氏赞着，眼眶微湿。
就是她这不懂行的人都看得出这两个匣子做得有多好。
“阿茗还在外面吗？”陈氏问，“人家半夜三更地跑过来，阿棠，你赏几个银锞子给别人。”
这次来参加昭明寺讲经会，郁文照着郁棠从裴府得的银锞子也打了一小袋子。
郁棠想想，她还真没有赏过阿茗。
“那你就拿几个银锞子给他。”她对双桃道，“就说是太太给的。”
双桃应声而去。
陈氏嗔怪她：“这是给你做脸呢，你推什么？”
郁棠呵呵地笑，道：“我已经这样说了，您就别管了。”然后转移话题，说起了匣子的事。
陈氏这才知道原来家里能做出这样的匣子来都是裴宴的功劳。
她反复地叮嘱郁棠：“那你就对老安人孝敬一些。人家也不图你什么，而且也图不到你什么，不过是想你能讨老安人的喜欢，博老安人一笑而已。”
郁棠不住地应“好”，“好不容易才催着陈氏去歇了，双桃却又端了碗冰糖燕窝进来。
郁棠奇道：“这又是谁送的？“
那燕窝是用霁红瓷的炖盅装的，而霁红瓷向来是贡品，不可能是陈婆子炖的，况且她们也没有带燕窝过来。
双桃笑嘻嘻地道：“是阿茗刚又送过来的。说是三老爷知道您和太太还没有歇下，特意让他送过来的。”

第二百零八章 透气
裴宴有这么好心？
郁棠望着手中的冰糖燕窝心里打鼓，道：“三老爷只是让阿茗送了燕窝过来，没有说别的？”
双桃仔细想了想，道：“没说别的。”
郁棠小声嘀咕：“怎么突然想到送了吃食过来？”
她尝了一口，还挺甜的，遂道：“母亲的那碗你送过去了没有？”
双桃忙道：“送过去了。太太已经换了衣裳，是陈婆子出来接的。”
郁棠听着就三口两口地把燕窝喝了，把空碗递给了双桃。双桃放了碗，端了水过来给郁棠漱口，陈婆子端着个空碗进来了，道：“太太说，总不能白白受了三老爷的礼，让还碗的时候把我们带的花生酥送两匣子过去。”
这次来昭明寺，陈氏做了很多的点心准备送礼。
郁棠觉得可行，任由双桃和陈婆子折腾去，自己沾着枕头就睡着了，一觉到了大天亮。
双桃忙进来服侍她梳洗，嘴里念叨着：“昨天我去还碗的时候三老爷那边还灯火通明的。说是宋家和彭家这次除了女眷，宋家大老爷和四老爷、彭家的大老爷、三老爷和五爷、六爷、七爷、大少爷和二少爷都过来了，三老爷在和他们说话呢！听说明天还有什么湖州武家也有两位老爷，两位少爷，几位太太和少奶奶过来。昭明寺的知客师傅头都大了，连夜商量着厢房怎么安排。还好我们跟着裴府的人先住了进来，要不然真的会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还唠叨道：“裴家从前也主办过庙会、讲经会的，这次来的人最多。裴老安人从南少林寺请过来的高僧肯定很厉害。小姐，要是那位高僧愿意给您和裴家的几位小姐祈福，您说，我们要不要准备什么谢礼啊？我们准备什么谢礼好？这件事要不要请教请教计大娘？”
在双桃看来，计大娘和佟大掌柜是亲家，那和他们郁家也算是有交情的人家了。
郁棠胡乱地点了点头，嘴里说着“这件事得问问姆妈”，心里却琢磨起这次来参加讲经会的这几户人家，都是当初来拍舆图的人家，算算日子，船也应该快要造好了，要说这几家的出现和海上贸易没有什么关系，她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郁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总觉得有几分不安。
陈氏梳妆好就过来了女儿这边，见郁棠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就让陈婆子去端了早膳过来，自己则坐在了屋中间圆桌旁的绣墩上和女儿商量起送高僧的谢礼，表扬郁文道：“还好你阿爹非让我带了两方好砚过来了。要不然，就我做的那些点心，怎么拿得出手。这山上又不比山下，拿了银子也买不到东西。可见这家里还是得有个能拿主意的人。”然后话题又转移到了她的婚事上，“你也别总听你阿爹的，把我的话全都当耳旁风。要是下次吴太太给你安排相看，你得好好地相看一番才行。这人不接触哪知道是什么性子，说不定这就是你的缘分呢……”
郁棠貌似恭敬，却左耳朵听了右耳朵就出去了。
她知道母亲的心结，可她总觉得，婚姻大事有时候得靠点缘分的，如果缘分到了，就算你兜兜转转的，这个人也是你的。没有缘分，就像前世似的，订了亲事也会突然失去。
直到陈婆子端了早膳过来，这才打断了陈氏的话。
陈氏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可她一看到女儿对自己的婚事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就心急得不行。不过，这次来昭明寺听讲经会，可是个好主意。听说很多体面的乡绅之家的当家太太都来了，说不定女儿的机缘就在这次的讲经会上呢？
这么一想，陈氏又打起了精神，和女儿一起用了早膳，带上了昨天晚上阿茗送过来的两个匣子，正准备去裴老安人那里，有小沙弥跑了进来，道：“郁太太，有位姓吴的太太，说和您家是乡邻，有事要见您。”
陈氏和郁棠愕然，忙请了人进来。
来人是吴太太身边的一位贴身婆子，她神色窘然地道：“我们家太太听说这里要开讲经会，让我提前来这边订个厢房的，谁知道我提前了三天，天还没有亮就赶到了寺里，寺里的知客师傅却说，厢房已经没了……我之前听了一耳朵的，说是您会随着裴家的女眷提前住进来，就厚着脸皮来找您了，看您能不能想办法帮我们家太太订间房。”
这件事陈氏可做不了主，她道：“我也是借了裴家的东风。”但吴家帮他们家良多，她也不好意思就这样拒绝，又道，“要不这样，你们也先试着尽量地找一找，我也帮着你们问一问，看能不能大家一起想办法，给你们家太太订个厢房。”
那婆子感激不尽地走了。
陈氏摇了摇头，道：“卫太太那天也说要带着家里的女眷过来的，瞧这样子，肯定是订不着厢房了。”
郁棠没有吭声。
陈氏也知道这件事不好办，而且也不是一时能办好、办到的，也就压下了心中的感慨，先和郁棠去了裴老安人那里。
计大娘在门口当值，见到郁棠母女就朝着她们使了一个眼色，然后转身低声交待了身后的一个小丫鬟几句，把郁棠母女迎到了旁边的茶房。
郁棠母女发现杨三太太和徐小姐已坐在茶房里喝茶了。
杨三太太和徐小姐站起身来和郁棠母女见了礼，杨三太太更是指了指茶几上的糕点对陈氏道：“北京那边的点心，我也好些年没吃过了。您尝尝，看合不合您的胃口。”
陈氏道了谢，挨着杨三太太坐下。
计大娘苦笑着解释道：“宋家和彭家的几位太太是带着几位少爷过来的，只好委屈您和三太太在这里先喝杯茶了。”
听那口气，并不怎么欢迎宋家和彭家的人。
陈氏忙道：“我和三太太都带着小姑娘，老安人这样安排，考虑得又周到又体贴。正好，我还可以和三太太说说话儿。”
杨三太太也点头，笑着对计大娘道：“老安人那边来了那么多的客人，肯定很忙。我们也不是什么外人，您就不用管我们了，我和郁太太说说话。说起来，我还是小的时候随我阿爹来过一次临安，这是第二次，听说郁太太的点心做得好，正想向郁太太讨教一番呢！”
她给裴家、给计大娘台阶下，计大娘自然感激不尽，对她的印象很好，不仅说了很多恭维杨三太太的话，还亲自给杨三太太和陈氏等人倒了一杯茶，留了小丫鬟在这里服侍，这才出了茶房。
杨三太太就真的和陈氏交流起做点心的小技巧来。
听杨三太太说话可以看得出来，她出身很好，到过很多地方，对南北的点心侃侃而谈，颇有心得。陈氏也有意向杨三太太讨教，两人说得热火朝天，笑声不断。
郁棠还好一点，被陈氏逼着做过点心，还能听得懂。
徐小姐估计是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像听天书一样，刚开始的时候还能耐着性子端坐着，时间一长，就开始动来动去了，像个小孩子似的。
郁棠抿了嘴笑。
徐小姐不以为意，还找了机会凑到她耳边道：“我们要不要去上个官房？”
郁棠差点没能忍住笑出声来。
徐小姐就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
郁棠觉得自己不应该笑话徐小姐的，忙答应了陪她去官房。
她立刻两眼发亮，小心翼翼地向杨三太太请假。
杨三太太似笑非笑地看了徐小姐一眼，答是答应了，但叫了身边的婆子陪徐小姐和郁棠一起去官房，并对那婆子道：“你眼头亮点，别碰到不该碰到的人。“
那婆子忙躬身应“是”。
徐小姐拉着郁棠就出了茶房。
她站在屋檐下就长长地透了一口气，小声地对郁棠道：“你可真坐得住，我就不行，让我这样坐半天，我要去掉半条命。”她说完，问那婆子，“知道裴家二小姐在干什么吗？要是能把她找出来玩一会儿就好了。”最后这一句，她是对郁棠说的。
那婆子应该是十分清楚徐小姐的脾气，没等郁棠回答已道：“裴二小姐被老安人叫去见宋家和彭家的长辈去了。她能出来的时候，表小姐应该也要去见老安人了。”
徐小姐很是失望。
郁棠就问她：“那我们还要去官房吗？”
徐小姐犹豫道：“这边的官房应该很臭吧？”
那婆子答道：“要不表小姐随我去后面的院子走走？后面的院子种了很多的桂花树，可惜不是秋天，不然肯定桂花飘香，很是好看。”
徐小姐兴致阑珊，道：“算了，我还是和郁妹妹去那边的香樟树下坐一会儿吧。”
郁棠这才发现裴老安人住的院子北边的正房和东边的厢房间有个合抱粗的香樟树，树下有一张长竹凳。
那婆子笑道：“那表小姐和郁小姐等我一会儿，我让人去拿几个棉垫子过来。虽说开了春，可这竹凳坐着还是有点凉。”
徐小姐忙催她去拿，随后请了郁棠过去：“我们站在这里太打眼了，不如到那里去等着。”
一副非常有经验的样子。
郁棠莞尔，只是刚和徐小姐在香樟树下站定，就看见裴二太太气冲冲地从裴老安人的厅堂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神色焦虑的陈大娘。

第二百零九章 群英
大家大族人丁兴旺，事情也多，从小就教育子弟七情六欲不上面。二太太也是大家出身，陈大娘更是从小就服侍裴老安人。按理，两人都不应该情绪这样外露的。
郁棠和徐小姐面面相觑。
然后她们就看见陈大娘快步上前，拉住了二太太的手臂，低声和二太太说了几句话。
二太太怒容更盛了，低声回应了陈大娘几句。
陈大娘就机警地朝着四周看了看。
因为是背对着郁棠她们的，加上郁棠觉得自己和徐小姐虽然是无意间站在这里的，可到底是看见了别人的隐密之事，心里有些不安，在陈大娘张望的时候就拉着徐小姐躲到了香樟树后，陈大娘不仅没有看见她们，还想了想，拽着二太太往香樟树这边走了过来。
郁棠叫苦不迭。
徐小姐更是紧紧地握住了郁棠的手，手心湿漉漉的，还发着抖。
可见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郁棠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徐小姐，忙揽了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目光。
徐小姐这才好了一点。
郁棠松了口气。
就听见走过来的陈大娘低声劝着二太太：“您和他们家生什么气啊？都是一群井底之蛙，在福州那个小地方霸道惯了，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就当是狗吠似的，听过就算了，别放在心上。您没看见老安人都变了脸吗？也就他们家的女眷没脸没皮地看不出来。我们家三老爷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家的，您放心好了。”
这么一番折腾，二太太好像冷静下来了似的，她点了点头，压着声音道：“也不用告诉三老爷，大家毕竟都是场面上的人，为了这件小事闹翻了不值当。我也是气狠了，怕一时管不住自己，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这才出来避一避的。我现在好多了，你也别担心。我在这里站会儿就进去了。婆婆那边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忙呢，你就别管我了。”
陈大娘笑道：“能有什么比您这事更重要。我们都知道您是顾着大家的面子才没有发作的，我还是陪您说说话好了。这气撒出来，心情也就跟着好起来了。”
二太太点点头，神色比刚才更平和了，道：“我从前在京城就听说过彭家的人很霸道，没有想到他们家能霸道成这个样子。既然想和我们家结亲，那就好好地派了人上门提亲，哪有把我们家四丫头和五丫头都叫过去由他们家挑的？也不怕闪了舌头？”
话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又激动起来，道：“不行，这件事我得跟我娘家的父兄说一声。女人家行事，不可能是自作主张，说不定这就是彭家的打算呢？如今咱们裴家没谁在京城里做官，彭家可能觉得我们家就没什么人了，不然也不敢口吞狂言。说来说去，还是我们家老爷不争气，一味地遵循什么无为而治，现在好了，人家都这样挑剔我们家姑娘了，他若还是什么也不管，我也就顾不上他的体面了，就让孩子们的外祖父和舅舅出面好了。
还有四丫头那边，也得去说一声。
就算是他们彭家的长子长孙拿了宗妇的位置来求娶，我们家也不能答应嫁女儿过去。要不然，岂不是我们裴家的姑娘任由他们彭家的小子随便挑选？我家的姑娘可没这么让人瞧不起的。”
郁棠和徐小姐不由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难怪二太太气成这个样子的。
就是裴老安人，心里恐怕也不好受吧！
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怎么样了？
俩人又不约而同地望了一眼正房。
陈大娘却心急如焚。
二太太要是把这件事告诉了金陵的舅老爷们，事情可就闹大了。
当然，二太太娘家也不是好惹的，可裴家的姑娘，若还需要外家庇护，这要是传了出去，裴家还怎么做人？
陈大娘好说歹说，才把二太太劝住了，并道：“您不知道老安人的脾气，总知道三老爷的脾气吧？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二太太“嗯”了一声，道：“我看他们不是来交好的，是来结仇的吧！”
陈大娘不好评价，含糊地应了几声，又听二太太抱怨了彭家几句，两人这才又重新整理了表情，进了正房。
郁棠和徐小姐不由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都是僵的。
“还好没有被发现！”徐小姐拍着胸口，很是庆幸地道。
郁棠则觉得这儿是个多事之地，还真如计大娘说的，在外面逛很不安全。
“我们回茶房去吧！”她道，“听杨三太太讲讲怎么做点心也挺有意思的。“
徐小姐却有些不愿意，道：“二太太他们肯定不会再过来了，如果她再过来，我们也不用像刚才那样慌慌张张地了，我们还是在这里坐会儿吧！我看出了彭家这件事，只怕一时半会儿老安人也没有心情和我们说什么。”
她们估计得等好一会儿。
郁棠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徐小姐已笑盈盈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杨家和郁家的事来：“我们家你肯定知道，是因为我表兄和裴家三房的二小姐要订亲了，所以我们才会来裴家的。可我听府里的人说，你们家是因为你阿爹和三老爷关系很好，你也因此机缘巧合得了老安人的青睐，才会常在裴家走动的，是真的吗？”
郁棠颔首。
徐小姐又问：“那你能经常见到裴家三老爷吗？他是个怎样的人？我听别人说，他相貌俊美，是真的吗？他有没有说亲？”
那口吻，对裴宴非常感兴趣的样子。
郁棠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徐小姐果然很机敏，看她的样子就猜到了她的想法。徐小姐抿了嘴笑，道：“不是我哦！我已经订了亲。但我们家和黎家是姑舅亲，我和黎家的几位表姐妹都玩得很好。当年我姑父想和裴家结亲，结果被裴家三老爷给拒绝了。”说到这里，她撇了撇嘴，“我姑父还说出了黎家的姑娘任他挑的话，把黎家老夫人给气得，把我姑父叫去狠狠地训了一顿，后来我三表姐和四表姐的婚事都有些不顺利。也是因为这句话，我四表姐还用了手段想嫁给裴三老爷，被黎家老夫人关过祠堂。”然后她道，“讲经会有什么好听的，我就是想看看裴三老爷长什么样子才非要跟着来的！”
郁棠口干舌燥，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打开了一个密室，徐小姐说的话分开她都听得懂，前后呼应她却一句也听不懂。
徐小姐见郁棠好像受了惊吓似的，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还小声道：“你也不相信吧？外面都传什么黎家瞧不上裴家，那是裴家给黎家台阶下。要真是裴家对不起黎家，裴家还能有现在这么好？我看你什么也不知道，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杨三太太，就是我表兄的三婶娘，是黎老夫人的娘家侄女，也就是华阴殷家的姑娘，现在的淮安知府，是三太太的胞兄。前些日子，裴家就是通过殷家把彭家的船给扣了，要不然彭家怎么会想和裴家结亲呢？”
郁棠发现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
她抚额，道：“你等等，我觉得我要学学世家谱。”
徐小姐笑得更欢快了。
她狡黠地道：“好妹妹，你带我去看看裴三老爷长什么样，我就给你画张世家谱，让你知道谁家和谁家是什么关系！”
郁棠不过是这么一说，她觉得她和世家谱估计扯不上什么关系，更用不上。
她索性逗徐小姐：“二太太的娘家肯定也很厉害吧？我觉得我去请教二太太，二太太肯定也会告诉我的。”
徐小姐不以为然地笑，道：“她肯定没有我讲的有趣啊！我还可以告诉你很多有意思的事啊！”
郁棠道：“反正我什么也不知道，也不知道你讲的对不对？”
徐小姐也挺沉得住气的，道：“要不，你等几天，看看有谁比我知道的（多），我们再说？”
非常地自信。
郁棠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徐小姐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袖，做了一个让她噤音的手势。
郁棠下意识地就朝院子望去。
只见二太太由计大娘和陈大娘簇拥着，正送几位珠环翠绕的贵妇人出门。
徐小姐凑到郁棠的耳边，小声道：“看见那个穿大红遍地金褙子的妇人没有，那就是彭家的大太太，不过，她没什么头脑，做事只知道一味强硬，反而没有彭家的三太太，就是她旁边那个穿宝蓝遍地金褙子的妇人厉害，被她自己的弟媳架空了还不知道。那个白白胖胖圆脸的是宋家大太太，她挺好说话的。但他们宋家是四太太当家，就是在和二太太说话的那位，看着文文弱弱的，我娘说，她可厉害，可精明了。当年宋家四老爷上位，就有她的一半功劳，宋家的太太、少奶奶们，没有一个人敢惹她的。还有那个穿粉红色净面杭绸，戴着点翠步摇的年轻妇人，嘿嘿嘿，是我族姐，她嫁到了彭家，是彭家二少奶奶，其她的，我就不认识了。”
郁棠看着她没有吭声。
徐小姐就朝着她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说“你看，我懂得很多吧，你还不快向我请教”似的。
郁棠嫣然。
这个徐小姐，真的很有意思。
她道：“你们徐家是什么来头？”

第二百一十章 错综
听郁棠这么问，徐小姐得意地挑高了眉，却佯作出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挥了挥手，道：“哎哟，我们也就是普通的官宦人家。高祖、曾祖的时候出过几位能吏，现在嘛，也就是有几个叔伯在朝中混日子罢了。”
这可不像混日子的样子！
郁棠抿了嘴笑，寻思着她要再深入地问下去，不知道徐小姐会不会觉得冒犯，不免就犹豫了片刻，两人之间也就有了个短暂的沉默。
徐小姐毕竟年轻，还不怎么能沉得住气，也担心裴老安人马上就会见她们，她没有机会再和郁棠这样地说话，就急了起来，道：“我们老家在南直隶，说起来，和裴府的二太太还是同乡。不过，我们家在我曾祖父那一辈就搬到了京城，和裴府的二太太虽然认识，来往却不多。”
她以为她这么一说，郁棠肯定能想到他们家是谁。
因为这个时候，就算你在外面做再大的官，致仕后都得回原籍，除非立下了大功，被赐住在京城。
而符合这样条件，当朝立国以来，姓徐的，只有他们一家。
她已经低调地炫耀了一番自家的家族史。
偏偏郁棠是那个不知道的。
可她聪明，知道徐小姐大约是不好意思自吹自擂，刚才话里其实已经告诉了她徐家的来历。
徐小姐是个颇为有趣的女孩子，郁棠还挺喜欢她的性格，琢磨着自己就算是这个时候仔细地问过她，有些事还是得知道世家谱的人解释一番才行。看徐小姐那眉眼飞扬，好像谁都知道她们徐家是什么人家的样子，她心生顽意，突然想逗逗徐小姐，做出一副没有听明白的样子，面不改色地“哦”了一声，惊讶道：“好复杂啊！杨公子的继母和你们家是亲戚，你们家又和黎家、彭家是亲戚，现在还和二太太的娘家也是旧识……我还听说，杨公子的继母和裴老安人也是亲戚。”她说着，敬佩地望着徐小姐，“这要是换了我，恐怕连怎么互相称呼都不知道。”
徐小姐的大眼睛又忽闪了几下。
郁妹妹不是应该对他们徐家表示几句佩服吗？怎么突然清理起各家的亲戚关系来？
郁棠看徐小姐的样子，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你们家是南直隶的，也就是说，靠近江南，你们家和杨家、钱家是亲戚我不奇怪，你族姐怎么又嫁到福建去了呢？难道你族姐家里搬到了福建？”
徐小姐急得不行，忙道：“没有，没有。彭家和我们家都有人在朝做官，我族姐的公公和我二叔是同科，后来又同在洛阳做过官，因而才结了亲的。”
郁棠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听到这里立刻就打断了她的话，道：“我知道裴家大太太是杨家的人，裴家二小姐的婆家也姓杨，不知道大太太的娘家和裴二小姐的婆家有没有什么关系？我听说杨家也是大姓，想必大太太的娘家也是豪门大族吧？从前五小姐让我教她做绢花的时候，我还以为二太太的娘家只是有兄弟在金陵做官，可我看二太太的样子，应该也不是普通人家吧？”
徐小姐一听却斜睨了她一眼，一副“你这是听谁胡说的”表情道：“大太太的娘家怎么能跟桐庐杨家相比？桐庐杨家祖上曾经出过一品大员，他们定远杨家上三辈不过是个贩卖丝绸的行商而已，却在外面装读书世家，做官，也是这两、三代人的事，这也还是和裴家结了亲，得了裴家的提携才能走得这么顺利！”说到这里，她露出要和郁棠说八卦的兴奋状，和郁棠耳语道：“我跟你说，你别看大太太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又是祭酒家的女公子，实际上读书不怎么行的。从前她在京城的时候，有一次张家的赏花会，行酒令，她每次都勉强通过不说，后来实在对不出来了，居然装醉还被人识破了。她能嫁给裴家的大老爷，完全是因为她那张脸。所以我爹不是那么瞧得上他们家的大老爷……”
言下之意，就是大太太有些蠢。
郁棠这短短两刻钟知道的事比她两世为人加起来知道得还多。
她嘿嘿地笑，实在是不好评价大太太，道：“青菜萝卜，各有所爱，这种事谁又说得清楚的。”
郁棠觉得自己说的这话很冠冕堂皇，找不出什么错来，谁知道她话音刚落，徐小姐更来劲了，道：“原来这件事你也知道！”
什么事？！
郁棠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又触动了徐小姐哪里，徐小姐已叽叽喳喳地道：“我有次听我娘和张伯母说，裴家大太太表面上一副端庄肃穆，凛然不可犯的样子，在私底下，可会撒娇了，多走几步路都要回去跟裴家大老爷说脚疼的。我娘说，难怪她能过得顺风顺水地。”
可丈夫没有了，她的日子就开始不好过了啊！
郁棠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有点过份，就顺着徐小姐“嗯”了一声，心里却想着裴宴的事。
黎家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裴宴为什么不答应黎家的婚事呢？
是黎家的小姐长得太平常了吗？或者是性子不好？
但能和徐小姐玩得好，应该不会如此才是。
她不禁道：“黎家的小姐长得漂亮吗？”
徐小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半是感慨半是无奈地道：“你知道我娘为何要说裴家的大太太吗？因为我大阿兄也和裴家的大老爷一样，也找了个除了脸就什么都没有的女子，我娘怕她的两个孙儿也和裴家大太太的儿子似的，就把我那两个侄儿都养在了自己的膝下……为这个，大阿兄没少受我娘和我大嫂的夹板气。我阿嫂，就是黎家的旁支！”
这小姑娘，什么都敢讲！
郁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徐小姐却误会郁棠没有听懂，急道：“你知道黎大人是他们那一届的探花郎吧？他当初春闱的时候，可是第三十几名。他们黎家，最出名的不是出了黎大人这个阁老，而是有名的出美人！”
还有这种事？！
那裴宴为什么不答应？
若是别人，肯定会觉得是裴宴脑子不好了。郁棠却十分相信裴宴，她觉得裴宴和黎家的事肯定还有其它的内幕。
只是她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知道这个内幕。
这样一想，郁棠就有些怅然。
不过，徐小姐知道的真多。
她要想知道世家谱，也许还真的得听徐小姐说。
郁棠端正态度，正想请教她几句，就看见送完客的二太太领着计大娘往茶房去了。
这是要请她们去见裴老安人。
两人忙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襟，快步进了茶房。
二太太果然是来请她们过去喝茶的，见郁棠和徐小姐从外面进来不仅没有怀疑，还关心地问她们：“这是去了哪里？我发现这院子后院种了几株月季花，开得还挺好，你们闲着无事的时候，可以去那边看看。”
两人都颇为心虚，哪里还敢多说，恭敬地应“是”，跟着长辈去了裴老安人那里。
正厅窗棂大开，清风徐来，满室清凉。
裴老安人靠在罗汉床的大迎枕上，神色和煦，眼底含笑，显得惬意而又逍遥，半点都看不出不久之前这里曾经发生过把二太太气跑了的事。
“昨天睡得可好？”裴老安人亲切地问道，“让你们久等了。计大娘有没有沏了好茶招待你们？”
“不仅茶好，点心也好。”陈氏微微地笑。
她比杨三太太岁数大，杨三太太很谦逊地让了陈氏代表她们回裴老安人的话。
不说别的，就凭这份气度，也可以看出那个殷家的不凡。
众人闲聊了一会儿，裴府的几位老安人、太太、少奶奶和小姐也都过来了。
大家又是一阵寒暄。
郁棠看见了裴家大太太。
她由个十分美貌的丫鬟扶着，不苟言笑。
裴家的女眷也有意无意地把她排斥在外，不怎么和她说话。
郁棠暗暗记在了心底。
等大家重新坐下，裴老安人就让人去请了从南少林寺请来的高僧无能。
他是个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的五旬男子，穿了件很普通的灰色粗布僧袍，神色严肃，说话简洁，声若洪钟，震耳欲聋，把在座的女眷都吓了一大跳。
郁棠觉得他讲经，大家肯定都能听得比较清楚。
无能之前就知道了裴老安人的用意，他也没有多说，先给大家讲了一段比较简短的佛经故事，然后让随身的小沙弥用托盘拿了好几个护身符过来给她们挑选，并把祈福会定在了明天的午时：“是个小法会，一个半时辰就能完。今天需得众位太太小姐净身沐浴，禁食荤腥，吃一天的斋即可。”
大家自然纷纷称“是”，拿了无能送的护身符仔细地打量。
无能就带着小沙弥告辞了。
大家就开始讨论明天是自己做斋席还是请昭明寺做。
此时郁棠才知道，原来裴府的女眷上山，连厨子都带了。
难怪三老爷要让她们跟着裴府的女眷进寺了。
吃住都方便很多啊！
郁棠在心里庆幸。
湖州武氏的人这时也到了昭明寺，武家的女眷派了婆子来给裴老安人送帖子。
裴老安人笑道：“寺里也就别讲那么多规矩了，让她们进来好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徐家
裴老安人要会客，陈氏等人留在这里就不太合适了，大家起身告辞。
老安人想了想，道：“湖州武家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们先去花厅坐坐也好。”
主要是怕武家的人带的见面礼不够，给武家的女眷带来不便。
众人也都心知肚明，三三两两地笑着去了厅堂后面的花厅，只留了裴家二太太帮着老安人待客。
裴家三小姐、四小姐和五小姐自昨天中午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郁棠了，此时见面自然是分外地高兴，拉着郁棠叽叽喳喳地道：“苦庵寺做的香已经送到了昭明寺，我们昨天晚上还去看了。到时候肯定会出名的。”
因为东西是随着裴家女眷的车马过来的，准备赠给昭明寺的佛香放在裴家派过来的管事手里，郁棠就没有过问，没想到这几个小姑娘昨天晚上就跑过去看了。
她笑眯眯地点着头。
裴家二小姐和郁棠不太亲密，她和徐小姐走在后面，一副想跟徐小姐搭讪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让徐小姐暗暗地翻了个白眼。不过看在杨公子的面子上，她主动和二小姐说着话：“你昨天晚上睡得可好？我觉得厢房里一股子檀香味，薰得我大半夜都没有睡着，最后实在是太累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说完，指了指走在她们前面的裴家小姐和郁棠：“我刚听她们说什么佛香，你们家是不是有人擅长制这个？还有没有其它味道的香？能不能送点给我？我已经让人去买香了，可临安这么小，也不知道能不能买到好闻的香。”
裴二小姐知道徐家是怎样的人家，自然不愿意得罪徐小姐。何况徐小姐是要嫁到殷家去的，还嫁的是殷家长房的独子，十九岁的少年进士……她忙道：“擅长制香的是长房大堂兄的未婚妻，你应该也认识，杭州顾家二房的长女。”她低声细语，把她们帮着苦庵寺制作佛香的事也告诉了徐小姐。
徐小姐听得眼珠子直转，待二小姐说完后“哦”了一声，道：“我不认识这位顾小姐。不过，我认识顾家的顾朝阳。他和这位顾小姐是什么关系？”
裴二小姐莞尔，道：“她正是顾朝阳的胞妹。”
徐小姐又“哦”了一声，道：“我要是没有记错，他们家的当家太太是填房？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她没有印象的，肯定不是什么大家出身，而且她听人说过，顾家二房的当家太太眼界很小，自家丈夫读书不行，还打压几个庶出的弟弟，如今二房都没出什么人才了。要不是顾昶，恐怕早就不在江南世家之列了。
裴二小姐却很好奇她怎么会认识顾昶。
徐小姐道：“他和殷明远是同科。”
殷明远？！
徐小姐的未婚夫。
裴二小姐望着徐小姐。
徐小姐点了点头，不见半点羞赧，大方地道：“我听说顾朝阳才高八斗，貌胜潘安，殷明远去参加诗会的时候，就让他带我去看了一眼。感觉还行，没殷明远好看，不过比殷明远矫健。”
裴二小姐见过张狂的，却没有见过比徐小姐更张狂的，闻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走在前面的四小姐却突然回头，“哇”了一声，道：“徐姐姐好厉害，居然敢去参加士子们的诗会。”
徐小姐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道：“殷明远从小在我们家读书，我让他带我去参加个诗会有什么了不起的！”
能让未婚夫答应带着她一个女子去参加诗会，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裴家的几位小姐都敬佩地望着她。
郁棠的注意力却放在那个“殷”字上，她看了看裴家的几位小姐，略一思索，拉了三小姐，低声道：“徐家是什么来头？那个殷明远又是谁？”
三小姐飞快地睃了一眼徐小姐，见她正全神贯注地和其她几位小姐说话，忙低声道：“徐小姐的高祖父做过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曾祖父和曾叔祖都曾做过首辅，如今徐家当家的是他父亲，任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有一位叔父任陕西布政使，一位叔父之前在都察院任御史，今年春上调任了江浙盐运使。殷明远是她未婚夫，庶吉士，在刑部观政。”
郁棠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
也就是说，黎家的老夫人和杨三太太都是徐小姐未来婆家的姑娘。
难怪她对杨三太太那么恭敬了。
裴三小姐见徐小姐还在和她的姐妹们说话，又飞快地道：“她是老来女。殷明远虽然很会读书，可身体不好。徐、殷两家的亲事是老一辈儿定下来的。听说徐夫人非常不满，放出话来，说给徐小姐算过命了，徐小姐不宜早嫁，因而要留她到二十岁。两人还没有成亲。”
这是怕殷明远早逝吗？
徐家还真是彪悍！
郁棠心里的小人儿擦了擦额头的汗，飞快地看了身后一眼，继续和三小姐八卦：“那殷家就不说什么吗？”
裴三小姐抿嘴笑，道：“殷明远喜欢徐小姐，非她不娶。”
“啊！”郁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压着声音，不由地又朝身后看了一眼。
这次她就没有从前的好运气了，和徐小姐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郁棠心虚地朝着徐小姐笑了笑。
徐小姐眼睛一转，丢下几位裴小姐就快步走了过来，挽了郁棠的胳膊，笑道：“妹妹是不是向别人打听我了？我不喜欢庙里的檀香味，妹妹送我几支别的味道的香呗！”
郁棠不好意思地朝着她笑，道：“我不喜欢薰香，我喜欢香露。要不，我先送你半瓶香露？这次出门，我只带了一瓶。”
这香露还是上次郁文和吴老爷去宁波的时候带给她的礼物。
据说是玫瑰香，还挺好闻的。
但香露要密封好，不然很快就不香了。
好在是她们只在寺里住三、五天，不然就算她送了半瓶香露给她，估计也没瓶子装。
徐小姐笑道：“哎呀，终于遇到一个和我一样喜欢香露的了。等会用过午膳我就去你那里拿。”
郁棠觉得她的表情不像是去拿香露的，倒像是去探秘似的……
不过，既然答应了，就算徐小姐是去她那里探秘的，郁棠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待她了。
众人很快在花厅坐下。
裴家的几位小姐忙到各自的祖母面前尽孝。
五小姐就跟着郁棠。
杨三太太坐在毅老安人身边，和毅老安人叙着旧，听那口气，家里的长辈好像和毅老太爷做过同僚。
徐小姐左看看，右瞧瞧，也跟着五小姐和郁棠站在了一起。
她问五小姐：“你们家什么时候午膳？”
五小姐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徐小姐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又问：“那你们家平时是什么时候午膳？”
五小姐道：“正午时差一刻钟。”
徐小姐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了一块金色的怀表，“啪”地打开，看了看，有些生无可恋地道：“还差一个时辰。”
郁棠和五小姐的眼睛都黏在了徐小姐的怀表上，五小姐更是道：“这就是怀表吗？可真漂亮。”
徐小姐微微颔首，伸出手道：“你要不要看看？”
五小姐连忙摇头，道：“我阿爹也有一块。只是我没有看见过这么小的。”
郁棠前世见李端用过，和五小姐一样，也没见过这么小的。
徐小姐不以为意地道：“是找人专门订做的，走得还挺准的。”
五小姐就道：“你肚子饿了吗？要不我让阿珊给你端盘点心过来吧？”
“不用了。”徐小姐叹气，很无聊的样子，蔫蔫地道，“我不饿，我就是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散了。我想去郁妹妹那里看看她带了什么味道的香露过来。”
你还不如说你不耐烦这样的聚会呢！
郁棠和五小姐都不约而同地给了她一个白眼。
她嘻嘻地笑，问五小姐：“你大堂兄来了吗？知道住哪里吗？”
五小姐道：“不仅我大堂兄到了，我二堂兄和我阿弟也过来了。他们当然是住在外院啊！但住哪里我没有问。你要做什么？要不要我找个管事来问问。”
徐小姐和她们附耳道：“杨家把你大堂兄吹上天了，说比你三叔父还要有才华，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五小姐一愣，喃喃地道：“比我三叔父还要有才华？”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郁棠想到前世的那些事，觉得杨家这是在为裴彤造势。
前世她不知道裴彤娶了谁，但他是在京城成的亲。今生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不知道裴彤是否还会走前世的老路。
徐小姐见状又问五小姐：“那你知道不知道你三叔父每天什么时候来给裴老安人问安吗？”
五小姐不解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徐小姐不以为意地道：“我就问问。”
郁棠则看了徐小姐一眼。
徐小姐呵呵地笑，对郁棠和五小姐道：“我刚刚过来时看见外面有石榴树，要不我们去摘石榴吧？”
五小姐和郁棠看着满屋的女眷，齐齐摇了摇头。
徐小姐决定自己去。
郁棠觉得如今的昭明寺非常地复杂，拉住了徐小姐，道：“无能大师给我们祈福的时候，我们也要像平时那样把姓名和生辰八字写上吗？若是有人翻动怎么办？”
生辰八字关系到前程运势，等闲是不会告诉别人的，特别是女孩子的。
徐小姐被转移了注意力，忙道：“从前我们在红螺寺的时候也会写，不过要装在大红色的封套里，还要用特别的手法封住，装在密封的匣子里。你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的。”
“那就好！”郁棠看似松了口气似的，继续向徐小姐讨教祈福会的事。
徐小姐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经历，没再提要出去的事。

第二百一十二章 暗涌
武家的女眷并没有在裴老安人那里呆很长时间，陈氏却被杨三太太带着，把裴家的女眷全认了一遍。等到从裴老安人那里用了午膳回来，徐小姐就跟着郁棠到了陈氏和郁棠休息的厢房，郁棠分了半瓶香露给她，徐小姐高兴极了，道：“这香味好闻。”还道，“郁妹妹你放心，我过几天就还一瓶给你。”
郁棠虽然很喜欢这香露，但她打听到杭州城也有卖的，并不是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遂笑道：“不用了，你喜欢就拿去用好了。”
徐小姐也没有太客气，道：“那我就先多谢你了。”说完，她起身告辞：“妹妹先歇个午觉，我等会儿再来找你玩。”然后指了指她们住的厢房隔壁，“我和杨三太太就住在旁边。”
郁棠应了，笑吟吟地送了徐小姐出门，转身却被陈氏叫到了东间。
陈氏正坐在临窗的大书案前写字，见郁棠进来，忙朝着她招手：“你快来帮我看看。”
郁棠笑着快步上前，发现她母亲在写今天见到的裴家女眷的称呼和相貌特征。
“您这是？”她有些不解。
陈氏笑道：“我们毕竟是临安人，从前接触不到裴家，现在常在裴府走动，裴府的几位太太、奶奶怎么能见面不相识呢？你也知道我们家，人口简单，我这么多年跟着你阿爹，你阿爹又什么都护着我，我也经历的事少，就怕自己忘记了，再见面的时候得罪人，想着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趁着我还有印象，把今天遇到的人都记下来，对你以后也有益处——不记错别人的名字，对别人也是种尊重。”
郁棠觉得母亲说得很对。
她端了把椅子在母亲身边坐定，和母亲一起，一面回忆今天见到的人，一面记录下她们都长什么样儿，还不时地低声评论两句，说上两句裴府的八卦。
就像小时候和母亲在一起做游戏，郁棠不仅没有感觉到疲惫，而且还兴趣盎然，觉得非常有趣。要不是徐小姐过来找她玩，她还没有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她们忘记了睡午觉。
母女俩相视而笑，心里却十分地快活。
郁棠抱着母亲的胳膊，想着徐小姐学世家谱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和她母亲一样，其乐融融地，因而徐小姐才会对那些世家的关系都门儿清的！
她突然就对徐小姐生出几分亲切来。
当徐小姐得意洋洋地拿出一瓶和她的一模一样的香露时，还像哄自家小妹妹似的笑盈盈地夸奖她：“你好厉害！这么快就找到一瓶和我一模一样的香露，你是怎么做到的。”
徐小姐听她这么说十分高兴，声线都不自觉地高了几分，还朝郁棠挑了挑眉，道：“你知道武家是做什么的吗？是跑漕运的。他们家每年都要花大量的精力打点京中的权贵。京中的权贵能缺什么？最多也就是对海上来的东西稀罕一点。你这香露一看就是海上的东西，我派了人去向她们家讨，她们家一下子就拿出七、八种香露让我挑。”说着，她像献宝似的朝郁棠眨了眨眼睛，“要是武家没有，我还可以问问宋家。他们宋家最讲排场，这种稀罕东西，她们家的女眷肯定是要拿出来显摆的。”最后她还真诚地道：“等会儿妹妹去我那里玩，也挑几瓶其它香味的香露带过来。”
郁棠抿了嘴笑，道：“你可真聪明！”
“那是当然的。”徐小姐心安理得受下了。
郁棠向她道过谢，收下了她带过来的香露。
徐小姐就更喜欢她了。
觉得她不扭捏，虽然出身一般，却落落大方，真正地不卑不亢。
她不由地继续和郁棠聊天：“武家的人也是出了名地长得漂亮。要不然他们家的姑娘也不可能嫁到江家，还做了江家的长媳。我姑姑说，那是因为武家从前是水匪，娶的媳妇都是抢的各地方的美人，他们家人才会都长得肤白貌美。不过，江家也给武家带了个不好的头。我可打听清楚了，这次武家只来了两位少爷，小姐却来了不少，从十八岁到十四岁的都有，还一个比一个漂亮。包括那个据说不比他们家嫁到江家的那位大小姐差的武家十小姐。我觉得，武家肯定是想把他们家姑娘嫁给裴三老爷。”
郁棠吓了一大跳，忙道：“你小声点！小心隔墙有耳，坏了别人的名声。”
却没有置疑她的猜测。
徐小姐微微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两眼亮晶晶地要去揉郁棠的头：“你可真有意思！”
郁棠偏头，躲过了她的手，嗔道：“我不想再重新梳头了，你别摸我的头发。”
徐小姐再次大笑，承诺道：“你放心，我带了一个会梳头的婆子，一个会梳头的丫鬟，到时候可以派一个人过来给你帮忙。”
郁棠暗中啧舌。
像她们家这样，能有个仆妇兼顾着会梳头就不错了，就是前世的顾曦当年嫁到李家，也不过是陪嫁了个会梳头的婆子，这婆子还兼顾着帮顾曦收拾衣裳，给顾曦的乳母跑腿。裴家的小姐们也都只是一个人有一个会梳头的丫鬟。
可见徐家真的很富贵。
徐小姐再次问郁棠：“你真的没办法去拜访裴三老爷吗？我好奇怪他长什么样子？你说，我们这边要是出了点什么事，他会不会亲自过来看看。毕竟这边住了这么多的女眷……”
郁棠听得心慌意乱，阻止她道：“你要干什么？要是因为你的缘故，住在这里的女眷出了什么意外，你觉得你以后还能睡安稳觉吗？再说了，欲速而不达，你为何非要强求？我们不是还要在寺里住四天吗？你怎么就知道以后没有机会见到裴家三老爷呢？”
“你说的有道理。”徐小姐沉思片刻，道，“我的确太着急了一些。”
郁棠见了心中一动，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要见裴家三老爷？”
徐小姐脸一红，沉默了片刻才小声地告诉她：“我们家也想把我堂妹嫁给裴遐光。不过，我那堂妹今年才十六，年纪有点小，裴遐光除了服就应该要成亲了，估计裴家人不会答应。但听我叔父的意思，不管他答应不答应都要试一试。”
郁棠张大了嘴巴，惹得徐小姐又是一阵笑。
她还敲了敲郁棠的脑袋，道：“要不然，你以为杨三太太过来干嘛？你不会真的以为大家都是来听讲经会的吧？就是裴老安人，也未必没有这样的心思。”
郁棠没有说话，觉得胸口闷闷的，脸色也有点不太好看。
徐小姐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注意到郁棠的异样，还在那里继续絮叨：“不知道还有哪些人家会过来。现在来了的这几家，我看了看，可能也就彭家没有这意思了。啊……”她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似的，突然低声惊呼了一声。
郁棠被她一惊一乍闹得心中发紧，忙道：“怎么了？”
徐小姐就拉住了郁棠的手，和她耳语：“你说，彭家会不会和裴家面和心不和？彭家在福建，千里迢迢的，他们家过来凑什么热闹？”
郁棠的心怦怦乱跳。
徐小姐太聪明了。
出了航海舆图的事，裴家对彭家肯定有所戒备，可彭家如果对裴家也很戒备，那是不是说，彭家发现裴家对他们已经戒备了呢？若是如此，有一天彭家和裴家翻脸，裴家想对付彭家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
裴宴知不知道彭家的态度呢？
郁棠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心情才慢慢地有所平复，脑子也开始飞快地转了起来。
徐小姐再聪明，肯定也聪明不过裴宴，既然徐小姐都能看透的事，裴宴肯定也能看透。
她应该相信裴宴。
郁棠又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我是不是吓着你了？”此时才发现郁棠脸色有些苍白的徐小姐后知后觉地道，“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郁棠心有点慌，想粉饰太平，可也不知道她自己为什么心慌，为什么要粉饰太平，“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就觉得太惊讶了。”
徐小姐相信了她。
她见过太多像郁棠这样的女孩子，平时只关心衣饰花草，对外面的事都不感兴趣。
“不好意思。”她歉意地道，“我这个人就是喜欢胡思乱想，你别放在心上，我也是乱猜的。说不定是因为福建离这里太远了，所以彭家才会只来了几个女眷而已。为这事，我娘已经说过我好几次了，我就是太闲了。”
“没有，你这样很好。”郁棠看见她沮丧起来，安慰她道，“我有的时候也喜欢这样乱猜。不过，你比我知道的东西多，我们猜的事情不一样而已。像我，有时候看见隔壁仆妇出门的时候提了一篮子咸菜，结果回来的时候篮子是空的，就会猜她是不是悄悄把咸菜换银子了。”
徐小姐大笑，眉眼都飞扬了起来，道：“那你猜对了吗？”
“不知道！”郁棠笑道，“我从来没有机会去证实过。”
“可我多半的时候都会猜对。”徐小姐道，“殷明远从小就病怏怏地，吹不得风见不得雨的，偏偏又要在我们家读书，要我陪着他玩，我要是不带着他，他就哭，他身边的丫鬟婆子就会到我祖母那里告状。”她气呼呼地，“我只好陪着他读书。后来我长大了，就知道怎么对付他了——我不和他说话。”

第二百一十三章 殷家
他们是未婚夫妇，还能这样？！
郁棠目瞪口呆。
徐小姐也不以为意，继续道：“我不和他说话了，他就没办法。只好想尽了办法哄我，就跟我说这说那的，我觉得他知道的多，就慢慢又开始和他说话。”
郁棠听着脑海里冒出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个板着脸在那里生气，一个转着在那里哄人，不由地就“扑哧”笑出声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知道那么多豪门世家的事？”
徐小姐讪讪然地笑了笑。
郁棠觉得这样挺好。
不管怎样，两个人有话说才是最好的。
两世为人，她看到过很多夫妻，除了家里的家务事和孩子，就没有其它的话可说。
郁棠道：“那后来呢？是不是你就开始喜欢胡思乱想了？”
“也不全是啦！”说起这件事来，徐小姐又有点生气了，“是殷明远考进士的时候，总要花很多的时间写策论，我问他什么，他总是‘嗯嗯嗯’地敷衍我，我特别不高兴。正巧那段时间皇长孙女不是夭折了吗？就有很多人嚷着要立皇三子为储，他就给我布置功课，让我猜最后会怎么样。我觉得很有意思，慢慢就养成了习惯，觉得这个比很多事都好玩。”
郁棠想了想，才明白徐小姐说了些什么。
当朝天子子嗣艰难，只活下来了两个成年的儿子，偏偏两个儿子也子嗣艰难，皇次子没有儿子，只生了两个女儿，还夭折了一个，只有皇三子生了两个儿子。加之皇后又病逝了快十年了，中宫空虚，是立长还是立嫡，朝中一直风波不断。
皇太后想选秀，给天子后宫再添几个人。
因为这件事，很多豪门世家都在背后推波助澜。
郁棠微微一愣，道：“殷公子是恩科？”
当年选了五十位秀女进宫，天子却没有纳妃，而是把这些秀女都赐给了自己的两个儿子。皇太后不高兴，第二年是皇太后六十大寿，天子为了讨皇太后喜欢，特意开了恩科。
所以殷明远才会那样地刻苦，都没空陪徐小姐玩。
徐小姐点头，有些委屈地道：“我阿爹原是想让他大比时再下场，可他非要去考恩科，还说什么时不我待。殷家的人就以为是我要他去考的，他们家老太君还特意从华阴赶了过来，把我叫过去说话。我娘那些日子气得好几天都没有睡着，寻思着怎么和殷家退亲，后来还是黎老安人来家里跟我娘说项，殷明远又金榜题名了，我娘这才没有去退亲。”说到这里，她又高兴起来，“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殷家的人答应，等我成亲了，我和殷明远就单独出去住，等殷明远能做到三品大员了，再回殷家的老宅去住。嘻嘻嘻，有些人一辈子都做不成三品大员，我看我们这一辈子有可能永远住在我陪嫁的宅子里了。”
这样的条件还真是惊世骇俗！
郁棠忙道：“你们为什么要搬出去住？他们家在京城也有宅子吗？”
殷明远如今是庶吉士，如果在京里有宅子，就不会是这种说法了。
徐小姐点头，道：“你不知道，他们殷家女多男少，生个男孩子就像个金宝似的，好多没成丁之前都是由姐姐养大的，为了传承不断，殷家的女孩子都当男孩子养大的，读书写字不说，还管着家里的铺子庶务。到了殷明远这里就更过分，他二叔父前前后后纳了四房小妾也就只生了一个女儿，想在族里过继个儿子都找不到合适的，殷明远还要一肩挑两房……
你是没有看见过，殷家但凡有个风吹草动的，他们家那些姑奶奶们只要能赶回来的就全都会赶回来，议事的厅堂可以坐一屋子女人。
要不然殷家二哥怎么会跑到淮安来当知府？
就是不喜欢他们家的那些姑奶奶们插手他们家的事。”
然后她抱怨道：“殷明远是不错啊，可架不住他们家有那么多的大小姑奶奶啊！我都不知道我祖父这是在坑我还是在心疼我。”
郁棠真的是长见识了！
别人家都是外嫁女不管娘家的事，殷家，全都颠倒了。
她不由问道：“那你真的不准备嫁给殷明远了吗？”
“那怎么可能！”徐小姐听了直跳脚，道，“别说我们两家是有婚约的，就算没有婚约，殷明远对我那么好，他要是来提亲，我肯定也会答应的。我就是有点烦他们家的事，特别是在京城，黎老夫人、张老夫人，全都是殷家的姑奶奶，有个什么事都喜欢来我家，总想指点我一番，我很不喜欢。”
郁棠心中一动，道：“张老夫人？”
“是啊！”徐小姐蔫蔫地道，“他们殷家挑姑爷那也是很有名的。黎老夫人就不说了，你已经知道了。张老夫人就是裴遐光恩师张英的夫人。她和黎老夫人是堂姐妹，所以黎家才会那么看中裴遐光，一心想嫁个女儿给裴遐光啊！现在黎家不成了，殷家肯定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裴遐光的。你等着看吧，杨三太太到底是来给我们徐家说亲的还是给殷家看女婿的，还真不好说。”
郁棠冒汗，迟疑道：“那你怎么在杨三太太面前……”
“像个小媳妇似的？！”徐小姐不以为意地笑着接话道。
郁棠面色一红。
徐小姐叹气，道：“我这不也是没有办法了吗？我家原本和殷家商量好了，今年九月就成亲。殷家老太君来了京城，和黎老夫人、张老夫人隔三岔五地就为婚事来问我家，我娘又是个直脾气，我两头不讨好，就想避避风头，殷明远知道我很为难，就把我托付给了回乡办事的杨三太太，让我出来散散心。杨三太太生怕有什么闪失，眼都不错地盯着我，我要是还不装乖，怕她会把我放在杨家供起来，等到她回去的时候再把我给送回去！”
郁棠哈哈大笑。
双桃带了徐小姐身边的一个叫阿福的丫鬟走了进来。
“小姐！”她恭敬地给郁棠和徐小姐行了礼，禀道：“彭家二少奶奶听说您也在这里，派婆子过来给您请安，想等会儿和宋家的两位小姐一起过来拜访您。”
徐小姐想也没想地道：“我陪着殷家的姑奶奶过来的，你去跟她说一声，今天恐怕不行，明天祈福会过后我再去拜访她好了。”
阿福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徐小姐就向郁棠解释道：“彭家行事很霸道，我娘很不喜欢，也就不喜欢我和彭家的女着往来。”
既然如此，为何又把族中的女儿嫁到彭家去呢？
可见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她不想和徐小姐多说这些，就转移了话题：“我去帮你问问三老爷什么时候去给裴老安人问安吧？说不定我们能碰上。”
徐小姐连声说好。
郁棠就派了双桃去见阿茗，让她把徐小姐想要见裴宴的事告诉裴宴，免得徐小姐乱闯，惹出什么事端来更麻烦。至于裴宴要不要见徐小姐，也由他决定。
徐小姐不知道郁棠私下是怎么交待双桃的，又和郁棠说了半天的话，裴家五小姐和四小姐联袂过来了。
“没想到徐小姐比我们还早。”四小姐声音清脆地道，问起郁棠写生辰八字的事，还拿了个雕着喜上眉梢的剔红漆匣子给郁棠，“我们在路上遇到了计大娘，就给你带了过来。你今晚写好了放在匣子里封好，明天一早去给老安人问安的时候带过去交给计大娘，到时候大家全都用一样的匣子装着，谁也不知道哪个匣子是哪家的。”
这个想得周到。
郁棠笑道：“我之前还担心，没想到正如徐小姐所说，是我杞人忧天了。”
五小姐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郁棠就把之前徐小姐和自己说的事告诉了她。
四小姐就笑眯眯地和徐小姐说起话来。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屋子里十分地热闹。
陈氏站在厅堂里听了几句，满脸笑容回了自己的东间。
虚扶着她的陈婆子将陈氏安顿在床边坐好，一面转身去给她倒茶，一面笑道：“小姐现在可比从前懂事多了。从前虽然也体贴孝顺，可总带着一团孩子气，现在却不管和什么人都能说得上话了，让人喜欢了。”
“可不是。”陈氏答着，和陈婆子道，“我觉得吴家和卫家的事还是应该跟老安人说一声。虽说这是裴家的人情，可到底是因为我们，裴家三老爷才会让人给吴家和卫家安排地方的。应该让老爷也知道这件事，如果有机会，还应该当面谢一谢裴家三老爷的。”
就在刚才，卫太太贴身的婆子来拜访陈氏，陈氏还以为和吴家一样，让她想办法帮她们在四月初八的时候安排个落脚的地方，不曾想卫家却是来道谢的。卫家和吴家一样，来晚了，没有了歇脚的地方，知道郁氏母女是随着裴家女眷进的寺，就寻思着要不要借郁家的面子和裴家的管事提一提，却迎面碰见了胡兴，胡兴知道她们的来意之后立刻去见了裴宴。
就这样，裴家的管事在外院给她们腾了一间厢房。
不仅卫家，就是吴家，也跟着沾了光。
“就是裴老安人那里，也应该去道声谢才是。”陈婆子比陈氏想的更远，“礼多人不怪。裴三老爷这么安排，也未尝不是看在裴老安人的面子上。”

第二百一十四章 闺友
陈氏觉得有道理，只是裴老安人那边的事有点多，等到晚上也没有机会去跟裴老安人说一声，陈氏就把这件事先放在了心里。和送走了徐小姐、裴四小姐、裴五小姐的郁棠一块儿用了晚膳，移步到了西间，正想和郁棠说说话儿，徐小姐身边的阿福过来问郁棠：“您和太太还去院子里散步吗？我们家小姐和杨三太太准备去院子里走走。”
这是来邀她们出去玩吗？
郁棠笑望着母亲，由着母亲拿主意。
陈氏对杨三太太很有好感。
她也算是遇到过不少人的了，但像杨三太太这样出身，这样品格的人还是头一回，她也就很喜欢和杨三太太做个伴。听阿福这么说，她立刻道：“你去跟你们家小姐和杨三太太说一声，我们也准备去后面的小花园里走走。”
阿福高兴地曲膝行礼，圆圆的脸，甜甜的笑，让人看着心里就觉得高兴。
陈氏一面重新更衣，一面对郁棠笑道：“你看他们这些人家都是怎么选丫鬟的，有眼力不说，还一个个都笑得一脸的福气，让人看着就可喜。”
郁棠看了眼双桃的瓜子脸，笑道：“以后我们也选个圆圆脸的丫鬟。”
陈氏呵呵地笑。
双桃不好意思地往外跑：“我去给太太和小姐准备茶水。”
陈氏做主，把她许配给了王四。王四因为这个，和郁家签了卖身契。陈氏准备把这两口子留给郁棠用，已经开始让王四在郁家的铺子里打杂了。等双桃和王四成了亲，也要搬到铺子里去住一段时间，郁棠这边就要重新买个丫鬟。郁棠就想起了前世在李家时曾经提醒过自己的那个丫鬟白杏。只是白杏在此之前和她没有什么来往，她只知道白杏是她嫁到李家第三年时被卖到李家的，从前叫招弟来着，进了李府才改名叫白杏的，是哪里的人，为什么被卖到李家，她全都不知道。
找起来有点困难。
不然她早就派人去寻了。
但就算是这样，她还是留了个心，想着那丫鬟说话带着点陕西口音，寻思是不是从那边逃荒过来的，给牙婆留了信，只看她们有没有这样的缘份了。
郁棠就问陈氏：“双桃的婚期定了吗？您也别管我这边，实在不行，就先买个小丫鬟。”
买个小丫鬟回来得先跟着双桃学规矩，而且还不知道人能不能顶事，要是不得用，还得换一个。
双桃的婚期也就不太好定。
郁棠从前是想等白杏的消息，可现在又怕耽搁了双桃的婚事。
因此心里琢磨着，等到有了白杏的消息，再把她买过来也不迟。
大不了她身边养两个丫鬟好了。
母女俩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后院的小花圃。
徐小姐已经和杨三太太在那里等着了。
大家见面，热情地打着招呼。
杨三太太笑盈盈地道：“这天黑的晚了，我们也能出门来消消食了。”
陈氏和她并肩走在草木扶疏的小径上：“可不是。我也算是本地人了，却不知道昭明寺的禅房后面还有景致这么好的一个小院子，这次可真是托了你们的福。”
杨三太太呵呵地笑。
和郁棠并肩走在她们身后的徐小姐就和她耳语：“我刚才听到你们在说什么买小丫鬟，双桃要出阁了吗？”
郁棠没有想到她耳朵这么尖，笑着点了点头，道：“她年纪也不小了，回去就要准备出阁的事了。”
徐小姐就问起双桃的婚事来，许配给了谁？人品心性如何？以后还留在郁棠身边服侍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有那么多的好奇心。
可郁棠却不觉得烦，反而很有倾诉的心情，她们沿着小径还没有走完一圈，郁棠家里的情况她都已经知道得七七八八了。
她还跃跃欲试地要帮着郁棠挑丫鬟。
郁棠忍俊不禁。
觉得徐小姐这样就是闲得。
她道：“你有空吗？浴佛节过后你们不立刻回桐庐吗？”她想到徐小姐什么都敢问她，她也就大着胆子问徐小姐，“杨三太太回乡做什么？她的事办完了吗？”
徐小姐左右看了看，然后拉着她附耳道：“有人抱着孩子跑到黎老夫人那里说是殷家二哥养的外室，黎老夫人吓了个半死，派了杨三太太过来处置这件事。我们到时候会从这里直接去淮安。不然，殷明远拿什么把我骗到江南来啊！”
郁棠也被吓了个半死。
徐小姐就这样把这件事告诉她，不太合适吧？
徐小姐却不以为意，眼睛转得骨碌碌地，狡黠地道：“你以为我谁都会说吗？我是看着妹妹是个放心的。”
“可你也不应该这样啊！”郁棠道，“你这不是把事甩到我这里来了，让我心里有了个负担吗？”
徐小姐愕然。
郁棠解释道：“为别人保守秘密也是很累的！”
徐小姐再次大笑，看着她的目光熠熠生辉，道：“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我觉得我没看错人。不过，你也不要有负担，这件事最多两、三个月就会水落石出了。”
“啊？！”郁棠瞪着徐小姐。
徐小姐朝着她直眨眼。
郁棠无奈摇头。
徐小姐小声道：“你闺名怎么称呼？我单名一个‘萱’字，因在家里排行十三，家里人也叫我十三。”
这就是要把郁棠当闺中蜜友的意思了。
郁棠也很喜欢徐小姐，轻声道：“我单名一个‘棠’字，家里人称我‘阿棠’。”又道，“你是和你们家堂兄弟一起排得序吗？”
不然徐家十三个姑娘，人数也太多了点。
徐小姐笑着点头，道：“那我以后也跟你家里人一样喊你‘阿棠’行吗？”
郁棠笑着点了点头。
徐小姐认了个妹妹，欢喜地要去摸郁棠的头。
被郁棠机敏地避开了，还抱怨道：“你别仗着比我高就总想摸我的头。头发乱了又要重新打理。”
徐小姐咯咯地笑，欢快得像展翅高飞的小鸟似的。
杨三太太那边就传来了陌生的青年女子的问好声。
郁棠和徐小姐循声望去，见是彭家的二少奶奶领着两个比她年纪略小的小姐。
徐小姐眉头直皱，嘀咕了一声“阴魂不散”。
郁棠猜道：“是你族姐和宋家的两位小姐？”
“可不是！”徐小姐不悦地道，“她来就来，带着彭家的小姐我都觉得好一点，却偏偏带着宋家的小姐。要不是她得了宋家的什么好，就是彭家和宋家结盟了，在打我们家或是裴家的主意。”说到这里，她一惊，急道，“难道她又要干什么让我们家丢脸的事？”
消息太多，郁棠想了想才消化，但她觉得跟在徐小姐身边，她就是脑子转得再快也没有熟知世家谱的徐小姐快，她不如听徐小姐说。
“这话怎么说？”她道，“你族姐都嫁到彭家去了，就算是丢脸，也是丢得彭家的脸，与你们家有什么关系？”
徐小姐道：“他们彭家的女眷丢脸是常事，怎比得上我们徐家的脸面。你看她这个样子，如果别人打的是我们家的主意，她却帮着外人对付我们，别人知道要笑掉大牙的。要是有人利用她打裴家的主意，人家裴老安人和宋老安人是嫡亲的姨表姐妹，有什么事人家裴宋两家自己不能说，要她一个既不妻凭夫贵、也不贤名远播的内宅妇人出头？她要是不说她是徐家的人，谁认识她啊！我看她是被人捧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不行！我得去说说她才行。”
她说完，三步并作两步朝杨三太太她们走了过去。
郁棠有些担心，也疾步跟着走了过去。
“十三！”彭家二少奶奶看见她们，雀跃地挥着手和徐小姐打招呼，郁棠要不是刚刚才听完徐小姐对她的抱怨，压根看不出这两人之间有那么大的罅隙。
“二少奶奶！”徐小姐笑着和彭二少奶奶打着招呼，落落大方，眉眼温婉，相比刚才与郁棠在一起时的慵懒，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此时才符合大家对世家贵女的印象？，和郁棠在一起的时候，她显得太过随意。
郁棠暗暗吐舌。
这才是徐小姐真正的面目，可以随时变化自己的形象。
她笑着过去也和彭家二少奶奶见了个礼。
彭家二少奶奶显然是冲着杨三太太和徐小姐来的，对郁棠和陈氏很敷衍，介绍宋家两位小姐的时候只是简短地介绍了一下排行第几。
陈氏也是个心思机敏的人，见状就向杨家三太太和徐小姐告辞。
杨三太太和徐小姐都没有挽留她们，只说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到院子里散步，甚至没有具体约什么时候，听着让人觉得她们比较怠慢陈氏母女。
回去的路上陈氏就显得有些沉默。
郁棠忙道：“您是不是觉得杨三太太对我们有些冷淡？”
陈氏笑容有些勉强地道：“你这小丫头，就是想得太多了。”
郁棠知道母亲言不由衷，轻声帮杨三太太和徐小姐说话：“我听徐小姐说，彭家二少奶奶对她们有所求，而且她们还不想搭理她。杨三太太虽然和您认识没多久，您也应该感觉到她不是这样的人。我倒觉得，她当着彭二少奶奶疏远我们，是不想我们卷入到她们之间的纷争里去。”
陈氏想了想，道：“真的吗？”
“您要是不相信，我们拭目以待。”郁棠觉得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一点的。

第二百一十五章 突至
陈氏仔细想想，还真是郁棠说的这理儿。等她第二天见到杨三太太的时候，就比平时还热情几分，笑着问杨三太太：“昨天睡得好吗？我听闺女说徐小姐有些认床，好些了没有？”
从杨三太太脸上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两样，她的笑容依旧温和有礼，声音依旧轻柔悦耳：“还好你们家闺女给了我们半瓶香露，不然还真是有点难受。”
两个人就说起香露来。
一时间倒也其乐融融的。
郁棠松了口气。
她觉得母亲好不容易交了个朋友，希望母亲能在昭明寺期间高高兴兴的。
徐小姐就在后面冲着她直笑，而且在去给裴老安人请安的路上悄声对她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等会儿我们再说。”
看来昨天她们走后有事发生啊！
郁棠心里蠢蠢欲动，随着裴老安人等人去大殿的时候还一直在想这件事。直到在大殿中站定，知客和尚端了托盘来收写着生辰八字的匣子，郁棠这才集中精神，不敢再胡思乱想，和徐小姐几个一起在大殿西边跪好，听大和尚做法事。
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法事完后，就郁棠这样的都是被丫鬟扶起来的，更不要说裴老安人等人了。
无能亲自陪着裴老安人去了后面的禅房。
徐小姐趁机和郁棠走到了一起，悄声道：“怎么没看见其他的人？”
参加今天法事的只有昨天坐在花厅的裴家女眷和陈氏母女、徐小姐、杨三太太。
郁棠点头，莫名觉得突然和裴家更亲近了，好像自己也成了裴家的亲朋好友似的。
徐小姐就跟她道：“你下午到我那里去玩，正好去挑几瓶香露。”
礼尚往来。
郁棠朝她笑了笑。
两人不再说话，在禅房用了午膳，陪着长辈和无能师傅坐了一会儿，大家就各自回房歇晌了。
刚才在大殿郁棠不好说什么，回到厢房她就蹲下来帮母亲看膝盖。
还好之前在膝盖上绑了棉垫，因而只是腿有点僵，没有其他的什么事。
陈氏笑道：“我原还以为自己能行呢！没想到已经老胳膊老腿了，不认输都不行了。也不知道裴老安人是怎么挺过来的？我要是到了她老人家这个年纪还有这个身体就好了。”
陈婆子在箱笼里拿给陈氏换洗的衣饰，闻言笑道：“说不定老安人回去了也和您一样，急着在按摩腿呢！”
郁棠和陈氏都笑了起来。
陈氏就让郁棠挽了裤管给她看。
郁棠因为自身的遭遇，特别地虔诚，跪得膝盖一片红。
陈氏心痛得不得了，忙让陈婆子带她去西间的住处擦药，还道：“晚上就在你那边用晚膳，你好好在床上歇歇，下午哪里都别去了。”
郁棠想去赴徐小姐的约，她摇着母亲的胳膊：“我去那里坐坐就回来。”
陈氏想了想，让陈婆子给她准备了一份上门做客用的点心，叮嘱她：“不要到处乱跑，睡了午觉再去，明天还有讲经会呢！”
郁棠笑盈盈地答应了，回去睡了午觉，起来更衣梳洗，让双桃拿了点心，去了徐小姐那里。
谁知道她刚刚踏进徐小姐住的院子，就看见徐小姐带着阿福匆匆走了出来。
郁棠还以为徐小姐是听到了动静来迎她。
徐小姐见她却是一愣，郁棠知道自己来得不巧，徐小姐可能有事要出去，就看见徐小姐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眼睛转了转，一把将她拽到了门外笔直的银杏树下，低声对她道：““你知不知道周子衿？就是那个中了状元，擅长画美人图的周子衿！”
郁棠当然记得他。
他之前在临安城住了段时间，整天和裴宴形影不离的，她在杭州城拉肚子的时候，周子衿还派人去探望了她的。
她不解地道：“你问他做什么？”
徐小姐眉飞色舞地道：““他也来了昭明寺。我得去看看他长得什么样子？”
“这样不好吧！”郁棠迟疑道。
徐小姐不以为意，道：“我听人说，他比裴遐光更风流倜傥！你陪我一起去看看呗！”
郁棠皱眉。
在她心里，裴宴待人虽然冷淡，行事却极有章法，不像周子衿，言行举止间总带着几分轻挑，她不是很喜欢。
“周子衿怎比得上裴家三老爷！”郁棠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你居然见过周子衿！”徐小姐惊讶地道，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我就说你怎么不好奇呢？原来你不仅见过裴遐光，还见过周子衿！”
郁棠心中一慌，道：“我是江南人，见到他们的机会原本就比你多。何况周子衿从前曾经到过临安，这临安城里也不止我一个人见过他们两人，这有什么好说的。”
徐小姐直跳脚：“当朝有名的士子，我只有裴遐光和周子衿没有见过了。裴遐光已经致仕了，我这次要是见不着，恐怕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周子衿就更不好见了，他不仅致仕，还行踪不定，我这次也是运气好碰着了，怎么也要去见上一见！”
郁棠不理解这样的执着。
徐小姐委屈地道：“我和殷明远在编一本进士录，想把这几届的前十甲的文卷都收集起来，写出进士谱，画出进士像。现在就缺周子衿了。”
郁棠愕然，随后汗颜。
她以为徐小姐是因为无聊闹着玩的。
“那我陪你去吧！”因为昭明寺讲经会临近，裴家怕出事，派了护卫把昭明寺给围住了，在郁棠的心里，昭明寺就和裴家后院一样地安全，她立马答应了。
徐小姐高兴极了，一面拉着她往外跑，一面道：“你到时候要指给我看。”
郁棠跌跌撞撞地被她拽着，好半天才跟上了她的步伐。
“周子衿在哪里？”她喘着气问徐小姐，“我们怎么去见他？他是来参加昭明寺的讲经会的吗？”
一连几问，问得徐小姐都不知道答什么好，只说：“你跟我走就是了。”
两人一路小跑，在一个小树林里站定。
徐小姐道：“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了。这是从裴遐光那里出来的必经之路，周子衿来了昭明寺，肯定会来拜访裴遐光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郁棠却看见身穿宝蓝净面杭绸直裰，皮肤白皙，气质文雅的顾昶，在四五个随从的簇拥下从甬道那边走了过来。
“顾朝阳怎么会在这里？”郁棠愕然，“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徐小姐也吓了一跳的样子，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沉思了片刻，喃喃地道：“难道新派到江南道的御史是顾朝阳？”
“什么意思？”郁棠追问。
徐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我出京之前，大家都在传高邮的河道出了问题，圣上让都察院派御史去高邮察看，看样子，这个御史就是顾朝阳了！”
郁棠道：“那他也应该在高邮啊？怎么会在这时里？”
“他是走得有点远。”徐小姐道，神色有些凝重。
郁棠道：“江南道的御史可以随意走动吗？”
“他们要查案子，当然可以随意走动。”徐小姐的眼睛盯着甬道，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只是不知道这件事与两位皇子有没有什么关系？”
怎么还和皇家的事扯上了关系呢？
郁棠倒吸一口凉气。
徐小姐忙打着哈哈，尴尬地道：“我这不过是随意猜一猜——大家都说工部当时拨到高邮修河道的银子都给人贪墨了，我才这么一说的。到底是不是，得查过才知道啊！”
她越解释郁棠心里越不安。
“这与裴家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安地问。
徐小姐沉思了半晌才低声道：“你们江南的这些世家别看内讧得厉害，可关键时候却也团结得很，谁也说不准他们什么时候就反目成仇了，什么时候又把手言欢了。周子衿出现在这里，说不定都与这件事有关！”
郁棠不想把事情往坏处想，沉吟道：“说不定人家是为了顾小姐和裴家大少爷的婚事来的呢！”
“但愿如此！”徐小姐摸着下巴，像男孩子的举动，道，“顾、裴两家结亲原本就很突然，肯定还有些条件没有谈拢，他亲自过来一趟也有可能。一来是把两家联姻的事确定下来，二来也可以给他妹子撑撑腰。顾家二房，太不够看了。”说完，她问郁棠：“怎么这几天都没有看见裴大太太，她应该也跟着大家一道来寺里了吧？”
“不知道。”郁棠道，“我没有注意。”
她是真没有注意。
徐小姐“哦”了一声，还想说什么，郁棠眼看着顾朝阳离她们越来越近，忙道：“我们要不要躲到大树后面去？我们这样站在这里，很容易被顾朝阳发现的。”
徐小姐听了沉思了片刻，拉着郁棠的手就要走出去：“我们应该主动出击，而不是站在这里被人怀疑。我们迎上前去，若是他拦着我们问，我们就说是去求见裴遐光的。要是他给我们让路，我们就当没有看见他，你觉得如何？”
郁棠向来胆小谨慎，若是平时，她可能会觉得这样不好，可现在，对顾昶视而不见，直面顾昶的目光，和顾昶正面交锋，让她想就觉得激动。
她决定听徐小姐的。

第二百一十六章 擦肩
徐小姐摩拳擦掌，觉得自己太幸运了。
她到了临安就想见裴宴一面，可一直没有机会，虽然拜托了郁棠，但郁棠这边请了人去传话也没个回音，她隐约知道裴宴在忙些什么，还真心不好这个时候上门打扰。
但周子衿就不同了。
她们家和周子衿有点渊源——她的一个堂兄和周子衿是同年，不然他们也拿不到周子衿当年春闱和殿试时的卷子了。
可周子衿早早就致仕还乡了不说，还喜欢到处游玩，殷明远托人约了好几次都没有约到，没想到会在裴宴这里见着了，不是缘分是什么？
徐小姐立刻挽了郁棠的胳膊拉了她往裴宴的书房去，还低声对她道：“你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我们到了裴遐光那里，先请人通报。就是他这个人性格有点怪，软硬不吃，我有点拿不准他会不会见我。不过，什么事都说不准的。你可知道周子衿为何擅长画美人图？是因为他喜欢美人。你不要误会，他不是那种下三烂的人，而是像欣赏器皿或是鲜花似的，喜欢欣赏美人。裴遐光见我们便罢，他要是不见，周子衿知道后肯定会心生怜惜，从中周旋，安慰我们几句的。只是这样一来就见不到裴遐光了，有点可惜。恐怕这件事最终还是得你帮我这个忙了。”
郁棠之前不知道她和殷明远要编这样一本书，现在知道了，心里不免就有了自己的小九九。
她道：“你说只收录每届金榜提名的前十甲，那裴家三老爷肯定不在其中了。你们以后还会继续收录其他人的吗？”
这时候一套四书五经很多人家都买不齐全，不要说这种大比的卷子了。
徐小姐闻言嘿嘿笑，道：“你要干嘛？”
郁棠脸一红，声若蚊蚋地道：“若是编好了，能不能送我一套。”
这种书都是无价之宝，她根本不敢提买。
徐小姐眼睛骨碌碌地转，道：“那你一定要想办法帮我见到裴遐光。”
这就是答应了。
郁棠心生感激，谢了又谢，还想帮裴宴也讨一套，道：“要是裴三老爷问起来，我能说你编书的事吗？”
徐小姐抿了嘴笑，觉得郁棠很有意思，是个周全人。
“可以，可以。”她迭声应下，心里却在想，看来郁家和裴家的关系比她想的要好很多，不然郁棠也不会帮裴宴拿主意了。如果裴宴知道郁棠是为什么把他给卖了的……她现在更想看的是裴宴会是什么表情。
徐小姐心情愉悦，迎面碰上了顾昶。
顾昶远远地就看见两位小姐带着贴身的丫鬟朝他走了过来。一个穿着鹅黄色素面褙子，一个穿着蜜合色素面褙子，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花一样的长相。但他的目光还是在穿蜜合色素面褙子的那个小姑娘脸上多看了几眼。
说实话，他见过不少人穿蜜合色，那种非黄非白的颜色，不管什么样的料子，穿在身上都让人觉得老气横秋的，只有眼前这个小姑娘，素净的蜜合色居然把她衬得肤光如雪，明眸皓齿，明艳不可方物，让他忍不住地好奇。
等走近了，他更诧异了。
这小姑娘不仅长得好看，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娉婷袅娜。
不管穿得如何素净也难掩丽质天成。
顾昶在心里暗暗赞叹，不禁又看了几眼。
这一看，又觉得这小姑娘面善，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又看了一眼。
郁棠前世倒是见过顾昶，但也只是远远地见过几次，今生还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她原想装着不认识擦肩而过，可顾昶神色肃穆，看她们的目光犀利锋锐，还是让她心中忐忑，没能忍住睃了他一眼。
这一眼就那么巧地和顾昶的视线碰到了一起。
顾昶看见了一双仿佛含水的杏眸。
他不禁朝着郁棠笑了笑。
郁棠只好也露出一个笑意，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忙跟着徐小姐走了。
顾昶的眉锋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蹙在了一起。
他自认自己还算是儒雅有礼的，怎么这小姑娘好像很怕他似的。
或者是因为常年养在闺中？
他这么一想，眉头又舒展开来，自个儿笑了笑，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几步，他突然问身边的人：“知道刚才走过去的是谁家的小姐吗？我怎么看着有点面善？”
他的心腹随从叫高升，闻言立刻道：“我这就去查查。”
顾昶点头。
高升却在心里惊愕不已。
顾昶一直没有订亲，是因为顾昶的老师孙皋看中了顾昶，顾昶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推诿着不接招。而这次的昭明寺讲经会，他们是凑巧碰到的，到了之后才发现几个豪门大家都来人了，特别是彭家和陶家，一个从福建赶过来的，一个从广州赶过来的，这就让人要想了又想了。但不可否认，这几家的姑娘都不错，若是能从这几家里挑个主母，也不比孙家的姑娘差。
这么一想，他觉得这件事他得打起精神来才行。
要知道，他们家公子从来不问那些女子是什么来历的。
高升去打听郁棠和徐小姐去了。
徐小姐却悄声地批评郁棠：“你躲什么躲啊！有我在这里，他顾朝阳还能把你怎么样了不成？他这个人虽然厉害，可现在还是被孙皋压着呢，我阿爹早就看孙皋不顺眼了。他们这种做大事的人，肯定不会为了像我们这样的人给孙皋添乱的。你只管大着胆子当他不存在的。”
郁棠哭笑不得，道：“这不是看见了吗？点个头而已。”
“头都不用和他点。”徐小姐嗯嗯道，“他这个人就是看着风光霁月似的，心眼可多了，殷明远都差点上了他的当，我们就更不是他的对手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距离。”
郁棠很想知道顾昶和殷明远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看徐小姐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她也就没好多问。
两人很快就到了裴宴书房所在的院落。
书房隔扇四开，里面隐约可见好几个男子或坐或倚在各式的椅子上喝茶说话。
徐小姐踮了脚眺望，还朝郁棠低声道：“快帮我看看，谁是裴遐光。”
郁棠莞尔，没有理会她，而是吩咐双桃：“你去找找阿茗，说我陪着徐小姐想过来，想拜见三老爷和周状元。”
双桃笑着去了。
郁棠把徐小姐拽到了一旁，道：“你这样更惹人注目，你还是安生一点吧！等会若是见到了周状元和裴三老爷，你可想好了怎么说没有？”
徐小姐朝郁棠挑了挑眉，得意地道：“这个时候就得用用殷家二哥了！”
郁棠不解。
徐小姐卖关子：“你等着瞧好了。”又怕裴宴责怪郁棠，道：“等会若是裴遐光问起，你就说是我要你带我来的，听我说有要紧的事，你才带我过来的。”
郁棠应诺，心里却想着要找个机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都告诉裴宴才行。
她觉得现在的昭明寺情况复杂，她若是有所隐瞒，让裴宴判断失误，裴家要是吃了亏怎么办？当然，她的话也许对裴家没有什么作用，但她也不能自作聪明地不告诉裴宴。
她对裴宴的判断力非常地信服。
两人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裴宴和周子衿联袂而来。
“哎呀，这位就是明远的小未婚妻吧？”周子衿摇着他那把一年四季不离身的描金川扇，看见两人就先打趣起徐小姐来，“你堂兄给我写了好几次信，可惜都不巧，你们不就是要我一幅小像吗？早说啊，我自己画一幅给你们就行了。要论人像，我觉得当朝我可以排前三了。你们还是别乱画画，有损我的英武形象怎么办？明远虽然也擅画，可我觉得他的花鸟比我强一点，人像却是远远不及我的。
你们那书什么时候能编好？
我觉得发行之前我得先仔细看看。
别把其他几位都画成了四不像才好。”
让原本第一眼只看见了裴宴的徐小姐气得对着他直瞪眼。
周子衿哈哈大笑，道：“你们徐家的人长得还真挺像的。你九哥家的长女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像姐妹似的。”
徐小姐已经不想和周子衿说话了。
裴宴却在旁边补刀，神色冷淡地道：“徐小姐找我们有什么要紧事？既然是殷兄让你过来的，可曾带了他的书信？正好，陶老爷刚刚也到了昭明寺，他过几天会去淮安，我让他帮我把回信带给殷兄好了。”
一副你要是说谎，看我怎么收拾你的模样，要多冷峻就有多冷峻，让郁棠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回过神来就觉得裴宴对她还是挺不错的，她给他找了多少麻烦，他却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自己。
徐小姐也傻了眼。
但她胆大聪慧，短暂的慌乱之后立刻镇定下来。
殷家二哥从小就把她当妹妹似的，就算她说谎了，殷家二哥也能帮她圆过来，她怕什么？
只是裴宴的神仙颜色也不能挽救他在徐小姐心中的印象了。
她笑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殷家二叔让我给你带了个口信，让你有空不妨在杭州府做个东。糖醋鱼、东坡肉才是好东西，高邮也就出个咸鸭蛋而已。”
郁棠感觉裴宴听了这话看徐小姐的眼神都变得冰冷锋利起来。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不散
郁棠吓了一大跳。
从前裴宴有过很冷峻的时候，却不像这会儿，目光冰冷不说，看徐小姐的眼神像个猎人看到猎物似的，隐隐带着杀气。
徐小姐估计也吓得不轻。
郁棠发现她悄悄地后退了两步，拉住了她的衣角。
她朝徐小姐望去。
徐小姐面上却丝毫不显，还面带微笑地在那里和裴宴说着话：“杭州城里哪家的糖醋鱼和东坡肉做得最好？我还没去过杭州呢？郁妹妹，不如我们也去凑个热闹，你觉得呢？”
郁棠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就扯上了她，但若是徐小姐有意，她是愿意做这个东道主的。只是她觉得裴宴的情绪不对，在回答徐小姐的问话之前先睃了裴宴一眼。
她发现裴宴的目光黑沉沉地，就如看似平静的海面，被强压着海底的波涛才没有冲破海面。但也只是被强压着，若是再用一点力，这海浪恐怕就要席卷而出，让人置身于惊涛骇浪中不知生死了一般。
郁棠骇然。
此时才觉察到徐小姐刚才的话若有所指，而且所指之事还激怒了裴宴。
她自然是要站在裴宴这边的。
徐小姐虽好，裴宴却于她有恩。
这一点她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郁棠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笑着换了个说法：“你去杭州是想吃糖醋鱼和东坡肉还是想去看看杭州城的风景？若是前者，我们临安也有做糖醋鱼和东坡肉做得好的，我来做东，请你吃糖醋鱼和东坡肉。若你最想看的是杭州城的风景，不妨和杨三太太好好商量商量，定个时间，我和我母亲陪你们一道过去。我母亲也有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了，正好春光明媚，去杭州城里玩一玩，还可以买些新式样的衣饰。”
她的声音清越明亮，又温和有礼，不知怎地，就冲淡了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针锋相对。徐小姐暗暗舒了口气，看着裴宴却对郁棠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和杨三太太定好了行程，再约你们好了。”
郁棠也暗中舒了口气。
她虽然不知道为何裴宴听了她的话表情突然就松懈了下来，却是个很会抓机会的。听徐小姐这么说，她不仅立刻就笑着点头称“好”，还朝着周子衿福了福，道：“您什么时候来的临安？上次在杭州城，多谢您和三老爷援手，我阿爹前几天还在家里念叨呢？若是他知道您这次也来了，肯定会提前赶到昭明寺的。我这就派人去跟我阿爹说一声，让他请您好好尝尝临安的美酒。”
周子衿哈哈大笑，打量了郁棠几眼，对裴宴道：“这两年不见，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了，越长越好看了。”然后又怂恿她，“你给你画幅小像吧？保管漂亮。以后挂在屋里，还可以留给子孙。”
郁棠听了不免有些心动。
裴宴满脸不快，道：“你这是画遗像呢？！还留给子孙。你就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了，郁小姐不画小像，更不用你画。”
周子衿大受打击，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画的小像千金难求，你还敢嫌弃。”
裴宴不耐地道：“就是因为你画的小像千金难求，我才觉得你不适合给郁小姐画——要是有人知道郁小姐的小像是你画的，为了钱去盗画怎么办？郁小姐的小像岂不是要流落他人之手？被他人收藏摩挲？”
郁棠听着打了个寒颤，不待周子衿说话已道：“多谢周状元了。我相貌寻常，不敢劳烦周状元动笔，以后有机会，再请周状元给家里的人画幅小像好了。”
可以让他帮她阿爹画一幅。
周子衿很是遗憾，却没有再提。
徐小姐就和周子衿说起他自己的小像来：“论画小像，当然是没有人能和周状元相提并论了。您手头有您自己的小像吗？若是能趁着这机会带回京城就好了。您闲云野鹤的，找您太难了。”
周子衿笑道：“我原本就打算过些日子去趟京城，你让明远也别折腾了，到时候我会去找他的。让他给我准备好梨花白，我要和他大浮三杯。”
徐小姐连连点头，道：“正好你也帮着看看我们的书编得如何。”
“那是自然。”周子衿满口答应。
徐小姐就拉着郁棠告辞。
裴宴和周子衿都没有说什么。
徐小姐拽着郁棠，像身后有土匪在追似的，一溜烟地跑回了她歇息的厢房，迫不及待地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就咕咚咕咚地连喝了两口，这才一副惊魂甫定的模样拉了郁棠在厢房中间的圆桌旁坐下，抱怨道：“裴遐光怎么是这样的个性？难怪大家都只是夸他有勇有谋而不论其它了。他这样的人，还想做官？我看他致仕说不定就是在六部呆不下去了。”
郁棠不喜欢别人这样攻击裴宴。
她道：“三老爷人很好的，造福桑梓，我们都很感激他。”
徐小姐听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也不是针对裴遐光，他真的把我吓着了。我没有想到他这么不好说话。”说到这里，她情绪有些低落，叹气道：“难怪别人说百闻不如一见，裴遐光我可算是见识到了，以后再也别想我为他说一句好话了，我以后再遇到他，绕道走！”
一副恨恨的样子。
郁棠想为裴宴辩护，道：“你刚才是什么意思？糖醋鱼和东坡肉又是指什么？”
徐小姐欲言又止。
郁棠道：”你也别唬弄我。糖醋鱼和东坡肉杭州有，苏州也有，你说不定暗指的是苏州。再说你还提到了高邮的咸鸭蛋，顾朝阳又是以御史的身份来的江南，查的是高邮的河道，你难道是在暗指顾朝阳明面上是要查高邮，实际上有谁在苏州犯了事？可你托辞到殷知府的身上，殷知府知道这件事吗？或者这件事与殷知府也有点关系？“
徐小姐对郁棠刮目相看。
她想了想，让阿福和双桃在门外守着：“谁来都别让人靠近。”
两人面面相觑，却顺从地出了门，还细心地帮她们把门带上了。
徐小姐这才对郁棠道：“有人说三皇子在江南敛财，高邮河道能有什么问题，是我们家殷二哥当时在工部时主修的。他们实际上是想查苏、杭两地的官员。而且这次不仅都察院那边派了御史出来，宫里还派了司礼监的太监。顾朝阳他们是明，司礼监太监是暗。”她皱了皱眉，“只是不知道司礼监派的是谁？我算着日子，顾朝阳已经到了临安，司礼监那边也应该早就到了杭州或是苏州。”
郁棠听得目瞪口呆，傻傻地问：“这又与裴家有什么关系？他们在工部任侍郎的大老爷已经病逝了，二老爷和三老爷也都在家守制。”
“你怎么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糊涂的。”徐小姐瞥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道，“裴家可是非常非常有钱的，说是江南首富都不为过，只是裴家向来低调，若是三皇子想在江南敛财，那裴家肯定首当其冲，不从裴家入手，从哪里入手？”
她说着，神情一震，和郁棠耳语：“你说，这个讲经会不会是个幌子吧？要不然怎么江南几家有名的富户都来了。甚至连远在福建的彭家和广州的陶家也来了。”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被自己吓着了，脸色变得煞白，身子骨也软得仿佛没了骨头，捂着胸口道：“我们不会被牵连吧？既然他们都被牵扯进去了，怎么还能聚在一起，他们就不怕被人瓮中捉鳖吗？不行，不行，我得给殷明送个信去。”
徐小姐急得团团转：“不行，京城太远了，我得先给殷家二哥送信，让他主持大局。但他不能过来，一过来就和这件事牵扯不清了。”
郁棠比她冷静。
主要是郁棠想到前世，裴家安安稳稳地到二皇子登基为帝都安然无恙。
裴家不是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就是有办法脱身。
但前世没有裴老安人主办讲经会的事。
那次顾曦给昭明寺献香方，是在五年后，李端的父亲李意回乡祭祖，李家在七月半主持了一次盂兰盆节。
因而这一世与上一世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她心里虽然也没底，却也不至于像徐小姐这样恐慌。
“你听我说。”她紧紧地握住了徐小姐的手，道，“你若是有这样的想法，不妨直接和裴三老爷说清楚。殷知府过来不妥当，我们知道于裴家不利却不告之也不好。”
徐小姐既然能知道这样辛秘的事，肯定能帮得上裴家。
何况她已经住进了昭明寺，想脱身也晚了。
不如大家同心协力，共创一片新局面。
徐小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拿不定主意。
郁棠知道谁快谁就能掌握主动权，她干脆给徐小姐出主意：“要不，快马加鞭送信给殷知府，请他帮着拿个主意，但人先别来。”
徐小姐想了想，一跺脚，答应了，一面坐下来给殷知府写信，一面后悔：“早知道我就不跟着杨家三太太来昭明寺了。殷明远这家伙，说话吞吞吐吐地，我说来江南，他不明着反对，只是轻描淡写地让杨三太太看着我，让我别管闲事。他分明就是知道些什么。最讨厌他这样了！不清楚明白地说出来，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事啊！”
郁棠道：“你不说是殷公子让你来江南玩的吗？”
徐小姐支支吾吾：“我想过来玩，他也没有明确地反对啊！”
郁棠无语。

第二百一十八章 立场
徐小姐很快就写好了信，托郁棠给她找个牢靠的人帮着去送信：“我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原本只想来参加个讲经会的，没带什么人手，这件事只能拜托妹妹了。”
郁棠却觉得托谁也不如托裴家的人牢靠。
徐小姐犹豫再三。
郁棠道：“裴三老爷既然在这里，那昭明寺里发生的事肯定都瞒不过他。你与其单独行动，不如求助于裴三老爷。何况大祸来临，求助于各自的家族，既是常理也是常情，我相信裴三老爷是能够理解的。”
徐小姐沉思了片刻，道：“我知道我的行为举止肯定瞒不过裴家的人，我也相信裴家的人不会私拆我的信。但我还是想自己通知殷二哥。因为我不知道发生了这件事之后，我们家和裴家还能不能站在一起，那就从现在开始，能少接受裴家一些恩情就尽量少接受一些的好。”
这种心情郁棠能理解，她道：“但这件事我还是要告诉裴家的。”
“那是自然。”徐小姐笑道，“我们各有立场，自然是各自为政。你这样，我反而更喜欢和你做朋友了。我很怕那些做事全凭感情，结果却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还责怪对方没有道义的人。”
郁棠也笑了起来。
她上前抱了抱徐小姐，心中暗暗祈祷，但愿在这件事上是徐小姐多心了，希望这件事过后她和徐小姐还能是一路人。
郁棠想起两个人来。
曲家兄弟！
因为卫家的事，她和这两兄弟虽有所交集，可也没能改变曲家兄弟的命运。这两人和前世一样，如今在临安城混着，渐渐有了些名气。但这一世毕竟和前一世不一样了，前世裴家无声无息地，这一世或许是郁棠和裴家有了交往，或许是日子还短，感觉裴家比前世要高调，不时会出现在临安人的眼睛里，不时地提醒临安人裴家才是临安第一大家族，曲氏兄弟行事比前世小心了很多，一直以来都以裴家马首是瞻，不敢轻易得罪裴家，倒没有了前世的声威。
这两兄弟是有信用的。
不过是出多少银子的事。
徐小姐肯定是愿意出银子的。
郁棠把曲氏兄弟的事告诉了徐小姐。
徐小姐喜出望外，道：“不怕他是泼皮，就怕他没有根基。既然是临安的人，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这就让人去寻了这两人来，让他们连夜帮着把信送到淮安去，能提早一天，我多给十两，不二十两银子。”
临安到淮安陆路要十天，水路要七天，若是能骑马，十天可往返，快马加鞭就不知道了。
郁棠想着要不要给曲家兄弟出个主意，向裴家借匹马什么的。
可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从此刻起，她们已各有各的立场。
郁棠让双桃带信给阿苕，再让阿苕带了曲氏兄弟过来。
曲氏兄弟晚上就到了，双桃将徐小姐的信给了曲氏兄弟。
曲氏兄弟见信是送到淮安知府的，不由得更加高看郁家一眼，欣然答应不说，出了昭明寺就想办法弄马去了。
徐小姐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杨三太太。
杨三太太也觉得棘手。
她不过是想来看看裴家二小姐为人怎样，顺带着看能不能和裴家结个亲，结果却牵扯到这件事里去了。她想了想，对徐小姐道：“这件事你做得很对。你二哥虽然不喜案牍之苦，却不是那推诿的，若裴家的讲经会真的打得是这主意，你二哥肯定有办法把我们给摘出来的。这两天你就不要到处走动了，若是有人问起来，我就说你水土不服，有些不舒服，等这边的讲经会一完，我们立刻就启程去淮安。”
徐小姐点头。
杨三太太道：“郁家小姐在干什么呢？”
言下之意，郁棠未必就信得过。
徐小姐笑道：“她陪我坐了一会儿，安慰了我半天，就回了自己的住处，让人去给裴遐光身边那个叫阿茗的书僮带了个信，要求见裴遐光，但裴遐光一直没有回音。我寻思着，裴遐光那边忙着招待陶家和彭家的人，没空见她。要见，也是晚上的事了。”
可见她也派人盯着郁棠了。
徐小姐还把两人之前发现的事告诉了杨三太太。
杨三太太颇为意外，顿时对郁棠高看一眼：“没想到，她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家，居然有这样的胸襟和雅量，可见女子出身是一回事，见识又是另一回事。这姑娘能交！”又道，“她订亲了没有？”觉得这样的姑娘若是能嫁到她家或是黎家、张家都是不错的。
徐小姐抿了嘴笑，道：“你做媒做上瘾了吗？她们家是要招上门女婿的。”
杨三太太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道：“什么事都不是一成不变的，郁小姐的事以后再说，我们先把眼前的事应对过去。”
徐小姐点头，道：“我寻思着讲经会我们还是别参加了，不如找个借口就呆在厢房。”
明天肯定是群英荟萃，她们徐家、杨家和殷家都不是无名之辈，出现在那里太打眼了。
杨三太太很是欣慰。
殷家到了殷明远这一辈，五房只有三个男丁，只有殷明远的这个媳妇儿还是这么回事，殷家另外两位太太打理内宅还行，其他的事就抓瞎了。
她道：“就说我突然感了风寒，你要在屋里照顾我。”
徐小姐怎么能让长辈担了这样的名声。她忙道：“还是说我不舒服好了。”
杨三太太摇头，做了决定：“这样不好，不能让你担这个名声。”
徐小姐是要嫁到殷家的，殷明远已经背了个身体不好的名声，不能再让徐小姐也背上这样的名声了。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杨三太太道：“郁小姐那边，继续让人盯着，我们说不定可以通过裴遐光知道裴家这场讲经会到底是无心的还是有意的。”
徐小姐应诺，等杨三太太走了，她坐立不安，想着郁棠与她脾气相投，却无依无靠地，若是出了什么事，郁棠十之八、九是被放弃的那个人，她就觉得好不能就这样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
思忖良久，她决定去提醒郁棠几句。
她悄然起身，去了郁棠歇息的院子。
郁棠此时正和裴宴在院子门口的香樟树下说话：“……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也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处，但愿只是虚惊一场。”
裴宴还是穿着之前那身素色的道袍，自郁棠开口说话，他就一直认真地看着郁棠，平静无波的眸子漆黑无光，仿佛午夜的海面，让人看不出凶险。
直到郁棠把话说完，他才淡淡地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徐小姐都知道的事，我肯定也知道。我不可能连徐小姐都不如。”
敢情自己给他报信还错了！
郁棠气得不得了，甩甩手就想回去，可又有些不甘心，怕他轻敌，连累着裴家人都跟着吃亏，只好耐着性子道：“反正小心使得万年船。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要是不愿意听，我以后不说了就是。你心里有数就行！”说完，转身就要回去。
裴宴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就恢复了原来的面无表情，朝着她的背影道：“你猜我来之前见了谁？”
郁棠很想有骨气地不理他就这样走开，但她更知道，裴宴不会信口开河，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而且这件事还可能涉及到她或是她们郁家。
她只好转身，定定地看着他，道：“您刚刚见了谁？”
裴宴依旧身姿如松地负手而立，但落在郁棠的眼里，她莫名地就觉得裴宴好像刚才那一瞬间骤然就松懈了下来。
他挑了挑眉，道：“沈先生来找我。”
沈先生找他就找他，与她何干？
郁棠不解。
裴宴在心里叹气。
郁小姐还是经历的事少了一些，不像徐小姐，从小接触世家谱，一点就透。
他只好道：“沈先生是李端的恩师，李意被言官弹劾，已经下了狱，应该是要流放了，李端四处找人营救，沈先生这里也得了信，他刚才急匆匆地来找我，想让我看在同乡的份上，帮李意说几句好话，罢官赔偿不流放。”
那岂不是便宜李意了！
郁棠不禁上前几步，着急地道：“那您怎么说？”
裴宴轻轻地咳了一声，面露豫色，道：“我有点拿不定主意，正好你找我，我就过来了。依你看，这件事怎么办好？”
郁棠气得不行，道：“为民除害，这有什么好考虑的。同乡固然有一份情谊在，可这样的同乡，谁帮他谁没脸。您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就是想也不应该想才是。”说到这里，她瞪了裴宴一眼。
这一眼，却让她在他眼眸里好像看到了浅浅的笑意。
郁棠愣住。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可惜没等她细想，裴宴已目露沉思，道：“不过，如果流放的话，李家估计也就完了，李端这个人还是挺能干的，临安除了李家也没有别家能和我们裴家别一别苗头了……”
这是要保李家的意思吗？
郁棠愤然道：“你自家都是一堆破事，一不小心就会翻船，还立什么靶子？嫌弃现在还不够乱吗？常言说得好，一力降十会。等你把那些人压得都透不过气来了，看谁还敢在你们家面前叽叽歪歪的？你就不能使把力，让那些人只能羡慕你而不敢忌妒你！”

第二百一十九章 吵架
裴宴挑着眉“哦”了一声，看郁棠的目光再次深沉地像海，道：“让那些人只能羡慕你而不敢忌妒你？！”
郁棠连连点头。
这个道理，还是她前世嫁到李家后悟出来的。
她道：“打个比方，你若只是个普通的进士，肯定有同窗忌妒你年少会读书，就会想要和你一较高低。但你若考上了庶吉士，在六部观政，然后平步青云，去了行人司或是吏部，你的那些同科去了句容县做县丞，你们之间的距离太大了，你看他还敢不敢给你使绊子。可若是和你一样考上了庶吉士，在六部观政之后也去了行人司或是做了给事中，他觉得和你差不多，踮踮脚就能赶上你，他肯定还得给你使绊子。我的意思，你就暂且别管是谁要拖裴家下马了，你得赶紧的，找找你还在朝中的同科、同窗，想办法给二老爷谋个好点的差事，再想办法把裴家的生意大张旗鼓地做起来，让别人知道你也不是好惹的。动了你，他也得脱三层皮。别人自然也就不敢拿你开刀了。”
裴宴很认真地想了想，道：“可我们家祖传的家风就是低调隐忍，这个时候去出风头，与家训不符，会惹得家中长辈不高兴的。”
“这个时候了，你得变通才行。”郁棠急得不得了，道，“你们家里不是有好几房吗？你们宗房若是隐忍，那就让其他房头的去出风头去。若是其他房头想要隐忍，那你们宗房就站到风口浪尖上去。只要过了这道关，以后再慢慢地隐忍退让一些，大家也就忘了这件事了。”
裴宴没有明确告诉她裴家是否给三皇子银子了，可在她看来，裴宴这样回答她，已经告诉她答案了。她觉得，强权之下，没有谁敢硬碰硬的，就算裴家想要远离这些是非，可只要给过一次银子，就能成为把柄，让江南的这些豪门世家把裴家丢了出去做替罪羊——因为只有裴家现在没有在朝中做官的人。
这样想想，裴老太爷去的真不是时候！
前世，裴家肯定也遇到了这样的事。
难怪他们家那么低调隐忍。
难怪裴宴那样地消沉寂寞。
裴老太爷把裴家交给了他，他却没能像前辈那样保住裴家的辉煌。
李家那时候可上蹦下跳得厉害，她当时都觉得李家可以和裴家一争高低了。
想到这些，郁棠不由得冷哼了一声，问裴宴：“李家的事你答应了？”
李家就是匹中山狼，他要是答应就这样放过李家，她会瞧不起裴宴的。
裴宴却一脸的正经，道：“我之前想，李家反正快要完蛋了，不如就让他们家退隐临安，老老实实地呆上几年，既能当个耙子，还又显得我很宽容。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的眼光得放长远一点，不应该只想着临安这一亩三分地，应该跟江南的那些豪门大户争一争高低才是。若是这样，李家存不存在都无所谓了。你看，是让李家回临安呢？还是让他滚得远远的，从此以后再也别在临安出现呢？”
郁棠疑惑地望着裴宴。
裴宴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她再看他。
那严肃认真的模样……周正得不得了……怎么看怎么异样……
电光火石间，郁棠心中一闪，突然明白过来，裴宴这是在调侃她呢！
她是他们裴家什么人？他们裴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她说话了？
郁棠又羞又愤，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一片好心被辜负了，还是因为自己对面的人原来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对不起！”她眼眶内水光翻滚，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是我僭越了。您见多识广地，这些道理想必比我明白。您觉得怎样处置李家好就怎样处置好了，我，我没有置喙的余地。我只是担心裴家被那些豪门世家联手坑害，是我多心了。您家一门四进士，若是连你们家都抵挡不住，其他人家就更不要说了。何况你们家还和顾家联姻，顾昶这个人很厉害的，他肯定会帮你的。”
前世，李家那样，顾昶都一直庇护着李家，裴家比李家底子厚多了，两家联姻，是强强联手，她在这里乱嚷些什么？
瞎操心！
郁棠如坐针毡，片刻也留不住了：“您那边肯定挺忙的，我就不耽搁您了。我先告辞了。”
明天参加讲经会的人家都到齐了，肯定很热闹，她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她在厢房里跟着母亲好好抄几页佛经好了。
母亲给裴老安人抄的佛经只差最后两页了，她就给自家的父兄们抄段佛经好了。
郁棠勉强朝着裴宴福了福，转身就走。
裴宴呆在了那里。
在他心里，郁棠就像那海棠花，不管风吹雨打怎样凋零，只要遇到点阳光就会灿烂地开花。他不过是调侃了她几句，她怎么就突然伤心地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呢？
难道是他太过份了？
应该不会吧？
当初她拿他们裴家做大旗的时候不是挺坚强，挺有道理的吗？
被他捉住了都能坚决不认错，坚韧地和他虚与委蛇的。
他望着郁棠身姿挺拔却又显得有些落寞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无措。
应该是他错了吧？
要不然她也不会这样生气了。
虽然她说的他都知道，但她来告诉自己，总归是一片好心吧？
看她挺伤心的样子，要不，他就低个头……好男不与女斗，他低个头，也是他大度……
裴宴想想，觉得自己挺有道理的。
他喊住了郁棠，道：“我那边虽然挺忙的，但你不是要见我嘛？我想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正好李家的事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也到了我散步的时候，就跟你来说一声。”
郁棠在心里苦笑。
她既然知道了自己在裴宴心中的地位，她肯定就不会去讨人厌了。
“您比我考虑得周到，这件事肯定得您拿主意了。”郁棠客气地道，面上带着点笑，显得温婉又顺从。
裴宴心里却觉得不对劲。
他是见过郁棠大笑的，那种像阳光一样灼热的笑容，从眼底溢出来。再看她现在，虽也在笑，却带着几分矜持。
裴宴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她眼底没有笑。
对他的笑，不过是客套罢了。
这让裴宴不太高兴。
她从前在他面前，就是客套都带着几分特有的狡黠，仿佛算计他也算计得理直气壮，就好像……好像他是自己人，她知道他就是生气也不会把她怎样般……地信赖着他。
是的！
是信赖。
可现在，这种信赖不见了。
她现在防着他。
她怕他。
这让裴宴心神一凛。
从来没有人，如此地对待过他。
别人总是试探他，或是试图说服他，想让他变成对方值得信赖的人。
郁棠却从来没有试探过他，也没有试着说服过他，她一开始就是小心翼翼地接近他，靠近他，看他的眼色行事，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小小地开着玩笑……她是除去父母亲外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相信他，从来不曾怀疑过他的人。
就像个小猫小狗似的，天生就相信他。
他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小猫小狗就是挨了打才会感觉到受了委屈，他，他也没说什么啊！
裴宴脑子转得飞快，回想着他们之间的对话。
很快就找到了槽点。
是在他问她李家要怎么处置的时候？
李家对她就这么重要？他略一不顺她的心，她就伤心难过？
裴宴心里很不舒服。
李家算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她和他置气。
还一副不再信赖他的样子。
裴宴道：“你说吧，李家怎样处置？沈善言坐在我那里不走，我们快刀斩乱麻把这件事给解决了。我等会还要见顾朝阳呢！”
顾朝阳应该是要和他谈裴彤的事。
沈善言的突然到来，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他大嫂想要和顾家联姻，就是为了让裴彤出去读书。
顾朝阳是不会死心的。
至于调查三皇子的事，顾朝阳是个聪明人，他甚至拒绝和孙家的联姻，就不会是个鲁莽自大之人。
伤了江南的世家，他们顾家就等着被孤立吧！
郁棠愣住。
裴宴什么意思？
她有说什么吗？
让他全权处理李家的事也错了吗？
郁棠很生气，冷冷地道：“李家原本不关我们家什么事，我只是同仇敌忾，不想有人家和我们家一样成为李家的受害者。既然李家事发了，他们家也不能再去害别人了，我也就放心了。怎样处理都行，三老爷您做主就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出来这么久，家母也该担心我了，恕我不能再和您多说，告辞了！”
这次，她是头也不回地疾步进了院子。
裴宴气得胸膛一起一伏地，看看四周觉得哪里都不顺眼，抬脚就把那合抱粗的香樟树给踹了一脚。
树叶沙沙作响，还落下几片树叶。
裴宴就更气了。
你不就是想要惩罚李家吗？他偏不让她如意。
他就要把李家捞回临安，天天放在眼皮子底下，没事的时候就去挠两爪子。
让他不安生，那就谁也别想安生！
裴宴怒气冲冲地走了。
徐小姐从旁边的大石头后探出头来。
哎呀，她可发现了不得了的事。
原来郁小姐不仅能随时见到裴宴，而且还敢和裴宴吵架，还能把裴宴给气跑了。
这两个人，肯定有猫腻。
徐小姐眼睛珠子骨碌碌地转着，觉得明天自己装病，要不要把郁棠叫来陪她呢？
她捂着嘴笑。
笑得像个小狐狸。

第二百二十章 装病
回到厢房的郁棠很快就平息了怒火。
原本就是裴宴出的力，裴宴肯定有自己的考虑，她强行要求裴宴按她的想法处置李家，裴宴生气，无可厚非。
她又不是裴宴的什么人，裴宴凭什么要处处照顾她的情绪？
相反，她受过裴宴很多的恩惠，无论如何，该报恩的时候她都应该报恩才是。
郁棠开始担心裴家吃亏。
三皇子之所以敢在江南敛财，有很大的一个原因是皇上子嗣艰难，先后立了三位皇后，生了七个皇子，只有二皇子和三皇子活了下来。皇上听信道士之言，觉得自己是孤煞天星之命，不宜和子女生活在一起，不宜早立储，因而这么多年以来，两位皇子都在宫外生活，皇上也一直没有确立太子。而二皇子虽然占着嫡长，却没儿子，这不免让很多有心人蠢蠢欲动。
前世，三年后，的确有一场危机——皇上突然重病，准备立太子，结果朝中大臣都觉得三皇子有个聪明的皇孙，更适合被立为太子。三皇子自己也这么觉得，在皇上重病期间屡次私下秘会外臣，二皇子却老老实实地守在皇上身边侍疾。结果虚惊一场，二十四衙门都开始置办国丧的用品了，没想到皇上吃了龙虎山道士的“仙丹”，莫名其妙地好了。
之后又活了四年。
二皇子成了最后的赢家。
这件事肯定会对裴家有影响。
当然，前世的裴家也走得安安稳稳地，比她的寿命还长，可若是裴宴能提前知道结果，肯定会更从容、更坚定，知道怎样的选择对裴家最好。
她得把这件事告诉裴宴。
可她怎么告诉裴宴呢？
说她是重生的？
她怕裴宴把她当疯子给关起来。
或者是认为她中了邪，请道士或是和尚来给她做法。
郁棠很苦恼，本来准备和母亲一起抄佛经的，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陈氏不知道她在焦虑什么，问她：“你这是怎么了？要是不想抄佛经就先别抄了。裴老安人慈悲为怀，为人宽厚，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
郁棠勉强点了点头，仍旧使劲地回忆着前世的事，希望从中找到能提醒裴宴的事，以至于她夜不能眠，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人迷迷瞪瞪地不说，去给裴老安人问安的时候，还差点撞在了计大娘的身上。
计大娘看她如同自家人，不仅没有责怪，而且还扶了她一把，关心地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是不舒服，就别过来了。杨三太太说昨天下午就有些不舒服，晚上回去就开始咳嗽发热，今天派了婆子来给老安人报信。徐小姐也留在了厢房照顾杨三太太。”
言下之意，她也可以不来。
郁棠讶然。
她昨天和徐小姐分手的时候徐小姐什么都没有说，怎么今天一早杨三太太就病了？
计大娘见周遭无人，和她附耳道：“今天宋家、彭家、武家还有临安的一些乡绅会齐聚一堂，说不定杨三太太觉得太吵了。”
郁棠感激计大娘的维护，轻轻点头，道着“我知道了”，等给裴老安人问过安之后，就佯装连着咳了几声，裴老安人很是紧张，立刻问她怎样了，还让人去请了大夫过来给她瞧瞧：“别和杨三太太似的。听说你们这几天都在一块儿散步。”
陈氏也有些担心，带着郁棠回了厢房。
郁棠忙安慰陈氏：“我没事，只是不想和那些豪门大族打交道。”
陈氏觉得这样也好，只是不满意郁棠装病。
郁棠道：“我这不也是没有办法了吗？等大夫过来就知道我没事了，我只是想找个借口呆在厢房罢了。”
事已至此，陈氏只有妥协。
大夫过来问了诊，觉得她没什么病，可能是这几天累着了，开了些补气养神的丸子，就由累枝带着去给裴老安人回信。
陈氏心中过意不去，随着累枝去给裴老安人道谢。只是她刚走，阿福就来了，说是徐小姐听说她身体违和，要过来探望她。
郁棠哭笑不得，婉言谢绝，但徐小姐还是跑了过来。
“哎呀，你就应该好好休息休息。”她朝着郁棠眨眼睛，“外面人那么多，乱糟糟地，还是呆在自己屋里好。”
郁棠笑着应是。
陈氏回来了，道：“裴老安人听说你无事，松了口气，让你好生在屋里歇着，今天就不要过去了，明天的讲经会再说。”
郁棠连连点头。
徐小姐就拉着陈氏的衣袖道：“那能让郁妹妹去陪我吗？三太太不舒服，多半的时候都在歇息，我一个人挺无聊的，让郁妹妹去给我做个伴。”
陈氏向来喜欢徐小姐的开朗活泼，立刻就答应了，还吩咐郁棠：“你就呆在徐小姐那里，别乱跑，免得冲撞了裴家的客人，让裴家为难。”
郁棠看着笑得满脸狡黠的徐小姐，只好答应了。但在去徐小姐住处的路上却直接就翻了脸，道：“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要干什么？不然我这就去见裴老安人，她老人家担心我生病，给我请了大夫，我还没有当面去谢谢她老人家呢！”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徐小姐气呼呼地道，“我真的只是想让你清静清静，你别不识好人心了。彭家的那位大少奶奶，可喜欢管闲事了。裴大太太一直没有出现，你不觉得奇怪吗？据说彭家那位大少奶奶从前和裴大太太是闺中密友，她肯定是要去探望裴大太太的，说不定还会说几句不中听的话，你又何苦卷到她们之间的纷争中去呢？”
这也是郁棠觉得奇怪的地方，她道：“裴大太太是怎么一回事？她这样一心一意地想要离开裴家，一副要和裴家划清界线的模样，她难道以后都不准备让大少爷和二少爷认宗了吗？”
不然裴大太太再怎么和裴家划清界线，在别人眼里，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他们还是一家人。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徐小姐嘿嘿地笑，道：“你还是离不开我吧？”
郁棠瞥了徐小姐一眼，冷冷地道：“我又不准备离开临安城，有没有你有什么关系呢？”
徐小姐泄气，但还是忍不住和郁棠讲裴大太太的事：“她父亲就是靠岳家发的家，所以他们家更亲母族，裴大太太也这样，总觉得自己娘家比婆家亲，觉得娘家人比婆家有仅有势，加之裴老安人不是那能随意被唬弄的，这婆媳关系就很紧张。要我说，裴遐光是对的。裴家大爷已经去世了，京城里又很乱，这个时候裴家更应该韬光养晦，低调行事才是，而不是奋起直追，急赶急地督促孩子们去考个功名。裴大老爷前世可得罪过不少人，人死如灯灭，有些事大家也就不追究了，可若是这些后世子孙一点也不相让，还强势地要和那些人一争高低，人家凭什么不斩草除根？难道要给机会让你春风吹又生！所以说裴大太太娘家的家风不行，她这个人的行事作派也跟着很激进。
且裴家又不像杨家。
杨家没有根底，不趁机发奋图强，以后就没有他们家的位置了。
裴家富了好几代，如今还有三位老爷有功名在身，犯不着这么着急。”
郁棠觉得徐小姐说的很有道理。
徐小姐又道：“所以我才说她这个时候把孩子的功名放在第一位是错的，与其有这个时间和功夫，还不如让两位少爷和几位叔伯打好关系，毕竟舅家的关系在那里，就是不走动，有老太爷和老夫人在，也不会断了。几位叔伯却不一样，两位少爷本就不是在裴家长大的，他们又不是裴家最有潜力的子弟，父亲不在了，母亲不被待见，那些叔伯兄弟凭什么要照顾他们？”
郁棠道：“谁是裴家最有潜力的子弟？”
“裴禅、裴泊啊！”徐小姐想也没想地道，“裴禅的母亲和裴老安人一样，是钱塘钱家的，裴泊的母亲则和二太太的母亲是堂姐妹，都是金陵金家的人，钱家自不用说，金家也是世代耕读之家。早年间，我们徐家还在金陵的时候，两家曾经联过姻，我有位叔祖母就姓金。不过后来金家人丁不旺，这才渐渐来往少了。裴泊读书也非常厉害的，不过是裴家低调，不怎么张扬而已。”
裴泊厉不厉害郁棠不知道，但裴禅五年后和裴彤一起考中了进士，这是她知道的。
至少证明徐小姐没有乱说。
两人来到徐小姐和杨三太太住的厢房。
杨三太太红光满面、妆容精致地见了郁棠。
郁棠不免有些诧异。
就算杨三太太是假装的，也要做出副样子来吧，她这样，完全是一副不怕别人知道的样子，也太……嚣张了些吧！
杨三太太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一样，笑道：“看破不说破，来的人就没有一个不是人精的，我不愿意麻烦，也就不恶心别人了！”
这样磊落的行事作派，让郁棠耳目一新，心有所悟又心生向往。
她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
出了杨三太太的厢房，郁棠去了徐小姐内室。
徐小姐拉她看自己的香露：“那天就说让你挑几个味道的，结果这事那事的，却把这件要紧的事给耽搁了，你快看看你喜欢哪个味道或是哪个瓶子，我送你。”

第二百二十一章 震惊
徐小姐的那些香露瓶子个个都是晶莹剔透，大的如酒盅，小的如指甲盖，或淡金或暗金色地流淌在小瓶里，看上去流光溢彩，如同稀世罕珍。
徐小姐拉了郁棠在床上坐下，指了那些香露：“你试试？”
郁棠也没有和她客气，一个个拿起来来闻，还道：“你觉得哪个最好闻？”
徐小姐挑了一个递给她，道：“百合香，我觉得最好闻了。”
郁棠却喜欢木樨香。
徐小姐很大方地把两瓶都给了她，道：“其它的我准备做为礼物送给裴家的小姐们。”
郁棠当然赞成。
徐小姐就让阿福把其它的香露都包起来。
郁棠觉得有趣，和阿福一起包香露。
徐小姐也在旁边帮忙，一面包香露，一面和她说着话：“你今天准备一整天都呆在厢房里吗？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过来和我做个伴好了。我听说你很会做绢花，你教教我。我到时候也可以做几朵绢花去讨我母亲高兴去。”
郁棠原来准备抄佛经的。
徐小姐可能就是想拉着她做个伴，觉得也可以，并道：“那我们一起抄几页佛经好了，反正我也是闲着无事。”
郁棠抿了嘴笑。
徐小姐就打发阿福去送香露，然后关了门凑到她身边低声问她：“你和裴遐光是怎么一回事？我看你和他挺熟的啊！”
郁棠看了徐小姐一眼。
一直拉着她不让走，原来是有个坑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道：“我们两家算得上是世交，很早就认识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世交是指的郁家单方面地认识裴家，很早就认识就得算上上辈子的时间了。
徐小姐眼睛珠子又开始转了。她道：“那你们俩的关系也太好了些吧？你没有看见你走了之后，裴遐光的样子，啧啧啧，就像一下子脱下了面具似的，七情六欲全上脸不说，还很没有风度地踢了那老香樟树一脚，像个脾气暴躁的挑脚汉子，真是辜负了他玉树临风佳公子的美誉。”
郁棠警惕地看着徐小姐：“你在哪里看见的我和三老爷？三老爷还踢了香樟树一脚，不可能吧？”
在她心里，她还不值得裴宴生气。
想当初，她拿着裴家的名声做筏子，裴宴也只是教训了她一顿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徐小姐说的不会是昨天下午的事吧？
徐小姐在哪里看见的？怎么会也在场？既然在场，又为什么不和她打个招呼？
徐小姐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半点没有偷窥的羞赧，道：“我昨天不是想去找你提醒你几句吗？没想到碰到你和裴遐光在说话，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和你们打个招呼，你们就吵了起来，我就更不好意思出现了。只好站在旁边等着。结果你和裴遐光不欢而散。裴遐光怒气冲冲地走了，你也‘啪’地一声关了门，我就是想找你也没办法找啊！只好今天问你啰！”
说得很委屈似的。
实际她昨天一看见裴宴和郁棠站在一起说话就躲到了旁边……
郁棠怀疑地望着徐小姐。
徐小姐大喊冤枉，道：“我又不是长舌妇，看到你们吵架有什么好说的？”
郁棠一点也不相信。
徐小姐的好奇心非常地重，为了亲眼看见裴宴长什么样子，她都能跟着杨三太太来昭明寺了，何况看见自己和裴宴争吵？！
郁棠才不会告诉她呢！
但她觉得自己还是得尽快再见裴宴一面，把最后到底是哪个皇子胜利的消息告诉裴宴才是。
可惜，找不到提醒他的借口。
郁棠怅然。
徐小姐却还惦记着裴宴和郁棠吵架的事。她低声和郁棠耳语：“你跟我说实话，你和裴遐光的关系是不是特别地好？你可别怪我多嘴，他这个人，很冷酷无情的，要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大可不必忍着，越忍，他这种人就越瞧不起你，你就应该和他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
郁棠打断了她的话：“你到底要说什么？三老爷对我们家有恩，他又是我的长辈，他说话我当然得听着，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和他顶嘴？”话说到这里，她恍然，道：“你该不是误会我和三老爷有什么私交吧？”
所谓的私交，是委婉的说法，不如说是私情。
徐小姐还真是这么想的。
不过她觉得郁棠的家世太弱，裴宴就算是喜欢郁棠，郁棠嫁到裴家也会吃亏的，并不是一门好姻缘。
何况裴宴未必就有娶郁棠的心。
她不由正色道：“我觉得裴宴这个人不好。你家里是不是一定要你招上门女婿？实际上我们徐家和杨家都有和你年纪相当的男孩子，你若是能出阁，我可以跟三太太说说。她可喜欢做媒人了！”
郁棠羞了个大红脸，“呸”道：“我不和你说这些胡言乱语的。你还抄不抄佛经？你要是不抄佛经，我就先回去了。我还准备今天把《阿弥陀经》的第二卷 第三节 抄完的。”
徐小姐听着就着急起来，拉着郁棠的衣袖道：“郁妹妹，我很喜欢你，觉得你性格疏朗，为人正直，不像别的女孩子，所以才愿意和你说这些的。自己的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靠谁也不行的，哪怕是父母。有些事，你该争取的就得争取，天上不可能掉馅饼的。”
她这句话，不仅仅是指郁棠可以争取出嫁，而且还指她和裴宴的关系——若是裴宴对她不真诚，她大可去争取一个自己想要的结果。
这是她的真心话。
“当然我和殷明远的婚事，我家里人都觉得好。”徐小姐真诚地道，“我开始不愿意，就一心一意地想退亲。后来我发现殷明远对我是真心地好，觉得嫁给他也不错，结果我娘又觉得不好了，百搬地挑剔，我一开始也受影响，后来发现，我娘要的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就坚持和殷明远过了礼。我知道孩子要孝敬父母，可也不能愚孝。他们想你招个上门女婿，不过是怕家业没人继承，他们没有人养老，你要是想留在家里就另当别论，若你不想留在家里，大可以想办法解决这两件事，不一定非要听父母的。
再就是有些事，很多人喜欢以‘配得上’或是‘配不上’相论，可在我看来，不管是‘配得上’还是‘配不上’，首先是我要不要。若是我要的，就不能因为‘配不上’就不去争取，但在争取的同时，也不可因为要争取而不管别人的心思。不然就太委屈自己，太为难别人了！
我说这些你可明白？”
徐小姐急得额头出汗，一副恨不得把这段话刻在她脑子里似的。
这样的说法郁棠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想到了杨三太太光明正大地装病。
是不是所有的世家女都有这样的底气呢？
郁棠看着徐小姐。
徐小姐的一双丹凤眼睁得大大地，其实也没有显得多大，目光却透露着些许的焦虑和烦躁，显然对她的关心直白而坦荡。
不是。
顾曦就不是这样的人。
徐小姐，杨三太太，都是不同的世家贵女。
郁棠心中一暖，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不过你放心，你的话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徐小姐松了一口气。
她待人是很真心的，但有时候别人未必需要这样的真心。
郁棠能理解她的善意，她觉得很窝心。
她再次大放厥词：“你别勉强自己就行。万一要是你的婚事不顺，你可以写信给我，我帮你找个合适的人家。”
徐小姐一副媒婆的样子，郁棠哈哈大笑。
徐小姐恼羞成怒，去挠郁棠的胳肢窝：“我看你还笑不笑我？”
郁棠躲不掉，只好起身往外跑。
徐小姐怎么会放过她，在她身后追，还嚷着：“你可别让我捉住了，不然罚你帮我抄三页佛经。”
两人嘻闹着跑到了院子里，迎面却碰到一群目瞪口呆的女眷。
郁棠心里咯噔一下，忙清了清喉咙，做出一副娴静的模样原地伫立，还动作优雅地整了整衣襟和鬃角，心里却止不住地腹诽：这是哪里来的一群人，到别人家来做客也不提前投个拜贴或是让身边的丫鬟婆子来说一声，就这么直直地闯了进来，也太没有规矩了。
那边徐小姐则皱了皱眉头。
她和郁棠一样，忙也整理下衣襟，目光却飞快地看了来人一遍。
领头的就是她家那位族姐，彭家的二少奶奶，跟在她身后的除了宋家的两位小姐和彭家的一位小姐之外，还有两位是她不认识的。
其中一位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穿了件天青碧的褙子，戴了南珠珠花，秀丽端庄，气质绰然。另一位和郁棠差不多的年纪，穿了件蓝绿色遍地金的褙子，插着点翠簪子，富丽堂皇，雍容如朵牡丹花，非常地明艳。
徐小姐上前几步和郁棠并肩而立，道：“堂姐，您怎么过来了？怎么不让丫鬟婆子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准备些茶点招待你们啊！”
颇有些责怪她不请自来的意思。
彭二少奶奶气得脸色都有点发白，毫不客气地道：“我听说妹妹病了，这才急巴巴地来探望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好了，不仅能走能跳的，还能和朋友嘻闹了。早知道这样，我就在几位老安人、太太跟前尽孝了。”
何苦来看她徐萱的脸色。
可人都来了，总不能把人都赶走了。
徐小姐也不想和堂姐在这里口角，让别人看热闹，高声喊了另一个丫鬟：“快去准备茶点。”

第二百二十二章 探病
彭二少奶奶非常地不满，可探病却是她的主意，这个时候也不好领着人立刻就走，只好悄声地对周围人道：“她是家里的老幺，从小被惯坏了，只好委屈你们都担待着点了。杨三太太倒是个体贴周到的人，就当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了。”
众人颔首，觉得就是没有这番话她们也只能担待着。要不然还能怎么样？和徐小姐怼回去不成？她可是京城徐家的姑娘，马上就要嫁到华阴殷家了，除非她们不想留在这个阶层了，否则不是遇到徐姑娘自己，就会遇到徐家的姻亲，她们没有必要为这点小事就惹得徐小姐不高兴。
再说了，人家也有这资本。
那位像牡丹花一样富贵的小姐就没有生气。而且不仅没有生气，还笑吟吟地上前几步，主动和徐小姐打着招呼：“徐小姐，我姓武，是湖州武家的姑娘。去给裴老安人问安的时候才知道杨三太太身体有恙，就跟着彭家二少奶奶一起过来了。说起来，我们家和杨家也不是旁人，我姨母的小姑就嫁到杨家。论起来，我还得喊杨三太太一声婶婶呢！”
武家早些年前想把自家洗白了，拿出大量的陪嫁嫁女儿。当然，最成功的还是嫁到江家的大小姐了。
徐小姐立刻明白这位武小姐姨母的小姑嫁的是杨家的谁了。
她不由看了这位武小姐一眼。
能开口就说是跟着彭家二少奶奶过来的，把不告而来的名声甩到彭家二少奶奶身上的人，只怕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再看她那位堂姐，脸色就有点难看。
估计是也没有想到武小姐这么彪悍吧？
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徐小姐想想就觉得心情愉悦，看武小姐就顺眼了不少，态度也变得热情起来，笑盈盈地对武小姐道：“那可真是巧了！”然后把目光落在了和武小姐同来的陌生女子身上。
武小姐忙介绍道：“这位是顾小姐，杭州顾家的姑娘，胞兄就是那位在都察院任御史的顾大人。”
“顾朝阳的胞妹？！”徐小姐有点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顾家刚刚和裴家订了亲，趁着这机会双方见见面，增进增进感情，不仅顾小姐会过来，裴家的那位大公子裴彤应该也会出现在讲经会上。
只是不知道裴彤长得是像裴家的人还是像杨家的——杨、裴两家都出美男子，不过杨家的男子五官虽然好看，但气质就因人而异了，裴家的男子却个个都芝兰玉树般地气质绰然，更有看头。
她心里胡乱地想着，面上却不显，笑着和顾曦见礼。
顾曦就看了武小姐一眼，笑着问徐小姐：“您知道我哥哥？”
徐小姐道：“殷明远和你哥哥也有些私交。”
对顾曦又比对武小姐更亲近些。
顾曦莞尔，和郁棠打招呼：“没想到郁小姐也在这里？你是随着裴家的女眷过来的吧？你的佛香制得如何了？有没有要我帮忙的地方？”
郁棠也没有想到顾曦一来就和这些世家女子玩到了一起，从前她可是很清高的，轻易不和人来往。不过，也许是因为前世想和她来往的都是临安乡绅家的姑娘，不像现在，都是江南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户家的姑娘。
不过，顾曦还和从前一样，见面就喜欢给她挖坑，好像不把她踩在脚下就不舒服似的。
听顾曦这么一说，在场的女眷目光就都落在了郁棠的身上。
宋家的小姐估计对裴家的姻亲很了解，知道郁棠不是裴家的姻亲，加之宋家素来眼高于顶，说起话来也就毫不在乎，其中一位小姐就很直接地问顾曦：“郁小姐是哪家的姑娘？佛香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郁小姐是裴家请来做佛香的？”
顾曦忙笑道：“不是，不是。”然后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也把郁棠的出身来历仿佛无意般地透露给了在场的女眷们。
几位世家小姐，包括彭二少奶奶看郁棠的目光就有些不一样了。
好像是在看那些依靠他们家生存的乡绅家的姑娘，彭家的小姐干脆就无视了郁棠，上前给徐小姐行礼问好。
徐小姐看着，心里非常不舒服。
觉得顾曦闻名不如见面，没有顾朝阳的半分气度和胸襟。
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这样的性格的！
她索性挽了郁棠的胳膊，对众人道：“大家进屋坐吧！站在这里说话也不是个事。”
几位小姐、少奶奶听着呵呵地笑。
大家鱼贯着进了厅堂。
徐小姐的丫鬟端了茶进来，众人分尊卑坐下。
郁棠和顾曦正巧面对面。
顾曦看着就心烦。
怎么到哪里都能遇到这位郁小姐。
郁棠心里也不怎么高兴。
怎么她到哪里都会遇到顾曦。
顾曦以后会嫁到临安来，不会像前世那样，又和她理不清还剪不断吧？
两人两看两相厌。
特别是郁棠，想着这些人明摆着就是瞧不起她，她犯不着在这里委屈自己去应酬这些人，反正这些人以后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见，但她就这样走了，未免让亲者痛仇者快，她干嘛要憋着自己让别人畅快？
郁棠决定继续留在这里，而且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徐小姐还准备和郁棠讨论裴宴的事，只想早早地把这帮所谓来探病的人给打发走了，遂坐下来就不是很客气地道：“三太太刚刚歇下，我们此时就别打扰她了。等她醒了，我会跟她说大家来探望过她的。”
她们这些人过来就是为了在杨三太太面前露脸，和徐萱搭上关系的，如果就这样走了，那岂不是白来了一趟？白白地怂恿了彭二少奶奶一回？
宋家那位六小姐就道：“三太太歇下也好，我们正好和徐小姐说说话儿。”
宋家的那位七小姐就道：“三太太好些了吗？大夫过来怎么说？我们来时带了些成药和药材，我让祖母身边的婆子等会儿送张药单过来，你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这话说得就很诚心了。
徐小姐和宋家的小姐没什么交情，并不了解别人的性子，也不好见过一次就判断别人的品行，大面上没错，她也就待人更礼遇几分：“多谢七小姐了。不过是普通的风寒，大夫都没有开药，只让多喝点热水，捂一捂就行了。三太太是昨晚没有睡好，今天身子骨就有点儿乏，这才歇下的。”
众人都说庆幸。
顾曦既然跟了来，肯定是想和徐小姐交好的，但她比宋家的小姐聪明，知道这样的场合她不可能和徐小姐发展什么私交。她能跟着过来也是机缘巧合，路上碰到了，宋家的小姐一副对杨三太太关怀备至的模样，她不来说不过去，况且她也有意趁着这个机会来探探徐小姐的为人如何。
如果没有郁棠在场就好了。
她觉得自己和郁棠气场不合，每次遇到都没有什么好事。
顾曦眉头轻蹙，看都懒得看郁棠一眼，悄声地和坐在她身边的武小姐道：“我们要不要先走？这样闹哄哄地，也不利于杨三太太养病啊！”
武小姐也觉得还是另找机会私下里来拜访徐小姐和杨三太太的好，带着宋家的两个蠢货，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不说，说不定还会被这两个人给嚷出去，让别人知道她来临安的目的。
“那我们先走？”她问顾曦。
顾曦点了点头。
武小姐就率先站了起来，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
彭二少奶奶和宋家的两位小姐都呆住了。
来这里拜访杨三太太是武小姐的主意，这还没有跟杨三太太打个招呼，她又要走了……那她们丢下几位老安人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宋家的小姐和彭二少奶奶都不愿意走。
顾曦跟着站了起来，和武小姐一起，没有勉强宋家的小姐和彭二少奶奶，借口自己那边还有很多事，等杨三太太好些了再来拜访，联袂而去。
彭二少奶奶和宋家小姐都非常地不高兴。
宋家六小姐毫不掩饰地讽刺武小姐：“她不会真的是想嫁到裴家来吧？平时眼高于顶，谁也瞧不上的样子，这次却和顾小姐立刻就成了手帕交，她武英兰也不过如此！”
徐小姐不由和郁棠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六小姐见了，更气愤了，道：“徐姐姐你别不相信，来之前，他们家派了人来请我祖母出面说项，被我祖母婉拒了——他们武家有个女儿嫁到江家就得意洋洋看不起旁人了，若是再有个姑娘嫁到裴家来，那尾巴岂不是要翘上天了！”
徐小姐低下头。
觉得宋家得有多想不开，才让这位六小姐来参加讲经会。
她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眼角的余光瞥了郁棠一眼。
徐小姐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郁棠也低了头，正端着个茶盅在那里假模假样地喝着茶，嘴角却翘得高高的，怎么也抚不平。
她没能忍住，笑出声来。
宋六小姐愕然。
彭二少奶奶和其她人也都不解地看着她。
真是一群蠢货！
她那位族叔应该是和彭家有仇，才会把女儿嫁给彭家。
徐小姐在心里腹诽着，然后清咳一声，正色道：“武家也心太大了些。”
宋六小姐顿时喜笑颜开，对宋七小姐道：“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吧！”
这是坑害姐妹不手软吗？
徐小姐又想笑。
宋七小姐的脸色已经有点发青，语气生硬地道：“你少说两句。若是武小姐真的嫁到了裴家，你这么说她，以后大家怎么好再见面！”

第二百二十三章 争锋
宋家这几年有点走下坡路，江南的豪门世家是都知道的，但宋家的飞扬跋扈也是有名的。武家是新晋的豪门，按道理宋家根本不必这样地顾忌他们。
难道武家和裴家联姻已经是铁板钉钉了？！
徐小姐和郁棠都心中一紧，彼此对视一眼，徐小姐就有些迫不及待地笑道：“还有这种事？据我所知，裴家的大少爷和顾小姐订了亲，二少爷和三少爷还年幼，至于其他的旁支……”
她卖了个关子。
裴禅她不了解，但裴泊是肯定不会和武家订亲的——裴泊这么好的读书种子，不说是金陵金家了，就是他们徐家甚至是殷家也会争一争的，裴泊如今还只是个秀才，没有中进士之前，裴泊的母亲是不会给儿子订亲的。
宋六小姐显得很烦这件事似的，皱着眉道：“武小姐可能会和裴三叔订亲。”
裴宴？！
这可真是个新鲜事！
徐小姐望了郁棠一眼。
郁棠也正好朝她望过来。
两人都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惊讶。
徐小姐之前怕郁棠和裴宴有私情而紧绷着的那根弦突然就松了下来。
原来郁棠和裴宴不是那种关系，但也不一定，可至少现在郁棠没有沉迷其中，若是沉迷其中了，应该是伤心或是愤怒，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这就好，冷静些，完全可以从裴宴这个泥沼里脱身。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郁棠心里却是极不舒服。
怎么裴宴像蜜糖似的，谁都想来舔两口。偏偏这些来舔的人还没有一个让她觉得是内外兼修，貌美聪颖，能够配得上他的。
这次，是郁棠没有忍住。
她道：“宋小姐，女儿家名声为重，这件事两家长辈可是已经定下来了？你可不能随便乱说。”
可能是她话里的“乱说”两个字刺激到了宋六小姐，宋六小姐一下子暴走，跳起来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呢？我什么时候乱说了？人家武小姐出阁会带武家一半的家财做陪嫁，武小姐又长得貌美如花，裴家怎么会拒绝这门亲事？你出身市井，不懂就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才是。”
郁棠一听，气得不得了。
她脸一板，毫不客气地道：“宋六小姐，我虽然出身市井，可我们家也不会娶妻娶财。怎么？宋六小姐出身江南的簪缨之家，没想到婚嫁居然是这样的标准。何况你到处散播武小姐要嫁到裴家的话，那裴家可曾正式向武家提亲？可曾正式请媒人？可曾正式下聘？若是有，还请宋六小姐给我们说说是谁家向谁家提的亲，请的谁做的媒人，定了什么时候下聘？若是没有，我说你乱说都是看在我们同为裴家客人的份上对你客气了，我说你是在造谣生事都不为过。这难道就是你们宋家的修养？你们宋家的做客之道？我看你们宋家还比不上我们这样出身市井的小门小户呢！”
“你——”宋六小姐听着气得两眼发红，指着郁棠的手抖个不停。
“你什么你？”郁棠半点也不相让，冷笑道，“你们宋家没有给你们请教养嬷嬷吗？谁让你说话的时候还拿手指着别人的？你不知道你一个指头指向别人，还有四个指头是向着自己的吗？没规没矩的！宋家这两年名声不显，我看都是给像你们这样的人给糟蹋的！”
宋六小姐“你”了半天，这才哆哆嗦嗦地说出一声“你放肆”。
郁棠吵架那可是前世和李端的母亲林氏练出来的，宋六小姐这样的，根本不够看。
她乘胜追击，半点也不饶人，挑着眉讥笑道：“怎么？觉得我放肆，还要回去跟长辈告状不成？那正好，我也想找个地方说理去。别的不说，我们就先评评武裴两家的婚事，怎么就碍着你们宋家了，需要你们宋家来打抱不平，还到处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也正好说给武家听听，他们家嫁姑娘就嫁姑娘，拿了武家的一半家财说亲，是什么意思？姑娘出阁的时候是不是得先把武家的家财算一算，免得没有一半家财带过去，新姑爷觉得吃了亏，心中不平。”
这话说的，不管裴家和武家要不要联姻，这锅都让宋家给背了。
宋七小姐脸都白了。
彭二少奶奶和彭家的两位小姐端着茶盅，嘴巴张得大大的，都不知道怎么？合拢了。只有徐小姐，心里的小人儿笑得前仰后合地，要不是顾忌着她那个不着调的堂姐在场，她都要跟郁棠击掌相助了。
从前她只觉得郁棠进退有度，没想到她还这么会吵架。
就冲这个，她也要和郁棠好好交往一场。
这番话可太让人痛快了！
她得给郁棠助个阵。
念头一动，徐小姐立马就神色冷峻地站了起来，道：“宋六小姐，事有大小，不是什么话都能随便往外说的。今天昭明寺来了这么多的人，若是裴家和武家的婚事成了，大家只会觉得是一场佳话，要是不成，你可想过怎么收场？”
宋六小姐此时才惊觉事情闹大了。
她喃喃半晌，也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徐小姐心中暗暗大笑。
宋七小姐回过神来，知道宋六小姐这是让人抓住了把柄，若是处理不好，宋家姑娘的名声就要丢在这里了，宋家百年的清誉也会因她们而受损，回到宋家，就算是宋家的人不处理她们，她们以后也别想嫁个好人家了。
她立刻给宋六小姐求情：“郁小姐，徐小姐，这件事都是我姐姐不好。她也是无心的，也是因为武小姐总在她面前炫耀来着，她一时气愤，这才没有什么顾忌，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说起来，那也是因为把您二位小姐都当成了自己人，要不然也不会有什么说什么了。还请两位小姐多多包涵。”说完，还起身郑重地给郁棠和徐小姐行了个福礼。
郁棠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心里的那点郁气也渐渐消了，现在再看宋七小姐，给姐姐背锅，也不好和她太计较，闻言就看了徐小姐一眼。
徐小姐毕竟给她帮了腔的，是放过还是继续深究，怎么也要征求徐小姐的意思。
徐小姐越来越觉得郁棠有意思。
知道玩伴不丢伴。
有什么事要同进同出。
她就更想帮郁棠了。
徐小姐朝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又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眼前不要计较，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郁棠就上前扶了宋七小姐，温声道：“难为你这个做妹妹的，还要帮着姐姐收拾残局。”
一句话说得宋七小姐眼泪都快出来了。
宋六小姐和她是堂姐妹，可宋六小姐的父亲有本事，在外面做知县，她阿爹只是个靠着公中吃闲饭的，她虽是妹妹，可也得事事处处让着这个姐姐。
“多谢郁小姐！”她声若蚊蚋地道。
宋六小姐听着却不舒服，上前几步就要继续和郁棠理论，却被回过神来的彭二少奶奶给拦住：“六小姐，武家要和裴家结亲，是真的吗？你是听谁说的？”
两位彭家小姐也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她可以在郁棠面前瞎说，却不敢在彭家人面前瞎说。
“是，是听我大伯母说的。”她结结巴巴地道，“武家找了陶家出面帮着说媒，我大伯母说，裴三叔和陶家的关系非常好，看在陶家的面子上，裴三叔也不会拒绝的。而且武家还怕裴家嫌弃他们家是新贵，准备拿出二十万两银子做陪嫁……我想，二十万两，肯定是武家一半的家财了……”
所以说，所谓的联姻，所谓的一半家财陪嫁，全都是宋六小姐自己想当然的了。
不要说郁棠和徐小姐了，就是彭家的二少奶奶和小姐们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彭二少奶奶还难得善心大发地对宋七小姐说了声“这件事你还是跟你大伯母说一声，多派几个人来服侍你姐姐”，有什么事的时候，也有个明白人能拦一拦。
宋七小姐含泪应“是”，觉得有彭二少奶奶这句话，今天的事自己也能交差了，她的脸都没有刚才那么僵硬了。
只是彭二少奶奶得了这样的消息再也坐不住了，和郁棠、徐小姐寒暄几句，就要起身告辞。
郁棠和徐小姐当然不会留她们。
但她们走的时候却和来时不一样。
来的时候她们没有一个人把郁棠放在眼里，走的时候却一个个恭恭敬敬地给郁棠行礼，态度虽然有些疏离，却很郑重。
等她们走后，徐小姐大笑不止，拉着郁棠道：“看不出来，你平时不声不响地，惹着你了，你也是个不饶人的！不过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这样做是对的。你看，她们现在不就没人敢再怠慢你了吗？我之前还怕你吃亏，看来是我乱操心了。”
别人的善意郁棠都会珍而藏之。
她笑着挽了徐小姐，道：“你是担心我，才会那么紧张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别人不惹我，我肯定不会去主动欺负谁的。”
比如顾曦！
徐小姐连连点头，拉着她住杨三太太的内室去：“我们讲给她听去，她肯定很感兴趣。”
郁棠脚随着她走，心却想着裴宴。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若是知道了这里的闹剧，又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第二百二十四章 来人
被郁棠惦记着的裴宴正在干什么呢？
他正手里捻着串紫檩木十八子的佛珠，斜歪在罗汉床的大迎枕上，听着武、彭几家的人在那里针锋相对。
陶清坐在裴宴的下首，见此情景垂下了眼睑，低声对裴宴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你给我交个底，我等会儿也好知道怎么说。”
裴宴闻言嘴角翘了翘，以同样低的声音回复陶清道：“我能有什么办法？这又不是我们裴家一家之事！当然，如果有人以为这是我们一家之事，也行，大家就都回去好了，有什么事，由我们裴家担着，我们裴家决无二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陶清听着不乐意了，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们现在是要团结一心共度难关的时候，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要是早知道你是这个态度，我就不过来了。反正是否撤销宁波和泉州的市舶司与我们陶家又没有关系？要急，也不是我急。”
裴宴撇了撇嘴，发现原本还像菜市场似的大厅突然安静下来，他的呼吸声都隐约可闻。裴宴不由朝四周看了看，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全都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他，一副等他开口说话、拿主意的样子。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
还是说，这些江南世家突然发现他还是有点作用的？
裴宴在心里冷笑了两声，面上却不露，依旧神色冷峻地道：“大家还有什么想法，一并说出来吧！免得在背后议论，抱怨，做手脚。”
陶清是很赞同他这个观点的，随即道：“出了这个屋，大家就要一致对外，齐心协力，有什么异议或是不满，都给我忍着、藏着，等把这危难挺过去了再说。”
彭大老爷听着心弦一松。
什么三皇子在江南敛财这种事，根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这么做的人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想借此打击三皇子，二是想借着这个理由再搜刮一遍。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于他们来说都不过是多出点钱的事。但如果有人拿这个做借口，觉得江南世家大族生意做得太大，建议关闭通商码头，那就麻烦了。广州那边还好说，一直以来都是最重要的通商码头，宁波和泉州就不一定了。闽浙一带倭寇横行，如今越来越猖獗，有时候还会上岸烧杀掠夺一番，很多人觉得这些倭寇屡剿不止，就是因为有那些通商的船支给他们做掩护，让人难以分辩哪些是倭寇，哪些是船工，最好的办法是坚壁清野，关闭宁波和泉州的市舶司，禁海。而且这样的政令前朝和本朝开国之初也都试行过，倭寇果然少了很多。
彭家和宋家等或是靠着泉州的码头或是靠着宁波的码头做海上生意，若是这两处的市舶司撤了，于他们的生意是个致命的打击，可对陶家来说，占着广州的地理位置，生意却能更上一层楼。
他想让陶清误以为这次朝廷实际上针对的不仅仅是江南的世家大族，而是眼红他们手中的财富，而对付裴家，不过是朝廷拿他们开刀的借口罢了。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借着这次机会让陶家对他们这些江南世家开放在广州的码头了。
而陶清果然中了他的计，同意和他们共同进退了。
他满意地喝了口茶，觉得陶清还是嫩了点，太过感情用事，陶家最多也就这样了。
可惜了广州这个码头！
彭大老爷在心里盘算着能不能和陶家联个姻什么的，然后通过这个关系慢慢地把彭家的生意做到广州去。
那边宋四老爷却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
他是知道裴家的厉害的，但那是在裴老太爷手里，现在的裴宴，一切都是遵循着从前裴老太爷留下来的规矩，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超常的能力来。现在陶家和裴家站在了一块儿，以陶清的能力，肯定能带着他们度过这次难关的。
宋四老爷顿时信心百倍，第一个站出来表态：“陶兄放心，别人我们管不了，可我们宋家肯定是和大伙儿共同进退，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出来，出了这个大厅，决不抱怨半句。我等会儿要是说话太直，我在这里先请大家多多担待了！”说完，还自以为幽默地朝着众人揖了揖。
武大老爷强忍着才没有哼出声来。
这蠢货，也不知道怎么就做了宋家的宗主的，宋家也是家大业大，他这么折腾也没有败光，真是让人眼红。
他想着，看了裴宴一眼。
在光线有些昏暗的厅堂里，白地发光，英俊地令人窒息，还手握裴家几代人奋斗后建立起来的财富和人脉，怎么不令人妒忌？
若是有这样一位姑爷，他们武家不知道能得多少好处呢？
特别是自从他看着宋家和彭家开始合伙造船之后，彭家是多么跋扈的人家啊，硬生生地被给宋家撑腰的裴家弄得没了脾气，可见裴家是完全有能力造船，做海上生意的，他们家为什么不做呢？是怕钱多得让人眼红，拿他们家开刀吗？
裴家到底有多少生意呢？
武大老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觉得武家想和裴家联姻这件事，他得亲自出马才行。只要武家和裴家也成了姻亲，至少太湖到苏州这一带的水面他就有把握让宋家在旁边干看着了。
武大老爷在心里琢磨着，决定最后一个开口，先听听看别人家怎么说。
彭大老爷根本没把武家放在眼里，一时的新贵，还是靠着江华这两年才抖起来的，他们说话武家的人听着，原本就应该如此，因而也没有理会武家，而是直接对裴宴道：“顾朝阳是什么意思？难道顾家不是江南一族，他居然奉命来江南道查三皇子案，他想干什么？顾家是什么意思？他不是一来江南就先来拜访你了吗？”
他问的是裴宴。
顾家虽然是杭州大姓，世代官宦，耕读世家，但这几年落败得厉害。家中子弟过四品的官员没几个，庶务就更不用说了。在彭家看来，那就是勉强能糊个口，这种场合都没有出现的必要。
裴家刚和顾家联了姻，顾家的姑娘嫁的还是裴家的长房长孙。
裴宴再次感觉到和顾家联姻的麻烦。
他淡淡地道：“顾朝阳做御史更好，彭大老爷您也说了，他们顾家也是江南一族，他不可能做出那种数典忘祖的事来，除非他不想让顾家在江南呆了。说起来，我们这次聚在一起，虽是我们裴家主办的，却是彭家的意思，我就想问问，我们是先解决三皇子案呢？还是先解决撤销市舶司的事？正好顾朝阳也在这儿，若是有必要，大可让他也过来聊聊。集思广益嘛！”
宋四老爷觉得好：“人就怕见面。有什么事还是见面说的好！”
他就不相信，顾朝阳敢当着大伙的面做出不利于江南世家的决定。
彭大老爷在心里把宋四老爷鄙视了一番。
连个刚刚步入仕途的顾朝阳都怕，他能干出点什么事来？
当初要知道他是这样一个怂包，他就和武家一起造船了。
现在后悔也晚了！
“那就请顾朝阳过来聊聊好了。”陶清当机立断，“有什么话大家当面说清楚，总比在背后猜测要强。”
裴宴无所谓。
顾朝阳来找他，是来和他说顾小姐、裴彤的婚事的。他可能不太看好这门亲事，想给顾小姐撑腰，主动说明了来意，还问他要不要帮忙。
那就给个场地让他发挥好了。
他喊了守在门口的裴柒一声，让他去请人。
裴柒应声而去。
武大老爷就和裴宴说起裴老太爷：“九月就要除服了吧？太湖离这里有点远，你提前给我个信，到时候来祭拜他老人家一番。”
因为裴老安人的辈份高，武大老爷和宋四老爷称了兄弟，从宋家这边论起来，裴老安人勉强能称得上是武大老爷的长辈。但江南世家多联姻，还有姑侄成妯娌的，攀亲从来都是从男方算。
裴宴有段时间和江华交往密切，对武家奉承人的手段非常了解，待武家的人也就客气中带着几分疏远，笑道：“到时候一定提前跟您说一声。”
武大老爷然后说起了海上的生意：“船已经下水试过了，感觉还挺不错的。我原本还想着从宁波出海，若是宁波那儿的市舶司关了，那我们这船岂不是要拖到广州去？这可亏大了。”说着，露出苦涩的笑。
裴宴不以为然。
武家还有漕运呢！
不能从海里走，不能走大运河，可以绕道走河道。
一直支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彭大老爷立刻道：“今年的漕运生意如何？我听说两湖欠收，盐引都去了哪里？”
武大老爷不想多谈自家的看家产业，和彭大老爷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一二来。
还好顾朝阳来了，让两人再无暇短兵相接。
顾朝阳告诉大家，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王七保也过来了：“是随着魏三福过来的，魏三福在明，他在暗。我现在也不知道王七保走到哪里了。”
大家一阵面面相觑。
魏三福是司礼监有头有脸的太监，深得皇上的信任，要不然也不会派了他来江南。可这位王七保，却是皇上在潜邸时的大伴，是真正的心腹之人，二十四衙门的大佬，轻易不出京城的。
他这次也跟着来了，恐怕不止是三皇子案这么简单了！
要知道，三皇子小时候是在王七保的背上长大的，而魏三福呢，据说和二皇子私下里向来过从甚密。
彭大老爷头都痛了。
他不怕这些皇子向他要钱，他怕这些皇子逼他们站队。

第二百二十五章 共同
郁棠这边，则和徐小姐并肩坐在杨三太太面前，听着徐小姐眉飞色舞地讲着刚才发生的事。
杨三太太眉目温柔地望着两人，不住地点着头，还间夹着赞扬徐小姐两句“你说的有道理”，让徐小姐说得更起劲了，而杨三太太对徐小姐的宠溺，简直从眼底都要溢出来了。
看得出来，殷家的人对徐小姐都很喜欢。
郁棠很是羡慕。
世上原来也有像徐小姐这样顺风顺水的人生。
她暗暗祈祷徐小姐能一直这样好下去。
等到徐小姐把话说完，杨三太太就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对她和郁棠道：“你们不用担心，裴家是不会和武家联姻的。”
郁棠怀疑杨三太太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徐小姐却惊喜地嚷道：“我知道，我知道。裴宴和他的二师兄江华不和。”
杨三太太点了点头，继续笑道：“也不全是这样。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实际上更保险。主要是裴大老爷在世的时候，得罪的人太多了，裴遐光的脾气又太倔强，偏偏他这个样子居然能得了皇上的青睐，他在庶吉士馆的时候，皇上有好几次都亲自点了他帮着写青词，这也是为什么那张家、黎家甚至是江家都那么看重他的缘故。所以啊，江南的这些世家大族，既忌惮裴家在老太爷除服之后起复，又怕江南的世家有事的时候他不搭把手。
裴遐光的婚事就很麻烦了。
不用别人出手，就是彭家，估计都不会让武家和裴遐光联姻。
但裴家其他的人年龄又不适合。
裴泊就不用说了，他母亲是个有主见的，他的婚事肯定是要议了又议的。
裴禅我们虽然不了解，但他能和裴泊分庭抗礼，他父母就不是个糊涂人。
就算他父母是个糊涂人，他不是还有长辈吗？”
郁棠这才后知后觉地道：“裴禅是哪一房的？”
杨三太太笑盈盈地道：“是勇老安人的嫡次孙。裴禅还有个哥哥，叫裴礼，书也读得不错，若是不出什么意外，考个进士应该不成问题的，只是没有裴禅那么早慧罢了。”
郁棠脑海里浮现出勇老安人的模样，感觉那位老安人也是个精明人。
她不由对杨三太太心生佩服。
杨三太太也有意指点她，道：“有时候我们不仅要看谁家和谁家是什么关系，还要知道谁家都出了哪些优秀的子弟，而且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真真假假的，得弄清楚才行。远的不说，就说彭家，之前他们家的十一爷，那也是小小年纪就文名显著之人，可最后怎么样了？说是在去参加完秋闱的路上遇到了土匪，被破了相。
那彭家可是福建的地头蛇，彭家最有前途的子弟十一爷居然能在福建的地界上遇到土匪，谁知道那彭十一爷到底遇到的是什么人？
家里最怕的就是出这种事。
你争风吃醋、妒忌不甘都行，却不能闹出人命案来。
那成什么了？
一言不合就杀人！
谁还没有几个雇杀手的银子不成？
斗来斗去，逞凶的人都活下来了，宽怀慈悲的都死了，这个家还有什么奔头？这又不是乱世，谁拳头厉害谁就掌握话语权？”
郁棠连连点头，心里却猜测着，这恐怕是殷家的相人之术吧？知道谁家出了优秀的子弟，除了了解对手之外，应该还可以选姑爷。说不定这才是殷家这么多年长盛不衰的秘诀吧？
她抿了嘴笑。
徐小姐就在那里猜测：“武家肯定不甘心，您说，武家会和彭家联姻吗？”
杨三太太笑道：“那就看彭家怎么想了。”
如果他们想和江华扯上关系，肯定是愿意和武家联姻的。
怕就怕他们不在一条道上。”
几个内阁辅臣中，江华是根基最浅的，但他也是最不要脸的，为了利益，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世家不喜欢和江家联姻的缘故，怕是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膻。
徐小姐就道：“那顾朝阳为什么还不成亲？他年纪不小了吧？若是再不成亲，怕是不仅孙大人不高兴，那些阁老们也会觉得他为人轻浮了。”
成家立业！
这个时候的人觉得成了家的人比较稳重，更有责任感，更能沉下心来办事。
杨三太太笑着没有吭声。
郁棠狐疑地看了杨三太太一眼。
此时的顾朝阳正和裴宴左右坐着，和彭大老爷等人说着话：“我不会忘本。但大家也不可太过份。虽说高邮的河道案是个托辞，但我自从来了江南之后却毫无进展，大家好歹也让我去交个差嘛！”
彭大老爷眯着眼睛，心想杭州也好，苏州也好，都不是他们彭家的地盘，他们彭家才不在乎苏浙一带的世家准备怎么办？他来，是为了撤销市舶司的事。
裴家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他们彭家。
如今裴宴和陶清勾结在了一起，准备在广州那边联合成立一个商铺，想垄断广州的海上生意。到时候不管泉州和宁波的市舶司撤不撤，裴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就是一直纳闷，裴家是怎么说服陶家的。
按理说，广州是陶家的地盘，裴家这是从陶家的嘴里抢食吃，陶家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答应的。
能让陶家低头，除非……裴家后面站着个皇子。
只是不知道裴家后面站的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
彭大老爷有点焦虑。
裴家从前太低调了，他感觉到不对想和裴家搭上话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家能容忍宋家这么长时间的缘故。
他斜眼望着顾昶。
不知道能不能从顾昶这里入手？
顾昶也是个狼崽子，他是应该以利诱之呢？还是威胁打压呢？
彭大老爷轻轻地叩着手下的椅背。
宋四老爷却觉得这是个机会。他立刻道：“你想我们怎么做，不如明说。猜来猜去的，谁有这个时间？万一猜错了，更麻烦。”
武大老爷觉得宋四老爷说得有道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裴宴，想听听裴宴会怎么说。
裴宴没有说话。
这里多的是“能人”，他不准备出这个风头。
顾昶有自己的小九九。
顾家这几年败落地厉害，他也想借着这件事能让顾家多些资本。况且这次的事还是他恩师筹划的，若是东窗事发，他们顾家还有什么颜面在江南立足？
他想到孙皋削瘦而显得有些刻薄的面孔，看了裴宴和陶清一眼，又看了彭大老爷一眼，这才低声道：“两年前，二皇子曾经遇刺，可锦衣卫和东、西厂都没能查出谁是幕后指使，二皇子也只是虚惊一场，加之西北大旱，皇上又要重修大相国寺，朝廷里也腾不出更多的人手来，这件事也就成了悬案，不了了之了。可前些日子，孙大人查高邮河道的款项时，突然发现有人借着高邮修河道之事，给三皇子府送了二十万两银子，且查出这笔银子是通过漕运从江南送到京城的。皇上震怒，派了我和魏三福来查这件事。至于王七保是什么时候出的京？为什么事出京？与我们要查的案子有没有关系？我和魏三福完全不知。”
说到这里，大家的视线都落在了裴宴的身上。
在座众人，他和王七保交情最好。
因为涉及到漕运，武大老爷第一个坐不住了，他急急地道：“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二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就进了京呢？肯定是有人要陷害我们武家。遐光，你什么时候去杭州？你去杭州的费用我全都包了。”
宋四老爷则是看戏不怕台高，而且还想着若是能通过这件事和王七保搭上关系就好了，索性笑道：“既然朝阳把话说明了，我看我们不如一起去趟杭州，或者是把王大人请到临安来，正好来昭明寺转转，还能听听无能大师的高论。”
彭大老爷闭着的眼睛也顿时瞪得像牛眼似的，但他没有说话，而是朝陶清望去。
陶清犹豫了片刻，低声对裴宴道：“遐光，这件事不简单。正如武大老爷所说，二十万两现银，可不是小数目，是怎么通过漕运运进京城的。我怕就怕这从头到尾都是个圈套，等着我们去钻呢！”他说着，还看了顾朝阳一眼。
他怀疑这是孙皋的诡计。
孙皋出身寒微，对权贵有偏见。他从前任顺天府尹的时候，若是有穷人和富人打官司，他必定偏向穷人，若是有权贵和富人打官司，他必定偏向富人。有人因此钻空子，特意装成穷人去打官司。
只是顾朝阳在这里，他不好把这话明说。
顾朝阳能说出这番话，就是准备和孙皋翻脸了。
他苦笑道：“陶举人也不必往我脸上贴金，我看过孙大人给我的案卷了，孙大人的确没有冤枉谁。只怕这次江南各家没办法善了了。”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彭大老爷。
彭大老爷被他看得心里怦怦乱跳。
彭家也不会把鸡蛋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们彭家有子弟站二皇子，也有人站三皇子。
但在他心里，他更倾向三皇子一点。
这无关两人德行人品，而是按律二皇子继位是名正言顺的，他们这些世家就算是支持二皇子，那也是应当的。如果支持三皇子就不同了。
如果三皇子继位，他们就有从龙之功。
可以保他们彭家最少三代荣华。
谁能不心动？
谁能不眼热？

第二百二十六章 得知
顾昶这么看他是什么意思？
是知道了彭家有人一直在接触三皇子，帮三皇子办事，所以怀疑这二十万两银子是他们彭家的手笔？
这锅他们彭家可不背！
彭大老爷重重地咳了一声，沉着脸道：“武大老爷和陶举人说的都对。二十万两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在座的不管是谁家拿出来都有些吃力，而且是怎么运到京城里去的，也是个谜。若是孙大人查到了什么，还请顾大人明言。大家现在都坐在同一条船上，翻了船，对谁都没有好处。如宋四老爷说的那样，时间紧迫，也不是客气寒暄的时候，大家还是有什么话说什么话吧！”
顾昶一直怀疑彭家。
因为只有彭家才有这个财力和物力，可此时看彭大老爷的样子，他又觉得自己有些想当然了。二十万两的银子虽然多，但在座诸位还真的都能拿出来。
主要是怎么运进京城的。
如果不是武家，不是彭家，那是谁家呢？
孙皋查得清清楚楚，这银子就是从苏州的大运河进的京。
宋家没这么大方，裴家没这等手段。
那到底是谁呢？
顾昶很头痛。
他干脆道：“三皇子的事，我只要个结果。至于大家怎么想，我年纪轻，比不得诸位大风大浪里来来去去的，一时也没有什么好主意。魏三福也和我想是同样的想法。我们准备在这里呆到端午节过后，若是端午节过后还没有什么消息，那我们就只能查到什么报什么了。”
到时候江南的世家一个也别想落下。
特别是宋家。
他们家既有船，又有钱。
宋四老爷的冷汗止不住地冒出来。
他腾地就站了起来，朝着在座的诸人拱手行礼，嘶声道：“诸位哥哥们，还请救我们宋家一命，这可是诛九族的事啊！”
江南世家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诛九族倒不至于，可宋家倒了，怕是家家户户都要受牵连的。
彭大老爷和陶清都没有说话。
他们虽然也属于南边，可他们是闽粤，是可以置身事外的。
顾昶却记着彭家的霸道，怎么会轻易地就放过彭家呢？
他淡淡地道：“这银子不是走河道就是走海运，大家还是好好地想想让我怎么交差吧！我呢，也只能帮大家到这里了，再多的，我也没这个能力了。”
彭大老爷就轻轻地瞥了顾昶一眼，又重新半阖上了眼睛。
有宋家顶在前头，他并不怕这件事。
陶清一直看不惯彭家独善其身，见状略一思索，问顾昶：“若真的查明这件事与江南世家有关，市舶司……”
顾昶不由在心里给陶清竖了个大拇指，暗想，难怪陶家能在陶清手里这么快就崛起，陶清果然能力卓越，一句话就把彭家给拖下了水。
他道：“江南世家动辄就能送三皇子二十万两银子，可见江南世家的富庶。皇上前些日子刚刚重修了西苑，帑币告急，正逼着户部想办法呢！孙大人之前还在抱怨，锦衣卫、东西厂的人越来越渎职了，刺杀二皇子这么大的事居然都没能查清楚，到底是没把二皇子当回事？还是怕得罪了两位皇子，在中间和稀泥？毕竟事情都过去两年了，且这么大的事，查的时候还遮遮掩掩的，好多朝臣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言下之意，说不定皇上准备拿这件事向江南世家勒索银子。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要不然为何又派了王七保出京。
王七保那可是能随意进出皇上寝宫而不用通报的人。
在座的诸位面面相觑，只有裴宴，低垂着眼睑看不出表情。
陶清向来觉得裴宴多智近妖，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若是皇上想向江南世家勒索银子，那闽粤世家也别想躲过，他跟在裴家身后就行——裴家捐钱他也捐钱，裴家不捐他们家也不捐，前提就是他们紧跟着裴家不掉队。
他有点后悔。
陶家应该早点和裴家联姻的。
不能嫁个姑娘进去，娶个媳妇进来也不错。
何况裴家姑娘少，因而特别地重视姑娘家。
他们家现在没有定亲的也就是四小姐和五小姐了。
五小姐是裴宴胞兄的女儿，他们陶家得找个能读书的才行。
二弟家的长子或他们家的老三？
陶清在心里琢磨着。
大家各有想法，厅堂内渐渐变得落针可闻。
外面的欢笑声和说话声隐隐传了过来，让厅堂内显得更加静谧，却也让他们想起外面的事来。
裴宴招了阿茗问话：“你让人看好了，别让人冲撞了女眷。昭明寺的讲经会，可是我们裴家主办的。”
这句话一大清早裴宴就已经说过一遍了。
阿茗忙道：“三老爷您放心，外面的人就算是有名帖也不能进东边的禅房，宋家、彭家的几位少爷我们派了认识他们的在门口当值，不会让他们乱走的。”
昭明寺的禅房大部分都被裴家包下来了，特别东边的禅房，歇息的都是女眷。
裴宴点头，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昨天和郁棠不欢而散，他当然知道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再大的事最多也就歇一晚就忘了，就像从前一样，扯着裴家的大旗狐假虎威被他逮住了，再见面她都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今天她也应该是高高兴兴地和他的几个侄女一起在逛昭明寺吧？
念头闪过，他又问阿茗：“卫家和吴家的人上山了吗？”
虽说明天才是讲经会，但按理卫家和吴家的人应该会派人提前来打扫和布置给他们落脚的厢房，派人守在那里。
这件事阿茗还真不知道。
他微微一愣，立刻道：“我这就去问清楚了。”
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等他打听清楚回来的时候，大厅里不知道又为什么争了起来，裴宴则和陶清附耳说着什么。
他想了想，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裴宴的身边，却听见裴宴正对陶清道着：“你也别听顾朝阳危言耸听。什么事都是有法子解决的。既然皇上缺钱，我们未尝不能用钱来解决这件事。王七保那里，我还能说得上话。殷明远既然让他媳妇给我带信，要吃糖醋鱼、东坡肉，我们少不得要走趟苏州。要是淮安那边的事很急迫，你就先去淮安，我一个人去苏州好了。”
说话的时候可能感觉到阿茗过来了，他抬起头，立刻就转移了话题，问阿茗：“两家人都到了吗？”
陶清还以为他有什么要紧的事，在旁边等着。
阿茗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这才低声道：“来了！正在打扫厢房，见我过去问，谢了您，还赏了两个封红。”
裴宴摆了摆手，一副这是小事的样子，继续道：“他们有没有去给郁太太问安？”
阿茗道：“去了。说是郁太太和郁小姐都在抄佛经，郁太太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就端茶送了客。他们准备等会打扫完了再去给郁太太问个安。”
“没有出去玩吗？”裴宴皱着眉，脸绷得紧紧的，仿佛六月的天气，随时都会下雨似的。
明天就是讲经会，闻风而来的小贩已经在昭明寺外面摆上了摊，甚至还有玩杂耍的。
阿茗摸头不知。
没有出去玩？
是指郁太太吗？
郁太太一看就是个娴静温良的，怎么可能像个小姑娘似的跑出去玩。
但当着陶清，他要是问出这样的话来，会被人笑他们三老爷的贴身书僮连个小事都办不好的。
他只能硬着头皮，茫然不知所措地道：“郁小姐身体不舒服，郁太太肯定不会出门了！”
“郁小姐不舒服？”裴宴盯着阿茗，寒光四射。
阿茗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很少看见这样的裴宴。
在外人面前发脾气不说，还掩都掩饰不住了。
阿茗忙道：“我是刚才听老安人院子里的姐姐说的，我这就去问问人看请了大夫没有？开了什么药方？”
裴宴这才惊觉得自己情绪太激动了。
如果郁小姐真病得厉害，早有管事的报到他这里，回城请大夫了，不会只请了他们裴家带过来的大夫瞧病了。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觉得胸口没有刚才堵的那么厉害了，道：“那你去郁小姐那里看看，回来告诉我。”
裴宴语气很淡然，暗中却思忖着，不会是昨天被我给气得吧？
他想到昨天他离开时看到的背影。
那小丫头向来气性大，被他那么一怼，心里肯定不得劲，气病了也是有可能的。
但她也太小气了点。
不过是逗她的话，她还当真了！
裴宴不悦，却又莫名生出些许的心虚来。
去看看就看看吧，免得真把人气出个三长两短来。
到底是个小丫头，说的是活泼开朗，豁达豪爽，可和真正的小子比起来，还是娇气得很。
这么一想，裴宴就冷哼了几声，吩咐阿茗：“快去快回！”
阿茗觉得自己歪打正着，哪里还敢多问多想，飞也似的跑出了厅堂。
裴宴看着心生不满。
阿茗勉强也算是从小就跟着自己的，怎么行事还是一副小家子气。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抬眼却看见陶清一双戏谑的眼睛。
裴宴愕然。
陶清已道：“郁小姐？是谁？你们家的亲戚吗？我们这都在生死关头了，你还惦记着别人生了什么病？你说，我要不要看在你的份上，派人去给郁太太问个安？”

第二百二十七章 赔礼
陶清揶揄的口吻让裴宴非常地不满。
他把郁棠当晚辈看待，陶清这样太不尊重郁棠了。
裴宴当即就变脸，冷冷地道：“陶举人说什么呢？郁太太是家母的客人，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我的什么人呢？”
陶清看着，暗自在心里“啧啧”了几声。
这就是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啊！
还说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也是从年轻的时候走过来的，这种事他懂。
陶清嘿嘿两声，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心里却惦记上了，寻思着等下得派个人去打听一下这位郁小姐是什么来历，若是和裴宴的婚事有关，得想办法提前搭上话才是。
他和裴宴说回正题：“我明白你的意思，估计顾朝阳也是准备用这个办法来化解我们这次的危机。不过，撤销泉州和宁波市舶司的事，你是怎么看的？”
既然陶清不提了，裴宴也就不说了。
他神色微肃，和陶清小声讨论起刚才没有说完的话：““我怎么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不要这么干？”他说着，目光落在了大厅内正和武大老爷唇枪舌战的宋四老爷身上，“这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就怕事后不好交待！”
陶清不以为然，道：“不破不立。就算是我们不动手，也会有人替我们动手。”
“那就等那些人动手再说。”裴宴低下头，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茶盅的边缘，道，“我们不能先动手，不然不好交待。”
陶清半晌没有说话，再开口，已经是武、宋等人争论完了，在那里拉着顾朝阳道“我们先查清楚那二十万两银子到底是谁家拿出来的吧！不然再言其它都是废话”。陶清面无表情，声音压得很低：“那就听你的。”
如果没有那幅航海图，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真正了解裴宴是怎样一个人，也就不会有接下来之后的合作了。
裴宴也压低了声音，道：“那就先把淮安的事处理好了……”只是还没等他的话音落下，那边彭大老爷已经转身望着裴宴和陶清，道着：“你们俩在那里坐着干什么呢？有什么话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有什么为难的事也可以说出来，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大伙儿一起帮着你们出出主意。”
他总觉得裴宴和陶清早已达成了攻守联盟，不能放任他们两人单独行动。
陶清笑了笑。
彭大老爷怎么想的，他一清二楚，可在这个场合，他犯不着得罪彭家，横生枝节。
“行啊！”他磊落地道，“我和遐光都是喜静不喜闹的，看你们说的兴奋，就没有过去凑热闹。我们俩，刚才在说王七保的事，商量着去见他的时候送什么东西好。”
这下子大家都来了兴致。
如果能从裴宴这里知道王七保的喜好，若是有机会撇下裴宴，他们也可以和王七保搭上话不是吗？
厅堂里又热闹起来。
阿茗却打听到郁棠根本没生什么病。不仅如此，郁棠还在徐小姐那里玩了半天。
他怎么回三老爷呢？
阿茗挠着脑袋，想了半响也没有个主意，跑去找裴满支招。
裴满忙得团团转，哪里有空管他，又见他缠着自己不走，不耐烦地道：“当然是有什么说什么？难道还要在三老爷面前说谎不成？何况一个谎言总是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弥补，你觉得你有本事能瞒得过三老爷吗？”
阿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果真就照着裴满的意思去回了裴宴。
裴宴听说郁棠是装病，表情很是异样，心里却寻思着，果然是在和他置气，不仅装病不出，还躲到徐小姐那里，明天就是讲经会了，郁家要捐个功德箱，裴家的女眷要捐佛香，她不可能继续躲下去的！
不过，也不一定。
她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
她现在和他置气，如果只是今天一天闭门不出，他说不定根本不会知道。只有明天的讲经会她再不出现，他肯定会发现。
或许她只是想把事情做得自然一些，今天装病，明天不出，就显得理所当然，就算是他知道了，也不一定知道她是装病。
他要不要就陪着她演戏算了呢？
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裴宴立刻觉得不合适。
明天的场合太重要了，她要是不出现，太不划算了。
现在怎么办才好呢？
裴宴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得让郁棠回心转意才行。
至于她和他置气的事，他得有点大局观，等到讲经会结束了再好好地和她算帐不迟。
裴宴打定了主意通常都会雷厉风行。
他站起身来，对正在商议怎么才能查出那二十万两银子是谁家送的彭大老爷等人，道：“有点要紧的事，我先出去一会儿。大家讨论出什么结果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说完，也没等彭大老爷等人开口说话，就快步出了大厅，在大厅外的屋檐下站定，吩咐随行的裴柒：“你去请了舒先生过来！”
话一说出来，就觉得不合适。
各家都来了不少幕僚和师爷，舒青要代他招待这些人。况且舒青这个人心思缜密，多思多虑，他要是和舒青商量怎么给郁棠赔礼的事，舒青肯定会觉得他小题大做。
虽然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可这不是郁棠这个人特别不好打交道吗？
她可是真干得出来明天讲经会不出现的事！
“舒青有事，还是别找他了。”裴宴改变主意也很快，“我想想，要不就找青沅来……”
青沅细心，又同是女子，应该知道同为女子的郁棠喜欢什么东西。
裴柒没有多想，应声转身就走。
裴宴又觉得不妥。
青沅是他身边的丫鬟，和郁棠的眼界肯定不一样。青沅喜欢的未必郁棠就喜欢。若是让她知道他给她赔礼的东西是青沅所爱，说不定会觉得他是在羞辱她，更生气了。
“裴柒，你等等。”他又喊回了裴柒，站那儿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给郁棠赔礼。
裴柒不知道裴宴要做什么，但见他满脸为难的样子，忍不住道：“三老爷，您这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要不要请阿满过来？”
他的话提醒了裴宴，裴宴道：“不用，你去把胡兴叫过来。”
裴柒一路小跑着把胡兴叫了过来。
裴宴直接问胡兴：“我得罪了郁小姐，你觉得我送点什么东西给她能让她对我冰释前嫌？”
什么叫做“得罪了郁小姐”？！
胡兴脑子里嗡嗡嗡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定睛朝裴宴望去，却见裴宴正满脸严肃地等着他答话。
胡兴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却换来裴宴毫不留情的嫌弃：“你这是怎么了？没睡好？那你就先下去歇息好了，我再找个人问问。”
他怎么能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下去歇息呢？
这正是体现他能力的时候，正是他为主分忧的机会，他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放弃呢？
胡兴忙不迭地道：“没有，没有。我是在想您说的话。”实际上他心里一点都没有底，根本还没有主意，但这并不妨碍他一面拖延时间，一面使劲地想办法，还要用眼角的余光窥视裴宴的喜怒，衡量自己的回答是否让裴宴满意：“姑娘家嘛，都喜欢个花啊朵啊的。可男女有别，虽说您是长辈，可到底有点不合适。同理，胭脂水粉什么的也一样不合适。郁小姐呢，是个爽利人，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为人大方，我觉得她说话做事肯定喜欢明明白白。我们平时给人赔礼的时候什么东西送得多呢……”
裴宴觉得他啰哩啰嗦的，当初没有重用他真是件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
“那就送些点心糖果什么的过去好了。”胡兴的话也的确是提醒了他，既然穿戴什么的不合适，那就送吃的。
郁家不也常给他送点心糖果吗？
他现在回想起来，郁棠好像还挺喜欢吃水果的。
“樱桃应该上市了吧？”裴宴继续道，“给郁太太和郁小姐送两筐过去。还有这几天新上的李子、香瓜什么的，也送两筐过去。京里的窝丝糖、两湖的龙须酥、江西丰城的冰米糕，我上次听老安人说好吃来着，也一并送些过去。然后跟郁小姐说，让她早点好起来，明天一早要好生生地出现在讲经会上。”又觉得光这样说还不能十拿九稳地保证郁棠能乖乖地听话，又道：“你过去的时候，记得跟她说，明天顾小姐也会出现。”
这是把这件事交给他去办吗？
胡兴喜出望外，生怕这差事掉了，立马应诺，没等裴宴来得及再说两句就疾步而去。
裴宴就觉得胡兴办事不太稳妥，想把他叫回来再叮嘱两句，彭大老爷找了出来，道：“你这是做什么呢？大家都等你半天了也不见你回来。快，就等你一个人了。我们准备把那二十万两银子分摊下去，就说是我们一起送的。”
这是谁出的主意！
蠢货！
裴宴在心里骂着，不想让厅堂里的那些人知道他刚才都干了些什么事，干脆就顺着彭大老爷回了大厅。
众人果然都在等他。
宋四老爷还在那里嚷道：“印家和利家也是出了名的富贵，他们也应该承担一部分责任吧？”
这一次泉州印家和龙岩利家都没有来人。
不知道是不想参与到这其中来，还是因为消息不够灵通，还不知道朝廷有意撤销泉州和宁波市舶司的事。

第二百二十八章 递话
裴宴并不关心这些。
他知道，宋四老爷的主意在座的诸位不可能答应。
有背锅的，谁又愿意把自己的家族拖下水呢？
偏偏宋四老爷还看不清形势，追着问裴宴：“你觉得呢？”
裴宴看一眼宋四老爷，却从他清明的眸光中看到了无奈。
是啊，能做宗主的人就没有谁是个傻瓜的。宋家如果朝廷没人，就是块任人刀俎的鱼肉，除了装聋作哑，浑水摸鱼，还能做什么？
这一刻，裴宴无比地庆幸裴家的子弟争气，让他还有后手可以翻盘，还有威慑这些人的能力。
他淡淡地道：“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是少数服从多数，听大伙的。”
宋四老爷眼底难掩失望之色，望着裴宴的目光突然闪过一丝狠毒，然后笑眯眯地靠近了裴宴，低声道：“宋家虽然不如从前，可杭州城到底是我宋家的地盘。若是说杭州城里有什么事我不知道，那是笑话。遐光，你我是姨表兄弟，你看，我们要不私底下说几句话。陶家再好，毕竟也是不相干的人。”
裴宴丝毫不为所动，仿佛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笑道：“不相干有不相干的好处，至少不会打着亲戚的旗号占我的便宜。”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似的，朝着宋四老爷张扬地笑了笑，声音却十分地凶狠，还带着几分阴沉地强调道：“我最恨有人占我便宜了。”
宋四老爷被裴宴这副如杀人恶魔似的模样吓了一大跳，心中一悸，脸色有些发白，喃喃不知所语。
裴宴却重新恢复了之前的面无表情，闲庭信步地在陶清身边落座。
陶清却对他刚才去干什么了非常感兴趣，笑着低声对他道：“我看我们再怎么说，也就是一通车轱辘的话，来来去去，反反复复说的都是那些事那些话。不如用过午膳就散了，你我也可以出去走走。寺外那些小商小贩的摊子应该都支起来了吧？我们也去看看有什么卖的好了。”
裴宴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幅明媚的春光里，一群衣饰精美，相貌俏丽的小娘子们手挽着手在昭明寺外那些小摊前挑选喜爱之物的景象。
他莫名就有些心烦意乱，甚至都有点坐不住了，特别是看到顾昶还在那里和彭大老爷反复地道：“这件事于情于理都应该跟印家和利家说一声。讲经会不是要开九天吗？我看不如趁早给他们两家送个信。就算是当家的一时赶不过来，来个大掌柜也行啊！印家有个女婿在行人司，若是闹了起来，还是很麻烦的。”
说来说去，顾昶就是为了积攒自己的人脉，想让大家都欠他这个人情。
他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凭什么他干事让顾昶领人情？
特别顾昶还成了裴彤的大舅兄。
裴宴突然就站了起来。
有影响力的人一举一动都会格外被关注。
裴宴也一样。
所以他站起来之后，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他身上不说，说话的人也都打住了话题，竖了耳朵想听他有什么话说。
裴宴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他神色冷峻，声音严厉，沉声道：“现在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怎么让顾朝阳交差？第二件事，市舶司到底撤还是不撤。第一件事，昭明寺有讲经会，把魏三福请到昭明寺来看热闹，大家坐下来商量这二十万两银子怎么办？这件事由朝阳负责。第二件事，我趁着这机会走趟苏州城，问问王七保这次出京的目的。谁留在这里等魏三福，谁和我去苏州城，众人此时议出个章程来，大家分头行事。”他说完，把在座的诸人都扫视了一眼，这才又道：“大家可有异议？”
这样的安排自然是最好不过。
只是将原本应该由江南诸世家背锅的关键——二十万两银子，反倒变成了替顾朝阳解决问题。
顾昶嘴角微翕，想说些什么，可抬头却看见彭大老爷跃跃欲试的表情，他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裴宴出了个有利于大家的主意，他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只会侵害众人的利益，让人心生不快，甚至会猜测他是不是有私心。
他怎么做都不对！
唯有沉默不语。
彭大老爷是真高兴。
那二十万两银子他懒得管，市舶司的事能把裴宴弄到前面打头阵，他来的主要目的就算是基本达成了。
他满脸笑容地站了起来，夸奖裴宴：“还是遐光主意正，我看行！至于说去拜访王七保的礼物，我们彭家愿意供遐光差遣！”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很幽默地笑了起来，继续道，“遐光，我这不是说你们裴家就出不起这个银子。我的意思是，不能让你出力又出钱，我们这些人在旁边坐享其成的，怎么也应该出把力才对得起你不是。”
他的话提醒了其他几家。
纷纷表示去探望王七保的礼品所需的花费他们愿意平摊。
裴宴不置可否。
郁棠这边却已收到了裴宴派人送来的糖果点心。
她望着堆在地上的竹筐和摆满圆桌的匣子，怀疑地指了指自己，再三向胡兴确认：“你说，这都是三老爷送给我的？”
胡兴连连点头，望着郁棠桃李般潋滟的面孔，一面在心里暗暗感叹郁棠越长越漂亮了，一面笑盈盈地答道：“三老爷还让我带句话给您，说明天顾小姐也会出席讲经会，让您也早点去。”
早点去干什么？
和顾曦斗法？
到时候各府的当家主母都在，她自认为自己还没有这么大的脸！
郁棠听着心中有气。
又看一眼这快堆了半边屋子的东西，心里像沸腾的水咕咕地冒着泡。
裴宴这是什么意思？
主动和她和好吗？
那天她生气了，他看出来了？
郁棠揪着手中的帕子。
实际上裴宴这个人还是不错的。
虽然嘴如刀子，可心思却好，就是有点倨傲，就算做错了事，也不愿意承认。
郁棠嘴角微翘。
寻思着裴宴这点小缺点实际上还是挺可爱的，像个小孩子。
难怪她姆妈说，别看男子是家中的顶梁柱，但身体里住着个小孩子，不时就要冒出来皮几下，这个时候只能哄着，不能斥责。
那她就原谅裴宴好了。
郁棠拿起个装着窝丝糖的匣子。
胡兴忙道：“这是从京里送来的。我们府上每年都会买好多，家里人吃，也送人。不过，送的都是些亲朋故旧，等闲人家是不用这个做回礼的。”他说着，起身翻了翻，拿出个牛皮纸做的四四方方，中间用隶书写着个红红的福字的纸匣子道，“您得尝尝这个。陶家送的，江西丰城的冰米糕，我们这边挺少见的。”
郁棠笑着道了谢，越发认为自己刚才肯定是误会裴宴了。
裴宴让人来给她带信，说顾曦会出席明天的讲经会，应该是怕她会和顾曦别苗头，特意提醒她一声的。
“我知道了！”郁棠收了礼单，笑着示意双桃给胡兴续茶，道，“多谢您了！还让您亲自跑一趟。”
“不谢，不谢。”胡兴恭敬地道，觉得自己对郁家的人应该更客气一点了。
郁棠就问他：“三老爷在做什么呢？我收了他的礼，怎么也要寻思着还个礼过去才好。”
这就是打听裴宴的行踪了。
胡兴认为这不是个事儿。
裴家做东，来礼佛的几家宗主坐在一起说说话儿，这再正常不过了。
他道：“借了昭明寺禅房西边的大厅在一起聊天呢！估摸着午膳会在大厅那边用，晚膳就不知道了。就是回住处，应该也很晚了。“
也就是说，今天没有什么机会！
但裴宴和世家宗主聊天，肯定不会像她们内宅女眷似的只议些衣服首饰，他们应该会说时事经济，那他们会不会聊到当朝的皇子呢？
郁棠心里有点急。
她道：“听说顾大人也过来了，不知道他这次过来是私事还是公事？”
胡兴自然是知道什么说什么了：“我也不知道。几位宗主在大厅说话，端茶倒水的只安排了裴柒一个人。他是三老爷的贴身随从。”
也就是说，大厅里的人说了些什么，是要保密的。
郁棠心里有数了，笑盈盈地对胡兴道：“我若是想去谢谢三老爷，您看，什么时候合适？”
胡兴也有意奉承郁棠，笑道：“这不好说。不过，我帮您瞧着，一有消息我就让人告诉您。”
郁棠谢了胡兴，端了茶。
胡兴自然不好多坐，起身告辞，去了厅堂。
里面的人还在说话。
他让裴柒给裴宴递话：“郁小姐想过来谢谢三老爷。”
裴柒虽然不喜郁棠在这个节骨眼上来麻烦裴宴，但见不见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他还是尽心地去通报了一声。
裴宴知道了就有些得意。
可见小姑娘得哄，一哄就听话了。
他想着以后是不是有事没事就送点糖果点心给郁棠好了，免得她总在自己面前使小性子，不过逗她几句她就来事了，还生气呢！
裴宴想晾一晾郁棠。
他淡淡地道：“道谢就不必了，明天按时出席讲经会，别和顾小姐闹腾起来，吃了亏就行了。”
郁棠得了信，再次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都是什么人啊！
赶情专门差了人来给她递话，就是为了告诫她别和顾曦置气？
她什么时候主动招惹顾曦了？
裴宴说话不公平。
难道就因为顾曦成了他侄儿媳妇，他就开始向着顾曦不成？

第二百二十九章 住处
郁棠在那里皱着眉生气。
在旁边听着的双桃却两眼发亮，感慨地道：“三老爷为人真好，顾小姐都要做他侄儿媳妇了，可他怕您吃亏，还特意派了人来说一声。小姐能遇到三老爷，真是小姐的福气！”
郁棠一愣，伫足原地，眨了眨眼睛，半晌都没有说话。
是啊！刚才裴宴分明让人给她带信，让她别吃了亏，可她为什么总是只想到了裴宴的坏而感受不到裴宴的好呢？
是不是因为她自己对裴宴有看法，连带着对裴宴的话也有了偏见。
郁棠在圆桌前坐下，支肘在那里反省自己。
自从她和裴宴认识以来，两人每次见面都不是很愉快，但不能否认，每次裴宴都帮她解决了大问题。不过是他嘴太毒，话太碎，闹得她得了他的恩惠也只记住了他的坏。
可她又不是不知道裴宴就是个又傲又骄的性子，就算是做了好事也不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反过头来想，那也算是做了好事不留名吧！
郁棠想到裴宴那张冷峻的脸，“扑哧”就笑出声来。
活该！谁让他脾气那么坏的。
可他这脾气也太容易吃亏了。
她也得慢慢转变态度才是，不能遇到什么事了就先想着他的坏忘了他的好。
郁棠在那里思忖着，双桃却睁大了双眼望着她，小心翼翼地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一会儿愁一会儿喜的……”
让双桃心里有点害怕。
总觉得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在郁棠身上发生了，但她又无迹可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没事，没事。”郁棠回过神来，望着满桌的糖果糕点，想了想，吩咐她道，“你把这些东西拿去给陈婆子，就说是裴家送过来的。然后问问太太，徐小姐、杨三太太和裴小姐她们那里，要不要都送些过去。”
新鲜上市的樱桃，不仅品相好看，价格也很好看。这个时节送出去，是件非常有面子的事。
双桃应声而去。
陈氏觉得郁棠考虑的很周到，放下抄佛经的笔，对陈婆子和双桃道：“装得漂亮一点。徐小姐和杨三太太、裴家的小姐们眼界都高，可别好东西被你们给弄糟蹋了。”
两人嘻嘻地笑，把裴宴送过来的东西分了出来，然后拿去给郁棠过目，郁棠点了头，双桃这才去送东西。
徐小姐接到东西不免满头雾水。
她刚刚才和郁棠分开，怎么郁棠就又送了这么多的东西来？这里又不是城里，可以随时到集市上去买。可若说是从寺外的小商小贩手里买的，她好歹也是见过市面的，一看就不是普通商贩能做得出来的东西。
双桃就按照郁棠的吩咐笑着回道：“是裴家的长辈送的，小姐觉得好吃，就让送些来给您和三太太尝尝。”
讲经会要开九天，听得懂的人如痴如醉，像她们这样没有什么经历的闺阁女子，也就只能当个故事听听，怎么可能会有感触？怎么可能坐得住？有这些零嘴，还能混混日子。
徐小姐高兴地收下了，让丫鬟拿了些桃子、李子给双桃，算做是回礼了。
双桃也没客气，代郁棠道了谢，收了果子，又要去给裴家的几位小姐送糖果糕点。
徐小姐见她又是提又是抱的，知道郁家只有两个仆妇，索性吩咐阿福：“你帮双桃把东西送过去。”
阿福因为徐小姐的缘故，和郁棠身边的双桃这几天渐渐熟悉起来，两人还颇能说到一块儿去，闻言满脸是笑地应了，帮着双桃拿了一半的东西。
双桃谢过徐小姐，和阿福出了门。
裴家的女眷住在徐小姐的隔壁，可若是想过去，却要绕过外面的一条竹林甬道。正是春光明媚的时候，小道幽静，两旁不时传来几声鸟鸣，双桃和阿福都觉得心旷神怡。
阿福就问起双桃郁家的事来：“听说你们家是做漆器生意的，可以让你们家小姐跟我们家小姐说说，把货贩到京城去卖啊！”
这样郁家就能多赚钱，就能多请几个仆妇了，免得什么事都只能差了双桃。
双桃笑道：“这是东家的事，我们怎么好插话？”
两人说着话，迎面却碰到宋家和彭家的小姐，正站在竹林旁，指使着几个小丫鬟在摘凉亭旁的夹竹桃。
阿福吓了一大跳，道：“这花可是有毒的。”
双桃也吓了一跳，道：“夹竹桃有毒？我都不知道呢！”
阿福道：“这是我们姑爷说的，我们姑爷从来都不会错的。”
双桃犹豫道：“我们要不要说一声？”
主要是宋、彭两家的小姐都很傲气，她怕直接说出来伤了两家小姐的颜面，人家不仅不听，还记恨上了，给郁家惹出麻烦来。
阿福到底比双桃见识多，她略一思忖，悄声道：“我们等会儿见到裴家几位小姐的时候说一声，若是裴家的几位小姐也不知道，回去的时候我再跟我们小姐提一声。免得出了什么事，裴家脱不了干系。”
双桃看着阿福的眼睛发光，真心地赞道：“阿福，你比我年纪还小，可比我有主意多了，我得向你学才是。”
把阿福说得满脸通红，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们两个准备就这样和宋、彭两家的女眷擦肩而过，宋、彭两家的女眷却没打算放过她们两人。特别是宋六小姐，回去后被宋家四太太狠狠地斥责了一通不说，还被罚了一个月的月例，回去后抄三遍《女诫》，让她颜面尽失。要不是各家的女眷都在，依宋家四太太的脾气，一早就把她送回苏州城了。
她见到阿福和双桃自然是气不打一处出，喊住了两人，嫌弃地看着两人手中的东西，道：“你们小姐呢？病还没有好吗？她这是不准备和我们一道出去逛逛了？”
这样的蠢货阿福见得多了，她笑盈盈地给宋六小姐行了礼，神色谦恭地道：“我们小姐要在家里照顾三太太，郁小姐则在抄佛经，今天恐怕出不了寺了。只有等以后有机会再和宋小姐一块儿出去玩了。”
宋六小姐听着板了脸，彭家年纪小的那位小姐排行第八，她不想节外生枝，赶在宋六小姐开口之前笑道：“你们这是要去送东西吗？快去吧！免得时间太久了让你们家小姐等着急。”
阿福和双桃忙给彭八小姐道谢，抱着东西就想走。
宋六小姐却不甘心，道：“这是给谁送东西呢？”
阿福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就算她藏着掖着，宋家要是有心，也打听得出来，遂老老实实地道：“是裴家的长辈赠了些吃食给郁小姐，郁小姐给我们家小姐和裴家几位小姐也分了些。这不东西有些多吗？我们家小姐就让我帮着双桃姐姐送过去。”
宋六小姐听着就纳闷了，道：“你们这是从哪里来？”
阿福道：“从我们家小姐那边过来的。”
宋六小姐又道：“郁小姐为何要先给你们家小姐？”
阿福觉得宋六小姐有点胡搅蛮缠了，语气也就带着几分不耐，道：“郁小姐和我们家小姐住隔壁，离我们家近一些，就先送去我们那里了。”
宋六小姐听着就要跳脚，却被宋七小姐一把按住，对阿福和双桃道：“你们快去送东西吧！我们也要回去了。”
阿福和双桃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却看得出宋六小姐很暴躁，宋七小姐很着急，不敢在这里多留，匆匆福了福，就快步离开了这里。
宋六小姐就忍不住发起脾气来：“那个姓郁的到底和裴家什么关系？徐小姐和杨三太太跟裴家的女眷住了最好的禅房我无话可说，那姓郁的凭什么也住了进去？他们裴家这不是欺负人吗？”
话音一落，她顿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妻凭夫贵。同理，裴家怎么对待宋家，正说明了宋家在裴家眼中的地位。
宋家这几年对裴家奉承得厉害，宋家觉得只有自家知道，自然不愿意让彭家的人知道。
她忙补救道：“彭家姐姐，我昨天可是一夜没有睡着。你们睡得好吗？”
彭家和宋家联袂而来，也就比邻而居。谁知道他们看似住在裴家女眷的隔壁，厢房后面的小花园却紧挨着寺院的外墙，平日非常地幽静，现在山下的小商贩上山摆摊了，不免有人在墙外搭了棚子暂居，市井之人，说话大声不说，还喜欢深夜喝个小酒，吹吹牛。寂静的夜晚，动静就显得格外地大。
宋六小姐起床就发了通脾气，找到宋四太太委婉地问能不能换个地方住。
宋四太太选在这里住，就是因为和裴家的女眷能离得近，怎么会听宋六小姐的抱怨。
宋六小姐回到自己屋里就又发了通脾气的。
这个时候突然发现郁棠住进了东边最清静的禅房，她怎么能不气愤！
彭八小姐望着郁棠院子的方向，目光闪烁，没有说话。
彭七小姐温和地笑道：“我们昨天也没能熟睡。不过，在外面都是这样的，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宋六小姐却是个忍不住的。
宋七小姐脸色很难看，抓住她道：“你想怎样？和郁小姐换个地方住吗？那也要看四伯母答应不答应？裴家愿意不愿意？你是不是准备不管不顾，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宋六小姐想到今早宋四太太紧绷着的脸，喃喃地道：“我，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又怎样？他们宋家如今求着裴家，难道还能去质问裴家不成。
宋六小姐神色一黯。
彭七小姐看着，笑了笑，道：“这位郁小姐，是得打听打听了。不知道谁和她熟？”

第二百三十章 不和
郁棠当然不知道她一个小小的举动引来了宋、彭两家女眷的注意。
重新调整了心态后的郁棠，不仅很顺利地抄完了佛经，还兴、致、勃勃地尝了冰米糕。
和他们临安的水晶糕有点像。不过他们临安的水晶糕是用木薯粉做的，亮晶晶的，更晶莹一些。丰城的冰米糕是用江米做的，更白一些。
可见很多糕点都是差不多的，只是换了原料再换个名字而已。
郁棠决定给裴宴也抄几页佛经，让菩萨保佑他一切都顺顺利利地。
去送糖果点心的双桃回来了，还带回了徐小姐送的回礼。她道：“徐小姐为人真好，见我拿着有些吃力，还让阿福陪着我去了几位裴小姐那里。不过，几位裴小姐不在，说是出去逛集市了，我把东西留下后就回来了。”然后还讲了路上遇到了宋、彭两家女眷的事，但没有告诉她宋小姐的刁难，只说了她们采了夹竹桃回去：“阿福见几位裴小姐都不在，就跟五小姐屋里的婆子说了一声。阿福说，反正我们把该说的都说了，至于五小姐屋里的婆子跟不跟二太太提，宋小姐和彭小姐她们会不会因为夹竹桃出什么事，那就看她们的运气了。就是菩萨知道了，也不能说我们没有帮宋家和彭家的小姐们。”她还充满了感激地道，“小姐，我觉得我这次跟你出来跟对了。认识了阿福她们我才知道我有多笨，我以后一定多看多想少说话，好好地跟她们学学怎么服侍小姐你。”
郁棠直笑，道：“你这是准备一辈子都做仆妇了？不准备放籍了吗？”
前世，郁家败落之后她没有把双桃卖掉，而是放了她的籍，给她选了个老实的商贾为夫，但她过得也不是很舒坦。具体是为什么，郁棠问过几回，都被她支支吾吾地就含糊了过去，后来郁棠的事也多，就没来得及顾上她。因而今生大伯母给双桃做媒，让她嫁给王四，郁棠觉得挺好的。至少郁棠还能护着她。
双桃闻言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道：“放籍有什么好？老爷太太都和善，小姐待我也好，我喜欢呆在郁家。”
等到小姐招了女婿，郁家还是小姐当家，她尽心尽力地，小姐也不会亏待她。
这件事如春风，一吹而过，她更关心宋、彭两家小姐采回去的夹竹桃：“我没有想到这世家也分三六九等，徐小姐身边的一个丫鬟都知道夹竹桃有毒，宋家和彭家的小姐们却不知道，可见徐小姐家真的很厉害，那些小姐们奉承徐小姐也是有原因的。”
郁棠道：“我常见别人采摘夹竹桃，也没听说谁中过毒？只是夹竹桃的味道不好闻，大家不喜欢用它来插花罢了。说不定是因为南北的差异，不是有‘淮橘为枳’的说法吗？”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几位裴小姐呼啦啦地跑了过来。
见过陈氏之后，五小姐拉着郁棠的手道：“我们今天一早就去寺外逛，好多卖小食的，可惜阿珊不让买，我没有买成。不过，我也淘到了好东西。”
她的脸红扑扑的，兴奋地从兜里拿了把巴掌大小的黄杨木梳子。
那梳子材质寻常，却雕着个胖胖的鲤鱼模样，比起常见的什么喜鹊登枝、百年好合之类的样子，太让人惊艳了。
“可真好看！”郁棠真心地赞道。
三小姐和四小姐都抿了嘴笑。
五小姐这才将梳子放到了郁棠的掌心，道：“这是送给你的。”
郁棠既惊且喜：“给我的吗？”
五小姐就得意地朝着二小姐扬了扬下颌。
二小姐目光不明地瞥了郁棠一眼。
郁棠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这个时候，她肯定不会拆五小姐的台。她忙道：“哎哟，我可太喜欢了。只是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么有趣的梳子，我看看就行了，你还是快收起来，带回去以后用。”
五小姐嘻嘻地笑，从兜里又拿出把一模一样的梳子，道：“你看，我也有一把。”
郁棠微愣。
三小姐和四小姐哈哈地笑了起来，道：“我们一口气买了好几把，把摊子上的梳子全都买完了。结果武小姐她们没买成。我们正好一人一把。”
是宋六小姐说的那位想要嫁进裴家的武小姐吗？
郁棠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你们讲给我听听呗！”
四小姐就喜形于色地讲起在寺外小摊上遇到了武小姐和顾曦的事：“两人戴着帷帽，簇拥着一堆的丫鬟婆子，还带了护卫……远远地就能看见……挑三捡四的……这个也是她在京城见过的，那个也是她在苏州买过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出身豪门似的……她也不怕贼惦记……可怜顾姐姐，在旁边陪着，脸都笑僵了！”
这其中还有顾曦的事？！
郁棠支起了耳朵，就听见五小姐在那里叹息：“我们当时就应该把顾姐姐拉走的。”
二小姐直皱眉，道：“顾姐姐又不是你，可以仗着年纪小，把别人摊子上的东西全买了不说，还故意当着武小姐的面说我们姐妹一人一把。武小姐一大早就到顾姐姐住的地方堵门，换成是你，你能拒绝吗？再说了，谁能想到武小姐这么高调！顾姐姐也是受了她的连累。”
三小姐闻言担忧道：“武家从前曾经做过水匪，他们家不会现在还暗中做着老本行吧？”
“怎么可能？！”二小姐立刻反驳道，“他们家要是还做老本行，三叔父肯定不会让我们家和他们家来往的。武家在湖州霸道惯了，武小姐只是受家里面的影响而已。”
四小姐听了小声地嘀咕道：“反正我不喜欢武小姐，我不想她嫁到我们家来。”
二小姐气得笑了起来，道：“就算我们家想娶，也得有合适的人选才行。你就少操心这些了。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的事吧！”
“我有什么事？”四小姐红了脸，很是心虚地道：“我要告诉伯祖母，你欺负我！”
二小姐像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没再理她。
五小姐则悄声地向郁棠解释道：“彭家的人想娶一个我们家的姑娘进门。”
那模样，一点也没有想到自己。
或许是因为她的年纪最小。
郁棠抿了嘴笑，觉得不管是彭家还是武家，估计这次都要落空了。
她把梳子放好，郑重地谢了裴家的几位小姐。
她们问过郁棠的身体之后，知道她早就好了，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了明天献佛香的事。
那边的顾曦也回了自己的住处。
只是她刚刚踏进厅堂，就看见原本应该还在和裴宴议事的哥哥顾昶正沉着脸坐在中堂的太师椅上，一副正等着她的样子。
她心中咯噔一声，强打起精神朝着顾昶笑了笑，温声道：“阿兄什么时候过来的？不是说中午有可能在三老爷那边用膳吗？是不是那边有了什么变故？”
昨天她阿兄一到寺里就先来见了她，她这才知道阿兄为了她的婚事，特意讨了现在的这个差事回了一趟杭州，知道她在这里，又追了过来。
兄妹俩昨天就为她和裴彤的婚事起了争执，要不是阿兄的随从跑进来说裴宴那边有了空闲，两人恐怕就吵了起来。
阿兄板着个脸，这是要继续和她说裴彤的事吗？
顾曦心里就有点害怕。
阿兄从小就护着她，她有什么事也都和阿兄商量，只有和裴彤的婚事，是她先斩后奏的，阿兄肯定非常地生气。
顾曦想着，就主动端了杯茶给顾昶，并柔声道：“阿兄，你别生我气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也有自己的想法。那裴遐光再好，他看不上我，又做了裴氏的宗主，与仕途决绝了，我不愿意嫁给他这样的人。你看黎家，之前不是叫着嚷着说他们家的姑娘随裴遐光挑选吗？可你再看现在，还说不说这样的话了，不就是因为裴遐光再也不可能做官了吗？裴彤再不好，会读书是真的，有个愿意给他助力的外家是真的，裴家宗房的长孙是真的。何况裴遐光对他有愧，钱财上肯定不会少了他的，我们趁机摆脱掉裴家宗房的继承权，让子孙好好地读书做官，难道不比一辈子都得窝在临安这个小地方强？
你之前不也说了，裴家是良配。
大太太又三番两次地派了人上门说亲，答应我若是嫁了过去，就让我陪着裴彤回顾家读书。
您是知道的，大太太孀居，不可能离开临安的。
就凭这一点，我就愿意嫁过去。”
“胡说八道！”顾昶听着一惊，起身就朝四周看了看，“哪有儿媳妇不服侍公婆的，我看我不在家，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顾曦就捂了嘴笑。
阿兄到底是心疼她的。
她想起倒霉的李家来，不由说起了李家的事：“他们家还有翻盘的机会吗？我听说沈先生在为他们家到处奔走。这种事也太龌龊了。我觉得沈先生这样，会坏了名声的。”
“你知道些什么？”顾昶见周围没人，心中微安，重新坐下，斥责妹妹道，“李端是沈先生的学生，他这个时候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跟李家划清界限，二是为其奔走，以沈先生的为人，肯定得为其奔走，不然他又怎么会落得个辞官归乡呢？至于李家的事，那得看裴遐光愿不愿意给他们家帮忙了。如今的大理寺少卿是张英的次子，和裴遐光私交甚密，他若是打招呼，李家罚些钱财，全身而退也不是不可能的。”

第二百三十一章 强词
顾曦知道哥哥是想她嫁进裴家的，但哥哥想她嫁的人是掌握实权的裴宴而非空有长孙名衔的裴彤。
但她接触过裴宴之后却改变了主意。
与其和裴宴一辈子做个相敬如宾的夫妻，不如嫁给有求于她的裴彤。
这是她对顾昶的说法。可实际上，她心里隐隐觉得，裴宴不是那么好摆布的，至少在她的感觉里，裴宴待她没有任何的特殊之处，看她的眼神如同陌生人，甚至比看陌生人还要冷漠，还带着几分不屑和鄙视，仿佛一眼就能看穿她的想法，知道她的打算，这让她心里忐忑不安的同时，还感觉到害怕。
特别是裴宴长得还那么地英俊，英俊到让生为女子的她都有种珠玉在侧的不自在。
她觉得她在裴宴面前没有任何的优势，还有点怕裴宴。
这和裴彤给她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裴彤也长得很英俊，比起李端毫不逊色，在气质上还要超过李端几分。重要的是他待人温和有礼，谦虚幽默，坦率真诚，看她的目光也无比地柔和，让她在他面前瞬间有了信心，且是生为女子的特殊信心。
相比裴宴，她更钟意裴彤。
哪怕裴家现在是裴宴掌权。
若是裴宴不能为她所用，裴宴就算是掌权与她又有何干系？她又能从裴宴那里讨到什么好处呢？
想明白了这些，她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裴彤。
她因此才有意提起了李家的事，还颇有心机地道：“阿兄，你看太太都给我找的是些什么人家？！”
顾昶不说话，心生愧疚。
顾曦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的目的达到了。
只要阿兄觉得有些愧疚于她，她违背了阿兄的意思和裴彤订亲的事阿兄不仅不追究，而且还会维护她。
她忙道：“阿兄，以前的事我们都不要再提了。关于裴大公子到杭州读书的事，裴三老爷是怎么说的？”
顾昶也正为这件事头痛。
在他看来，除非裴彤读书没有天赋，完全靠的是刻苦，否则裴宴就算是想阻止裴彤出头，最多也就压制他几年时间，根本不可能永远压着裴彤。既然如此，为何不卖裴彤一个人情，干脆就让他去杭州求学。况且他们顾家不像杨家，杨家没有什么底蕴，行事作派也就比较急躁，抓着个裴家大老爷裴宥就舍不得放手，恨不得把人家的子子孙孙都拐带到他们家去，把裴家的人脉资源为他们杨家所用，裴家自然反感。
他们顾家却是世代耕读传家，本着帮衬姻亲就是结善缘，就是为子孙后代造福的想法，不知道指导过多少有读书天赋的亲戚朋友。当然，他也是有私心的。如果裴彤接受了顾家的恩惠，成亲之后肯定得高看顾曦一眼，对顾曦以后的夫妻生活有好处。
这也是他当初为何听顾曦一说就答应帮她说项的原因。
此时再听顾曦提起，他苦笑了几声，道：“裴遐光没有答应。照他的意思，在哪里读书要看裴彤自己的意思，裴彤若是有意外出求学，让裴彤自己跟他去说去。”
顾曦一愣，道：“裴大公子没有跟裴三老爷说过吗？”
兄妹俩面面相觑。
顾昶立刻站了起来，道：“这件事不对劲——如果裴彤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好，他怎么连这点事都不愿意承担责任，反而让你一个还没有正式嫁给他的女子出面。阿曦，这门亲事你要再考虑考虑。”
顾曦显然也意识到了，但她还抱着一份侥幸，道：“那我去问问他。阿兄你也别那么紧张，说不定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呢？”
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合了八字，就差正式下聘了，婚事已经算是定了下来，若是这个时候悔婚……顾曦已经悔过一次婚了……局面于顾曦非常地不利。
顾昶沉着脸道：“这件事你先别管了。我晚上还有要事和裴遐光商议，我见着他之后会抽个时间好好地和他说说这件事的。若是裴大太太那边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已经把事情都交给了我。”
大太太毕竟是顾曦未来的婆婆，顾曦肯定不敢明着得罪她的。
顾曦点头。
顾昶又道：“这次讲经会，大太太过来了没有？裴彤和裴绯呢？过来了没有？”
大太太孀居，按理是不应该参加这类聚会的。但一来这里是寺院，礼佛的地方，二来是裴家主持的，她以宗房长媳的身份出来帮着裴老安人招待客人也是说得过去的。
顾曦道：“大太太和大公子、二公子都过来了。不过大太太喜静，只见了我。”
顾昶听出来了点意思，问她：“你见过裴家大公子和二公子了？”
他虽然是在问顾曦，语气却很肯定。
顾曦脸色一红，低声道：“在阿爹同意裴家婚事之前，我就见过裴大公子了。他，他人还是挺不错的，还跟我说他从小和杨家的表妹青梅竹马，可惜她表妹福浅，暴病而亡。”
裴彤还和她坦言，他心里还想着他表妹待他的好，可从他决定和她成亲的那一刻起，他就只会把他表妹放在心底，会好好地对待他未来的妻儿。因为他未来的妻儿没错，不应该承担他对他表妹的感情。
这让顾曦觉得裴彤待人格外地诚挚。
顾昶是个聪明人，他猜也能猜出裴彤对待他妹妹的态度。
他神色晦涩不明。
这个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裴家大公子显然也不是个吃素的。如果这个人不是他的妹夫，他会击掌称赞，可这个人是他的妹夫，他的要求又不一样了。
顾昶听着心里非常地不舒服。
他抬眼看着妹妹满脸的满意和眼底闪过的一丝欣慰，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晚了，他妹妹估计是看上裴彤了。
夫妻关系也如博弈，谁付出的多谁就输了！
顾昶忍不住提醒妹妹：“你小心他是在利用你！”
顾曦却非常地自信，两眼闪着光道：“能被人利用，说明有价值。他利用我，我何尝不是在利用他。不过是比一比谁更有手段罢了。裴大公子现在的赢面太少了，他若是愿意在杨家人面前装深情，于他当然是更好。说不定我还能和杨家的女眷交上朋友呢！”
这倒是。
顾昶只怕顾曦真到了那个时候儿女情长。
顾曦道：“阿兄，我不能永远都依靠你，你就试着放手让我自己走一段路吧？如果不成，你再扶持我也不迟。”
顾昶想了想，觉得妹妹的话也不无道理。
只要顾曦成了裴家的媳妇，就算他们两口子反目成仇，顾曦也是裴家的媳妇，说不定还因此柳暗花明，顾曦有了被裴宴利用的价值，得了裴宴庇护也不一定。
“行！”顾昶最终还是决定放手让妹妹自己走一段路，“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万一不行，还有阿兄呢！”
顾曦朝着哥哥感激地笑。
如果没有阿兄，她哪里有这么大的勇气去搏一搏？
她不想再说这件事，转移话题问起一个她非常关心的事来：“我都要出阁了，阿兄还没有选好嫂嫂吗？”
顾昶听着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他在甬道上遇到的那个穿蜜合色衣衫的女子。
如果她是宋、武两家的姑娘也行。
大丈夫立足于世，不能全靠别人，但是也不能全靠自己。
宋家现在虽然败落，武家虽然势利，但好歹是勉强能拿得出手的姻亲。
顾昶感觉心里热呼呼的，他的嘴角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翘了起来，道：“阿兄的事阿兄自有主意，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成了。”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间如坐针毡，觉得这个小小的厢房又闷热又逼仄，让他一刻钟都呆不下去了，他人随心动，道，“阿兄先走了。你好好呆在厢房里，养足精神，明天好陪着裴老安人去参加讲经会。这是你第一次跟着裴家的女眷出现在众人面前，肯定会有很多人注意你，你也要多多留意才是。”
顾曦也要准备明天出席讲经会的衣饰，加之天色已晚，尽管是兄妹，但也男女有别。她没有多留顾昶，亲自送顾昶到了大门口，并站在屋檐下，等到顾昶的身影消失在了院墙外，她这才折回了自己的厢房。
顾昶一离开妹妹的住处，就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高升：“我让你查的人你查到了没有？”
“只知道是随着裴家女眷过来听讲经会的。”高升内疚地道，“还没有查出是哪家哪房的小姐？”
顾昶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吩咐高升继续查，却不知道高升和他一样，弄错了方向，一门心思地往来礼佛的几户世家小姐里去查，下意思地忽视了郁棠也许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不过是跟着裴家女眷过来的人。
宋家和彭家小姐这边，却很快地查到了郁棠的底细。
宋六小姐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问：“真的只是个普通秀才家的小姐吗？那裴家为何这样地善待她？还有徐小姐，最最刁钻不过了，也和她交好。会不会是我们弄错了。”
查郁棠的是彭家的人。
彭小姐立刻不高兴了，道：“怎么可能会弄错？这是我请我们家十一哥去查的。我们家有要紧事的时候，才请得动十一哥。”
这次要不是彭家有和裴家联姻的打算，她们还请不动彭十一。

第二百三十二章 打发
宋七小姐生怕宋六小姐把彭家的小姐也得罪了，忙道：“我阿姐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太惊讶了。”然后苦笑道，“我不知道两位姐姐是什么感觉，反正我和我阿姐一样，太吃惊了。就算郁小姐聪明伶俐，可裴家对郁小姐也太好了些。”
彭家和宋家一样，都是当地的豪门大户，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巴结奉承她们家，每年也有不少的乡绅想方设法把女儿送到她们家来玩，想得了她们的青睐，没出阁前有个能在她们家走动的好名声，出阁后能和彭、宋两家的姑奶奶说上话，搭上彭、宋两家姑爷的路子。
可不管是彭家还是宋家，对这样送到她们身边的姑娘都在骨子里带着几分轻视，还没有谁能像郁棠似的，能得到裴家这样的礼遇。
这让彭、宋两家的小姐不由猜测郁棠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背景或是能力。
几位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都没有吭声。
还是宋家七小姐有眼色，试着道：“要不，我们还是先看看。别得罪了人还不知道。不管怎么说，我们要是太过了，至少裴家的面子上不好看。”
彭家两位小姐连连点头。
宋六小姐却不死心，道：“要不我们去问问顾小姐？我看顾小姐的样子，好像和郁小姐挺熟的。”
说到底，还是不相信彭家调查的结果。
两位彭小姐非常不高兴，但也知道宋家六小姐不着调，淡淡地和宋家七小姐说了几句“也好，多找人打听打听，说不定还能打听出点别的事”之类的话，就起身告辞了。
宋七小姐知道她这个阿姐算是把彭家彻底地给得罪了，也有点烦她了，带着她回了厢房，找了个借口说要去给宋家四太太请安，把她丢在了宋四太太那里，一个人跑了。
偏偏宋六小姐一无所觉，还和宋四太太说起郁棠的事来，并道：“会不会郁家和谁家是姻亲啊！”
宋四太太已经得了信，知道白天裴宴那边商议的内容了，正为宋家需要拿出一大笔钱来打点王七保和魏三福发愁，哪里有空理会这些小姑娘们之间的勾心斗角，她不耐烦地把宋六小姐打发走了，开始和贴身的婆子商量筹银子的事。
那婆子也颇有些看不惯宋六小姐，给宋四太太出主意：“实在不行，就把六小姐嫁了吧！”
有暴发户想和宋家结亲，愿意出大笔的聘礼，宋家不可能看中这样的人家。可宋六小姐太能惹事了，此时那婆子一提，宋四太太就有些心动，沉吟道：“宋家倒不至于沦落到要卖儿卖女的地步，只是你说的对，老六留来留去怕是要留成灾，还是早点嫁出去的好。”
那婆子是因为得了那暴发户家的好才这么卖力地在宋四太太面前说话的，如今得了准信，摸清楚了宋四太太的意思，越发觉得这件事说不定真能阴差阳错地成了，就越发地来劲了，道：“这些年宋家走出去被人轻怠，说起来，与家里的几位小姐不无关系。您看顾家、沈家的小姐，走出去虽然没有我们家的小姐们富丽堂皇，可还不是照样受人尊重？太太是要整整风了，免得连累了爷们的婚事。”
这次宋四太太想为自己的儿子求娶裴家的姑娘，亲上加亲，就被裴老安人明确地拒绝了。宋四太太心里正窝着团火，哪里还听得这番话？她虽然什么也没有说，却暗暗下决心准备回去就把宋六小姐嫁了。
但在这婆子面前，她还是不置可否地没有表态，继续说起筹银子的事：“也不知道那两艘船什么时候能下海？这每天大笔的银子往里投，我看着心里慌得很。就这样，彭家还说不够，要再造两艘船才行。我看，彭家不是想和我们家一起做生意，而是想用这个法子把我们家拖垮了，等到组船下海的时候，我们家就只能听他们家的了。”
那婆子在内宅上的事还能说几句话，到了这外院的庶务，那就是完全不通了。
她不敢说话，在旁边陪着笑。
裴宴那边，上午议了一上午，中午大家各自回去和各自的幕僚商议了半天，心里有了个初步章程，到了晚上，大家准备再聚下，把怎么接待魏三福，怎么拜访王七保的细节定下来。
也就是各家各出多少银子，有什么要求。
顾昶因为顾曦和裴彤的事，提前来见裴宴，没想到陶清比他还来得早不说，沈善言也成了裴宴的座上宾。
他难掩惊讶。
沈善言却苦笑不迭，对顾昶直言道：“我是为了李家的事来的。遐光答应帮忙，我怕事出有变，逼着遐光给我写引荐信呢？”
就算是裴宴答应帮忙，他也不可能亲自走一趟，给李家打点的事，就只能靠沈善言自己了。
因为顾曦的缘故，顾昶在这件事上不好多问，陶清却没有什么顾忌，好奇地问沈善言：“你们有什么打算？”
言下之意是指裴宴帮他们帮到哪一步才算是达到他们的目的了。
沈善言知道陶家在朝廷有自己的人脉和手段，侥幸地盼着陶家能看在裴宴的份上也搭把手，因而说话也很直接，道：“李意做出这样的事来，天理难容，他我就不管了。我只想保住李端的功名，让他以后能继续参加科举。”
这就有点难了。
保住功名好说，可若是李端继续科举，那肯定是要走仕途，走仕途的学子，就得有个好名声，有个好名声，三代之内就不能有作奸犯科之人，那李意就不能以贪墨之名被罢官。
顾昶不由朝正在写信的裴宴望去。
裴宴神色平静，姿态专注，如珠似玉的脸上不见半点波澜，显然早已知道了沈善言的打算。
莫名地，他觉得沈善言的要求有些过份。
顾昶不由道：“遐光，这件事只怕是大理寺也担不起吧？”
裴宴微微颔首，心里后悔得不得了。
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应该为了和郁棠置气，一时气愤答应了沈善言。
他平时可不是这么容易被激怒的。
要怪，就得怪郁小姐。
让他做出如此与本心相违背的事。
不过，沈善言也像被眼屎糊住了眼睛似的，居然还想让李端继续仕途。
别人都说他娶沈太太是倒了血霉，可现在看来，他和沈太太分明就是一对佳偶。
不过，他有的是办法让李端看得着吃不着。
念头闪过，他突然顿笔。
如果郁小姐知道李端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肯定会很高兴吧？
他凭什么做了好事不留名？
他得把这件事告诉郁小姐才是。
裴宴想了想，愉快地决定就这么办。
他回答顾昶道：“所以准备给恩师写封信，请他老人家出面，看能不能保住李家的名声。”
张英只是个致仕的吏部尚书，可他做吏部尚书的时候提携了不少人，请这样的人出手，那可不仅仅是银子的事。
至于能不能成，就得看沈善言的本事了。
沈善言感激不已，道：“我说你怎么写了这么长时间的信，原来还有给老大人的信。遐光，你的恩情我记下了，等李端他们从京城回来，我会亲自带着他来给你道谢的。”
“道谢就不必了。”裴宴愁眉苦脸地道，“这是有违我做人原则的事。您要是真想谢我，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就行了。我怕别人知道是我给李家搭了把手，到时候指着我们裴家的鼻子骂，让我们裴家不得安生。”
沈善言脸涨得通红，拿了裴宴的名帖和书信就匆匆地离开了昭明寺。
陶清看着低了头直笑。
顾昶不解。
陶清也不解释，而是道：“朝阳这么早来找遐光，想必是有事和遐光说。我已经在这里坐了半天了，正好起身到外面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你们说话好了，别管我了。”说完，起身出了厅堂。
裴宴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在自己家里，习惯性地露出嚣张的态度。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指了指下首的太师椅，道：“有什么事坐下来说吧！”
那种一切都了然于心的胸有成竹般的淡定从容，让顾昶一时间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反复地来和裴宴说裴彤的事，不仅有点小家子气，还显得有些狭隘。
他犹豫着要不要再和裴宴说裴彤的事，裴宴有些不耐烦了——他从用过午膳开始，就这个那个地都想私下和他说两句，他这么少话的人，口都说渴了，他实在是没有心思和顾朝阳再来你猜我猜的游戏了。
“你是为裴彤的事过来的吧？”裴宴开门见山地道，“你知道不知道裴彤现在多大？”
顾朝阳愕然。
裴宴没等他说话，继续道：“他今年才十八岁。我不知道你们顾家是怎么做的。可你看我们裴家，读书暂且不说，出去做官的，有哪一个不是能吏不是良臣的？那是因为我们裴家除了要求子弟读书，还要求能读书，特别是能走仕途的子弟多出门游历。裴彤的事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是我大兄临终的时候曾经留下遗言，让他十年之后再参加科举。他这么吵着非要出去读书，是受了我阿嫂的影响，我阿嫂呢，只听得进杨家的话。你要是觉得这样无所谓，我这边也不拦着，你让他写一封恳请书给我，我放他出去读书。但从今以后，他与裴家再无关系。
我们裴家，是不可能因为他一个人坏了规矩的！”

第二百三十三章 求赞
顾昶听了，脸涨得通红，都不敢抬头看裴宴一眼。
裴宴却不依不饶，道：“你虽然是裴彤的大舅兄，可我们家的事，你最好还是别管了。免得像我，落得个出力不讨好的下场。”
顾昶想到外面那些对裴家的流言蜚语，他诚心地替妹妹向裴宴道歉：“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以后我会管教好我妹妹的。”
裴彤是裴家的人，他管不了。
但如果有机会，他肯定会帮着劝劝裴彤的。
杨家再好，也只是裴彤的外家。与父族断亲，和母族亲近，又没有什么生死大仇，以后到了官场，肯定会被对手攻讦的。
他哪里还坐得住，顾不得马上有要事商量，起身道：“我还有点事，刚刚忘记了处理，我去去就来。争取不耽搁大家的事。”
裴宴猜着他这是要去找顾曦算帐，乐得见他们狗咬狗，加之心里惦记着郁棠那边，一直想找个借口打发了陶清又怕陶清跟着他不放，索性故作大方，道：“不管是去请了魏三福到临安还是去苏州拜访王七保，都要听你的意见。反正长夜漫漫，大家也都没什么要紧的事，你有事就去办，我们等你过来再议好了。”
顾昶原想谦逊一番的，可他想到裴大太太这些日子做的事，就觉得他妹妹如羊入虎口，他多耽搁一刻钟，他妹妹就有可能多受一分伤，他也就没有客气，道了声“那就多谢三老爷了”，急匆匆地去了顾曦那里。
外面的陶清见了进来道：“他这是怎么了？不会又出了什么事吧？”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裴宴瞥了陶清一眼，道：“不是什么大事，是他妹妹，可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找他，他先去处理了。聚会多半要推迟一会儿。“
陶清一直想找机会和裴宴单独谈谈那二十万两银子的事，聚会推迟，正合他心意，他道：“那我们出去走走好了。等会他们断断续续地过来，也只是坐在这里东扯西拉，有这功夫，我们还不如好好商量商量广东那边的生意呢！”
如果真的把泉州和宁波的市舶司撤了，占据广州大部分码头的陶家就成了众矢之的了。自古以来，吃独食都没有好下场的。
裴宴却无心和陶清继续说这些庶务，他在心里琢磨着，沈善言到京城虽然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但难保李家有人搭救的事不会走漏风声，到时候郁小姐知道了肯定会非常生气的。与其让她在那里胡思乱想，他不如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以郁小姐的鬼机灵，说不定还能和他配合，让李家永无翻身之日。
他此时再看自己亲自请过来的陶清，就觉得他有点没眼色了。
裴宴道：“我也有点急事要处理。市舶司的事，我们不如等会儿再好好地议议，你现在让我拿个主意，我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
陶清见他的急切已经上脸，想着顾昶曾经为了裴彤读书的事来找过裴宴，寻思顾昶刚才过来说不定又是来说裴彤的事，而且两人还因此起了争执，所以顾昶才会匆匆去见他妹妹，而裴宴估计也要去找裴老安人商量这件事。
这件事的确是比较棘手而且紧急。
陶清不好拦他，催他快去快回。
裴宴朝着陶清点点头，还回去整了整衣襟，这才往东边女眷们住的禅院走去。
陶清想，裴宴果然是去见裴老安人了，还好他没有拦着。
生意上的事固然重要，可做生意不是为了让家里的人过得更好吗？若是因此忽略了家里的人，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甚至有点庆幸自己和裴宴结了盟。
两人在大事上看法一致，做起生意来也就没有太多的罅隙。
陶清一个人坐在厅堂里，老神在在地沏着茶。
被他误解的裴宴进了东边的禅院后就拐了一个弯，沿着那条竹林甬道去了郁棠那里。
郁棠那边正陪着陈氏在见客人。
吴家和卫家都因为郁家的缘故得了一间歇脚的厢房，因为今天晚些时候就要住进来了，都派了得力的婆子押着惯用的器物提前一天过来收拾，这些婆子到昭明寺就结伴过来给陈氏问安了。
陈氏平时得了吴家和卫家的照顾，对两家的婆子自然是非常地热情，不仅频频示意她们喝茶，还问她们有没有什么不便之处需要她帮忙的。
两家的婆子连称“不敢”，给陈氏道谢，并道：“一切都好，烦太太劳心了。”
几个人寒暄着，双桃悄无声息地走到郁棠耳边说了几句话。
郁棠非常地惊讶，悄声问：“他一个人来的吗？”
双桃点头，道：“让小姐快去相见，说有要紧的事跟小姐说。”
明天就是讲经会，再好的安排有时候也会出纰漏，郁棠倒没有多想，和陈氏说了一声，就随双桃出了门。
裴宴站在门口那棵树冠如伞盖的香樟树下，依旧穿了身月白色细布的道袍，玉树临风的，让郁棠一时间有些恍惚，好像俩人之间的争吵是她的憶想，如今人清醒了，她又重新回到了和裴宴见面的场景中。
可惜裴宴是个破坏气氛的高手。
他见着郁棠就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说话。
郁棠气结，但还是耐着性子走了过去，道：“做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僵硬，裴宴听着就在心里“啧”了一声，想着怎么郁小姐还在生气呢？这气性也太大了点吧？不是说收了他的糖果点心吗？难道收了东西就不认帐了？
不过他素来大方，对方又是个小姑娘，他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和郁小姐较真。
他道：“你是想李家从此以后身败名裂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再过几年后东山再起呢？还是想他们家从此以后有苦难言战战兢兢夹着尾巴做人从此以后败落下去呢？”
郁棠看了裴宴一眼。
这不是废话吗？
她和李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今生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条无辜的生命，怎么可能和解原谅？！
但想到裴宴的性格，郁棠觉得这些想当然、暗示什么的都不管用，还不如明明白白地和他说个清清楚楚。
“我想他们家偿命！”郁棠声音清脆地道，大大的杏眼眨也不眨地望着裴宴，眼里有着不容错识的认真。
这小丫头！
倒是个有个性的！
裴宴又在心里“啧”了一声，也就不拐弯抹角了，道：“沈先生来给李端求情，我想了很久，觉得就算是我不出手，以沈先生的人脉和交情，也能请了别人出手。我就答应……”
他说到这里，观察了一下郁棠的神色。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怨怼，而是像之前一样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裴宴心中顿时生出些许的暖意来。
小姑娘还是相信他的吧？
不然以她和李家的恩怨，听到这样的话早该跳起来了。而她还能冷静地站在这里听自己说话，可见她是相信自己能为她报仇的。
裴宴有点后悔之前逗郁棠生气的事了。
他不能因为郁棠相信他就肆意地利用她的信任，那些不相信他的人才应该得到这样的待遇。
裴宴喉咙发痒，轻轻地咳了一声，这才继续道：“我就给我恩师和几位师兄写了信，还把我的名帖给了沈先生一张，让他进京去找我恩师和师兄，请他们帮沈先生把李家给捞出来。”
郁棠气得肺都要炸了。
可她牢记自己之前对裴宴的误会，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忍到裴宴把话说完了再和裴宴算帐，却没有意识到，她凭什么和裴宴算帐……
裴宴见郁棠还是一如初见般听着他说话，心里就更满意了，声音里不由就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愉悦：“我跟我恩师和我师兄说，我们家欠了沈先生的大恩，不得不报，只好帮他写信搭救李家。你肯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么说吧？”
他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卖关子。
郁棠太知道他的性格了，顺毛摸着给他捧场，道：“您为何这么说？”
不会真的是因为裴家欠了沈先生的大恩吧？
裴宴颇有些得意地道：“因为我恩师和我这几位师兄都最恨那些为官不仁的！”
郁棠愕然。
裴宴看着她杏目圆瞪，呆滞惊讶的表情……感觉她看起来太傻了。
他忍不住就笑出声来，道：“我恩师和我师兄觉得，你做官可以有私心，却不能害人。因为手握权柄的人，比猛虎的危害还要大。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会帮着沈先生把人捞出来，可李家若是想再入仕途，不管是我恩师还是我师兄们，包括那些和我恩师和师兄们交好的士子，都会打压李家的，免得他们家起复了，再去害人。”
这样一来，李家最少五十年都要断绝官场。
若是李家的子弟在读书上再懈怠一些，就有可能从世代耕读之家变成面向黄土背朝天的农户，甚至有可能连农户都做不成，成为佃户。
裴宴朝着郁棠笑了笑，道：“因而我觉得，与其让李家呆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不如就让他们呆在临安，我们也能随时帮衬他们一、二。你觉得呢？”
郁棠打了个寒颤。
这主意可真是坏透了！
可是，她好喜欢！
李家就应该得到这样的下场。
谁让他们家用别人家的白骨成就自家的富贵！
郁棠连连点头，激动得面颊都染上了一层红润。
裴宴满意地“嗯”了一声，觉得郁小姐得亏找的是自己替她想了这个主意，不然她找谁报仇去？

第二百三十四章 遗言
裴宴就朝着郁棠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挥了挥手，道：“我还有事要忙，你进去吧！明天记得早点过去，顾小姐那边，我不会让她出现的，但你自己也要小心，我瞧着顾小姐心思也挺多的。”
还能怂恿着顾昶来找他，看他怼不死顾昶。
管他们家的事，他生平还是第一次遇到呢！
说完，他就潇潇洒洒地走了，郁棠想给他道声谢都来不及。
不过，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郁棠满心欢喜地站在那里，翘起来的嘴角半晌也没办法压下去。
她雀跃着回了屋。
卫家和吴家的婆子正要向陈氏告辞，陈氏看着郁棠那怎么样都掩饰不住的高兴样，和两家的婆子客气了几句，就端了茶。
两家的婆子恭敬地给陈氏和郁棠行了福礼，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可一退下去就忍不住小声地议论起来：“郁小姐越长越漂亮了。”
“可不是吗？从前还只是觉得让人见了眼前一亮，现在却是让人见了就忍不住想一看再看。”
“特人处事也特别地有气度！就刚才，说话的语气，又爽快又得体又体贴，我活了这么大的年纪，都少见。”
“要不裴老安人怎么喜欢招了她进府作伴呢？以后也不知道谁有福气能做她们家的女婿？”
两人叽叽喳喳地走远了，陈氏这边却拉着女儿进了内室，在床边坐下，低声道：“三老爷叫你去有什么事？”
她生怕女儿得罪了裴家的人。
毕竟装病这件事也是她同意了的。
郁棠忙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悄声把李家的事告诉了陈氏，但考虑到陈氏的接受能力，郁棠瞒下了裴宴对李家的打算，只说了李家犯事的事。
陈氏听着眼泪簌簌落了下来，解狠地道：“该！他们家就应该有这样的报应。”说着，掏出帕子来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又道，“这可是件大喜事！等明天见了卫太太，我得和她好好说道说道，正好去给菩萨上几炷香。”
虽说李家是罪有应得，可陈氏并不是那种喜欢背后说人的人，李家犯了事，自然有人会到处宣扬，犯不着她去说。她只要和卫太太偷着乐就好。
她问郁棠：“那像他们家这样的，是不是要罚没大量的银子？那他们家在杭州新买的房子还保得住吗？”
如果李家回了临安城，她肯定会让那些和她交好的人家不要理睬李家的人的。
郁棠道：“这要看最后朝廷怎么判了。不过，您也知道，再有钱的人惹上官司都有可能倾家荡产，何况李家这样的大案要案？就算他们能保住杭州城里的房子，那宅子那么大，养个那么大的宅子也要不少的银子。”
如果李端还想继续科举，花销就更大了。就算李家还有些老底子，十之八、九也要掏空了。
郁棠想着，越发觉得裴宴这个人真心不错。
这的确比她之前想的杀了李端或是让李端从此不能科举要好得多。
就像在狼狗面前吊块肉，但永远让它看得着吃不着，还要为这块肉绞尽脑汁地去想办法。
她不由道：“这件事多亏了三老爷，要不是他派了人去查李家，李意干的那些事还没这么早东窗事发，李家也不可能被刑拘。姆妈，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三老爷虽然是在为民除害，可难保有些人为了一己私利会攻讦三老爷为人阴险，陷害同乡。这件事您知、我知、我阿爹知道就行了，别的人，可千万不能透露半分，免得三老爷做了好事，还给三老爷惹来麻烦。”
陈氏连连点头，保证道：“就是卫太太和吴太太那里我也不说。只说是李家犯了事，我听裴家的人说起，告诉她们一声罢了。”
郁棠颔首。
陈氏就叹道：“三老爷可真是个好人！对我们家也好！你以后遇到他，可要恭敬一些，对裴老安人，也要真心地孝敬才是。”
郁棠暗暗撇了撇嘴。
就裴宴那性格，泥人也能被气得活过来。她每次和他在一起都是捏着脾气让着他好不好，恭敬，那也是表面上的恭敬。但可以多孝敬孝敬老安人，她老人家待人豁达又宽厚，就算是没有裴宴这层关系，她也会好好地待老安人的。
但当着陈氏的面，她当然什么也不会说，只用笑盈盈地应“是”就好。
两人把明天参加讲经会的东西收拾好了，就各自去歇了。
顾曦这边，气氛却很凝重。
她道：“阿兄，我不相信裴大老爷曾经留下这样的遗言。虽说我和裴大公子只见过两次面，可裴大公子言谈举止间对他父亲很是敬重，而且他对他母亲的敬重也是因为他父亲生前很看重他的母亲。我不相信裴大公子是个背信弃义之人。我觉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顾昶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暴跳道：“难道裴遐光还会骗我不成？你和裴家的婚事，订得太匆忙了。”
顾曦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有件事她没有对顾昶说。
裴大太太当初来试探她口气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打听到她并不是裴大太太心目中最好的那个人选，裴大太太最满意的，还是娘家的侄女，只是因裴大公子和表妹两情相悦后，把杨家的其她表姐表妹们都当成了自己姐妹，让他突然换成要联姻的人，他一时没办法接受罢了。
但对她来说，裴家大公子却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好的联姻人选。
她不想放弃。
所以才会这么快地就把婚事定了下来。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不能在短短的时间内退两次亲，特别是其中有一家是裴家。
裴家丢不起这个脸，顾家也不会像上次那样轻易就答应她退亲。
她能在顾昶面前坚持己见，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她相信她的眼睛和感觉，裴大太太肯定是有私心的，这一点她当时就看出来了。裴大公子却不可能是她阿兄说的那样的人，以裴大公子的出身和人品、相貌，他完全可以找到比她更好的人，他不必在这种事上骗她。
这么一想，顾曦顿时信心百倍。
她沉声道：“阿兄，这件事是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我觉得，不如把裴大公子叫过来，和他商量一下这件事怎么办。说来说去，这件事是他自己的事，我们不过是搭把手，最终怎样，还是得他自己做决定。阿兄也好趁机看看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找夫婿，没有指望他能帮阿兄多大的忙，可也不能拖阿兄的后腿。”
言下之意，若是裴大公子真的那么不堪，她想退亲。
顾昶此时才后悔他们兄妹不应该卷入裴家那些恩怨中去。只是裴家是块肥肉，知道了他们家的底细之后，很难不让人垂涎三尺。
“那就见见裴家的大公子。”顾昶肃然道，“如果他不堪大用，我们再想想怎么办！”
退亲是不可能的，只能看能不能利用裴家和裴宴把控裴宥这一房了。
兄妹俩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顾昶派人拿着自己的贴子去请了裴大公子过来。
裴彤和胞弟裴绯，二叔裴宣，堂弟裴红一起住在西边的禅院，离顾曦住的地方很近。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他就过来了。
他今年刚刚满十八岁，有张和裴宴五、六分像的五官，正值青春年少，像枝瘦劲亭立的青竹，青涩中已透着几分风骨。
看得出来，是个受到家族精心培养和教导的孩子。
顾昶暗中点了点头。原想好好地和裴彤说说话，想到还等在议事大厅里的裴宴，他也就开门见山了，请裴彤坐下之后就把他去找裴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彤。
裴彤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顾昶的话音刚落他就跳了起来，大声地道着：“不可能！我娘最最敬重我父亲的，如果我父亲有这样的遗言，她不可能违背父亲的遗言的。”
顾昶心中一沉，道：“你是说裴遐光在扯谎啰？！”
裴彤的确这样怀疑，可父亲死后的冷暖让他知道，他如果挑战长辈的威严，只会让人怀疑他居心叵测。
他立刻道：“不，我不是怀疑我三叔父。而是……”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面露犹豫之色。
顾昶皱了皱眉，道：“你这是想到了什么吗？”
裴彤眼神一黯，低声道：“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和阿弟都不在父亲身边……母亲也不在……是祖父在父亲的身边……”他抬头望着顾昶，眼神坚定刚毅，“可我敢发誓，祖父直到病逝之前都没有跟我说过父亲有这样的遗言留下来。我只知道祖父临终之前，把毅公和望公两位堂叔祖叫了过去，说要让三叔父做宗主。所以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们家里的人始终都是承认三叔父当家主的。我就是奇怪，如果我父亲留下了这样的遗言，祖父为何不曾告诉我？三叔父之前也一直没有提起？母亲和父亲素来相敬如宾，母亲自父亲去世后就郁郁寡欢，外家的舅舅和舅母都十分担心她，我和阿弟都是男孩子，说话行事不免会有疏忽之处，母亲度日如年，一直都想等父亲除服之后就回娘家住些日子，又不愿意和我们兄弟分开，这才想让我去外祖父那里读书的。
我想照顾母亲，因而也没有反对。
父亲突然有遗言冒出来，我，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二百三十五章 认可
裴彤的目光非常真诚，眉宇间流露着几分轻愁，再联想到他所说的话，多数人看到这样的场景估计都会心生同情，进而变得宽容。
可惜他遇到的不是多数人，而是顾氏兄妹。
不管是顾昶还是顾曦，都没有感情用事地立刻安慰他，顾昶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地追问：“既然如此，你为何又同意去顾家读书？是因为这几年裴家族学发生了什么事吗？”
裴家的族学与别人家的截然相反。别人家的族学会收些姻亲的子弟就读，甚至为了人脉还会主动或是被动地收些寒门子弟，有时候还会资助他们参加科举。裴家的族学却是只收裴家的子弟，这也让别人对裴家的子弟都不太熟悉，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裴家有个族学。
顾昶一直以来都很好奇裴家的族学，想找机会去看看，他问这话一半是因为怀疑裴彤的话，一半是想找个机会打听一下裴家族学的事，看能不能找到参观裴家族学的契机。
谁知道裴彤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道：“去顾家读书，是为了安抚我母亲。您应该也听说过了，我母亲自嫁过来后就一直和父亲在京城生活，和我祖母相处的不多，父亲去后，她一个人，在临安可谓是人生地不熟的，孤单得很日子过得就不太顺心。而且还不习惯临安的气候和生活，在临安过的第一个冬天，就把手给冻了。加之裴家族学如今由毅公主持，当年我父亲又因为科举之事曾经和毅公有过冲突……我母亲由己及人，总觉得我也过得不顺心。她是一片慈母胸怀，想着顾家以后……也是我岳家，若是能和岳家的人多走动，像我父亲似的，和岳家的舅兄弟们成为好友，日子必定比在临安要开心。这才自作主张定下了这件事。我不忍让母亲伤心难过，就顺口答应了。不曾想还会闹出这样的误会来！”
顾曦松了口气，看了兄长一眼。
顾昶却依旧道：“你父亲怎么会和毅公有了冲突？”
如果是为了家族的资源，裴家家大业大，别说是供个进士，就是裴宥做了官之后，裴家都一如从前补贴他的嚼用，怎么会发生冲突？
这也是为什么顾昶觉得裴家是门好姻亲的重要缘故。
谁都知道当官的俸禄很少，根本不足以养家糊口，那些没有家族补贴的官员，很容易就会走上歪门邪道的。
裴彤想了想，低声道：“原本这件事不应该由我一个小辈来说，不过，既然您问起来，我也就不怕您笑话了。我们家有个族规，宗子是不能出仕的。所以像我曾祖父、祖父，举业都止步于举人。并不是他们没有能力继续考下去，而是因为有这样的家规。家父年轻时，学问很好，又加上年少气盛，不满意这条族规，为了证明自己，非要去参加科举。后来考上了庶吉士之后，又执意去做了官。这让毅公很不满意，曾经亲自跑到京城去质问我父亲，当时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恰逢我母亲在场……这也是为何我祖父将家中宗主的位置传给了我三叔父，我和母亲都很赞同的缘故。”
裴家的这个族规顾昶曾经听说过，如今在裴彤口中得到了印证，他不免有些感慨，道：“别人家出一个读书人都难，你父亲居然为了举业宁愿放弃宗主之职，真是光风霁月，我辈楷模。”
裴彤笑了笑，低声说了句“您过奖了”，但从他的神态上还是可以看出来，他很为自己的父亲骄傲。
因为事实证明，裴宥没有错。
他做到了三品大员。
是裴家近三代来最出色的子弟。
顾昶道：“关于你父亲的遗言，不管怎样，你还是弄清楚的好。”
不然他也不好说什么。
“去顾家读书的事，你也应该再考虑考虑。”顾昶此时已经谅解了裴彤，自然在心里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妹夫来照顾，言谈举止间对他也比较维护，道，“像我们这样的世家之族，几代几房都群居在一块儿，都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之的矛盾。我只有一个妹妹，她也只有我这一个兄长。至于其他的，来不来往，走不走得到一块儿，情份说不定还不如你从小一起读书的同窗，你讲给亲家太太听，让她也不必抱太大的希望。”
与其指望顾家，还不如指望杨家。
杨家人口简单，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裴彤闻言面露震惊之色，但他很快就收敛好了自己的表情，恭敬地给顾昶行了一个礼，道了声谢，承诺道：“这件事我会和母亲说清楚的，三叔父那儿，您也不用担心，我会亲自和他解释的。至于说我读书的事，我也准备去和毅公谈谈心，相信以毅公的心胸，就算是我有错，也不会为难我的。”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了顾曦，歉意地道：“只是到时候可能要委屈顾小姐，得跟着我在裴府多住几年，不能经常回娘家了。”
顾曦瞧中的就是裴彤的这份体贴。
听他这么说，她突然间有些庆幸裴大太太喜欢补贴娘家。
等到她嫁了过去，如果也补贴娘家，裴大太太高不高兴另论，裴彤肯定习以为常，不会有什么意见的。他们肯定不会为这种事发生争执。
顾曦笑着说了声“公子多虑了”，目光就转向了顾昶，隐约带着几分给裴彤求情的意思。
顾昶也不愿意为难裴彤，顾曦若是真的嫁了过去，只能指望裴彤庇护她，他不想得罪人。
“那我就先走了。”他起身告辞，“遐光还在那边等着我说事呢！”
虽说是未婚夫妻，但毕竟没有成亲，裴彤也不好多留，他朝着顾曦说了声“明天见”，就随着顾昶出了顾曦住的院子，并殷勤又不失客气地要送顾昶去议事的厅堂，还道：“我没有想到您会过来，早知这样，就备下酒水请您小酌几杯了。不知道您什么时候离开临安？不能给您接风，让我给您送行吧！不然我这心里难得安生。”
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不谙世事。
顾昶突然间就有点明白顾曦为什么选了裴彤做丈夫。
宁愿自己培养出个合自己脾气性格的人，也不愿意战战兢兢地在裴宴的眼皮子底下做人。
这何尝不是他的坚持和固执。
他们兄妹还挺像的！
顾昶笑了起来，说话的声音更加温和。他对裴彤道：“讲经会之后，我还会在临安呆几天。到时候一定和你小酌几杯，你别喝醉了就好。”
裴彤不好意思地笑。
少年感更重了。
顾昶就问起他学业上的事来。
裴彤认真地一一作答，勾起了顾昶的好奇，等到裴彤把他送到了议事大厅外面，他还舍不得和裴彤分开，继续考着裴彤的学问。
直到陶清从议事的大厅里出来，看见他和裴彤还站在议事大厅外的那株银杏树下说话，笑着说了他一声“你们郎舅有什么话留着明天再说好了，我们一屋子的人可都等着你呢”，这才打断了顾昶的兴致，歉意地朝着裴彤说了声“抱歉”，送走了裴彤，和陶清进了议事的大厅。
裴彤站在滴水重檐的院门下，皎洁的月光照下来，让他的身影一半在月光下，一半在阴影里。
半晌，他才慢慢地离开议事大厅的院子。
议事大厅里，陶清和裴宴说着裴彤：“那孩子越长越俊秀了，也越长越像你们家的人了。他的婚期定下来了没有？他成亲的时候你可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要来参加他的婚礼的。”
裴宴笑着应了，一副好叔父的样子。
顾昶忍不住瞥了裴宴一眼。
裴宴笑得很灿烂，完全不同于他平时的清冷和倨傲，如果不是他曾经好好地研究过裴宴，差点以为眼前的这个裴宴是假的。
他心里升起些许的诧异。
裴彤成亲，又不是他自己成亲，他有必要这样兴高采烈地吗？
顾昶又看了裴宴一眼。
裴宴不仅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而且神色惬意随和，靠着大迎枕坐着，不像是和各府当家的为了利益锱铢必较，半分不让的模样，反而像是在和这些当家的嬉戏，快活得很。
顾昶实在想不出这事有什么好快活的。
他皱了皱眉，最终也没有从裴宴的神色中发现些什么。
裴宴的心情极好，就算顾昶无礼地反复打量他，他也没有发脾气。
他觉得郁棠还是有点傻的。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李家的事他就得好好算计算计。
首先就是不能让他们家保住杭州城新买的宅子，其次最好是让李家的宗房出手收拾他们，这样别人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再就是沈善言那里，得让他不要再帮着李端才行，最好是反目成仇，不然以沈善言那叽叽歪歪的性格，万一又说动了谁来帮衬李家，他还得花精力堵上……
他脑袋里正天马行空地想着，以至于武大老爷问他行不行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武大老爷到底说了些什么，只好含含糊糊地道“这件事我得仔细斟酌一番才行”，惹来陶清的一记眼刀，等到武大老爷去问别人的时候，陶清凑过来问他“你魂丢在哪里了，武大老爷说那二十万两银子他们家愿意分摊，这么好的事你都没有一口答应，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他这才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
但他又在心里安慰自己，在座的全是些老狐狸，答应了的事不一定就做得到，就算是错失了也没有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他们能真金白银地拿了钱来。他现在即便走个神，也耽误不了什么事。

第二百三十六章 母子
裴宴心不在焉地坐在议事大厅的时候，裴彤已经走到了自己住的厢房。
他还没有迈进院子的大门，就听见一阵咯咯的笑声。
裴彤和胞弟裴绯、二叔父裴宣、小堂弟裴红住在这个院子里。
他二叔父和三叔父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如果说他三叔父是夏日之日，那他的二叔父就是冬日之日。祖父走的时候，二叔父不仅没有和三叔父争什么，还处处维护着兄弟间的情谊，就是他们长房，也得了二叔父不少的照顾，不然他和胞弟肯定比现在过得艰难多了。
听这声音他就知道，多半是八岁的裴红在院子里和小厮们玩耍。
裴彤心里一阵烦躁。
他父亲去世的时候，裴绯才刚刚十二岁，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却已经知道他们没有了父亲，懂事地知道安慰整夜痛哭的母亲，知道好好读书，帮他做事了。
往日的天真懵懂再也不见了。
想到这里，他就不由眼眶微湿。
可想到三叔父对他们孤儿寡母的态度，他又暗自在心里冷笑几声，换上了副带笑的面孔，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大少爷！”几个陪着裴红玩耍的小厮见了他立刻上前给他行礼，裴红也高兴地冲他喊着“大兄”。
裴彤温和地笑着摸了摸裴红的头顶，道：“怎么这个时候还在院子里玩？你乳母呢？身上出没出汗？小心着了凉。这里可是在山上，着了凉找个大夫都不容易。”最后一句，却是冲着陪裴红玩耍的几个小厮说的。
几个小厮敬畏地低了头，齐齐应诺。
刚才还欢声笑语的场面顿时变得凝重呆滞起来。
裴红脸涨得通红，嘴角翕翕地正要说什么，二老爷裴宣拿着本翻了一半的书笑着从厅堂走了出来，道：“阿彤回来了！你别生气，是我同意阿红玩一会儿的。我在大厅里看着的，不会有什么事的。”
裴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是我鲁莽了！”
“没事！没事！”裴宣呵呵地笑，拍了拍裴彤的肩膀，道，“你是做大哥的，正是应该如此才是。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管我的。”
他的话音刚落，两人俱是神色微黯。
半晌，裴宣才轻声叹气道：“你也不要多想，你三叔父心高气傲，不屑向人解释，但他肯定没有坏心，他当家，不能只顾着我们一个房头，要从大局着眼，你是他嫡亲的侄儿，更应该理解他、支持他才是。”
“我知道！”裴彤低声道，情绪明显很是低落，“所以就是舅父写信来问我，我也什么都没有说。”说完，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间振作起来，朝着裴宣灿烂地一笑，朗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二叔父您放心，我不会被眼前这小小的磨难打倒的。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像父亲一样金榜题名，封官拜相的。”
“嗯！”裴宣鼓励地朝他笑了笑，只是仔细察看就会发现，他的笑容有些僵硬。可惜裴彤此刻也是心口不一，心思重重，哪里还会仔细地观察裴宣？他只听到裴宣对他道，“你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裴彤笑道：“顾大人过来了，请我过去说了会儿话，这才回来晚了。”
裴宣听了很高兴，道：“顾大人不管是学问还是为人都很不错，既有机会，你就应该多向他请教才是。”说到这里，他沉思了片刻，道，“我这里还有一方上好的端砚，等我让人拿了给你，你去送给顾大人。他是你大舅兄，以后少不得要和他打交道，礼多人不怪，我们主动一点，人家把妹妹嫁过来，心里也能踏实些。”
他这位二叔父，真是个老实人！
裴彤不由轻声笑道：“二叔父，难怪别人都说您看重二婶婶，看来我以后还要跟着您多学学才是。”
裴宣笑着用力拍了一下裴彤的背，笑道：“你这臭小子，还敢打趣你叔父，你给我等会儿写一万个大字去！”
裴彤忙笑着求饶：“再也不敢了！”
叔侄俩说笑了一会儿，裴宣抱了玩得满头是汗的儿子回了屋，裴彤也回了他和胞弟位于正房后面的西边厢房。
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推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露出裴绯那张稚气却透着几分英挺的脸。
“阿兄，你回来了！”他欢欣地道，“我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裴彤亲热地搂了搂才到他肩膀的弟弟，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功课做完了没有？怎么没有和阿红一起出去玩？”
裴绯一面迎了哥哥进屋，示意贴身的小厮打水给裴彤更衣，一面低声嘀咕道：“我不喜欢和阿红玩，他什么也不懂，我还得让着他！”
裴彤拿着帕子的手僵了僵，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笑道：“那你就好好呆在厢房里做功课。男子汉大丈夫，还是学业最重要。”
裴绯赞成地点了点头。
裴彤重新梳洗一番，换了件衣裳，叮嘱弟弟好好呆在屋里：“我去给母亲问个安。”
裴大太太因为裴宥和昭明寺的主持是方外之交，得到了昭明寺主持的另眼相待，她既没有跟着儿子住在西禅房，也没有跟着裴老安人住在东禅房，而是住进了昭明寺主持腾出来的，离这里不远的一个静室。
这也是为什么郁棠来了好几天却没有看见裴大太太的缘故。
裴绯闻言欢喜地道：“我也要去。”
裴彤没有阻止，带着胞弟去了母亲的住处。
裴大太太在灯下抄佛经，见两个儿子一道过来了，笑盈盈地放下了笔，受了他们的礼，还问他们：“这么晚了，你们俩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裴彤笑着摇头，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扫过母亲鬓角，发现有银光闪过。
他一下子忘记了回答母亲的话。
要是他没有看错，母亲……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冒出白头发了。
他鼻子酸酸的。
母亲才不到四十岁呢！
如果父亲还活着，母亲被父亲如珠似宝地捧在手心，怎么会长出白头发呢？
他喃喃地道：“阿娘，我今天去见顾朝阳了。”
裴大太太就看了长子一眼，暗示他不要当着裴绯的面说这些。
裴彤听话地打住了话题，和母亲、弟弟东扯西拉地说了会儿闲话，等到大太太找了个借口支了裴绯去给他们拿点心，她这才脸一沉，道：“顾朝阳来了临安？他找你什么事？”
“他说三叔父告诉他，父亲临终前曾经留下遗言……”裴彤把两人见面的情景告诉了大太太。
大太太立刻就跳了起来，拍着桌子道：“裴宴放狗屁！你父亲去世的时候，虽然我不在床前，可你父亲临终前的情景我却是打听得一清二楚的。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她说着，想起当日的情景，忍不住悲伤地痛哭起来，“你父亲，得多不甘心啊！你不在他跟前，你阿弟不在他跟前，我也不在他跟前……”
裴彤问出了一个他一直心生狐疑的问题：“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正巧在书院，阿绯被祖父打发去给三叔父送东西，为何您也不在父亲身边？虽说父亲是急病去的，但他临终前应该会觉得不舒服才是。他不舒服，不是应该找母亲吗？怎么反而找了祖父去？”
就算是这个时候，还有句话他没敢问。
他祖父是族中的宗主，等闲不会离开临安，父亲之前刚刚晋升工部侍郎，眼看着就要入阁了，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祖父却突然悄悄地来京，连三叔父都不知道。而且在他父亲去世后，祖父没有送父亲的棺椁南下，他可以理解是因为长裴给晚辈送葬不吉利，可祖父却在父亲去世的第二天就住进了庙里，还勒令三叔父扶棺南下，二叔父回乡送葬，祖父一个人却如来时一样悄悄地回了临安。
从前他只是觉得祖父白发人送黑白人，受不了，看不得父亲的棺椁，可现在看来，却是处处都透露着蹊跷。
特别是他三叔父，居然说让他在家读书十年后再科举是他父亲的遗言。
既然如此，当初她母亲想把他送回外祖父家读书的时候他怎么不当着族人的面说出来？
裴彤胸口像被压着块大石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母亲。
大太太愣住，好一会儿才回神，眼底流露出些许的慌张，磕磕巴巴地道：“是，是啊！你阿爹不舒服，为何不找我，要找你祖父。你阿爹升了官，可能会成（为）裴家本朝品阶最高之人，我和你父亲都兴高采烈的。可你祖父来的时候，一点儿也不高兴。他肯定是觉得你父亲不听话，坏了祖宗的规矩。你父亲要是不做宗子了，裴家要不就得重选宗房，要不就得从你二叔父或是三叔父里挑一个来继承家业。可你二叔父不行，他唯唯诺诺没个主意；你三叔父当时正和江华斗得欢，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居然能架空个正三品，都说你三叔父前途远大，以后会超过你父亲，仕途不可限量。你祖父却一言不发地，就让你三叔父请了假，扶棺南下……再说你父亲又不是没有儿子？有你们个儿子呢？你祖父要是想偏袒你三叔父，就应该让他留在京城才是……”

第二百三十七章 折腾
裴大太太说着，很多从前没有细想的事都渐渐变得蹊跷起来，她也越来越惶恐，到最后，居然牙齿打着颤，说不出话来了。
裴彤也浑身发冷。
他紧紧地握住了母亲的手，好像这样，彼此之间就能克服心底的恐惧，能平添一份勇气似的。
“阿娘！”裴彤低声道，裴绯捧着点心欢喜地跑了进来，高声喊着“阿娘”和“大兄”，把手中的点心给俩人看：“说是昭明寺的大师傅们做的素糕，我吃了一块，里面有杏仁和核桃仁，可好吃了！您也尝尝！”
在点心里加杏仁和核桃仁是京城点心喜欢用的馅料，裴彤和裴绯都是在京城长大的，相比什么桂花糕、青团这样的点心，他们更喜欢加瓜子仁、杏仁、核桃仁等的点心。
裴大太太忙强露出个笑容，温柔地拉了小儿子的手，道：“就知道你喜欢吃。阿娘不吃。太晚了，阿娘已经漱了口。你和你阿兄吃吧！”
裴绯知道母亲的生活习惯，晚上漱了口就不再吃东西，也不勉强，把手中的点心分了一大半给裴彤。
裴大太太就朝着长子使了个眼色，道：“天色不早了，你和你阿弟回去歇了吧！明天是讲经会，你们不能比长辈们去得晚，不宜熬夜。有什么事，等我趁着讲经会和你三叔父说说。”
顾朝阳不是说讲经会过后会在临安呆些日子嘛，他们得趁着顾朝阳在临安的时候把话和裴宴说清楚了。
裴彤看了眼弟弟，笑着点头，拉着裴绯走了。
顾昶此时则在返回自己住的厢房的路上，他的贴身随从高升小声地和他说着打听到的消息：“……郁小姐就是个普通穷秀才家的闺女。因为性情好，得了裴老安人的青睐，常在裴府走动。”他语气微顿，这才继续道，“并不是什么世家女子。”
顾昶愕然，停下了脚步，半晌才道：“你是说郁小姐，只是临安城一户普通秀才人家的小姐？”
“是！”高升没敢看顾昶的眼睛，垂了眼帘道，“郁家原是个普通的农户，因为勤俭持家，慢慢有了些家底，然后开了家漆器铺子，才有能力送了家中的子弟去读书。郁小姐的父亲，是他们家第一个有功名的人。而且，他们家人丁很单薄。郁秀才只有一个胞兄，郁小姐也只有一个堂兄。”
也就是说，想有个相互守望的人都没有。
这就没有办法了！
顾昶抚额，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郁棠明丽的面孔。
真的是很漂亮！
大约是他平生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了。
可惜……
顾昶在路边的黄杨树下站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才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沉声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别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高升颔首，说起另一件事：“这次杨家的三太太也过来了。就是原来的殷家七小姐。听说，她们殷家有快及笄的姑娘，她奉了殷家太夫人之命，要给殷家的姑娘相门合适的亲事。”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殷家选姑爷的厉害。
原来这是顾昶一直以来都只能想想的运气，可如今这机会就放在了他的手边，他却突然间没有了想象中的激动和兴奋。
“这种事，也要靠缘分的。”他淡淡地道，“有机会再说吧！”
高升不敢多说，无声地陪着顾昶慢慢地往住处走去。
裴宴却有些睡不着，他觉得他应该和幕僚舒青说说话，可又直觉里觉得他要说的话可能会让舒青鄙视，索性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盯着床顶发呆。
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有个声音，都会被无限地放大。
他听见周子衿在那里弹着七弦琴唱歌。
通常这个时候，都是周子衿喝得微醉的时候。
若是往日，裴宴觉得这是周子衿自己的事，与他无关，可今天，他莫名地觉得周子衿非常的讨厌——凭什么周子衿在寺里喝酒唱歌闹得大家不得安宁，他还得忍着？他在这里心里不痛快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想了想，披着衣服就出了门。
周子衿果然带着几个小厮在他们住的院子旁太湖石假山下席地而坐，对着月光下的小湖逍遥快活。
他怒从心头起，快步上前，踢飞了倒在周子衿身边的那些酒瓶子。
周子衿抬头，醉眼朦胧地望着裴宴，道：“你又发什么疯？不端着装着了？来，来来，小兄弟，不要发脾气，给阿兄说说你都遇到了什么事？”说着，就去拽裴宴的袖子，要把他按在草席上坐下，“家中的庶务肯定难不倒你。那是什么事呢？你不会是遇到个漂亮的女郎，求而不得吧？”说着，周子衿自己都被自己的话惹笑了，他道，“不是，要是你真看上了谁家的姑娘，估计想娶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不会求而不得！难道是门不当户不对？哈哈哈……裴遐光，你也有今天！”
裴宴气得脸色都变了，一把推开周子衿，冲着他的小厮喝道：“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在哪里？居然还纵容他喝酒嬉戏，你们这是怕他的名声太好了吗？”
小厮们面露尴尬，忙上前去，想把周子衿扶回他住的地方。
周子衿却挥手推开小厮，冲着裴宴嚷道：“遐光，你不要害羞。我虽然和你兄长是同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会那么尊重你兄长的，你才是我兄弟……”
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
裴宴决定不管周子衿了，怒气冲冲地走了。
回到屋里，重新躺下，他还是睡不着，心里想着，明天的讲经会安排在法堂，男宾那边直接对着讲台摆了桌椅，女眷则安排在了东殿，前边树了个屏风。到时候所有的女眷都会坐在一起，要是顾小姐和郁小姐起了冲突，大家看在眼里，不管谁对谁错，总归是件不体面的事。
裴宴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点悬——若是郁小姐听他的劝还好，若是不听……或者是顾小姐主动挑事，郁小姐也不能一味地忍让吧？何况郁小姐也不是个能忍的人！
他腾地一下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叫了裴满进来，让他连夜安排人手去把女眷那边的位置定下来：“谁坐哪个位置，都标好，别到时候乱走乱动的，想往前凑就往前凑。郁小姐母女是随着老安人过来的，你安排她们和老安人坐一块儿，顾小姐呢，就安排和宋家、彭家的小姐们坐一块儿好了。”
把人隔开了，应该会少生些事端。
裴满惊得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狐疑道：“现在？把位置定下来？”
“对！”裴宴斩钉截铁地道，“现在就去，像京城我恩师家上次办喜事的时候那样，画一张图，有多少个位置，每个人坐在哪里，都明确下来。然后给各家送张图去，让她们知道自己坐在哪里。”
可张大人上次办喜事是因为三皇子和二皇子都来道贺不说，还留下来听戏。
他们不过是办个讲经会，不必如此吧？
可这话裴满不敢说。他如同在梦游，“哦”、“哦”了两声，这才完全反应过来，确认道：“每个人的位置都定下来？”
也就是说，他们得连夜确定各府会有多少人去听讲经。
包括随身的丫鬟、婆子。
就是站着的人，也得给寻个地方站吧？
裴宴觉得这些都是小事。
既然张家能办到，他们家也能办到。
“你去办吧！”他如一块大石头落地，睡意立袭，打着哈欠表示裴满可以退下去了。
裴满退了下去，却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老爷一句话，下人跑断腿。今天晚上他和几位管事的都别想睡觉了。
郁棠这边却睡得很香。
她昨天晚上不仅按计划抄完了佛经，还得知李家就要倒大霉了，心情好得不得了，以至于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就被双桃叫醒了都依旧心情愉快，用过早膳还准备约了徐小姐一起去给裴老安人问安，等走到院门口才想起来徐小姐和杨三太太都决定装病不去参加讲经会了。
但她还是进去给徐小姐和杨三太太打了个招呼，这才虚扶着母亲去了裴老安人那里。
裴老安人起得也挺早的，她们过去的时候不仅毅老安人和勇老安人都在，就连二太太和几位裴小姐，还有裴家其他几房的太太、少奶奶们也都陆陆续续地到了。裴老安人兴致很好，还抱着二房还没有满周岁的重孙玩了一会儿，等着时间都差不多了，这才领着众人去了大雄宝殿后的法堂。
因之前的章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突然又接到座次表，大家都愣了。
虽说这样的场合大家都能按照自己的身份地位而找准地方，可总会有人为了奉承人而挤到德高望重的长辈身边坐的，若是长辈们也不讨厌这个人，还可以陪着说说话。
像这样连谁家的丫鬟、婆子站在哪里都画个圈的，她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裴家几位太太和少奶奶则开始窃窃私语。
一夜没睡的裴满只好小跑着过来解释：“讲经会有九天，谁来谁不来我们心里有数了，有些事也好安排。”
能有什么事安排？
裴老安人满心困惑，但主事的是自己的儿子，也只能抬桩了：“如此也好。大家都别拘着，先坐了吧！要是觉得不习惯，等会儿再调整。”
众人笑着坐下。
裴满陪着笑，让人守紧了通往东边大殿的通道。
至于西边的大殿，放了些桌椅板凳，开放给了来听讲经会的临安城的乡绅百姓。

第二百三十八章 座次
不一会儿，彭、宋等人家的女眷也陆陆续续地过来了。
看见座次表，众人疑惑不已，但见裴家的人都波澜不惊地按座次表坐着，想着裴家也是有底蕴的百年大族，隐居临安，说不定这就是人家的规矩。遂疑惑归疑惑，却没有人提出异议，仿佛理当如此，各自找了自己的地方坐下来。等坐下来仔细打量，这才发现，位置还真的没有放错，谁应该坐主位，谁身边应该挨着谁，都清清楚楚的。
彭家、宋家的小姐们笑盈盈的，只觉新奇，有意思，宋家领头的宋四太太和彭家领头的彭大少奶奶却心中一凛。
她们可不是在外面行走的爷们，为了扬名立万，不仅不怕把自己的事告诉外人，还要到处宣扬，让别人知道这个人的人品德行，她们这些女眷，平日里是能低调就低调，能回避就回避的，可裴家硬是没有把她们的座次弄错，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裴氏虽然是在临安这个小城里住着，可对他们这些世家豪族却什么都知道。
特别是彭家大少奶奶，并不是彭家未来的宗妇，这次让她领人过来，也是因为彭大太太看重她的沉稳机敏善变通，彭大少奶奶却怕引起妯娌们的不满不敢接这个差事，彭大太太这才把彭二少奶奶也塞了进来，让有着殷家姑奶奶名头的彭家二少奶奶吸引住别人的目光。但裴家安排位置的时候，把彭家二少奶奶和宋家的几位少奶奶、小姐放在了一块儿，却把她和宋四太太一起放在了主事人的位置，和裴家的几位老安人坐在了一起。
她虽然笑容自然地和裴家的女眷们打了招呼，心里却很是忐忑，不知道裴家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她有心想探探宋四太太的口风，宋四太太的目光则被紧挨着裴二太太坐着的郁棠吸引了过去。
裴府重要的女眷她都记得。
郁棠于她，是个新面孔。
长得也太漂亮了。
她猜这位小姑娘应该就是让宋六小姐吃了亏的郁小姐了。
宋四太太低声问身边贴身的嬷嬷：“那位是郁小姐吗？”
贴身的嬷嬷窘然地点了点头。
宋四太太没有说话，看着郁棠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巧郁棠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郁棠客气地朝着宋四太太笑了笑。
宋四太太也客气地点了点头。
两人算是打了个招呼。
宋四太太不免在心里嘀咕，觉得郁棠这个小姑娘不简单，能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坐在那么排前的位置，肯定很得裴老安人的喜欢。
有时候“县官不如现管”，裴老安人身边的贴身婆子和大丫鬟她们也是不敢怠慢的，若是能和这个小姑娘说上话，说不定能在裴老安人面前吹吹耳边风。
她想到宋四老爷这两天快要愁白的头发，有点病急乱投医，想要和郁棠搭个话，然后她才发现她坐的地方看似只隔着几位老安人，但想越过几位老安人和裴家的女眷搭个话却不容易。
她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把人小姑娘叫过来吧？
宋四太太这才觉得这位置安排得妙。
就算你知道这个人很重要，可要想趁这个机会说上话却不能。
看来她们宋家以后有什么事也应该弄个这样的座次表才是。
而且她手里还有裴家排出来的座次表，完全可以依据这个进行微调。
她拿了裴家的座次表研究。
彭大少奶奶就不好意思直接和宋四太太说话了，她只好四处张望，想把座次表和人脸都对上，结果一抬头，看见顾小姐和武家的女眷一起走了进来。
她眉头微微蹙了蹙。
顾小姐怎么会和武家的人走在一起？
要知道，顾小姐可是裴家宗房未来的长孙媳。
难道真如那些人私底下传的那样，裴家有意和武家联姻？
想到会有这种可能，彭大少奶奶就有点着急。
彭大老爷临时做出的决定，想和裴家结门亲事。
当然最好是能和裴宴联姻。
只不过，随她过来的不管是七小姐还是八小姐，看来都不合格。
如果裴宴同意了，彭家会让裴家在彭家所有适龄的小姐中任选一位。
如果裴宴不同意，那就看看能不能从裴家四小姐和五小姐中选一个娶回彭家去。
若裴家看中了武小姐……于他们彭家就太不利了。
彭大少奶奶望着武小姐艳若牡丹的面孔，低声吩咐贴身的婆子去打听顾曦为何是和武小姐一起过来的。
贴身的婆子应声而去。
顾曦看着自己的座次表，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和宋小姐、彭小姐坐在一起，当然，离武小姐也不远，可这样的安排，既不能体现她与裴家的关系，也不能让她和武小姐变得更亲昵。
她还没有嫁进来，裴宴就开始打压她了吗？
顾曦在心里冷笑，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和武小姐一起去给裴老安人问安。
裴老安人也不知道顾曦为何会被安排了跟宋小姐们一起坐，在她看来，裴家虽然不好在这个时候公然地照顾顾曦，但也不应该把她安排得那么远，只是这座次表已经发到了各家，她若是有异议，只会让人觉得裴家内部不团结，不齐心，坏了裴家的名声。
她笑着和顾曦、武小姐说了几句话，就让她们回了各自坐的地方。
而顾曦一坐下来就发现了坐在裴二太太身边，和裴二小姐并肩坐着的郁棠。
她顿时气得直发抖。
郁棠凭什么坐在那里？
裴家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难道她还不如郁棠这么个外人吗？
顾曦不愿意失态，装着没有看见似的，和宋小姐、彭小姐们打着招呼，坐了下来。
武小姐就有些不开心。
她觉得她坐得离顾曦有些远，就商量着让顾曦和身边的彭八小姐换个地方。
彭八小姐无所谓，和顾曦换了地方。
两个人又交头接耳地说起话来：“徐小姐挺厉害的，这样的场合，说不来就不来。可见裴家也要给徐家几分面子。”
顾曦和武小姐都有些羡慕。
武小姐就道：“我听说讲经会中途会休息两刻钟，我们到时候要不要去找裴二小姐玩？”
她昨天已经随着顾曦去单独拜访过裴二小姐了，三个人说话挺投机的，还相约过几天去寺外的小摊子上逛逛买买。
顾曦的目光不免又落在了郁棠身上。
裴老安人身边那位姓计的娘子正笑眯眯地弯着腰和郁棠小声说着话。
她咬了咬牙，看了武小姐一眼，道：“也不知道计大娘在和郁小姐说些什么？今天讲经会之前，各家都会给昭明寺捐赠器物。我听人说，郁小姐除了和裴家的小姐一起帮着苦庵寺做了佛香，她们家还会捐给昭明寺一个功德箱。”
这样的大型佛会，寺里通常都会请个秀才写下当日的盛况，然后立个碑文，碑文最后，还会把捐赠了器物给寺庙的人姓名刻下来。这是极体面且能光耀几代人的事。
武小姐看郁小姐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犀利起来，她若有所指地道：“郁小姐为人挺有心的？我们家也只不过是捐了一千两银子。她一个人就捐了两样东西。”
顾曦原想祸水东引，但这位武小姐是个胆子极大的人，她怕再说下去，武小姐不管不顾地闹了起来，再把火烧到她的身上，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常在裴家走动，机会比旁人多罢了。”顾曦不以为意地笑着，转移了话题“不过，苦庵寺的佛香做得挺好，你等会儿要不要去看看。郁小姐送给苦庵寺的香方中据说有可以做出檀香味的，我准备买点回去给家里人做礼物，你要不要也买一点。”
武小姐原本就不喜欢郁棠，觉得她穷家小户的，不知自爱，跑到这样的场合来出风头，见顾曦不再说郁棠，她也不提，笑道：“好啊！你不是说这件事是裴家二小姐主持的吗？我得抬抬她的桩，怎么着也要买些回去。”
两人说笑着，刚才的插曲好似风息波静，没有发生过似的。
彭大少奶奶则在观察裴家的小姐们，她也就不免会看到郁棠。
她发现郁棠和裴老安人身边的人非常地熟悉，而且裴老安人身边的人看着也都很喜欢她，包括二太太和几位裴小姐。至于裴家没有订亲的四小姐和五小姐，则一个活泼，一个温顺，她一时也看不出优劣来。
或许，她可以查查这位郁小姐。
彭大少奶奶摩挲着手中的座次表，寻思裴家的两位小姐得仔细查查才是。
她怕看走了眼。
总得有个人帮她担一担这个责任才是。
还有这位郁小姐，若是也能一起查查就更好了。
彭大奶奶想了想，低声吩咐贴身的丫鬟，道：“你去问问大老爷，十一爷来了临安城，需不需要给裴家的几位老安人问个安？”
彭家的十一爷是彭家背后主事的人，是跟着彭大老爷一起来的临安，却没有住进裴府，而是带着一帮人，不知道悄悄住在了哪里。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让彭十一由暗转明，大大方方地来给裴家的长辈见礼，把裴家两位小姐和郁小姐的模样记往了。
她这么一琢磨，就将手中的座次表递给了贴身的丫鬟，并叮嘱道：“你和大老爷说话之前，先把这张座次表给大老爷。”
人家连彭家内院的事都知道，临安可是裴家的地盘，彭十一来了临安，说不定裴家早就知道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晕倒
彭大少奶奶果然玲珑心肠，她的贴身丫鬟把座次表往彭大老爷手中一递，话一说，彭大老爷立刻就明白了侄儿媳妇的意思。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坐在自己身边正和周子衿说着话的裴宴。
他就知道裴宴不会这样地安分，果然，讲经会的第一天就弄出了一个座次表，这是要给他们这些人家一个下马威吧？
不过，彭家也不是吃素的。
裴宴既然把事情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他们彭家再把人藏着掖着，未免显得太小气了些。
彭大老爷把座次表还给了彭大少奶奶的贴身丫鬟，想和裴家联姻的念头就更强了。
据彭十一说，裴家适婚的除了宗房的裴宴、裴彤，还有裴家旁支那边的裴禅和裴泊。
裴泊如今还看不出什么，裴禅已经有了秀才功名，马上就要下场参加秋闱了。
如果彭家想嫁女儿进裴家，抓不住裴宴，就只好选这个裴禅了。
彭大老爷低声对那丫鬟道：“你去跟大少奶奶说，我知道了。让她有什么事自己拿主意，我会跟十一说，让他听大少奶奶的吩咐。”
最好是能制造些事端出来，让彭家有机可乘，和裴家结门亲事。
他这个侄儿媳妇向来聪明伶俐会来事，肯定能知道他的意思的。
那丫鬟恭敬应声是，退了下去。
彭大少奶奶得了彭大老爷的准信，心里踏实多了。
她坐在那里笑着和宋四太太等人寒暄了几句，就见裴宴身边那个叫阿茗的小厮走了进来，向裴老安人禀道：“彭家的十一爷听说这边在办讲经会，紧赶慢赶，终于在今天赶了过来。想进来给您问个安，您看是见还是不见？”
既然是裴宴身边的人来说，那裴宴肯定是觉得裴老安人应该见一见。
裴老安人点了点头，笑道：“那就请十一爷进来吧！”
阿茗退了下去。
裴老安人身边的丫鬟婆子上前，雁字排开，把裴家和宋家等人家未出阁的小姐们都拦在了身后。
彭大少奶奶看着暗暗吃惊，却也忍不住在心里赞叹。
裴家不愧是传承了几百年的世家，做起事来滴水不露。
然后彭大少奶奶就听见宋四太太笑着问道：“彭府的十一爷，不会是那位在参加完了秋闱之后在回乡的路上被土匪毁了容的十一爷吧？”
彭大少奶奶眉头皱了起来，正想搭话，谁知道彭二少奶奶赶在她的前头笑道：“您放心，没有传闻中那样厉害。十一爷不过是在右颊留了道疤，过了这么多年，家里的好药材像流水似的用，如今已经不大看得出来了。要不然裴家三老爷也不会让他来见老安人了。”
彭大少奶奶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的妯娌一声“蠢货”。
就算是宋四太太好奇，她也不必自己人说自己人，开口就怕在座的女眷被十一爷给吓着了。
她只好帮彭二少奶奶补救道：“想当年，我们家十一叔差一点就是解元了。裴三老爷是尊重我们家十一叔有学问，这才让十一叔来给老安人问个好的，你啊，可别吓着了几位老祖宗！”说完，还朝彭二少奶奶使了个眼色。
彭二少奶奶觉得彭大少奶奶这话有点往自家脸上贴金。
当年大家都说彭十一会中解元，可秋闱过后，他不过只得了第三名。
彭大少奶奶这样，也不怕别人笑话。
她正想再说什么，彭十一已随着阿茗走了进来。
他虽然脸色苍白，脸上有道非常醒目的紫红色肉瘤，却身姿挺拔，锦衣玉冠，剑眉锋利，带着几分英气，让人看着并不觉得害怕，只会觉得那道肉瘤如明珠蒙尘，生在他脸上太可惜了。
“老安人！”他的声音低沉却醇厚，如陈年的老酒，听了让人难忘。
原本正和坐在她身后的裴五小姐说话的郁棠脸色大变，忘了说话不说，连身体都变得僵硬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其他人都被新进来的人吸引了，倾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只有裴三小姐，立刻发现了郁棠的异样，忙关心地问道，“是不是我们还有什么事没有准备好？”
郁棠在裴三小姐心里是个温和而智慧的人，逢人三分笑，谁说话都搭腔的。而此时郁棠不仅没有理会她，还随着外面的说话声越来越大而变得脸色越发地苍白了。
今天的法堂内人特别地多，就算是裴家的仆妇们细心地点了檀香，还是会让人觉得有点气闷。
“郁姐姐不会是中暑了吧？”裴三小姐担心道，上前去扶郁棠。
五小姐也站了起来，准备着要是郁棠情形不对，就立刻差人去喊大夫。
谁知道平时待人温柔守礼的郁棠不仅没有搭理她们，还非常失礼地“啪”地一下打落了五小姐伸过来的手，猛地站了起来，上前两步走到了拦在她们前面的丫鬟身后，踮了脚朝外望。
恶心的紫红色肉瘤、锋利如刀的剑眉，还有看过来似笑非笑却在昏暗的灯光下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居然是他！
那个在苦庵寺里对她意图不轨不成杀了她的人！
前世，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苦庵寺她落脚的厢房？不知道他为何对她痛下杀手？
她一直以为，他是李端雇来的帮闲。
可刚才她们说什么来着？
他是彭家的十一爷。
是个差点中了解元的人。
是个有功名，还能成为裴宴座上宾的世家子弟！
为什么？
被连捅几刀的痛苦，临死前慢慢冰冷麻木的四肢，还有血流在地上的腥味，那些自她重生之后就被她死死地压在心底，准备再不提起的过往，就这样突然重新从她心里被撕开，让她必须面对，还让她瑟瑟发抖地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被裴宴这样看重？裴宴和他是什么关系？前世，她的死和裴宴有没有关系？
郁棠头昏脑涨，指头冰冷，两腿发软，站都站不住了。
“郁姐姐！郁姐姐！”五小姐和三小姐一左一右地把她围了起来。三小姐更是焦急地道，“不管有什么事我们都等会儿再说，现在我和小五扶着你回去坐下，你可千万别再推我们了。”
几家的人都听说过这位彭十一，他这次来拜见裴老安人原本就让宋小姐、武小姐等人非常地好奇，全都盯着外面的动静。郁棠这么一动，动静不小，自然也被几家的人都看在眼里，正奇怪地盯着她们。武小姐甚至已经开始和顾曦用大家都能听得见的声音仿佛在私语般地道：“这位郁小姐是怎么回事？难道没有人教过她，男女七岁不同席。外男再好，也没有急巴巴地去凑热闹的道理。裴家也是倒霉，怎么邀了这样的人来参加讲经会，白白惹得人好笑。太丢人了！”
顾曦还在那里劝道：“武小姐，也许人家郁小姐是有原因的呢？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还是少说两句的好。”
武小姐冷笑道：“能有什么原因？怕是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过彭家十一爷的名声，想在彭家十一爷面前露个脸吧？”
毕竟是自家的族叔，彭家两位小姐都瞪向武小姐。
宋六小姐却掩了嘴笑，一副看笑话的样子。
宋七小姐估计心里也颇为鄙视郁棠的行为，装着没有听见似的，问身边的丫鬟：“不是说讲经会巳正开始吗？现在离巳正还有多久？”
裴五小姐急得直冒汗。
裴二小姐却觉得郁棠丢了她们家的脸，起身快步朝郁棠走去，低声喝道：“郁小姐，还请你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去。有什么事，伯祖母自然会喊你的，你暂时不用去伯祖母那里服侍！”
为了裴家的颜面，她强忍着心中的不快为郁棠的行为找了一个借口。
谁知道郁棠却不领情，像鬼撞墙似的，在原地团团打着转不说，嘴里还喃喃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离她最近的裴三小姐和裴五小姐却脸色骤变。
她们两个离得近，听得清楚，郁小姐分明是在不停地重复着要去找她们的三叔父。
两人不由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惶恐。
裴三小姐平时因为让着姐姐才会事事以二小姐马首是瞻，才会万事不管，实则她要比二小姐更果断，更有胆识。
她上前就把郁棠拉在了她的身后，拦住了满脸怒气冲过来的二小姐，道：“郁姐姐中了暑，我这就带她下去看大夫。”说完，也不等二小姐有所表示，一面去强拉郁棠，一面喊自己的贴身婆子：“你快过来帮我把郁小姐扶出去。”
那婆子一直注意着自己服侍的小姐，闻言立刻朝这边跑过来。
只是裴三小姐那一声喊也惊动了外面的人。
裴老安人朝身后望去。
站在裴老安人身后的丫鬟就退到了一旁。
彭十一奉命而来，自然特别关注裴家的几位小姐。
他趁机冷眼望过去，就看见一个美若桃李的女子正面色雪白地望着他。
彭十一自被毁容之后，就特别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他目光一寒，眉头轻蹙，正在心里盘算着这是谁，那女子却双眼一闭，两腿一软，倒了下去。
“哎哟！”裴老安人立刻站了起来。
几位老安人和太太也循声望了过去。

第二百四十章 发怒
这下法堂东殿的人都发现郁棠出事了。
几位老安人经历的事多，虽然慌张，却也不至于坐立难安；几位太太、少奶奶们则是事不关己，看个热闹。只有坐在裴家几位老安人身后的陈氏，突然看见女儿晕了过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傻了似的坐在那里，不知道动弹。再就是正在服侍几位老安人的二太太，心里咯噔一声，暗自在心里连喊数声“糟糕”。
郁棠是家中的独女，要是郁棠在他们家经办的讲经会上有个三长两短的，郁家这一家人怕是就要散了，而他们裴家办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实在是不好对其他人交待。
二太太立刻就奔了过去。
陈氏这才清醒过来，泪如雨下地喊了一声“我的儿”，紧随着二太太跑了过去。
晕过去的人都特别沉，只有身量还没有长开的五小姐离郁棠最近，扶住了郁棠。等到二太太和陈氏赶过来，接过郁棠的时候，五小姐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但她还牢牢记着三小姐的话，忙对二太太道：“姆妈，郁姐姐好像中了暑！”
陈氏早急得没有了主意，闻言立刻求二太太：“快，快请大夫过来瞧瞧！”
二太太看着面如金纸唇如蜡，脸上却没有一滴汗，不像是中暑的样子，又见陈氏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忙低声道：“郁太太，大庭广众之下，总不能让郁小姐就这样留在这里。您看这样好不好？我记得法堂后面不远处有个静室，我这就让人去跟寺里的大师傅说一声，借用他们的地方，先把郁小姐安置在那里。至于大夫，先把跟着我们随行的大夫请过来，另外再派个人去城里请个大夫，这样也保险一些。随行的大夫好说，让计大娘去说一声就行了。去城里请大夫，我让身边的婆子去找管事们。齐头并进，不会耽搁郁小姐病情的。您也镇定点。郁小姐等会儿还需要您照顾呢！”
说话间裴老安人也赶了过来。
她二话没说，蹲下来就给郁棠把了把脉。
这哪里是中了暑，分明是受了惊吓。
她心中大怒。
小姑娘们玩些把戏，在这大家族里不算什么，可事情做到这一步，却有些过份了。
裴老安人不动声色地朝着二太太使了个眼色，然后温声安慰陈氏道：“是啊！你放心，小姑娘不会有事的。她那么乖，又是在寺里，菩萨会保佑她的。你且先安心。等大夫来了再看看怎么说。”
陈氏得了裴老安人和二太太的劝慰，终于没有那么惶恐了。
她连声道着谢。
裴老安人则若无其事地对围观的其她人道：“没事，可能熏香点得有点多，小姑娘给闷着了，一时不适应。大夫过来吃几颗仁丹就没事了。”
除了这个，众人也想不到还会有其它的可能，加之裴老安人刚才还给郁棠把脉，众人纷纷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只管吩咐，就是彭十一也非常歉意地道：“不会是被我吓着了吧？我这脸上的疤也太吓人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这里拜访您了。”
裴老安人听着一愣，觉得没准还真有这可能，但她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这种猜测，觉得郁棠不是那么胆小的人。她不由笑道：“十一郎多虑了，我们家的小姑娘可不是那没有见识的。”
彭十一颇为意外。
裴老安人已笑着对众人道：“我知道大家都担心郁小姐，但大家还是散了吧！郁小姐原本就闷气，你们再这么围着，她就更难受了。”
众人应是，虽然没有各自坐下，也都散开了一些，东殿的气氛也有所缓和。
武小姐和顾曦站在人群的最外围。但武小姐踮着脚看了郁棠几眼，和顾曦耳语道：“她不会是装的吧？我觉得中暑不是这个样子的。”
顾曦想不通郁棠为何要这样，她疑惑道：“应该不会吧？”
武小姐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道：“有些人心思可多了，谁知道她打得是什么主意？”
顾曦想问问武小姐是不是看出了些什么，陈大娘已带着两个健壮的婆子抬了顶软轿过来。
二太太和陈氏将郁棠放在了软轿上。
裴宴原本就一直留意着东殿的动静，有点担心郁棠和顾曦闹事，如今那边又是抬轿子，又是叫大夫，其他人没有注意，却瞒不过裴宴。
他神色骤然变得冷峻起来，但没等他招了阿茗等人询问，裴满已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把郁棠晕倒的事告诉了裴宴。
“你说什么？！”裴宴倒吸了一口冷气，觉得仿佛有道冷风从他的心底呼啸而过，让他遍体生寒，脸色都好像被冻得有些苍白起来。
他腾地就站了起来，张嘴就想问“郁小姐怎么会晕倒了”，可眼角的余光却把陶清满脸的好奇看了个正着。
裴宴只好强压着把话咽了下去。
他这么一嚷不要紧，郁小姐却要在几大家族甚至是整个江南出名了。
裴宴心里顿时像被猫狠狠地抓了一把似的，一丝丝地抽痛得厉害。
他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郁小姐原本就是个闯祸精，常在河边走的，这次湿了鞋，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为她担心什么？
脑子是这么想的，可心痛的感觉却抑制不住。
而且郁棠那边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没心情去仔细地整理这些情绪，他沉着脸对裴满道：“你跟我来！”
说着，他没有向在座的众人解释一声，抬脚就往法堂的后门去。
坐在正殿的宋四老爷等人被他猝不及防地就这样晾在了法堂，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是派个人跟过去问一声呢？还是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在这里等着？
裴满感觉到了裴宴压在心底的勃然大怒，强打起精神跟在他的身后，把郁棠晕倒的事又仔细说了一遍。
裴宴的心情就像六月天快要下雨时的天气，低沉、焦虑、烦躁。
他不满地道：“难道就没有人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裴满可算是看清楚了，他们家三老爷只要是遇到郁小姐，没事都能整出事来。何况现在郁小姐真的出了事。他们家三老爷那心里不知道有多恼火呢！
他可不想被迁怒。
裴满小心翼翼地道：“要等大夫看过才知道。”
裴宴心烦地道：“那你还不快去请大夫？”
裴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是这个家里的大管事，总管所有的事务，他去请大夫了，那眼前的这一大摊子事谁来管？再说了，他手下有六、七个管事，若干个小管事和小厮，请大夫这种小事都要让他亲自去，那为何要养这么多的下属？
这道理还是从前三老爷跟他说的呢！
不过这个时候的三老爷像快要爆发了的火焰山似的，他可不想加把火，把火焰山给点着，把自己给烧死了。
他立刻道：“我这就去！”
至于是他亲自去请，还是他派个人去，那就是他的事了。
一个强压着怒火一个敷衍着东家，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法堂后门，正好看见一顶软轿把郁棠抬了出来。
平时活蹦乱跳能把你气得半死的人如今却死气沉沉地……
裴宴愕然，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送郁棠出来的裴老安人却一眼就看见了裴宴。
“你怎么过来了？”裴老安人快步走了过来，因为不知道郁棠到底怎么样了，在外人面前还强撑着，在儿子面前就不由地流露出几分担忧，她连珠炮似的道，“你也知道郁小姐的事了？我怕我们带的大夫只会看些头痛脑热的小病，得赶紧请个厉害的大夫过来才行。要是还不行，就送杭州城。要是现在能联系到杨御医就好了。”
杨御医刚刚来给大太太请过平安脉。
裴宴道：“那就让他再跑一趟。”
裴老安人愁怅地点了点头，道：“你别担心。这里有我看着呢！你二嫂办事如今也很妥当了。你去正殿招待宋家、武家那些人好了。”
裴宴看着因为没有知觉手无力地垂落在软轿旁的郁棠，他心里就不是滋味，很是慌乱。
“没事，不是还有二兄吗？”裴宴的视线像被粘在了郁棠的身上，想撕也撕不下来似的，他道：“我还是跟过去看看吧？郁小姐毕竟是我请过来的。您还要招待那些当家的太太，二嫂……”大事不行，但看护个病人还是可以的，但他还是不放心。
裴宴嘴角翕翕，想找个理由说服母亲，二太太和陈氏已经发现裴宴也过来了，忙和他打招呼。
二太太还想和裴宴说几句话，陈氏却是生怕耽搁了郁棠的病情，打过招呼了就催着两个婆子快往静室去。二太太为难地看了裴宴一眼。
裴宴却道：“你们快送郁小姐过去吧，我等会儿随着大夫一道过去。”
这样说没有错吧？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裴老安人和二太太都被他误导了，以为他是准备等临安城的大夫过来了再一道来探望郁棠。
做为东道主，理应如此。
两人都不再说什么。
二太太和陈氏护着郁棠脚步匆匆地往静室去，裴老安人则回去招待那些当家的太太们。
裴宴犹豫着是这时就跟过去，还是等一会绕一圈了再过去，只是他一抬眼，发现了站在法堂东殿门边朝外张望的顾曦和武小姐。

第二百四十一章 迁怒
武小姐穿着件大红色遍地金的褙子，戴着赤金衔珠金凤步摇，光彩照人，灼灼如一朵世间富贵的牡丹花；顾曦穿了件水绿色暗纹折枝花杭绸褙子，戴着莲子米大小的南珠珠花，亭亭玉立，如照水荷花，清雅娴静。
两人并肩而立，如周子衿笔下的仕女图似的春光明媚。
躺在软轿上的郁棠和她们一比，就如同草芥和明珠。
可她们又凭什么这样光鲜亮丽地站在这里呢？
裴宴握了握拳。
指甲掐得掌心刺疼。
让他马上清醒过来却又立刻陷入了更深的烦躁甚至是暴怒。
理智让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忍耐，感情却让他觉得在这种时刻都要忍耐，那他所追求的权势名利又有什么用？
一左一右，一冷一热，两种情绪，在他心里撞击，形成风暴。
他面上却不露，看武小姐和顾曦的目光却冰冷无情，深幽薄凉。
武小姐不由朝后退了一步，心中莫名慌得很，迁怒地诋毁起郁棠来。
“你看！”她低声和顾曦耳语，转过身去，如同躲在了顾曦的身后般，“郁小姐要是不这么一晕，裴三老爷怎么可能跑过来？说不定，人家一直等着这个机会呢？”
裴宴和郁棠？！
不可能！
顾曦下意识地摇头，声音绷得紧紧的：“应该不会！郁小姐是什么出身？再说了，裴三老爷和郁老爷平辈相交，他们差着辈份呢！”
武小姐好像从诋毁别人的言辞中得到力量，不以为然地道：“那是顾小姐您经历的太少了。郁小姐是出身低，可架不住人长得漂亮。男子，别管他多正人君子，说到底，还是喜欢漂亮的。要不然那些扬州瘦马都送给谁了？隔着辈份又怎么了？又不是一个姓。这样的人家我看得多了。只要能和富贵人家结亲，辈份算什么？礼义廉耻都可以不要了。要不我们走着瞧，那位郁小姐，肯定不会满足仅仅是在裴老安人跟前做个陪伴！”
顾曦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行”。
哪怕武小姐说的是真的，那也不行！
她以后是要嫁给裴彤的，裴宴的妻子就是她的婶婶。
在座的女子谁都可以做她的婶婶，哪怕是其蠢无比的宋家六小姐。
郁棠不行！
这个女人处处和她作对不说，还和她气场不合，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好事发生过。
顾曦只要一想到郁棠有可能会压在她头顶上，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哪怕郁棠给裴宴做妾室。
郁棠也是裴宴的枕边人。
这让她尤为不满。
她突然想起她第一次和裴宴正面接触。
她远远地看着两人，感觉到裴宴整个人都是温和的，儒雅的，无害的，她这才大着胆子走过去的。
结果，郁棠来了，她看见了一个和她感觉完全不一样的裴宴。
如今听武小姐说起，她再仔细想想，不是她看错了人，分明是裴宴对人对事根本就是两个态度。
顾曦惶惶，觉得这件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得想办法阻止！
找谁好呢？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想到起了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在讲经会上的裴大太太。
裴彤曾经和她说过，他父亲和昭明寺的主持是方外好友，因此他和他的母亲受父亲的余荫庇护，昭明寺的主持对他们兄弟两人及裴大太太都另眼相待，亲自帮裴大太太引荐了无能大师不说，无能大师还看在他们去世的父亲面子上，专门给他父亲做了一场法事。
裴大太太能被昭明寺这样地礼遇，想必也能在这个时候帮她一把。
至少，不能让郁棠心想事成！
顾曦很快就打定了主意，她笑着对武小姐道：“毕竟郁家和裴家是通家之好，大太太因为身体的缘故不好出席今天的讲经会，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估计还一无所知，我得找个人去跟大太太说一声，是亲自去探病还是派人问候一声，她老人家也好有个章程。”
武小姐看着顾曦在心里冷笑。
顾小姐果然看不上郁小姐，还事事处处和郁小姐别苗头。
她无意间的一句话就让顾小姐露了馅。
顾小姐以为她能利用自己，谁知道自己三言两语地却是让她跳进了坑里。
这个时候她们俩还是同盟，还是能不撕破脸就不撕破脸的好。
武小姐忙悄声道：“那你快去！”
她寻思着要不要上前去和裴宴打个招呼，毕竟见着了，不打个招呼没有礼貌，可裴宴看她的眼神也太冷了，她又怕自己这个时候上前去会自讨没趣。
当然，如果没有顾曦在场，自讨没趣也无所谓。
想当年，张家的大公子不也一样看不上她大姐，可最后，还不是神魂颠倒地娶了她大姐！
念头一闪而过，机会也一闪而逝。
武小姐还没有做出决定，裴宴已抬脚就朝静室走去。
顾曦愕然，情不自禁地问武小姐：“你帮我看看，裴三老爷，是要去静室的吗？那边还通往其它的地方不？”
武小姐也是满头雾水。
瞧着裴宴去的方向，十之八、九就是去静室的。
他这是要做什么？讲经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法堂里还坐着一大群世家故友，他难道也不管了吗？
裴宴从小就跟着父亲在昭明寺里来来往往，若论关系，真正和主持大师是至交好友的不是他大哥裴宥，而是他的父亲裴老太爷。
他对昭明寺如同自家的后院一样熟悉了解。
他知道从这里穿过一片竹林，再向西拐，穿过一道夹巷，就能到法堂后面的静室，既能瞒过法堂里的人，也能瞒过寺里的人。
可当他看到顾曦和武小姐那试探的目光，他不屑地撇了撇嘴，直接往静室去，连去法堂里敷衍一番都不耐烦了。
两个小小的内宅女子罢了，他要是连这样的两个人都要害怕，都要顾忌，都要回避，他凭什么掌管百年裴家，凭什么庇护全族老小。
她们既然愿意胡思乱想，那就让她们胡思乱想去好了，最好嚷得大家都知道他是如何看重郁小姐的，以后有什么事都离郁小姐远一些。
可郁小姐向来身强体健，怎么会突然就晕倒了？
难道真的是被彭十一吓着了？
她当初可是敢找帮闲去吓唬她父亲好友的人，怎么会怕个彭十一？
裴宴百思不得其解，大步流星到了静室。
这边裴二太太和陈氏刚把郁棠安顿好，还没来得及帮着郁棠整理衣饰，就听说裴宴赶了过来。
所谓的静室，是给寺里的高僧们单独悟禅的地方。静室也就有大有小。法堂后面的这间静室，多半的时候都是给请来讲经的高僧们在讲经期间临时歇脚的厢房，不过小小的一间，除了一张罗汉床，屋里左右一边放了一张桌子两把高背椅，一边放着个带铜盆的镜架。打开门，屋里的景象一览无遗。
裴二太太看着这样不像话，正准备吩咐婆子们去借架屏风过来挡一挡，不曾想裴宴就走了进来。
她连忙起身挡在了郁棠的前面，急急地道：“三叔怎么过来了？家里随行的大夫马上就要过来了，郁小姐还没有醒过来。”
裴宴此时心里正烦着，脸上也就没有什么表情，看在与他并不是很熟悉的裴二太太和陈氏眼里，就变成了成熟稳重，从容不迫，给人踏实可靠之感。
“没事，”他好像在安慰两人似的冷冷地道，“我来给她把个脉！”
内院再严谨，对方外之人和大夫都颇为宽容。
裴二太太和陈氏没有多想，立刻就让了地方出来。
裴宴仔细地打量着郁棠，发现她柳眉微蹙，汗珠直冒，神情痛苦，比起刚才来，更像是中了暑。
不过，做噩梦也是这个样子！
裴宴不动声色，坐在了床沿，拿起郁棠的手，三指搭在了她的寸关尺脉上。
裴二太太和陈氏大气都不敢出。
脉像急促，缓而时止。
这分明是受了惊吓！
裴宴不可思议地望着郁棠，深深地吸了口气，静心养神，重新换了一只手。
裴二太太和陈氏看着心头乱跳，呆呆地地望着裴宴，更不敢出声了。
还是促脉。
裴宴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陈氏受不了，怯怯地哽咽道：“三，三老爷，我们家姑娘怎，怎么样了？”
裴宴望了眼满心担忧的陈氏，又望了眼忐忑不安的二嫂，觉得郁小姐的病，还是等大夫来了再说。
若是大夫和他诊得一样……
那就得死死瞒住了——因为受了惊吓晕了过去，还搅和得讲经会秩序大乱，不说别的，就是法堂东殿那些女眷就能把舌根嚼烂了，说上个二、三十年。
他无意让郁小姐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裴宴怎么也想不明白郁棠为什么会受到惊吓。他道：“还是等大夫来了看大夫怎么说为好！”
陈氏一听，就想到自己病的那几年那些大夫是怎么和郁文说话的。
她脑子“嗡”地一声，还没有开口说话，自己先晕了过去。
“郁太太，郁太太！”这下子裴二太太再能干也慌了神，忙叫了随行的婆子来帮忙。
大家七嘴八舌地，一说把郁太太就安置在郁小姐身边，一说让寺里的僧人再帮着抬个罗汉榻来，屋子里乱糟糟地。
裴宴看着脸色发黑，当机立断道：“这边不是离安排给吴家和卫家歇息的地方不远吗？先把郁太太送到那边去，请吴太太和卫太太帮着照看一、二。等郁小姐这边看过大夫了，再让大夫赶过去给郁太太开几粒安神定心丸。”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郁小姐不知道是为什么晕倒的，可郁太太明显就是因为着急的病情才晕倒的。一个不知道缘由，一个有根有据，自然是先紧着那不知缘由的。

第二百四十二章 醒来
裴家众人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裴二太太也不慌张了，仆妇们也不惶恐了，有人指使着抬了软轿过来，有人扶着陈氏，裴二太太还趁机让人搬了张屏风立在了安置郁棠的罗汉床前。
很快，陈氏就被送到吴家和卫家休息的地方。
那边是怎样的人仰马翻暂且不说，这边裴二太太刚刚送走了陈氏，裴家随行的老大夫就过来了。
他在路上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乍一眼看见裴宴像个门神似的立在静室的门口，他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忙朝着裴宴行了个礼，小跑着进了静室。
裴宴也跟着进了静室。
裴二太太搭了块帕子在郁棠的手上，在旁边看着老大夫把脉。
老大夫把了脉，不由诧异地看了裴宴一眼。
裴家内宅向来清静，可谁也不敢保证就能一直清静下去。
这位姑娘分明是受了惊吓，身边又守着二太太和裴宴，这病情该怎么说，他心里实在是没底。
裴宴觉得这大夫请得还不错，想着等会儿得跟裴满说一声，推荐这大夫进府的人得好好地打赏一通才是。
他眉眼淡淡的，道：“我二嫂觉得郁小姐是中了暑，老安人觉得是胸闷气短，您瞧着这到底是怎么了？”
那自然是裴老安人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那老大夫笑道：“家中的长辈有经验，就是晚辈们的福气。多半是法堂那边的人太多，养在深闺的姑娘，骤然间到了那样的场合，有些受不住。我开些清热解毒的方子，吃两副就好了。不打紧！”
裴二太太知道裴宴这是压着这大夫不敢说真话，她也就不好插手了，喊了自己贴身的丫鬟，让她服侍大夫笔墨。
裴宴就跟着那大夫出了屏风。
那大夫也不说什么，刷刷地开了一剂药方，递给裴宴看。
裴宴一看，是安神定心的药方，知道自己之前的脉象没有看错，眉头皱成了“川”字，但悬着的心到底踏实了一些。
他喊了阿茗去抓药，并道：“你亲自煎了服侍郁小姐喝下。”
这就是不让其他人知道郁小姐的病情了。
众人心里都明白，齐齐应“是”，道着：“郁小姐给闷着了，应该通风散气，我们就在外面服侍，等郁小姐好些了，大家再在跟前服侍。”
那些来探病的，自然是更不能接待了。
裴宴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茗拿着药方跑了出去。
裴宴就喊了二太太：“阿嫂，郁太太那边还得麻烦大夫给瞧瞧，您不妨陪着走一遭好了。这里我让青沅过来服侍，也免得您里里外外地忙不过来。”然后觉得就是这样二太太估计也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来，又道，“我让胡兴也过来帮忙，听您的差遣。”
裴二太太“哎哟”一声，道：“这可不敢！胡总管应该也很忙吧！母亲那边的事也很多。”
裴宴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道：“本来就是让他过来帮母亲和您管内宅之事的，如今却累得嫂嫂东奔西走，原本就是他失职，让他过来帮忙，也算是让他将功补过了。嫂嫂不必怕他忙不过来。”
裴二太太也的确是挂着这头念着那头，感觉很是吃力，想着胡兴虽是服侍婆婆的人，可让胡兴帮她的是三叔，她也算是名正言顺，遂笑着道谢应承下来，带着大夫去了陈氏那里。
裴宴就搬了高背椅坐在院子里的菩提树下。
裴满则如履薄冰地问他：“您不去讲经会那边了？”
“有什么好去的？”裴宴道，“不是还有二哥吗？”
可二老爷和三老爷能一样吗？
裴满不敢多说。
他一夜没睡，又摊上郁棠母女的事，管事那边还等着他示下中午的斋席，他坐立不安，偏偏还不敢说走。
裴满只好陪着裴宴在那里等着。
很快，青沅挽着个包袱，带着两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刚准备上前给裴宴行礼，却被裴宴挥了挥手道：“去屋里服侍郁小姐去。她屋里只有二嫂身边留下来的小丫鬟，估计什么也不懂。”
青沅从小就服侍裴宴，知道他那说一不二的脾气，不敢多言，匆匆半蹲着行了个礼，就带着两个小丫鬟进了静室。
裴宴伸长了脖子望了一眼，又重新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了那里，心里却不停地盘算着，郁棠怎么就被个彭十一给吓着了呢？可惜东殿那边没有他的人，不然他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把东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问个清楚，也就能知道她到底是被谁给吓着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透着蹊跷，就越不想离开，好像这样，他就能等一个结果似的。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阿茗拿着药包，带了一个拿炉子，一个拿煤的小厮过来，蹲在屋檐下开始煎药。
裴满实在是困得不行了，掩着嘴打了一个哈欠。
裴宴好像这才发现他还呆在这里似的，道：“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外面没什么事了吗？”
若是真的惊讶，肯定会板着个脸的。
裴满也是从小服侍裴宴的，不由在心里腹诽，不就是想罚他吗？郁小姐病了，又不是他连累的，迁怒他做什么？
只是这些话他可不敢说，还要装模作样地道：“您没有吩咐，我以为您还有事要叮嘱我！”
裴宴这才“哦”了一声，道：“你过去帮二叔照看着点吧？我等郁小姐醒了再过去。”
也就是说，郁小姐不醒过来，他不去法堂！
裴满不禁在心里嘀咕。
若是那些客人问起来，他用什么借口解释他们家这位三老爷不出现的理由呢？还有裴老安人那里，他又应该怎样回答呢？
他们家这位三老爷从小就是个任性的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都帮你想好了，那你能干什么呢”。
他恭敬地应“是”，想了想道：“那我就先去跟老安人说一声，至于二老爷那边，就说苏州府那边有信过来，您要耽搁些时辰。”
裴满这是在告诉裴宴，老安人那边他准备说实话了，而法堂的那些客人，就让他们误会裴宴在接待王七保的人好了。
这也不算说谎。
王七保的确主动联系裴宴了，请他过两天到杭州的西湖边吃荷塘三宝。
裴宴“嗯”了一声。
裴满觉得自己的身家性命终于保住了，松了口气，没敢多站半息，拔腿就跑了。
裴宴非常地不满，觉得应该让裴满再多站几刻钟的，还好青沅出来了，向他禀道：“我们重新给郁小姐梳洗了一番换了件衣服，在罗汉床旁加了顶帐子，点了半炉安神香，如今郁小姐睡得挺沉的，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过来。”
以郁棠如今的情况，这样的安排是最好的。
但裴宴还觉得不满意，他挑剔地道：“睡得太沉也不好，等会儿她还得喝药。若是被叫醒的时候又受了惊吓，那可就麻烦了。”
青沅立刻道：“那我去熄了安神香。”
裴宴道：“她之前虽然昏迷不醒，却一直不安宁，多半是梦魇了。熄了安神香，她岂不是就算昏迷也不安生？”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那到底怎么办才好？
青沅懵了。
不由回头朝静室望了一眼。
这位郁小姐，什么来头？
自她服侍三老爷以来，三老爷还是第一次如此患得患失？
郁小姐不会表面上是个秀才人家的女儿，实则是哪位王公贵族的遗珠，他们三老爷受了王公贵族之托照顾这位郁小姐？不过，就算郁小姐真是这样的身份，以他们家三老爷的脾气，也未必会这样紧张啊！或者，这位郁小姐的身份比这还重要……
她心里天马行空地猜测着，人却低头垂手，恭声道：“那就试着看能不能把郁小姐叫醒？我看阿茗的药快煎好了。”
反正也要把人叫起来喝药。
裴宴觉得青沅的话有道理，但怎么把人叫醒却成了个问题。
是用块冷帕子给郁小姐敷脸呢？还是就这样推醒？或者是双管齐下？
他在那里纠结着。
静室里的郁棠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青色绡纱帐，雕着佛家八宝的罗汉床，熟悉的佛香味。
她在寺庙里。
又不像在寺庙里。
她还记得她前世住的厢房。
简单的白棉帐，因为时间久远，就算好好地反复清洗过后，也变得发黄。一桌一椅，一个镜架还没有了本应该镶嵌在中间的铜镜，陈设简单到简陋。而不是像这间，小小的厢房里还在床前竖了座鸡翅木牙雕八百罗汉的屏风。
唯一相同的，估计就是仿佛已经浸透在了青砖木柱里的味道。
她这是怎么了？
郁棠有片刻的恍惚。
她记得她看到了彭十一，因为反抗得厉害，被他杀了。
她死前，还看到了满脸震惊的李端。
他们两个不知道为什么聚在苦庵寺里，还起了争执。
那时候李端已经在京城为官，按理说最少二十年都不会回来的。
她已经知道伯父和大堂兄的死都与李端有关，她觉得机会难得，把一直放在枕头低下的剪刀揣在了怀里，想找个机会杀了李端。
谁知道她没有找到李端，却碰到了彭十一。
彭十一看到她时眼睛一亮。
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男子见到女子时特有的惊艳。
她转身就跑。
彭十一原本只是站在那里，她好像听到李端喊了她一声，她回过头去，没有看见李端，却看到脸色大变的彭十一。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追上了她，一面问她是不是叫“郁棠”，一面却面色狰狞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感觉到了彭十一的杀意，掏出剪刀朝彭十一刺去……
她没能杀死李端，也没能杀死彭十一，却反被别人杀了。
当然，她那个时候不知道杀她的人是彭家的十一爷，不知道李端是怎么找到她的，更不知道她能在苦庵寺落脚，可能与裴宴有关。

第二百四十三章 谎言
这些念头蜂拥而至，让郁棠头痛欲裂，心仿佛被撕开了又揉成了一团似的，让她不由抓着衣襟轻轻喘息起来。
青沅带过来的两个小丫鬟听到动静立刻走了过来，见她睁着眼睛，均是一喜，一个跑去报信，一个蹲在床前轻声地问郁棠：“您醒了！能说话吗？要不要喝点水？大夫已经来看过了，说是胸闷气短，开了药，阿茗亲自去抓的药，如今正和两个小厮在外面给您煎药呢？”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得到消息的裴宴已大步走了进来。
“怎么样？”他面色冷峻地问。
那小丫鬟忙退到了一旁。
裴宴坐在床沿上，拿起她的手给她把脉。
郁棠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裴宴。
她这才发现，裴宴下颌的线条非常地优雅，干净利落，有种沉静的美。
这样美好的裴宴，会与她前世的死有关吗？
郁棠只要一想想，就觉得自己不能呼吸。
若是前世的郁棠，此时纵使心里是千回百转，恐怕都只能忍着。
可她是经历过生死、错失过恩情的郁棠。
所以她问裴宴：“你为何要彭十一来拜见老安人？你是要和他做通家之交的好友吗？”
她的声音嘶哑，透露着些许的忐忑。
裴宴心中一沉。
郁棠的昏迷居然真和彭十一有关。
难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裴宴想破头也想不出郁棠和彭十一能有什么恩怨。
他道：“那倒没有。不过是因为他被人陷害毁了容，想想觉得他也是个可怜人，满腔的抱负付之东流，给他几份薄面罢了。”
郁棠突然间明白过来。
裴宴好像也是满腔的抱负，结果因为裴老太爷的遗言，被留在了家里掌管家业，断了仕途之路。
仔细想想，两人的境地倒有几分相似。
郁棠不由地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求证：“三老爷，您这是在同情他吗？”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裴宴瞪了她一眼，道，“彭十一也是个野心勃勃、势利凉薄之人，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怎么会想和他做通家之好？”
郁棠松了一口气，不禁露出个笑容来。
她的表情变化是如此地明显，笑容是如此地灿烂，就算裴宴想忽视都没有办法忽视。他道：“那你呢？你怎么会认识彭十一？他对你干什么了？”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了李端，又道，“不会是李家的事他也从中插了一扛子吧？”
郁棠愣住。
她觉得裴宴是真的很厉害。
虽说今生卫小山的死与彭十一没有直接的关系，全是李端作恶多端，可前世，李家和彭家勾结，李端和彭十一……
她一直怀疑自己前世的死与她死前听到的那些话有关系。
可悲惨的是，她当时看见李端出现在眼前，太激动了，根本没有听明白他们在争论些什么。
郁棠沉默了片刻。
她不知道怎么跟裴宴说。
裴宴是个好人，之前帮了她很多，她不应该说谎骗裴宴。何况裴宴如今正和彭、宋几家为了族中的庶务在争取利益，若是因为她的只言片语影响了他的判断，进而让裴家受损，她下十八层地狱都没有办法补偿裴宴。
她只好用无辜的眼神望着裴宴，盼着裴宴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误会这是她的私事，把这一茬揭过去。
裴宴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小姑娘的眼睛是真漂亮，黑白分明，像夏夜的星子，可这件事她不说清楚，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一时间让静室变得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郁棠心里有事，怎么比得过理直气壮的裴宴？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败下阵来。
她顿时心急如焚。
怎么办才好？
裴宴则暗暗地吁了口气。
小姑娘要是不说，他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
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僵持着。
法堂那边还有一大堆人等着他呢！
他倒不是担心得罪那些人，他是怕他们知道了他在做什么，无端端地把小姑娘给扯进来，把她推到了台前，让她被众人瞩目。
至于为何不想让别人知道郁棠，他没有意识到，自然也就不会仔细地去想。
只是简单地把这种情绪归结于闺阁女子，最好别抛头露脸上来。
裴宴整暇以待，只等郁棠开口。
郁棠急得不行，着要不就耍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静室墙上挂着的释迦牟尼图上。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这里是寺庙，她还在寺庙里住了好几天，她完全可以说是有人托梦给她啊！
但说谁托梦给她好呢？
鲁信？他活着的时候自己曾经坏过他的好事，他就是要托梦，也不会托梦给自己啊！卫小山？男女授受不亲。卫小山父母兄弟俱在，为何要托梦给她呢？若是因此让裴宴误以为自己和卫小山有什么情愫那岂不是弄巧成拙？
这也不行！
郁棠额头冒汗。
算了，与其编造那些有的没的，把别人拖下水，还不如就说个最简单的。
就说自己住在寺院里，已经连着好几晚都做了噩梦好了！
郁棠心中大定。
随后又有些担忧。
这里可是寺庙，满天神佛都看着呢，她是个重生过来，受过菩萨恩典的人，要是说谎，菩萨会不会降罪于她？
如果只是降罪于她倒还好说，会不会也一并降罪于她的父母，降罪于裴宴啊！
想到这里，她眼底露出几分敬畏来！
裴宴看着心里一凛。
看样子真的有事发生了啊！
小姑娘还一副不敢说的样子。
他脸上露出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凛冽的寒意。
郁棠一看，就觉得心里非常地难受。
自己果然还是让裴宴不高兴了。
那……她就说了好了！
大不了让菩萨把这些罪过都算在她的身上。
她索性什么也不隐瞒了，双手合十，朝着墙上挂着的释迦牟尼画像拜了几拜，双目紧闭，低声喃语道：“菩萨，全都是我的罪过，您要是生气，就算在我一个人身上好了，我愿意承担任何业障，只求您不要责怪其他人。”
裴宴耳聪目明，听得清楚。
这还求上菩萨了。
他嘴角微撇，原还想讽刺郁棠几句，可见郁棠说完，还特别虔诚地又朝着那画像拜了拜，他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变成了：“行了！你要是真怕菩萨责怪，等会儿你就准备些香油钱，让寺里的师傅帮你做个法事好了。菩萨本善，他喜欢收香油钱。他收了香油钱，一般什么罪孽都会帮你解决的。”
这话说的！
郁棠没忍住瞪了裴宴一眼。
裴宴却长长地透了口气。
小姑娘还能作天作，还能生气，这样看着才让人觉得放心。不像刚才躺在软轿上，也不像刚才那样战战兢兢地祈祷，让人担心，让人心疼。
他笑道：“看来是能够跟我说了。”
语气淡淡的，郁棠却从中听出了调侃。
就像在逗她似的。
她抿了嘴笑。
心里的不安这时才算是彻底地放下来。
裴宴这么好，不管她是怎样地惊世骇俗，他从来都没有对她绕道而行，还愿意听她解释，愿意尽力去相信她。
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就在这一刻，她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要误解裴宴了，不要看他怎么说，而是要看他做了些什么，透过那些表面的东西，去看清楚他内在的善良与美好。
郁棠深深地吸了口气，徐徐地道：“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怕你知道了不相信我。”
当真有故事！
裴宴挑了挑眉，认真地听着。
郁棠把前世发生的事掐头去尾地告诉了裴宴：“……我不知道为什么住在苦庵寺里，看见李端和彭十一在争吵。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彭十一，只是对他脸上的那道疤印象深刻。您也知道李端对我们家做过什么，我看着彭十一脸上的疤，觉得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李端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说不定是想对我们郁家不利。我就悄悄地靠近，躲在了他们身边的花树下。只听见彭十一对李端说：你这是色令智昏。这个女子必须除掉，不然顾朝阳那里怎么交待？这是投名状！
李端脸色很难看，道：你不说，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彭十一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顾朝阳知道我们骗了他，后果是不是你一个人来承担？再说你一个人承担得起吗？
李端说：我一力承担！
彭十一不屑地笑：你要不是还能哄着你老婆，你以为你能和顾朝阳说得上话？你还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说完，他推开李端，就要去找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怀里一掏，就掏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出来。想着要不我就在这里躲着，等到李端落单，就可以杀了他了。”
那些被郁棠深埋在心底的事被她自己亲口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她觉得很疲惫。
她停了一会儿。
裴宴不仅没有催她，反而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了她的手里，低声安慰她：“那是做梦！”
那不是梦！
那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事！
郁棠眼角猝然湿润。
她低下头，整理着自己的心情。
手中茶盅透着的热气慢慢地温暖了她的指尖。
也慢慢地温暖了她僵硬的脑子。
她的脑子慢慢运转起来，让她灵机一动。她为何不趁这个机会加上一两句话，让裴宴知道将来会夺得帝位的是二皇子呢？

第二百四十四章 考量
念头一起，郁棠简直没有办法抑制自己的兴奋。
但她知道，裴宴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她若是有半点的雀跃流露出来，她的一番苦心付之东流不说，还有可能让裴宴觉得她是在臆想，说的全是疯话，甚至会怀疑她所有的所为。
失去裴宴的信任。
这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的。
郁棠神色间不由流露出患得患失的神情来。
裴宴还以为郁棠是怕自己觉得她所说的话匪夷所思，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他想了想，像小时候他父亲安慰他时一样，轻轻地拍了拍郁棠放在藏青色净面粗布薄被上白皙细腻如羊脂玉的手，温声道：“没事！我有时候也做些乱七八糟的梦，醒了觉得很荒诞，可那是我真的梦到过的。你能把你做的梦告诉我，我觉得挺好的。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我不会跟别人说的。”说完，还破天荒地和郁棠说了句笑话：“你的香油钱，我来帮你捐好了，不用你还，还保证寺里的师傅都很喜欢。”
只可惜他少有说笑话的时候，这笑话说得不伦不类的，加之郁棠有自己的小心思，正脑子转得飞快，琢磨怎么把前世的事告诉他，闻言也没有细想，冲着他笑了笑，心不在焉地道了句“来时阿爹给了我很多银子”，就又低头想起自己的心思来。
裴宴皱眉，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从前小姑娘和他说话的时候都会睁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他有一点点异动她就能立刻反应过来，现在……也许是因为遇到了这样可怕的事，被吓着了。
裴宴很满意自己的这个猜测。
不管怎么说，小姑娘就是小姑娘，胆子再大，也不如小子皮实，她被吓着了也很正常。从前自己总觉得这小姑娘天不怕地不怕的，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他决定结束这次谈话，免得继续下去，吓坏了小姑娘。
裴宴道：“那后来呢？是不是就给吓醒了？”
郁棠觉得前世的事再怎么追究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她不可能回到过去，也不可能查清楚，这也是为什么她重生之后努力要忘记前世之事的原因。
今生的人没办法为今生还没有做过的事负责。
有些事她还是想告诉裴宴，总不能让裴宴以为她胆子就这么一点点，因为梦见人吵架就吓得晕了过去吧？
郁棠摇了摇头，道：“后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撞在了花树上，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他们发现了我，我觉得失去了这次机会，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没有逃，反而是悄悄地准备换个地方躲起来。谁知道彭十一好像能看见我似的，追着我就过来了，还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挣扎中，我把剪刀捅在了他的腹部……”
她听见李端的惊呼。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李端惴惴不安地对彭十一道：“怎么办？苦庵寺太小。要不，把她埋到裴家的别院去……”
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把自己埋在了裴家的别院？她的尸体若是被发现了，会不会连累裴家的人？
裴宴听着倒吸了一口冷气。
难怪小姑娘会被吓着。
任谁做了个这样古怪的梦都会心里不舒服，何况转眼间遇到了梦里的人。要是换个心思重的，说不定会以为彭十一从梦里跑出来，要来追杀她呢！
他想了想，给郁棠重新换了杯热茶，道：“你也不要多想，或许是这几天换了个地方，你没睡好。不过，那彭十一的模样的确是有些吓人，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我觉得还好，没有想到你们都少见像他这样的人。你那边听说只带了两个人过来。这样，我让青沅暂时在你身边服侍着，再多派几个小厮在你住的地方守着。等今天的讲经会结束了，我就让那彭十一离开临安城。”
你会不会觉得安全些？
裴宴望着郁棠。
郁棠杏目圆瞪。
真的为了她，要把彭十一赶出临安吗？
那彭家……
小姑娘的目光太清澈，眼神太直接，惹得裴宴忍不住轻笑出声来。
他道：“要不然呢？还留着他在这里过年不成？他要是个有眼色的，出了这样的事，就应该主动离开才是。我让他听完了今天的讲经会再走，已经是给他面子了。这件事你别管了，交给我好了。我会派人送他回福建的。以后，也别想再踏足临安。彭家难道还会因为一个彭十一和我翻脸不成？”
郁棠听了十分地感动。
彭家家大业大的，把他们家一个中了举的子弟赶走，还不让他以后再出现在临安城，哪是这么容易的事！
偏偏裴宴却准备为她去做。
不管这件事成功不成功，她都感激裴宴的好心。
她觉得自己应该劝劝裴宴，让彭十一别靠近她就行，但她正准备说的时候，骤然想到一件事。
前世，朝廷要在江浙改田种桑。
江浙一带的地本来就少，这样一来米价肯定会大涨。
裴家先是在湖广买了一个很大的田庄，后来又在江西买了一个大田庄。因而不管是什么年成，裴家的粮油铺子总是有米供应，有一年因为大灾，还平抑了米价。因为这件事，裴家还曾受过朝廷的嘉奖，给裴家送了个匾额。
李家因为这件事，也想在江西买田庄。
当时李家走的是彭家的路子。
因为彭家有人在江西任巡抚。
而且当时李意还特意写了信回来让李端尽快把这件事办妥了，说是彭家的人已经在江西巡抚的位置上坐了二届了，政绩显赫，彭家正在给他走路子，想让他回京在六部里任个侍郎，想要入阁。
李端当时正准备下场，没空管这件事，是找了林觉帮的忙。
林觉趁机也给林家买了一个田庄。
如果因为她的缘故，裴宴得罪了彭家，那江西的田庄，朝廷的嘉奖岂不是会全都受连累？！
她不能这样自私。
“不用，不用！”郁棠忙道，“不过是个梦罢了。我们犯不着因为这个得罪彭家。讲经会不过九天，讲经会开完了，那彭十一估计也要离开临安了。我这几天避着点他就是了。裴家毕竟是东道主，让彭家含怒而去就不好了。”
这话裴宴不爱听。
他斜着眼睛看着郁棠：“你觉得我收拾不了彭家？”
完了！完了！
郁棠一听就在心里叫苦。
她怎么忘了裴宴这倨傲的性子了。
她不好好地表扬他一通，还在这里怀疑他的能力，他肯定气得不行啊！
“不是，不是！”郁棠补救般急急地道，“我是觉得犯不着。”
这样说太轻描淡写了，应该不足以劝阻裴宴！
郁棠觉得以她对裴宴的了解，她还得拿出更有力的理由且不伤裴宴的自尊才行。
她脑子转得飞快，道：“彭家不是有人在江西任巡抚吗？我是觉得，与其就这样把彭十一赶走，还不如利用这件事，让彭家人心怀内疚，给裴家做生意开个方便之门。不过，这也只是我这么一说，要不要这样，能不能这样，还得您拿主意。”
裴宴没有说话，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郁棠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而且更可怕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只好做出一副怯怯的样子，小声道：“我，我是不是说得不对？”
裴宴的神色更怪异了。
他道：“谁跟你说彭家有人在江西做巡抚？”
难道不是吗？
前世李家明明是走的这个路子？
郁棠不敢多想，知道自己的说法出了大纰漏了。
她急中生智，一副懵然的样子，道：“我，我在梦里梦到的，还梦到裴家在江西买了田庄。”
裴宴震惊地看着郁棠。
就在三天前，他刚刚决定在江西买下一大片地。
因为朝廷即将强行在江浙推行改田种桑。
不像湖广，做到三品大员的人少，他在湖广买田，只要有银子就行了。江西这边是北卷的收割大户，素来喜欢结党，隐约与江南形成对峙之局。在那边买地不仅需要银子，更需要人脉。
如今的江西巡抚是他恩师张英的长子张绍，张绍在江西的官做得并不顺利，有给江西官员一个下马威的意思，因此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去江西买田。
且江西没有湖广产粮多。
江西并不是个好选择。
他架不住张绍的人情，准备拿几万两银子给张绍抬轿子的。
裴家都只有他和毅老太爷，具体经办人舒青三人知道。
小姑娘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的。
裴宴是读书人，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
但此刻，他望着眼神依旧澄净，神色依旧依赖着他的郁棠，再想到自己正坐在寺庙的静室里，心情就一下子没办法平静下来不说，还生出许多古怪的念头。
裴家历代供奉释迦牟尼，捐的银子可以打个供奉在昭明寺大雄宝殿里的佛像了。不会是菩萨收了裴家的孝敬，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为了以后继续让裴家孝敬他，就借了小姑娘的梦来告诫他吧？
不过，江西巡抚是彭家的人是怎么一回事，他得好好查查。
说不定张绍真的在江西做了些什么，阴沟里翻船也有可能。
裴宴问郁棠：“你还在梦里梦到了什么？”
郁棠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想着怎么把话引到这里来，没想到无意间竟然说到了这里。
郁棠当然要把握机会。

第二百四十五章 半信
郁棠半真半假地道：“我在梦里好像经历了很多的事，可梦醒之后，最记得清楚的就是彭十一要杀我的事。李家好像因为知道裴家在江西买了地，就走了彭家的路子，也在江西买了地。彭家在江西做巡抚的那个人最后因为二皇子做了皇帝，还做到了吏部尚书，彭家就变得很厉害。李端也做了官。”
裴宴神色大变，起身推开窗户，左右看了看，吩咐守在外面的青沅和在屋檐下煎药的阿茗守在门口，这才重新在床沿边坐下，低声道：“你说，你的梦里，二皇子登基做了皇帝？”
郁棠点头，神色故作紧张地道：“有，有什么不对吗？”
太不对了！
朝中如今暗潮涌动，很大程度就在于立哪位皇子为储君。
二皇子，到如今还没有男嗣。
想火中取栗的那些人才会想要把三皇子推上前去，为自己或是家族争个从龙之功。
小姑娘不至于跟他说谎。
可立储之事……涉及面太广了。
有没有可能小姑娘听谁说过一句，理所当然地觉得朝廷确定储君就应该立嫡立长，把梦和现实弄混了，所以才有这样的说法？
裴宴看着郁棠茫然的双眼，心中不忍，安抚了她一句“没什么不对的”之后，还是很理智地继续问她：“你还梦到了什么？”
郁棠不敢多说。
因为她重生的事，她身边已经有很多事和前世不一样了。她虽然惩罚了李端，可也连累了卫小山。
“我能记得的大致就这两桩事了。”她情绪有点低落，道，“可能还梦到了一些其他的事，但我一时能想起来的，就这两桩事了。”
裴宴问她：“那你知不知道二皇子现在只有两个女儿？”
前世的郁棠当然知道。
她不仅知道，还知道二皇子被立为太子之后不久，就生了个儿子，为此当今皇上还曾经大赦天下。
可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发生，没办法证实她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而且，她并不知道前世的这个时候二皇子的子嗣如何。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道，“在我的印象里，好像是皇上病了，然后二皇子一心一意地侍疾，三皇子却到处乱窜，很多人觉得应该立三皇子为太子，皇上生气了，就立了二皇子为太子。”
当今皇上的身体好得很，去年秋天的时候还做出了连御九女，大封内宫之事。
皇上怎么可能生病？三皇子是个聪明人，就算皇上生病了，他怎么可能不去侍疾，不去让大家看到他的为孝之道，反而上窜下跳地去争储君？就算三皇子自己按捺不住，三皇子身边的那些臣子也不可能让他干出这样没脑子的事！
裴宴想了想，道：“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知道二皇子登基做了皇上的？”
当然是因为昭告天下，纪年改元。
可这话郁棠不能说。
她认真地回忆着前世的事，终于找出一条能说得通的了：“也是因为彭家。在我的梦里，江南的官宦世家，有的是支持二皇子的，有的是支持三皇子的。可二皇子登基之后，既不喜欢支持过他的人，也不喜欢支持过三皇子的人，他喜欢保持中立的人。彭家那个在江西做巡抚的大官，就是谁也不支持的。二皇子登基之后，就特别地喜欢他。还让他做了阁老，彭家也一跃成为福建最显赫的人家。
在梦里，彭十一就曾嚣张地说，就算东窗事发，有他叔父在，自然有人帮他兜着的话……”
裴宴骇然。
这就不是一个小姑娘能知道的事了。
二皇子不知道是生性懦弱？还是怕被强势的皇上猜测，一直以来都不喜欢和朝中大臣来往，特别是那些学社的人。不仅自己讨厌，还不喜欢身边的人跟学社的人有来往。
之前他的恩师张大人以为二皇子是不想卷入朋党之争，被人当枪使。后来才发现，二皇子是真心觉得如今的朝廷之乱，就是这些学社惹出来的。
他还曾和张大人讨论过这件事。觉得若是二皇子登基为帝，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打压这些学社……
郁棠所说，正好符合了二皇子的性情。
不要说她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之家的女孩子，就算是像郁文这样读过书有功名的秀才，都不可能知道这样秘辛的事，更不要说郁棠会在什么地方无意间听到了。
裴宴现在有点相信郁棠真的是做了一个这样匪夷所思的梦了！
想到郁棠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也不是在说胡话，他居然像大石头落地似的，长长地舒了口气。
做梦嘛，会梦到荒诞怪异的事是很正常的。
他笑道：“这种议论皇家的事你以后还是别说了。既然是梦，梦醒了也就散了。你也不用太过在意，也别对别人说了，免得惹得家里人担心。”
实际上，他最怕的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以为她有什么预测未来的能力，被人觊觎、利用，受到伤害。
郁棠点头。
这么重要的事，她当然不会告诉别人。
她透露的消息都非常重要，换成谁也不会立刻就相信她，裴宴能不把她当成疯子收拾都已经是对她非常信任的了，他这样，已经很好了。
欲速则不达。
只要她的重生没有影响到其它的事，裴宴迟迟早早会相信她所透露的消息。
以裴宴的聪明才智，前世裴家都能安然度过，今生肯定也能避开，她不过是不想裴宴未来的日子过得太辛苦了。
这就足够了。
郁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是我胆子太小了，才会被彭十一吓着了。”
裴宴见她冷静下来，好像又恢复了从前的活泼，心里也很欣慰，笑道：“那你好好休息。你昏迷期间，把你母亲吓坏了，我二嫂陪着她去找大师傅给你做法事去了。你喝了药，休息一会儿，令堂就应该折回来了。”
陈氏晕倒的事，他根本不敢告诉她，怕她着急，伤身。
郁棠此时才想到母亲。
她不由羞得满脸通红，低声应“好”。
裴宴见惯了她生气、勃、勃的一面，乍然间见到她乖巧驯服的样子，不免大为稀奇，多看了她几眼。
乌黑亮泽的头发，白皙红润的皮肤，明亮清澈的眼睛，红润柔软的嘴唇……越长越漂亮了！
像那三月花朵的花苞，不仅吐露出芬芳，还张扬地绽放艳丽的花瓣。
裴宴的心有些不争气地多跳了几下。
他顿时耳根发热，窘然地咳嗽了两声，急忙站了起来，道：“那你先休息，我去法堂那边看看。我在这边呆了快一个时辰了，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彭大老爷还准备中午吃饭的时候和我商量漕运的事。我们这边粮食太少了，我准备贩盐，最好是能借助武家的船队。彭大老爷也是这个意思……”
裴宴这是在向她解释他此时非走不可的原因吗？
可他是裴府的宗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必要向她解释吗？
郁棠心里很是困惑，却又生出几分隐秘的欢喜。
难道是因为他们有了共同的秘密，裴宴把她当成了自己人的缘故？
她在心里琢磨着。
突然觉得能这样也很好。
她忙道：“那您快过去吧！我这边有青沅姑娘，有阿茗，还有您派过来的小厮，很安全的。”
裴宴想想，最不安全的是彭十一，他得赶紧把这个人解决了，不然就是派再多的人守着小姑娘，小姑娘也会害怕的。
“那我就先走了！”裴宴心里有点急，和郁棠说出句“注意安全，有事就让人去告诉我”之类的话，就离开了。
郁棠全身都松懈下来，瘫软在了有些硬梆梆的罗汉床上。
青沅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温声喊着“郁小姐”，问她有没有什么吩咐。
郁棠怎么好用裴宴的丫鬟。
她也睡不惯大师傅们用来冥想、做功课的静室。
她有些难为情地道：“我觉得好多了，想回自己的住处休息。能不能烦请青沅姑娘帮我看看我母亲现在在哪里，给她带个信。”
裴宴走的时候已经派人去看陈氏醒过来没有，还没有回音，青沅当然不敢告诉郁棠。她笑盈盈地应诺，用一种商量的口吻对郁棠道：“我这就派人去找郁太太。只是阿茗的药马上就要煎好了，您看要不要喝了药再回您自己的住处？”
郁棠觉得这样安排很好，遂颔首谢过青沅。
青沅闻言很恭谨地道：“郁家和裴家是通家之好，郁小姐千万不要和我们客气。您喊我的名字好了。您这样一口一个姑娘的，可折煞我了。要是被老安人听到了，也会说我们不守规矩的。”
重活一世，郁棠不太喜欢和人客套了，青沅既然这样说，她也就从善如流，开始喊青沅的名字。
青沅则轻松起来。
她在三老爷身边服侍了这么长时间，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三老爷对哪个姑娘家有这样的耐心，以她能通过重重考验成为裴宴的贴身丫鬟的聪明机敏保证，这位郁小姐在三老爷心目中肯定是个特别重要的人物，她还是敬重点为好。
郁棠喝了药，谢过了阿茗，青沅也有了陈氏的消息。
说是陈氏已经醒了，知道郁棠安然无恙，喜极而泣，趿了鞋就要过来，被二太太以“郁小姐看着你这样会担心”为由劝下了，正在重新梳洗，等会儿二太太就会陪着郁太太过来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包子
青沅松了口气。
她再什么体贴周到，也只是个丫鬟，不如陈氏这个母亲在身边。
等到二太太扶着陈氏过来，青沅忙迎了过去。
二太太就向陈氏介绍青沅：“三老爷屋里的大丫鬟，从小就在三老爷身边服侍，跟着三老爷身边的舒先生读过书，是三老爷身边缺不了的人。”
十分地抬举青沅。
陈氏不敢怠慢，忙笑着称了声“姑娘”，谢了她帮着照顾郁棠。
青沅不敢拿大，恭敬地应着陈氏，几句话间就把郁棠还不知道她晕倒的事告诉了她。
陈氏听着暗暗点头。
难怪二太太如此看重这位青沅姑娘，的确是个伶俐人，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因此她和二太太进了静室都没有提刚才的事。
陈氏拉着郁棠的手左右打量了半晌，见郁棠精神很好，这才放下心来，问她：“你这孩子，既然不舒服就应该早说，你看你，突然晕倒，不说是我了，就是几位老安人，也被你吓得不轻。等你好了，可要记得去给几位老安人请安。特别是裴老安人，你晕倒了，她老人家还给你把过脉呢！还有二太太，亲自送了你到静室。”
至于她自己的事，她决定暂时不告诉郁棠，等确定郁棠没事了再告诉她。
郁棠这才知道裴老安人还懂医术，她晕倒之后二太太也帮了大忙。
她汗颜。
裴宴为着她的面子虽然对外宣称她是身体不好，因为胸闷气短才晕倒的，可老安人肯定知道她是受了惊吓。
的确像她母亲说的那样，她得去向老安人道谢才是。
还有二太太。
郁棠忙向二太太道谢。
二太太笑吟吟地受了她的礼，见这边没什么事了，起身向陈氏母女告辞：“眼看着要到中午了，我还得去服侍几位老安人午膳，就不耽搁你们休息了。等那边的事完了，我再来看你。”
耽搁了二太太的事，陈氏和郁棠都很不好意思，两人送了二太太出门。
青沅趁机指使着丫鬟把郁棠用过的东西收拾好了，又叫人抬了软轿过来，把郁棠和陈氏送回了她们在昭明寺落脚的厢房，又帮着忙前忙后地服侍郁棠歇下，安排午膳，被打发去见郁文的双桃这才得了信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陈氏看着就将她拽到了门外，看了一眼正和青沅说话的郁棠，这才小声地问她：“老爷知道小姐晕倒的事了吗？”
双桃连连摇头，喘着气道：“老爷和大老爷、大爷到法堂的时候没有看见三老爷，还特意问来着。三老爷那边的人多半是得了三老爷的叮嘱，只说三老爷有事出去了。老爷知道小姐和您都陪着裴老安人，满殿的女眷，他也不好去给裴老安人问安，就托了个丫鬟进去给您递话，那丫鬟出来只说您和小姐等会儿要陪着老安人用午膳，晚上再说。正巧吴老爷他们也到了，老爷就没再问。我还是看着老爷身边不需要我服侍，回了东殿才知道小姐晕了过去，被送了回来。”
陈氏听着就念了声“阿弥陀佛”，还好裴家应对得体，要不然，郁文知道郁棠晕倒了还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呢？
陈氏就问：“那捐功德箱的事顺利吗？”
“顺利！”知道郁棠只是不舒服，双桃放下心来，说起这件事来眉飞色舞的，“我们家这次捐赠的东西可出了大风头了，一抬上去，就被宋老爷看在了眼里，还特意让人抬过去给他仔细地瞧了瞧，和大老爷说要在我们家订几个箱子呢！大老爷喜得合不拢嘴，说大少爷八字好，一出生就给家里带来了财运，还说等会儿要向无能大师给大少爷求个平安符呢！”
陈氏闻言忍俊不禁。
大伯那样严肃规矩的一个人，看着孙子心就像化了似的，什么好事都能扯到孙子身上去。
好在是孩子还小，怕受了惊吓，留了大嫂和相氏婆媳俩在家里照顾孩子，不然大伯肯定要把孩子抱到讲经会上来的。
双桃说到这里，眼珠子直转，道：“太太还有没有什么事？要是没什么事了，我想去看看小姐。”
她关心郁棠，陈氏只有高兴，肯定不会拦着：“去吧！青沅再好，也是三老爷身边的人，你去帮衬一把也好。”
双桃就高高兴兴地去了郁棠那里，还和郁棠说着悄悄话：“您不在太可惜了。顾小姐知道讲经会不再由各家单独展示捐赠的礼品后，脸色都变了，偏偏武小姐是个直肠子，还问顾小姐怎么了！”
郁棠知道裴宴说到做到，并不担心捐赠之事，她更关心苦庵寺的佛香。
双桃兴奋得两眼发光，道：“那还用说，自然是和我们家的功德箱一样，出了大风头了。特别是那款檀香味的佛香，不是檀香却如同檀香，大家都打听这苦庵寺在哪里？怎么能调出这么好闻的香？当即就有乡绅人家的当家太太叫了苦庵寺的人过去，问庙里都有哪几种佛香，各卖多少钱。照我看啊，苦庵寺的佛香就要出名了。小姐的心血也没有白费。”
郁棠点头，觉得如果让顾曦知道这佛香是从她那里来的就更好了。
可惜，顾曦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双桃又问起郁棠晕倒的事来：“您真的没事了吗？”
“有三老爷呢，我能有什么事？”郁棠正说着，吴太太和卫太太联袂而来。
陈氏亲自迎了出去。
吴太太拉着陈氏就是一通打量，并道：“听说你不舒服？怎么样了？瞧了大夫没有？我和卫太太是回厢房用午膳才知道你晕倒的事。我把留守在那里的几个婆子都狠狠地骂了一顿，这么大事，居然没有一个来告诉我们的。”
卫太太在旁边也直点头。
陈氏忙道：“是我叮嘱她们的。你们好不容易来趟讲经会，不能因为我的事扫了大家的兴。再说了，我也只是有点胸闷气短，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没有告诉你们。你们要是不相信啊，可以看看，我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她不希望女儿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一时也想不出好的借口，就用了郁棠的病因。
卫太太和吴太太不疑有他，见陈氏红光满面，不像是难受的样子，遂放下心来。
陈氏谢过吴太太和卫太太的好意，想着吴、卫两家守在厢房的婆子在她去了之后尽心地照顾，知道她们因为住的地方不方便，午膳就只是自家做的干粮，就很诚恳地邀请她们一块儿用午膳。
卫太太和吴太太想着一上午多半的时间都在弄捐赠的事，下午无能大师才正式开讲，两人都不想错过这次聆听高僧解经，想了想，就没有和陈氏客气，决定留下来用午膳。
青沅又临时叫人送来几个菜。
两人坐上了桌才发现桌子都已经摆满了，而且还是昭明寺的招牌斋菜。
吴太太和卫太太很是惊喜，特别是吴太太，指了桌上的一个个男子拳头大小的包子道：“我还是三年前来昭明寺的时候吃过寺里的素心大包。昭明寺的素心大包现在越来越难吃到了。”
昭明寺的素心大包，是用昭明寺师傅们自己种的青菜、萝卜和豆腐做的。又因昭明寺有非常好的泉水，做出来的豆腐比别人做的都细腻香滑，别处买不到。这素心大包也就格外地好吃。又因寺里的师傅人手不够，做出来的豆腐数量有限，用来做素心大包的豆腐也跟着没有多少，而随着昭明寺香火日渐鼎盛，素心大包越来越有名，来买包子的人越来越多，这素心大包早已到了一包难求的地步。通常有些人还会半夜起床跑到昭明寺里买包子。
卫太太听了笑道：“我倒是过年的时候吃过，是请人帮着买的，跑腿费就花了二两银子，算下来，一个包子差不多要五十文了。”
吴太太吓了一大跳。
卫太太笑道：“这不是四儿媳妇怀着身孕嘛？她吃什么吐什么，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要不然再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啊！”
吴太太呵呵地笑，问起卫太太找谁买的包子：“说不定哪天也要请人来买包子。”
卫太太就笑着道：“就是板桥镇的曲氏兄弟啊！他们做事还挺守信用的，就是有点贵。”
郁棠大惊，没想到曲氏兄弟什么生意都做，连这种排队给人买包子的事也不放过。
陈氏看着那一大盘包子，一个人一个根本吃不完，想着留在他们各自厢房的卫老爷、卫小川和吴老爷他们，她让人把剩下的包子包了起来，让用完了午膳的卫太太和吴太太带去给吴老爷等人吃：“既然难得，大家就都尝尝。”
若是别的东西吴太太和卫太太就拒绝了，想着这包子是昭明寺的特产，来了昭明寺吃几个也算是个念想，也就没有推辞，大大方方谢过陈氏，带着包子回了他们的住处。走的时候还对陈氏道：“你好好休息，我们晚上再来看你。”
陈氏笑着送了两人出门。
用过午膳的二太太过来了。
陈氏见她额头上都是汗，心里十分过意不去，道：“我们这边您就别管了，阿棠已经用了药，大夫也说了没什么事，让您这样跑前跑后的，让我们怎么好意思。”
二太太却拿了个小匣子递给陈氏，道：“我可是受了老安人之托过来送药的。”
陈氏愣住，随后湿了眼眶。

第二百四十七章 药丸
裴老安人送了人参归脾丸来，用来安神镇定的。
用匣子装着。
就算是常吃的人不打开闻一闻，也不会知道是什么药。
二太太不知道，陈氏那就更不知道了。
陈氏接过药，二太太就又问了问郁棠的病情。
“没什么事了，透过气来就好了。何况您还给请了大夫，已经用了药。”陈氏正说着，徐小姐和杨三太太过来了。
两人午膳的时候听说的，等用过了午膳就过来了。
身边的丫鬟还捧着药材。
陈氏自然很是感激，又忙迎了两人进来。
徐小姐见杨三太太和二太太、陈氏寒暄着，就去了郁棠屋里探望郁棠。
郁棠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受了惊吓，支吾了几句，就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徐小姐也没有多想——中暑这件事可大可小，只要人能清醒过来，修养几天，通常都会没事。
她就笑着道：“正好，你可以陪着我们一起在屋里歇着了，借口都不用找了。讲经会，谁愿意出风头谁出去。我们等讲经会结束了，一起去杭州城玩玩。”
郁棠笑道：“你不急着去淮安了？”
徐小姐嘟了嘟嘴，道：“事后我想想，觉得也许是我们小题大做了。不过，到底能不能去杭州玩，那就得等殷二哥来信看他怎么说了。可我想多在杭州城玩几天。”说到这里，她眼睛一亮，“要不，我陪你去杭州城看病去吧？这晕倒也不仅仅是中了暑，胸口不舒服啊，头痛啊，都可能晕倒的。还是去杭州城再看看保险。”
郁棠就要拧她的鼻子，还道：“我看我们去杭州城给你瞧瞧病好了！还得给京城的殷少爷送封信，就说你病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那殷明远还不得不管不顾地跑到江南来啊！
就他那破身体，走到半路就得挂了！
徐小姐不好意思地冲着郁棠笑，道：“那我们就好好地呆在房间里说说话，看看画本好了。”
这还差不多！
郁棠笑着点头。
杨三太太就差了人来叫徐小姐，说是郁棠身体刚刚好一点，让郁棠好好休息，明天再来探望郁棠。
郁棠也想仔细地琢磨一下说给裴宴听的那些话有没有什么破绽，需不需要补救，因而也没有留徐小姐，让双桃送了她出门。
一时间郁棠这里热闹起来。
裴家的几位老安人，宋家、武家都派了人来探望郁棠。
郁棠连吓带怕，精力有些不济，这些交际应酬都交给了陈氏，她躲在厢房里好好睡了一觉。
顾曦那边则一直注意着郁棠这边的动静。
裴宴跟去了静室之后，快到中午才重新出现在法堂。
随后二太太就回来了，告诉大家郁棠没事。
顾曦怀疑裴宴在郁棠晕迷期间一直守着她。
要不然怎么解释裴宴的缺席呢？
还有讲经之前的捐赠仪式。
裴家之前就跟她说过了，女眷不露面。她虽然有点可惜自己不能出风头了，但也能理解裴家的做法，只是心里不舒服了几日。等到捐赠仪式上念到她的身份时，想到她的姓氏能刻在石碑上留名百年，她还挺高兴的。可当她发现主持这次捐赠仪式的是二老爷裴宣时，听到屏风外的人纷纷议论裴宴去了哪里的时候，她心里顿时像吞了只苍蝇似的，非常地难受。
裴宴竟然不在！
裴家做为临安最显赫的家族，裴宴又做为裴家的宗主，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了，他竟然为了那个郁棠没有出席讲经会的捐赠仪式！
顾曦的理智觉得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裴宴都不可能这样看重郁棠。可她的直觉又告诉她，裴宴就是守在郁棠身边的。
姓氏被刻在石碑上的喜悦不翼而飞。
顾曦脸色有些发青。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服气。
她想到郁棠那看着不笑时秀美温婉，笑时灿烂如花的脸。
难道就因为这个？
裴宴就这么肤浅？
那武小姐岂不是也有机会？
顾曦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算了。
她悄悄地问荷香：“大太太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荷香默默地摇了摇头：“没有人进出。”
那就是不准备管这件事了！
顾曦非常地失望。
用午膳的时候，她和武小姐她们坐在了一块儿，特意提起郁棠的事：“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她？”
宋六小姐不以为然地道：“不是已经派人去问了吗？”
难道还要她们亲自去探望郁小姐吗？郁小姐有这么大脸吗？
彭大少奶奶没有吭声，也在心里想着这件事。不过，她还没有派身边人去看望郁棠，而是派了人分别去问彭家大老爷和彭十一。彭大老爷觉得，当成普通人情交往处置就行了。彭十一则想得更多，他让人回彭大少奶奶：“可能是被我吓的。”并道，“这个姑娘不重要，重要的是裴家对她是什么态度。若是裴家看重她，我这就去向裴家道歉，你也亲自去探视一番。”
若是不够重视，晕了就晕了。
彭大少奶奶会意，安安心心地用了午膳，只等彭十一的消息。
裴宴则有些拿不定主意是这个时候就处置了彭十一呢，还是等他飞鸽去京城那边有了回音再处置彭十一。
郁棠说彭家有人做了江西巡抚，而彭家目前能晋升江西巡抚的就只有彭七老爷彭屿了。张家是京城人，张家人又几代经营，可谓是京城的地头蛇。如果彭屿有意顶了张绍做江西巡抚，张家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最多就是大意了，没有把彭屿放在眼里，阴沟里翻了船。
这件事他还不知道张家到底打算怎么办，因此他让人放了只鸽子去了京城。
无事就当提个醒，有事却可以让张家重视起来，防患于未然。
裴宴想的挺好，可再见到彭十一的时候还是心里有些不舒服。彭十一来问他郁棠的病情时，他半真半假地道：“是我的疏忽，没想到小姑娘的胆子这么小。我看，你以后只能跟着我们喝酒吃茶了。”
这就是委婉地告诫他不要再去见女眷了。
彭十一暗暗有些惊讶。
郁家的这位小姐，他前前后后查了好几遍，也没有查出她有什么不同于众人之处，却得了裴宴这样的青睐……他也想到郁棠那张宜嗔宜怒的脸来。
英雄难过美人关吗？
彭十一在心里嘲笑了一声，面上不仅不显，还自我调侃道：“那我可有口福了。谁不知道裴家三老爷茶不好酒不醇是放不进眼里的。我也跟着沾沾光，尝尝你们江浙的好茶好酒。”
可就算他的态度这样好，裴宴看他还是不顺眼，笑意并没到眼底，看得彭十一心惊不已，回到自己的座位想了又想，决定还是慎重点，派人给彭大奶奶送信，让她最好能亲自去探望郁棠：“礼多人不怪！”
彭大少奶奶是很信任彭十一的判断的。她也没有邀请其他的人，就带着彭家的八小姐一起去了郁棠那里。
顾曦望着彭家大少奶奶的背影，坐在桌前沉思了半晌，要不是武小姐问她要不要一起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她恐怕还回不了神。
“那就一起走好了！”顾曦笑盈盈地道，忍不住又在武小姐面前说郁棠，“也不知道郁小姐怎样了？你看见没有，刚才裴老安人身边的珍珠给了二太太一个匣子，看那样子，像是装药材的匣子，裴老安人不会是差了二太太给郁小姐送药吧？”随后还开玩笑地道，“大夫看过还不成，还要亲自过问，也不怪郁小姐在裴家可以随意走动，裴家上上下下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武小姐明知道顾曦是什么意思，却不能不警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裴老安人是能左右裴宴婚事的人。
得了裴宴倾心的人未必能嫁给裴宴，但得了裴老安人青睐，却能轻易地就成为裴宴的妻妾。
武小姐笑道：“要不，我们也去看看郁小姐？就当是给裴老安人面子了！”
这也正是顾曦的用意。
她需要打听到裴宴之前的行踪。
两人装模做样地让丫鬟提了两匣子点心，就去了郁棠那里。
郁棠睡了，她们到的时候彭大少奶奶刚走。
陈氏热情地接待了她们。
武大小姐打听着裴家对郁棠的态度时，顾曦却在观察屋里的陈设。
中堂的长案上摆放着的梅瓶很普通，插的是这边花圃里种的紫荆花，用的茶具也是市面上常见的青花瓷。再看陈氏身上的衣饰，宝蓝色素面的杭绸褙子，靓蓝色云纹比甲，枣红色山茶花绢花，鎏金葫芦耳环，是临安城里当家太太们普遍的装扮。不过，那张脸倒和她女儿一样，肤如凝脂，眉若柳叶，十分地出色。只是母亲显得楚楚可怜，女儿却是明丽活泼。
她又抬眼朝郁棠的内室望去。
正巧一个姑娘家撩帘而出。
陈氏立马客气地喊了声“青沅”姑娘。
那姑娘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却穿着湖绿色织锦纹褙子，镶着蓝绿色缂丝芽纹的比甲，戴着珍珠耳环，一滴油的金镯子，打扮比一般乡绅人家的姑娘还富贵，特别是长得明眸皓齿的，眉宇间一派温柔大方，像个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
顾曦和武小姐均是一愣。
陈氏向她们介绍：“这是三老爷身边的青沅姑娘，听说我们家姑娘晕倒了，派了过来搭把手的。”
顾曦和武小姐齐齐变色。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丫鬟
顾曦想，郁棠和裴宴之间果然不简单。
武小姐则在想，顾小姐把我拉过来，难道是想暗示我郁小姐和裴宴之间有私情？可她不过是奉了家中长辈之命，在裴宴面前留个好印象，武家去向裴家提亲的时候，裴宴好歹见过她，能增加一些机会罢了。
难道她还敢管裴宴喜欢谁不成？
但若是因为郁家这位小姐冒出来，抢了她的风头，让她失去了裴宴正妻之位，她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就这样默默退场。
武小姐想到裴宴那近乎完美的脸庞，不由地暗自咬了咬牙。
难怪黎家小姐们打破头，能嫁给像裴宴这样才学相貌超人一等的夫婿，做为女子，这一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吧？
她看陈氏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起来，道：“真是难得，裴三老爷还派了人来帮衬你们，这可是大恩啊！”
陈氏倒没有想那么多。
郁家和裴家的门第相差太远，郁棠和裴宴也差着年纪。
她闻言赞同地点头，感激地道：“我们姑娘能这么快就醒过来，真是多亏了三老爷。我还想着，等我们姑娘能下床了，得请寺里的主持师傅帮着给三老爷点盏长明灯才是。”
陈氏神色真诚，不像作伪。
武小姐心里不免有些打鼓，只好朝着青沅点了点头，喊了声“青沅姑娘”。
青沅忙朝着武小姐和顾曦行礼，恭敬地连声道“不敢”。
武小姐不过是面子上的客套，顾曦心里却像藏了只猫似的挠得厉害。
她道：“青沅姑娘辛苦了！郁小姐这边没带几个仆妇，还要请你多多照看了。”
青沅虽然只是个丫鬟，但她能在裴宴屋里服侍，那就是个聪明伶俐的人精。裴宴的婚事不要说是外面的人了，就是裴家的人，也有不少盯着的，或是想把自家娘家人嫁过来，或是想给自家姻亲牵个线的。为此，他们这些跟在裴宴身边服侍的都被人抬举过。武家打什么主意，青沅这几天也听说了。但顾曦……她就有点拿不定主意了。可顾曦说的这通话……大家小姐出行，不管是人还是物，为了方便舒适，都会带上惯用的。顾曦这话分明是在说郁棠出身寒微，连仆妇都用不起。
想到大太太和他们家三老爷之间的是非，她对顾曦又怎么会客气呢？
青沅笑盈盈地，说的话却绵里藏针：“多谢顾小姐关心。郁小姐这边是人手有点不足。说起来，也是我们这些管事的没把事情安排好。早知道就应该把府里的柳絮她们带过来的。郁小姐常在裴府那边走动，柳絮服侍她的时候长，的确比我更合适些。不过，还好顾小姐您提醒了我，我这就去禀了三总管，让他赶紧把柳絮她们带过来。不然郁小姐跟着裴老安人过来，就算是哪里住的不舒服，只怕也不会声扬，倒白白地让郁小姐受委屈。”
陈氏是一头雾水，加上人又颇为敦厚，顾曦说的也是实话，闻言吓了一大跳，忙道：“哪里就好请裴府的姑娘们过来，这边有我和双桃就行了。青沅姑娘过来，都是厚待了我们家这个不懂事的。”
青沅哪里就能让顾曦和武小姐看了笑话去，忙笑着道：“郁太太不必客气。这原是我们想的不周到。大夫说，郁小姐人醒过来就不要紧了，何况还有老安人送来的药！要知道，老安人那里的药可都是杨御医亲手调制的，灵得很。普通的药丸可不能比。您就把心放下，好好地跟着老安人去听无能大师讲经好了。这样的盛会，我们临安城十年也遇不到一回。”说着，她叹了口气，又道，“可惜我们家老安人如今不怎么爱出门了，杭州城的灵隐寺、永福寺，谁不知道我们家老安人？要不然，您得了空跟着我们家老安人去杭州，灵隐寺、永福寺倒是常有庙会。特别是灵隐寺，素斋好吃不说，遇着初一、十五还会送药包，若是遇到了腊八节，坐着吃碗热呼呼的腊八粥也很有意思的。”
陈氏是别人敬她一尺，她就敬别人一丈的人，听了笑道：“借青沅姑娘的吉言，我哪天也能随着裴老安人去灵隐寺见识见识。”
青沅咯咯地笑，朝着武小姐和顾曦行了个礼，道：“三老爷吩咐了，要是郁小姐醒了，让我去跟胡总管说一声，派个医婆过来给郁小姐用艾香灸一灸，人会舒服很多。”
陈氏一听是女儿的事，也顾不得客气，立马送青沅道：“那就麻烦青沅姑娘。”
青沅看也没看武小姐和顾曦一眼，笑道：“不麻烦，不麻烦。这可是三老爷临走时叮嘱了又叮嘱的事，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敢怠慢？只求我们要是有做得不到的地方，您多包涵，别让三老爷知道了。”
陈氏急急地道：“看姑娘说的，我们这姑娘晕迷的时候，多亏了您帮着照看，阿茗帮着煎药，比我都做得好。我感激还来不及，哪里就像姑娘说的，有怠慢的时候？”
两人说着话，出了门。
武小姐和顾曦彼此对视了一眼，都发现对方的脸色非常地难看。武小姐更是心中有气，生硬地对顾曦道：“既然人家没事，我们也尽了礼数，那就早点回去歇了吧！下午无能大师的讲经会才算是正式开始了。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不想错过这场盛事。”
顾曦神色木然地点了点头，和武小姐很是失礼地在主人不在的时候径直出了门。
她们在院子里碰到了折回来的陈氏。
陈氏奇道：“你们不多坐一会吗？这么急的就要赶回去了？”
武小姐冷笑道：“不坐了！再坐下去，就赶不上无能大师的讲经会了。”
陈氏生于市井，长于市井。大家都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并不觉得武小姐和顾曦这么做有什么失敬之处。她笑道：“那我送你们出门。我们家姑娘还没有醒，我个老婆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等我家姑娘醒了，你们再来玩。”
说话的语气十分地真挚。
武小姐多看了陈氏几眼。
顾曦却心都气炸了，拉着武小姐就出了门，等到看不见郁棠住的院子角门，这才咬牙切齿地道：“我只知道郁小姐会装，没想到她母亲更会装。还让我们等她醒了再过来玩，真能忍。这样的人，我是不敢深交的。”
武小姐家里还有些从小长在水匪堆里的粗使婆子，说话行事就没有什么顾忌。在她看来，陈氏并不像是装模作样。但顾曦很气愤的样子，她也就不好为这点小事和顾曦争论了。
她敷衍地点了点头，两人在甬道拐弯处分了走。
顾曦一回到住处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她不敢砸屋里的东西，怕留下了痕迹，被传了出去，说她妇德有失，却又气得心口都是疼的，只好在屋里快步来回走动着消气。
荷香担忧地望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顾曦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她心里觉得好受了些，这才对荷香道：“那个叫柳絮的，你们还有联系吗？”
当时住在裴家的时候，在郁棠那边服侍的是柳絮，在顾曦这边服侍的是柳絮。
荷香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们毕竟住在杭州。但我们之前相处得还不错，我还曾经送过她一把梳子。姑娘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我？”
顾曦咬了咬牙，道：“你下午不用跟我去讲经会了，盯着郁小姐那边。看裴府那边会不会把柳絮她们送过来。要是送过来了，你想办法和她搭上话。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了呢？”
荷香应诺。
顾曦心里乱七八糟的，刚睡下，又到了无能大师开讲的时候，她只好重新梳妆。
经常休憩的中午时光被打断了，她哈欠连天，强撑着去了法堂。
郁棠这边却美美地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正是春光明媚的午后，金色的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斜斜地照进来，连空气都是暖暖的。
她静静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跟着青沅过来帮忙的两个小丫鬟已打了水进来服侍她洗脸。
郁棠笑着问她们：“两位姑娘都怎么称呼？我也能和两位姑娘说说话儿！”
两人行着福礼连称“不敢当”，脸圆一些的那个姑娘自称叫“青萍”，脸瘦一些的那个姑娘自称叫“青莲”。
郁棠笑着和她们打了招呼，由她们服侍着更衣，心里却想，叫“青”字的估计都是裴宴屋里的丫鬟，叫宝石的应该都是裴老安人屋里的丫鬟。但也不一定。五小姐身边的丫鬟就叫阿珊。
会不会是裴老安人赏的呢？
郁棠心里胡乱想着，就发现表情有些冷淡的青莲梳着手好头，时常笑眯眯的青萍倒一时看不出有什么与众不同。但两个人中间，显然是以青萍为主。
挺有意思的！
郁棠正琢磨着，青沅进来了。
她笑得喜庆，手里还捧着个小小的竹筐，进门就道：“郁小姐，胡总管知道您醒了，特意让我把这筐樱桃拿过来。还说，您要是觉得还合口，就让我们说一声，他下次下山给裴老安人她们带东西的时候，再给您带一筐过来。”
郁棠道了谢。
青萍就去洗樱桃了。
郁棠让她给徐小姐、杨三太太那里也送些过去。
青萍笑着应下。
青沅就领了个婆子进来。

第二百四十九章 艾灸
那婆子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白白胖胖的，夫家姓史，说是奉了胡兴之命，来给郁棠做艾灸的。
郁棠好奇道：“我这种情况做艾灸很好吗？”
她不好说自己是受了惊吓，但这个婆子既然是裴家帮着找来的，肯定是知道她的病情的。
史婆子笑眯眯地道：“当然好。不然胡总管也不会急着把我叫过来了。”
只是裴府的人生小病会请自己家养的大夫，看大病会去杭州请名医，像她这样，会点无足轻重的小医术的，就只能走村窜户地讨生活了。
所以史婆子把这次能给郁棠艾灸当成一次改变际遇的机会，不仅对郁棠的态度非常好，还一个劲地推销自己：“艾灸最主要的作用是可以强身健体，防御一些感冒之类的小病。而且我还会针灸和按摩。特别是按摩，我最拿手了。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平时很少走动，时间长了，不免会腹部多肉，还会长胖，有些还会影响生育。多做按摩呢，就能避免这些不利之处，一样能够强身健体……”
她不停地说着按摩的好处，郁棠倒没有太多的感触，结果旁边听着的青沅却非常感兴趣。在史婆子给郁棠艾灸的时候不仅问这问那的，还问史婆子现在做些什么？平时能不能上门。
史婆子的本意就是想以后能在裴府讨生活，自然是一口应下，还拿出一瓶香露给郁棠：“做了艾灸，身体容易残留些艾香。有的人很喜欢，有的人不太喜欢。我看刚才郁小姐不时地皱皱眉头，想必不太习惯艾香味。您可以用这个香露洗头洗澡，可以立刻消除艾香味道的。这也是我自己做的。没做艾灸的时候也可以用，还有很多其它的味道。我这次来的急，只带了这桂花香的。您可以先试着用用，看喜欢不喜欢。”
又送了很小一瓶给青沅，还道：“这次来得太急，这还是上次没有用完的，您千万别嫌弃。”
青沅很感兴趣地收下了，还把瓶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高兴地对郁棠道：“是茉莉花香。”
郁棠忙道：“给我也闻闻！”
青沅就把瓶子凑到了郁棠的鼻子底下。
可能是手艺有高低，不管是史婆子送的桂花香露还是这小瓶茉莉香露，都不如之前徐小姐送给她的香露闻着让人舒服。不过已经很好了。
郁棠夸了又夸。
史婆子脸上笑开了花，道：“做了艾灸一时半会不能沾水，怕寒气进了身体里。你过一、两个时辰再洗澡洗头。”
郁棠应了。
青沅忙去帮着郁棠看了记时的漏斗，叮嘱青萍记得时间到了提醒郁棠。
青萍笑盈盈地称“是”。
史婆子就趁机给郁棠讲起针灸和艾灸各自的利弊来。
郁棠做了艾灸，身上正暖洋洋地，像被烫斗熨过了似的，异常舒服，懒洋洋地，也就倚在大迎枕上听史婆子说着闲话。
法堂那边，无能大师的讲经会也差不多接近尾声了，正在请各位香客提问，解答香客们的困惑。
裴宴不动声色地伸了伸脚。
这无能大师也就是虚名在外，哄哄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老太太了。
他看了陶清一眼。
发现陶清无聊得都要睡着了。
他不由暗暗哂笑。
大家为了这次魏三福和王七保下江南的事，只怕都折腾坏了。
裴宴想着，心念却是一转。
也不知道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是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看画本？
彭十一还没走，她回避几天也好。
正好能让她好好地休息几天。
裴宴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天郁棠瘫软在软轿上的模样。
他突然很想去看小姑娘一眼。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地放下心来。
裴宴寻思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先走，顾曦手中的帕子却早已揉成了一团。
刚才大太太让人带话给她，让她晚上和大太太一起晚膳，说是有些日子没有看见她，想她过去做个伴。
满殿的太太、奶奶、小姐们都羡慕她和大太太的关系好。可她看见裴老安（人）平静如水般的面孔，还有在裴老安人身边服侍的二太太，她心里就是一阵烦躁。
大太太一个做长媳的，就算是孀居，这种场合，来服侍服侍裴老安人，尽个孝不好吗？非要躲在静室里，当自己是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似的干什么？还要把她也叫过去……大太太就不怕别人议论她不知道进退、没有规矩吗？
顾曦不好拒绝，只得笑着应下。
偏偏二太太还一副关切的样子对她道：“大嫂这些日子吃苦了。我听说中午送过去的素心大包她吃了两个。她难得有这样的胃口，可见出来走走还是好的。我已经叮嘱厨房等会儿多送几个包子过去。你陪大嫂吃饭的时候也帮我留个心，看她还有什么喜欢吃的。下次我也好交待厨房一声。”
顾曦笑着曲膝给二太太行了个福礼，心里却腹诽着大太太，同样是妯娌，看看人家二太太，多会说话，把几个老安人哄得多好。
难怪大太太那边常被人说三道四地了。
不会做人，在大家族里就会这样。
她辞了武小姐，去了大太太那里。
谁知道大太太叫她来，却是想打听郁棠的事：“听说还安排了医婆给她艾灸。这个郁小姐，什么来头？听说她从前还和你一起住过，你了解这个人吗？”
在她看来，如果裴宴能娶这样一个姑娘就好了。
这样一来，裴宴就得不到妻族的支持了。
顾曦听了心里就有点不高兴，想着我之前让你去盯着郁棠你不盯，现在发现裴宴这么重视郁棠，想打听郁棠的消息了，还得要我帮忙。
她恭敬地道：“郁小姐这个人，我也不是很了解。之前我们虽说是住在一起，但也不过是住在相邻的两个院子里罢了。郁小姐是怎样的性格，我还真的不太了解。”
不过，医婆又是怎么一回事？
大部分的大户人家都是不喜欢医婆的，觉得她们喜欢搬弄是非，坏了后院的平静。
顾曦手里的帕子再一次被揉成了一团，她面上却笑意满满的，道：“那医婆真的是三老爷安排的吗？老安人知道不知道？”
如果裴宴是背着老安人做的安排，老安人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这样就有很多可乘之机了。
可惜大太太被裴宥惯坏了，从来就没有把这个婆婆正经放在眼里，她也就没有注意到顾曦的用意。不仅如此，她对顾曦什么也不知道还显得颇为失望，并且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了，道：“你在寺里住得还习惯吗？要不要我派两个丫鬟过去服侍你些日子？”
顾曦立刻意识到，大太太这是要借着她的名头行事。
她可没有这么傻。
一点好处都得不到，还拿自己的名誉白白给别人方便。
她笑道：“我那边还好。武小姐经常过来，还有宋家和彭家的小姐，挺热闹的。”
这就是说，她那边人很多很杂。
大太太就更失望了。
顾曦连饭都不想吃了，草草地喝了碗汤就说饱了，急急地就想告辞，临时想起来之前二太太的叮嘱，她不想在几位老安人和彭、宋几家女眷面前失了贤名，又实在是恶心大太太，干脆开门见山地道：“您在这边吃得还习惯吗？我听说您今天中午多吃了几个包子，明天要不要让厨房里再多给您准备几个？”
昭明寺的素心大包再好吃，大太太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吃过不比这差多少的素心包子，加之她这段时间一直苦恼怎么能让裴彤回京城去，对这些吃的、住的就不怎么上心，昭明寺的素心大包也就是许久没吃了，这才多吃了几口。
她道：“还好！是我身边的白芷，说是现在很难吃到昭明寺的素心大包了，想送几个让家里人尝尝。你明天帮我送一大份过来好了。”
白芷是大太太到临安后买的，是临安人。
顾曦打听过大太太身边的人，自然是知道这个白芷的。想着这个白芷多半是在大太太身边当差，想趁机显摆显摆。
这也是小事。
谁能做到只奉献不要回报呢？
身边的人也要恩威并施的。
她笑着答应了，又勉强跟大太太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了。
郁棠那边却欢声笑语的。
二太太和裴家的几位小姐都过来了，大家或是问她感觉怎样了，或是问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叽叽喳喳地正说着，徐小姐和杨三太太也过来了，二太太又问了问杨三太太的身体，杨三太太正答着，陈氏端了自家做的点心和糖果进来，说起下午史婆子来做艾灸，二太太和杨太太把青沅叫了进来问话……
笑声在安静的黄昏里传了很远，刺痛了正准备回自己住处的顾曦。
顾曦迎着夕阳，站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往裴彤住的地方去。
荷香吓了一大跳，道：“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要不，我提前去给大公子说一声吧？”
顾曦冷笑，想着今天一天裴彤都像隐形人似的站在裴宣身边的样子，她心里就开始冒火。
她道：“快去！”
荷香一溜烟地跑了。
很快，顾曦就碰到快步来迎她的裴彤。
“出了什么事吗？”裴彤额头上有细细的汗，说话的声音却依旧很是柔和，“我正陪着二叔父和几家的宗主在喝茶呢！”
也就是说，他是从应酬途中临时出来的。

第二百五十章 满意
像裴彤这样上面有祖辈压着，旁边有叔辈盯着，后面还有一堆堂兄弟排队等的世家子弟，能被家中长辈看重，带着出去交际应酬，认识一些世家子弟，是个极其难得的机会，为了给长辈们或是故交留下一个好印象，那样的场合通常都像个跟班似的在旁边伺候着，别说自作主张离开了，就是想多说两句话都要想了又想。
顾曦也是出身于这样的世家豪门，自然知道裴彤的不易。
听了裴彤的话，她不由得心中一软，原本冰冷的话语就带上了几分真诚，变得温情起来：“大太太，今天没有派人去探望郁小姐，你知道吗？”
裴彤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自记事起就在京城，呆在父母身边，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的长房嫡孙，他这一辈的老大，家中的资源当然要先紧着他，等他有了成就，也得照顾弟弟妹妹们的。因此他一直以来都是志得意满的。
可等他回了临安才知道。他虽然是他这一辈中的老大，家中的资源却不是先紧着他的，他想要用家里的这些资源，就得拿出能让人信服的本事来。不仅如此，裴家还有两个读书可能比他更厉害的裴禅和裴泊。
就像从前太阳都是围着他转，可是现在一下子变得阳光同样也会落在其他人的身上。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适应。
好在他被父亲教养，从小就养成了遇事坚韧不拔的性子，不到半年就调整了过来。
否则他们这一房哪有现在这么好的日子？
从前他答应和顾曦的婚事，一是因为伤心，觉得表妹已经不在了，他娶谁都是一样的。二来是他看到自己和弟弟在裴家艰难，有些想借了顾昶的力量，跳出裴家这摊泥沼的想法。对顾曦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如今顾曦这么一问，他眼睛一亮。
母亲的为人他自然是知道的，自尊心太强，太高傲，明明有些事不应为之，偏偏要去做。
郁小姐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但顾曦专程来问他这一句，可见她母亲又做错事了。
自父亲去世之后，他已不求能得到母亲的帮助，只求母亲不要再拖他的后腿了。
他沉声道：“我今天一天都陪在二叔父身边，直到三叔父派了人过来让二叔父去法堂主持今天的捐赠仪式，我这才随二叔父到了法堂。郁小姐怎么了？我母亲又做了些什么事？”
顾曦听着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就怕遇到个愚孝之人。
那她就算是有十八般武艺也没有可施展之处。
她把郁棠晕倒的事告诉了裴彤，随后沉声道：“我知道大太太喜静不喜动，可如今大家都眼睁睁地盯着郁小姐住的地方，我是觉得大太太就算觉得没必要亲自去探望郁小姐，也应该派个婆子去问候一声。毕竟还有个二太太在老夫人面前服侍。”
这样对比下来，太明显了。
也会影响裴彤两兄弟的声誉。
顾曦深知说话技巧的重要性，她就是靠这把继母压得死死的。
她温声道：“大太太伤心难过，哪里有心情应酬那些当家太太，给大老爷守孝期间也不好四处走动，你们两兄弟又是在京城长大的，别人对你们肯定很陌生。越是这个时候，你们就越应该跟各房多走动才是。别人知道了你们的好，有什么事自然也就会为你们说话了！”
正是这个理儿。
裴彤很聪明，回来没多久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可他毕竟是做儿子的，又是男子，内宅的这些交际应酬他不方便出面，其他的人就更不敢进言了。
他仔细地打量着顾曦。
十八、九岁的年纪，皮肤白里透红，黛眉杏眼，虽没有十分的漂亮，却气质文雅，一看就是读书人家的姑娘。
加上还有副玲珑心肠。
裴彤一下子对顾曦满意起来。
也许这就是缘分天注定！
他一直等着表妹，表妹却夭逝了。他和顾小姐相隔十万八千里，却将要娶了顾小姐为妻。
裴彤微微叹了口气，收敛起心中那些悲欢，诚挚地向顾曦道谢：“多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晚上回去了就和母亲好好商量商量这件事。不过，你也应该听说了，我母亲不怎么管事，只怕这些事以后还是要麻烦你。以后若是听到什么，还请你能多跟我说说，免得我们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来自己还不知道。”
这就是听进了她的劝。
顾曦很是满意。
她以后是要和裴彤过日子的，要是裴彤心里偏向了大太太，她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日子必定艰难。
裴彤那边还忙着，她不敢耽搁，和裴彤说了几句话，就各自散去。
顾曦往自己屋里去，不免要经过郁棠住的地方。
她支了耳朵听。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郁棠住的地方已点起了灯笼，灯火辉煌的，仿佛连天空都照亮了几分，非常地打眼。而院子里隐约传来的笑声，又嚣张地告诉那些来参加昭明寺讲经会的人，这里是多么地热闹，院子里的主人是多么地受欢迎。
顾曦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似的难受。
荷香道：“我们要不要进去打个招呼？”
“给郁棠抬轿子吗？”顾曦冷冷地瞥了大红色的如意门一眼，道，“她配吗？”
荷香吓了一大跳，差点去捂了顾曦的嘴，还好顾曦也就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就昂首挺胸，快步离开了。
郁棠当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正听青沅向裴二太太和杨三太太说着史婆子的事：“……就那么一扎，刘婆子就不疼了。我觉得她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不然胡总管也不敢介绍到家里来。至于能不能强身健体，美容瘦身，那就得试试了。”
二太太和杨三太太连连点头。二太太甚至道：“先不说那些，我这几天累得慌，明天再把她叫过来，帮我松松筋骨也好。从前倒是听说过宫里有这样的医婆，没想到我们临安也有。”
杨三太太道：“太后娘娘就喜欢按摩。据说宫里养了七、八个会按摩的医婆，轮流当值，每天都要按一会儿。”
“那敢情好！”二太太高兴地道，“我们都试试。郁太太也一起。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
“我，我也一起？！”陈氏从来没有想到让陌生的外人给自己按摩，想想就觉得别扭，道，“还是不了吧？我在旁边看看好了。”
“哎哟，我们一起有个伴儿，你怕什么！”二太太笑道，问青沅，“明天那医婆还进来给郁小姐艾灸吗？定了什么时辰？我们找她按摩，来得及吗？”
郁棠忙道：“来得及！她说这艾灸也不能时间太长，最多三刻钟。您别看她在我这里呆了一下午，实际上多半的时候都在和我说闲话。”
二太太一听说闲话就有点不愿意了。
郁棠忙解释道：“倒没有说别人家的事，就拿自己说事了，还挺逗乐的。”
“可不是！”陈氏笑道，“还没有说家里的公婆妯娌什么的，说的全是她自己的事。”
这是个有分寸的！
杨三太太也来了劲，问郁棠艾灸的感觉如何？想着自己要不要也跟着体验一番。
众人正高高兴兴地说着，裴宴过来了。
杨三太太疑惑地拿出自己的怀表看了看，道：“三老爷这么晚了来干什么？”
郁棠下意识地不敢答话。
陈氏同样很茫然，道：“也许是过来看看阿棠怎样了？三老爷上午也来看过阿棠。毕竟是在昭明寺晕倒的。”
裴家又资助了讲经会，于情于理都应该多多关心郁棠的身体。
众人释怀，杨三太太笑着起身，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看你。”
她最后一句，是对郁棠说的。
郁棠要起身送杨三太太和徐小姐，两人不让：“你这病刚好，还是好好在屋里养着吧，别为了这样的小事再累着自己了。”
她见推脱不了，加上知道杨三太太是装病，在屋里肯定不好玩，遂邀请道：“那我们明天要不要一起用早膳？昭明寺的素馅大包很好吃，我让厨房多给我们送几个来。”
徐小姐也觉得不错，笑着摇了摇杨三太太的衣袖。
杨三太太觉得出来走走也好，道：“那我们明天就早点过来。”
陈氏高兴地应了，送了徐小姐和杨三太太出门。
二太太也觉得天色不早了，裴宴来的时候打了声招呼，就带着裴家的几位小姐告辞了。
郁棠见裴宴面色不佳，请他在厅堂的圆桌前坐下之后，亲自给他沏了茶，道：“是昭明寺师傅制的茶，大家都觉得不错。您可喝得习惯？要不要让青沅姑娘去拿些您惯用的茶叶过来？”
“不用！”裴宴看着郁棠红润的脸庞，双眸生辉，神采奕奕的，觉得心情很好，笑道，“我没那么讲究！”
还不讲究？！
郁棠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裴宴的脚。
他穿了双看似普通的黑色双梁鞋，两条脊却镶着金银丝线，略有光线，就闪耀生辉……还有鞋边上绣了同色云纹……
她是女子都没有这么讲究好不好！
也不知道他所谓的“讲究”是怎样一副模样？
郁棠在心里腹诽，面上却丝毫不显。转身亲自去端了个小小的九宫格攒盒给裴宴做茶点，恭声道：“三老爷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第二百五十一章 后悔
郁棠的话让裴宴有些狼狈。
是啊！这么晚了，他来这里做什么？就算是再惦记着她的病情，他既不是大夫能给她看病，也不是她的亲人能给她安慰……他如果想知道她好不好，完全可以让身边的人过来问问，何况服侍他的青沅、阿茗还在她这边，他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
裴宴突然对自己的这个决定有点后悔了。
不过，这后悔转瞬即逝。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不管是什么事，做之前要慎重，做了之后不管是有怎样的结局，都不要后悔。有后悔的这个时间，还不如想想怎么善后，怎么让事情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前行。
因而裴宴也就只是轻轻地咳了一声，就把这点感觉抛到了脑后，道：“你今早在静室跟我说的话，我考虑了良久，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就想着还是来找你说说这件事。”
话音刚落，裴宴就又后悔了。
他本意是来探望她的病情的，为什么不直说？要找这样的借口？要知道，谎言就像雪球，要想让人不识破，就得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地说。
裴宴的骄傲不允许自己成为这样一个人。
他没等郁棠说话，又忙补充道：“倒不是怀疑你的话不对，我就是觉得奇怪，想知道你梦里还发生了些什么……”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紧紧地闭上了嘴。
如果不是怕失礼，他很想闭上眼睛，揉揉太阳穴。
他刚才还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再说谎了，结果不仅没有停止，还越说越像是那么一回事了，用自己的行为证实了谎言就像个雪球这个理论。
郁棠见他表情冷峻，神态严肃，倒没有多想——任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觉得不安，裴宴能心平气和地和她说这件事，能够仔细地想这件事，她已经觉得裴宴为人宽厚，心胸豁达，觉得从前对裴宴的看法都带着自己的立场，小家子气得很。
她忙道：“我醒了之后也记得不多了。您想知道什么，趁着我还有点印象，我使劲想想。”
她这不是推脱之词。
一来因为她的重生，今生和前世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二来是她前世格局很小，知道的事情也有限，怕误导了裴宴。
她只能挑些她很肯定的事告诉裴宴。
裴宴临时找来的借口，他一时哪里想到要问什么。
他不由地皱了皱眉。
郁棠立刻正襟危坐，等着他提问。
裴宴看着嘴角微抽。
从前在他面前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的人，一下子变得这么老实乖巧，别说，还真挺有意思的。
裴宴眼底流露出些许的笑意，一扫刚才的沮丧，在心里思忖着若是他继续这个话题，会不会让郁棠觉得他是不相信她。可如果不继续这个话题，他又怎么解释这么晚了，他还往这里跑……
他正进退两难，陈氏提了个热水铜壶进来，给裴宴续茶，还感激地道：“今天要不是您，我们家阿棠只怕是性命都保不住了，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家真是永世难忘。”
“郁太太不必客气。”裴宴答道，瞥了郁棠一眼，心里：原来郁小姐的闺名叫阿棠，只是不知道是糖果的“糖”呢，还是海棠的“棠”，若是糖果的“糖”，倒可以叫个“怡然”，既有甜蜜的意思，也有逍遥的意思；若是海棠的“棠”呢，牡曰棠，牡丹为花中之王，小字可取“雅君”。不过，不管是怡然还是雅君，都不符合小姑娘的性子，或者取“香玉”？野棠开尽飘香玉……有点俗……
他胡思乱想着，就特别想问问郁棠她的闺名到底是哪个字。
但看陈氏的样子，未必会告诉他。
他突然间就觉得陈氏在这里有点碍眼。
裴宴略一沉默，没等陈氏问他来干什么，他倒先声夺人，对陈氏道：“我有些要紧的事想问郁小姐，您能不能帮我们把屋里服侍的打发了。”
这就是让她们回避的意思。
如果是其他男子，陈氏肯定会觉得不妥，可说这话的是裴宴，临安最显赫的家族裴氏的掌权人，他若是有什么其他的心思，根本不用拐弯抹角的。陈氏自然不会怀疑，陈氏甚至想，不会是裴家那边出了什么事，裴宴背着其他的人来问郁棠的话。
不管是怎样的理由，陈氏都觉得自己不好拒绝。
她微笑着应诺，带了屋里服侍的都退了下去，还帮他们关了扇门。
郁棠也觉得她“做梦”的事最好别让陈氏知道。
她也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目光炯炯地望着裴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被父亲抽查背书般紧张。
裴宴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喝了口茶，找了句话问郁棠：“你有没有梦到我们家后来怎么样了？”
郁棠想到了外面的人都传裴宴踩了自己嫡亲的侄儿做了宗主的事。
裴家内部肯定也不是铁板一块。
如果她能帮着裴宴提前拉拢一些人，裴宴肯定会少吃些苦，走得会更顺当。
她道：“我记得再过三年，大少爷和一个叫裴禅的人一起中了进士，大少爷好像名次要高一点，那个叫裴禅的名次要低一点。所以大少爷名声显扬，裴禅一般。但大家都说裴禅是‘能吏’……”
朝廷这么多官员，能被称为“能吏”，那就不是一般的能干了。
裴家添丁都是非常热闹的。
可在郁棠的印象里，直到裴禅考中了进士，名声才传出来。
她这么说，是想裴宴能在裴禅还没有显赫的时候结个善缘。
这就和她说出知道裴家准备在江西买田庄一样，裴禅的名字从郁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吓了裴宴一大跳。
这让他不得不直面现实，想自欺欺人地说郁棠不过是做了个梦都做不到。
这可真是伤脑筋。
裴宴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郁棠感受到了裴宴的情绪，她只好低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裴宴当然是相信的，但他现在也没有办法证实她说的肯定会发生。
他就不应该提这个话题。
裴宴坐下来不到一刻钟的功夫，第三次觉得后悔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在郁小姐面前完全是一副胡说八道的样子。
裴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到窗棂前推开了窗子。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檐下的大红灯笼照在青石地砖上，泅染出淡淡的红色。
裴宴迎着吹在脸上已带上了几分暖意的夜风，吐了口气，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些不靠谱的心思都吐出去似的。
他很快重新整理了思路，转身靠在了窗棂旁，对郁棠道：“是我强求了。做梦原本就是断断续续的，让你告诉我裴家会发生什么，的确是太为难你了。”
不为难！
郁棠很想这么回答裴宴，但她也的确不敢多说些什么。
她只好朝着裴宴笑了笑。
裴宴趁着这个机会转移了话题，让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上：“你身体怎么样了？青沅在这边还好吗？在屋里做什么打发时间呢？”
郁棠不明白裴宴为什么不问她做梦的事了，但这样也让她心里松快了不少。她笑着顺了裴宴的话回道：“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了。托您的福，青沅姑娘和阿茗都很细心，比我们家双桃可好太多了。至于在屋里，大家都来探望我，人来人往地，热闹得很，眨眼就到了晚上，哪里就需要打发时间了呢！”
裴宴觉得这样也不好，道：“今天是第一天，肯定有很多人过来探病，等过了这新鲜劲就好了。”话虽如此，他脑海里却跳出个寂寞的小人儿来。
他忍不住又道：“虽说身体要紧，可就这样让你在屋里躺着也难受。这样好了，我明天让青沅陪着你去法堂听听无能大师讲经，你要是没兴趣，也可以到寺庙外去走走。我听说在寺外摆摊子的商贩快四百家了，应有尽有，什么东西都有卖的，买了回去当个念想也好。”
郁棠觉得自己要是去了，徐小姐肯定也会跟着去的，而且以徐小姐的性格，她们想不动声色都不大可能。
要不，和徐小姐约法三章？
裴宴这边见郁棠没有立刻答应，就猜测郁棠是不是怕又撞见了彭十一，没等她回答就道：“彭十一那里，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只对彭十一限制了进出的范围，他是个聪明人，这两天就应该走了。无能大师那里呢，经讲得一般，不过声音洪亮，情绪充沛，还会讲笑话，大部分人都觉得他讲得不错。去看看也好。”
郁棠觉得自己应该去向裴老安人道个谢，明天去法堂听听讲经也好，遂答应了。
裴宴见她听话，心情大好，继续安排她的事：“下午无能会和寺里的师傅辩经，吵吵嚷嚷地，没什么好听的。你就在屋里歇着，看看闲书，画几张画，或者是叫了医婆进来给你艾灸、按摩都行。胡兴那边，我会跟他说的。你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指使他去做。”
裴府的三总管，她就算事再急，也不好指使他啊！
郁棠能感受到裴宴对她的关心，她还是顺从地应“是”。
裴宴心里就觉得更妥帖了，觉得还得安排点什么事给郁棠做才好。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叫银楼的师傅过来打首饰……不太合适。
买几个小丫鬟陪她荡秋千……那些小丫鬟没办法立刻就学会规矩。
让侄女过来陪她，几个侄女好像都沉迷于无能大师的那些佛家故事里，只怕未必愿意。
这讲经会还有好几天，给郁小姐找点什么事做才会不无聊呢？
裴宴一时没有了主意。

第二百五十二章 兴致
裴宴是个非常果断的，既然发现自己不行，那就去找行的人。
他回到屋里，立刻就叫了舒青过来。
王七保已经到了杭州城，裴宴还没有想好和王七保说些什么，虽然说决定晾王七保几天，但大面上却做得很漂亮，由裴家在杭州城商铺的总管事佟二掌柜负责，请了浙江提学御史邓学松出面，帮着招待王七保。
舒青过来的时候，以为裴宴是和他商量去拜访王七保的事。所以当他听到裴宴问他内宅的小姑娘们平时都喜欢怎么打发时间的时候，他还以为王七保在杭州城收了个女子，兴、致、勃勃地告诉裴宴：“不外是听古斗草的。可以请两个说书的女先生，也可以请了唱评弹的，或是找几个擅长玩双陆的。”
裴宴想了想，道：“在昭明寺里，这些都不太好吧？”
主要是他觉得裴老安人在这里，请了两个说书或是唱评弹的过来，不孝敬老安人肯定不妥当，孝敬老安人，郁棠就得在旁边陪着，看人眼色，不自由不说，恐怕还得忍着自己的喜好，那还不如呆在屋里看看书，画几幅画自在。
舒青有点傻眼，感觉自己和裴宴说的不是一回事。
他道：“您这是给谁请人打发时间呢？”
裴宴道：“郁小姐！”说完，猛然意识到他这么一说，让郁棠显得有些不知进退似的，索性解释道，“郁小姐不是晕倒了吗？也不好让她再去法堂那边听讲经了，但把她就这样扔在东禅院，像坐监似的，也挺难受的，我寻思着得给她找点事做才是。”
舒青嘴角微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眼前一大摊子事，裴宴居然还有余力担心人家郁小姐怎样？有这样的功夫，怎么不好好想想见到王七保之后说些什么？
王七保可不是魏三福那傻货，人家是从潜邸的时候就开始服侍当今皇上，后来宫中有变，也是他背着皇上从内宫避到东苑的。皇上受了惊吓，谁都不相信，却把虎符交给了王七保……那可是经过大风大浪的，等闲人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
舒青忍不住道：“是郁小姐向您抱怨什么了吗？”
“怎么可能？！”裴宴立刻反驳，道，“她那个人，有事都会说没事，怎么可能到我面前抱怨这些。只是我……”
只是他什么？
裴宴说着，猝然停了下来。
他到底是为什么放心不下郁小姐？
因为她可怜吗？她不过是受了惊吓，比她可怜的人多得是，他怎么就没有可怜别人？
因为她和他走得近？彭十一既然能吓着郁小姐，其她女眷肯定也受了影响，要说走得近，他给老安人问安的时候经常遇到的几个侄女可都比郁小姐走得近？
是因为……好看吗？
郁小姐的确是非常漂亮的小姑娘。
像朵花似的。
人都爱美。
那他特别地关心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裴宴觉得肯定是这个原因。
漂亮的人就占便宜。
像他，从小时候求学一直到入朝为官，因为相貌好就占了不少的便宜。不说别的，当初他恩师都不准备收弟子了，看到他，他又拍了几句马屁，他恩师不就立刻改变了主意，考了他的功课之后，就收了他为关门弟子。因为这个，他的二师兄江华好几次不知道是真是假地说他运气好，别人是祖师爷赏饭吃，他是父母赏饭吃吗？
裴宴顿时理直气壮起来。
他道：“不管怎么说，郁小姐是客，我们就得招待好了。我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让裴家被人非议。”
舒青不由在心里腹诽。
今年的年成又不怎么好，大家都愁着秋天的收成，谁的眼睛会盯着这些小事啊！
不过，裴宴这个人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特别地好面子。
你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不然他嘴上不说，也会记在心里的。
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最好就别和他争辩了。
舒青笑着应是，说起了王七保的事：“您是讲经会之后就去杭州拜访王七保，还是等这边的事告一段落了再过去。”
裴宴也把刚才的小困惑丢到了脑后，他道：“我准备明天先过去一趟。然后看看王七保怎么说。趁着几大家主事的都在这里，商量出个章程来。而且魏三福要过来，明天下午应该就会到达苕溪码头了，我现在不想见这个人。正好避一避。”然后对舒青道，“我带裴满和裴柒、赵振去杭州，你留在这里帮着我二兄主持大局。我想，魏三福这次过来主要还是探探路，应该不会主动生事，你们稳着他就行。何况还有顾朝阳，我看他这次估计是铁了心要去六部任职，这才会想着法子下江南的。这里面最不想出事的就是顾朝阳了。如果有必要，就和顾朝阳联手。他应该会欣然应允的。”
接着舒青就和他说起魏三福这个人的生平来。
裴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又想起了郁棠。
他觉得请个女先生过来打发一下时间也不是不可以的，就看这事怎么办了。还有裴老安人那里，他等会儿去给裴老安人请问，得帮着郁小姐说几句话才行。不然郁小姐这样一天不出门地躺着，只怕几位老安人会觉得这点点小病就倒下了，也太娇惯了。
他可不希望得了自己帮助的郁小姐落个不好的名声。
裴宴在心里打着腹稿，想着到了老安人那里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哪些话要开门见山地说，哪些话得转弯抹角地说……
郁棠那边，陈氏正督促女儿喝药。
见郁棠放下了碗，陈氏忙接过去递给了双桃，从手中的小匣子里拿出一颗窝丝糖塞到了女儿的嘴里，并笑眯眯地用帕子给女儿擦了嘴，这才道：“三老爷过来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郁棠早打好腹稿了，闻言不慌不忙地道：“白天的时候，我实际上不是中暑，是受了惊吓。”
陈氏吓了一大跳，但因为女儿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吓是吓着了，却没有太担心，而是催着她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你怎么连我也瞒着呢？”
郁棠嘿嘿地笑，把彭十一拉出来背锅：“太吓人了，我就是被他吓着了。”
“你这胆小的！”陈氏听了哭笑不得，刮了刮郁棠的鼻子。
郁棠皱着鼻子陪母亲嬉闹了一会儿，道：“老安人一把脉就知道了。三老爷怕我心里有疙瘩，特意来看看我。”
“三老爷有心了！”陈氏感慨地道，说起了郁文，“我都没敢去见他。你既然好得差不多了，我明天去见你父亲，把这件事告诉他。免得他从别人嘴里听说了着急。”
郁棠笑着直点头。
翌日，她和陈氏一大早没用早膳先去了裴老安人那里谢恩。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寺里都很热闹，裴老安人很高兴，她比平时见着的时候更加神采奕奕。
见郁棠过来，她也没有藏着掖着，笑道：“身体好些了没有？我听遐光说了，很多地方都对彭十一一个人禁足了。我猜他最迟今天就能明白，明天一早就会告辞了。你要觉得身体没什么事呢，就还按原定的那样去法堂听讲经好了。要是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就在屋里歇几天。反正讲经会还有好几天，你肯定能听到。”
郁棠谢了老安人的好意，决定还是等彭十一走了之后她再出去活动，遂和陈氏起身告辞，在裴二太太她们来之前回到了自己住的厢房。
徐小姐一个人过来用早膳，还道：“裴大太太一大清早的就跑到我们那边来拜访三太太，三太太留了她早膳。我就来你这里蹭饭了。”
郁棠自然是欢迎。
徐小姐一个人吃了两个素馅大包，还嚷着要带一份回去：“给我身边的丫鬟婆子也尝尝。”
或许是这包子做得不多，若是要加，得早早地去厨房再拿。
裴大太太又在杨三太太屋里，她肯定不好表现得太“粗俗”。
郁棠抿了嘴笑，让双桃去厨房里再讨一份，还自我调侃道：“若是有人传我饭量大如牛，就全是你的过错。”
徐小姐不以为意，嘿嘿地笑，转头和陈氏说话：“阿棠这里有我陪着，昭明寺难得请了外面的高僧过来讲经，您去法堂听讲经好了。还可以陪陪几位老安人。”
裴家的几位老安人都挺喜欢漂亮又简单的陈氏的。
陈氏倒不是想去凑那个热闹，但裴老安人待她们有恩，若是能去陪陪裴老安人，也算是代郁棠谢谢裴老安人了，也是不错的。何况郁家还不知道郁棠晕倒的事，郁文是男子，不好过来看她们母女，她还得和郁文说一声才是。
郁棠也觉得把母亲拘在这里没什么事做，也挺寂寞，和徐小姐一起怂恿着她去法堂听讲经。
青沅也在旁边说会照顾好郁棠的。
陈氏见这里事事妥帖，处处得当，也就没有坚持，用过早膳，叮嘱了郁棠半晌，带着陈婆子先去了法堂。
徐小姐立刻像跳出了如来佛手掌心的猴儿，恨不得在屋里打着滚，还道：“这下子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引得郁棠和青沅直笑。
青沅还打趣徐小姐：“谁还能管着您不成？”
徐小姐莞尔，和青沅东扯西拉的说着话，阿茗跑了进来。
他对青沅道：“三老爷叫你过去。”

第二百五十三章 听经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一大早的，裴宴把青沅叫去有什么要紧事？
阿茗道：“我听振哥说，三老爷等会儿要去杭州，多半是有事叮嘱姐姐。”
青沅不敢怠慢，跟着阿茗去见裴宴。
徐小姐叹气：“也不知道淮安那边什么时候才有信过来。”
郁棠安慰她：“曲氏兄弟做事很牢靠的，你放心，他们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
徐小姐无奈地点了点头，问郁棠今天打算做什么。
郁棠笑道：“裴二太太说，让我下午招了史婆子过来给我做个按摩，看看她手艺如何。若是真像她说的那样好，等昭明寺的事完了，就招她进府。我上午准备抄几页经书。”
然后请了寺里的大师傅们帮着给裴宴做场祈福会。
他对她恩重如山，她却屡屡误会他。
从此以后，她要对他更有信心才是。
徐小姐有些意外，想了想，道：“也好！我也在这里抄几页经书好了。免得碰到裴家大太太，她又要拉着我说这说那的，我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郁棠诧异。
徐小姐就小声告诉她：“殷家二叔的女儿，马上就要及笄了，裴家的二少爷裴绯，今年十四岁。”
郁棠不由挑了挑眉，也压低了声音，道：“这就是想联姻了！”
“要不然裴大太太大清早的怎么会去拜访杨三太太？”徐小姐不以为意地道，“从前在京城，裴大太太就认识杨三太太，不过她那时候得丈夫宠爱，又生了两个儿子，春风得意，不怎么瞧得上杨三太太。没有什么事，她又怎么会登杨三太太的门？”
郁棠看徐小姐的态度，道：“你们都不愿意？”
徐小姐道：“当然不愿意。若真的联姻，裴彤倒可以考虑。裴绯，读书不行，能力不行，一个寡母又是这样的性格、眼光和见识，殷家肯定是看不上眼的。”
郁棠不了解裴绯，不好评论。
她索性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让青萍帮着拿了笔墨纸砚进来，问徐小姐要不要一起抄经书。
徐小姐欣然应允。
两人正在磨墨，青沅回来了。
她手里还提了一篮子大樱桃，道：“三老爷叮嘱我，让我陪您去法堂瞧瞧。”
郁棠目瞪口呆。
昨天还让她在厢房里呆着，怎么过了一夜就全变了？
青沅解释道：“三老爷怕您无聊，想起讲经台后面有个后堂，您可以坐在后堂听无能大师讲经，也不用和别人挤在一起。”
郁棠仔细想想，讲经台后面还真有个小小的后堂。
不过，那里是给讲经的高僧临时休憩的地方。
青沅笑道：“三老爷一大早就派人去把地方收拾出来了。就让我陪着您过去看看吧？若是您觉得不喜欢或是不方便，我们再回厢房这边休息就是了。”
她称郁棠为“小姐”，把姓去了，“你”也变成了“您”。
郁棠心中一动。
觉得这件事与裴宴礼待她有很大的关系。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原本为了躲裴大太太只好勉强陪着郁棠抄经书的徐小姐就雀跃地怂恿她道：“你这身体，的确不适合和那些人挤在一起。不过，讲经台后面的后堂肯定很清静。裴遐光也是一片好心，我们别辜负了他的善意。我们今早就过去看看好了。要是觉得不好，再回来就是。”
郁棠两世为人，也就在前世参加过一次大型的讲经会。那还是李端中了进士，林氏高兴，端午节，请了杭州灵隐寺的大师傅过来讲经，她跟着李家的人去凑了个热闹。当时大家都恭贺林氏，谁还记得她是谁？
她又渴又热，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在香樟树下乘凉，一时间不知道林氏和顾曦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法堂。等她慌慌张张地到处找了一通，好不容易在悟道松附近找到了正陪着大师傅说话的林氏和顾曦，却被林氏劈头盖脸地呵斥了一番，指责她没见过世面，看见热闹就跟着跑……让她颜面尽失。
从此再也没有参加任何的香会、讲经会。
再想到她现在的待遇，禁不住在心里感慨半天，也有些好奇福建来的无能大师讲经是什么样子的。
郁棠犹豫了片刻就拿定了主意，对青沅道：“那我们就去看看好了。”
青沅听了笑道：“我这就去给两位小姐拿帷帽——三老爷说了，法堂的人多，您辈份又低，去了不免要和这个那个的打招呼，累人得很，那还不如就在厢房里歇着呢！让我们不要露面，悄悄地去，悄悄地回，免得惊动了法堂里的长辈们。”
还真是这个理儿！
徐小姐听了非常地高兴，觉得裴宴做事真是体贴又周到，滴水不漏，不由地赞道：“裴遐光讨厌的时候真让人讨厌，用心的时候还真是让人喜欢。难怪张大人独独喜欢他这个关门弟子，可见什么事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是吗？
郁棠莫名有点脸红，心里涌动着隐隐说不出来的欢喜，耳朵也红红的。
徐小姐却只顾着关心自己的帷帽好不好看，没有过多地注意郁棠，还在那里道：“我觉得我们应该提前点回来，免得散场的时候和她们碰到了。那你下午还叫不叫史婆子过来给你艾灸和按摩了？我觉得史婆子还是应该叫过来的，不然裴二太太问起来，你也不好交待。至于说抄经书，我们晚上抽空抄几页好了。菩萨又不会讲究我们抄得多还是抄得少，主要还是看我们诚心不诚心。”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抄经书。
郁棠抿了嘴笑，觉得心里像揣了个小鸟似的，也很快活，说话的声音也跟着欢快起来：“行啊！我们下午艾灸或是按摩，晚上再抄经书好了。至于你那边，若是觉得有必要就抄呗，觉得没有必要，也不一定要抄啊！我听我姆妈说，每个菩萨都有自己的道场，昭明寺是释迦牟尼的道场，普陀山却是观世音菩萨的道场。这法事也不能随便乱做的。”
徐小姐眼睛珠子转了转，道：“那我就给殷明远抄几页经书好了。他身体不好，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他好歹得多活几年才是。”
话虽如此，但她脑海里浮现出殷明远削瘦苍白的面孔，还是神色黯然，心情不好。
郁棠忙安慰她：“弯弯扁担牢。殷公子病了这么多年都没事，还越来越好，肯定是得了菩萨的庇护，你放心好了。”
徐小姐突然觉得去法堂玩也不是那么吸引她了。
她决定晚上无论如何都要抽空给殷明远抄几页经书，到时候和郁棠一起拿去请昭明寺的大师傅们献给菩萨。
徐小姐和郁棠一个戴了湖绿色的帷帽，一个戴了湖蓝色的帷帽，由青沅陪着，出了门。
她们这才发现门外除了阿茗，还站了五、六个陌生的小厮。
青沅道：“是三老爷那边的人。三老爷说，怕你们被人冲撞了，小厮的力气比婆子大。“
这就是保护她的意思了。
郁棠脸都红了，低声道：“多谢三老爷了。你见到三老爷，帮我道个谢。”
青沅笑着应“是”，心里却想着裴宴把她叫去的情景。
屋子里到处是忙忙碌碌的人。小厮们忙着收拾行李，护卫们在抬箱笼，舒先生正低声和赵振说着什么，裴柒则在帮裴宴整理书案。裴宴站在金色的晨曦中，沉声对她道：“我走的这几天，你好好陪着郁小姐，别让她多想。我已经跟阿满说过了，让他把吴娘子叫过来。到时候吴娘子负责陪着郁小姐，你就负责给她打点日常的事务。别让彭家的人接近郁小姐，若是彭家的人敢乱来，你只管出面，出了事也不怕，一切都等我回来了再说。”
青沅还记得自己听到这话时跳动的眼皮。
三老爷这是要护着郁小姐了。
她朝郁棠望去。
只看见郁棠窈窕的身影。
如果郁小姐进了府……怕也是能够挑战三老爷正室的人。
到时候她站哪一边呢？
青沅觉得有点头痛。
她只得安慰自己，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事，只能船到桥头再做打算了。当务之急是做好三老爷吩咐的事，保证三老爷不在的这几天平平安安，不要出什么事。
郁棠和徐小姐悄无声息地进了讲经台后面的后堂。
那后堂只一丈半长，一丈宽。放了张罗汉床，两把椅子。或许是裴宴交待过，罗汉床上的短几早摆上了瓜果糕点，插了鲜花，还铺了崭新的坐垫。
徐小姐就更满意了。
她低声和郁棠道：“我们就坐在罗汉床上听讲经好了。”
讲经台和后堂用一块雕花木板隔开，无能大师的声音听得非常清楚。
郁棠点头，看见罗汉床左右各有个小小的槅扇，知道那是从讲经台进出后堂的地方，就凑到扇缝那儿往外看了看，一眼就看见坐在法堂正中的裴宴。
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忙站直了身子，想着，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启程去杭州？自己有没有机会去送送他？
徐小姐哪里知道郁棠的心思，见郁棠在那边窥视，也跟了过去，小声道：“给我也看看。”
郁棠忙避嫌般地跳到了一旁。
徐小姐一面轻声说话，一面凑到槅扇缝前：“你看见什么了？还别说，裴遐光长得可真是对得起他的名声，俊得像个雕出来的人。穿得也得体，月白色的素面松江细布，戴着枚青竹枝的簪子，看着干净又清爽，正合在这样的场合……”
郁棠只觉得她的脸更热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探试
裴宴只在法堂坐了半个时辰，就借口有事离开了法堂。
彭大老爷等人都知道他要启程赶往杭州城，吴老爷等乡绅却不知道。见裴宴离开，还和卫老爷低声道：“裴三老爷也真够忙的，昨天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今天也只是来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卫老爷的注意力没有放在裴宴身上，他抻着脖子在找郁文。
郁文是随他们一起过来的，昨天大家还歇在一块儿，只是刚才有人来找郁文，郁文随着那人出去之后就一直没有折回来。此时已经过了快一刻钟了，他还没有看见郁文。
卫老爷又等了两刻钟的功夫，郁文的座位还空着，他就有些急了，悄声和吴老爷交待了一句，就躬着腰从法堂里挤了出来。
郁文正和陈氏站在法堂外不远处一棵合抱粗的黄杨树下说着话。
他松了一口气，正寻思着要不要上前去打个招呼，郁文的目光突然就扫了过来，看见了他。
郁文微愣，低头和陈氏说了几句话，就快步走了过来：“你怎么出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卫老爷摆手，笑道，“我出来找你的。你没什么事就好。”
郁文闻言沉默了片刻，道：“拙荆来找我，说昨天法堂里人太多，太闷，我们家姑娘晕倒了。”
卫老爷吓了一大跳，连声问郁棠的身体现在怎样了。
郁文这才露出一丝笑来，道：“三老爷和裴老安人及时帮着请了大夫，药还没有用，人就好了。拙荆说，是我们家姑娘身体不太好，回去之后得好好补补。”
“应该，应该！”卫老爷说着，也跟着松了口气。
郁文笑道：“说起来还得谢谢卫太太和吴太太，我们家姑娘病了之后，两位太太还亲自去探望了一番。大恩不言谢，等讲经会完了，大家去我那里粗茶淡饭聚一聚。”
卫老爷客气了几句，郁文返回去又跟陈氏说了几句话，送走了陈氏，这才和卫老爷一起回了法堂。
大家聚精会神地听着无能大师讲经，郁文却想着江潮。
也不知道江老爷的船什么时候能回来，到时候他也该给女儿买点人参燕窝什么的，补补身子骨。还有丫鬟仆妇，也要买几个，免得有个什么事都没人照应，还要裴府的人帮衬。
陈氏把郁棠的情况跟郁文说了，郁文好好地安慰了她一通，她也有了主心骨，回去的时候脸色好看多了，坐在裴老安人身边，不仅有心思听无能大师讲了些什么，还有能在几位老安人闲聊的时候接上一两句话。
顾曦看着在旁边冷笑。
这个郁家，还真把自己当裴家的通家之好在走动了，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出身，有没有这个资格？
想到这些，她眼角的余光扫了扫武小姐。
昨天晚上，顾昶怕她吃不习惯昭明寺的斋菜，特意让人送了些点心过来。正巧武小姐在她那里做客。可能是送东西的人回去之后禀了顾昶，顾昶不顾夜深人静，特意前来探望她，还告诫她不要和武小姐走得太近。她不太高兴，说起武家的打算。
顾曦现在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顾昶听说这件事之后眼中泛起的讥讽之色：“你别听这些乱七八糟的。裴家怎么可能跟武家联姻。江家能娶武家的姑娘，那是因为江家没什么底蕴。武家心里也有数，派个姑娘过来，还到处宣扬这件事，不过是想取个巧——如果裴遐光能瞧中武家小姐，那最好不过了。如果裴遐光无意和武家结亲，肯定不好意思把话说得那么直白，武家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到处吆喝，狐假虎威，在生意上讨个好。”还告诉她，“你要跟着徐小姐学学。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动声色，先在心里盘算好了，再决定怎么做。免得被别人利用。”
武小姐这个样子，行事作派带着三分鲁莽，像个傻大姐似的，能利用她？
顾曦有些不相信。
她等会儿中午时分还准备去拜访拜访徐小姐。
顾曦收敛了心思，一心一意地听无能大师讲着经书上的故事。
郁棠和徐小姐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徐小姐是听多了，觉得无能的水平就这个样子。郁棠是觉得她不太赞同无能大师的话，什么你种什么样的因就会结什么样的果。若没有好结果，那是因为前世的罪孽太深了，今生是来赎罪的，等今生把前世的罪赎完了，下一世自然就有好结果了等等。
她前世比今生不知道善良多少，却靠着自己只报了一半的仇。
要是事事都靠老天爷，她就得忍气吞声死在李家的后院里了。
说不定菩萨让她重生，就是因为她脾气太犟，不听话，菩萨觉得她太烦人了，才把她打发到这一世的。
可见爱哭的孩子有糖吃才是真正的道理。
郁棠想着自己一个字都还没有给裴宴抄的经书，小声和徐小姐商量：“要不，我们先回去好吧！免得等会大伙儿散场的时候看见我们，要打招呼不说，还得解释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反正裴宴也已经走了，她看到她姆妈和阿爹一起出了法堂，讲经会对她就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了。
郁棠的提议正合徐小姐的心意。
两个人听了半个时辰就悄悄地回了郁棠住的厢房。
郁棠觉得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准备按着原定的计划抄经书，还问徐小姐：“你要一起吗？”
“当然！”徐小姐道，继续和郁棠磨墨。
郁棠莞尔。
两个人在厢房里忙起来。
青沅留了青萍和青莲在这里服侍，自己准备去找胡兴，让他这几天多送些新鲜的果子过来。
昨天她拿过来的樱桃，郁小姐就很喜欢吃。
她原以为是因为郁小姐喜欢吃樱桃，结果发现昨天晚上徐小姐送了些海棠果过来，郁小姐也很喜欢。
她细细地观察，发现郁小姐倒是什么水果都喜欢吃，但要新鲜，否则就只是尝尝就放下了。
这件事她得告诉胡兴才行。
胡兴是个人精，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只是青沅刚走出院子，就看见个小丫鬟模样的人在院边的竹林旁边小声哭泣。
青沅不由皱了皱眉。
东家面前，最忌惮哭哭啼啼的，就是自己的娘老子死了，也只能躲在自己屋里没人的时候哭。
昭明寺人多口杂的，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不能是他们裴府的丫鬟丢人现眼。
她沉了脸，对跟着她的小厮道：“去看看是谁在那里哭。”
小厮快步走了过去，不一会儿，领了那丫鬟过来，道：“说是大太太屋里的白芷，奉命去厨房拿素馅包子，结果包子早被人抢光了，她怕交不了差，害怕大太太责罚，躲在这里哭呢！”
青沅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问那小丫鬟：“是刚进府的吗？”
白芷犹豫着点了点头。
青沅吩咐小厮：“去，请了大太太屋里的管事嬷嬷过来，让她把人领回去，好好地学学规矩。什么都不知道，居然就敢放出来走动，也不知道是心太大，还是觉得裴府的面子不是面子，随便踩了撕了都无所谓。”
小厮吓得瑟瑟发抖，匆匆应了声“是”，就一溜烟地往大太太住的静室跑去。
那白芷却被吓得呆住，半晌也没有回过神来。
青沅神色冷淡地看了白芷一眼，留了个小厮在那里看着白芷，自己扬长而去。
白芷这才打个寒颤回了神，拉着那小厮的衣袖就两眼泪汪汪地道：“小哥，求您教我，我哪里惹了姑娘不高兴了。”
那小厮到底年纪小，见白芷一双杏眼，楚楚可怜，不由低声道：“大太太住的静室，跟这里一东一西的，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哭？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谁住的院子？都住了些什么人？不过几个包子，也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地。大太太要是真的要得急，让厨房再给做一笼好了。这么小的事，你居然就束手无策，也不怪青沅姑娘不喜欢了。青沅姑娘可是三老爷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三老爷吩咐事情，可是只管结果不看过程的。青沅姑娘刚刚到三老爷身边当差的时候，不知道遇到过多少事呢！就是我们，也跟着不知道受了多少教训？。”
但反过头来想想，也学到了不少的东西。
这也是三老爷身边服侍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随意哭泣的缘故。
白芷惊住了。
这和她预料的不一样，也和大太太的乳娘杨婆子说的不一样。
那她会不会被裴府发卖了？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唇，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被卖了。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大太太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裴府不会这样对待大太太的。
可这些人也太欺负人了，大太太昨天就派了她到厨房里说了一声，让她今天从厨房里多带些素馅大包，厨房里的人狗眼看人低，说什么被郁小姐全都要了去。
她想着家里的人还等着她的包子显摆呢，忍不住就在杨婆子面前哭了起来。
杨婆子气得不得了，出了主意让她在这里等着青沅出来就哭几声。还说，
如果青沅给她出头，自然会带她去厨房让灶上的人重新给她做一笼包子。若是青沅不愿意给她出头，就让她自己乖乖听话回来。
可现在青沅要让杨婆子来领她，她这桩差事是做对了呢？还是做错了呢？
白芷心里七上八下地，手足无措。

第二百五十五章 勃勃
青沅并不关心大太太的反应。
大老爷一房和三老爷表面上相安无事，实则已势同水火，而且这个水火还磊是大太太一厢情愿认为的，她做为三老爷屋里的人，就算是奉承大太太，大太太不仅不会领情，还会以为是三老爷亏欠大老爷的，是在讨好他们。她又何必把三老爷的脸面送给大太太搓磨呢？
青沅和胡兴商量着新鲜果子的事：“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樱桃下了市，野菱角应该上市了吧？不管怎样，您想办法送些过来。三老爷回来了，我也好有个交待。”
“这是自然。”胡兴吓了一大跳的同时，心里隐隐有些自豪。
他向来对郁家礼遇，可见这步棋是走对了。
“您就放心好了。”他向青沅保证，“除了几位老安人那里，就是郁小姐这里，谁都可以没有都不会缺了郁小姐的。”
青沅却想了想，道：“那也不必如此。郁小姐是晚辈，太厚待了，引起别人的注意也不好。”
胡兴笑道：“我办事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保证没人注意到，没人说三道四的。”
青沅满意地点了点头。
胡兴是府里的三位总管之一，若是这点眼力和能力都没有，这总管的位置也该换人坐了。
她提了半篮子苹果回了郁棠那里，切了一碟新鲜的水果端了进去。
郁棠学的是柳公权，徐小姐学的是卫夫人。郁棠的字笔锋更税利一些，徐小姐则柔和很多。但徐小姐明显比郁棠写得好。
青沅不动声色，把笔架挪到了她们中间，笑道：“吃了水果再抄吧！不然等会这果子要黑了。”
徐小姐原本就是打发时间，现在有了其它的事，立刻就丢了笔，拉郁棠去吃苹果，还道：“昨天那樱桃好吃！今天没有吗？我让阿福给你几块碎银子，派个小厮去买些回来。”
青沅一面亲自给两人端了茶，一面笑道：“临安这边的樱桃都不大，偏酸。昨天那樱桃是从山东那边快马加鞭送过来的，个大，偏甜。我们没想到两位小姐都喜欢吃山东那边的樱桃。我这就吩咐下去，不过今天怕是来不了，要等上一、两天。要不然派人先去买些本地的樱桃来？若是两位小姐觉得太酸了，可以加了冰糖或是蜂蜜做成果子酱冲水喝，也很好喝的。”
徐小姐不由高看青沅一眼，笑道：“你这法子我们家也常用。你是什么时候进府的？跟着三老爷去过京城？”
京城那边的气候干燥，风沙又多，水果不宜存放，通常都会做成果子酱吃。
青沅笑道：“我家是世仆，五岁就进府了，先前是在老安人屋里服侍的，八岁的时候开始服侍三老爷。三老爷去京城的时候，我也跟着一道去了。”
也就是说，她最先进府，是在老安人屋里学的规矩。
是真正的心腹世仆。
徐小姐暗暗颔首。
郁棠也觉察到了青沅的与众不同，但她觉得自己不过是裴府的一个过客，青沅礼遇她，她也敬重青沅就好，其它的，都不必打探，知道多了也不是件好事。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很快就到了午膳时分。
住在隔壁的杨三太太看着老神在在坐在她对面喝茶的大太太，心里很是腻味。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殷家人丁单薄，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看得重，怎么也不可能嫁把女儿嫁给裴绯做媳妇。裴家这位大太太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杨三太太已经不想和她说话了，更不想留了她午膳来膈应自己。
她端了茶，笑道：“我这边还要喝药，就不留您了。我们得了闲，再好好说说话。”
大太太非常地失望。
她以为杨三太太闭门谢客，一个人肯定很无聊，应该很欢迎她这个京中故旧上门的，没想到杨三太太还是和从前一样讨厌，说话句句带刺，两人硬是坐不到一个桌子（上）去。
可次子的婚事，她是无论如何也要争取的，不能让裴家做主。
只是可惜了她娘家没有和次子年纪相当的姑娘，不然她又何必舍近求远？
大太太也不是那没脸没皮的人，能坚持到现在都是一腔慈母心在支持着，如今被杨三太太这么赤、祼、裸地一拒绝，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她冷着脸起身告辞。
杨三太太亲自送她出门。
出门却看见自己屋里的一个婆子拿了个青花大瓷盘在门口和人说话。
看见杨三太太和裴大太太，两人立刻垂手恭立退到了一旁。
她们走过去也就算完了，偏偏大太太要表现一下自己的宽容大度，笑着问了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杨三太太屋里的婆子忙道：“郁小姐那边送了一盘子素馅大包过来，我正在给人道谢呢。”
大太太见那面生的婆子手里还提了个点心匣子，也没有放在心上，和杨三太太寒暄了几句，就回了自己住的静室。
谁知道进门刚刚坐下，就听见小丫鬟说杨婆子今天受了委屈。
大太太眉头紧锁，叫了杨婆子过来问话。
杨婆子一副百忍成金的模样，温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您不是昨天说要赏白芷几个素馅大包让她拿出去给她亲戚尝尝吗？今天她去拿包子，谁知道郁小姐那边觉得好吃，也多拿了一大盘子，就没她的份了。我就想去厨房让人多做一份。厨房那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想着也犯不着为了这样的事为难别人灶上的，我们以后还要吃别人做的饭菜呢，就跟他们交待了一声，让他们明天帮我们留一份，也算是把今天的事补全了。”
大太太就想到刚才看到的场景。
她不由得冷笑，道：“原来是要巴结杨三太太。也不知道这样巴结能讨了什么好去。”
但她在裴府没有办法给别人任何好处她心里却是更清楚了，就越发觉得日子艰难，一刻也过不下去了。
临安好歹是大太太的婆家，可杨婆子在这里可谓是人生地不熟，她儿子还留在杨家当差，多呆一天就多难受一天，巴不得能早点回京城去。
她道：“大公子什么时候去杭州城？”
临安裴氏一家独大，就算她把儿子叫过来帮裴彤和裴绯，她儿子也得有用武之地才行。但杭州就不同了。江南四大姓都有宗族在那里定居，裴家总不能一言堂，什么事都管着吧？
大太太笑道：“不急。亲家舅爷过来了，特意把阿彤叫了过去，考了阿彤功课。他们家肯定很满意。就算我们不急着阿彤的举业，他们家也会着急的。”
要不然，她怎么会选了顾曦做儿媳妇？
还是长子长媳！
想当初，他们顾家连李端那样的都能瞧得上，更何况是她儿子。
“不过，阿彤毕竟年纪小，人情来往上不怎么上心。”大太太沉吟道，“你去备些礼品，让阿彤有事没事的时候多去亲家舅爷那边多走动走动。我们家这位亲家舅爷，可不是个普通的读书人。大老爷在世的时候都曾经不止一次地夸奖过他，还说我们家是没有姑娘家，不然肯定要想办法嫁给他的。”
说到这里，她想到当时丈夫和她说话时的情景，不禁展颜笑了笑。
杨婆子无比唏嘘。
如果大老爷还活着，大太太哪用操这些心？
可大老爷的病也来得太突然了，说去就去，连句话都没来得及交待……
她低下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大太太这个时候正视起郁棠来。她问杨婆子：“那位郁小姐什么来头？我要是没有记错，顾小姐还特意在我面前提过她。”
杨婆子因为素馅大包的事早就打听过郁棠了，知道她出身寒微，所以才敢在大太太面前告这个状。闻言忙将她知道的都告诉了大太太：“……因父亲是个秀才，和佟大掌柜有私交，三老爷见过几次，让她来府里陪伴老安人……和几位小姐也玩得到一块儿去，还弄了个什么香方，给了苦庵寺做佛香……这次讲经会，他们家也跟着出了回风头……”
在大太太看来，郁棠就是个打秋风的。
她不屑地道：“不用管她。这种人我见得多了，玩些小伎俩，就以为自己能把别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阿彤得了顾朝阳的青睐，其它的事，以后再说。”
在裴府住着她们也是长夜漫漫，无事的时候多，什么时候没事了，再去收拾那些不长眼的人也不迟。
杨婆子垂目应“是”，大太太开始和她商量送什么礼物给顾朝阳好。
中午，顾曦和武小姐一起用了午膳，绕道从郁棠门前经过。
大红的如意门双扉紧闭，粉色的紫藤从墙上垂下来，风轻轻吹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静谧中透着几分甜美，美得像幅画。
顾曦站了一会儿，这才去了徐小姐那里。
谁知道徐小姐不在家，在郁棠那里。
她不好多留，更不想见郁棠，索性回了自己屋里。
下午，她到法堂的时候二太太正在和裴老安人说话。
她笑盈盈地上前问安。
裴老安人心情很好的样子，笑着让小丫鬟抓了把瓜子给她，继续听二太太说话：“我也跟着试了试，手艺是真心不错。郁小姐说，晚上去给您请安的时候，想把史婆子也带过去。我倒觉得不错。”
“那就带过来。”裴老安人笑呵呵地，和身边的几位老安人道，“若是真不错，时常招她到府上也不错。”
几位老安人也都笑着点头。

第二百五十六章 落下
几位老安人说的热闹，顾曦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郁棠晕倒之后，裴家给请了个擅长艾灸的医婆给郁棠艾灸，结果这个医婆不仅会艾灸，还会按摩，就把按摩的手艺推荐给了郁棠，被二太太知道后，又推荐给了几位老安人。
顾曦不由皱眉。等到宋家的两位小姐来后，她装似无意地和宋家两位小姐说起这件事来，还笑着道：“我从前只针灸过，还没有按摩过。听裴二太太说得那么有意思，我都想去试试了。你们要和我一起吗？”
宋六小姐果然如她所料地那样一听就跳了起来，道：“寒门小户出身的就是没有规矩。那些医婆走乡串户地，最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搬弄是非的。这样的人谁家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她，还向二太太推荐，还要引荐到几位老安人面前。要是出了事，她负担得起吗？不行，我得去跟几位老安人说说。不能让她胡来，乱了裴家的家风。”
宋七小姐一把拽住了宋六小姐，看着顾曦却对宋六小姐道：“几位老安人吃过的盐比我们走过的路还多，那医婆是怎样的人，要不要叫到府里来，自有主张。你一个没有出阁的小姑娘，懂什么？何况这是人裴家的事。裴家的家风如何，岂是我们宋家可以置喙的？我看，你还是稍安勿躁，看看几位老安人怎么办事的再说好了。”
宋六小姐听不进去，宋七小姐发了狠心，不管不顾地把她拉到了宋四太太面前，将她交给了宋四太太。
宋四太太知道了前因后果，气得直发抖。吩咐身边的婆子把她看管起来，禁了足。
顾曦没有想到宋四太太这样地果断，她愣了一会儿，和武小姐低声说起这件事，感慨道：“也不知道是裴府的谁帮着郁小姐请的医婆？她和裴家的人，可真是结了缘。就这样，大家还一心护着她呢！”
武小姐明知道顾曦这是想借她的手去查是谁在照顾郁棠，还是忍不住去查了。
这件事裴家并没有隐瞒，一查一个准。
武小姐的牙都要咬碎了，觉得她如果想嫁给裴宴，郁棠就是个隐患。不说别的，她们俩都是那种相貌美艳之人，只不过她不笑也带着几分冷傲，郁棠是一笑起来特别地妩媚。一个像牡丹，一个像芍药。
她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武大老爷，让武大老爷给她拿个主意。
顾曦知道了医婆是裴宴给郁棠请的，心底里拔凉拔凉的。等知道她中午去拜访徐小姐不成，就是因为徐小姐去了郁棠那里，试了试那医婆的按摩手艺不说，还向杨三太太推荐之事，她心里就更不痛快了。
为什么郁棠总是要和她做对？
她们俩就不能和平共处？
顾曦仔细地回忆了自己自从认识郁棠后的所作所为，觉得自己没有半点对不起郁棠的地方，反倒是郁棠，总是在不经意间坏了她的好事。当然，以她的人生阅历来看，她从来不相信有人会“不经意”地坏她的好事。
一时间，她甚至生出一种和郁棠势不两立的仇恨来。
她一整个下午都要在法堂安静地听无能大师讲经，心里却想着怎么让郁棠在裴家人面前狠狠地丢个脸才行。至少要让裴家的人知道，郁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郁棠下午却过得很高兴。
徐小姐被史婆子拖住了，安静了两个时辰，自己居然把给裴宴抄的经书抄完了。
望着整齐的簪花小楷，她非常地满意，连带着对徐小姐也前所未有地耐心起来，问她：“你明天想做什么？我明天去见了主持大师之后就没有什么事了！”
她不知道裴宴出去几天，她想在裴宴回来之前把法事做完了。
这样，只要裴宴不特意问起，就不会知道她做了些什么了。
徐小姐有点心虚。
裴宴不过是顺手照顾了下生病的郁棠，郁棠都很感激地给裴宴抄了经书，求菩萨保佑裴宴福禄寿喜。她出京前殷明远悄悄地给了她五千两银票，她都没心没肺地，拿了就走。
想一想，殷家虽然有钱，可管得也严。五千两银票，是殷明远五年的零花钱了。
她暗暗擦了擦汗，道：“明天上午我和你一块去找主持师傅，我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把给殷明远抄的经书抄好了。”
郁棠并不相信，抿了嘴笑。
两人又在一起用了晚膳，一起去给裴老安人问安。
裴老安人拉着两人说起史婆子按摩的事暂且不提。接下来的几天，郁棠和徐小姐形影不离地，一块儿去找了主持大师，一块儿做了场小法事。就是郁文找了个机会来探望郁棠，徐小姐都没有回避，按着通家之好的礼仪给郁文行了大礼，把郁文喜得，私底下直和陈氏道：“看见没有，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儿。你让阿棠多跟徐小姐学学。”并叮嘱陈氏，“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徐小姐那里，你可得把她当亲侄女看待。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有阿棠的一份就给她送一份去。人家虽然不稀罕，可我们要尽到我们的心意。”
陈氏听了哭笑不得，把郁文推出了门：“你以为是你脸大啊？人家徐小姐还不是看在阿棠的份上！”
郁文嘿嘿嘿地笑着走了。
顾曦倒是想找找郁棠的麻烦，可惜郁棠并不参加法堂那边的活动，弄得顾曦就算想了好几个主意却一直都没有机会实施。
这样过了个四、五天，曲氏兄弟回来了。让阿苕带着，送了封信过来。
郁棠不好盯着人瞧，找了个借口回了自己的厢房。
徐小姐拿着信匆匆去了杨三太太那里。
杨三太太看着信，神色越来越冷峻。
坐在对面的徐小姐正眼巴巴地望着杨三太太，见状忙问信上都写了些什么。
杨三太太道：“你殷二哥让我们别胡乱猜测，既然到了裴家，就大大方方地和裴家的女眷来住就是了。至于我们担心的事，他都知道了。殷家和裴家也算是世交，有些事已经不能分彼此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格局。”说完，她叹了口气，“你殷二哥说，他过几天会想办法去趟杭州城，让我们也去杭州城和他碰面，他有书信让我们带回京城。”
徐小姐不解，道：“我们家什么时候就和裴家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了？我怎么从来没有听家里的长辈说过？“
那是因为你那个时候还没有决定是否嫁到殷家来。
只是这话杨三太太不好说，只能安抚她道：“我从前也不知道啊！裴家和殷家从前过年的时候都没送过年节礼的。”
这话她倒没有骗徐小姐。
裴家和殷家到底是怎样的交情，她也不是很清楚。
估计这是宗主之间的事。
殷家这一代的宗主是徐小姐口中的殷二哥殷浩。
徐小姐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她很好奇裴家和殷家的关系，对见殷浩充满了期待。见到郁棠的时候，她不由怂恿着郁棠和她一块儿去杭州城：“到时候殷二哥也会悄悄地过去，你就不想知道裴遐光在捣什么鬼吗？”
郁棠觉得这是裴家的隐私，她应该主动规避才是。
徐小姐则开始耍无赖，拉着她的衣袖不放：“去呗！去呗！杭州城多好玩啊！我还没有去过呢！说不定我这一辈子就只能有这一次机会去杭州城，你以后也只能去京城的时候才能见到我。我们玩得这么好，没有点值得回忆和留恋的事岂不是遗憾？”
郁棠有点心动，但她不想再麻烦裴家的人，而且这件事她还得商量陈氏和郁文。
“让我仔细想想。”郁棠拖延道，“若是能去，我肯定和你们一起去。”
还可以让她姆妈也跟着去玩一趟。
欲速则不达。徐小姐没有揪着她立刻就做决定，和她说起曲氏兄弟来：“你推荐的这两个人还挺靠谱的。不过，你了解他们吗？”
郁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徐小姐告诉她：“他们俩想随着我去京城，还问殷家要不要人，两人愿意卖身为仆。”
郁棠非常地的惊讶。
前世，曲氏兄弟桀骜不驯，很多比他们厉害的帮派人物都没能收服他们。不过，今非昔比，不管是殷家还是徐家，都是当朝赫赫有名的豪门世家，比裴氏还有名，能投靠这样的家族做世仆，肯定比自己单打独斗要好得多。
她道：“具体的，我也不是太清楚。如果你有这个心，恐怕得自己去仔细查查他们的底细。”
环境变了，人也会跟着变的，她现在不敢担保任何的事，哪怕是前世非常熟悉和了解的人和事。
徐小姐道：“我们家倒不需要。不过，殷家的人不多。我问问殷二哥再说。”
殷浩能做治下有个漕运总督衙门，有个两淮盐运使衙门的淮安知府，那就不是个普通人。有他帮着拿主意，肯定更有保障。
郁棠连连点头。
要去杭州城的裴宴，望着从京城飞鸽传书过来的纸条，神色晦涩不明。
彭屿老老实实地呆在都察院没什么动静，倒是因为他的一张纸条，张家去查彭屿的时候却无意间发现了孙皋的小动作。
他们一直以为高邮的案子只是为了掩饰三皇子案子的，没想到，孙皋却是真的准备利用高邮的案子制造一场官场地震，把当朝首辅沈大人给拉下马。

第二百五十七章 噩耗
和裴宴一起去杭州城的还有周子衿。
周子衿和张家的关系非常不错。
他的父亲曾经和张英是同科和同僚，后来张英因为废立皇后之事得罪了皇上，是周子衿的父亲帮他多方奔走，才没有被贬到琼州去钓鱼。张英被人诬告没办法自证清白的时候，也是周子衿的父亲出面帮他背了锅，还因此被贬为民，永不录用。可以说，张英有今天，有周子衿父亲的一半功劳。
好在是周子衿的父亲胸襟豁达，周家又是几代巨富，他无心仕途，被贬官之后不仅没有颓废，反而觉得从此以后海阔天空，任他遨游，逍遥自在得很，用了二十年时间走遍了大江南北，不过比张英只大三岁，却像年轻人的身体，如今正指使着几个孙子写游侠传，准备著书立说，做名留青史的鸿儒。
这也是为什么周子衿和裴宴的关系非常密切的缘故之一。
他们原本就属于同一方势力。
裴宴若是有什么事也不会特意瞒着周子衿。
特别是周子衿三教九流无所不交，和那王七保也是好友，杭州之行他要跟着来，裴宴肯定不会拒绝。
周子衿看了纸条上的内容，也不由叹气，道：“他要干什么？人家沈大人每天战战兢兢地和稀泥，就是想平平安安地致仕。我看他就是柿子捡软的捏，别到时候阴沟里翻船就好。”
裴宴挑了挑眉。
当初沈大人能上位，是因为黎训和江华争得太厉害了，惹怒了皇上，皇上干脆让资历最深却能力最弱的沈大人做了首辅。
也算是一种制衡了。
周子衿道：“能做首辅的人，谁没有两把刷子？就算是把别人都熬死了升的职，那也是一桩本事啊！别的不说，肯定胸怀若谷，不然怎么能受得了那些闲气？要知道，能受气，还不生气，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
这点裴宴同意。
他想了想，道：“那这件事，我们该怎么办好？”
裴宴不是没有主意，只是这件事涉及到张家，张英是什么态度他们都不知道，他怎么好帮张家做决定？
周子衿叹道：“怎么也要给沈大人去报个信。说起来，沈大人这个人挺不错的。我从前在翰林院的时候，也曾受过他老人家的庇护。再就高邮的事，原本就是为了掩饰三皇子案，孙皋要是这个时候把这件事给捅了出来，他准备怎么收场？他就不怕惹怒了皇上？或者，他还有什么后手？”
裴宴也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有个颇为让人意想不到的主意。他笑道：“要不，我们请了顾朝阳过来？他们师门的事，还是让他们师门自己人解决的好。”
顾朝阳也是运气不好，偏偏摊上了孙皋这样一个师座。他一直以来都想和孙皋保持距离，可惜都没能成功。
说不定这一次顾朝阳真能借着高邮的案子抽身。
周子衿知道裴宴在暗示什么，他咧了嘴笑，朝着裴宴眨了眨眼睛，颇有些唯恐天下不乱地道：“我觉得这个主意好！我们还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把锅丢到顾朝阳身上。让别人以为孙皋他们自己窝里斗。”说到这里，他想到了裴宴那“神仙”般的操作，忙道，“你给我说实话，你怎么就想到彭屿会盯着师兄的位置。我想来想去，也想不通。要说彭屿盯着别人的位置，我相信。可师兄，是张家的嫡子嫡孙，张世伯如今还龙马精神的，他就不怕张家的人反击？何况前些日子彭屿还曾登门拜访张世伯，想为自己的长子求娶张家的姑娘……”
如果没有郁棠的那个“梦”，裴宴觉得自己做梦都想不到。
可这种事他怎么好向周子衿说明。
他不怕自己被人非议，却不想郁棠被人另眼相看。
裴宴含含糊糊地道：“我就是觉得彭家的举动有点奇怪，防患于未然而已。也算是阴差阳错，发现了孙皋的举动。”
周子衿没有多想。
有时候，有些人的直觉比什么推测、预见都要厉害。
裴宴又是个老谋深算之人，他的直觉肯定比其他人都强。
周子衿是个“人来疯”，没事都要弄出点事来，难得裴宴算计人，他顿时激动起来，自告奋勇地拍胸道：“我这就给顾朝阳写封信，把他弄来杭州。”
有周子衿帮忙，事情就更稳妥了。
裴宴点头，说起王七保的事来：“我看他是为了二皇子而来的。钱倒是小事，主要是想看看江南各大世家是什么意思。我觉得还是应该像恩师说的那样，保持中立。管他谁做皇帝，只要不损害我们的利益就行了。”随后他冲着周子衿若有所指地笑了笑，“孙皋这个时候跳出来是件好事。顾朝阳不是说他手里有些证据吗？不管是真是假，我觉得我们应该把这件事推到孙皋的身上去。他这几年蹦跶得挺让人烦心的。”
周子衿笑眯眯地道：“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等会儿你去见王七保的时候，我就不跟着去了，你趁机好好地和他谈谈心，看他到底要干什么，我们直接承诺帮他干好了。也免得把他赶到广州去。陶清不是在临安吗？我给顾朝阳写信，你给陶清写信，我负责孙皋，你负责王七保，快点把这件事给了结了。今年张世伯六十五岁寿诞，我爹准备和我一起进京，我还得伺候老爷子进京呢！别弄得我们全陷在这件事里了。”
张英的寿诞在十二月。
裴宴和周子袂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各自回屋忙去了。
谁知道一夜醒来就变了天。
江西那边八百里加急送信过来，说张绍去九江巡查春耕的时候，不幸落水溺亡。
裴宴披衣靠坐在床头，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怎么会这样？
张绍是张英的长子，是张家的继承人。
人肯定会有一死。
但裴宴从来没有想过张绍会这样地去世。
“张大人真是落水溺亡？”裴宴睁大了眼睛，把信又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问拿信进来的裴柒。
裴柒知道事关重大，神色绷得紧紧的，道：“我仔细问过了，真的是意外。原本没准备走九江那段路的，是张大人临时决定过去的。同时落水的还有张大人的师爷。九江知府都吓傻了，和幕僚商量了一夜，都不知道怎么跟张老大人交待，先给您和江大人写了信……”
裴宴是关门弟子，像小儿子，最受宠。江华是张英目前仕途走得最好的弟子，像长子。九江知府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当然是希望这两个人能出面帮他担担子。
裴宴又把那封信读了一遍，脑子里“嗡”的一声才炸开。
郁小姐之前说的有关江西巡抚的话，现在全都有可能对上了。
若是平时，彭屿肯定不敢挖张家的墙角。可现在，张绍突然去世，江西巡抚的位置空了出来，大家肯定是群起而攻之，想方设法地要得到这个位置。
如果没有郁小姐的示警，恩师老年丧子，他们这些做师兄或是师弟的，肯定忙着去安慰活着的，忙着给张绍送葬，忙着安排张绍的身后事，哪里有精力去管谁接手了江西巡抚。
而且在张家人眼中也好，在他眼中也好，江西巡抚固然重要，还没有重要到非要安排自己人的地步。
仕途谲诡，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员，谁做什么位置，也有运气在里面。
但照着郁小姐说的，因为彭屿做了江西巡抚，李家和李家姻亲林家都在江西买了田庄，跟着裴家做起了粮食生意。
这等同于裴家开山，他们跟着收粮。
如果两家关系好也就罢了，在李家一直都想取裴家而代之的情况下，裴家还带着他们家发财，裴宴自认自己没有这么好的脾气和胸襟。
他突然有点理解郁棠为何盯着李家不放手的心情了。
裴宴趿着鞋在内室来回地走着。
不能让事态继续这样发展下去。
难怪郁棠的梦里李端能重振家业，彭家成为了福建第一大世家。
彭屿做了江西巡抚，就有资格角逐六部侍郎，就有可能拜相入阁。
江南的资源只有这么多，彭家占得多了，他们就会占得少。
还有市舶司。
彭家就有可能影响到最终撤销哪个市舶司。
若是保留了泉州的那个市舶司，他们现在做的事就全都付之东流了。
裴宴叫了小厮服侍自己穿衣服，把手中的信交给了裴柒：“给周状元看。让他到我这边来用早膳。”
裴柒一溜烟地跑了。
裴宴抬头，看见房间蓝绿色大梁上用金粉勾勒的文珠兰和地涌金莲。
他走到梁下。
难道真的是菩萨保佑？！
他们家请了高僧到昭明寺讲经，然后郁小姐就做了那个梦。
菩萨这是在借郁小姐之口暗示他未来的事吗？
也就是说，二皇子才是真命天子。
他仔细地回忆着郁棠告诉他的那些话。
裴宴突然感觉到心慌气短。
按郁小姐的说法，彭十一要杀她！
念头一闪而过，他胸口像压着块大石头。
“阿柒，阿柒！”裴宴大声叫着裴柒的名字。
赵振快步走了进来，道：“阿柒去了周状元那里。您有什么吩咐，我能办吗？”

第二百五十八章 提前
赵振和裴柒都是跟着赵振父亲学的武艺，单凭武艺，赵振当然胜过裴柒，可这不是仅凭武力就能解决的事啊！
彭十一和郁小姐若不是讲经会，永远都不可能认识。而彭十一也只有在讲经会期间才有可能接触到郁小姐。
那，郁小姐这个时候岂不是最危险的时候。
而他嘴里说着相信郁小姐，实际上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否则根本不会不把郁小姐的话放在心上。
所以，现在郁小姐因为他的缘故，此时正置身于危险之中！
裴宴一想到了郁棠现在的处境，马上就觉得心里发慌，手心里直冒汗。
不行！
他得想办法把彭十一和郁小姐隔得远远地才行。
且彭家有权有势，行事又不是很讲究的人家，若真的有心算计郁小姐，郁小姐哪里有自保的能力……最好的办法，还是得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行。
裴宴又开始在屋里来回地踱步，并对赵振道：“你去把裴柒叫回来，就说我有要紧的事让他马上去办。”
赵振摸了摸头。
裴宴是个非常果敢的人，说出去的话那可是有一句算一句的，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地反复。
三老爷这是怎么了？
他不解，但还是恭顺地去找裴柒。
周子衿看到裴柒送过来的信吓了一身的冷汗，顾不得换件衣服，紧紧地捏着那封信，趿着鞋就往裴宴那里赶。
两拨人在半路上相遇，周子衿没等赵振说话就已强势地吩咐他：“你立刻去给我准备车马，我要去京城去！”
张家出了这样的大事，肯定乱成了一锅粥，他得帮着去搭把手，如果有必要，他去江西迎了张绍的棺椁回京。
张绍的长子今年才七岁，还是个懵懵懂懂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呢！
念头在周子衿的脑海里闪过，他的眼角就湿润了。
等他见到裴宴的时候，立刻直言不讳地道：“遐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打听彭屿，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觉，只是没有证据，不好说什么？还有张老大人那里，你要和我一起去趟京城吗？”
裴宴离开京城的时候就曾暗暗发誓，此生都不再踏入京城一步。
他垂了眼睑。
周子衿明白过来。
他苦笑道：“让你回去的确是为难你。不过张老大人最喜欢你，你给张老大人写封信吧，我进京的时候带过去。”
裴宴徐徐地点了点头，吩咐赵振去跟舒青说一声，让他代替自己跟着周子衿一起进京去慰问张老大人，留在那里搭把手，等到张绍的五七过了再回来。
赵振应声而去，还没有走出房门，又被裴宴叫了回来，他犹豫了半晌，道：“你也跟着舒青一起去京城好了，帮我探探李端的消息。”
李家的官司还没有结束，他和弟弟李竣还留在京中为李意打点。
裴宴心中很是不安。
郁棠在梦中是因为彭十一和李端发生了争执，这才起心杀人的，那李端肯定也在场。
他需要确定李端现在在哪里才行！
裴宴吩咐裴柒：“你回趟昭明寺，看看彭十一在干什么，然后想办法把郁小姐带到杭州城来。”
这样一来，裴宴身边就没有人了。
舒青等人俱是愕然。
周子衿则面色微愠地厉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心思请了郁小姐过来。”
这话就说得有点严重了。
轻则影响郁小姐的声誉，重则会让人觉得他和郁小姐之间有什么暧昧的关系。
裴宴的脸色很不好看，道：“周兄，麻烦你说话注意一点。我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人吗？我不仅觉得彭屿那边不妥当，而且还觉得郁小姐会有危险。我没办法向你解释为何如此，但彭屿那边的事很快就能验证了，我现在很担心郁小姐。”
周子衿没有怀疑裴宴。
如果裴宴早知道张绍会出事，他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张绍的。
他平时大大咧咧的，但该认错的时候也不念糊。
裴宴觉得自己现在一边是郁棠，一边是张府，两边都让他心焦，他平生第一次生出力不从心之感来。
“周兄要带些什么进京吗？我这就让人去准备。”他只想早点解决了张府的事，再一心一意地去解决郁小姐的危机。
周子衿摇头，道：“缺什么去了京城再添置好了。你这边备好了马车，我就准备启程了。”
裴宴颔首，让赵振走时去佟二掌柜那里拿一万两银票给周子衿，道：“京城那边还不知道是怎样一番光景，多带点银子总归是没有错。”
周子衿相信裴宴，他恨上了彭家，觉得彭家这是欺负张家没人，在落井下石。他冷哼道：“遐光，一事不烦二主。我先从你这儿拿五万两银子。江西巡抚这个位置，绝不能给了彭家。”
这正和裴宴之意。
他让赵振去拿银票，低声和周子衿道：“为着张师兄，我在江西买了个田庄。张师兄的意思，是让到时候拿粮食去换盐引。我在那边丢了二十万两银子，不想被别人捡了便宜。”
周子衿正常起来的时候比谁都能干，要不然他也没这资本到处嘴炮了。
他眯了眯眼睛，根本不相信张绍是失足落水，阴恻恻地道：“你放心，江西巡抚不管谁来坐，也轮不到彭家的人或是孙皋的人。”
周子衿办事，裴宴还是放心的。
他道：“顾朝阳那边，就看我的了。”
周子衿“嗯”了一声，拿了银票，和赵振走了。
裴柒那边，听了裴宴的吩咐，急急去了昭明寺。
顾朝阳等人正在接待魏三福，裴柒就先去了郁棠那里。
郁棠看了信很是诧异，半晌都没有说话。还是裴柒因为要去给顾朝阳送信，朝着青沅直使眼色，青沅没有办法，大着胆子上前，笑着问郁棠“三老爷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什么事要我去做的？”，郁棠才“啊”了一声收了信，心不在焉地道：“也没什么。三老爷让我去杭州城，这边讲经会还没有结束，我还得跟我姆妈说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轻愁。
裴宴说担心她的安危，让她到杭州城去。
她相信裴宴不会无的放矢，可她怎么跟父亲姆妈说？
正愁着，她突然想到了徐小姐。
或许，和徐小姐一道去？
她问裴柒：“三老爷说了让我什么时候去吗？”
裴柒忙道：“让您越快越好。”
郁棠又问：“三老爷可曾有其它的吩咐？”
裴柒道：“让我去看看彭十一爷这些日子都在做些什么？若是彭十一爷还在临安，就打发他回去。”
裴宴这是证实了她的“梦”吗？
所以担心她的安危，要她去他身边呆着吗？
郁棠抿了抿嘴。
只有她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想要避开李端的方法太多了。她更关心的是彭家做了什么手脚，让裴宴觉得她此时的处境很危险。
她好不容易两世为人，很珍惜自己的机会。
郁棠想了想，决定去找徐小姐，问她什么时候去杭州城，“我也好些日子没去了，想和你们一起去。”
徐小姐喜出望外，道：“你能去杭州城了？那你想不想早点过去？这边的讲经会又没有什么看头，宋家的那位六小姐还天天在眼前晃悠，让人一想就觉得烦心。我这就去跟三太太说去，我们早点去杭州城。”
郁棠答应了，求徐小姐道：“若是我姆妈问起，你就说是你邀我去的。”
徐小姐做这种事轻车熟路，她笑盈盈地朝郁棠点头，拍着胸道“看我的”。
郁棠这才去禀了父母。
郁文觉得这没什么，陈氏却觉得有些不凑巧。
这次吴家和卫家受了郁家的恩惠，对郁家更加热情了。陈氏就想趁着这个机会给女儿找门合适的婚事，她还想等着郁棠好了带她到处走走。这要是去了杭州，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但最终陈氏还是没有别得过郁文。郁文大手一挥，给了郁棠五十两银子。
陈氏哭笑不得。
那边徐小姐和三太太吵着要和郁棠一起去杭州城逛逛：“这边的东西都没有什么好买的，裴家大太太天天和你谈心，我看着都烦了。正好裴遐光也在杭州，殷二哥到了杭州，肯定是要去见裴遐光。裴遐光这个家伙走到哪时都不让自己吃亏，我们可以跟殷二哥去蹭他家的饭。”
杨三太太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决定和郁棠一起下山。
郁棠去向裴老安人辞行。
裴老安人奇道：“没说让你去有什么事吗？“
郁棠估计是裴宴觉得昭明寺人多口杂，怕她出了什么意外，想把人放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
她耳朵发烧，觉得不好向裴老安人解释，只好道：“只说是急事，不知道是什么急事。”
“那你快去！”裴老安人估摸着这个时候裴宴应该已经去拜访过王七保了，说不定叫了郁棠过去真的有什么事也不一定。
杨三太太烦裴大太太，听了徐小姐的话，决定提前离开临安。
徐小姐和杨三太太也跟着来向裴老安人辞行。
裴老安人很想留杨三太太在临安玩几天，杨三太太却借口去杭州城还有事要办，这次就不在临安多留了。
她催着郁棠快去，让二太太亲送了她和徐小姐、杨三太太坐车。
不过半个时辰，法堂的东殿的女眷就都知道了，说是裴宴在杭州城有事，喊了郁棠去帮忙。
武小姐非常不高兴地和顾曦私语：“她能帮什么忙？陪王七保喝个酒？还是拨弦唱曲？”

第二百五十九章 私宅
武小姐松了一口气，悄声对顾曦道：“她这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就不怕得罪了裴家的人，回头徐小姐又回了京城，两头不着实？”
顾曦看了武小姐一眼，没有吭声，心里却把武小姐骂了个狗血淋头。
裴宴也在杭州城，谁知道郁棠是陪徐小姐和杨三太太去的，还是去“偶遇”裴宴的？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让她心里非常不舒服。
这个郁棠，上窜下跳地，也挺厉害的。
她这是想嫁到裴家来吧？
不过，也有点不知道天高地厚。
妻和妾那可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只盼着到时候她别哭就是了。
顾曦心里腹诽着，郁棠和徐小姐、杨三太太由裴柒护送着，已经回到了临安城。
郁棠想着约了徐小姐和杨三太太到家里去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坐船去杭州城。
陪他们下山的胡兴忙笑眯眯地上前给郁棠行了个礼，道：“小姐不必如此麻烦。船已经准备好了，就停在苕溪码头。这个时候上船，睡一夜，明天清早就到杭州城了，一点也不耽搁。”
这才是豪门大户正确的出行模式。
郁棠脸微红。
徐小姐给她解围，笑道：“知道你是想请我们去家里做客，只是我怕殷二哥已经在杭州城等着我们了。这次就算了，等我们下次来临安，一定要叨扰你几天，你到时候别烦我们就是了。”
郁棠连声说着“不敢”，过家门而不入，随着裴府的骡车到了码头，裴家的小厮们一拥而上，帮着她们搬卸箱笼，郁棠则由青沅搀着进了船舱。
裴家派出的是一艘有七个船舱的船，在临安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船了，但郁棠去过杭州城，在那边看到过比这更大的船，也就没有东张西望，直接去了安排给她的船舱。
青萍和青莲给郁棠打了水进来，双桃伸手去接，却被青萍避开，笑道：“双桃姐姐也下去歇了吧，这里我和青莲先服侍着，晚上双桃姐姐再陪着小姐好了。”
七个船舱都是套间，有一个大房间，一个小房间，一个储物间。小房间是郁棠的房间，大房间则是会客间，守值的丫鬟住在小房间的床榻上或是会客间的罗汉床上，平时则在二层的船舱里休憩。
双桃觉得自己这些日子都没做什么事，笑道：“要不我来服侍小姐，你们谁先去歇了？”
青萍就笑道：“双桃姐姐是小姐身边的人，小姐第一次在船上过夜，身边有个相熟的更好。”
双桃汗颜。
郁家没有这么多讲究，郁棠也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照顾。
但她觉得青萍说的有道理，没有客气，对青萍和青莲道了声“那就辛苦你们了”，就下去歇了。
青萍和青莲服侍郁棠更了衣，青沅就进来禀道：“晚上做了八宝鸭、清蒸鱼，瑶柱汤，炒了两个时蔬，一个甜品，晚上的宵夜是小馄饨，小姐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添减的？是各自在屋里用膳还是和徐小姐、杨三太太一起。”
大家赶路都有些累了，郁棠笑道：“我准备在自己房里用晚膳，你看徐小姐和杨三太太的意思，再做安排好了。”
她发现青沅非常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她只要告诉青沅自己要做什么，青沅都能把细节做好。就像这次，她说想在自己屋里用晚膳，青沅就会客气又不失礼地把她的意思传递给徐小姐和杨三太太，让她们觉得大家各自在各自的房间里用膳才是最好的。
这样的才能就是一些当家主母也未必有青沅厉害。
可见厉害的人才都去了像裴府这样的大家大族。
当然，培养出这样一个大丫鬟，也是很花心血的。
青沅笑着应声而去。
郁棠晚上没有再用宵夜，躺在摇遥晃晃的船舱里，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杭州城。
来接她们的是佟二掌柜。
郁棠立刻上前和佟二掌柜打招呼。
佟二掌柜看到她也很亲切，笑着夸她“长大了”，越来越像郁文了。
郁棠道了谢。
佟二掌柜去给徐小姐和杨三太太问了好，带着他们往梅家桥去。
郁棠悄声问青沅：“为何要住在梅家桥？”
裴家在杭州也有自己的宅子，梅家桥的宅子是裴宴的私宅。
青沅也不知道，道：“等我见到裴柒问问他。不过，梅家桥那边的宅子景致很好，种了很多梅树，钱老太爷在的时候，常在那里招待京城来的大官，还被京城那边的人评为江南十大宅院。后来钱老太爷驾鹤仙去，梅家桥那边的宅子也空了出来，好多年都没有招待过客人了。小姐这次能去，正好可以去瞧瞧，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郁棠连连点头。
青沅就告诉她：“三老爷在梅家桥这边的宅子以花木扶疏出名，清波门那边的宅子，则以湖光夜景出名，凤凰山那边的别院，山色翠叠最好看了。不像裴家在杭州城的老宅，就在小河御街，出行虽然方便，但没有什么特色。“
郁棠有些奇怪。
裴宴不是不喜欢花草的吗？
难道因为她们是女眷，所以才会把她们安排在梅家桥住？
可到了梅家桥，她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打量那座占了半条街的宅子，就看见了裴宴。
他站在宅子的大门口，穿了件月白色杭绸竹叶暗纹的直裰，缀了天青碧色的荷包，眉目英挺，身姿笔直，静静地站在那里，美好得如一幅画。
他这是……在这里等她吗……
郁棠心中发热，感觉脸上也火辣辣地。
裴柒忙朝裴宴跑了过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宴就走了过来，朝着刚下马车的杨三太太行了个礼，道：“没想到这么巧。我正要去见王公公，只能等我从王公公那里回来，再给您洗尘了。”说完，这才看了郁棠一眼。
郁棠尴尬得都想钻到地缝里去了，想着还好自己两世为人，不然自家肯定会把持不住表露出真实的想法来。
她低下了头。
杨三太太带着徐小姐给裴宴行了个福礼。
郁棠也跟着行了个礼。
杨三太太这才笑盈盈地道：“我原说就在杭州城里找家客栈歇下，老安人不答应，却之不恭，打扰您了！”
“您客气了。”裴宴和杨三太太、徐小姐、郁棠寒暄了几句“安心住下”之类的话，说和王七保约的时候快到了，坐上马车走了。
徐小姐立刻活泼了不少，挽了郁棠的胳膊，道：“我们住一块儿好了。这宅子一看就很大，若是住的太远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到了陌生的地方，当然是有做伴的更好。
她笑着应了。
佟二掌柜带着她们去了待客的跨院。
郁棠准备和徐小姐住一块儿，谁知道佟二掌柜却说这边早给郁棠安排好住处了。虽说就在徐小姐住的院子的隔壁，但却是个五阔正房的院子，她觉得有些空旷。
青沅却觉得正好，还指了东、西两边三间的厢房道：“这边做了书房，那边给双桃姐姐和当值的住着，您有些东西还得放在后面的倒座呢，我瞧着还有点小。”
郁棠哭笑不得，道：“我们只是临时住几天。”
青沅道：“那也不能委屈了自己啊！”
郁棠无语。
她并没有觉得委屈。
不过，既然大家都已经安排好了，她再去换地方，青沅她们还得给她重新收拾院子，更麻烦。
郁棠也就随遇而安地住了下来。
中午，她和徐小姐、杨三太太一起用的午膳。
午膳过后，杨三太太去午休了，徐小姐精力旺盛地拉着郁棠要逛逛宅子。
郁棠也想看看，就由青萍和青莲陪着，沿着宅子里的游廊慢慢地走着。
徐小姐仰头看了看游廊顶上画的宝莲灯等图画，笑着对郁棠道：“我们北边的宅子，都修这样的游廊，画这样蓝绿色的图画，没想到在这边的宅子也能遇到。这游廊肯定是仿着北边的宅子建的。”
青萍听了就笑着道：“徐小姐真厉害。这宅子里的游廊全是后来加上去的。听说是有年杭州下大雨，下了两个月都没有停，钱老太爷觉得不方便，就加盖了这些游廊。沿着这些游廊，能把宅子逛个七七八八的呢！”
徐小姐笑盈盈地颔首，问青萍知不知道梅林怎么走。
可见她也听说过这幢宅子。
青萍就陪着她们去看梅林。
梅林有十来亩，因过了梅花盛开的季节，梅树都光秃秃的，就没那么好看了。可旁边的小桥流水，暖亭竹林，看着也挺赏心悦目的。
徐小姐道：“还是游廊两旁的景致好看，花开得一墙一墙的，树长得一片一片的，阔朗疏旷不说，还很大气，不像普通的园林，很精致，到处是太湖石，雅是雅，看多了却觉得有点逼仄。”
郁棠莞尔。
两个人逛了半个时辰的宅子，这游廊却好像望不到头似的，不知道蜿蜒到了哪里。就是徐小姐，都有点迷路，问青萍：“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吧？”
青萍笑道：“不记得也不要紧，喊个当值的丫鬟就行了。”
可她们一路走来，都没有遇到几个丫鬟。
徐小姐就撇着嘴对郁棠道：“我说宅子大了不好吧？像我们家，出门就能见到家中的兄弟姐妹，热热闹闹地，多好。”
那也是因为裴家的人丁不旺吧？
如果裴宴有七、八个兄弟的，还愁宅子太空吗？
郁棠胡思乱想着，找了个路过的丫鬟带路，回了她们住的院子。

第二百六十章 听懂
郁棠和徐小姐在院子门口分的手，走进院子就看见青沅面沉如水地站在正房的屋檐下，正和一个小厮模样的男童说着什么。
她想了想，走了过去，听到青沅在问那童子：“这么说来，周状元昨天早上就赶去了京城？”
那童子看上去和阿茗差不多大小，模样儿却清瘦，闻言恭敬地应了声“是”，道：“不仅周状元去了京城，就是舒先生和赵大哥，也一并去了京城，就是柒哥，据说过两天也要赶去京城。三老爷身边都没什么人可用了，所以才把佟二掌柜叫过来了。若是顾大人住进来，谁去那边伺候好？佟二掌柜的说，还请青沅姐姐拿个主意。”
青沅皱了皱眉，猛地转头看见了郁棠，忙换了个笑脸，恭敬地给郁棠行了个礼，道：“小姐回来了！府里的风景还能入您的眼吗？我今天有点忙，等闲下来，我再带小姐四处走走，有很多地方都很有趣的。”
郁棠笑着点了点头。
那童子恭敬地给她行礼，自称“阿茶”，是裴宴的书童之一。
郁棠听这阿茶的名字就猜到了。
她问青沅：“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青沅笑道：“小姐就不用操心这些了，我不行，还有佟二掌柜呢，若是佟二掌柜也不行，还有三老爷呢，您就好好在这边玩几天，然后随着我们一起回临安好了。”
郁棠不好自作多情，以为这个“我们”也包括裴宴。
她道：“周状元因为什么事去了京城？怎么舒先生他们也跟着去了。”
青沅道：“这个得问三老爷，我也不知道。”
郁棠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到了下午，她听说顾朝阳也住了进来。
也就是说，她们走后，顾朝阳也紧跟着来了杭州城。
她对顾朝阳的感觉有点复杂，既不喜欢他是顾曦的哥哥，又有点羡慕他对顾曦的好。
郁棠问青萍：“知道顾大人来杭州城做什么吗？“
青萍笑道：“要不要我帮小姐打听打听？”
郁棠还真想知道。
她隐隐感觉有什么事发生了，而很多人都还不知道。
郁棠赏了青萍几块碎银子，对她道：“给你打发人的。”
这就是让她无论如何都要问清楚的意思。
青萍不好拒绝，先去找了青沅：“姐姐，您看这件事怎么办好？”
青沅叹气，道：“若是舒先生在就好了。”
舒先生在，她们有拿不定主意的事问了舒先生，三老爷通常都会认帐。
现在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青沅道：“你先拿着。三老爷晚上就回来了，说不定不用你问，三老爷就主动告诉了郁小姐。你拿这银子买些郁小姐喜欢的点心水果送给她好了。”
也只能如此。
青萍好不容易拖到黄昏，裴宴回来了。
他回来之后，先去了书房，和裴柒说了好一会儿话，裴柒就离开了杭州城。随后佟二掌柜从铺子里调了好几个孔武有力的伙计过来，裴宴把人都丢给了从临安城赶过来的四管事，没有用晚膳，就去了郁棠那里。
徐小姐和杨三太太不知道在做什么，徐小姐回去之后就没有再出来，她不好意思去打扰，原本想先看几本闲书，然后再看看徐小姐在干什么，过去拜访一番，商量接下来的行程。谁知道她歪在大迎枕上，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等她醒过来，已经是夕阳西下了。
她很少睡得这样沉。特别是重生之后，心里藏着很多事，有时候半夜突然醒过来，就睡不着了。知道前世杀她的人是彭十一之后，她就更睡不着了。闭上眼睛，总是不自觉地会想前世发生的那些事，一个细节一个细节，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琢磨，希望能从中琢磨出些什么对今生，主要是对裴宴，对裴家有用的东西来。
因而当她看见照进窗棂的霞光时，吓了一大跳，连声喊着双桃。
进来的是青萍，她笑着问郁棠：“双桃姐姐晚上当值。要我现在就去叫她过来吗？”
“不用了！”郁棠见青天白日的，身边服侍的还是裴家的人，自己还在今生，整个人都忪懈下来，笑着道，“徐小姐来找过我吗？”
“没有！”青萍答着，正要服侍郁棠更衣，裴宴来了。
众人俱是一惊，郁棠甚至失声道：“三老爷来做什么？他什么时候回的府？”
青萍答不上来。
裴宴已经在厅堂坐下。
郁棠不好继续呆在内室，匆匆地梳妆打扮了一番，就去了厅堂。
裴宴的神色有些不太好看，见了郁棠也没等她行礼，就指了旁边的太师椅，道：“坐下来说话吧！”
郁棠曲膝应“是”，坐了下来，青萍和青莲给他们上了茶点。
裴宴就道：“你这段时间就先跟在我身边，彭十一自我来了杭州城之后，他也下了山。我现在还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等我找到了彭十一，再送你回郁家好了。”
郁棠先是懵了一会，然后才明白裴宴是说她有危险，在危险没有解除之前，裴宴让她呆在他的身边。
也就是说，裴宴相信她的“梦”是真的啦！
肯定是她告诉裴宴的事有些被证实了。
可是什么事被证实了呢？
郁棠想不出来。但她觉得，这件事肯定与周状元和舒先生他们去京城有关系。
可让她这段时间一直跟在他身边，她怎么跟家里人交待呢？
她小心翼翼地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裴宴见她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意图，非常满意，道：“我会尽快找到彭十一的。”话说到这里，他想到了彭屿的事，想到这件事与小姑娘也是息息相关的，有些事应该瞒着她，有些事瞒着她却会让她放松警惕，生出意外。
他道：“现在还不知道。我恩师的长子张绍张大人，就是在江西做巡抚的张大人，突然失足溺亡。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与彭家有没有关系，但周状元已经赶去了京城。李端那边还不知道有什么动静，我怕彭家为了利益，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来。还是小心点好。”
郁小姐是女孩子，一点点闪失，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裴宴念头闪过就不愿意再深想下去。
郁棠心里的小人儿忍不住跳了跳。
裴宴相信了她的话。
裴家就可以走得更轻松些了吧？
彭家也就别想那么容易就成为了福建第一家。
郁棠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起身向裴宴道谢，又问起张家的情形：“您不赶去京城吗？张家会不会对您心生罅隙？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裴宴嘴角抽了抽。
这小姑娘，还提点起他来了。
他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还多，这不是瞎操心吗？
裴宴不以为然，嘴却先随心动，赶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道：“恩师知道我的事，何况我还拿了五万两银票让周状元带去京城。”
这就好！
郁棠连连点头。
裴宴则心生郁闷。
他有必要告诉她这些事吗？
应该有必要吧？
郁小姐可是个活泼爱动的，她要是心生疑窦，肯定会想尽办法也要弄明白的，与其让她不知道险恶地到处乱窜，还不如将事情全都告诉她，让她知道什么事可为，什么事不可为，老老实实地呆在府里，别给他惹麻烦。
他应该告诉小姑娘的。
裴宴在心里道，更加坚定了和郁棠坦诚的决心。
他索性道：“我把顾朝阳也叫来杭州城了，原本是想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可他坚持要住进来，我觉得让他住进来也好，早点把江南的事解决了，也好腾出手来一心去解决京城的事。张师兄是长子，他突然去世，又正值壮年，大家措手不及，有很多事就要重新布局，不管是张家还是那些官员，都要乱一阵子。那边的事比这边的事更重要。”
裴宴说到这里，看了郁棠一眼。
郁棠睁着一双能倒映出他身影的大眼睛专注地望着他，表情显得有点傻呼呼的，让他有些不敢确定她是否听懂了自己在说什么。
他不由问了一句：“你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
“听懂了。”郁棠忙道：“你是说京城大乱，彭家会趁着这个机会做手脚，把彭家的那个七爷弄去当江西巡抚，这样你们家在江西买的田庄就得归彭家的人管着了。你就拿了五万两银子给周状元，让他去打点，把彭家的事给搅和了。是这样的吗？”
最后一句，她问得有点忐忑，好像怕自己说错了似的。
裴宴有点小惊喜。
他没想到郁棠真的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小姑娘，的确很聪明。
他觉得他应该鼓励一下小姑娘。
“不错！”裴宴道，“脑子转得挺快的。”
郁棠暗暗长吁口气。
简直像读书的时候被先生检查功课。
好歹是通过了。
心弦绷得有点紧，人就有点累。
她问裴宴：“您用过晚膳了吗？时候不早了，您要不要在这边用晚膳？”
在她看来，顾昶来了，裴宴肯定要给他接风洗尘，肯定不会在她这里用晚膳，何况男女有别，两人该说的都说了，裴宴闻音知雅，肯定会识趣地离开吧。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裴宴居然想了想，“嗯”了一声，越俎代庖地吩咐青沅：“是时候不早了，摆饭吧！我等会儿还要去见顾朝阳。魏三福去了临安，我寻思着他还得再晚两天才能过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发的魏三福。”
但愿他二哥能接得住魏三福的招。

第二百六十一章 晚膳
裴宴的话音一落，大家都被惊得呆住了。
特别是青沅。
她从小服侍裴宴，裴宴日常生活中有多挑剔，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了。
别说是吃饭了，就是喝茶，等闲人家他也不会端杯的。
三老爷要留在这里用晚膳，她得赶紧把菜品确定下来，还有餐具器皿，帕子茶茗……也都要换上三老爷惯用的……这边刚收拾完，郁小姐没有带太多的东西，大部分还是房里原来的陈设和器具。她原本想去找府上的管事拿个册子，问问郁小姐都喜欢怎样的陈设，她也好去管事那里领点东西来陈设装饰郁小姐住的房间。但现在人手不足，很多事都需要她亲力亲为，她一个下午只来得及把郁棠的一些喜好交待下去，领了郁棠屋里的茶叶点心等，还没来得及和郁棠商量布置房间的事，三老爷肯定很不满意。
她要不要赶着先把厅堂布置了？
青沅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有点不知道先做什么，再做什么了。
还好郁棠很快回过神来。
裴宴居然要留在她这里用晚膳。
她还从来没有单独和裴宴一起用过晚膳呢！
他难道是还有什么要紧的事跟她说？
郁棠偷偷地看了裴宴一眼。
裴宴金刀大马地坐在那里，一副等着吃饭的样子，显然对自己刚才丢下的惊雷没有半点的察觉。
郁棠不由悄悄地叹了口气。
她真的不能再自做多情了。
裴宴对她，如同亲近一点的乡亲，堂堂正正地，反倒是她，生出许多的漪涟，还因此误会过裴宴。
郁棠脸色有点红，忙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压在心底，深深地吸了口气，如对待自家兄长般敬重而又不失亲昵地道：“您说顾大人也要在这里落脚，您不用给他洗尘吗？”
至于为什么对待裴宴像兄长而不是父亲，她下意识地没有多想。
裴宴闻言皱了皱眉，不悦地道：“我怕和他一起吃不下饭，准备吃了饭再去见他。”
顾昶住的是他裴宴的私宅，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出去，他想让顾昶知道顾昶才会知道，他不想顾昶知道，顾昶就永远不会知道。顾昶居然要住到他的宅第来，也不知道是自大呢？还是自信？
裴宴毫不掩饰对顾昶的不屑，道：“他这个人，太过钻营，不是件好事。”
郁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当然知道顾昶是怎样的人，可人有千万面，她欣赏的是顾昶对顾曦的一面。可裴宴，是典型的读书人，自傲也自尊，怎么会突然在顾昶的背后说起顾昶来？
可郁棠又隐约感觉到这时候的裴宴对她和从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如果说从前裴宴的行事作派都规规矩矩地遵守着士子的规范，如同戴了一张面具，让人轻易看不出他的喜怒。那这个时候的裴宴，就像摘了面具，露出自己真实的五官，也就让人能轻易知道他的喜怒哀乐。
守着君子之方的裴宴固然让人信赖，可这样有自己的脾气，甚至是缺点的裴宴，却让郁棠感觉更亲近，更真实，更喜欢，更安全，更踏实。
就像她……好像这样就能看见他的内心似的。
郁棠忍不住面红耳赤，心跳如擂鼓，附和着他道：“那您就在我这里用了晚膳再去见那顾大人。”
裴宴“嗯”了一声，对郁棠全然信任地站在他这边，支持着他的做法非常地满意，然后更直白地道：“我还要在杭州城待个十天半月的，我看徐小姐不是个安分的主。她要是约你去逛街，你若是推脱不了，一定要记得跟四管说一声，他会安排护卫陪着你们的。若是遇到什么需要买的东西又一时手头不便，就直接让铺子里的人把东西送到这边宅第来，四管事会付帐的。”
郁棠忙道：“来的时候我阿爹给了我银子的。”
裴宴就撇了她一眼，道：“我在京城的时候，听说有一次徐小姐上街买东西，徐家的管事临时在银楼兑了一百两金子给她付帐。你既然和她一道，难道准备她买东西时你在旁边看着不成？”
他想想就觉得不舒服。
郁棠听了心里发颤，道：“一、一百两金子？那徐小姐都买了些什么？”
“谁知道她买了些什么？”裴宴不以为然地道，“她每月花费不菲，就是殷明远有时候也愁家里没有余粮。”
郁棠目瞪口呆，道：“那，那徐小姐为什么不少买点？”
“大概殷明远不好意思让她少买点吧？”裴宴道，“徐小姐是他老婆，他要是连老婆都养不起，娶人家做什么？”
郁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她想到自己喜滋滋地藏在梳妆盒里的那五十两银票，老老实实地道：“那，我还是呆在屋里好了！也免得再遇到彭十一。”
裴宴怒其不争，不悦地道：“你怕什么，我又没有要你还银子。徐家再有钱，也没有我们裴家有钱，徐小姐买得起的，你也买得起。”
这又不一样！
她毕竟不是裴家的人，凭什么要裴家给她付银子？
郁棠知道裴宴不喜欢别人顶撞他，觉得没有必要因为这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惹了裴宴不高兴，表面上笑着应了，心里却打定主意，就算她和徐小姐去逛街，她也不会买自己买不起的东西。
各人的环境有好有坏，她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
裴宴面色微霁，寻思着要不要给点体己银子给郁棠，青沅领着几个小厮、丫鬟和婆子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曲膝给裴宴行了礼，问他们把晚膳摆在哪里。
“就在厅堂好了。”裴宴道，“这边亮堂些。”
青沅领了人摆膳。
郁棠见热菜里有一小碟子酒糟鱼，一小碟子红烧肉，想着裴宴还在孝期，青沅做为裴宴屋里的大丫鬟，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错误，她知道这多半是给她准备的，不禁抬头看了裴宴一眼。
裴宴不解地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郁棠忙道，安安静静地和裴宴用着晚膳，却没有吃那酒糟鱼和红烧肉。
青沅领着丫鬟婆子收拾好了桌子，给他们上了茶。
郁棠以为他会去见顾昶，谁知道他居然把屋里服侍的都打发了下去，和她说起她的那个“梦”来：“我把你的话想了又想，彭十一说的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李端那样地护着她？彭十一怎么又拿了那女子做投名状？难道是李端以后的妾室？可我听那话里的意思，这女子和顾昶还有些关系？难道李端去了京城，为了他父亲的事奔走，纳了谁家的庶女不成？那李端又娶了谁为妻呢？”
他摸着下巴想着。
郁棠却被惊了一身的汗。
她就知道裴宴很聪明，还好她早说了这是个梦，梦醒后记错了，或者是记得不清楚了是常有的事，不然她还真不知道怎么给裴宴一个交待。
郁棠勉强道：“我也不清楚，我能记得的，就是这些了。”然后她转移了话题，问起裴宴为何选了这宅子落脚：“您不是不喜欢花吗？”
“还好！”裴宴好像不怎么喜欢这个话题似的，道，“我是因为还在孝期，觉得家里开了一堆的花，不太好，倒不是不喜欢花。选这里落脚，是因为王七保喜欢，我准备过几天在这里请他吃个饭。”
当然，这得顾昶下定决心要扳倒他的那个恩师之后。
郁棠道：“这里的蔷薇开得很好，还有紫藤，我还和徐小姐约了明天一起去蔷薇花墙那边喝茶呢！”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蔷薇花墙在哪里。不过，家里有个曲水流觞，你们倒可以带了丫鬟过去玩玩。”裴宴道，“你要是觉得不好玩，明天让佟二掌柜的给你们请个说书的女先生来家里。”
郁棠觉得这个比较有趣。
裴宴能看出来，小丫头比较喜欢热闹。
他想了想，索性给她拿了主意：“那就明天找个说书的女先生进府。你明天问问徐小姐和杨三太太都喜欢听些什么戏，过两天再请几个伶人进府来唱堂会好了。”
“不用，不用。”郁棠想到裴宴还没有出孝，笑道，“我听徐小姐说，殷知府马上就要过来了，我也想趁着这几天做几个五毒香囊，端午节的时候好送人。”她还问裴宴：“您喜欢什么样的香味？我到时候也给您做几个！”
不管什么样的香味裴宴都不喜欢，但他也不想驳了郁棠的好意，他决定若是郁棠真的送了香囊给他，就挂在他书房外的湘妃竹上，好歹可以除除蚊虫。
郁棠就问起端午节的事来：“我们临安今年还赛龙舟吗？之前听我阿爹说，端午节过后，江老爷的船就应该回来了，也不知道这次的生意如何？这次千万得赚钱才好！不然我阿爹肯定觉得对不起吴老爷。”
裴宴觉得郁文的做法不妥，道：“吴老爷是和你们家合伙做生意，又不是借钱给你们家！做生意就会有亏有赚，他若是连这都想不通，两家趁早不要来往好了。”
非常冷酷的样子。
郁棠就想起了自己剽窃前世裴宴种的那些沙棘果。
她耳朵火辣辣地，低声道：“您觉得我们家的那些沙棘果还有救吗？”
裴宴想了一会儿，道：“要不做成蜜饯卖？！”
语气不是怎么肯定的样子。

第二百六十二章 吆喝
郁棠睁大了眼睛。
不是吧？
前世，裴府买了她们家的山林，然后改种沙棘果，加工成蜜饯，赚到了钱，不是因为他觉得种沙棘果做蜜饯能赚钱吗？
怎么今生他却不敢肯定了呢？
前世和今生有什么不同吗？
郁棠眨了眨眼睛，忍不住试探道：“可我算了算，用沙棘果做蜜饯，很难收回成本。若这山林是您的，您会怎么做？”
之前郁棠为山林的事找过裴宴好几次，裴宴也派了胡兴去帮她看过，但胡兴也说了，那山林种什么都不成。郁家做主引进了西北那边的沙棘。他知道后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让小丫头和她堂兄折腾几次就知道厉害了，也就没有继续过问。如今小丫头再问起来，还让他假设是自己的地，他猜测是不是这山林如今亏得厉害，现在又是交给了她的大堂兄在打点，郁远如今没办法给长辈交待了，她得想个办法帮帮她大堂兄。遂道：“若这山林是我的，我就随便种点什么好了，让别人看着红红火火地就行。反正家里的铺子才是主要进项，还在江潮那里入了股，犯不着为了个杂树林子劳心劳力地。何况你们家还买下了李端家三十亩的永业田。在别人看来，已经是欣欣向荣的了。”
难道前世所谓的沙棘蜜饯只是看着生意好，表面热闹不成？
那裴家主动买了她们家的地……
郁棠的心砰砰乱跳着，原来隐藏在心底的那些猜测又忍不住冒了出来。
她屏住了呼吸，轻声道：“若是我们家要卖那山林，您会买吗？”
“不会！”裴宴想也没想地道，“我明明知道什么东西都种不出来，买了干什么？”
郁棠气得胸口疼，高声道：“若是我们家遇到了事，要卖了那山林救急呢？”
“那肯定是要买的。”裴宴见她瞪着自己，黑白分明的眸子像蒙着一层水雾，显然是气狠了，心里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道，“你这是什么假设？江潮不是还没有回来吗？你们家怎么着也有上万两银子傍身，不至于败落得这样快啊！郁老爷不会是钱财外露，被盯上骗去了赌坊吧？这可就麻烦了……”
这个人！
每次都能让她因为各种理由生气。
郁棠闭了闭眼睛，厉声道：“我阿爹才不是这样的人呢！就是你去赌坊，我阿爹也不会去赌坊的。我不过是打个比方罢了。你怎么连什么是开玩笑，什么是正经话都分辩不出来呢！”
裴宴听着就有些不高兴了，道：“就算我去赌坊，那也是我出千赢别人的钱，谁还能赢了我的钱去！再说了，你们家好好的，你为何打这个比喻。我也帮了你们家不少了吧？你们家要是真的出事，我还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家把祖上传下来的山林卖了不成！你这话原本就说得不应该，你居然还发脾气。你这是跟谁学的？肯定是徐小姐！她是京城有名的母老虎，照我看，你以后还是离她远点的好。“
郁棠气得脸色发青，不想理睬裴宴。
两人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的，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非常地僵硬，阿茶在外面隔着帘子道：“三老爷，服侍顾大人那边的小厮过来禀说，顾大人问您回府了没有？他有要紧事要见您。还说，不管您今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务必让我们帮他通传一声，他今晚必须见您一面。”
裴宴沉着脸，看也没有看郁棠一眼，站起来道了声“我走了”，就大步撩帘出了厅堂。
郁棠望着晃动了两下的帘子，心生后悔。
她明明知道裴宴前世也帮了她不少，为何还非要有个答案呢？
前世和今生原本就有了很多的不同，怎么会有一样的结果呢？
她到底是要干什么？
郁棠耷拉着肩膀坐在那里，半晌都难受得不想动弹。
青沅进来悄声道：“小姐，您要不要歇息？或者是我叫了青萍进来，陪着您下两盘五子棋。”
实际上裴宴身边的丫鬟不仅会双陆还会下围棋，只是郁棠不精通，她们陪她的时候，就改下五子棋了。
郁棠想到微愠而去的裴宴，沮丧地点了点头。
青沅服侍着她卸妆。
她很想把刚才和裴宴不欢而散的事告诉青沅，让青沅给她拿个主意，可又觉得这件事很丢脸，不想让别人知道。
犹犹豫豫的，她直到歇下，也没有拿定主意。
因而第二天一早醒来，她对青沅道：“我记得我们从临安来的时候，带了下饭的蘑菇酱的，也不知道三老爷喜不喜欢，你拿一瓶过去给三老爷尝尝鲜。”
这蘑菇酱是裴满怕她们在路上要吃干粮，给她们调味用的，算得上是裴家特有的酱品之一。
这酱，少了谁的也不可能少了裴宴的。
郁小姐这不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青沅目露不解。
郁棠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明天晚上得罪了三老爷，又不知道怎样向他陪礼道歉，这就当是个借口好了。”
青沅抿了嘴笑，觉得郁棠挺有意思的，竟然想出个这样的办法来，像个耍赖的小孩子。
她道：“您放心，我这就送一瓶蘑菇酱过去。”
郁棠红着脸颔首。
裴宴和顾昶一起用的早膳。
他们俩昨天说了大半夜的话，快到丑时才各自散去，卯时又聚在了一起。
顾昶显得精神有些萎靡，他声音嘶哑地道：“我把孙大人收集的证据交出去，总得有个理由吧？”
不然他背弃师门，今后还怎么在世人面前立足！
裴宴细细地嚼了口中的馒头，等咽下后，这才慢吞吞地道：“那你觉得怎样比较好？”
这也是昨天顾昶一夜都没有睡的原由。
裴宴有点瞧不起顾昶的犹豫不决，但更多的是想把朝局搅浑浊了，为周子衿赢得时间，把彭屿钉在都察院不能动弹。
他只好道：“不是还有魏三福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留着魏三福准备过年不成？”
顾昶的额头顿时冒出细汗来。
他认真地望着裴宴。
裴宴仿若无事之人，继续吃着他的金银馒头。
顾昶突然一笑，道：“难怪你离开京城，你二师兄松了一口气。你胆子的确够大的，你要是不为人杰，便为鬼雄。”
裴宴没有吭声。
顾昶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模样，想着别人说起如今江南的才俊就会提起他和裴宴，顿时心中生起一股豪气，对裴宴道：“我们什么时候去见王七保？我把临行前孙大人交给我的一些证据交给王七保，让他带回京城好了。”
总算他还有点胆气！
裴宴淡然地看了顾昶一眼，道：“那我们就等会儿一道去拜见王七保好了！”
顾昶刚要应诺，就看见裴宴身边那个叫阿茶的小僮捧着个白瓷小碗走了进来，低声道：“青沅姐姐让我端进来的，说是小姐让她送过来的，怕您早上没有下饭的菜。”
这家里短了谁的也短不了他的啊！
裴宴看了眼碗中黑呼呼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酱菜，嘴角翘了翘。
虽说送过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胜在态度不错。
他指了指桌子，道：“放下来好了！”
阿茶放下酱菜，低头退了下去。
顾昶道：“谁送来的？是你表妹还是堂妹？”
裴宴觉得这是他家里的事，与顾昶无关，压根就没有回答他，而是道：“我已经饱了，你还要添碗粥吗？要是你也吃完了，我回屋换件衣服就走吧！”
顾昶一直盼着能和孙皋划清界线，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机会，他哪里还有心思乱猜是谁给裴宴送的酱，只想快点见到王七保，快点把这件事办妥了。闻言早膳也不吃了，站起来道：“那我们一刻钟之后轿厅见吧！我换件衣服就和你一道出门。”
裴宴颔首，和顾昶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那边郁棠急声问青沅：“三老爷收了酱吗？”
青沅笑道：“收了！”
郁棠叹气，道：“我再也不想和你们家三老爷置气了，每次都是我低头，这又是何必！”
青沅笑着安慰她：“三老爷好歹还接受您的道歉，好多人想向他道歉都找不到机会呢！”
“说得好像这还是件好事似的。”郁棠皱着鼻子，“我算是吃到苦头了，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可前世她们郁家那片山林在裴宴的手里到底是赚到钱了还是没有赚到钱呢？她是继续种沙棘果呢？还是像裴宴说的那样，亏本赚吆喝，只是卖个热闹呢？
这可真是伤脑筋啊！
郁棠觉得自己有点傻。
徐小姐跑了过来，问她今天准备做什么，想邀她一起继续逛园子：“我回去跟杨三太太说了，她说我们最多也就逛了一半，说他们家还有一处银杏园，种的全是银杏树，而且每株都有碗口大小，秋天的时候尤其漂亮。殷明远的祖父曾经在自己写的杂记里写到过，可惜殷明远不能来。”说到这里，她两眼猛地亮了起来，“阿棠，你说，我拽着殷明远秋天的时候再来一趟杭州城怎么样？”
“今年秋天吗？”郁棠道，“你们九月份就要成亲了，你们有空吗？”
徐小姐想了想，道：“那我们可以明年或是后年来。”
郁棠不太相信徐小姐能有这个空闲。
徐小姐却叹道：“我还是应该对裴遐光客气一点的，以后也好再来拜访裴遐光。”
郁棠在心里腹诽，裴宴喜怒无常，就算这时对他客气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得罪了，还不如什么时候想来再什么时候对他客气一番更有好。

第二百六十三章 再次
郁棠和徐小姐决定去逛银杏园。
银杏园在宅子西北，离她们住的院子有点远，若是沿着抄手游廊过去，得绕一大圈，走一、两个时辰，若是沿着府里的青石甬道过去，只要三刻钟。
青沅劝她们走青石甬道：“路边开满了山茶花、白玉兰、仙客来，这个时节，姹紫嫣红的，若是有风吹过，花枝摇曳，像一片海，特别地漂亮。你们一定要看看才好。”
两人当即决定听从青沅的劝告，走青石甬道去银杏园。
青沅立刻吩咐下去，自有青萍和青莲带着小丫鬟捧了茶水、小杌、坐垫、凉扇等物。浩浩荡荡地跟了一大群人，青沅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三老爷平时不怎么住这里，就只留了打扫清洁的仆妇。这次三老爷过来的时候，又只带了舒先生几个人，还好四管事赶了过来，从其他宅子调了一部分仆妇，要不然小姐身边连个奉茶的都没有，他们这些随身服侍的可就丢大脸了。
郁棠却觉得有些兴师动众，不过，她见徐小姐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想着这可能是常态，也就随遇而安，不去为难那些丫鬟为了迎合她而改变习惯了。
路上，徐小姐说起杭州城的名胜来：“雷峰塔肯定是要去看看的，还有涌金门，听说那里船只如梭，坐在楼外楼的雅间，除了可以看见涌金门还能看见钱塘门，而他们家的醋鱼更是一绝，来了杭州城的人都要尝一尝……”
这就是想出去玩的意思。
只要不是陪着去逛街买衣饰，郁棠觉得徐小姐去哪里她都能同行。
只是没等她们走到银杏园，就有杨三太太身边的小厮喘着气追了过来，道：“殷二爷到杭州城了，三太太让您赶紧回去。”
徐小姐又惊又喜，对那小厮道了句“知道了”，然后歉意地望着郁棠，道：“今天是我不对，约了你出来又没能陪你……”
“你快去吧！等你忙完了我们再约！”郁棠笑着道，“你们过来不就是为了等殷知府吗？别让他等急了！”
话虽如此，但徐小姐自从接到殷浩的信，让她们不要胡思乱想之后，就没那么担心徐家和殷家的处境了，她闻言不由道：“我是想见他啊，可他要是能晚几天到，我觉得那就更好了。”
徐小姐时时处处不忘记玩。
郁棠莞尔。
她送走了徐小姐，也没了闲逛的兴致，和青萍几个回了自己的住处。
青沅正在指使几个婆子清洗院墙的墙角，见郁棠这么快就折了回来，忙迎上前来，虚扶了郁棠，道：“您没有去银杏园吗？”
郁棠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青沅，青沅笑道：“要不我下午陪您过去走走吧！”
“还是等有机会再说吧！”郁棠更想知道殷浩的到来会不会给裴家带来什么变故，她想了想，问青沅：“你见过淮安知府殷浩吗？”
“见过！”青沅笑着服侍郁棠在厅堂的圆桌旁坐下，道，“殷二爷曾经是三老爷在六部时的上峰，和三老爷私交甚笃。后来三老爷回乡守制，殷二爷在淮安做了知府，三老爷每次去淮安，都是住在殷二爷家里的，殷二爷每次来杭州，也是住在三老爷的私宅。”
但通常的官吏是不能轻易离开治地的。
殷浩这样来拜访裴宴，没有什么关系吗？
郁棠心里有事，草草地用了午膳，坐在窗前做香囊。
马上就要端午节了，她从前不怎么和人来往，如今不仅和马秀娘亲如姐妹，大堂兄也娶了个称心如意的大嫂，她还交了一群如裴五小姐这样的朋友，今年的端午节恐怕得多做几个香囊送人了。
郁棠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心无旁骛地，很快就做好了三、四个香囊。
青沅来禀她：“三老爷和顾大人回来了，和殷二爷一起，在书房里说话。晚膳十之八、九要给殷二爷接风的，您看您这边什么时候摆饭好？”
郁棠从来没有想过裴宴今天晚上还会继续在这边用晚膳，她笑道：“就和之前一样就好。”
青沅应了，但很快又折了回来，道：“隔壁杨三太太身边的婆子来见小姐，说是杨三太太想请了您过去用晚膳，您看您……”
昨天杨三太太和徐小姐一个下午没有出门，今天殷浩过来之后杨三太太却邀请自己去用晚膳，郁棠觉得杨三太太肯定是找她有什么事，她也想打听殷浩的来意，就顺势答应了。
青沅服侍她重新换了件衣服，去了杨三太太那里。
她们住的院子和郁棠住的一样大小，院子中间太石湖竖立，石榴花含苞，茶梅花怒放，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双桃垂着眼睑，觉得还是她们住的地方更好一点——她们住的屋子后面还有个小溪，从郁棠的内室推窗，不仅可以看见远处的凤凰山，还可以看见一片花香四溢的梨花林。
不过，每处的院子风景不一样，也许她们住的地方正好应了春景。
双桃在心里思忖着，不声不响地服侍着郁棠用了晚膳。
杨三太太拿了杨家自家炒的“雪水云绿”招待郁棠。
郁棠也沉着气，等杨三太太开口说话。
喝过三茶杯，叙过两茬话，杨三太太见郁棠始终随着自己说话，极其沉稳的样子，不由暗暗点头，对郁棠的评价又高了几分，她这才道：“我听说张老大人家的大老爷去了，这件事可是真的？”
郁棠在心里琢磨着。
张绍的死最多也就只能多瞒这两天，而以殷浩和裴宴的关系，殷浩就算来的时候不知道，吃过接风宴肯定也就知道了。她们又是住在裴府，她就算是这个时候告诉杨三太太，也于大局没有什么影响。
“我也听说了！”郁棠道，还趁机打听起殷浩的来意来，“殷大人是为了这件事过来的吗？”
杨三太太看着郁棠那张花容月貌的脸，心里有点可惜。
这小姑娘少有的聪明，只是生在了寻常人家，再多的聪明也没有发挥的余地。
她心中一软，道：“那倒不是，他是为了盐引的事过来的。张巡抚的事，我们也是刚刚才听说的。”
裴宴说过，他在江西买田庄就是为了用粮食换盐引，而两淮盐运使和漕运总督府都在淮安。
看来殷家和裴家的关系，比她想像中的还要深厚。
要不然殷浩一个京官，又何苦外放到淮安来做知府。
郁棠笑道：“周大人已经赶过去了，张府那边想必能搭把手。”
她这是在告诉杨三太太，京城的事裴家和周家都插手了，殷家是个什么态度，也要尽早拿定主意才是。
杨三太太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突然笑道：“郁小姐，你们家一定要招婿吗？”
郁棠听着心里一紧。
杨三太太这是要给自己做媒吗？
别人做媒她好推脱，以杨三太太的见识和眼光，她要是给自己做媒，她父母肯定会满意的。
她莫名的就是不想嫁人，至少现在不想嫁人。
“我姆妈和我阿爹是这么打算的。”郁棠低下头，好像很羞涩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盯着杨三太太，“您可能不知道，我们家不仅仅因为我是独女的缘故，还因为我大伯父也只有我大堂兄一个。我们家，人丁太单薄了。”
杨三太太觉得陈氏还是很疼爱女儿的，何况世事无绝对。
她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而是颇有些开诚布公地对郁棠道：“我们可能再在裴家住五、六天就要启程回京城去了。张家出了这样的大事，我们早点回去也好。我这两天还有些亲戚故交要走动，阿萱毕竟是徐家没有出阁的小姑娘，这几天就烦请郁小姐给阿萱做个伴，陪她在杭州城里转一转，也免得她无聊，到处乱跑，惹出什么事来。”
徐小姐听了不依道：“我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
杨三太太和郁棠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却都充满了“你就是这样的人”的意思，让徐小姐好一阵子不服。
郁棠在杨三太太那里坐到了戌时才告辞。
春天的夜越来越晚，半露的月亮都能把夜晚照亮。
郁棠慢慢地走在香气暗浮的春风中，思忖着要不要去见见裴宴，把杨三太太找她聊天的事告诉他。
前世，她在李府的时候，林觉最喜欢挂在嘴上的就是“事无巨细”，说只有什么事都知道了，才能尽在掌握之中。
杨三太太找她聊天，也算比较重要的事之一吧？
郁棠想着，不知不觉地就朝着裴宴住的地方走去。
双桃想着郁棠应该是迷路了，忙拉了拉她的衣裳，笑着提醒她：“小姐这边走。那边是去前院的路。”
郁棠听了，一时间犹豫起来。
就算是要去，也应该明天早上去。如果是怕耽搁了裴宴的事，完全可以让青沅帮着递信。
她为何要自己去告诉裴宴？
郁棠伫立在青石甬道上，如被浓雾笼罩，好像太阳一出来就能看清楚周围的景物，又好像被隔着千山万水，总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郁，郁小姐！”有男子温和而又不失文雅的声音迟疑地道。
郁棠抬头循声望去，看见了顾昶英俊的脸庞。
“顾大人！”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指了指自己，道，“您是在叫我吗？”
要知道，她前世还是顾曦的妯娌，都没有和顾昶面对面地说过话。
她重生，居然和顾昶说上了话。
郁棠感觉非常地奇妙。

第二百六十四章 苛刻
月光下的郁棠，皮肤白得发光，眼睛比亮得如同夜空中的星子，嘴唇如开在晚风中的花朵，比平常还要漂亮三分。
顾昶那颗已经决定放弃的心突然间又开始不安份的跳动。
他眼角眉梢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些许的笑意，声音，生怕惊飞了小鸟般地轻柔：“郁小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您这是，陪着徐小姐她们过来的吗？”
除了这个，他想不出郁棠还有什么理由能出现在这里。
郁棠笑眯眯地点头，颇有些他乡遇故旧的喜悦，完全忘记了今生的她和顾昶并没有正式见过面。
“顾大人是昨天到的吧？”她温声道，“这么晚了，您这是刚回来？还是在院子里散步？”
“算是散步吧！”顾昶含糊地道，问郁棠，“您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同行？
郁棠笑道：“那得看徐小姐有什么安排。我准备送走徐小姐再回临安。”
“理应如此！”顾昶和郁棠寒暄着，明明知道自己这样上前打招呼已经是唐突了，可脚却像被粘住了似的，想走都走不了。
郁棠长得太漂亮了。
不要说五官身高了，就是说话时嘴角浅浅的笑都让他觉得非常地甜蜜。
他和裴宴已经去见过王七保了，也把出京时孙皋交给他的所谓的“证据”给了王七保，等候他的，除了孙皋的辱骂，还有天下人的鄙视。为了解围，他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已经决定娶孙皋的女儿为妻。
可他现在却又见到了郁棠。
就在他刚刚做了决定的时候。
她如同一朵盛放的夏花般颜色分明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或许，他也可以娶了这个姑娘。
虽然她出身寒微，可这不正好可以说明他不是那追求荣华富贵的人吗？他之所以和孙皋反目，是因为不赞同孙皋的做法，而与人品无关吗？
想到这里，顾昶的心突然就冷了几分。
但郁小姐的出身，也太寒微了。
怕就怕得不到江南世家的认同。
他已经斩断了仕途上的其它助力，如果后宅还不能安静平顺，给他增加助力……他觉得这样的日子过起来有点累！
顾昶的神色间不免就流露出几分迟疑。
郁棠是个极会看眼色的人，顾昶的突然熟络让她有些意外，顾昶的突然冷淡却在她的意料之中，毕竟她和顾昶没有什么交情，不过是两人都歇在裴宴的私宅，偶然间碰到了而已。
她主动向顾昶告辞：“天色不早了，顾大人日理万机，我就不打扰您了。”
郁棠的脸庞，比月光还要皎洁，神情比月色还要静谧。
顾昶心中生出一丝眷恋，但更多的，却是惊喜过后重新恢复的理智。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郁小姐，是我失礼了。”他彬彬有礼地朝着郁棠行了个揖礼，两人各自离开。
顾昶走了几步，不禁回头。
郁棠的个子不高，腿却长，穿着齐腰襦裙，显得腰肢纤细，走路时轻盈如鹿。
顾昶一时看得眼睛都有些发直。
跟在他身边的高升看着忍不住提醒顾昶：“大公子，您明天还要去邓大人家吗？”
顾昶居然有片刻的犹豫。
高升所说的邓大人，是浙江提学御史邓学松。
邓学松和他算得上是忘年之交，又是一直和府学、县学、书院的夫子、学子们打交道，在孙皋的事暴发之前，他需要得到邓学松的“理解”和“支持”。
说到读书，郁小姐的那个堂兄，好像连府试都没过。
顾昶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模糊地道：“我知道了。先回去。”
至于说郁小姐那边，他想再仔细琢磨琢磨。
郁棠这边，正往自己住的地方去。
双桃见周围没人了，低声道：“小姐，顾大人是什么人啊？难道是顾小姐的兄长不成？”
郁棠伫足。
双桃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了郁棠的身上。
郁棠蹙眉。
是啊，她有前世的经历，认识顾昶很自然，可顾昶怎么会认识她呢？还主动和她打招呼？
难道……顾昶也有什么奇遇不成？
郁棠心里五味俱陈，不自觉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路边的树影绰绰，风吹过树梢，树影左右晃动，朝她的影子扑过来，仿佛要把她的身影吞噬了似的。
双桃通身发凉。
就听见从黑漆漆看不清楚的树影中突然传出一个低沉阴郁的声音：“是啊！郁小姐，你怎么和顾大人认识？”
双桃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是谁！”她战战兢兢地道，紧紧地拽住了郁棠的手，准备一个不好就拽着小姐逃跑。
郁棠则脸色发白，目不转睛地盯着声音传出来的地方，还强做镇定地把双桃护在了身后。
一个身影慢慢地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皎洁的月光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让他原来倨傲的五官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竟然流露出几分咄咄逼人的锋利来。
“怎么？郁小姐连我也认不出来了？”裴宴抬了抬下颌，表情显得有些不屑。
郁棠和双桃却都长长地吁了口气。郁棠更是不顾礼仪地抱怨起来：“三老爷，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您都不知道，我刚才吓得腿都软了。您怎么会在这里？您难道不是和顾大人一起回来的？您刚才看见我和顾大人说话了？怎么也不吭一声？也免得只有我和顾大人一个人说话，挺不好意思的。”
“哦！”裴宴闻言眼睛闪了闪，亮得如星光，却答非所问地道，“你觉得不太好吗？”
“也还好啦！”郁棠道，“人家规规矩矩地和我打招呼，我也不能畏畏缩缩地不说话。但多一个人，总归是比只有我一个人的好。还好大家只是打了个招呼，不然我肯定不会搭理他的。”
裴宴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可莫名地，郁棠感觉到他的心情好像好了一些。
她不解地看了裴宴一眼。
裴宴旧话重提：“你什么时候和顾朝阳认识的？”
郁棠正为这件事心虚害怕，听着就垂了眼帘，颇有些回避地道：“我也不知道！也许他在什么地方见过我？我不记得了。”
她在说谎！
裴宴看着，心里像刮起了海啸，连着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把都已经到了舌尖的诘问咽了下去，随即却生出几分心灰意冷的沮丧。
人家既然不愿意告诉他，他就当不知道好了。
裴宴拂袖，决定以后再也不管郁棠的事了，可脚都抬起来了，却鬼使神差般地冷声道：“那是！这与我也不相干，是我僭越了。”
那语气，隐隐含着不容错识的轻蔑与嘲讽。
裴宴当然不是个好相与的，郁棠不止一次听到他讽刺别人，可讽刺她，轻瞧她，却还是第一次。
郁棠惊呆了。
裴宴也惊呆了。
他为人虽然刻薄，却不是对谁都刻薄，不问青红皂白地刻薄。
可像这样，对方压根就没有错，他却没能控制住脾气地讽刺别人，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空气像被凝结住了似的。
双桃害怕地握紧了郁棠的手，让郁棠回过神来。
裴宴……
她在心里苦笑。
他不过是对她特别地宽和，她倒生出得寸进尺的心思来，觉得自己与别人不一样，裴宴不会苛待她。
实际上，她就是个普通人。
裴宴从前待她宽厚，也不过是她没有遇到他尖刻的时候罢了。
她也生出几分意兴阑珊来。
郁棠退回了她和裴宴应该有的距离，恭敬地朝着裴宴行礼，低声道着：“时候不早了，明天一早我还要陪徐小姐出门，就先告辞了。”说完，也不想看裴宴是什么表情了，拉着双桃就逃一般地离开了。
“郁……”裴宴望着郁棠远去的身影，明明知道自己此时最应该做的是给郁棠陪不是。可话都到了嘴边，他却像被掐住了喉咙似的，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郁棠从他的眼前跑走了。
他顿时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不对劲了，走也不是，站也不是，说话也不是，沉默也不是，追过去肯定是不妥的，不追上去解释一句就更难受了。
裴宴想问问身边的人，左右瞧了瞧，只有个什么都不懂的阿茶。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阴了下来，厉声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回去了！”
阿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裴宴生气，忙应了一声，小跑着在前面带路，压根不敢说话。
裴宴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着。
直到早上，他一个人坐在宽敞的厅堂里用着早膳，小厮进来禀说殷浩过来了，他还在想这件事。
昨天他的行事的确太急切了一些。
郁棠什么时候认识顾昶的，就算郁棠不愿意告诉他，他如果使点手段，怎么都能知道，他为什么要采取那么蛮横又粗糙的手段，非要逼着郁棠告诉他呢？
这全都怪顾昶，昨天他把顾昶带去见王七保，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偏偏顾昶还装模作样地在那里和他及王七保讨价还价，结果顾昶得了好，他却欠了王七保一个人情……否则他见顾昶和郁棠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也不至于脑子一热，做出了不应该做的事。
对！就是这样！
看来他阿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还是要在养气功夫上多花点精力才是。
裴宴这样想着，觉得心情好了一点点。
可郁棠那里，该怎么办呢？

第二百六十五章 心急
裴宴长这么大还没有给人赔过不是。
难道他要像那些来给他赔不是的人那样，带着管事小厮的，提了贵重的礼品上门吗？
裴宴想想就打了个寒颤。
这也太没有样子了。
得想个其它办法才行！
他轻声长叹，肩膀却挨了重重的一击。
裴宴回首，看见了殷浩笑眯眯的脸。
“你这是在想什么呢？”他坐到了裴宴身边的太师椅上，毫不见外地吩咐桌边服侍的阿茶：“给我来杯碧螺春。”这才重新望着裴宴道，“顾朝阳那边搞定了，那二十万两银子也没什么问题了，张绍的事虽然让人措手不及，但周子衿赶了过去，以他的混劲儿，谁也别想讨了好去，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或许是江西的那个田庄？有我在淮安盯着，绝不会出事的，你就等着明年数银子好了。”
裴宴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道：“这都是有头有脑的事，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担心的是郁小姐那边该怎么办！
裴宴寻思着要不要请教请教殷浩，就听见殷浩道：“我姑姑这两天怎么样？有没有私底下和你抱怨我？不就是养了个外室吗？那也是看在别人给我生了个孩子的份上。我早想好了，两处隔得远远地，孩子保证不抱进门。等他长大了，单独给他立个户好了。我也不知道我姑姑她们是怎么想的。从前总急着要添丁，现在添了丁，又嫌弃别人的出身。这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我总不能为了孩子休了家里的那个再娶个进门吧！现在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听着这诛心的话，一句也不想说了，反而开口嘲讽道：“那你也得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别给别人养了孩子就好！”
殷浩一下子跳了起来，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是不是我的孩子我难道会不知道？”
裴宴冷哼了一声，懒得和他多说，问殷浩：“你什么时候回去？张家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事，只怕没办法善了。我的意思，你还是想办法和沈大人谈谈心，争取能早日回京城去。”
殷浩见裴宴和他说起正事来，也表情渐肃，道：“我想见过了陶清再走。”
裴宴立刻明白了殷浩的意思，他讶然道：“你是想推举陶安去江西？”
殷浩点头，低声和裴宴分析：“凭我的资历，当然也可以去争一争，可到底差点火候。还不如趁机举荐陶安。盐引的事，太重要了。你们家和陶家都有海运生意撑着，没什么要紧的。我们殷家这两年的日子可不太好过。怎么着也要把这桩生意稳下来了，我才能离开江南。再就是你二哥那里，你们九月除服，你是蹲在临安走不了了，可若是我们在京城里再多扯几天皮，你二哥也到了起复的时候。我觉得这才是一盘好棋。”
如果陶安能去江西做巡抚，陶家在朝廷势力增强，议论撤销市舶司的时候，他们就更有话语权了。
裴宴道：“这件事我听几位哥哥的。”
殷浩压根不相信，啧啧道：“我看是我说中了你的心思吧？不然你能有这么老实就答应下来？不过，这件事宜早不宜迟，陶清说了什么时候到吗？”
“他应该会连夜赶过来。”裴宴道，“倒是杨三太太，我听说她派了人去投了几张名帖，不知道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殷浩也没准备瞒他，直言道：“武家和江家联姻后，武家气焰嚣张，加上还有个宋家在旁边虎视眈眈地，虽说不至于让我觉得为难，可有时候也让人心烦。有些事，姑姑帮我走一趟，我这边也可以少些麻烦。何况明远九月份要成亲了，有些人家还是要亲自去说一声的好。你就别掺和了。”
徐家是当朝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户，殷家和徐家联姻，也可以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裴宴和殷浩都心知肚明，不再围绕这件事说话，殷浩就说起另一桩事来：“彭家你有什么打算？他们家这两年上窜下跳的，我是觉得得给他们一个教训才是。”
教训什么的都是借口，殷家和裴家、陶家达成了攻守同盟，若是能把泉州那边的市舶司撤了，他们的生意才能日进斗金啊！
这才是他们不想让彭屿更进一步的重要原因。
可若是撤了泉州那边的市舶司，宁波这边的未必就能保得往。
郁家才刚刚和江潮合伙……亏损倒不至于，可也别想赚更多的钱了。
裴宴道：“撤销泉州的市舶司用的是什么借口？宁波这边能保住吗？”
殷浩猜测裴家在宁波也有船队，迟疑道：“就是宋家那边不好办？”
裴宴冷酷地道：“那就把宋家踢出去，让别人取而代之。”
这个念头一起，他突然觉得眼前一亮。
是啊！
他怎么没有想到！
把宋家踢出去，让江潮取而代之，这样，郁家有了立家之本，郁棠也就不会再和他生气了。
“就这样决定了。”裴宴简直有些迫不及待，跃跃欲试地道，“这件事交给我好了，你们负责盯着京城那边的动静，周状元那边，也由我出面。”
帮陶家拿下江西巡抚这个职位。
“不过，怎么答谢张家，就得陶家拿出个章程来了。”裴宴沉吟道，“再就是江西那边的局势，颇有些复杂，当初张绍兄都没能摆平，陶安就更不行了。你们得想个办法才行。”
殷浩倒吸了口冷气，道：“宋家都干了些什么？看把你给得罪的！你就不怕他们家大老爷跑到你们家老安人面前去哭诉？说起来，他们家大老爷也是快六十的人了，我就怕到时候你顶不住，结果我们做了恶人！”
宋家和裴家的关系，他们都知道的。
裴宴冷笑了几声，道：“这你就别管了。你就管好你自己到时候别拖后腿就行了。”
“你放心！”殷浩拍着胸道，“你能大义灭亲，我就能鞠躬尽瘁！”
裴宴就道：“那二哥你用过早膳了没有？我让人给你端碗粥来？我们一股脑地都跑到杭州城来了，宋家的人也不是傻瓜，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这就去安排一下，就不陪二哥你用早膳了。”
说完，也不管殷浩在他身后叫唤，直接就往郁棠住的地方去。
他一面走还一面问阿茶：“知道郁小姐用了早膳没有？我有点急事要找她！”
阿茶闻言立刻一溜烟地跑了，提前去给裴宴打听消息去了。
等裴宴走到郁棠院子门口的时候，阿茶已经打听清楚了，陪着裴宴往里走的时候嘴里也没有闲着：“郁小姐正在用早膳，徐小姐也在这边。听徐小姐身边的丫鬟说，今天原本是准备出去逛逛的，但张家有丧事，徐小姐说她没有什么心情，准备今天和郁小姐一起抄几页佛经，然后送去灵隐寺烧了。过两天再和郁小姐出去逛逛，买点礼品就准备回京城了。”
裴宴伫足。
他倒忘了徐小姐和张家的女眷应该很熟悉，也难怪她没有心情闲逛。
裴宴道：“若是两位小姐准备去灵隐寺，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陪着走一趟。灵隐寺那边的主持师傅和我们家也有来往，今年还没有去捐过香油钱。”
阿茶应是，满脑袋不解。
三老爷素来横行，就是老太爷在的时候，那也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何曾跟他们解释过。三老爷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因为守了几年孝，吃素吃的连性情都平和了？
阿茶不敢多猜，跟着裴宴进了正厅。
郁棠昨天晚上也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地，天色泛白才睡着，却又很快被徐小姐吵醒，看上去精神有点萎靡。
见裴宴过来，她大吃一惊。
昨天两人毕竟是不欢而散。
她忙请裴宴在太师椅上坐下，吩咐丫鬟奉茶。
徐小姐向来看不惯裴宴，看到他就想嘲讽几句，可一想到她准备约了殷明远重游裴宴的宅子，好歹忍着没说，但又不愿意和裴宴虚与委蛇，和裴宴打了个招呼之后，索性向郁棠告辞：“我就先回去了。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再过来。”
郁棠不太想见裴宴，但徐小姐在这里，她又不好驳了裴宴的面子，只送了徐小姐出门，到了门口悄声叮嘱她：“你早点过来！”
一副不太想和裴宴多呆的样子。
徐小姐推己及人，觉得郁棠估计也不怎么喜欢裴宴，连声道：“你放心，最多半柱香的功夫，他要是还不走，我就来赶人。”
郁棠感激地朝着徐小姐点了点头，送走了徐小姐，这才回了厅堂。
裴宴觉得自己已经想办法解决了两人之间的矛盾，颇为理直气壮，见郁棠折了回来，开口见山地就道：“江潮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郁棠完全不猜不到裴宴要做什么，而且她对江潮也不是十分地了解，想了想，说了自己知道的：“他做生意应该是挺厉害的，也很维护自己的家人。其它的，我就不知道了。”
裴宴道：“做生意厉害，说明这个人有能力。维护家人，说明这个人重情。勉强也能用用了。”
郁棠莫名其妙。
裴宴道：“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准备帮江潮一把，正好你们家不是和他在做生意吗？也可以跟着吃点红利。”

第二百六十六章 未果
郁棠闻言在心里冷笑了几声。
什么叫不用管了？
既然让她别管，那就别告诉她啊！
一面让她别管，一面又事无巨细地告诉她，这是什么意思？
怕是裴宴又开始心口不一了吧？
如果没有之前裴宴的讽刺，郁棠想着裴家对她的好，想着裴宴对她的帮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可自她被裴宴讽刺之后，她觉得自己平时就是太惯着裴宴了，裴宴这才会肆无忌惮，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让着你，你说的句句字字自然都金贵。
我要是把你放下了，我管你去干嘛！
郁棠打定主意不管裴宴了，说话自然是如同对待贵客，敬重又热情，至于会不会去办，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我就替我家里人谢谢您了。难怪别人都说三老爷宅心仁厚，跟着您有汤喝！”
裴宴听着这语气怎么那么谄媚！
郁棠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啊！
裴宴不由仔细地打量郁棠。
或者是因为此时是在屋里用早膳，她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茜红色八宝纹的杭绸褙子，乌黑亮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在脑后挽了个纂，露出明艳的眉眼，像那辰时的朝阳，漂亮得夺人眼目。
裴宴皱了皱眉。
若是以前，郁棠肯定要追问他出了什么事，而此时，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笑着推了推手边的茶盅，道：“您喝茶！这是前两天杨三太太送的‘雪水云绿’，我喝着觉得还成，就拿了这茶待客。说起来这名字取得也挺别致的。‘雪水’，我刚开始听见的时候还以为是因为这茶产在高山雪峰的北方呢？没想到杨三太太说，是因为这茶产自雪水峰……”
她絮絮叨叨地，像在说家常，仔细一听，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裴宴最讨厌这些家长里短的，有时候郁棠也会在他面前说这些，他并不讨厌。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听着就有些烦躁，总觉得郁棠话里有话，他又抓不住脉络似的，有些无力。
他干脆就打断了郁棠的话，道：“江家的事，你可有什么说的？”
郁棠就是要怼裴宴。索性有样学样，正色道：“我看您都安排好了，我出身市井闾巷的，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您这样安排，肯定有自己的用意，我们听着照做就是了。能有什么说的？”说完，还露出一幅恍然的样子，忙道，“郁家受您恩惠多多，我回去了就跟我阿爹说，让我阿爹亲自上门给您道谢。“
我是想让你父亲来道谢的吗？
裴宴气得不行，觉得这儿坐垫是硬的，茶是淡的，屋里还弥漫着刚才的饭菜味，他多坐一刻就多难受一刻。索性站了起来，道：“既然你没有什么说的，那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等回了临安，我自会和你父亲去说。”
郁棠见他要走，也没有留他，笑盈盈地应“是”，送了他出门。
裴宴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他觉得郁棠肯定没有领会到他是什么意思，要是知道他这是在给她们家送钱不说，还想着法子把她们家带进了苏浙大商贾才能进入的商圈，就不会这样地冷淡了。
要知道，从前他就只是送了她几株要死不活的沙棘树，她都很是感激，说了一堆好听的话。
看在这件事的份上，他再提点她几句好了。
裴宴想着，就在院子门口停下了脚步，道：“徐小姐若是要出门买带回京城的土仪，你也记得买些合适的礼物让徐小姐带回家，有来有往，才是相处之道。”
郁棠还真没有想到。
她微微一愣，觉得裴宴的好意她犯不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毛，恶意也犯不着忍气吞声地不反抗，平常心就好。
“我知道！”她笑着向裴宴道谢，“多谢您提醒。”
裴宴感觉到了郁棠的真诚，觉得她这个态度还不错，满意地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住处。
郁棠则朝着裴宴的背影撇了撇嘴，带着笔墨纸砚去了徐小姐那里。
徐小姐正在书案前裁纸，见状道：“你怎么过来了？”
免得裴宴想起什么又跑去了她那里。
郁棠在心里道，却不好跟徐小姐说，笑道：“你去我那里和我到你这里有什么区别？”又问，“三太太已经出门了吗？”
徐小姐“嗯”了一声，让阿福给郁棠整理出抄佛经的地方，然后道：“她一早就出门了，说中午和晚上都不回来用膳。你今天就留在我这里用膳吧！”
郁棠欣然答应，过去帮徐小姐裁纸。
徐小姐一面裁着纸，一面和郁棠说着闲话：“张家现在肯定乱成了一团。我和张家二房的大小姐很好，她父亲和她叔父身体都不怎么好，家里就指望着她伯父仕途长远了，谁知道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我想想都为他们家叹口气，没心思出去玩。”
郁棠觉得这是人之常情，道：“那你要不要写封信去京城，先安慰安慰张大小姐？她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肯定正伤心着。”
徐小姐叹道：“谁说不是！最要紧的是她的婚事——她九月份及笄，为着尊重长房的，怎么也要三年之内不议婚嫁。”
郁棠就问起张家的事来。
徐小姐告诉张老大人生了三子一女，女儿是最小的，已经嫁人，张绍虽然是长子，但子嗣上却艰难，之前生养了好几个都没有站住，如今只留下来一个独子，今年才七岁。二房的长女就成了大小姐。但二房的子嗣也不旺，张大小姐只有一个弟弟，今年九岁。她三叔父倒有两个儿子，一个六岁，一个三岁。
她道：“太夫人怕是心里最难受了。张家如今可谓是青黄不接。江大人又不讨张老大人的喜欢，也不知道以后谁家会和张家走得近些。怕就怕张家要和这样的人家联姻。”
也就是说，张家失去了继承人，为了保持张老大人曾经的人脉和资源有人继承，张老大人会在自己的子弟里选择一个继承人。而这个继承人为了照顾张家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两家联姻。
郁棠道：“你是怕张大小姐所嫁非人吗？”
徐小姐怅然，道：“我是怕最终张家没有办法，只好选了江家。要知道，江家的长媳是那个湖州武家的嫡长女。武家的女儿你也看见是什么德性了，若我有这样一个人做妯娌，我要活生生地被气死。”
郁棠只好劝慰她：“你不是说张老大人不太喜欢江大人吗？更何况是做儿女亲家。说不定人家张老大人有自己的打算呢！”
徐小姐嘟了嘴，道：“那还不如嫁到沈家去。好歹是世代诗书，沈大人为人又温和宽容，家里的女眷也都老实本分，只是沈家的几位公子读书都一般，也有点让人着急。”
郁棠仔细地想了想，想起沈家有位公子好像和李端是同年来着。
好像是那个别号叫“静安居士”的来着。
她想着以张家和裴宴的关系，觉得她应该帮帮张家。但话都到了嘴边，她又想到张家若是和沈家联了姻，那张老大人手中的资源应该会向自己的孙女婿倾斜吧？
前世的裴家能躲过这些灾难，若是与张家的大力支持有关呢，她这一世给乱出主意，万一让裴家遭受损失呢？
两人不和是不和，却不能因为不和而伤了根本。
郁棠思忖了半晌，决定还是先去问问裴宴再做决定。
她和徐小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等把纸裁好了，就开始抄佛经。
徐小姐道：“我帮张大小姐也抄一份，让菩萨保佑她一切顺利。”
郁棠笑道：“看来您和张大小姐关系很好！”
徐小姐道：“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小的时候我娘抱着我去庙里拜菩萨的时候，她娘也会抱了她去，她们大人去听讲经，我们俩就会在院子里一起玩。可惜殷家没什么人，不然我还想着我们俩能不能做妯娌呢！”
有人做伴，时间就过得很快，一天眨眼间就过去了。
郁棠和徐小姐的佛经都抄得差不多了，两人就约了明天再抄一天佛经，后天去灵隐寺。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裴宴的耳朵里。
裴宴和殷浩商量：“明天我们就去拜访王七保。后天大家歇息一天，我要去灵隐寺。”
殷浩奇道：“这个时候，你去灵隐寺做什么？明天去拜访王七保，陶清还没有来，难道就我和你去吗？去了说什么？有什么意义？”
裴宴道：“本来就是为陶家奔走，陶清来了固然好，他不在，有些话我们说起来更方便。”
殷浩觉得裴宴完全是强词夺理，他困惑地望着裴宴。
裴宴没有理会殷浩，回到屋里问阿茶：“今天郁小姐没有出去吗？”
不是说好了不出去的吗？
阿茶不明所以。
裴宴想，自己把他丢在这边的宅子不用果然是有原因的。
他又道：“郁小姐没有送信回临安吗？”
他给了郁家那么大一块饼，郁棠应该很高兴地赶着给她父亲送信，让她父亲来和他详谈才是。
阿茶仔细地回忆片刻，摇头道：“没有！今天郁小姐呆在徐小姐那里，一天都没有出门。双桃姐姐也都在旁边服侍，没有指使我们跑腿。”
郁棠在捣什么鬼？
是不相信他说的？还是准备回了临安再做打算？

第二百六十七章 夜奔
裴宴心里很不高兴，他觉得自己应该去问问郁棠是什么意思，又本能地觉得这个时候去问这件事可能不太好，而且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有件很重要的事没有做，但是什么事，他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他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有小厮进来禀，说顾朝阳求见。
裴宴眉头锁成了个“川”字。
这个顾朝阳，早不来晚不来，每次他有事的时候就跑来了。
裴宴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厉声说了句“请他进来”。
顾朝阳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还穿着去见客的衣饰。宝蓝色五蝠团花的直裰，靓蓝色的腰带，藤黄色绣绿竹的荷包，明丽的色彩映衬着他肤如美玉，风度翩然。
裴宴下意识地又皱了皱眉。
顾朝阳和邓学松相谈甚欢，达到了今天见面的目的，心情很好，想着裴宴这边乱七八糟的一堆事，肯定焦头烂额的，自然不会和裴宴计较些什么。
他笑着坐在了裴宴对面，待丫鬟上了茶点，他这才道：“你那边可还顺利？”
当初他们约定，孙皋那边由王七何负责，江南这边却由裴宴负责。
虽然他不知道裴宴这边的进度如何，但殷浩还没有走，说明事情还没有定论，裴宴这边的事就还没有完。
裴宴看着他飒爽的眉眼，突然想起他刚才忘了什么了！
他忘记了让人去查郁棠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和顾昶认识的了……
裴宴顿时觉得顾朝阳像个开屏的孔雀似的，还不分场合，胡乱开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此时是多么地踌躇满志似的。
“我这边有什么不顺利的？”他慢慢地道，肌肉却紧紧地绷了起来，如搭在弦上的箭，随时准备射人似的，而越是这个时候，他就会越表现得风轻云淡，甚至是宽怀豁达——他不想和对手浪费感情，“之前大家都商量好了，按各自的分工行事就行了，就算是不顺利，那也只是暂时的。”
是啊！这件事发展到了这个份上，大家只有竭尽全力地推着往前走了，难道还能后悔、退出不成？！
顾朝阳没有吭声。
裴宴道：“你找我什么事？”
他知道顾朝阳去干什么了，也知道顾朝阳为什么要这么做。瞧顾朝阳的样子，应该是很顺遂，现在来找他，不会是想和邓学松更进一步，约了他和殷浩做陪，请邓学松吃饭吧？
裴宴不太想去。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也在这件事上出了力的。
虽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可明晃晃地认了和让别人乱猜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谁知道顾昶笑道：“我昨天看见郁秀才家的郁小姐了，听说她们家和你们家挺熟悉的，你能不能找个熟悉郁小姐的婆子，我有些事想打听打听。”
裴宴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眼神都变得锐利冷峻起来：“你打听郁小姐做什么？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你有什么事也可以问我。”
顾昶明显地感觉到了裴宴的排斥，但他以为裴宴是误会他打听内宅之事，并没有放在心上，又因为裴宴的态度，让他觉得这件事的确不太适合问裴宴，想了想，道：“要是你也不太清楚那就算了。等有机会，我去问问裴老安人也是一样的。”
顾昶什么意思？
一会儿急不可待，一会儿又慢条斯理的，他到底要干什么？
裴宴看顾昶的目光中依旧带着几分警惕。
顾昶失笑，觉得自己的确太急切了些。
他转移了话题，和裴宴叙了叙旧，就起身告辞了。
裴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感觉来。
可谁能令他不安呢？
郁棠的面孔猝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裴宴吓了一大跳。
会，会是郁棠吗？
裴宴这才感觉到刚才和顾昶说话的时候他的人一直都紧绷着。
他想起父亲曾经对他的评价。
说他比起他的两个兄长，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从前还曾因此觉得不高兴。
可后来很多事实却证明，他的确有这样的直觉。
裴宴很是不安。
他在屋里团团转着。
殷浩来见他，见到他的这副样子愕然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刚听说顾朝阳来见过你了？是他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裴宴不想让殷浩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甚至不愿意让人注意到郁棠，他问殷浩，“你来找我什么事？”
殷浩道：“陶清到了，他在清风客栈落脚，约了我们晚上去清风客栈见面。”
清风客栈是陶家在杭州城开的客栈，可见陶清没准备让别人知道他来了杭州。
裴宴不悦道：“我们两人连袂去那里更打眼吧？他要是真的不想让人知道，就去灵隐寺落脚，我们明天见过王七保后去灵隐寺烧香，还可以借了主持师傅的静室。”
殷浩笑道：“论这些魑魅魍魉我们谁也比不上你。我一直挺好奇的，你说你，也是世家子弟，读圣贤书长大的，可做起这些事来，你就天生比我们脑子灵活……”
裴宴板着脸打断了殷浩的话，道：“到底是今天晚上去见还是明天灵隐寺的见，你赶紧拿个主意。我年幼，听兄长们的！”
“啧啧啧！”殷浩不信，道，“我听你的。我们明天灵隐寺见。”
正好，可以怂恿着郁棠她们提前去灵隐寺。
还是得问清楚她怎么认识顾昶的。
裴宴拔腿就准备去见郁棠，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行，他不能就这样去！
上次他没能忍住脾气，问了她这件事，结果把她给得罪了。自己好不容易想了个法子给她赔了不是，若是又因为这件事惹了她不高兴，他一时也想不出其它赔不是的法子了。为了保险，他还是再忍一忍，等明天到了灵隐寺再说。
裴宴折了回来。
不过，郁棠为什么不派了人去给她父亲送信呢？
她不是那样的人啊！
裴宴又开始纠结这件事。
他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觉得他得请教请教谁才好。
周子衿最喜欢多管闲事，他遇到的事也多，是最好的人选。可惜他去了京城。
顾朝阳，那肯定是不行的！
裴宴轻哼了一声。
这院子里就只剩殷浩了。
但殷浩连自己屋里的那些事都搞不定，就算拿了主意，估计也是个骚主意。
要不……陶清！
他为人敦厚宽和，待自己如同阿弟，最最重要的是，他为人正直，待人真诚，就算是自己闹了笑话，也不会说出去，更不会嘲笑自己了。
裴宴这么一想，心里就像长了草似的，片刻也没办法静下来。
他先是派了人把青沅叫了过来，让她想办法说服郁棠明天去灵隐寺进香，然后换了身衣裳，轻车简从，悄悄地去了清风客栈。
陶清已经歇下，听说裴宴来了，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披了件衣裳趿着鞋子就跑了出来，亲自把裴宴迎到厅堂坐下，屏退了左右服侍的人，一面亲自去给裴宴沏茶，一面问他：“可是有什么变故？”
裴宴坐了下来，看着昏黄灯光下陶清清瘦的面孔，这才惊觉自己荒唐，摸着鼻子，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陶清见他神色间流露出些许的窘然，心里“咯噔”一声，想着以陶安的资历角逐江西巡抚的确是有点勉强，除了需要张家帮着周旋，估计还得请黎家、沈家和江华帮忙，而出主意捧了陶安上位的是殷浩和裴宴，看裴宴这样子，难道是计划还没有开始就出了什么岔子？
但他素来沉稳，又经历过大风大浪，知道有些事情是要看机缘的，虽说有些失望，却并没有太多的执念。何况这也是裴宴给他们陶家的人情，他就更不能让裴宴为难了。
他给裴宴倒了茶之后，还顺手端了盒点心出来摆在桌子上，道：“这是广州那边过来的点心，我专门让人给清风客栈准备的。来这里住过的客人很多都冲着这点心成了回头客，你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裴宴就想到了郁棠家好像总是做了点心送给别人，她们家肯定很喜欢做点心，他道：“那您给我带点回去，我……给身边的人尝尝。”
陶清就怕他和自己客气，闻言欣然吩咐贴身的小厮去包点心，并道：“你和阿安向来私交甚好，你又比阿安小好几岁，我把你当家中的小兄弟似的。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了——兄弟间，不用那么客气，也不用有那么多的顾忌！”
裴宴望着陶清沉静的眸子，嘴里发干，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陶清也不催他，只是在适当的时候给他续茶。
裴宴连喝了三杯茶，觉得自己就算是这样拖延下去也只会熬时间，干脆眼一闭，把郁棠的事告诉了陶清。不过，他到底还有点警觉心，没有把他准备把宋家踢出去的事告诉陶清，只是说介绍了一笔大生意给郁家。
陶清张大了嘴巴，半晌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小心翼翼地问裴宴：“老安人知道郁小姐吗？”
“知道啊！”裴宴不解地道，把郁棠如何得裴家人喜欢的事告诉了陶清。
陶清松了口气。
望着一脸懵懂无知的裴宴，他决定装聋作哑。
因为这件事就算是需要挑明，也不应该由他挑明。
何况郁小姐出身寒微，裴宴是否愿意不顾世俗的眼光娶郁小姐，也是件让人无法预料的事。
他笑道：“我听你说的，郁小姐不像是消了气的样子。会不会郁小姐根本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第二百六十八章 灵隐
裴宴如遭雷击。
半晌才磕磕巴巴地道：“不，不会吧？”
陶清就和他细细地分析：“你说你无意间冲撞了郁小姐，你和郁小姐不欢而散。按道理，郁小姐若是原谅你了，肯定会对你心无芥蒂，你照顾她家的生意，她无论如何也应该向你道声谢，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裴宴眼巴巴地望着陶清。
陶清继续道：“郁小姐若是没有原谅你，她肯定是对你敬而远之，你说什么、做什么，她肯定都当没有看见似的……”
郁棠现在对他就像视而不见！
裴宴惊愕。
陶清知道他这是想清楚了，索性又道：“我们再回过头来说说你。你做事向来磊落豪爽，以直报怨，以德报直，怎么在郁小姐这件事上却如此地糊涂呢？好好的一件事，你偏偏什么也不说，就这样一股脑儿地甩到郁小姐的面前，郁小姐又不是你庶吉士馆的同僚，也不是你朝堂上的同僚，她不熟悉你们的作派，又怎么会知道你真实的意图是什么呢？”
裴宴听了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朝着陶清拱了拱手，道：“大兄，我先回去了。明天下午我们灵隐寺见。”说着，拔腿就要跑。
陶清一把抓住了裴宴，道：“你既然把我当阿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老实告诉我，阿安的事是不是有了变故？你是知道我的，知足常乐，你不必怕我心里不好受。”
“没有，没有。”裴宴这个时候只想快点赶回去。
他让青沅怂恿着郁棠明天去灵隐寺，若是郁棠还在和他置气，他让她往东，她偏要往西怎么办？
事不宜迟。
他得赶紧把和郁棠的误会解开才行。
不然他岂不是白白地抬举了江潮？
裴宴脑子转得飞快，语气急促地道：“阿兄，我们叫你来，也是想问问你们家愿意拿出多少银两来打点？若是你们觉得不值得，有不值得的办法。若是你们觉得值得，有值得的办法，我和殷二哥都不好当你们的家罢了。”
陶清听着陶安的事还有希望，心里顿时升出十分的期待来，他魄力十足地道：“我们陶家肯定是全力配合你们。要知道，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都不是什么难事。怕就怕使了银子也没用处。”
裴宴听懂了。
陶家这是要拿出一切力量来帮陶安争取这个江西巡抚了。
陶清还怕裴宴遇难而退，决定把裴宴也绑在自家的马车上，道：“你们没有把阿安当外人，我也就不和你们见外。江南的事，也算我一份。那二十万两银子，大不了我们陶家全出了。”
财大气粗。
裴宴笑道：“阿兄放心，我心里有数了。你且安心歇着吧，我先走了。”说完，帮陶清关了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等陶清追出来的时候，裴宴早就没影儿了。
陶清摇了摇头，站在初夏的晚风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进屋歇了。
裴宴回到府里已经过了亥时，他很想马上就去见见郁棠，却只能望着夜色兴叹。
第二天一大早，殷浩就过来兴师问罪：“陶家大兄让我们昨天晚上和他碰面，是你说不能太打眼，约了今天灵隐寺见。那你为何昨天晚上一个人跑去见陶家大兄？你给我老实交待，你昨天和陶家大兄都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撇到一边？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合作贵在诚意，你这样，一点诚意都没有。”
裴宴刚派了人去打听郁棠的行踪，那边还没有消息过来，心里正着急，却被殷浩拉着唠叨，他心中不悦，说起话来也就有些急躁：“你怎么那么多话？陶家肯定是愿意我们帮着陶安争个三品大员的，问题是今天我们怎么说服王七保也帮着出面。”
殷浩是相信裴宴人品的，他觉得昨天晚上裴宴去找陶清，肯定是临时有什么要紧的事，来不及叫他，或者是不需要叫他，可他难得捉到裴宴的把柄，忍不住就想逗一逗裴宴。就不依不饶地追问裴宴为什么要独自去见陶清。
裴宴惦记着郁棠会不会如他所愿去灵隐寺，哪有心情和殷浩纠缠，恨不得把殷浩的嘴堵上才好。
两人争锋相对地打着嘴仗，青沅过来了。
裴宴丢下殷浩站在外面院子里和青沅说话。
青沅笑道：“奴婢看了天气，明天可能会下雨。徐小姐和郁小姐就决定今天去灵隐寺了。”
裴宴松了口气，寻思着下午得找个机会和郁棠说上话才行，不然这样误会下去，最后两个人说不定会老死不相往来。
至于郁棠，她坐在镜台前，一面拿着头花在鬓角比划，一面和坐在旁边罗汉床上的徐小姐道：“你怎么知道明天会下雨？”
徐小姐支着肘挑拣着床几上攒盒里的糖食，心不在焉地道：“我身边的婆子会看天气啊！她昨天也提醒过我，说怕下雨来着。我想下雨就下雨，大不了雨游灵隐寺好了。可青沅说怕天气变冷，觉得还是今天去好。何况等会儿裴遐光也会去。我听殷明远说，灵隐寺的主持出家前是个秀才，文采很好，尤其擅长画画，我们借着裴遐光的由头，请主持帮着做法事是小，说不定还能向主持师傅讨几幅画。我们殷明远可喜欢绘画了。”
郁棠算是看出来了，徐小姐就是冲着能借裴宴的名声去的。
活该！
他那种人，就得让人算计几次才解恨。
若是从前，郁棠肯定爱惜裴宴的羽毛，可如今，她决定和徐小姐一起，借借裴宴的光。
她想到第二次见面时，裴宴见她借裴家的势力行事时气极的样子。
就得让他再尝一次。
郁棠甚至有些幸灾乐祸，道：“那好！我们今天好好逛逛灵隐寺。我听说永福寺就在灵隐寺的旁边，我们要不要也去永福寺看看！”
“好啊！”徐小姐兴、致、勃、勃地，两人商量好了去灵隐寺的行程，就带着青沅、阿福等人坐着轿子去了灵隐寺。
灵隐寺这边早得了消息，四管事手下的一个小管事赶在她们来之前已经通知了灵隐寺的知客和尚，收拾好了歇息的厢房，正在山脚下等着她们。
两人到了寺门前下了轿，这边知客和尚迎上前来，带着她们走侧门进了寺庙。
在大雄宝殿敬了香，捐了不菲的香油钱后，郁棠和徐小姐在知客和尚的陪同下去了主持师傅的静室。
主持师傅亲自安排了她们的法事，主持法事的则是主持师傅推荐的一位高僧，并谦虚地道：“我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下午还有客人前来拜访，怠慢两位施主了！”
郁棠和徐小姐望着须发全白却对她们恭谦礼待的主持师傅，忙恭敬地还礼，连称“不敢”。
徐小姐甚至纠结着要不要向主持师傅讨几幅画了。
郁棠此时是唯恐裴宴那里不乱，给徐小姐出主意道：“那就请了裴三老爷帮忙。青沅不是说他和主持师傅很熟吗？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吗？”
徐小姐听得精神一振。
两人在灵隐寺用过斋席，叮嘱身边服侍的小沙弥，裴宴要是来了就立刻告诉她们，两人则没心没肺地在厢房里睡了个好觉。
下午醒过来的时候，据说裴宴和殷浩已经到灵隐寺了，没有要主持师傅陪同，不知道在哪里闲逛。
郁棠就和徐小姐商量着得找到裴宴才行。
青沅自告奋勇地去找人。
郁棠和徐小姐等了一柱香的功夫都没有等到裴宴，青沅也一去不返。
两人等得有点心焦，结伴去院子里赏花。
谁知道刚走出厢房，就遇到了顾昶。
“郁小姐，没想到又遇到您了？”他满脸的惊喜。
郁棠也很是意外，笑盈盈地朝着顾昶福了福，道：“没想到您也来了灵隐寺，真是凑巧！”
“是啊！是啊！”顾昶笑着，觉得阳光下的郁棠一双美目黑白分明，清澈得像一泓秋水，比起月光下如玉般的模样另有一番漂亮。
他的笑容在不自觉的时候更盛了几分，道：“郁小姐来灵隐寺做什么？我是杭州人，从小就来灵隐寺上香，考中了进士的那年，还特意来还过愿。郁小姐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多谢了！”郁棠客客气气地道，两人寒暄了几句。
被冷落在旁的徐小姐左看看，右看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看着顾昶还在那里没话找话，她重重地咳了两声。
顾昶这才惊觉自己失礼，笑着和徐小姐打了声招呼。
徐小姐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声，拉着郁棠就走了。
顾昶觉得他好像和郁棠真的挺有缘分的，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犹豫着要不要找个机会再“偶遇”郁棠，徐小姐却拉着郁棠耳语：“顾朝阳多半会娶他恩师孙大人的女儿，我们少理他。”
“我知道啊！”郁棠只是欣赏顾昶能维护顾曦，因而高看他一眼，她闻言笑道，“从前我就听人说过。”
徐小姐没有怀疑，觉得有些事郁棠既然知道就行，她说深了，就是怀疑郁棠的人品了，遂转移了话题，道：“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硬生生地等着裴遐光啊！要不，我们先去游永福寺？等从永福寺回来了再去见裴遐光？”

第二百六十九章 漏洞
郁棠觉得都可以。
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两个人刚刚决定去逛永福寺，迎面就碰到了裴宴和殷浩。
殷浩在外放淮安之前，在翰林院里呆了六年，常去探望殷明远不说，还常去徐府蹭饭。徐小姐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加之徐小姐活泼可爱，他很喜欢，待徐小姐不像弟媳更像妹妹。
徐小姐也很亲近殷浩。
看见殷浩，她立刻欢天喜地迎了上去。
“二哥！”她娇嗔道，“你们跑哪里去了？让我们好一阵等！”
殷浩笑着朝徐小姐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郁棠的身上。
郁棠穿了件水绿色的净面褙子，却嘴唇红润，青丝乌黑，皮肤雪白，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比春日里的花朵还要娇艳。
他不禁道：“这位是？”
徐小姐忙向他引荐：“郁小姐。我去临安城后交的好朋友，这次尽地主之谊，陪我来杭州城游玩的。”
之前殷浩听杨三太太说起过，只是没有想到人这么漂亮，而且目光清亮，看着也沉稳。
这要是能做他们殷家的媳妇就好了。
他一面和郁棠打着招呼，一面在心里琢磨，殷家有没有合适的子弟。
那边裴宴却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他问郁棠：“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他们已经见过陶清了，知道王七保会支持陶安争取江西巡抚的职位后，陶清已经下山，去准备给王七保的礼品去了。
郁棠见有外人在，继续给着裴宴面子，道：“我们准备去永福寺逛逛。”
永福寺比较小，风格和灵隐寺截然不同。
裴宴就约殷浩：“我们也去那里逛逛好了。”
殷浩诧异地睁大眼睛。
他们两个大男人，怎么好和两个小姑娘一起去逛寺庙。
裴宴自觉失言，忙道：“我们去那边说说话！”
殷浩不疑有他，笑着对徐小姐道：“你给我们打打掩护，让我们远远地跟着你们。”
这个可以。
徐小姐爽快地答应了
裴宴开始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把殷浩支走。
可他们刚刚到灵隐寺的侧门那里，居然遇见了顾昶。
“郁小姐！”他又惊又喜，道，“我们可真是有缘！”
郁棠非常地意外，笑着朝顾昶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倒是殷浩，道：“朝阳你来灵隐寺怎么也不约我？我还以为你出去办事了，拉了遐光过来。他这个人，干什么都板着张脸，最最无趣不过了。早知道你过来，我就不约他了！”
语气里是满满的抱怨。
熟悉的，知道他这是在和裴宴开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在嫌弃裴宴。
顾昶当然不会当真。
他呵呵地笑。
原本也不应该当真的裴宴却看了郁棠一眼，见郁棠一副安然无澜的样子，想到陶清的话，心里顿时拔凉拔凉的，脸都黑了。
殷浩想也没有想地拉住顾昶就道：“你这是要去哪里？我们准备去永福寺逛逛，你要不要一起？”
顾昶看了郁棠一眼，笑道：“好啊！我正好没什么事，还想着是在灵隐寺用了斋席再回去还是这就下山。既然你们准备去逛永福寺，那大家不如就留在灵隐寺用了晚膳再回去吧？我来做东！”
只是他看郁棠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裴宴。
他发现裴宴的脸色很难看。
顾昶心中微愣，想着裴宴不会是把殷浩的玩笑话当真了吧？如果是这样，那他的心胸就很狭窄了，且是个开不得玩笑的人。那裴彤会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得罪了裴宴而不自知呢？
看来这件事他得放在心上，好好地问问裴彤了。
顾昶在前面带路，向殷浩介绍永福寺：“……慧理禅师创建的。和灵鹫寺、灵隐寺一样。原来叫资严寺，后改名为永福寺……”
殷浩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转得飞快，想裴宴到底要和自己说什么？他得想个什么办法才能把顾昶晾一边去？
裴宴落在了他们的身后，渐渐靠近了徐小姐和郁棠。
他突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顾昶虽然令人讨厌，但他的出现拖住了殷浩，也算做了件好事了。
他想了想，干脆慢下脚步，和徐小姐、郁棠并肩而行。
“徐小姐什么时候回京城？”裴宴没话找话地道，“我听青沅说徐小姐准备过两天上街去买些土仪带回去。正好我想给明远和张府带点东西去，想请徐小姐帮个忙。”
徐小姐还惦记着灵隐寺主持师傅的画，对裴宴自然也就比平时要热情。
她笑道：“多谢三老爷了。到时候您让管事的交给我家随行的婆子就是了。”
裴宴道了谢，想着办法和郁棠搭话：“郁小姐送走徐小姐也要回临安城了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吧？这几天浙江布政使要来上任了，我们一起回去，也能有个照应。”
郁棠还没有回答，徐小姐已讶然道：“浙江换布政使了？”
裴宴笑着点头，道：“上个月下的旨，这几天应该就要到了。”
徐小姐道：“换了谁？秦大人去做什么了？”
裴宴的目光在郁棠身上停留了片刻，道：“原云南布政使李光调到浙江任布政使，秦大人调入京城，任礼部侍郎。”
徐小姐有一个兄长任礼部主薄。
她心里有点乱。
不知道杨三太太这次拜访故交，有没有拜访秦大人。
如果没有去，不知道这个时候再去还来不来得及。
她思忖了几息功夫，涎着脸问裴宴：“秦大人的调令已经到了杭州城吗？”
裴宴道：“应该到了。不过，以秦大人的性子，李大人还没有来之前，他应该不会声张。”
徐小姐就有点急了，她悄声对郁棠道：“要不你先去永福寺，我有点急事，要交待阿福一声。”
郁棠虽然不知道秦大人调离浙江与徐小姐有什么关系，但看徐小姐的样子，她怀疑裴宴是故意告诉徐小姐这个消息的，隐隐感觉到裴宴这是要支开徐小姐似的。
她一时心跳如鼓。
她是顺势而为听听裴宴会跟她说些什么呢？还是继续不理睬他，陪着徐小姐去办事呢？
郁棠没能犹豫半息工夫，裴宴已道：“那我陪郁小姐在这里等你吧！你快去快回。”
灵隐寺离永福寺不过一射之地，他们又走的是侧门，树木繁茂，石径清幽，没有什么香客，留郁棠一个人在这里的确不太好。
徐小姐应了声“好”，对郁棠说了声“我马上回来”就急匆匆地带着阿福去了旁边的大树下说话。
裴宴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郁棠的身上。
郁棠装作不知道，四处张望，一副打量周遭景色的样子。
裴宴轻轻地咳了一声。
郁棠才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只见裴宴神色紧绷地将捏成拳头的手挡在了嘴前，又咳了一声。
郁棠道：“你是受了凉还是嗓子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看看？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灵隐寺内就有医僧。只是不知道医术如何？要不我让青莲陪着你回去看看吧？”
裴宴的脸一下子黑如锅底。
半晌，他才沉着脸道：“你可还在为我问你怎么认识顾昶的事生气？”
顾朝阳变成了顾昶。
郁棠很是意外，本能地就否认：“没有。”
裴宴道：“你说谎！要不然我说抬举江潮的时候，你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郁棠被问得咽住。
裴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觉得陶清果然是兄长，很是靠谱，遂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觉得非常地奇怪，那顾昶怎么会三番两次地碰到你。顾家在杭州城又不是没有宅子，他如今是御史，回顾家也算是衣锦还乡了，他不仅藏着掖着，还住到我这里来。我是怕他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心思……”
前世今生，郁棠最恨别人对自己有“不好的心思”了。
这一世，她已经从前世的泥沼里爬了出来，裴宴凭什么这样说她。
她气得暴跳，道：“三老爷此言差矣。我只是个穷秀才家的女儿，出生寒微，长在闾巷，有什么值得别人记挂的……”
郁棠的话还没有说完，裴宴就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而且……这次比上次还要严重。
他忙补救道：“你说你，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家，行事恣意就不说了，怎么脾气还这么泼辣？顾曦的婚约是你拆散的吧？李端家是因为你倒霉的吧？顾昶是什么出身？他若是有心，会查不到？”
郁棠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裴宴看了心中大定，嘴里却毫不留情地又道：“你就不能长个心眼？我这边急得不得了，你却在那里和顾昶说说笑笑的！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认识顾昶的？我也好给你分析分析。”
郁棠这才发现，自己今生还真没有什么机会在顾昶和她说话之前就认识他。
这个谎该怎么圆？
郁棠额头上冒出汗来。
偏偏裴宴还在那里催：“你仔细想想，你第一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话？他当时是什么表情？”
他问得急了，郁棠只好心一横，道：“我真的不记得了！自从我做了那个梦之后，有时候我压根分不清楚哪些是做梦梦到的，哪些是我真实经历过的！”
裴宴吃惊地望着郁棠，心中升起股不好的念头。
难道顾昶接近郁棠，真的是有什么目的不成？
裴宴想再仔细问问郁棠，徐小姐已经交待完了，正朝着这边过来。
他不好再多说，只能神色肃然地叮嘱郁棠：“你不要再和顾昶说话了。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

第二百七十章 挖坑
郁棠也有些惊慌。
如果不是裴宴提醒，她也没有意识到在昭明寺之前，顾昶是没有见过她的。
难道顾昶和她一样重生了？
若不是这样，那……顾昶的确有问题！
郁棠连连点头，保证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单独和他说话了。”
裴宴非常满意地“嗯”了一声，觉得小丫头就像个顽皮的小猫，淘气了一番，终于又恢复了从前的乖巧懂事。
“那我先和殷二哥去说事了。”他叮嘱郁棠，“你和徐小姐一道，千万别落单了，徐小姐身边那个矮矮胖胖的婆子，会拳脚功夫，你和她在一起，总能有人帮你挡一挡。”
郁棠随意地应了两声，注意力全被裴宴那句“会拳脚功夫”给吸引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徐小姐身边那个平时她都没有什么印象的婆子身上瞅。
裴宴看着就在心里寻思着是不是也给郁棠找个这样的婆子。
虽说她们只是比寻常的人多几把力气，会一点功夫，但关键的时候却能拖延时间，最最重要的是，一般人想不到郁棠身边会有个这样的人。
他越想越觉得得尽快放个这样的人在郁棠身边，他快步走到殷浩身边，见顾昶还在那里说着永福寺的轶闻，不禁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觉得难怪顾曦没脸没皮的，原来这就是顾家二房的家风。这个顾昶，也是个表里不一的家伙，看着玉树临风，实则一肚子坏水。盯着郁小姐看，多半是想打郁小姐的主意……
裴宴想到这里，心中一惊。
像他，像顾昶，包括殷浩，甚至猝亡的张绍，成亲都比较晚。主要是他们的婚姻必须考虑很多因素，甚至还会有很多的算计。像顾昶，从前不想娶孙皋的女儿，又怕别人说闲话，只好把婚事一拖再拖，想拖到孙家的女儿等不得了；这次他出卖了孙皋，情况发现了变化，那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在东窗事发之前娶了孙皋的女儿。这样，他和孙家的恩怨就变成了彼此的政治主张不同，与私德无关。孙家不仅不能责怪他，还要以这样的女婿为荣。至于孙家人心里怎么想的，那就是孙家自己的事了。
但他却勾搭小丫头！
裴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但他不敢肯定。
他一向瞧不起为了利益而联姻，因而也比较糊涂，比不得陶清，门清！
裴宴想见陶清。
可陶清这个时候正忙着准备礼品去见王七保。
就算他去见陶清，陶清估计也没有空见他。
怎么办呢？
裴宴皱着眉头。
殷浩也有点烦。
永福寺是个怎样的寺庙，杭州方志写得不知道有多清楚。顾昶有必要一直跟他说这些胡编乱造的什么民间传说吗？看样子约顾昶逛永福寺是个非常错误的决定。只是不知道等会儿能不能把灵隐寺的斋席也给推了。
他就朝身后看了一眼。
看见裴宴苦着张脸，好像也挺心烦的样子。
他顿时高兴起来，拉了裴宴说话：“你这是怎么了？牙疼？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我听说永福寺和灵隐寺一脉相传，既然灵隐寺有医僧，那永福寺也应该有医僧，等会儿要不要我陪你一道。”
裴宴听了脸就更臭了，也不和殷浩说话，慢慢地跟在殷浩和顾昶的身后。
他发现顾昶飞快地朝他身后睃了一眼。
裴宴觉得自己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身后有什么？
徐小姐和郁小姐！
徐小姐是徐家的掌上明珠，顾昶就算瞎了眼也不可能窥视徐小姐。
那他就是在看郁小姐了！
裴宴顿时觉得顾昶这个人猥琐又恶心。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殷浩和顾昶的中间，和殷浩道：“二哥，今年淮安的春耕怎么样？听说你们那边的清河出了点事，是真的吗？”
殷浩闻言无奈地苦笑，道：“怎么哪里都有你？我一直压着没让人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宴微微地笑，却停下了脚步。
殷浩想听他是怎么回答的，自然也跟着停下了脚步，而顾昶有自己的私心，想趁机和郁棠说话，当然是装着不知道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这样，等徐小姐和郁棠越过了裴宴和殷浩的时候，他就能回头和郁棠她们搭上话了。
裴宴望着顾昶的背影，目光都冷了几分。
他忍不住低声道：“二哥，要是顾朝阳这个时候娶了一位普通乡间秀才的女儿为妻，对他的仕途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殷浩这才发现原来裴宴是想摆脱顾昶和他说话，他也就误以为刚才的问题很重要，遂暂时放下继续追问清河之事，认真地想了想，悄声道：“若是他能在孙皋之事东窗事发之前做到三品要员，孙家又没有什么惊才绝艳的弟子的话，谁又会得罪顾朝阳去追究孙皋的事？”
也就是说，也不是完全行不通的。
裴宴的表情变得极其冷冽。
殷浩吓了一大跳，忙道：“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吗？或者是顾朝阳反悔了？”
“没有！”裴宴说着，望着殷浩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次低声道：“你觉得，顾朝阳符合你们殷家招女婿的条件吗？”
殷浩愕然，直觉地反驳道：“我们家没有和他适龄的女儿，而且他未必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
殷家是当朝比较出名的世家之一，势力也不容小觑。做殷家的女婿，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但对于此时的顾昶来说，却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一旦孙皋倒台，顾昶如果是殷家的女婿，他的选择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肯定会对顾昶的名声有所影响。
裴宴眯着眼睛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在殷浩看来有些阴森而已。
“顾朝阳想做三品大员，没有世家的支持，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吧？”他不急不慢地道，像打量猎物的老虎在想着从哪里下嘴，“他爹因为他那个继母，可得罪了不少的人。顾家肯定不会把所有的资源都用在他的身上。何况顾家这几年也败得厉害。所谓的江南四大姓，不过是人多占了个数量优势！”
这倒是。
像这次陶安想做江西巡抚，不仅需要几家联手力荐，陶家还要拿出大量的财物酬谢众人。
以顾昶自己的能力，是绝对拿不出来的。
殷浩猛然有点动心。
顾昶这个人哪里都好，不管是从相貌、能力、谋略还是胆量都是一等一的。
如果有了殷家的全力相助，花个十年走到三品大员完全是可以期待的。
就看顾朝阳接不接这个招了！
殷浩这个时候反而有点不放心裴宴了。
他道：“你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有什么坑等着我吧？”
裴宴却收起了爪子，要多真诚有多真诚，道：“二哥，我能坑你，但我不能坑殷家。”
坑他，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坑了殷家，那就是死敌了。
殷浩摸着下巴，笑道：“我这不是觉得你这样子不像是在做好事，反而像是在看笑话似的吗？”
“不会吧？”裴宴望着殷浩，觉得自己还是没有修炼到家，居然被殷浩感觉到了些许的恶意。看来他还是太轻怠别人了。他忙补救般地道，“我这不也是怕顾朝阳反悔吗？他这个人，到底还是世家子弟，孙皋伪造证据、诋毁别人固然不对，可他到底还是顾朝阳的恩师，顾昶除了自己，身后还有个顾家。真的被人揭出来，他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什么三品大员，毕竟只是个设想。万一达不到目标呢？换成是我，我恐怕不会这样轻易地就答应。”
殷浩不屑地“哼”了一声，道：“那是！你这小子，不知道像谁，只扫自己门前雪，不管别人瓦上霜，若是你遇到这样的事，管你恩师陷害的是谁，只要不是你身边的人，你别说是反对了，不帮着递刀子就是好的了。”
裴宴假意生气地道：“殷二哥也太埋汰我了。我是这样的人吗？”
两人你来我住地开了几句玩笑，殷浩却开始认真地试想着让顾昶做殷家女婿的事了。
他和裴宴说话就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裴宴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
觉得这件事十之八、九能成。
等再看到顾昶和郁棠说话，他心里平静如海，觉得自己真是胸襟宽广，宽宏大度啊，不仅不烦躁，而且还能和殷浩调侃，让殷浩出十两银子，他就告诉殷浩清河的事是谁告诉他的，把殷浩气得胡子直翘。
顾昶好不容易和郁棠说上了话，颇有些心机地提到了郁文，说起了郁文是哪一年的秀才，当年考了什么题目，他读书的时候老师曾经拿这个题目让他们做过时文，还问郁棠她父亲是否准备继续科举，若是还要下场，最好是到杭州来找个名师指点一二：“这样比较容易一点。”
郁棠越听越觉得顾昶是有用意地接近她。
要不然他怎么会知道她阿爹那么多的事？
就是裴宴，都没他知道的多。
郁棠紧紧地抱着徐小姐的胳膊，笑容僵硬地听顾昶说着。
顾昶以为她是害羞。
徐小姐则觉得顾昶完全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她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翻了个白眼，可想到自家的傻哥哥在自家的嫂子面前也曾经这样不知所谓，心生同情，在顾昶再次问起郁棠家里有几亩田，郁棠一副不想回答的样子时，她叹息着道：“顾大人，郁小姐平时不管家中庶务的，你问郁小姐家里有几亩田还不如问郁小姐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第二百七十一章 棒喝
顾昶顿时觉得很是尴尬。
觉得他的那点小心思好像被徐小姐看透了似的。
他不自在地咳了几声。
郁棠却突然明白了他为何总找自己说话。
她目瞪口呆，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还是徐小姐拽了她的衣袖，笑道：“殷二哥和裴遐光在说话，顾大人问我们要不要先去永福寺逛逛。”
郁棠心情复杂。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顾昶会对她生出情愫来。
要知道，前世他可是娶了他恩师的女儿，和夫人伉俪情深，对其她的女人全都目不斜视，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可是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的。
没想到今生一切都重新来过，顾昶也走了一条和前世完全不同的路。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事情有了如此的偏差？
她望着顾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昶却误会她是在害羞，窘然地笑了笑，道：“若是郁小姐累了，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也是一样。说起来，我还不知道郁小姐怎么会和裴府的关系这样地密切？是因为你们两家是通家之好吗？”
郁棠看着神色前所未有地温和的顾昶，觉得顾昶的爱慕让她如鲠在喉——他忘记了另一个女子，却对她殷勤有加，她实在是没有办法接受！
“不用了。”她不想和顾昶继续相处下去，委婉地拒绝道，“顾大人和裴三老爷、殷大人都是读书人，想必有很多的话要说，就不用陪着我们了。我们这边有婆子、丫鬟，还有小厮、护卫，很安全。你大可不必如此客气！”说完，也不管顾昶是什么反应，对着徐小姐莞尔道，“我们别打扰他们说话了，先去永福寺里逛逛吧！我可不想成为殷大人和裴三老爷的负担。”
徐小姐非常惊讶，但她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和郁棠一唱一和，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是我疏忽了。顾大人，那我们就不耽搁你了，我们先走了。”
顾昶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徐小姐已反客为主，拉着郁棠快步往永福寺去。
郁棠和徐小姐的丫鬟、婆子一大群人呼啦啦地跟在她们身后，走了。
顾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郁小姐这是……瞧不上他吗？
顾昶觉得这样的可能性不大。
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个金龟婿，以郁棠的出身，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她都不可能接触到他这样的人，她怎么会瞧不上他？
或者是，郁棠有更好的选择。
顾昶有些震惊地望向裴宴。
好像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都能说得通了。
顾昶心里顿时像吞了个苍蝇似的，非常地难受。
他想拂袖而去，又心存几分疑惑。
以裴宴的出身，是不可能娶郁小姐的。难道郁小姐也以为他是想纳她为妾？
顾昶生平第一次想把这件事就这样甩在脑后，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心里却又不愿意就这样放手，错过了一次机会。
他决定请徐小姐帮着递句话。
如果郁棠宁愿给裴宴做妾也要嫁进裴府，那就当他错识了一个人好了！
顾昶想着，心情平静下来，开始思考怎么让徐小姐帮他带这句话。
徐小姐则在看不见顾昶之后立刻兴奋地拉着郁棠耳语：“怎么了？你觉得顾朝阳很啰嗦吗？还是你不好意思跟外人多接触？顾朝阳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殷明远对他评价很高，说他是年轻一代官吏中少有的能干之人。殷明远还没有像这样评价过别人。就是裴宴，也不过当了殷明远一句‘还可以’的评语。”
他若是能因为了解郁棠而去郁家求亲，也是桩不错的姻缘。
可他若只是见色起意，那就别怪她给他穿小鞋了。
徐小姐在心里暗暗琢磨着。
郁棠忙道：“不是因为这个。我觉得自己的婚姻，还是让父母做主的好。再说了，你不是告诉我，说他会娶他恩师的女儿吗？我想，他既然之前准备娶别人，你们都知道了，那也是个承诺，不管是发生了什么事，他这样若无其事地和我说话，总觉得这样的人太凉薄了。我不太喜欢。”
顾昶和孙皋的罅隙徐小姐是知道的，她因为不喜欢孙家的人，所以很同情顾昶，觉得若是顾昶能下决心摆脱孙家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加之顾昶少有地低声下气，她这才会不知不觉之中纵容了顾昶。
郁棠的一番话似当头棒喝，让她头脑清醒过来。
她又惊又怕。
若郁棠是个耳根子软的，或是个没有主见的，听她的怂恿，做出什么错事来，她如何自处？
徐小姐不由抓住了郁棠的胳膊，真诚地道：“阿棠，你真是我的诤友。要不是有你，我就犯下大错了！”
郁棠不解。
徐小姐没脸和她细说，含含糊糊地道：“你说的对！他这样，的确有点凉薄。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以后要三思而后行，我要是有什么做错的地方，你一定要纠正我，让我再也不要犯这样的错误了。”
郁棠见徐小姐脸色发白，额头都冒出汗来，觉得她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不由笑道：“看你说的，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对我居高临下地，好像他看上了我，我就得不胜荣幸，欢天喜地接受似的。我就不能找个我喜欢的？”
她问过自己好多次。
家里人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有很多来提亲的人做为赘婿已经非常好了，她却越来越烦躁，越来越郁闷。
难道成亲，两个人过日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就可以了吗？
就不能像她阿爹和姆妈一样，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有说不完的话，做什么事都高高兴兴地，不管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一样恩恩爱爱地过日子？
她想要的是像父母那样的姻缘。
只是她隐隐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可能会让很多人不喜欢，也就一直都藏在心底没有说出来过。
这次徐小姐一副犯了大错的模样，让她心中一软，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徐小姐却听得眼神都亮了起来：“阿棠！难怪我和你相隔千里，却能一见之下就成为好朋友。原来我们有一样的想法。我之前不想嫁给殷明远，就是大家都觉得殷明远能看中我，好像我走了大运似的。后来决定嫁给殷明远，也是因为殷明远对我好，我喜欢他。而不是因为两家的婚约或是其它的。我曾经跟我娘说过，结果被我娘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我就再也不敢说了。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是这么想的。原来还有人和我一样啊！”
她兴高采烈地要抱郁棠，眉宇间流露出来的亲近，比往日又多了几分认同的亲昵。
“我们一定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她道，“就算是以后我在京城，你在临安，我们也要经常通信。让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人。”
徐小姐说着，眼泪都落了下来。
郁棠也很感慨。
她拍了拍徐小姐的肩膀，笑道：“我们还是赶紧在永福寺里逛一圈吧？不然等会儿殷大人他们过来了，我们又逛不成了！”
“是的！”徐小姐破涕为笑，道，“他们这些人真是没意思，到哪里都想着那堆破事。我们当初就不应该和他们一起来逛永福寺。要不，我们逛完了就早点回去？自己点桌斋席好了，到时候让裴遐光付账——我们不仅不和他们一道晚膳，还得赶在他们之前回去，让他们自己玩去！”
郁棠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等裴宴发现的时候，郁棠和徐小姐已经回了府，洗漱了一身的疲惫，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看画本了。
裴宴气得咬牙切齿，决定好好地收拾收拾郁棠，不过，在收拾郁棠之前，他得帮郁棠找个会武艺的婆子或是丫鬟。这样，就算是他吓唬郁棠，郁棠也不至于真的被吓着。
他跑去找殷浩。
结果殷浩去见杨三太太了。
他就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等着殷浩。
殷浩正在和杨三太太说顾昶的事：“……虽说是遐光提议的，我也觉得不错。但这种事姑姑们向来比我们这些男子想得更多，想得更远，到底合不合适，还得姑姑你们拿个章程。”
这个“你们”不仅仅指的是杨三太太，还有老一辈的姑奶奶张夫人等。
杨三太太却是心中一动。
若是殷家能和裴家联姻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可殷家姑奶奶这几年名声在外，世家大族未必就愿意让自己辛苦教导十几年的子弟给殷家做女婿。所以殷家这几年说的几门亲事都不太好。
顾昶没有助力。
如果能说动顾昶和殷家联姻，殷家等于又添一翼。
这门亲事能说。
杨三太太深知“时机不待人”，她当即拍板：“若是能笼络住他，这门亲事自然很好。特别是明远二叔家的女儿，已经及笄，却一直没人上门说亲，他二叔为这件事头发都急白了好几根。”
殷明远二叔家的这个女儿因为没有兄弟，从小就当成男孩子养，殷家周围的人家都有所耳闻，这也是他二叔家女儿不太好说亲事的重要原因之一。
殷浩呵呵地笑，道：“我觉得挺好。”
杨三太太也笑。
殷浩道：“我明天就去约了顾朝阳喝茶。”
杨三太太道：“若是你觉得没有把握，把裴遐光带上，他这个人，只要需要，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活的说成死的。最适合当说客了。”
殷浩“哼”了一声，道：“他这个人，有什么是不适合的？”
杨三太太想了想，笑了起来。
殷浩起身告辞。

第二百七十二章 找人
殷浩回到住处，小厮告诉他：“裴三老爷等了您好一会儿，见您还没有回来，就走了。”
“他走了多久了？”殷浩愕然，道，“他没有留下什么话吗？”
小厮摇头，道：“裴三老爷走了不到一刻钟。听说您不在，他就坐在那里连着喝了几杯茶，一句话都没有说。”
殷浩怕裴宴有什么要紧的事，连衣服都没换，立刻去了裴宴的住处。
谁知道裴宴屋里的小厮告诉他裴宴不在，问那小厮裴宴去了哪儿，那小厮也不知道。
殷浩只好叫来了四管事，让他帮着去找裴宴。
四管事问了好几个人，才发现裴宴去了陶清那里。
殷家和裴家虽然是几代人的交情，但没有裴宴的交待，他也不应该把裴宴的行踪告诉殷浩。
四管事虽然已经知道裴宴的行踪了，但还是继续在“找人”。
殷浩等得心急如焚。
裴宴这边，却正好把陶清堵在门口。
陶清看到他，一脸的惊喜，拉着他就道：“你来的正好。东西我已经全都准备好了。上好的翡翠玉雕，没有一点瑕疵的羊脂玉腰带，还有些字画和古玩，都是我让人从别人家先拿的，我算了一下，怎么着也得值这个数。”他伸出一个巴掌。
裴宴一面和陶清往屋里去，一面冷笑道：“阿兄，这些东西若是送给我还成，送给王七保……我就跟您说句实话吧，他出身寒微，除了金子，什么也不喜欢。”
“啊！”陶清望着自家小厮挑着的担子，停下了脚步，忙道：“遐光，我给你写个欠条，你先借我一千两黄金。随后我让人还到你们家在广州的银楼去，你看如何？”
裴宴若是不想帮他，也就不会提点他了。
他草草地点了点头，抬步就和陶清往书房去：“阿兄，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陶清脚步微顿，又很快疾行两步，和裴宴并肩而行，道：“你说！”
心里却在想，不会又是那位郁小姐的事吧？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裴宴道：“阿兄，我知道您走南闯北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遇到了什么事，所以家里是专门养了护院的。我要是没有记错，您当家之前，家里的事是您的一位姑奶奶做主的，她虽然没有四处行商，却管着你们家里的铺子和田庄，肯定也得出门，随身的护卫不可能是男子。您看能不能送两个会拳脚功夫的女子给我，若是婆子就更好了，我连她那一房的人都一起买过来。”
陶清挑了挑眉，故意道：“你们裴家在临安向来是积善修福，外人一进临安就不可能逃过你们家的眼睛，你要会武艺的女子做什么？还只要两个。我要是没有记错，你们家的女眷也挺多的，你只要两个人，安排得过来吗？”
裴宴这才惊觉自己失策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道：“我这不是怕要多了，您不给嘛？”
陶清道：“我姑奶奶当了三十年的家，身边的人一茬又一茬的，怎么着也有二、三十个。就是徐小姐身边的那个婆子，也是当初徐老太爷要过去的。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不要说两个会拳脚功夫的女子了，就是十个八个，我也肯定得想办法给你找出来啊！”
这本应该是句亲热的话，可陶清说话的语气落在裴宴的耳朵里，怎么听怎么觉得陶清话里带着几分不悦。而且陶清有急智，裴宴想在他手里讨了便宜，那是得打起全副的精神来应对才行的。他脑子转得飞快，道：“阿兄，您这么说就是不给人呗！这不就是指责我挟恩图报吗？您可不能这样坑我！”
陶清道：“我说你挟恩图报，你就不向我要人了吗？”
裴宴一愣。
可算明白陶清这是在和他开玩笑了。
也就是说，陶清已经看出了他的意图。
他耳朵顿时火辣辣地，面上却不显，干脆没脸没皮地直言道：“阿兄，您就说给不给吧？我等着急用呢！若是您这里借不到人，我准备请殷二哥帮忙。”说到这里，他还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您是知道的，殷二哥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喝了酒就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什么事都喜欢跟殷二嫂说。我寻思着，还是找阿兄更靠谱。”
裴宴少年得意，没受过什么挫折。
陶清觉得玩笑开到这里就行了，再说下去，裴宴估计要炸毛了。若是因此得罪了裴宴，那就更不应该了。
他笑道：“你放心，我这就让人挑两户人家送过来。家里几乎人人都会几手，你要婆子有婆子，要女子要女子，甚至是童子都有。总之，保证别人想不到。”
裴宴还真有点馋陶清家里的这种人。
他大手一挥，豪爽地道：“阿兄，您不和我见外，我也不和您见外。那一千两黄金，就当是我买那两户人家的钱好了，您也别还了。”
陶清目瞪口呆，随后哈哈大笑，道：“一掷千金！那我就收下了！”
他这些日子送了不少东西出去，离的近的几个铺子的现银都被他抽调得差不多了，离得远的铺子又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先拿着裴宴的这笔金子周转些日子也好。
裴宴得偿所愿，顿觉松了口气。
觉得一千两黄金买了陶家的一项传承，还是划得来的。
而且这样一来，家里的内院就可以多几个别人意想不到的人手了。
他伏案就写了一张票（字）据给陶清，让陶清派人去（找管事）提金子不说，还给陶清出主意：“你不如铸成什么金牛、金碗之类的送给王公公。”
陶清已经打听到王七保属牛了。
他意会，笑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金牛、金碗算什么，他给王七保送棵金子做的梧桐树去。
陶清想着那一千两黄金，对裴宴道：“你走的时候，把我院子里那个扫地的婆子也带走，先用几天。等你回临安的时候，再给我还回来。”
裴宴没有想到这小小的一个客栈里，居然也有这样的人才，他涎着脸道：“阿兄，您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人既然送我了，哪还有再要回去的道理。要不，您就让我直接带回临安吧！”
陶清忍俊不禁，道：“不是我不想把人给你，而是这婆子曾经服侍过我姑奶奶。我姑奶奶去世的时候，说了让她在杭州荣养的。是她自己闲着无事，主动在客栈里帮忙。我也不好勉强她。”
裴宴心思转得飞快，道：“那是不是若是她自己愿意留下来，您也不管！”
陶清伸手就要打人。
裴宴抬脚就往外跑。
陶清哭笑不得，在他背后嚷道：“你别乱来。我是说的真心话。人家愿不愿意去还是两说呢！”
裴宴才不管这些。
既然可以荣养都宁愿呆在陶家的产业里帮忙，那就是还没有忘了主恩，怎么可能指使不动。
裴宴想着这婆子得护着郁棠的周全，这主动做事和敷衍做事完全是两种情况，他不如礼贤下士，亲自去请这位婆子。
陶清说的那婆子从未成过亲，被赐了姓陶，人称陶婆。虽然已年过六旬，却腰板挺直，眼不花，耳不聋，满头白发却面色红润，气色极好。
知道陶清带裴宴来的用意，陶婆没有半点的犹豫，立刻答应了去裴宴那里帮着扫几天院子。
陶清到底有些心虚，轻声地跟那陶婆道：“这次陶家遇到事了，您就当是在帮我。”
陶婆恭敬地给陶清行礼，笑道：“我的命是姑奶奶救的，她生前就想护着你们，你们能用得上我，那是我的荣幸，哪里就当得东家这声帮忙。我这就收拾了包袱跟着裴老爷过去。”
裴宴见这样子也不敢托大，对陶婆客气地说了一声“多谢”。
陶婆笑着连称“不敢”，去收拾衣物去了。
陶清没好气地道：“我这个做阿兄的对得起你吧？”
好话裴宴也会说，笑道：“要不怎么大家都跟着陶大人喊您‘阿兄’呢！”
能被弟弟的朋友认可，对陶清来说也是件很舒心的事。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又对去见王七保的事设想了很多种可能，陶清这才亲自送裴宴和陶婆出了门。
等回到裴家，裴宴就被殷浩堵在了门口。
他看着裴宴身后的陶婆，半晌说不出话来。
裴宴懒得理他，对殷浩说了声“你不管有什么事，都等我回来了再说”，随后像得了个好玩的玩具般，兴致、勃、勃地去了郁棠那里。
郁棠已经歇下了。
青沅奉命去叫了郁棠。
郁棠揉着惺忪的眼睛，睡意朦胧地道：“裴三老爷带了个婆子过来，让我起来去见他？！”
青沅苦笑，道：“三老爷是这么说的。”
郁棠呆在那里，直到青沅服侍她喝了几口茶，这才清醒过来。
这个裴宴，又要做什么？
郁棠烦得不得了，忍着脾气重新梳妆打扮，去厅堂见了裴宴。
裴宴正皱着眉头，在那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不熟悉他的人，会觉得他好像很烦躁似的。可在从小就服侍他的青沅眼里，裴宴分明是非常地兴奋。
青沅不禁看了郁棠一眼。
郁棠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没有打哈欠，行事作派间不免带着些许的慵懒，像朵美艳的花，半开半掩地绽放在昏黄的灯光下。
裴宴的眼睛有些发直，直到郁棠问他这么晚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他这才心中一颤，回过神来。

第二百七十三章 掉坑
裴宴大步走到太师椅旁，撩袍坐下。
他觉得自己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青沅却飞快地睃了他一眼。
三老爷刚才的动作显得有些急躁，好像故意引人注意似的。
三老爷这是想掩饰什么吗？
青沅想不明白。
裴宴已道：“怎么？把你吵醒了吗？”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郁棠在心里嘀咕着，却被裴宴温和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她的瞌睡都被吓醒了，看了裴宴一眼，见裴宴神色也很温和，不像口是心非的样子，暗暗惊奇不已，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翘着嘴角点了点头。
裴宴看着才惊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着急了。
反正他晚上在家，郁小姐这里安全得很，明天把陶婆带过来也是可以的。
但他来都来了，人也吵醒了，还是把这件事快刀斩乱麻地办了为好，否则以他的性子，今天晚上肯定会睡不着的。
裴宴道：“我们现在虽然还没有查出来顾昶是怎么认识你的，但我总觉得这件事不是那么地简单，而且还有彭十一和李端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了。我很担心，就向陶家借了个人来。平时呢，你就当她是客人敬着就行，但只要出了这个院子，就一定要把这婆子带在身边——她会武艺，你要是万一遇到什么事了，她还能帮你挡一挡。”
郁棠非常地意外。
这样的人她只在画本子里见过，而且都是年轻貌美的侠女。
如今裴宴却带了个婆子过来，她不由道：“既然是婆子，想必年纪不小了。她能行吗？”
“你放心！”裴宴信心百倍地道，“陶大兄做事还是很靠谱的，他既然能把人借给我，肯定是有几分把握的。你只管听我的没错。”
他不提，郁棠都快忘了彭十一和李端。如今裴宴提起来，她虽然觉得前世的事今生肯定不会重演，却不好驳了裴宴的好意，让他看出端倪来，只好道：“您放心，我肯定照您的吩咐行事，出了这个院子就带着那婆子。”
裴宴看她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觉得她既然能够窥视天机，那彭十一和李端迟早有一天会像她梦里梦到的那样伤害她，他怎样防范也不过分，直到他能抓到彭十一和李端的把柄，把这两个人给收拾了，郁小姐才算是真正地安全了。
他再三叮嘱了郁棠几遍，这才让人请了陶婆进来。
陶婆穿着件细布靓蓝色素面大褙子，白色的里衣，背挺得笔直，看着干净整洁而又肃穆端庄。
她上前给郁棠行礼，问了好，显得有些沉默。
郁棠既然知道了她是什么人，看她就像看到一个年长的，退隐江湖的侠女，对她自然很是客气，让她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青沅，就端茶请青沅带着她下去歇了。
裴宴见事情顺利，心中大悦，虎虎生威地又走了。
郁棠叹气。
她能感受到裴宴的善意，也很感激他去陶家借人，可如果裴宴能别这么别扭，更坦诚一些就更完美了。
这也许就应了那句“天下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人”，这也许就是裴宴的不足之处，是裴宴的缺点。
她能怎样？
就只能慢慢地适应，想办法接受啰！
郁棠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好不容易才又睡着。
殷浩则打着哈欠一直等到了裴宴回来。
“你去做什么了？”他担心地道，“不会是王七保那里出了什么事吧？”
裴宴下意识地不想告诉殷浩这件事，他有些含糊地道：“这是杭州城，又不是在苏州，王七保能出什么事？我能让王七保在这里出事吗？”
殷浩无语。
裴家虽然祖籍临安，却在暗中盘踞着杭州城，是杭州城实际的地头蛇。
王七保在杭州，是不可能出事的。
殷浩在心里暗忖。
难怪裴府人手有些不足。
他怀疑裴宴派了一部分人去了王七保那里，既是守护，也是监视。
怪不得裴宴总是能比他们更早得到消息。
殷浩就瞪裴宴道：“我这不是怕你出事吗？”
裴宴不以为意地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殷浩看他那样子，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想着裴宴也是鬼精鬼精的，只有他算计别人，哪有别人算计他的……当然，如果裴宴真被人算计了，他只会拍手称快，看谁有这样的本事，无论如何也要认识认识。
他呵呵地笑着，说起了顾昶的事：“杨三太太觉得可行。我准备明天约了他一起用午膳。你到时候也一道吧？顺便还可以提点他一二。”
裴宴才不想掺和顾昶的事。他斜睨了殷浩一眼，道：“你真的想让我去吗？我在京城的时候，可曾经听人说过，他觉得年轻的士子中，德行品貌能被他推崇的可只有你们家殷明远一个人！你觉得我去，合适吗？”
殷浩嘴角抽了抽。
裴宴做为张英的关门弟子，当年在京城的风头太劲，被很多人明里暗里地羡慕、妒忌。而裴宴这么说，分明是在暗示他，顾昶也是那些羡慕、妒忌他的人之一。这种扒遮羞布的事，裴宴在场只会让顾昶难堪，不要说联姻（了），说不定话一出口就结了仇。
殷浩就损他：“你不想去就不去好了，为何要拿人家顾朝阳说事？顾朝阳再怎么羡慕、妒忌你，人家现在继续在官场上混着呢！你呢，致仕继承了家业，再厉害，也就只能在你这一亩三分地里厉害，人家有再多的羡慕、妒忌恐怕此时也已经释然了。”
裴宴气得把殷浩赶走了。
殷浩还就真的不敢让他去做这个说客了。
第二天的午时，他请了顾昶在裴宴家的水榭午膳。
裴家的厨子穿着蓝色粗布褐衣，拿着刀，带着一帮徒弟在水榭旁等着，殷浩和顾昶并肩坐在湖边的小马扎上，一人拿着根鱼竿在钓鱼。
“还是遐光会享受啊！”殷浩望着荷叶刚冒尖尖角的湖面，感慨道，“瞧瞧这架式，要是我，我也愿意致仕回乡继承家业。难怪周子衿妒忌他妒忌得抓心挠肺的。这家伙，在哪里也不让自己吃亏。”
顾昶笑了笑没有吭声。
一个在乡间混吃等死的人，就算从前再惊才绝艳，可时间长了，远离朝堂，影响力渐减，还能拿什么来保护家族利益，有什么好羡慕的？
他是不会做这种人的！
殷浩看着，精神一振，开始慢慢地向顾昶透露着殷家的打算：“不过，人各有志。我虽然羡慕，可你让我真的像遐光这样放下京中远大的前程回乡，我肯定是不会愿意的……”
那边郁棠和徐小姐正准备出去逛逛。
因为提前从裴宴这里得到了消息，昨天下午杨三太太临时改变行程，去拜访了浙江布政司使秦炜。秦太太对杨三太太的拜访非常惊讶，好在杨三太太是个应酬的高手，很快就让秦太太相信秦家本就是在她的拜访名单上的，对杨三太太一见如故，甚至约了今天下午一起去逛银楼。
徐小姐悄声告诉她：“我们不去那里，太拘谨了。我们逛我们自己的，回来的时候大家一起回来就是了。裴家的骡车坐着还挺舒服的，就是走到哪里都被人围观、被人议论不太好。”
郁棠今天只准备做一个好的陪客，她笑着应好，问跟在她身边的陶婆：“您还习惯吗？”
陶婆笑着应诺，道：“小姐还是叫我陶婆子吧？我在杭州城住了二十几年，旮旯角落就没有我不熟悉的，小姐要去哪里，我可都能帮着带个路。”
郁棠听着眼睛一亮，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称您陶婆了。”
陶婆连连点头。
郁棠就说了几间徐小姐想买礼物的百年老字号。
陶婆忙告诉她们怎么走。
郁棠雀跃地和徐小姐商量着先去哪里再去哪里，问陶婆杭州城还有些什么不为外人所知道的好东西卖，杨三太太却迟迟没有出门。
半柱香的功夫，徐小姐就忍不住了，让阿福去打听杨三太太那边出了什么事。
不一会儿，阿福就小跑了回来，道：“杨三太太在写信，让两位小姐稍等片刻，她马上就来。”
结果她们又等了两柱香的功夫，杨三太太这才笑盈盈地出来了。她先喊了个小厮去送信，然后才对徐小姐道：“你们都等急了吧？今天我请你们吃杭州城最有名的顶顶糕，怎么样？”
徐小姐立刻忘记了等待时的苦恼，问陶婆：“哪里的最好吃？”
陶婆先看了眼杨三太太，见她神色依旧温和，这才道：“我倒是知道一家，在北关夜市那里。”
杨三太太道：“北关夜市在哪里？听这名字，应该是夜里营生的。白天他们做生意吗？“
陶婆笑道：“他们家是小本买卖，白天卖，晚上也卖，不然哪里赚得到钱！”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去了杭州城最大的银楼昌兴号。
可等到郁棠晚上回来，就被一个惊天的消息给砸懵了。
顾昶居然要和殷家联姻了！
娶殷明远二叔家的女儿。
怎么会这样？
那，那孙小姐怎么办？
郁棠觉得她重生后，很多事情都乱了套，她完全看不到未来的路了。
等到徐小姐兴奋地跑过来准备和郁棠八卦这件事的时候，看到她神色恹恹，还以为郁棠是受了这件事的打击。她忙安慰郁棠：“你想，你们家人丁单薄，你是要招上门女婿的，顾朝阳怎么可能去做上门女婿呢？他既然与你无缘，你就当不认识他好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殷氏
郁棠啼笑皆非，道：“我对顾大人真的没有什么想法。”
徐小姐不太相信，道：“你看顾大人的眼神，好像对他挺熟悉的。”
郁棠只好道：“那是因为我认识他妹妹顾小姐的缘故。难道你就没有这样的时候吗？”
徐小姐了然，道：“他乡遇故知？！”
“对！”郁棠笑道：“顾小姐马上就要嫁到我们临安去了。”
那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了。
徐小姐点头，表示理解，犹豫着要不要跟郁棠说说殷明远那位小堂妹的事。
偏偏郁棠拉着她来到内室的圆桌旁，亲手斟了杯茶给她，笑盈盈地问她：“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不会是你和殷家的这位小姐有什么恩怨吧？”
徐小姐被强行按捺下去的说话欲顿时又被挑了起来。
她跳着脚道：“怎么是我和她有恩怨，明明是她和我有恩怨。你是不知道这个人，你要是认识她，也一样受不了她。现在好了，她要嫁人了，我看她以后还敢不敢看见我就直皱眉头。”
殷小姐嫁了人，徐小姐就是她娘家的嫂子了，她无论如何都应该敬着才是。
郁棠听徐小姐这语气，殷小姐好像对她很不满似的，郁棠就笑道：“人家是你的小姑子，你要是不忍着，真的欺负了她，她向殷大人告状，你让殷公子和殷大人怎么办？”
徐小姐听了很是苦恼，道：“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七、八岁大，就板着个脸，问我是不是她三哥的媳妇儿，还说我话太多，人太吵，喜欢多管闲事，我要是想嫁到她们家去，就得循规蹈矩，妇言妇德什么的缺一不可。我当时气得不行，就说我不会嫁到她们家去的，让她放心。她们家要是退亲，外面有大把的人排着队等着娶我。
“谁知道她听了马上就像个被点燃的炮竹，红着脸揪着我的衣领非要我去给殷明远道歉，还说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爹和我娘，让我爹和我娘好生管教我。
“我怎么知道她人小力气却大，勒得我喉咙痛，我受不了了，就推了她一把。
“她一下子跌倒在地。
“我身边的婆子立刻就把她扶起来了，还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自己不说话，直摇头的。
“不曾想她回去之后就被发现胳膊脱了臼……我不仅给她道了歉，还被我爹压着去照顾了她好几天，可她还不依不饶地，非要我去我爹面前保证，长大以后一定会嫁给殷明远。”
徐小姐越说声音越小：“我也不是故意的。她也是，那么小的年纪，就那么能忍，硬生生地竟是一声也没有吭。”
说来说去，徐小姐还是挺内疚的，要不然也不会记得这样清楚了。
何况谁小时候没有做过几件错事呢？
郁棠握了徐小姐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道：“大家现在都长大了，再想起小时候，只会觉得有趣和亲切，我想殷小姐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她肯定已经不责怪你了。”
徐小姐可能是说出来后心里好过了一些，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从小到大虽然顽皮，却从来没有伤过人，她是唯一被我推得跌倒过的人。她不喜欢我也是应当的。”然后她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她和你的情况还有点像。早些年殷明远的二叔父还准备把殷小姐留在家里的，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可能是上门女婿真的很不好找吧？不管怎样，她能嫁出去，我还是挺高兴的。至少不用天天见面了。”
郁棠想哄徐小姐高兴，有意打趣她道：“人家就算是留在家里，也不会和你天天见面吧？你就别纠结了，她要是留在家里，你就和她相敬如宾好了，如今她要嫁出去了，你对她客客气气地，尽了一个做嫂子的责任就行了。但我觉得不管怎样，他们殷家的姑奶奶这么有名，她不管是出嫁还是不出嫁，恐怕都会管你们家的事的。”
徐小姐就嘟了嘴，道：“所以说殷家的这些姑奶奶……有时候是挺烦的。”
郁棠哈哈大笑。
徐小姐想想也觉得有趣，跟着笑了起来，开始有心情跟郁棠说殷家的八卦：“殷家的几位姑奶奶也都觉得应该把殷明远的这个堂妹留在家里，据说他二叔父也同意了，把殷小姐当成男孩子般养大的，不仅精通田庄的事，而且还管着铺子。据说有些帐房先生都要算半天的帐目，到了她的手里，看一眼就清楚了。殷明远觉得有个这样的妹妹，可以省下很多的事。谁知道说变就变。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听说杨三太太受了几位姑奶奶的委托在给殷小姐找婆家的时候，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我当时还在想，要是她能在二十岁之前嫁出去，殷家的祖坟得冒青烟了……还好我只是这么想了想，没有说出来。不然今天可就不好收场了。”
徐小姐可真是什么都敢说。
郁棠心里的小人儿摸了摸额头的汗。
徐小姐在那里想像：“你说，殷小姐和顾朝阳成亲之后，是会住在杭州的顾家老宅？还是跟着顾朝阳去京城？”
哪个都有可能。
郁棠没办法猜测。
前世孙小姐是住在杭州顾家老宅的。
徐小姐就很遗憾地对郁棠道：“殷小姐都有可能会去京城，你却还得呆在临安。”她说到这里，又开始天马行空，两眼发亮地道。“要不，我让我娘收你做干女儿吧？这样，你就可以经常来看我了。”
郁棠笑道：“你知不知道从京城到杭州要走多长时间？我就算是做了你娘的干女儿，也不可能经常去看你啊！不过，你放心，我现在还跟着我伯父和堂兄在学管铺子，以后说不定会和我堂兄一起去京城看看的。到时候去打扰你，你可别不认得我了。”
“那可太好了！”徐小姐高兴地道，“我不记得谁也不可能忘记你啊！你可要说话算数，来了京城一定要去找我。”
郁棠笑眯眯地点头。
两个人又东扯西拉地说了一大通，徐小姐才告辞。
郁棠原本今天陪着徐小姐等人逛了半天，又是坐着因为要走青石街而很是颠人的骡车回来的，早就很是疲惫，等徐小姐一走，她洗漱一番就倒在了床上。
但她怎么也睡不着，还在想顾昶的事。
不知道是谁给顾昶做的媒？
顾昶娶了殷小姐应该会比前世的仕途更顺利吧？
如果是这样，她就有点能理解顾昶为何要和殷家结亲了。
不过，顾昶要大殷小姐快十岁吧？
顾曦要是知道顾昶给她娶了个这样显赫的嫂子，应该会很得意吧？
前世她就常常嫌弃孙小姐家连累了顾昶……
郁棠思来想去，发现自己要是想知道这些事，只有问裴宴最合适。
她发现自己有什么事都想找裴宴……裴宴什么时候在她的生活中变得这样重要了？
郁棠锁着眉，有点不想承认，又觉得有点难受。
以后裴宴娶了妻，她就不好再去找他了吧？就算她坦坦荡荡地，裴宴的妻子见有别的女子来找裴宴，肯定会不高兴的。
她睁着眼睛，望着床顶发着呆，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翌日，她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郁棠睁开眼睛，发现屋里只有青莲一个人守着，原本应该当值的双桃却不见了踪影。
她不由问：“出了什么事吗？”
青莲忙道：“顾大人不是要和殷家订亲了吗，顾大人得回家去禀了家中的长辈。今天一早就准备回去了，现在派了小厮在给仆妇们发封红，说是多谢这些日子大家对他的照顾。”
所以双桃去领封红去了？外面才会这样地热闹？
郁棠正想着，双桃满心欢喜地走了进来。见郁棠醒了，忙扬了扬手中的封红，道：“小姐，我看顾大人挺大方的，不仅帮青莲姑娘讨了几个封红，还帮您也讨了几个。”
双桃不喜欢顾曦，连带着也不太喜欢顾昶。她可能觉得，让顾昶这样破点财，也算是挖了顾曦的墙角，心里舒服些。
只是这样有些不符合裴府的行事作派而已。
但双桃回去之后就要准备嫁人了，这样的做法反而更符合市井闾巷的生活。
郁棠不准备拘着双桃，她笑道：“顾大人拿了很多的银子打赏吗？“
双桃撇了撇嘴，道：“说是抬了一箩筐新钱，我瞧着也没有多少。”
至少没有她们过年的时候去给裴老安人拜年的时候赏得多。
裴府的仆妇虽然都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领着封红道着贺，可那眼里却没有什么笑意，她都能看得出来是敷衍，顾家的人也应该能看得出来吧？
双桃有点幸灾乐祸。
顾昶则很是窝火。
裴家得多有钱，这些仆妇居然连他的打赏都无动于衷？
他虽然赏得不多，但大小也是几文钱，买个头花、瓜子还是可以的。
顾曦嫁到裴家的时候，他得给她准备多少陪嫁才行？
顾昶想到了和殷家的亲事。
他得准备多少聘礼才算是给了殷家体面？
顾昶脑海里突然闪过孙家那座简陋却干净，透着几分书香气的小宅子来。
也许，那才是让他觉得舒适的地方？
但这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压在了心底。
他不能像孙皋那样在底层苦苦地挣扎那么多年才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拜相入阁。他应该有座像裴宴那样看似简朴却处处精美的宅子……

第二百七十五章 憾事
顾昶想到这些，不可避免地就想到了郁棠。
殷浩向他提出联姻的时候，他的确是非常惊讶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娶一个豪门世家之女为妻。
一来是他对外的形象向来是淡泊名利，不求富贵的，二来是怕受妻族连累，在二皇子三皇子争储的时候被迫站队。
但殷浩的一句话打动了他。
殷浩问他：“你觉得顾家能支持你做到三品大员吗？”
顾家做不到。
他的庶叔父虽然只是个秀才，人情世故却极其练达，这样的人，放在谁家都是个人才，却被他父亲逼着分了宗。
他犹豫了。
脑海里又闪过郁小姐含笑的面孔。
漂亮得让人忍不住也会跟着微笑起来。
可这样的才貌，若是在规矩大的人家，是不敢纳她为妾的。
太出色了，很容易妻妾相争，祸及子孙。
敢纳她为妾的，不是藩王勋贵，就是不顾忌内宅争斗的。
顾昶屈服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殷家实力太强悍了。
正常情况下，他不可能和殷家联姻，所以才从来没有想过娶豪门世家之女为妻吧？
顾昶问自己，苦笑着摇起头来。
也许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他娶了殷氏女为妻，裴宴纳了郁小姐为妾。
也许只有像裴宴那样的人才能任性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他致仕在家，也有时间和精力去平衡妻妾之间的关系。
顾昶狠狠地喝了一口茶。
说不定这还是件好事。
裴宴就没有那么多功夫管外面的闲事了。
而他也可以一心一意在仕途上争个高低了。
既然决定要娶妻了，就应该好好地经营自己的婚姻，以前不管有什么绮念，都应当成过眼云烟，忘个干净，心无旁骛地对自己的妻子好。
夫妻，也是伙伴。
你不用心，也是会翻船的。
这艘船要是翻了，是会殃及子弟的。
没有了传承，那他这一生的挣扎、奋斗又有什么意义？
顾昶渴望的，不仅是在青史留名，而且还要在家谱上留下清誉。
顾昶推开窗户，看着外面冉冉升起的朝阳，长长地吁了口气，觉得自己以后的日子再怎么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他大声叫了高升，道：“我们回去吧！”
和殷家的婚事，还得由他父亲出面，他最好修书一封，快马加鞭地送往京城，委婉地向孙皋说明这是父母之命……
至于让顾昶说是不再羡慕，实则会常常被他拿来做比较的裴宴，则神清气爽地坐在那里一面用着早膳，一面听着四管事禀报：“郁小姐买的那些东西，我已经吩咐人送回了临安，帐单我们这边也会帮着处理的。之前因为有您的提点，杨三太太改道去拜访了秦夫人，这样一来，她们的返京行程应该会拖个两、三天。”说到这里，他略犹豫了一会，才道：“李大人的车马已经行至金华，不日就要到杭州了，您是等杨三太太等人返京了就回临安呢？还是见过李大人再回临安？”
即将卸任的浙江布政司使秦炜，和二太太的娘家哥哥曾经做过国子监的同事，因这点香火缘，裴家又有心相交，在任时对裴家颇为照顾。而即将履新的李光，一直在云贵一带做官，是从县丞一路升上来的。这次他之所以能做浙江布政司使，也是机缘巧合，几方角力之下捡了个漏，裴家和他并没有直接的交情。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裴宴能留在这里等李光上任之时捧个场，又有秦炜从中穿针引线，相信李光会很高兴，等闲不会轻易得罪裴家。
谁知道裴宴却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道：“不用管他。他是靠着剿匪积攒的功劳，和我们家不是一条路上的。”
四管事吓了一大跳。
云、贵那边土司多，所谓的剿匪，多半是剿的山寨之中的人。
他不由担心地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们是不是更应该……”
裴宴觉得四管事的心态不对，正色对他道：“虽有‘灭门刺史’之说，可还有句话叫‘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
李光若是想玩云贵那一套，江南的士子未必会吃。
四管事知道裴宴是极有见识的，要不然老太爷临终前也不会把裴家托付给裴宴了。他不再说什么，而是全然信任地笑道：“那我就去给您准备船了。到时候把郁小姐也带回去。”还帮裴宴解释道，“郁小姐是给我们家做陪客的，我们既然请了人家来，也应该平平安安地把人送回去。”
裴宴顿时觉得这个四管事也是个人才，完全可以当个总管事。
比胡兴可强多了。
裴宴看了四管事一眼。
裴家只有三个总管事的位置。
若是要提四管事做总管，就得从中撸一个。再怎么看，被撸的也是胡兴。
或者是，再增加一个总管事？！
增加一个总管事好说，怕就怕以后的宗主有样学样，随随便便就增加总管事，养些吃闲饭的人。
最好还是把胡兴给撸了。
让别人看看，裴家就是能者多劳，多劳多得。
不过，胡兴带杨御医给郁太太看病，又在老安人面前听差，勤勤恳恳地，也还算马马虎虎。
要不，让胡兴专门去服侍老安人？
可以让胡兴继续领着总管事的月例。
这样也算是保留了胡兴的体面，又多提拔了一个人。
裴宴越想越觉得可行。
只是这件事还得好好想想怎么跟老安人说。
裴宴拿定了主意，面色和悦起来，想着是不是去见见郁棠，还可以趁机和她商量一下回临安的事。
只是还没有等他起身，殷浩就过来了。
他已经和顾昶商量好了，快刀斩乱麻，明天顾家的宗主会亲自上门来给顾昶提亲，他想裴宴帮他陪顾家的来客。
裴宴不想掺和顾朝阳的事。
他瞪着眼睛道：“你有没有弄错？我自己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呢，你居然让我给你陪客？我不干！”
殷浩气得半死，道：“你说除了你还有谁合适吧？说起来，你也算是顾朝阳的长辈了，人家来你们家提亲，你于理于情也都应该出面招待一下人家吧？”
说到这儿，裴宴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了，他道：“你们两家联姻，为什么要来我家提亲，在我家请客？是杭州城的好酒楼不够多呢？还是你们谁家缺银子？你和顾朝阳说这件事的时候，你们俩都没有感觉到不对劲吗？”
殷浩道：“我这不是悄悄来的杭州城吗？”
裴宴冷笑：“掩耳盗铃而已。你还以为大家真的不知道你来了！你就别自欺欺人了。你们订了明天什么时候？我这就去给你们订间酒楼。席面钱，我出了。就当我这个做长辈的给顾朝阳送的定亲贺礼好了。”
殷浩看他那样子，不像开玩笑的，不解道：“顾朝阳没有得罪你吧？怎么你说起他来一副势不两立的样子？”
裴宴的确是看见顾昶就心烦，可他这个时候不能当着殷浩表现出来。要不殷浩问他“既然顾朝阳不好，你怎么推荐他做我们殷家的女婿”，最后两家的婚事告吹了，那就麻烦了。
他道：“我可不想别人说起孙皋之事的时候，把我也给扯进去——你们在朝为官，以后步步高升，我可只能在临安城守着祖业，当我的乡绅。有的人，你们惹得起，我可惹不起。你就别拖我下水了。”
殷浩恍然，拍胸道：“你放心好了，只要你还喊我一声‘殷二哥’，我就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们裴家。不就是个李光吗？我保证他不敢动你们家一根草。”
裴宴当然不会是真的怕了李光。
只要他二哥起复，裴家在朝堂就又有了说话的人，他不过是找个借口不想帮衬顾昶，即便是无关紧要的一些小事，他也不愿意。所以殷浩的话说得再感人，也不可能打动他。
他没理会殷浩，径直叫来了四管事，让他去杭州城最好的酒楼订最好的席面，并道：“你把事情办妥了，记得跟顾家说一声。”
四管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担忧，这才低声应诺，退了下去。
殷浩想阻止都来不及。
裴宴就拍了殷浩的肩膀，颇有些长辈教训晚辈的模样，语重心长地道：“你要是不相信我，你去问问杨三太太好了。看是我做的对，还是你做的对。”
殷浩听了这话，立刻就蔫了。
他从小娇生惯养，又万事都有姑姑、姐姐们帮忙打理，他虽是殷家的宗主，却不擅长处理这些关系。
裴宴还不放过他，继续道：“你要是还信不过，就去问陶大老爷好了。他总不会骗你吧？”
殷浩已经完全不想去问谁了，他直接认命地道：“那行。我去跟我姑母说一声。若是那边请了媒人过来，肯定得我姑姑出面。”
裴宴道：“只要不在我家就行。”
殷浩无奈摇头，去了杨三太太那里。
杨三太太知道这件事后笑道：“我还在想你明天和顾家见面的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当的。裴遐光这么一闹，还真是这个道理——我们两家说亲，按理是要祭拜祖先，让祖先知道的。这里到底是裴家的宅第，我们怎么好在裴家的宅第里祭拜自家的祖先呢？我看裴遐光这件事做的对，我们不仅不能在这里接待顾家的人，最好也别在裴家过礼。我看我们不如买个宅子好了。等阿芷出阁，还可以做为她的陪嫁，以后我们来杭州城，还可以有个落脚的地方。”
殷浩眼睛一亮，击掌称“好”，立刻让人去请了四管事，让他去帮着买个宅子：“大小都不拘，地段要好，出行要方便。最好离你们这里比较近，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四管事没有多想，跟裴宴禀了一声，差人叫了相熟的牙人过来，帮着殷家操持起来。

第二百七十六章 微悟
裴宴没有心思去关注殷浩都做了些什么，反正他的话吩咐下去了，下面的人就会照着他的话去做，至于殷浩怎么做，那就是殷浩的事了。他现在坐在郁棠住的院子的厅堂里，一面喝着茶，一面和郁棠说着顾家和殷家联姻的事。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他说着，拎起盖碗轻轻地拂了拂水面上的浮叶，“顾家明天就应该会派人来和殷家商量婚事了。可笑顾朝阳还准备在我们家过礼。我已经跟殷二哥说了，我出钱出人都可以，到我们家过礼是不行的。让我们家的祖宗怎么想啊？我看殷二哥是忙得糊涂了，连孰轻孰重都分不清楚了。”
郁棠只是笑盈盈地坐在那里听着，并不搭话。
她隐隐觉得裴宴好像对这件事挺得意的。
可这是顾昶订亲，他得意个什么劲？
她有些想不通，也不能明白裴宴的心情，干脆沉默好了。
裴宴就有点郁闷。
从前都是郁棠说话他听的，他不过就说错了一句话，何况他已经道过歉了，她却对他一直不冷不热的。这气性也太大了一点吧？
不过，等她回到临安，看到满屋子的礼物，应该就不会生气了吧？
想到这里，裴宴又打起了精神，道：“你这两天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郁棠摇头。
裴宴就有些困惑地喃喃自语道：“不应该啊！我把彭十一赶出临安之后，他明着什么也没有说，却非常地气愤，还‘失手’打死了身边的一个小厮。李端还在京城没有任何的动静……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是怎么勾搭到一起的？”
郁棠低下头，轻声道：“也许是我记错了！我如今再想起那个梦，总觉得十分地荒唐。老人家们也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或许是乍看到彭十一被吓了一大跳，生出许多的臆想来呢？”
这个时候，反而是裴宴不相信了。他道：“若是臆想，也未免太厉害了。”
郁棠这才深切地感受到人真的不能说假话，不然你会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最后找不到方向的。
她只得道：“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有些事，还是听天由命吧！”
裴宴不满地看了郁棠一眼。
这小丫头，怎么回事？这几次见她总是有气无力的，说出来的话也很沮丧。
看来陶清说的有道理，他的道歉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
还是应该更明显一点。
裴宴不禁暗暗为自己喝采。
还好他机智，派人跟着郁棠，凡是她看上眼的东西都给买了送回了临安。
她看到那些东西应该就能明白他的用意了。
说不定高兴起来，还会跑来向他道谢。
裴宴想着，脑海里浮现出郁棠雀跃的表情，眉头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
他决定大度地原谅郁棠，并给她打气道：“你说的话有道理。不过，我们若是明明知道谁是贼还放过他，未免太便宜那些做贼的了。你且放心，这两个人，我肯定会收拾他们的。你只管按我的安排来，保管你平平安安，什么事都没有。”
这个郁棠相信。
可她却能感受到裴宴一时阴一时雨的心情，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有些打鼓，只得道：“有您护着，我肯定会没事的。”
裴宴非常满意地“嗯”了一声，觉得自己应该和郁棠继续说说顾昶的婚事，又有点担心自己在背后议论别人不太好。
可他以前又什么时候顾忌过谁的喜好呢？
他到现在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异样，反而犹豫了片刻，最后决定春秋笔法地说说顾昶就好。
“顾昶现在的处境还是颇为艰难的，和殷家联姻，于他仕途上有好处。”他微微笑道，“不过，之前他的恩师孙皋一直想把女儿嫁给他，他模棱两可，始终没有给孙家一个明确的答复。孙家毕竟是嫁女儿，怎么着也要矜持一些，加上孙皋这个人又有些刚愎自用，觉得顾家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再娶别家的女儿，而顾家之所以一直没去提亲，可能与顾昶那个不着调的父亲有关。没想到孙皋的做法却给顾昶提了个醒，顾昶这次和殷家订亲，就打着长辈的旗号，借‘父母之命不可违’做了托辞。孙皋这回吃了个闷亏，恐怕要提前和顾昶反目了。
“殷浩还专门为这个来找我，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顾昶。
“我想着我们两家毕竟是姻亲，还给殷浩出主意，孙皋的怒火是不可避免的。而且之前顾昶并没有明确地拒绝孙家，京城里才会有风声传出来。如果这个时候顾昶不受点委屈，甚至不受点羞辱，别人是不会同情顾昶的。那顾昶忘恩负义的名声就算是贴在身上了。
“只有让大家看到孙皋的霸道，才能理解顾昶的苦楚嘛！”
郁棠觉得这种事她不懂。
不懂裴宴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也不懂顾昶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婚姻当筹码，更不懂他们这样汲汲营营的有什么意思。
她只可怜孙小姐。
不知道这辈子会嫁给个怎样的人？丈夫会不会对她忠心耿耿？
郁棠只是点了点头。
裴宴在心里“啧”了一声。
怎么这个小姑娘还真哄不好了。
他在心里叹气，这时候有点念徐小姐的好了——徐小姐要是在这里，还能有个人在旁边递话，小姑娘应该就没有这么丧气了。
不过，殷、顾两家马上要订亲了，最忙的应该是杨三太太，徐小姐做为未来的殷家媳妇，徐家又和殷家是姻亲，杨三太太人生地不熟的，估计会把徐小姐拉着做帮手，徐小姐多半没空理会他家小姑娘了。
念头一闪而过。
裴宴表情微僵。
他家……嗯……的小姑娘……
的确是这样没错吧？
是他一直想护着的人。
但说是他家的小姑娘……好像还有点耳热……也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
裴宴就颇有些不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把这些他觉得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压在了心底，有些迫不及待地说起了徐小姐：“她这几天肯定很忙。你要是觉得无聊，我让青沅陪你去凤凰山那边的宅子住住如何？那边远离闹市，有大片大片的树林，青山翠嶂，非常适合夏天去住……”
郁棠再回避，也感觉到了裴宴的善意。
但她是过来陪徐小姐的，怎么能因为徐小姐太忙，她就丢下徐小姐一个人跑去凤凰山他的宅子里去玩呢？
她不由望了裴宴一眼，道：“徐小姐跟我说过这件事了，她邀了我跟她一起去给杨三太太搭把手。”
徐小姐的原话是说这个机会难得，知道了像殷、顾这样的人家是怎么办喜事的，以后郁棠再遇到家族中有什么喜事，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郁棠以后是要当家的，处理人际关系，红白喜事的能力是衡量你是否合格的重要因素之一。
裴宴一听就反对。
他道：“他们要是没有人手，为什么不来找我借人？要把你拉去做苦力？”
他都没舍得用的人，凭什么让别人呼来喝去的。
裴宴只是那么一想，心里就像浇了油的火，烧得呼呼地，止不住地冒烟。
“不去！”他强势地道，“我看她是指使殷明远指使惯了，逮住谁用都觉得理所当然。你等会儿就去跟她说，不，让青沅去。就说天气越来越热了，他们的事你又帮不上什么忙，你等会儿就要去凤凰山那边小住几天。等他们这边忙完了再搬回来！”
郁棠怎么会答应。
她见裴宴气得一张脸绷得紧紧的，都要结冰了，知道他这是气狠了。但她又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气成这样。况且徐小姐是为了她好，她也的确想好好看看这些大户人家都是怎么过礼的，为什么要这么过礼，以后她就可以试着接手家中的这些事务了。
她都想好了，就拿明年她小侄子的周岁礼练手。
还想好怎么说服家中的长辈了。
裴宴又突然跑出来插了一杠子。
还是完全没有道理地插了一杠子。
郁棠还想，如果裴宴只是对徐小姐不满，她应该从中调和一下才是。
她因此有些不解地道：“人家徐小姐也是好意，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裴宴一下子被问倒了。
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这不是不希望别人给她脸色看吗？
他为什么不希望别人给她脸色看？
是因为他都没有这样对待过她吗？
他也没有这样对待他的小侄女。
可他也没有因为他的小侄女受了什么委屈而被气得暴跳如雷。
裴宴的心开始怦怦乱跳。
他感觉到了自己对郁棠的态度跟对别人是非常地不同。
容忍她狐假虎威，容忍她胡说八道，容忍她张牙舞爪……就这样，他还会怕她被别人欺负了。
看她向鲁信追画的劲头，她是那种被人欺负了不还手的人吗？
他却怕她被顾曦欺负！
他猝然间心乱如麻，脑袋里嗡嗡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全身僵硬地呆在那里，面如锅底。
郁棠看着有些忐忑。
她不会是又捅了马蜂窝吧？
裴宴这个人真不好伺候，你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戳中他的痛处，什么时候会惹了他发笑。
不知道徐小姐她们什么时候返京。
她有点想家。
想早点回去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不知
心念一起，郁棠的心情就更低落了。
她给裴宴续了杯茶，低声道：“徐小姐邀得诚心，她们那边又的确没有什么人手，我也答应了，凤凰山，我就不去了。”
这就是委婉地拒绝裴宴的提议了。
如果放在平时，裴宴肯定会心生不悦，然后想办法让郁棠按着他说的去做，可现在，他好像突然发现了自己平时隐藏在心底的情愫，特别对象还是个他一直当成晚辈的小姑娘……亏他之前还一直觉得自己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他就算是身份再显赫，也只是个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年轻人，怎么可能不恐慌？
他哪里还听得清楚郁棠到底说了些什么？
裴宴只想回到自己屋里，好好地想想这件事。
他到底是一时想岔了，还是早已暗生爱恋而不自知……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裴宴急匆匆地站了起来，语气含糊不清地道，“我先回去了，你别出府，让陶婆和青沅陪着你。”
郁棠就算是对裴宴有再多的看法，可裴宴对她的庇护她却是能感受到的。
她素来不知道怎样拒绝别人的好意。
郁棠点了点头，想着若是徐小姐今天为着顾殷两家联姻之事要出府，她推了就是，结果等她一抬眼，就发现裴宴已经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厅堂。
他这是怎么了？
郁棠有些担心。
刚才他的脸色就有点不好。
难道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郁棠胡乱猜着，想着杨三太太和徐小姐平时对她颇为照顾，既然她们那边很忙，她不如早点过去搭把手好了。
她重新换了件衣服，就带着青沅准备出门。
可走到了门口，她又想起了裴宴的叮嘱，转身叫上陶婆，这才去了杨三太太她们住的地方。
杨三太太正在口述给顾家的还礼，徐小姐坐在旁边的书案边写着礼单。
见郁棠进来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事，笑着招呼她过去坐。
阿福则眼疾手快地给她端了个绣墩过来。
郁棠道了谢，坐下来后等小丫鬟上了茶点，笑盈盈地问杨三太太和徐小姐：“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只管吩咐！”
杨三太太快言快语，笑道：“说吩咐就太客气了，你能来帮我们搭把手，我们已经很感激了。”随后也没有和她客气，道，“原本准备在这边过礼，就想请你帮我们看着点来往的仆妇。现在我们虽然决定到新买的宅子里去过礼，但新买来的仆妇还来不及学规矩，帮忙的人手恐怕还得从裴家这边借，我写了个单子，你看看。到时候依旧请你带着青沅帮我们看着点那些仆妇。”
郁棠接过单子，看着上面写了茶酒房需要几个人，灶上需要几个人，筵席内外各需要多少人……林林总总的，大约要借百来人。
她暗中咋舌，道：“新宅子有多大？”
“还不知道呢！”杨三太太笑道，“四管事帮着去找了。不过，按照两个或是三个人服侍一个的比例，我还算得有点少。”
徐小姐也在旁边道：“这也是没有办法。我看这边宅子里的人也不多，只能先这么将就了。”
三个人说着话，郁棠很快没有心思去想裴宴了。
而回到自己屋里的裴宴，盘腿呆坐在禅椅上，沉着个脸，不吭声。
他身边服侍的人都吓得战战兢兢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机灵的小厮跑去给四管事报信。
四管事吓了一大跳，也顾不上找牙人了，一路小跑了过来。
阿茶正守在门外抓耳挠腮，见四管事过来，他像看见了救星似的跑了过去，语带哽咽地低声道：“四管事，您快想想办法吧！三老爷把我们都赶了出来，一个人呆在屋里，半晌都没有人进去服侍了。您看，我们还没有来得及送茶点呢！”
四管事肃然地望了眼跟着阿茶身后捧着托盘的小厮，小厮畏缩地低下了头。
因为三老爷平时不怎么住在这边，这边宅子里的人就是想巴结三老爷也没有机会。他是四管事来后提携到三老爷身边的，他们全家都还盼着他能出人头地呢！
四管事沉声道：“三老爷之前去见了谁？”
阿茶道：“郁小姐。”
“两人……”四管事目光深沉地看了阿茶一眼。
阿茶却一无所察，道：“我们也不知道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三老爷没有让我跟着。我只知道三老爷去的时候高高兴兴地，出来的时候就板着脸了，回屋后坐下来一句话没说，就把我们都赶了出来……”
也就是说，事情出在郁小姐那里了。
这个时候四管事发现没在郁小姐那里安排个管事的嬷嬷非常地失策。
只是这会儿再安排也来不及了。
他想了想，招了自己的心腹，给了两块碎银子，让他想办法去见见双桃：“打听清楚三老爷和郁小姐都说了些什么？”
心腹飞奔而去。
四管事只能守在门外。
夏初的太阳渐渐升至半空中，四管事的心腹抹着汗来报：“双桃跟着郁小姐去了杨三太太那里，当时在郁小姐和三老爷跟前当值的是青莲。”
那也就是说什么也不会打听到了！
四管事心急如焚，却只能等着。
那边牙人带着裴家的小管事看了几座宅子，小管事觉得各有优缺点，暗自在心里排了个序，准备回去禀了四管事，下午就带着殷浩过来看，把宅子的事决定下来。谁知道殷浩却是个急性子，等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亲自跑去找四管事。就正好和来回信的小管事碰了个正着。
殷浩见四管事自己压根就没有去，顿时气得不行，一言不发就来找裴宴。
众人可不就在裴宴的门前遇到了。
殷浩愕然，问四管事：“你们这是怎么了？”
四管事正不知所措，见到殷浩，立刻目露期盼，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殷浩，当然，关于裴宴去见过郁棠的事他给瞒了下来，最后他担心地问殷浩：“是不是王公公那边出了什么事？”
在四管事看来，只有这样的事才可能让裴宴喜怒形于色，至于郁棠，有可能会，但这次更像是个巧合。
殷浩对四管事的判断嗤之以鼻。
他道：“你们家三老爷连张老大人都是想怼就怼，他会怕个王七保？”
殷浩把事情的经过又仔细地问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又把这几天的事撸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什么值得让裴宴为难的事，他这才对四管事道：“我去看看！”
四管事感激涕零，把殷浩送到了门前。
殷浩没有客气，径直推门而入，就看见裴宴像老僧入定似的，闭着眼睛，木然的神色间诡异地透露着些许沮丧，盘坐在禅椅上，听到动静眼角眉梢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这个裴遐光！
上次见他这样还是裴家老大突然暴毙的时候。
他这次是遇到什么大事了？
殷浩大咧咧地拉了把太师椅坐到了裴宴的对面，道：“好了，这里也没有别人，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裴宴连眼睛也没有睁，有气无力地道：“我什么也不想说，你也别问了。我想一个人呆着。”
殷浩“喂”了一声，道：“你以为我想和你呆着啊！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你们家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在外面等着呢，我想干点什么事都没有人理会。要不然我来看你的脸色啊！”
“不就是顾昶那点破事吗？”裴宴睁开眼睛，看殷浩的眼神充满了鄙视，道，“要是他连顾家的那些破破烂烂都搞不定，这样的女婿不要也罢！”
殷浩被气得笑了起来，道：“这门亲事不是你力推的吗？”
“难道我们家就不是受害者？”裴宴开始刺人，“他妹妹过些日子就要嫁进我们家了。你们家能摊上的事，我们家一样会摊上。何况你们家现在悔婚还得来及，不像我们家那蠢货，一头扎进去了出不来，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宝贝疙瘩。”
殷浩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裴宴却依旧心里不痛快，想继续嘲笑顾昶几句，又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在梦中郁棠是怎么认识顾昶的，但顾昶肯定对郁棠有过想法，否则顾昶也不可能那样热情地和郁棠说话了。
说不定顾昶就是求而不得，对郁棠起了歪念，郁棠才会梦见他的。
裴宴带着几分恶意地猜测。
难怪他看着顾昶和郁棠说话的样子心里特别不舒服了。
说起来，他和郁棠有罅隙，都是顾昶引起来的——如果他不是对郁棠那么热情，他也就不会心里不舒服，也不会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讽刺郁棠了，郁棠也就不会觉得受了委屈，和他生气了。
也算顾昶识相，答应了殷家的婚事，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
他还能和顾昶打一架不成？！
想到这里，他有点坐不住了。
郁棠不会是知道顾昶对她的那点小心思了吧？
那她心情低落到底是因为自己惹她生气了呢？还是因为顾昶攀高枝和殷家订亲了呢？
不行！
他得去问问。
裴宴明明知道殷浩在这里，他应该忍一忍，完全可以把殷浩丢给四管事，等他去忙买宅子的事之后再去郁棠那里，可他却连几息的功夫都等不了，非要这个时候问个明白才行。
裴宴趿了鞋就要往外走。
被殷浩一把拽住，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来了你就走，我走了你是不是又回来了？我没得罪你吧？你怎么像吃了炸药似的？”

第二百七十八章 徘徊
裴宴压根不想理睬殷浩，可殷浩拽得特别紧，他要想挣脱还得用点力气，不免推推搡搡地不雅观，他索性停下脚步，道：“来劝导我的人是你，拉着我不让出门的也是你，你到底要怎样？难道非要我说我心里不痛快，你就舒服了？可我就算是说了我心里不痛快，你能帮我解决吗？要是你能帮我解决，来，来，来，我说给你听听好了。”
一时间殷浩还真不太敢听——要是裴宴说他想把王七保永远“留”在杭州城，他是帮忙还是不帮忙呢？
殷浩嘿嘿地笑。
裴宴这次轻轻一甩就挣脱了殷浩的手，大步出了厅堂。
四管事等人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事，见裴宴出来，一股脑地都拥了上去。
裴宴一记刀眼。
众人又都很自觉地低头，站在了原地。
等到殷浩赶出来，只看见了满院子的“木头桩子”。
裴宴心情烦躁地去了郁棠住的院子，见到只有几个小丫鬟在那里擦着窗棂，这才想起郁棠去了杨三太太那里。可这一耽搁，却让他犹豫起来。
上次只不过是问了问顾昶是怎么认识她的，她就气得不理他，说起话来还阴阳怪气地，这次要是去问她是不是为了顾昶的事伤心……感觉她会把自己给打出来。
要不，还是等一等？！
裴宴站在那里举棋不定。
得了信的青莲已带着几个小丫鬟走了出来。
“三老爷！”她们曲膝给裴宴行礼。
裴宴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青莲几个既不敢多问，也不敢走。
大家就僵硬地站在那里。
裴宴越想越觉得自己来的有点冲动。
万一郁棠真的为这件事伤心，他这么一问，岂不是往她胸口上捅刀子？
他虽然不是个体贴的人，但也不是那不知晓轻重的。
要不，这件事就当你知我知，就这么算了？！
裴宴又觉得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那顾昶还没有自己对郁棠好，郁棠凭什么那么在意他？
裴宴想到这里，心里突然一亮。
是啊！他又是哪只眼睛看到郁棠对顾昶好，在意顾昶的？
完全是他在自说自话嘛！
这么一想，裴宴突然觉得自己当初真的有点对不起郁棠——他怀疑的不是郁棠和顾昶的关系，而是在怀疑郁棠的人品。
裴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暗暗庆幸还好他心不在焉，直接走到了郁棠住的地方，这要是和郁棠碰了个正着，两人之间岂不是又要起些无谓的争执？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半天像是掉了魂似的，就没有哪件事是做得对的。
裴宴去了郁棠屋后的小溪，坐在小溪旁的凉亭里发呆。
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郁棠的呢？是第一次见面时心生遗憾的“卿本佳人，奈何做贼”，还是之后的一连串偶遇？
具体的，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好像她在他身边已经很久了。
久到他对她的出现已经习以为常，对她的庇护也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如果不是顾昶的出现，如果不是顾昶没能掩饰住的倾慕，他可能还发现不了自己对小丫头的在意。
但这种在意是喜欢吗？这种喜欢能让他们白头偕老吗？
他之所以从来没有考虑过娶郁棠为妻，不就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师兄费质文的婚姻吗？
裴宴的心情又开始低落起来。
他很想找费师兄说说话。
但这里离京城太远了，恐怕他就算是快马加鞭到了京城，见到费师兄早已失去诉说的欲、望了。
裴宴在凉亭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如困在牢笼里的猛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压制不住心里的戾气，咆哮着扑出来伤人。
来找他的陶清远远地看到这一幕，顿时心惊胆战，悄声问四管事：“他这个样子有多长时间了？殷大人呢？不是说他住在这边吗？怎么也没有劝劝你们家三老爷？”
裴宴是他们几个里面年纪最小的，裴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为人宽厚，乐于助人，陶家和殷家都得过他老人家的帮助，特别是陶清，如果没有当年裴老太爷暗中送来的一笔银子，他多半就带着寡母幼弟远走他乡去谋生了，也就没有了之后的陶大老爷和陶大人。
他们对裴宴的感觉也就比较复杂，辈份上是弟弟，情感上却更像子侄。
四管事暗中叫苦不迭，却不敢流露半分，还得恭敬地道：“顾家和殷家要联姻了，这事定得有点急，殷大人那边也是忙得团团转。刚才过来看了看我们家三老爷，三老爷什么也不愿意说，殷大人也没有办法。这不，您来之前才刚刚被杨三太太派人来叫了过去，说是订亲宴想请秦大人和邓大人他们，把殷大人请去写请帖了。”
像秦炜、邓学松这样的官吏，殷家和顾家订亲下了请帖肯定会来，但若是殷浩亲自去请或是亲自写了帖子让人送去，意义又不同。
陶清对这些事门清，也不好责怪殷浩，打发了四管事，直接走了过去。
“遐光，”他直呼裴宴，“天下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先坐下来，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要是还不行，我这就让人去请了你二哥过来。”
以陶清对裴宴的了解，能让他这样苦恼的事肯定不是外面的交际应酬或是家族危机，裴宴好像天生就非常地擅长处理这方面的事，而且他喜欢处理这些事，不仅不以为苦，还当成乐趣。能让裴宴这样的，只能是家人或是亲眷之间的背叛或矛盾。裴宣过来未必能解决，但至少可以安慰裴宴，让他知道，自己的同胞兄长始终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裴宴闻言果然没有刚才那么烦躁了。
他皱着眉坐在凉亭的美人椅上，奉了四管事之命过来服侍的阿茶一路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指使着小厮们摆了座垫，奉了茶点，这才退出了凉亭。
陶清就指了大红色团花锦垫对裴宴道：“虽是初夏了，也不可大意，坐到座垫上说话。”
他们都信奉的是老庄之道，讲究修身养性，裴宴也有点想找个人说说话，没有排斥陶清的安排，坐在了旁边的座垫上。
陶清心中微安，亲自递了杯茶过去，温声道：“喝杯茶，解解乏。”
裴宴也没有拒绝。
陶清这才坐了下来，道：“你想不想和我说说话？若是不想，我就在这里陪你坐坐。”
裴宴盯着手中的茶盅没有吭声，半晌才闷声道：“大兄，你知道我费师兄的事吗？”
吏部侍郎费质文？！
那个在张英致仕之后接手了张英在吏部人脉和势力的费质文？！
陶清不可能不知道。
这次陶安角逐江西巡抚，他也是一个重要的人。
但他做事向来老道，闻言道：“你说的是哪方面的？我和他私下没有打过交道，只是因为阿安的缘故一起吃过两次饭。”
裴宴没有抬头，轻声道：“他是桐乡费家的子弟，因为从小书读得好，年轻的时候也颇为桀骜不驯。他从小订过一次亲，还没有正式下定对方就夭逝了。后来他到了适婚的年纪，看上了他们田庄旁一户乡绅的女儿，就想方设法地娶了过来……”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陶清听到过一点费质文的事，加上他自己的阅历，见裴宴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再联想到裴宴那天半夜突然的来访，他不由猜测道：“是不是，他们后来过得不太好？”
裴宴点头，含含糊糊地道：“费夫人嫁进来后不管哪方面都非常地不适应，费师兄就把她带去了京城……她也没有办法适应京城的气候……费师兄只好又把她送回了桐乡，让她单独住在了别庄，请了她娘家的人来陪她……”
说到这里，他如同难以启齿般地停了下来。
陶清知道，接下来才是关键。
他不禁屏声静气，低声道：“你放心，我谁也不会说的。跟阿安也不会说的。”
裴宴还是迟疑了好一会儿，这才道：“后来那女子与庄子上的庄头好上了，自请下堂……”
陶清脑袋“嗡”地一下。
他只知道费质文没有孩子，也没有纳妾，还以为费质文对夫人一往情深，没想到……
陶清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裴宴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死寂，轻声道：“大兄，我从来没有想过找江南世家之外的女子为妻……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能不能和那个人走下去。
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知道他的心意，愿意和他一起走下去。
他怕他剃头担子一头热，更怕他把一个无辜的女子拖下水。
陶清头皮发麻。
这种感情的事，怎么劝都是错。
何况像裴宴这样非常有主见的人。
说不定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只不过是想让人赞同他的观念，来证明他没有错得那样离谱，以此为借口，自我安抚而已。
但他又不能不发表意见。
他怕万一有个什么不好的结果，裴宴会把这错全都归结到自己身上去，再也没有办法从泥沼里爬出来。
像费质文，没有子嗣，也不纳妾，从来不进茶楼酒肆，据说活的比僧人还自律……
陶清脑袋飞快地转着，还不敢让裴宴看出来，紧张得手都紧紧地攥成了拳。
“感情的事，谁也说不清楚，每个人的情况又不一样。”他模棱两可地道，“你得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我才好帮你出主意啊！”

第二百七十九章 决心
裴宴是个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他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正是因为知道，他才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陶清见他半晌不吭声，心里也猜到几分。
裴宴如果只是想纳那位郁小姐为妾，就不会考虑这么多。正是因为裴宴是打算娶那位郁小姐为妻，所以才会患得患失，一时拿不定主意的。
这也符合裴宴一惯以来的行事作派。
那他就得从娶妻的角度和裴宴讨论这件事的可行性。
陶清想了想，道：“老安人对你的婚事可有什么安排？”
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不对孩子的婚姻有期待。
可裴宴若是个活在父母期待中的孩子，他就不会这样地任性了，也不会在这件事上这样地犹豫。
他道：“所以我才担心她是否愿意和我一路走下去。”
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他的压力可能比郁棠更大——郁棠受了委屈可以找他诉说，找他抱怨，找他解决，他又能对谁说呢？就怕像费质文那样，他在那里殚精竭虑地想办法，对方却早已萌生去意。
我在你心里，不是顶天立地能庇护你的人，这样的不信任，比什么都要伤人。
裴宴轻轻地叹了口气。
陶清仔细地回忆着关于郁小姐的一切。
可他和郁小姐实在是没有什么接触，郁小姐给他的印象除了漂亮，一双眼睛特别地有神而灵动之外，没有更多的记忆了。
或者，劝裴宴放弃？！
这个念头在陶清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就被他否决了。
他有几年没有接触裴宴了，裴家老太爷又走得突然，裴宴虽然接手裴家做了宗主，可他的性子却还像从前那样地叛逆，你说东他偏要往西，那他要是觉得这门亲事不妥当，估计裴宴会更坚持了。
陶清忙试探般地道：“人和人都是不同的。郁小姐未必就和费大人家的夫人一样，你也别杞人忧天，太过担心了。”
裴宴微微颔首。
陶清看着，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裴宴分明是已经打定了主意，和他说这些，十之八、九只是为了倾诉一番罢了。
他这个时候就更不敢惹裴宴不快了。
陶清斟酌着道：“但郁小姐是怎样的人，我们也不知道。郁小姐不是陪着徐小姐在杭州城吗？要不，你试着了解一下郁小姐？这样你以后做什么事也有个准备，总归保险一点。”
他嘴里这么说，心里对郁棠则十分地抱歉。
这样等同于是怂恿裴宴私下里去接触郁棠，但两相比较，他自然更维护裴宴，只好对不起郁小姐了。
谁知道裴宴听着却眼睛一亮，脸色顿时阴转晴，高兴地对陶清道：“大兄，找您说这些果然是对的。我怎么没有想到？正式请媒人去提亲之前，我应该问问郁小姐的意思。她性格坚韧，为人又聪明伶俐，机智有谋，她若是答应了，肯定能同我一起走下去的。”
说到这里，他激动起来，腾地起身，开始在凉亭里走来走去。一面走还一面道：“大兄说得对。人和人是不同的。费家的事我也不是很了解，是费师兄喝醉了之后和我絮叨的，我也只是听了个只言片语。郁小姐不一样！她不仅敢说还敢干。我现在主要是得让她同意。不过，我怎么才能让她同意呢？”
裴宴的话听得陶清一阵头痛。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这是他给出的主意。
万一……不是裴宴找他的麻烦，就会是老安人找他的麻烦。
反正他是撇不清，跑不掉的。
那就不如帮裴宴成功好了。
至少没有把两个人都得罪了。
他有些破罐子破摔，道：“这就和我们做生意一样，只要利益一致了，那就肯定能谈到一块儿去。”
利益一致！
裴宴不喜欢这种说法。
陶清觉得头更痛了。
他道：“我打个比方好了。像阿安的婚事，我就想找个能在仕途上帮他，却又不能反客为主地让阿安事事都以他们家为尊的。所以阿安的媳妇是我们那里一户近两代才开始有功名的大户人家的女儿，这样大家既能彼此帮衬，又能彼此守护。阿安的妻族也是这么想的，希望找个家里有底蕴的女婿，我们两家的利益就是一致的。这门亲事就是门好亲事。”
那也不应该说“利益一致”，说“目标一致”不行吗？
裴宴依旧不满意，只是陶清已经开始问郁家的事，他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去更正陶清了：“郁小姐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他父亲为人如何？和周围邻居相处得好吗？”
林林总总，问了一大堆。
裴宴就把郁棠家里的事简单地跟陶清说了说。
陶清就道：“你看，郁家若是非要招女婿上门，你就是千好万好，人家也不会同意的，你就得把这件事先给解决好。至于郁小姐，她若是想嫁个懂经营的，好替她家里掌管门户，你就没有机会了。可她若是想嫁个读书人，你肯定就是最好的人选。”说着，他看裴宴满脸的肃然，好像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能改天换日的大事般，他明明知道裴宴不喜欢“利益一致”这个说法，还是忍不住打趣裴宴，“这难道不是‘利益一致’？所以说，无论什么事，都要找对方法。方法对了，一准能行。你就放心好了。”
裴宴连连点头，心里快速地计算着。
郁文那边好说，他们家说是要招女婿，不外是怕女儿出了嫁没有同胞兄弟帮衬，在夫家受了欺负没人撑腰，再就是想能有人继承家业。郁博和郁远都是很好的帮忙人选。到时候把这两个问题说通了，郁文肯定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倒是郁棠那边有点难办。
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对自己的婚事是怎么想的，他一无所知。但陶清也说了，趁着这个机会主动接触下郁小姐，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裴宴信心百倍，觉得他肯定不会像费质文那样。
当然，费质文的那个妻子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过不下去了就和离好了，还和个庄头好上了才自请下堂。难怪费质文郁郁寡欢，要换成是他，想死的心都有。
裴宴有些坐不住了，他想早点打发了陶清去见郁棠。好在是他还没有完全昏了头，知道问问陶清来找他是有什么事。
陶清笑道：“王七保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想请你晚上陪着一起吃个饭，也不知道你晚上有没有空闲？”
他一点也不想出门。
但陶清刚刚帮了他一个大忙，又是他尊敬的人，他只好答应下来，还问陶清：“要不要把殷二哥也叫上？”
这样就有人给他挡酒了。
他回来的时候还可以去看看郁棠。
殷浩在陶安争取江西巡抚之事上也在帮陶家奔走，当然是要一起请的。
裴宴立刻道：“我这就让人去把他叫过来。”
结果殷浩的请帖还没有写完，阿茶就在外面等着了。
杨三太太知道他晚上要去喝酒，生怕他放松下来不管不顾地，忙叮嘱他：“你晚上少喝点。明天还要和顾家的人见面，新买的宅子也还没有定下来。”
殷浩觉得满头是包，他托付杨三太太：“您就是让我去看宅子，我也看不出什么来。不如您替我拿主意好了。遐光那边等的急，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就跑了。
杨三太太没有办法，把徐小姐和郁棠留在家里准备明天和顾家见面的事宜，她由四管事陪着去看宅子，一直忙到晚上掌灯时分才饥肠辘辘地回来。
徐小姐和郁棠已经用过晚膳了，正坐在屋檐下美人椅上一面乘凉，一面打着络子说着话：“……殷小姐将来如果不住在京城，京城世家的宅门他顾朝阳肯定是进不去的，到时候会很麻烦。我不管别人，只想知道你怎么样才能进京？要不，你们家在京城也开个漆器铺子吧？可以拿殷明远的名帖去衙门，他们不敢找你们家麻烦的。而且等你去了京城，认识的人更多了，想找个合心意的上门女婿也容易一点。临安还是太小了。有本事的人都出去了。”
郁棠倒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她只希望前世害过她的那些人都倒霉就好。
她听着笑道：“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且京城那边天气太冷，我怕水土不服，我们家最多也就想在杭州城开个铺子，京城还是太远了。”
徐小姐就道：“那你就去找裴遐光。要不是他说起来，我们还不知道秦大人要调到京城去了，他的消息很灵通的，你找他要张名帖，在杭州城里做生意，就没有人敢惹你们家了。”
那也得看江潮那边的生意能赚多少钱了。
如果有了足够的本钱，他们家是应该在杭州城开一个分店才是。
郁棠琢磨着，抬头看见杨三太太由丫鬟扶着走了进来。
她忙笑着起身和杨三太太打招呼，问她用过晚膳没有，知道她还没有用晚膳，又让阿福去吩咐灶上服侍的，还站在那里问了问杨三太太出去顺利不顺利，决定买哪家的宅子之类等话，这才起身告辞。
杨三太太越发喜欢郁棠了，想着要不要等忙完了殷、顾两家定亲的事，也帮郁棠留意下，找个好点的人家。
徐小姐自然是拍手称好。
对此完全不知的郁棠却在刚刚回屋就知道了来见她的裴宴此刻正坐在厅堂里等她。
郁棠好奇地问来禀她的青沅：“三老爷不是和陶大老爷、殷大人一起出去喝酒了吗？”
怎么还会这个时候来见她？

第二百八十章 出击
青沅也不知道。
按理，裴宴出去应酬，还喝了酒，回来应该去休息才是，可裴宴却是来了郁棠这里，而且是连着几天都来拜访郁棠，不仅晚上来，早上也会来。
青沅只得一面服侍郁棠更衣，一面笑道：“反正三老爷已经过来了，您等会儿直接问问他老人家好了。”
还“老人家”呢？裴老太爷虽然去了，可裴老安人还好好地。
他们对裴宴未免太过敬畏了。
郁棠在心里腹诽着，换了件平时穿的白银条的襦衣，去了厅堂。
或者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裴宴面颊带着些许的红润，虽然五官依旧有着咄咄逼人般的英俊，却多了几分温和。
看见郁棠进来，裴宴懒洋洋地看她一眼，道：“用过晚膳了？和徐小姐一起？”
他平时说话的声音颇为清越，此时不知道是太过放松还是有些懒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让人想起昏暗的灯光，带着隐隐的暖意，如羽毛般落在郁棠的心间。
郁棠莫名心中一突，忙道：“杨三太太回来的晚，我陪着徐小姐一起用的晚膳。”
裴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却直直地落在了郁棠的身上。
襦裙和襦衣款式宽松，却把她的身段显得更加苗条，夜风徐徐，如春日里的柳条，柔韧、轻盈、婀娜多姿，令人赏心悦目。
郁棠在他旁边的太师椅上落座，等丫鬟重新上了茶点，这才道：“三老爷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裴宴发现这段时间只要他过来，她就会问这句话，好像没有什么事，他就不能来找她似的。
这不是个什么好现象啊！
裴宴思忖着，神色却很淡然，想着郁家既然要招婿，郁棠也同意，那肯定是对郁家的家业颇为看重，他应该从这方面下手才对。
他直接跳过郁棠的问话，按着自己的节奏和郁棠聊起天来：“苏州江潮生意的事，你跟家里人说了吗？”
郁棠还以为裴宴是专门过来说这件事的，她已打定主意，只要不管就不会食言。
“还没跟家里人说。”她笑盈盈地，热情、客气，也有着不容错识的疏离，“家里的生意是我大伯父在掌管，这件事得他老人家拿主意才行，我去说会不会不合适？”
她言下之意是指既然这桩生意这么重要，怎么能让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就这样递一句话就完了，裴家怎么也应该派个管事正儿八经地去郁家，跟郁家的当家人商议吧？
裴宴是个聪明人，之前不过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对郁棠抱有别样的心思，现在知道了，对郁棠上起心来，她话说的再委婉，他仔细想想，不敢说全能听懂，怎么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的。
闻言他嘴角翘了翘，觉得郁棠还挺有意思的，挠人都带着几分小心思。好在是他也有他的打算。
裴宴干脆道：“行！那我派个人去跟郁老爷说说。”
这还差不多！
郁棠笑眯眯地点头，给裴宴续了杯茶。
裴宴就问她：“你闺名一个‘棠’字，是哪个‘棠’？”
郁棠一愣。
他这样问有点失礼。
可偏偏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之前谈的也是很严肃的事，让她生出一种错觉，觉得裴宴这么问不是失礼，只不过是好奇想知道罢了。甚至没有什么其它的用意。
她也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地说了：“是‘甘棠’的那个‘棠’字。”
果然是他猜的那个“棠”字。
裴宴道：“可以取个小字‘香玉’，或是‘君然’。”
这小字是能随便让人取的吗？
郁棠支支吾吾地，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裴宴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突然又问起苦庵寺的佛香来：“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商定个章程？小佟掌柜还是挺不错的，交给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这说到底也是裴家的善事，她参与其中就行了，犯不着、也不应该越过裴家的女眷去主导这件事。
她笑道：“之前就和几位小姐商量好了，此事全部交由小佟掌柜去管，我们只是帮着在女眷中推荐推荐，至于能不能帮上苦庵寺，还要看苦庵寺的师傅和居士们愿不愿意吃苦，有没有能力做起来。”
裴宴看她的神色，淡淡的，也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就又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她家里的那个山林：“今年的沙棘果收成怎么样？想好做什么了没有？”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让郁棠完全摸不清头脑，不知道裴宴到底想做什么。但家里的那个山林都成了郁棠的一块心病了，裴宴提起来，她不由精神一振，道：“只是试种了那几株，说是要三年才挂果。我们试着做了点蜜饯，也没有感觉比京城过来的蜜饯好吃。”
真是件非常尴尬的事。
当初，可是她力荐种沙棘树的。
结果不仅把她爹，还把她大堂兄，把裴宴，甚至沈先生都折腾了一通，却还是无功而返。
看来小丫头对这件事很上心啊！
裴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笑，面上却不显，依旧冷峻地和她说着这件事：“我们南方人谁会去吃蜜饯？甜得齁人。你们做蜜饯，肯定不好卖啊！”
那前世你是怎么把蜜饯卖出去的？
郁棠差点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裴宴看着小丫头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中暗暗撇了嘴角，神色却比刚才更严肃了，道：“要不，种点别的试试？”
郁棠看了裴宴一眼，道：“之前胡总管奉您之命去我们家的山林看过了，说是种什么都不太合适……”
他不会是不记得这件事了吧？
裴宴当然不会忘记，他和郁棠东扯西拉的，说到底还是觉得陶清的话有道理。
费质文之所以夫妻不和，与两人之间没有共通之处有很大的关系。他和郁棠合适不合适，得多接触才知道。
他现在就是在试探小丫头到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关心什么。
只有对症下药了，才能抱得美人归嘛！
他还得拖延时间。
裴宴当然不能说自己忘了，也不能没话找话说，让郁棠这个鬼机灵看出什么破绽来，加之他深谙说话的技巧，回答起郁棠来那叫个理直气壮：“我怎么会忘记呢？我是觉得胡兴这个人做事不太靠谱——若真如他所说，你们家怎么会去种沙棘？可见我从前还是太相信他了，觉着他是服侍过老太爷的人，我当家的时候又没有跳出来指手画脚，怎么着都应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没想到我居然看走了眼！”
郁棠窘然地笑了笑，心里的小人儿却双手合十，朝着胡兴致了个歉。
在这件事上，是她对不起胡兴。
其实胡兴说的对，是她知道前世的事，有了执念，非得像前世的裴宴那样做沙棘蜜饯赚钱，让胡兴的名誉受了损。
裴宴见郁棠没有顺着自己的意思抱怨胡兴的不是，猜着郁棠应该对胡兴还是挺满意的，不过因为他们没有听胡兴的话，闹得现在骑虎难下罢了。
这就好！
裴宴的嘴角忍不住又翘了翘，随后神色变得更冷淡了，道：“所以我准备让四管事接手胡兴的差事。”
“什么？！”郁棠惊得差点跳了起来。
裴家只有三个总管，出门在外几乎可以代表裴府行事，就是临安的父母官见到裴府的总管，也会高看几眼，给几分薄面。要是遇到那膝盖软的，能恭恭敬敬地跟他们互称“兄弟”，在一个桌上喝酒。
她……她这是把胡总管给连累了？！
郁棠想到人家胡总管每次都尽心尽责地陪着杨御医来给她姆妈问诊，谦逊地向她阿爹问好……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这不太合适吧？”郁棠忙帮胡兴求情道，“您也说过，胡总管是服侍过老太爷的，老太爷的孝期还没有过，您当家的时候他也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您这样，万一招来非议怎么办？”
裴宴骤然间觉得胡兴也有胡兴的好处了。
他故作为难地道：“但胡兴办事，也太没谱了。他总不能占着位置不干活吧？”
就算是要撸了胡兴，也不能是因为她们家的缘故啊！
郁棠急急地道：“要不您等些日子再说？他现在……”胡兴现在正在服侍裴老安人。
她猛地想起前两天徐小姐给她讲的一个话本来。
太后入住慈宁宫，太后身边的大太监也就成了慈宁宫的大总管，虽然没有之前有权柄了，但月例不变，还因为服侍的是太后，倒是更体面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道：“要不，您让胡总管专门服侍老安人？我看老安人那边每天也有很多的事，几位管事平时都忙得团团转呢！”
像这次，老安人突发奇想，决定请了福建的高僧来讲经，七个管事里就有三个在忙这件事，老安人那边有什么事，都是胡总管在安排。
裴宴就皱了皱眉，迟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看这样好了。你家那个山林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们这边也有一点责任。干脆我把胡兴先给你用段时间，他毕竟做了裴家这么多年的管事，江南的大族多多少少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我让他先帮你把那个山林的事解决了再说。”
那要是不能解决呢？
郁棠额头冒汗，忙道：“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又不能点石成金，这也太为难他了。”
裴宴不为所动，道：“裴家的总管是那么好当的吗？没有点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他就应该趁早让贤。”

第二百八十一章 茫然
郁棠听着眉头微微蹙了蹙。
裴宴越过胞兄成了裴家的宗主，等闲大户人家是轻易不会发生这种事的，这其中有过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她不得而知，但听裴宴此时的语气，分明是对胡兴不满已久，想趁此机会换了胡兴。
换胡兴没什么，这是裴宴的权力，可若是想拿她做借口，她就不喜欢了。
郁棠想到上次两人的不欢而散，觉得难怪别人都怕裴宴，这个人的确是不讨喜。
反正她也不想讨好裴宴，干脆道：“胡总管在裴家当了多年的总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吩咐下去的事他没有做好，您心里不高兴，我也能理解。只是我们家这山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沙棘树眼看着明年就可以挂果，贸贸然地再换种其它的东西，只怕又要耽搁几年。好在是家里也不等着这山林的出息过日子，林子里长的那些杂树还可以卖几捆柴，我看，这山林就留给我自己去折腾好了。胡总管那里，您再给他派个别的差事更好——您刚才也说了，他和江南的一些世家都熟，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事，就这样派到我这里来帮着管山林，太浪费了。”
裴宴听着，暗中为郁棠击掌。
这小丫头，不愧是他看中的，机灵着呢。
怕胡兴的总管被撸了，让人误会与她有关，提前就把自己给摘出来。
他无意让郁棠背黑锅，就想着要不换件其它的什么事？
或者，他换件事说？
郁家还有什么事来着……
裴宴思忖着，继续试探道：“你们家漆器铺子的生意怎么样了？我上次给你画的图样卖得怎么样？”
当初他给出了个好主意，不管是郁博还是郁文，都很是感慨了一番，说裴老太爷有眼光，选了裴宴做宗主。他们家也照着裴宴的意思，连夜赶工，做了好几个剔红漆的花卉匣子。除了献给裴老安人和昭明寺的，其它的，还没有拿出来卖。
郁棠笑道：“说起来这件事还要多谢您，要是没有您给我们出主意，我们家一时也想不到。只是时间还短，又先紧着昭明寺的讲经会，暂时还没有拿出来售卖。”
这和裴宴猜测的差不多。他道：“那我再给你们家画几个图样好了，别人来了你们家铺子也多个选择，别除了莲花就是梅花，怎么着也要添几种其他的花卉。否则再漂亮的物件，别人也要看厌了。”
郁棠求之不得。
只是这样一来，不免又欠下了裴宴的人情，以后还得经常和裴宴打交道。
也不知道哪个更让人头痛。
郁棠迟疑了片刻，觉得既不能把裴宴得罪死了，又不能全指望裴宴，不然他们家可能以后就真得靠着裴宴过日子了。
两世为人的郁棠总觉得靠谁也不如靠自己。
她以后的日子如此，她们家的铺子也应该如此。
郁棠笑道：“那我就先谢谢您了，只是您毕竟是有功名的人。我们再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愿意画图样的读书人就行了。若是您有相熟的人愿意做这个的，还请您帮着留留心，我们愿意高价收图样。”
裴宴端到嘴边的茶都忘记喝了。
他这是被拒绝了？！
裴宴望着郁棠。
除了发现她好像比之前更白了些，微微垂下的睫毛好像比他印像中更加浓密些之外，郁棠没有其他任何的异样。
裴宴气得差点把茶盅顿在了茶几上。
要不是怕把原本就已经说话有点阴阳怪气的郁棠弄得和他离心离德，更加冷淡疏离，他怎么会连吸了几口气，硬生生地把这怒气咽了下去？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觉得自己收敛住了怒意，这才淡然地道：“我身边怕是没有愿意画图样的读书人，你们家要是觉得我画得不太好，想约画稿，我倒可以从中搭个线，帮你们多多留意。”
话虽如此，但他那扑面而来的怒气以郁棠的机敏怎么会感觉不到。
她觉得自己失策了。
她以为以裴宴的身份地位、见识阅历，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不曾想他还是和很多的文人一样争强好胜，一样的小心眼，见不得别人多看其他人的画作一眼。
难道以后他们家只能用裴宴画的图样？
要是有一天他不给画了呢？
他这么忙，要是没有空画呢？
难道他们郁家还放着生意不做，只能等着不成？
郁棠想了想，道：“原本这话我不应该说的，只是您也不是旁人，告诉您也没什么。之前我向章慧章公子约过图样……”
言下之意，是不可能只用你一个人的图样。
裴宴发现小姑娘心思还挺多的，像个滑手的泥鳅，说起话来既不得罪人，又不让人抓住把柄。
也许这小丫头还真的挺适合做买卖的。
她若是真的有这才能，他也不是容不得人的人，裴家多的是铺子，到时候让她来管就是了。不一定非要在郁家的漆器铺子里熬着，也免得和郁远争饭碗，那样郁远肯定会比现在更喜欢她。
裴宴不由笑道：“原来我在郁小姐眼里，是个容不得人的人啊！”
这话的语气太过调侃，放在这样只有他们二人独处的场合中，不免有些轻浮。
郁棠一愣。
裴宴立刻意识到了。
他不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正色道：“章公子那边，你继续约他的稿子就是了，我这边如果遇到合适的人，也会帮你留意的。”
他是想找个能和郁棠好好相处的事，画图样的确也不太合适，否则他天天伏案画画，她继续呆在郁家，就算是相处，也不过是能约了一起说上两句话。怎么比得上种树，除了要讨论树种，还要上山去实地查看。
裴宴越想越觉得山林的事比较合适。
他把话题生硬地转到了郁家的那片山林上：“胡兴的事，不会把你卷进来的。但你们家那个山林，也不能不解决。你可有什么好主意吗？”
郁棠不怕和别人针锋相对，却怕别人对她善意温柔。
裴宴这时就对她非常地友善。
郁棠赧然，声音都不禁低了几分，说话也有了从前的几分真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着只有等沙棘蜜饯做出来了再说。”
她这是在敷衍裴宴。
再花大力气移栽沙棘树苗是不可能的了，她想回去之后到山林周围看看，看看别人家像他们家这样的山林都种了些什么？可不可以借鉴下。
或者是直接放弃。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时候，做成一件事也要有点运气的。
她说不定就根本没有裴宴上辈子的运气。
裴宴闻言心中大喜。
这可是件好事。
最好他们家的山林这两、三年里什么都种不出来。
但他神态间却半点不显，还假意思考了一会儿，严肃地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这样好了，等我们回了临安，我带着胡兴，亲自去你们家的山林再仔细地瞧瞧，看能不能大家商量出个好办法来。”
她和裴宴在山林里转悠吗？
郁棠愕然，心有点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
裴宴则不动声色地看了屋里的更漏一眼，凭他和朝中那些大员打交道的经验，话说到这里就应该打住了，再继续下去，只会让人觉得疲惫，对话题不感兴趣。
横竖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当机立断就站了起来，道：“时候不早了，明天你还要给杨三太太和徐小姐帮忙，你早点休息，我就先告辞了。山林的事，我们这两天也都各自想想，看还有没有更好的主意。我们回临安的路上再说。”
这样，连下次见面说什么都定下来了。
裴宴很满意，没等郁棠起身，就说了一句“你不必送我，我先走了”，抬脚就离开了郁棠住的地方。
郁棠站在那里，心头茫然。
那裴宴到底来做什么的呢？说来说去，说的全是她们家的事，而且还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郁棠大半夜没睡着，翌日早上起来的时候居然眼眶有点发青。忙让青莲给她用粉仔细地掩饰住了，用过了早膳，这才去了杨三太太那里。
一行人去了殷家新买的宅子。
那宅子离裴宴的宅子还挺近的，坐轿子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在郁堂看来三进三出，挺大的了。在徐小姐看来，却只能将就：“唯一的好处是离裴遐光近，以后有什么事，裴家能帮着照应照应。”
郁棠笑了笑，没有吭声，领着从裴府那边借来的仆妇进了正房旁边的抱厦，说起要注意的事项来。
徐小姐见她正襟危坐，神色温和，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急不缓，漂亮的面孔在光线不足的屋子里白得发光，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样的美丽，禁不住伫足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去了杨三太太那里，对杨三太太笑道：“人家郁小姐比我们想像的厉害多了，坐在那里给那些仆妇训话，寻常人家的当家主母也不如她有气势，关键还不咄咄逼人，裴家的仆妇交给她，肯定不会出错的。”
杨三太太听了大感兴趣，很想过去看看，可惜裴家过来帮忙的佟二掌柜过来了，杨三太太忙将佟二掌柜请了进来，一时间也没空去关注郁棠了。等杨三太太清闲下来的时候，郁棠已经按照昨天商量过的，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同仇
杨三太太忍不住对佟二掌柜赞道：“真是能干！”
佟二掌柜与有荣焉。
杨三太太就领着郁棠和徐小姐忙着布置这边的宅子，殷浩则强拉着裴宴去了和顾家见面的酒楼。
不知道顾昶是怎么和家里人说的，来和殷家商定婚事的是顾昶的大伯父，也就是顾家的宗主顾首，顾昶的父亲却没有出面。
顾首看见裴宴眼睛一亮，笑着迎上前去，主动和裴宴打招呼。
上次顾曦和裴彤订亲，是顾宣代表顾家出面的。
他很遗憾地道：“上次听说你去了淮安，我当时还在想，怎么那么不凑巧。还寻思着等九月份了请你过来吃螃蟹赏菊花的，没想到我们两家这么有缘，在朝阳的婚事上见了面，可见我们两家是注定要做姻亲的。”
这话就说得有些谄媚了，顾朝阳听着很是不自在。
好在是因为顾曦的缘故，裴宴和顾首成了平辈，让他不至于太过尴尬。
裴宴对顾家二房很是瞧不起，对一直以来苦苦支撑着顾家的顾首印象还算可以，加上今天顾昶的婚事就会正式定下来了，顾昶以后肯定麻烦多多，他的心情非常地好，也不吝啬自己的温和，笑着和顾首道：“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您身体还好吧？前些日子听我母亲说贵府的大公子染了风寒，现在好些了吗？”
顾首的儿子当然没事，不然裴宴也不会拿这件事说话的。顾首笑道：“他就是不听老人言，衣服脱得太早。”之后就把自己的长子拉出来和裴宴见礼。
他的长子比裴宴还要大十来岁，可见到裴宴却只能称“世叔”，裴宴心情就更好了。
大家坐下来商定顾昶的婚事，裴宴就当自己是个摆设，一言不发不说，还抽空想着郁棠家的那片山林。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改种其它的东西，可若是郁棠坚持，不同意改种，那就只能在沙棘树上下功夫了。
沙棘树……在西北很寻常，在南方特别是临安几乎从来没有过，能不能在这上面下下功夫？再就是那沙棘果有什么特别之处能拿来哄人的，他得找个人问问才行。最好是能入药。到时候做成干果或是蜜饯，应该能想办法卖出去。
裴宴好不容易熬到用完了午膳，想着他们下午要商量具体的定亲事宜，他就不在这里枯等了，想回去看看郁棠在做什么，偏偏被顾首拉着不放：“你又不是旁的什么人，有些事还需要你帮着拿主意呢！”
顾首对自己这位堂弟的结发妻子留下来的一儿一女还是挺照顾的，特别是在顾昶有了出息，顾曦又是个有主意的，他就更愿意搭把手了。
顾昶的父亲不靠谱，他之前和顾昶父亲商量顾昶定亲之事的时候，顾昶的父亲开始还挺高兴的，结果听了顾昶继母的几句话之后，就开始在钱财上斤斤计较了。还说什么他们顾家世代诗书，若是太过注重钱物，怕是到时候会被其他的江南世家瞧不起。顾昶定亲，依照古礼，想办法弄对大雁送就可以了，其它的什么茶酒点心，意思意思，成双成对就行了。
他就差没说只送一对大雁就好。
顾首知道在这件事上是指望不上顾昶父亲的了。可他既不能坏了族里的规矩，在顾昶的婚事上多花银子，也不可能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去补贴顾昶。
想到顾昶成亲时的寒酸样子，再想到顾昶不管到哪里都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体面，他心里除了难过，还想帮帮顾昶和顾曦。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裴宴在场做个证，不是顾昶怠慢了亲家，而是顾昶的父亲不要脸面，不愿意替长子花钱，这样等到顾曦出阁的时候，若是嫁妆上不怎么好看，裴宴也能包容一二，甚至有可能因此而怜惜顾曦，在裴老安人面前替顾曦说几句好话，顾曦在裴家的日子就不会太难过。
他考虑得挺长远，也周全，却架不住顾昶觉得丢脸。他道：“大伯父，王七保在杭州城，遐光这些日子有些忙，您别勉强他了。”然后又对裴宴道，“我这边都是小事，你又不是外人，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裴宴见顾昶笑容勉强，就知道接下来的事不怎么好看，他都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在殷、顾两家的婚事中起了什么作用，就更不用说坐在这里听殷、顾两家打机锋了。
他毫不客气地起身告辞。
殷浩肯定要留他。
他还是第一次主持家中晚辈的婚事，身边也是第一次没有“姑姑”、“姐姐”们的提点，他生怕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来，让殷家被人笑话。这也是他为什么非要裴宴跟过来的缘故。
现在裴宴要走，眼看着顾家留不住人，他立刻站了起来，对顾首道：“您是长辈，我去送送遐光好了。”说完，还丢了个眼神给顾昶，让他把顾首陪好了。
顾昶点头。
殷浩送裴宴出了雅间，刚走两步就道：“你走了，我这边怎么办？”
裴宴看了殷浩一眼。
难怪别人都说殷家的男人除了读书做官什么也不会干。
看来殷浩也是个被殷家“姑奶奶”们给惯坏了的主。
他道：“你不是带了媒婆吗？到时候让媒婆去说去。你只管点头或是摇头，难道你连这个也不会？”
殷浩扬手就要去拍裴宴的头。
裴宴连忙前走几步，避开了殷浩的手掌，不悦地道：“你别仗着你是我世兄就对我不客气，小心我丢下你们家不管。”
“你这是要管的样子吗？”殷浩快步追上裴宴，道，“我不会点头和摇头吗？问题不是什么时候点头，什么时候摇头合适吗？你给我好好说话。你可别忘了，这门亲事可是你推荐的，要是我堂妹嫁得不好，你也别想安生。”
裴宴没有半点愧疚，道：“你要是觉得不好，我再怎么推荐你也不可能动心，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又觉得殷浩这个人真是除了做官和读书，没有一点可取之处，还在外面养外室，弄出个私生子来，想想他都有点同情殷夫人了。
殷浩拽着他的胳膊不放，道：“你赶紧给我出个主意，要是他们家的聘礼很贵重，我怎么办？要不，你把你的私库打开了，让我挑两件东西。”
他们这些世家故交都知道钱老太爷把自己的私藏都指名道姓地留给了裴宴，对别人来说难求的孤品古董，对他来说只分喜欢或不喜欢。
顾家好歹也是江南四大姓，这几年虽说不如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拿出什么古玩字画做聘礼，他们这边怎么也要准备相应的东西做陪嫁给姑奶奶们撑门面。
要说殷家并不比顾家差，可坏就坏在他们家更看重姑奶奶，所以姑奶奶们出阁的时候都会有不菲的陪嫁，家里的好东西七七八八地都散得差不多了，这也是为什么殷家到了殷浩手上时在财物上渐渐有些困难的重要原因。
裴宴对殷家的事知之甚详，见殷浩打他私库的主意，不由阴阳怪气地道：“我说你怎么非要我来不可？原来是等在这里呢！不过，你想多了。顾家不可能送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做聘礼，你根本就不用担心还不起。”
殷浩心中一紧，抓住了裴宴的肩膀，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宴觉得既然顾家不地道，那也怨不得他再给顾昶挖个坑了，谁让他没事的时候招惹他们家的小姑娘呢！
“我家大嫂就盼着我那侄儿早点成亲呢！”他道，“可顾小姐的陪嫁单子据说到现在也没有送过来。”
也就是说，顾家拖着女儿的婚事，想让裴家让步。
殷浩目瞪口呆。
这在他们殷家是不可想象的事。
裴宴看了，觉得殷浩和他们裴家都是受害者，他应该对殷浩更宽和一些。他不由温声道：“你不必担心。你们殷家看中的是顾朝阳又不是他爹，管他爹干什么，你只要和顾家的宗主说好了姑奶奶的陪嫁怎么处置就好。以后有了侄儿，是喜欢出手大方，给买笔墨纸砚和点心糖果的舅舅呢？还是喜欢一毛不拔的祖父呢？”
殷浩一听，心中大定，忍不住再次向裴宴请教：“怎么和顾家约定姑奶奶的陪嫁好？”
裴宴听了想翻白眼，但他想到顾昶，还是耐着性子和殷浩道：“你们家出了阁的姑奶奶们的陪嫁和夫家都有些什么约定？”
殷浩仔细想了想，道：“没有什么约定啊！既然是她们的陪嫁，自然归她们自己处置。”
唉！难怪早些年大家都以能娶殷家的姑娘为荣了。
裴宴道：“遇到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处理方式。如果是我，遇到了像顾氏这样的人家，就会约定，若是姑奶奶在他们家陪嫁如何处置？若是和离如何处置？婚后若是有子如何处置？若是无子又如何处置？”
总而言之，就是不能让顾家得了好处，占了便宜。
殷浩这个从不管家中庶务的男子恍然大悟，觉得裴宴给他打开了一扇大门。他跃跃欲试地道：“你看我的！”
好像去欺负人似的。
不过，也的确是去欺负人——人还没有嫁过去，就防着这防着那了，分明是没有把顾家的人当成君子。
裴宴扯了扯嘴角，决定再加把柴：“我这么说也是没有办法，谁让顾家的长辈这么不靠谱的。我那个侄儿的婚事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办好呢？好在是老太爷的孝期还没有过，还能帮他们掩饰一、二。”
殷浩顿觉同仇敌忾，对裴宴道：“要不是看在顾朝阳这个人的份上，谁耐烦和这样的人家打交道。”
裴宴笑道：“谁说不是。”
这才扬长而去。

第二百八十三章 达到
裴宴心里惦记着郁棠，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赶在申时正回到了家里，却得知郁棠随着杨三太太和徐小姐去了殷家新买的宅子还没有回来。
他虽在心里嘀咕着“布置个新宅子而已，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嘛”，实际上却明白，女子要是摆弄起这些东西来，一整天都不会觉得累的。
那他要过去看看吗？
裴宴心里跃跃欲试。
却又觉得有点不合适……或者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边有杨三太太，他去了最多也只能看郁棠一眼，郁棠又不知道他的心思。
他想到上次给郁棠道歉的事心里就堵得慌。
但是就这样呆在家里，他又有些不甘心。
怎么办好呢？
裴宴盘腿坐在书房的禅椅上，沉着个脸，看得屋里服侍的丫鬟小厮都不敢大声喘气。
好在是京城那边有信过来，他皱着眉把身边的人都打发下去，从身后的书架上抽了本书，一个人呆在书房里，对照着书中内容按事先的约定把信给译了出来。
带信给他的是他的恩师，已经致仕了的原吏部尚书张英。
他让裴宴除服之后和裴宣一起进京。
裴宴看着信，半晌才起身，拿出个青花瓷的小瓯，把信丢在小瓯里烧了。
算算时间，周子衿应该还没到京城。
但他已经飞鸽传讯，把周子衿的行程告诉给了张英。
张英还要他去京城，而且让他带着他的胞兄。
恩师这是想重用他们裴家吗？
可他答应过逝世的父亲，会在老家守着家业、守护族人……
裴宴的心情不太好。
四管事进来请他示下：“您之前说让胡总管过来一趟，铺子那边明天有小伙计回临安，您看要带个信过去吗？”
裴宴不免想起郁棠家的那个山林来。
他眉头紧锁，道：“让他把昭明寺的事交给别人，立刻赶到杭州城来。”
四管事躬身应诺，退了下去。
裴宴无心在书房呆坐，一个人沿着后院的小湖散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也没有觉察。
郁棠她们却比计划的回来得要早。杨三太太甚至一进门就找了四管事，问起了裴宴：“他用过晚膳没有？我们这个时候去拜访他方便吗？”
四管事飞快地睃了郁棠一眼，这才道：“三老爷从春风楼回来之后就一直一个人呆着，现在在后面的湖边散步，还没有用晚膳。我正发愁怎么办呢？”
言下之意，是让杨三太太拿主意，是否去向裴宴禀告。
郁棠暗中一惊，不禁道：“已经这个时候了，三老爷怎么还没有用晚膳？”
在她的心里，裴宴是个比较看重自己的人，这得是遇到了多大的事，才会连晚膳都没有用。
杨三太太也暗中一惊。
郁棠是个很有教养的小姑娘，听到裴宴没有用晚膳，她居然失礼地抢在她的前面说话。
再联想到郁棠和裴家的关系，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杨三太太就看了徐小姐一眼。
徐小姐却很淡然。她从小被众人捧在手心中长大，像郁棠这样说话随意一些，根本不是什么事。因而她也就没有注意到杨三太太看她的眼神，反而和郁棠想到了一块，奇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四管事当然不会随意议论裴宴。他回道：“小的也不知道。三老爷一个下午都没有说话了。”
殷家的人对杭州城都不是很熟悉，殷浩带去的媒婆，是杨三太太通过秦炜的夫人找的，杨三太太又很关心殷家和顾家的亲事进展如何，早就派了人跟在那媒婆的身边，春风楼发生了什么事，那边殷浩和顾家定亲的流程还没有走完，她就都知道了。
郁棠和徐小姐跟在杨三太太身边，杨三太太知道了，她们也就知道了。
三个人闻言面面相觑。
杨三太太本能地觉得裴宴多半是在为殷顾两家的婚事忧心，忙道：“烦请您帮我们去通禀三老爷一声。若是三老爷今天不方便，我们就明天再求见。”
四管事也一直担心裴宴的心情不好，如今有人求见裴宴，他自然是乐见其成。
谁知道裴宴一听杨三太太她们回来了，立刻就请了她们去湖边的花厅说话。
四管事一面去通传，一面在心里琢磨着裴宴为何要在花厅见杨三太太她们。
难道是因为那边不仅景致好，离杨三太太她们住的地方也近？
四管事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杨三太太几个却已在眼前，他只好打住了思绪，笑着亲自领了杨三太太三人去见裴宴。
等她们到的时候，裴宴那边已收拾好了花厅，摆好了茶点和果子。
裴宴看了郁棠一眼，见她神色怡然，眼底不禁露出些许的笑意，对杨三太太道：“您今天辛苦了！我听小厮们说您还没有用晚膳，我正好也还没有用，不如就让他们在这里摆了，我们一起用膳，我们说了话，您也可以早点回去休息。”
杨三太太欣然应允，心里想着，难怪别人都说裴遐光为人体贴周到，果然是名不虚传。
几个人分尊卑坐下，喝了几口茶，吃了两个果子，气氛和煦，杨三太太说起自己的来意：“春风楼那边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我是特意来谢谢你的——你殷二哥不怎么管家中的庶务，有些事难免疏忽，要不是你提醒，他今天可就犯大错了。”
裴宴不解，看了郁棠一眼。
郁棠想起杨三太太派去春风楼回来的人说的话，抿了嘴笑。
夕阳下，她的眸色如星子般熠熠生辉。
裴宴一个恍神，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杨三太太刚刚说了什么。
见杨三太太笑盈盈地正等着他回话，他不禁耳朵火辣辣地，只好涎着脸道：“您这这是……”
杨三太太只当是自己说话太委婉，索性笑着开诚布公地道：“我也知道，姑娘家的陪嫁不应该计较得那么清楚，不然姑娘家还没有嫁到婆家，却先让婆家的人起了戒心，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冷漠。只是顾家的情况有所不同，顾大人的父亲太不着调了，我们做了恶人，总比姑娘嫁过去后再为了些许的陪嫁和顾大人的父亲、继母有了罅隙更好。”
裴宴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杨三太太是为了自己提醒殷浩要和顾家把殷姑娘的陪嫁提前说清楚的事来向他道谢的。
他不以为然，笑道：“殷姑娘也算是我的妹妹，我怎么着也要站在她这一边。”
杨三太太点头，感慨道：“老一辈的姑奶奶们出阁的时候，不管是张大人还是黎大人，那时候都还在书院里苦读，家中的长辈想帮衬一把，又怕伤了女婿的自尊心，这才对陪嫁没做什么约定，就是想让女婿的日子过得宽裕一些，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顾大人和我们家结亲，却已是功成名就，有些事提前约定一下比较好。”
但约定的话，应该由顾昶提出来更好吧？
裴宴相信顾昶是个聪明人，他眼睛看着郁棠，却笑着问杨三太太：“顾家怎么说？”
郁棠睁大了眼睛。
裴宴今天是怎么了？说一句话就看她一眼，难道是有什么事要私下里和她说？
她寻思着等会儿要不要找个机会问问裴宴。
那边杨三太太显然对这次的事很满意，并没有注意到郁棠和裴宴的眉眼官司，笑道：“这次老二做事也很靠谱，一开始什么也没有提，之后媒婆们说起嫁妆时，他表示不用有什么约定，倒是顾家听说了，顾朝阳主动提出来按江南嫁女的惯例约定陪嫁的归属，顾家大老爷也在旁边帮腔，估计是防着顾朝阳的父亲。老二就顺水推舟、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但有这样一个父亲，顾昶也够丢脸的吧！
裴宴的目的达到了，当然不能把这件事扯到自己身上去，他违心地狠狠地夸奖了殷浩一番。
殷家的姑奶奶们可是以宠娘家人出名的，杨三太太这样一个精明人，竟然没有一点怀疑，把裴宴对殷浩的夸奖全都毫不客气地收入囊中，还道：“早知道老二外放之后越来越能干了，早几年就应该让他出京的。”
裴宴只好提醒杨三太太，笑道：“这也是要看机遇的。过几年，殷二哥还不是得回京城去。”
别人不敢外放，怕回不去。但殷浩有个在当朝做阁老的姑父，外放对他来说就如同逃离了仰长辈鼻息的生活去外面玩了一圈。
大家又说了几句话，四管事就亲自摆了饭。
食不言寝不语。
郁棠总感觉裴宴一直在看她，可等她抬头，又只看得到裴宴在低头用膳，她只能当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裴宴则在想怎么能找个借口送郁棠回去。可惜杨三太太和郁棠毗邻而居，直到用完了晚膳，他也没有找到机会。
第二天顾、殷两家正式过礼，郁棠被杨三太太拉着，裴宴被殷浩拽着，两个人一天都没有碰到面，更不要说说句话了。
裴宴决定早点回去。
胡兴就在这个时候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杭州城。
裴宴看他都觉得顺眼了不少，没等他安顿下来，就把他叫到书房，问起郁家那片山林的事来。
胡兴脑子转得飞快。
那片山林他已经跟裴宴说过好几次了，这次裴宴旧事重提，这是想让他务必要给郁家的山林找个出路？还是从前的事他没有放在心上，不记得了，找他来重新问问？
胡兴觉得可能是前者。
以裴宴的聪明劲，不可能记性不好。
可那片山林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胡兴心里苦，拍马屁的话说出来却实心实意：“您见多识广，田庄里的庄头就是听了您的话，才能在夏天种出桔子来。您天生就是出主意的人，我天生就是个跑腿的。您只管吩咐，我保证把这件事办得妥妥贴贴的。”

第二百八十四章 说客
裴宴很满意胡兴的态度，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准备帮郁小姐种树。”
是郁小姐，不是郁家！
是种树，不是让山林变得有收益！
胡兴的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依旧恭敬谦和，笑道：“您老（人）家这主意好！虽说现在种树有点晚，但好歹也算是赶着个尾巴了。而且这个时候的天气好，果树正开花，青沅姑娘陪着郁小姐爬爬山，赏赏花，累了在树下喝个茶，说个笑话，再好不过了。”
裴宴眼底泛着笑意。
这个胡兴，难怪能在他母亲面前讨巧，的确是个心思玲珑的。
他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去安排安排。”
胡兴的心里炸了个雷。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他这岂不是被迫站队？裴老安人他惹不起，裴宴他就更惹不起了。还有郁小姐，知不知道裴三老爷对她有这样的心思？
要说他惹不起裴老安人和裴宴，那郁小姐就更惹不起了。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同情自己还是更同情郁小姐了。
不过，不管他此时是怎么想的，裴宴发了话，他也不敢流露出半点反对的意思。他得先把眼前的局面应付过去再说。
胡兴的脑子转得更快了，人都微微有些晕炫的感觉了：“三老爷，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先去跟郁小姐说一声，就说我们家田庄里种出一种果子，这果子销量不错，果树也好种，就是不知道适不适应种在她们家的山林里，等您和郁小姐回了临安，我们得去山林仔细看看。我猜着郁小姐十之八、九会答应……”
裴宴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要是郁小姐不答应呢？”
胡兴一愣。
裴宴若是个沉不住气的，也不可能走到今天了。可此时的裴宴，看着和平时一样，小细节中却透露出几分急躁。
看来郁小姐的事，他要重新估量了。
胡兴忙道：“郁小姐也有可能不答应，那她就会差了郁家的少东家郁远陪着我们上山。那也不急。郁少爷虽然为人也算得上精明，却不懂农事。到时候我陪着郁远上山，有的是办法让郁少爷主动请了郁小姐出面。”
裴宴还想问问他有什么办法让郁远主动请郁棠出面，但想想胡兴这个人在他面前还算靠谱，不管他用什么手段，只要达到目的就好，说的太明白了，若是用了些说不得的手段，他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呢？
他应该持平常心态，像以前交代下去的事一样，只须能达到目的就行了。
裴宴沉吟道：“你说的果树，是什么果树？”
他得好好地了解一下，万一郁棠问起来，他一问三不知，岂不是个笑话。
胡兴暗暗庆幸自己因为从前管着裴家的农庄，有时常打听农庄农事的习惯。他道：“青州那边有种桃树，每年的五、六月份分枝，十一、二月份的时候结桃。我们在吉安的田庄正在试种这种桃子，只是还没有挂果。”
但拿这个做借口却足够了。
各种主意随口就来。
裴宴看着胡兴的目光明显地流露出赞赏。
胡兴一阵激动，心里暗暗对郁棠说了声抱歉。
虽然对不往她，可他到底是裴家的管事，得听裴三老爷的话。
他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只能以后有机会再给郁小姐赔不是了。
两人在书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随后胡兴去见了郁棠。
郁棠正在收拾那天陪着徐小姐上街买的土仪，哪些是给徐小姐父母的，哪些是给徐小姐和杨三太太的，青沅正领着几个小丫鬟在剪纸，用来贴在装土仪的纸匣子上。
听说胡兴过来拜访，郁棠有些意外，忙请胡兴进来。
胡兴看见郁棠很是惊讶。
也不过是几天没见郁小姐，却能感觉到她越来越漂亮了。
不是说她打扮的有多漂亮，也不是说她皮肤更白净，面色更红润了，而是那种由内而外的气质，像那经过时光打磨的美玉，渐渐流露出沁过色的圆润之美来。不像从前，漂亮得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却始终少了些许的蕴味和幽长。
发生了什么事？
胡兴摸不着头脑，却不好多想，笑眯眯地上前给郁棠问了个好。
郁棠忙请他坐了下来。
胡兴虽是裴家的总管，每次见面对她们家的人却很尊重，她一个做小辈的，理应对胡兴也尊重些才是。
她让小丫鬟去洗些樱桃和油桃来给胡兴尝尝鲜，这才坐在了胡兴的对面，笑道：“你什么时候从临安过来的？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昭明寺那边的讲经会已经散了吗？老安人她们都好吧？”
胡兴想着这两天樱桃和油桃都新上市，在裴府也先紧了几位主家吃，就觉得郁棠在这里肯定倍受敬重，不敢有丝毫的马虎，笑容中就不由带着几分郑重，道：“临安一切都好，讲经会后天才散。是三老爷，担忧你们家那片山林，特意把我叫过来的。这不，我去见过三老爷就来了您这里。”还半开玩笑地道，“我连茶都没能好生生的喝几口。”
郁棠能想象胡兴在裴宴那里的待遇。她莞尔，道：“这不，我让人去给你端果子了，你甜了嘴再甜心。”
胡兴呵呵地笑，觉得要是郁棠真的进了裴府也不错，至少不是个难服侍的人。
他说明了来意。
郁棠非常诧异。
她知道裴宴在给她想办法，但她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总觉得那山林就是盈利，也不是一年两年间的事。说不定她们家就没有这运气，就算学着裴宴种一样的东西，也未必就能像裴宴那样赚钱。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裴宴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头等的大事，还专程叫了胡兴来杭州府。
她不禁正色道：“胡总管，您也觉得我们家那片山林更适宜种桃树吗？”
肯定是不适合的。
要是适合，他上一次就说了。
可这不是三老爷要它“合适”吗，他还能不“合适”吗？
但他不是什么毛头小子，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这么说就砸了，有些话那么说却正正好。
“所以三老爷才让我来问郁小姐一声。”他道，“若是郁小姐觉得可行，回了临安，三老爷亲自陪您上山林看看，试一试。若是郁小姐觉得不妥，我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不过，三老爷刚才已经吩咐下去，让我等会给在西北任职的一位从前的同科送信，让那位大人帮着再送个两、三百株沙棘树种苗来，我们府上的田庄也都试着种种沙棘树，看能不能挂果。”
这岂不是把整个裴家都给拖了下水？
郁棠忙道：“那怎么能行呢？我这边的沙棘树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您还是劝劝三老爷，等过几年，看看我们家的收成怎样再做决定吧！”
胡兴笑道：“郁小姐也不用放在心上。我们三老爷说了，北方的蜜饯不好吃，让我们在京城铺子里的掌柜们看看能不能试着做点适合南边人口味的蜜饯——在京城做官的江南人很多的，只要口味好，不愁销路。说不定打上沙棘果的旗号，还能把西北的那些人给吸引过来。”
郁棠汗颜。
两人站的高度不同，看事情的眼界大不一样，考虑的问题也就天差地别。
她只想到怎么到杭州开铺子，裴宴开口就要去京城，吸引的是天下人。
胡兴已经理会到了裴宴的意思。
裴宴对郁棠的重点不是种树，而是要找个借口多相处。
怎么样不是相处？
非要爬山不可吗？
他刚才是不好泼了裴宴的面子，此时在郁棠这里，他没有那么多的顾忌，自然可以计谋百出。
胡兴道：“我和令尊也算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人，您也别怪我倚老卖老。我觉得，您这样是不行的。不是有句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走千里路。我是觉得，您想把您那片山林整治好了，不如多出去走走。既然三老爷有意帮您做这件事，您不妨跟三老爷说说，到我们府里的田庄去看看，取个经——自我们家三老爷做宗主之后，我们府上的田庄可就不全都是粮食了，有些种了果树，有些开了鱼塘，有些还种了药材。反倒是粮食都改到外地的田庄去种了。按照我们三老爷的说法，我们江南的气候好，水土好，种普通的粮食可惜了，不如种些更有收益的作物。”说到这里，他有意压低了声音，道，“您看了还可以跟着学学。像湖州那边的田庄，就全都种了桑树，养蚕，织布。那个，可比种田的收益大多了。”
他一副我只能说到这里为止的模样，让郁棠实在是心动。
她虽也不懂农活，可她可以跟着那些有本事的人学啊！
郁棠沉思起来。
胡兴看着有戏，更加不动声色地怂恿她：“您先跟着三老爷去您家的山林看看，再慢慢地抽了功夫跟三老爷说这件事。三老爷这个人，不做就不做，做就要做最好。不然他也不会像心里有根刺似的，盯着你们家山林不放了。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郁棠抑制不住动心了。
她徐徐地点头，在心里琢磨开来。
胡兴则暗中长吁了口气。
看来，这件事成了。
他感觉自己从悬崖边重新回到了康庄大道上，全身忪懈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汗浸湿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同舟
殷家这次南下大有收获，杨三太太和徐小姐在杭州又停留了两、三天，等到顾家和殷家正式过了礼，她们也就启程回京城了。
临走之前，徐小姐拉着郁棠的手依依不舍道：“我成亲你是肯定赶不上了，但我会写信给你，你一定要回，不能和我断了音讯。要是我们以后都成了亲，孩子年纪相当，还可以结个儿女亲家什么的……”
她这句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杨三太太狠狠地瞪了一眼，一把拽到了旁边，低声道：“你多大的人了，还说这样的话。”
不管是殷家还是徐家，都不要可能随随便便和人结亲，更何况郁棠还不知道会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去。
徐小姐觉得杨三太太杞人忧天，理直气壮地反驳杨三太太道：“正是因为知道郁小姐是怎样的人，我才会说这样的话。”
先不说郁棠为人知道进退，她和郁棠要是都有好几个孩子，只要不是长子长女联姻，彼此人品都好，结个亲家有什么不好的。
杨三太太有些头痛。
殷家到殷明远这辈只有三个男丁，殷浩就不必说了，元配生了三个女儿，唯一的儿子是外室生的，既不能抬进门也不好上家谱，更不要说继承宗主之位了。另一个年纪小不说，还在小的时候因低烧没有照顾好得了麻痹症，有条腿不太好，以后婚娶肯定有得折腾。只有殷明远，会读书不说，还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媳妇，殷家把希望都寄托在这对夫妻身上，徐小姐自然是嫁过去了就会代表殷家在外行走。
她竟有这样的想法，杨三太太简直都不知道怎么办好，寻思着只能回去了找张夫人或是黎夫人商量，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徐小姐像在娘家的时候似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郁棠当然没有把徐小姐结儿女亲家的话放在心上。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徐小姐对她的喜欢罢了。孩子长大了有无限的可能，也许在别人看来，她的孩子配不上有着殷、徐两家血脉的孩子，可于她而言，那是自己的骨血，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团肉，她并不想让他或是她受委屈——徐小姐家的孩子若是人品不好，她一样不稀罕。
她让青沅把之前准备好的土仪交给了徐小姐身边的阿福，对徐小姐道：“你放心，我若是有机会，一定到京城去看你。你若是有机会出京，也来看看我。”
比如说，殷明远以后外放做了浙江或是江苏的父母官。
徐小姐连连点头，眼泪都落下来了，才挥着手和郁棠告别。
陪着殷浩来送行的裴宴看着散了口气。
这捣乱的人走了，郁棠闲下来了，他们也能抽空说上两句话了吧？
谁知道殷浩却要他陪着一起去拜访王七保。
裴宴当然不肯。他振振有词地道：“我已经致仕了，以后也不会再入朝为官，王七保的事我只能帮到这里。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
裴家的子弟马上就要除服了，其他人好说，裴宣起复的事应该开始着手布局了，殷浩心里明镜似的，但孙皋的事还没有完，顾昶现在又成了他妹夫，他怎么着也要帮顾昶把后面的事摆平了才能显示出殷家的能量，让顾昶觉得这门亲事结得值得，他堂妹嫁到顾家，顾昶也不得不高看她一眼。
裴宴才不管殷家姑娘如何呢，交待一声，带着郁棠，连夜坐船回了临安。
殷浩赶到码头的时候裴家的船早没了影子。
裴宴惬意地站在船舷边，由着胡兴指使那些丫鬟、小厮乱七八糟地收拾着船舱，自己则借口落脚的地方还没有布置好，和郁棠在船头说着话。
“走得有点急，”他说话挺客气，却听不出半点的歉意，道，“可不走也不行。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我一样能行，有我，不过是多个出力的人。我寻思着我们还是早点回临安的好。再过些日子，就要到仲夏了，种什么果树都不行了，白白耽搁了一季的收成。”
说得好象他要靠这季的收成过日子似的。
但郁棠还是一样的感激，毕竟人家是在帮她们家。
她笑着向裴宴道了谢。
裴宴就和她说起种树的事：“昭明寺的讲经会已经散了，那些师傅应该都已经踏上返程，武家、宋家的家眷应该也不在临安了，但有些帐目我还得回去看看，郁老爷和郁太太那边，也有些日子没有看见你了，肯定很想你。
“我寻思着，我们先各自忙个一、两天，然后带着胡兴和几个经验老道的果农去你们家山林看看，商量一下适合种什么树，你再回去和郁老爷商量，把事情定下来。”
郁棠想着端午节过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漆器铺子正是淡季，活计交给夏平贵看着就行了，郁远正好有空，遂点头答应了。
裴宴解决了心头大患，顿时神采飞扬，说话也就更随意了。
“你今天忙了一天了，原本应该明天再赶路的，可我想，晚上赶路更好，人少不说，你还可以在甲板上散散步。”他说着，指了两岸的树木，“你看，那边就是西溪。上一任的浙江提学御史陈民在杭州卸任后就没有回乡，在西溪结庐而居，称‘西溪草堂’，在旁边的芦苇荡里养了十几只丹顶鹤，号称是仙鹤，每年的九月在这里开什么学社，弄得很热闹。结果得罪了当时的首辅袁梅之，学社被解散了不说，陈民被下了诏狱，死在了狱里。这边的草堂也就渐渐破落下来。倒是那十几只丹顶鹤，繁衍生息，变成了百来只，成了西溪一景。可惜现在是晚上，若是白天，你还可以看见几只。若是秋天，那就更壮观了。百来只丹顶鹤仰天长唳，惊天动地，展翅高飞之时则遮阳蔽日，如云盖顶，是江南少有的景致。”
听得郁棠心向往之。
裴宴趁机道：“下次有机会带你来看看好了。”
郁棠有些犹豫。
她年纪已经不小了，回去之后十之八、九要定亲了，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和裴宴出来。
不过，裴宴是好心，她不想破坏裴宴的心情，也不想和裴宴多做解释，干脆笑盈盈地应“好”，道：“那陈民和袁梅之是什么时候的人，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能下诏狱，肯定是大案子，她却没有听临安的人议论过。
裴宴笑道：“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这么久了他还知道？
郁棠咋舌。
裴宴笑道：“我从小的时候父亲就把这些事当成故事讲给我听，一来是让我熟悉一下本地的轶事，二来也算是借古鉴今，让我别做傻事。”
他开始细细地给郁棠讲陈民和袁梅之的故事。
实际上这是件很简单的事。陈民出身豪门，但父亲宠妾灭妻，陈民小时候受过很多的苦，甚至因为后宅阴私，智力受损。就这样，陈民还读书读了出来。但他毕竟与常人不同，人情世故就反应比较慢，得罪了不少人，在浙江提学御史上做了十五年也没能再晋升。后来他索性开始追求利益，想在人前塑造他鸿儒名士的风范，办起了学社，收了十个所谓的亲传弟子。
袁梅之和陈民是同科。与陈民相反，袁梅之出身寒微，读书路上受过很多的帮衬，情商极高，官运亨通，一路做到次辅。
陈民妒忌袁梅之，几次组织江南学子攻讦袁梅之，为自己赢得了巨大的声誉。
袁梅之之前一直忍着，直到他与当时的另一个次辅争夺首辅之位，他为了清正名声，摆脱陈民这个皮癣，他设下一计，让陈民误以为当年禁海是因为皇上听信了袁梅之的馋言，在被袁梅之收买的学生怂恿之下写下万言书贴在了浙江布政司的八字墙前，引起皇帝关于江南朋党之争的猜疑。
不仅他自己下了诏狱，江南世家几乎都被清算了一遍。
江南四大姓的顾家就是在这场浩劫中的伤了元气，慢慢败落下去的。
尽管裴宴语言幽默风趣，把一件惊动江南的大事件讲的像无伤大雅的邻里之争，郁棠还是听得直皱眉，不由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位袁大人手段未免也太凶狠了一些，只怕是自己以后也难有善终。”
裴宴闻言两眼一亮。
那袁大人的确没得善终。
他道：“你怎么不说那陈民太过份了，不然袁梅之也不会下手这么狠了。”
“我能理解袁大人的心情。”郁棠只是心有戚戚，道，“若是换成是我，我也不会放过陈民。只是因为陈民之事，却连累了江南世家，这些世家变成了受害者，以后肯定不会支持他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这世上，仅靠一人，是不行的。”
裴宴的眼睛更亮了，试探着道：“那你说他能怎么办？”
郁棠道：“他应该在陈民的事之后就安抚江南世家，让江南世家先摈弃陈民，趁机和江南世家达成联盟，共进退，还可以约束陈民的那些所谓的弟子，免得生出世仇来。”
袁梅之后来的确是被陈民的一个弟子给谗害而死。
裴宴看郁棠的目光就有些痴。
郁棠不禁有些不自在，忐忑地道：“怎么了？是不是我说的有点可笑？我，我就是随口说说，这些朝廷的事，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打击报复别人可以，但不应该牵连到其他的人……”

第二百八十六章 高兴
见郁棠有些不安，裴宴忙摇了摇头，轻声道：“不，你说得很对。是我……”
当年他父亲给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正是他不知道天高地厚闯了祸的时候。
他父亲想用这件事告诉他“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的道理，可他却觉得，袁梅之做得对，成大事者应该不拘小节，而江南世家被清算，是因为他们没本事，从陈民那里得了益，却又不能够果断的，在袁梅之报复陈民的时候及时的站队，活该倒霉。
他还记得当时父亲看他时痛切的目光。
父亲还声音暗哑地吩咐他：“你去好好的给我查查当年的事，以此为鉴。”
他根本不想去查。
但父亲当时正为大兄的婚事头痛，他心疼父亲，乖乖地去查了当年的卷宗，知道袁梅之后来被江南世家联手对付，死于诏狱不说，还留下了奸臣的名声，好不容易兴旺有望的家族也被有意打压，再没有出过一个正经的读书人。
人和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裴宴仔细地望着郁棠。
红润的脸庞，清澈的眼睛，乌黑的青丝丰盈浓密，如一朵静谧的花，乍眼只看到她的浓烈，却不知道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裴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像很多长辈在他年幼时说他那样，他天生就是个冷漠的，相信实力和手段更多于人的性情。
郁小姐可能也是天生的。
不过她可能天生相信人的性情吧？
这也算是他意外的收获吧！
他原本只是想哄着郁棠到西溪来玩几天的，不曾想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冷静理智，聪明伶俐，像个藏宝图，打开了，认真地寻找，才会发现这其中珍藏着不少别人不知道的宝贝。
裴宴想想，心都热了起来。
他开始期待郁家的山林之行了。
可惜的是不管胡兴和青沅他们怎样的拖拉，船舱只有那么大，事情只有那么多，他们总有做完的时候。胡兴只有硬着头皮来请两人回舱休息，还怕裴宴不高兴，道：“郁家的山林还挺大的，只怕我们到时候要多停留几天，郁小姐回去了，最好是多带几件布衣，免得被挂破了。”
还要去几天吗？
郁棠有些惊讶。
裴宴却暗赞胡兴会办事。
郁棠不由道：“我们大约要去几天？”
胡兴胡编道：“这要看运气了！要是运气好，当天就能确定种什么树，我们第二天就能回来。要是没有办法确定下来，肯定就要围着那山林走一圈，看看你们家的山林是不是全是一样的土质，能不能引水灌溉，需不需要挖成梯田的模样……总之，得一次把这件事解决了才好。否则还不知道三老爷下次是什么时候有时间了。”
这么大的工程量？
郁棠觉得太麻烦裴宴了，都要打退堂鼓了。
一直注意着郁棠的神色的胡兴见了忙道：“您别看着麻烦，可若是这次做成了，您以后十年、二十年，甚至是几代人都不用管了，可谓是一劳永逸，岂不是比年年月月都挂心这件事要好。”
郁棠当然知道，只是她怕麻烦裴宴。
裴宴也看出来了，道：“我这段时间正好没事。再过些日子，等我除了服，除了家里的事，江西那边我得去一趟，淮安那边也少不了要去还人情，到时候你就是想我帮你，我也没空了。”
郁棠咬了咬牙，想着只有以后想办法再报答裴宴了。
她笑着向裴宴道了谢，还道：“回去了让我阿爹登门拜访，好好地谢谢您。”
裴宴默然。
他突然发现，他要是真的娶了郁棠，郁老爷岂不成了他的岳父！
他还能安心地让郁老爷来给他道谢吗？
还有吴老爷。
他是随着郁家的人当成长辈呢？还是各交各的呢？
裴宴突然发现从前他不怎么看在眼里的人，到时候恐怕都会成为他的长辈……
两人回到各自的船舱，都有点睡不着。
裴宴是因为辈份，郁棠是因为银子——照胡兴的说法，若是真的要开挖梯田，还要筑沟渠，那得多少银子？他们家拿得出这么多银子来吗？万一裴宴这边有了办法，他们家却拿不出银子来怎么办？
两个人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船到码头的时候，神色都有点憔悴。
好在是郁家前一天就得到了消息，郁文和郁远早就等在了码头，和裴宴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踮着脚等着郁棠下船，压根没有注意到裴宴与平时有什么异样，等到郁棠下了船，更是呼啦啦挤了上去，拉着郁棠的手问来问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裴宴。
裴宴表情僵硬地在那里站了一会，见郁家的人根本没有再和他寒暄的意思，知道他回来的人又渐渐地围观过来，他铁青着张脸，坐着轿子就走了。
等郁棠回过神来，裴宴早不见了踪影。
郁棠摸了摸鼻子，也懒得理会裴宴的心情，高高兴兴地跟着父兄回家了。
郁博是大家长作派，依旧在铺子里守店，王氏和相氏抱着小孙孙早等在了郁文家里，见郁棠回来都欢喜地迎上前来，打量的打量，询问的询问，恨不得让她把这几天的经历事无巨细的都交待一遍才放心。
郁棠心中暖暖的，虽然有些疲惫，但还是笑语殷殷地一一答着家中长辈的问话，将从杭州带回来的礼物分送给众人，又抱着小侄儿玩了一会儿，用过午膳，这才倒床沉沉的睡去。
等她醒过来，郁博已经回来了，小侄儿由乳娘看着在睡觉，一家人坐在透着晚霞的厅堂里小声说着话。
郁棠雀跃着进屋喊了人，郁博笑着点了点头，对大伯母王氏道：“几天不见，阿棠越来越好了。”
这倒是真的。
郁文笑呵呵地招呼大家坐下来，又是一顿胡吃海喝，郁博是被郁远扶着回去的。
江潮的事，郁棠等到第二天中午父亲酒醒了才有机会跟他说。
郁文还迷迷糊糊的，闻言半晌脑子都是懵的，当然，就算他是清醒的，作为一个勉强看得懂账目的秀才，他也不知道该判断这件事是好还是不好。只知道能跟着裴家做生意，那肯定是稳赚不赔的。
他顿时有些坐不住了，要去找吴老爷商量。
郁棠抿着嘴笑，送了父亲出门。
吴老爷有好事的时候拉着他们家，他们家有好事的时候也应该投桃报李，拉着吴老爷才是。何况人家吴老爷做生意是把好手，比她阿爹靠谱多了，有吴老爷看着，他阿爹就算是亏钱，也能少亏一点。
陈氏端着碟雪花酥从厨房过来，正好看见郁文出门，她不由问郁棠：“你阿爹去做什么？你刚回来，他怎么出了门。”
郁棠笑着接过母亲手中的点心，挽了母亲往屋里走：“是生意上的事，阿爹要找吴老爷商量商量。”
陈氏听了还是有些不悦，嘀咕道：“是生意重要还是你重要？你不在家的时候他整天长吁短叹的，说不应该让你陪着徐小姐去杭州的，怕你受了委屈。你一回来，他倒好，立刻跑了出去。”
郁棠温顺地听着，和母亲在厅堂坐下，又亲手给母亲沏了杯茶，这才道：“姆妈，您这雪花酥做得可真好。我准备明天去给裴老安人问个安，您到时候再做点，我带点去给裴老安人尝尝。”
陈氏一听立马紧张起来，道：“你是得去给裴老安人问个安了，从昭明寺回来的时候，裴老安人还特意问起过你。你回来了，于情于理都应该去跟老安人打个招呼。”
实际上郁棠很想打听一下她走后昭明寺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可她知道母亲的性情，多问什么也不知道，与其问她姆妈，还不如问裴家的几位小姐。
陈婆子去递了帖子，郁棠则和母亲在家做了些拿手的点心。
用过晚膳，郁文回来了。
他明显的又喝了酒，身上有酒气不说，脸色通红，见到郁棠就摸她的头，对陈氏道：“我们家阿棠是个有福之人。吴老爷说了，这是桩稳赚不赔的生意。我明天就去给裴家三老爷道谢去。”
陈氏怕他喝多了冲撞了裴府的人，一面急着搀了他，一面嗔道：“明天阿棠要去裴府给老安人问安，你和阿棠结伴去。阿棠，你也看着你阿爹一点，你们一同去，一同回来。”
这就是不让郁文在裴府多呆的意思了。
郁棠笑着应“好”，郁文却拉着郁棠的手说起了李端：“他们家犯了事，说是要卖了在杭州城的宅子，吴老爷约了我一道去看看。你说，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这是想把李家的宅子买下来吧？
郁棠道：“你若是想去就去呗。只是不知道那宅子是几进？吴老爷的意思是一起买了分个前后院还是分个左右院？”
郁文嘿嘿地笑，道：“吴老爷悄悄去看过他们家的宅子，说那边离杭州书院很近，分个左右院，正好一家两间，平时若有个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
郁棠对自家能接受李家的产业乐见其成，遂笑道：“你若是觉得合适，你就买下好了。”
郁文高兴得两眼发亮。
郁棠却想着，这样一来，李家就还是得回临安住了，到时候脸上肯定很不好看吧？
这也算是对李家的惩罚了。
她和父亲说起家里的那片山林：“……要请阿兄陪我走一趟，趁着裴三老爷有空，把这件事彻底地解决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老家
郁文欣然应答，还道：“要不要我也陪着一道去？你阿兄年纪轻，怕到时候招待不周，失了礼数。”
郁棠笑道：“家里的产业迟早要交给阿兄的，您和大伯父得给他机会让他历练才是。”
郁文笑眯眯地点头，去跟郁博说了一声，第二天用过早膳，去了裴府。
裴宴正陪着裴老安人用早膳，听说郁氏父女过来了，裴宴小声地嘀咕了一声“怎么这个时候才过来”。老安人正吩咐小丫鬟带了郁棠去花厅坐，也没有听清楚裴宴说了些什么，不由回首问了一句：“你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裴宴正色地道，仿佛裴老安人听错了似的。
难道是我年纪大了？
裴老安人在心里怀疑，打发了裴宴，去了花厅。
因为要来见裴宴，郁棠特意打扮了一番。水绿色的素面杭绸褙子，绿油色的月华裙，双螺髻后插一排新开的茉莉花，带着淡淡的花香，在初夏的晨曦中，却美艳得如梢头就要绽放的石榴花。
这小姑娘，越长越漂亮了。
裴老安人在心里暗称了一声，笑盈盈地和郁棠坐在花厅的槅扇旁。
郁棠上前行了礼，送上了从杭州城带回来的土仪。
裴老安人客气道：“你们小姑娘家，难得出趟门，好好玩就是了，还给我带什么东西啊！”
郁棠笑道：“上次在昭明寺，承蒙您关照，都没有好好谢过您。这次过来，除了给您问好，还想好好地向您道声谢的。”说完，起身恭敬地给裴老安人行了个大礼。
裴老安人笑呵呵地受了，待郁棠重新坐下，和她说起杭州之行的事。
裴宴的事，她已经听裴宴简短地说了说，她感兴趣的是即将赴京为官的秦炜家的女眷和殷顾两家联姻的一些事。
郁棠就和她老人家细细说起了自己知道的事来。
裴老安人听得嘴角直抽抽。
他这个儿子，坑起人来真是毫不手软，可他这么坑顾昶于他有什么好处呢？害人要利已才是，他这害人又不利己的，难道是老毛病又发了，闲着无聊，开始四处惹祸？
裴老安人担忧不已。
二太太和五小姐过来给老安人请安。
裴老安人忙让人请了两人进来。
众人见面，少不得一阵契阔。
寒暄过后，郁棠送上了给二太太和五小姐的土仪。
二太太端庄地笑着道了谢，五小姐却欢喜地直呼“我也有”，稚声稚气的，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郁棠将带给其他几位裴小姐的土仪交给二太太，请她转交。
二太太代几位裴小姐向她道谢，五小姐就拉了郁棠去自己屋里玩。
裴老安人向来喜欢宠着孩子，不仅笑着应允了，还吩咐计大娘：“庄子上不是送了新鲜的莲蓬过来吗？你剥一盘莲子给两个孩子送过去。”
计大娘笑着应是。
这次轮到郁棠惊讶了，她道：“这个时候就有莲蓬了吗？”
裴老安人笑道：“是三儿弄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出来的，我们只管吃就是了。”
二太太就解释道：“是三老爷弄的。”
裴宴难道真有种田的天赋不成？
郁棠想着，笑了起来。
五小姐和她手挽着手出了裴老安人的院子。
只是她们刚刚出门，就遇到在那里探头探脑的阿茗。
“郁小姐！”他看见郁棠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道，“三老爷让您见过老安人之后就去他那里，他有要紧的事找您。”
应该是她们家山林的事。
郁棠猜测着，只能歉意地向五小姐道别。
五小姐生怕耽搁了她的事，直催着她快去：“等你闲了再进府来找我们玩。我们还想和你商量一下帮着苦庵寺卖佛香的事呢！”
郁棠不由奇道：“小佟掌柜那里不顺利吗？”
“很顺利！”五小姐兴奋地道，“所以我们要好好说道说道，看能不能做得更好。”
这是受了鼓舞吧！
郁棠笑着应了，和阿茗去了裴宴的书房。
郁文居然不在。
裴宴见着她就抱怨：“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和老安人都说了些什么？”
郁棠奇怪地看了裴宴一眼，道：“不算迟吧！我在老安人那里停留了还没半个时辰呢！”
半个时辰还不算长？！
裴宴想，女子在一起就是话多。
他道：“郁老爷原本想等你来的，可他老人家说要和吴老爷一起去看李家的宅子，急着去码头。我也不好多留，就让人送他去了码头。”
郁棠没有留意裴宴对郁文的改口，而是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问裴宴：“你觉得李家的宅子值得买吗？”
“看价钱吧！”裴宴不以为意地道，“横竖不值几个钱，就当让他老人家开心了。”
郁棠挺赞同裴宴的说法。
裴宴就约了郁棠下午启程前往郁棠的老家。
郁棠愕然，道：“这也太快了吧？”
今天下午启程，他们要到晚上才能到，岂不是要在郁家村多住一晚？
裴宴却道：“这件事越早完结越好，等过了端午节，就什么也不能种了。”
郁棠被说服了。
她回去邀了郁远。
郁远昨天晚上就得了信，提了几件衣裳，等郁棠那边收拾好了箱笼，一起在郁棠家里等着裴府的骡车。
两人无事，由家里的山林聊到家里的漆器铺子。郁远感叹道：“多亏了这次，要不然我们家铺子也不会有机会在昭明寺亮相，更不可能一口气接了十几个订单。有了这个开头，我觉得我们家的漆器铺子肯定会越办越好的。”
这得感谢裴宴。
郁棠道：“下订单的都是些什么人？”
郁远笑道：“都是些当家主妇，还有些是杭州、苏州那边的大户人家，多是订的和裴老安人一样的，装佛经的匣子。”
郁棠道：“慢慢来，只要我们做的好，知道的人家多了，订单也会增加的。”
兄妹俩对未来都充满了憧憬，笑意融融的，裴府的骡车过来了。
郁棠和郁远辞别了陈氏。郁远领着郁棠一面往外走，一面道：“还是骡车好。我好好的做生意，争取明年给家里添一辆骡车，到时候你和你嫂嫂就能带了你侄儿一起出去踏春了。”
“那阿兄到底是给我买的呢？还是给嫂嫂买的呢？”郁棠听了直笑，打趣郁远。
郁远脸通红。
结果两人出了门，却发现胡兴陪着裴宴站在裴府的骡车旁。
郁远吃了一惊，慌张地上前道：“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怎么好劳驾您跑这一趟！快进屋喝杯茶吧！”
裴宴看了郁棠一眼，见她换了件靓蓝色的绣月白色折枝花的褙子，戴了小小的珍珠耳钉，看上去清爽利落的，暗中颔首，轻快地道：“我们一道去你们老家，一起走不是很正常的吗？这有什么惊讶的？茶我就不喝了，趁着天色还早，我们快点赶路是正经。只是路上可能有点热，你们注意多喝点水。”
郁远恭敬地应了。
胡兴忙给郁棠撩了帘子。
郁远不由狐疑地看了胡兴一眼。
裴宴顿时脸色有些发黑，道：“我看郁小姐用青沅用得挺顺手，这次去郁家庄，我把她也带上了。”
正说着，青沅从车厢里探出个头来，高兴地冲着郁棠喊了声“小姐”。
郁棠这段时间和她作伴，已经非常的熟悉了，郁棠看到她自然也很高兴，遂没有多说，就由跟车的婆子扶着上了骡车。
裴宴就邀请郁远和他同车。
郁远觉得压力很大，却又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车。
前面的马车上，郁棠和青沅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后面的马车上，裴宴没话找话地在郁远那里打听郁棠的事，却吃了个闭门羹。
裴宴摸了摸鼻子，没想到看似非常温和的郁远有着自己的底线，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无论如何也不说，这点就比很多世家的子弟强了。
郁棠有这样的堂兄，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也不会拖后腿，惹事闯祸。
想到这里，裴宴就些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
郁远的出现虽然在他和胡兴的预料之中，但在见到郁远的一瞬间，裴棠还是有点不高兴。不过，他们也有胡兴，想支开郁远不是什么难事。
裴宴心里好受了一点，和郁远说起各地的果林都有些什么特点来。
一行人晃晃悠悠地到了郁家庄。
庄头早上得了信，草草用了早膳就在这里等着，此时见郁家两兄妹，忙上前请安。
郁氏兄妹也不客气，受了他们的大礼，见过家中几位老人后，开始告诉大家他们兄妹为何回来。
老族长无所谓，在他的眼里，郁家几辈人没能想到什么法子增加山林的收益，他还没有长辈那么聪明，也就不去想这件事了。所以郁家提出来要在村子里住上几天，需要请了相熟的人带他们进山等事，对他来说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了。
裴宴则很欣慰，他没有想到事情会进展的这样顺利。
他挑了间离郁棠最近的厢房住下，给郁家看林的和王四闻讯赶了过来。王四还好一点，和双桃订了亲，不管怎样，郁家都会照拂他一二。那个比王四早来的护林人就不一样了，他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
郁棠前世去了李家和这些下人常打交道，知道这护林人在担心什么，委婉地告诉他家里准备在山林里再种些果树，不仅不会少人，还要再招几个人，这才把护林人安抚住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宿醉
待郁棠等人收拾一番住下，已是掌灯时分。郁家的老族人知道（了）陪郁氏兄妹回来的是裴家的宗主裴宴，原本准备问候几句，留了儿子在这里陪客的，立刻就改变了主意，拉着给郁家看宅子的五叔祖一起，又加了几个菜，非要陪裴宴喝几盅才行。
裴宴也一改之前待人的倨傲和冷淡，笑着应了。
自从出了郁棠的事之后，照顾五叔祖的七叔父被赶走了，族里就派了人轮流给五叔祖洗衣做饭。这个月当值的正好是老族长的侄儿媳妇，一个十分伶俐的妇人。她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喊了小儿子去老族长家拿酒，自己则去了郁家后花园里摘菜。
郁棠这才发现老宅的后花园变成了菜地。
郁远有些哭笑不得，郁棠却觉得这样挺好，还安慰郁远：“庄户人家过日子，当然是怎样方便怎样来。”
裴宴被郁家的几位长辈围着，站在天井里说话，见那兄妹俩说说笑笑的十分高兴，很想过去搭个话，却被郁家的老族长恭敬地请到上座去坐。
他只好耐着性子笑着坐下，又招呼郁远同桌。
郁远见年轻俊美的裴宴鹤立鸡群般站在一群须发皆白的老者中间，满脸的无奈，暗暗好笑，突然间觉得裴宴也不是那么高冷了。
他忙走了过去，没管老族长的脸色，强行坐在了下首，把家中的一位族叔给挤下了主桌，还主动站起身来给裴宴端茶倒水，令裴宴长长地吁了口气。
郁棠抿了嘴笑，回到房间和青沅他们一起用了晚膳，洗漱后正准备歇下，大厅的酒席才散场。
郁远因为是晚辈，谁让他喝酒他都没办法推辞，喝得酩酊大醉，是被身边的小厮架回房间的，倒是裴宴，身份辈份摆在那里，郁家的那些长辈不敢劝酒，他又有意躲避，倒是把郁家的几位长辈都喝得倒下了，自己却只是脸有些红。
他看着踉跄远去的郁远，想了想，招了胡兴上前，低声道：“明天我们上山，你想办法让郁远留在山下。”
胡兴今天忙了一天，就在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到现在还没有吃饭。
他闻言拍着胸脯笑道：“您放心，事情我都安排好了，您只管去做您想做的事。”
裴宴满意地点了点头，让阿茗去敲郁棠的门：“我还有些事要和郁小姐商量。”
阿茗自然是裴宴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上前去叩了郁棠的门。
胡兴装着没看见没听见的，一溜烟地跑了。
来开门的是青沅。
她来之前就隐隐觉得裴宴对郁棠不一般，如今见了裴宴虽然惊讶，却还不至于惊讶到没办法掩饰自己的情绪。她笑盈盈地给裴宴行了个福礼，转身去通禀郁棠。
郁棠就出了屋，和裴宴站在屋廊里说话。
“你们家长辈轮翻上阵，还好我机灵，倒掉了几杯酒，不然现在站都站不稳了。”裴宴一见面就和郁棠抱怨，“你大兄喝倒下了，我已经吩咐阿茶跟过去了，还准备了些醉酒丸，别半夜里不舒服——这里可连个靠谱的大夫都没有。”
郁家庄只有个能给畜生接生的兽医，有时候也给人看病。
郁棠莞尔。
昏黄的灯光下，那笑容如盛开的牡丹，色不迷人人自醉。
裴宴眯了眼睛，盯着她，半晌都没有吭声。
郁棠又不是傻瓜，立刻觉察到了异样。
她的心砰砰乱跳，明明知道不应该，明明知道不妥当，脚却像钉了钉子似的，挪都挪不动。
“您，您说找我有事的，”她心慌乱意，脸上火辣辣的，低声道，“你有什么事？”
裴宴回过神来，耳朵红彤彤的，不好意思地低头轻轻咳了一声，道：“明天我想早点上山，你们家虽说只有一个山头，我瞧着还挺大的，怕是一天、两天的走不完，我们早点上山，也能早点走完……”
他语无伦次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啥。
他只知道郁棠的脸红红的，垂着眼帘，像受惊的小兽，惹人怜爱，生怕声音太大，会让她受了惊吓。
“那，那就依您的。”郁棠不敢看裴宴，却觉得他看自己的视线越来越炙热，烫得她皮肤发热，本能地觉得危险，不敢多留，怕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让她手足无措，没有办法应对的事来。“那我先，先回房了，我会跟青沅说一声，她明天早上会叫我的……”说着，郁棠慌张地朝着裴宴行了个礼，就逃也似的回了房间，“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安静的乡间夏夜，悄无人语，关门的声音如同惊雷，不仅惊醒了裴宴，还惊醒了被关在门外的青沅。
这是怎么了？
她不过走了会神，想着明天早上给郁小姐安排什么样的早膳，她怎么就被留在了屋外，看着三老爷发呆呢？
本能让青沅没来得及多想，就快步躲到了屋廊旁的石榴树后。
裴宴愣愣地站在那里，心思却像陀螺似的，转得飞快。
郁小姐……感觉到了他对她的不一样吗？
要不然她怎么会害羞得跑了？！
肯定是感觉到了……
裴宴有些雀跃，又有些担心。
万一他猜错了怎么办？
是不管不顾扯下这层纱？还是装着不知道的样子，继续温水煮鱼呢？
裴宴苦恼地皱紧了眉头。
郁棠靠在门扇上，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好一会儿才敢喘气。
是她以为的那样吧？
他看她的眼神分明就和平时不一样？
她应该没有猜错吧？
可怎么会？
他可是裴府的三老爷，裴家的掌权人……见过那么多的世面，知道那么多的事……怎么会对她……
她在心里不停地否定着，可心里还是冒出一根嫩芽，绕过压着它的青石板，悄悄地冒出了个细细的头。
郁棠忍不住扑到窗棂前，悄悄地朝外窥视。
寂静的庭院，皎白的月光，墨绿的果树，还有站在月光下的裴宴。
他长身玉立，如竹猗猗，却看不清面容。
郁棠咬着唇，背靠在了窗棂上。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何要管她家的事？
这样暧昧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想到他俊美至无瑕的面孔，又转过身去窥视庭院中的情景。
莹莹月色下，静谧院子，空无一人。
郁棠愕然。
他，这就走了吗？
她忍不住“腾”地打开了窗棂，探头往外望。
真的没有一个人！
是，是她误会了吧？
郁棠此时才发现她两腿软绵绵的，像煮熟了的面条，支撑不住她的身体。
果然是她想多了。
郁棠扶住了窗棂，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辗转反侧，直到天色发白，被青沅叫起，这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他们原本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是她，接触的贵人越多，心就越大，想得就越多，才会这样患得患失。
郁棠深深地吸了口气，想到今天还要和裴宴一起上山，立刻收起那些不必要的绮念，起身由青沅服侍着梳洗。
坐在梳妆台前，她才发现自己像半夜去做了贼似的，眼圈黑黑的不说，脸色也很憔悴。
她吩咐青沅：“你帮我想办法遮着点，不然没法出门见人了。”
青沅还以为郁棠这是认床，忙笑道：“我给您打点遮瑕的，保管别人看不出来。”
郁棠颔首，觉得自己像在画皮，心里实则早已满是稻草，甚为不堪……
裴宴却睡得很好。
他起来的时候不仅神清气爽，而且面色红润，神采悄扬，比平时还要英俊几分，惹得来给他问安的胡兴看了又看，没能忍住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当然是好事！
虽然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怎比得上两情相悦，琴瑟和鸣呢！
他笑容虽然不大，却非常的灿烂，对胡兴道：“让你办的事你办得怎样了？“
胡兴忙把那点猜测抛到了脑后，再次保证一切都顺利：“远少爷宿醉，还在睡觉。据说叫都叫不醒。”
裴宴也懒得问那些细节，用过早膳就去了郁棠那里。
郁棠还在用早膳，裴宴决定在院子里等她。
清晨的庭院，薄雾还没有散去，墙角一丛紫蔷薇开得正好。
裴宴走过去，摘了几朵还带着露珠的蔷薇花，等郁棠用过早膳，他将花递给了青沅：“找尊琉璃瓶供起来，放到郁小姐床头。”
青沅笑着应是。
郁棠几近妒忌地盯着他容光焕发的面容，很想问他是不是吃了十全大补丸的，俊美的面孔在晨曦中闪闪发光，像重新打磨了一层釉面似的。
裴宴看见郁棠却吓了一大跳，道：“你这是怎么了？难道一夜没睡？”
你才一夜没睡呢？！
郁棠心虚，又急又气，偏偏又不知道怎么怼回去，只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裴宴莫名其妙。
郁棠不想和他说话，问双桃：“大少爷还没有好吗？”
有青沅在，什么事都会安排的好好的，双桃也就有点散懈。
她根本没有注意郁远那边的动静。听了立刻道：“我这就去请大少爷过来。”
郁远当然不可能起得来。
裴宴就和郁棠道：“宿醉过后人很难受的，要不我们先上山，留了阿茶在这边服侍着，等他精神好点了再上山好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上山
郁棠听说郁远宿醉到现在也没醒，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一眼。
裴宴觉得自己有点失策，冷冷地看了胡兴一眼。
胡兴几不可见地朝着裴宴点了点头，立刻上前帮郁棠带路：“我刚才已经去看过了，郁公子昨天就喝过了醒酒汤，可能是这些日子太累了，所以躺下就起不来了。”
漆器铺子，夏天是囤货的季节，也是铺子里最忙的时候。
加之郁博自从有了大孙子，对铺子的事就没有从前上心了，很多生意都交给了郁远。
郁棠点头，笑着对胡兴客气了一句“你辛苦了”，急匆匆地去了郁远歇息的厢房。
三木正坐在小马扎上给煨着药的红泥小炉扇火，见了郁棠等人，立马就站了起来，道：“大小姐，胡总管让人抓了药，说等少东家醒了就给少东家端过去，是养胃的方子。”
郁棠有些意外。
胡兴没等她道谢已笑道：“大小姐不必和我客气，我和大少爷也是好友，照顾他是应该的。大小姐只管放心和三老爷上山，这里有我派人看着呢！”
郁棠笑着朝他颔首，还是进去看了一眼。
满屋的酒气，郁远裹着薄被呼噜噜睡得正香呢。
郁棠用帕子捂着鼻子走了出来，这才真正放心，对胡兴笑道：“那就麻烦您了。要是他醒了之后觉得不太舒服，就让他歇一天，等我晚上回来了一起用晚膳。”
胡兴连连点头，吩咐留在这里照顾郁远的阿茶：“记得让灶上做些好克化的吃食。若是大公子有闲暇，就带着大公子在周遭转转，钓个鱼什么的，别让大公子等得心急。”
阿茶恭敬地应“是”，倒惹得郁棠一阵笑：“这是我们郁氏的老家，我大兄从小就常跟着我祖父回来小住，他难道还要阿茶带路不成？”
胡兴见她展颜欢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笑道：“我这不是怕大公子无聊吗？”
郁棠嫣然。
裴宴趁机道：“你小时候也经常回老家吗？回来都做些什么？我看田庄前面的小河有好多小孩子在钓鱼，你小时候在河边钓过鱼吗？”
郁棠和裴宴并着肩，一面往外走，一面笑道：“我小时候皮得很，祖父常说我是猴儿转世，加上那时候他老人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倒不怎么带我回老家。我父亲又是个见不着我就心慌的，在我记忆里，有限的几次回老家都是被父亲抱着，别说去河边钓鱼了，就没有落过地。反而是这两年，父亲让我跟着阿兄学习管理家中的庶务，我回来得比从前多了。”
郁家的老宅不过三进，两人说说笑笑的，很快就到了大门口。
村里鸡鸣犬吠，郁棠听着还挺新鲜的。
她深深地吸了口早晨清新的空气，望着停在门口的骡车，迟疑道：“我们要坐车过去吗？”
从郁家的老宅到他们家山林的山脚，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裴宴“嗯”了一声，道：“还是坐车会方便点。”
郁家通往山林的是条土路，虽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可裴宴依旧嫌弃它灰尘大。
郁棠看着裴宴雪白的细布衣衫，很想让他回屋去换一件，但想到裴宴每次出场时的着装，她又把这话咽了下去。
她由青沅护着上了骡车。
裴宴想了想，也跟着坐了上去。
这还是郁棠第一次和裴宴坐在一辆车里。
她有些不自在地朝里挪了挪，转瞬又想到昨天晚上两人告别之时的气氛，脸火辣辣的红了起来，又朝里挪了挪。
裴宴也有些不自在。
他是第一次这样和个女孩子挤在一个车里。
也不知道郁棠会不会觉得他太娇气。
南边的女孩子都觉得北方的男子有气概，就是因为北方的男子喜欢骑马，不喜欢坐轿子。
他是不是应该带匹马过来的？
裴宴想着，突然闻到一缕香气。
淡淡的，不吸气的时候闻不到，有点像茉莉花，又有点像玫瑰花，像是用几种香调和的，因为很淡，他觉得在他还算可以接受的范围。
他循香望去，就看见了郁棠乌黑的发顶。
青丝泛着光泽，看上去既丰盈又浓密。
郁小姐长着一把好头发。
裴宴在心里想着，这才惊觉车厢里因为没有人说话，彼此的呼吸声好像都能听得到，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这样下去大家只会越来越不自在。
那可不行！
裴宴想了想，说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我大兄连韭菜和水仙都分不清楚，我阿爹觉得这样不行。在我小的时候就常抱了我去田庄里玩。我还曾经跟着他们在田里摸过泥鳅，差点被蚂蟥给叮了，把我阿爹吓了一大跳。”
这么亲昵的话题……郁棠觉得脸更红了，又忍不住想起昨天的感觉。
自己应该没有猜错吧？
她忍不住抬头朝裴宴望去。
裴宴正好也望着她。
他看她的目光专注又认真，带着淡淡的笑意……还有明显的好感。
这可不是普通男子看女子的眼神。
郁棠脑子嗡的一声，两耳嗡鸣，嘴角喃喃，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裴宴却听得清楚。
他听见郁棠道：“难怪您那么精通农活了。”
裴宴有些哭笑不得，想反驳两句，却被郁棠含羞带怯的神情所吸引，心跳一阵阵急得厉害，张了张嘴，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气氛随之渐渐的变得凝滞。
裴宴觉得心里像揣了只小猫似在乱挠。
她肯定知道了，不然她红什么脸，害什么羞……但她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恶语相向，是不是心里也有点喜欢？！
裴宴越想越觉得是这样的。
他的喉咙就像有羽毛在挠，不开口就不舒服，可他一开口，却是两声轻轻的咳嗽。
裴宴愣住。
他从前听人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还在心里很鄙视了一阵子，觉得那不是说不出话来，那是没用。
现在，轮到他了……
裴宴暗暗地吸了口气，寻思着要不要顺着农活往下说的时候，骡车突然停了下来，胡兴含笑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了车厢：“三老爷，大小姐，到山脚了。“
真是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来！
裴宴板着脸下了车。
胡兴看着一阵心惊。
这才眨眼的功夫没见，两人之间不会是有了什么罅隙吧？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郁棠。发现郁棠垂着眼帘，优雅地由青沅扶着下了骡车，落落大方的样子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不应该啊！
胡兴大着胆子正面打量了郁棠几眼，发现郁棠的耳朵红彤彤的，像被冷风吹过了似的。
关键这季节只有被热着的，哪有被冻着的！
胡兴觉得自己知道了真相，在心里嘿嘿地笑了起来，陪着裴宴见了天刚亮就等在山脚木棚的王四和看林人。
那看林人是附近的农户，只因为老实本份，才被村里的人选了推荐给郁家的，怎比得上王四走南闯北，能说会道又扎实能干，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王四就丢开了那个护林的，开始单独回答裴宴。
有多少山林，去年的雨水怎样，今年的气候又怎样，他想了哪些办法增加山林的收益，又遇到了哪些困难，一一道来，条理清楚，语气恭顺。
裴宴暗暗点头，趁着走在上山小径的时候回首对跟在他身后的郁棠悄声道：“这个王四据说已经和你的那个贴身丫头订了亲？”
郁棠看似平静，实际上自下了骡车后，精神就有些恍惚。
她没有看错，也没有意会错，裴宴真的对她有些不同。
可这样的不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怎么一点征兆也没有发现。
还有，他只是心里这么觉得呢？还是有其他的打算呢？
若只是心里这样觉得……她突然间就生出些许酸酸楚楚的不舒服来。
她觉得他们还是以后不要再见面，也不要再接触的好。
若是有其他的打算……武家小姐那样的裴家都觉得不配，她又何德何能，能进得了裴家的大门。
何况他们家一直想她招婿。
她更不可能丢了家业去给别人做妾室。
可若是就这样再也见不到眼前的这个人……她嘴里开始发苦。
郁棠心乱如麻，由青沅搀着，不仅不知道裴宴刚才和王四几个都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跟在了裴宴的身后，怎么上了山。
她只看见裴宴凑了过来，俊美的脸庞白得发光，黝黑的眸子亮如星晨，近得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道地和她说了句话。
“什么？”郁棠回过神来，勉强压着心底的那些情绪，笑容有点牵强。
裴宴困惑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裙裾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泥土。
可见这段路对她来说是很吃力的。
难怪她没有听到自己问她什么。
裴宴骤然觉得爬山好像也不是个好主意。
他迟疑道：“你要不要歇会？我和王四几个上去看看就行了。”
“不用，不用！”郁棠怎么好意思让他为自家的事忙着还没个人陪，她连声道，“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山顶，我也想去看看。”
裴宴端详了她一会儿，发现她除了脸有点红，连汗也没有出一点，心中微安，道：“山有阴面和阳面，我们看看土壤之类的就行了，不一定要爬到山顶的。”

第二百九十章 尖叫
郁棠闻言朝着裴宴笑了笑。
胡兴一挥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两个抬滑轿的。
他殷勤地对郁棠和裴宴道：“要不，郁小姐坐轿子上去？”
郁棠和裴宴都有点目瞪口呆。
裴宴忽悠着郁棠上山，不过是想知道郁棠的心意，如今他已看出点眉目来了，又发现爬山这件事对郁棠而言的确是个负担，不免有些心焦。胡兴的软轿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自然推崇备至，对郁棠道：“那你就坐轿上去好了。这山路对你来说的确太艰难了些。”
郁棠怎么好一个人坐轿上山。
她执意不肯。
裴宴把她拽上了轿子，压着她的肩膀强行让她坐下，吩咐两个轿夫“起轿”。
两个轿夫是胡兴找来的，肯定是听裴宴的。一用劲，把轿子抬了起来。
郁棠连忙坐好。
两个轿夫抬着郁棠就往山上去。
胡兴狗腿地跑到裴宴身边，低声道：“三老爷，我还备了顶轿子。”
不过，山路狭窄，裴宴若是坐轿，就不能随在轿边和郁棠说话了。
这也是胡兴为什么没有一口气放出两抬轿子的缘故。
裴宴会意，“哼”了一声，赞了句“不错”，上前几步，赶到了郁棠的轿子旁。
郁棠看着跟在自己身边的裴宴，很不好意思。
裴宴也看出了几分，索性和郁棠说起了他的打算：“刚才在山脚，我发现那几株沙棘树长得还挺好的。说明这里的土质还是适合沙棘树生长的。在西北，沙棘树多是用来防风沙的。这也说明你们家的山林土质不好。照我看来，多种些沙棘树也好，说不定可以改善一下你们家山林的土质。再就是那沙棘树的果子，在西北是当果子待客的，我从前吃过，虽说不怎么好吃，但卖便宜一点，普通的庄户人家应该还是愿意买的。这次上山，我们主要看看你们家这山林能不能改种些桃树。”
郁棠在心里猜测，前世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裴宴才在他们家的山林种了沙棘树，后来又将沙棘树果子做成蜜饯，说什么吃了能防咳润肺什么的，卖得还挺好的。
她道：“就是您之前说的青州的那种桃树吗？”
裴宴点头，道：“我觉得那桃树不错，八、九月份结桃子，卖到京城去，肯定能行。”
如果他们家的山林也能种，那就能搭着他们家的船运往京城了。
郁棠对裴宴的本领还是挺信服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各地的水果小吃，没等到山顶，郁棠已经开始咽口水。
裴宴看着嘴角微翘，吩咐胡兴就地休息一会，让阿茗打开背着的竹篓，拿了洗好的樱桃李子给郁棠解渴。
郁棠惊喜的低呼。
胡兴就拉着青沅要去给两人烧水沏茶。
青沅这下总算是看明白了。
她朝着胡兴使眼色。
胡兴只当看不懂，亲自拿了马扎服侍裴宴和郁棠坐了，又去指使小厮们干活。
青沅低头洗着茶盅，眼睛却忍不住往郁棠和裴宴那边飘。
只见裴宴面带笑容地和郁棠说了几句话，就把郁棠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清脆的声音远远传开，婉转的像百灵鸟，听着就让人觉得快活。
青沅想，如果她是裴宴，郁小姐这样时时都让人觉得高兴，她也会喜欢这样的人吧？
只是不知道裴老安人会怎么想？
郁棠却把刚才的担忧暂时甩到了脑后，她听裴宴讲着他跟着裴老安人在田庄里收租的事：“我觉得既然已经不准备把租子要回来了，不如一把火把借条烧了，这样大家也可以重新开始，免得为了祖祖辈辈欠下来的欠条生出绝望之心，破罐子破摔。我阿爹却说，这样一来，大家都会指望着我们家烧欠条，升米恩，斗米仇。若是他们真有心上进，就出来帮我们家跑船，拿命搏个出人头地。因而年成不好的时候，我们家也几乎没有逃农。反而是我们家船运，从来都不缺跑船的，一直以来生意都不错。”
她这才知道裴家居然还有船队。
郁棠觉得，裴宴好像在渐渐给她交底一样，她也离裴宴越来越近了。
他应该是那个意思吧？
郁棠睃了裴宴一眼，忍不住试探裴宴：“难怪陶家和你们家那么好了。可宁波离临安更近，裴家为何要舍近求远？”
裴宴笑道：“这也是家中祖宗得来的教训。前朝我们裴家也家资丰厚，可战事一出，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裴家。家中的老祖宗们就定下了不把产业放在同一个地方的规矩。”
而且裴家若是在临安呆不下去了，可以随时迁居到其他地方去。
郁棠隐隐有点明白为何前世李家那样咄咄逼人，也没能伤了裴家的元气。
裴家比他们看到的厚重多了。
这样的裴家，她有可能嫁进去吗？
前世的遭遇让郁棠觉得，好的感情，应该让她变得更好，而不是用自己的委屈去换取。
郁棠又看裴宴一眼。
不愧是世家子弟，几代的血缘才能养出这样的相貌来吧！
她在心里感慨着。
裴宴却觉得气氛正好，他略略思考了一会儿，就有些直白地道：“你们郁家是世代都生活在临安吗？”
郁棠笑着点头，也说起了郁家的家史：“到我高祖那里才渐渐在族人中出了头，置办起产业，起了现在的郁家祖宅。我曾祖父学了漆器的手艺，在临安城买了铺子。”
裴宴就道：“若是让你去其他的地方，过另一种生活，你愿意吗？”
什么意思？！
郁棠直觉这个回答很重要。
她心如重鼓，一下一下震得厉害。
可她看着裴宴认真的眼神，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坦诚地道：“我也不知道。”
裴宴对这样的回答有些失望。
可他不想放弃，继续道：“为什么？”
郁棠垂了眼帘，道：“我觉得到哪里生活都可以，重要的是陪在我身边的人。”
裴宴愕然，随后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我舍不得我姆妈，我阿爹，”郁棠依旧垂着眼帘，没看见裴宴的异样，“还有我大伯父一家。要是身边有他们，去哪里都可以啊！”
裴宴屏住了呼吸，道：“我不是说让你离开家里的人，而是指你身边的人和你从前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你可能要重新认识，重新适应，别人不了解，还会误解你之类的。”
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
郁棠有点想尖叫。
裴宴怎么会……问她这些……
她强忍着心中的巨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和平时一样的平淡，笑道：“您去外面做官，不也要认识新朋友，适应京城的气候吗？”
姑娘家嫁了人不也一样是重新开始吗？
谁又能一嫁过去就能赢得大家的喜欢。
有些人就是没有缘分，一辈子都得不到夫家的喜欢，难道因为这样就不活了吗？还不是得想办法让自己好过一些。
郁棠想着，目光就落在了裴宴的身上。
裴宴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神色有些激动地来来回回走了几步，这才重新坐下，正襟危坐，神色严肃地问郁棠：“你愿意陪着我母亲吗？”
郁棠骇然，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她知道裴宴胆子大，还有些离经叛道，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胆子居然这样大。
他竟然问她……等等……他说得这样含糊不清的，万一她误会了呢？
岂不是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郁棠也不禁挺直了背，正色地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裴宴的呼吸显得有些沉重，但他还是郑重地道：“若是你愿意，我想把你的名字写到我们家的族谱上，写到我的名字旁边。”
郁棠愣住，心中的小人却手舞足蹈地转着圈圈。
她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水光。
裴宴见她一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这是答应了？还是觉得他太孟浪，欺负人呢？
裴宴额头冒汗，催道：“你觉得怎么样？”
或者是因为太紧张，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冷峻生硬。
郁棠澎湃的心情顿时像被泼了盆冷水，人也冷静下来。
她不禁问：“为什么？”
裴宴没明白：“什么？”
和裴宴自相识到现在的那些画面一帧帧在郁棠的脑海里闪过。她道：“为什么是我？”
裴宴应该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被问得哑口无言，最后还有些恼羞成怒，道：“这有什么好问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觉得你挺好就是了。”
话虽如此，他也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会想娶郁棠。
是因为她漂亮吗？
漂亮的他见的多了，却也没有想要娶回家。
是因为她聪明吗？
可更多的时候是做傻事。
或者，是因为她在长辈面前还算乖巧懂事？
可在他面前却半点都看不出来。
想到这里，裴宴还有些不满地轻“哼“了一声。
郁棠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从半空中落到了地上，心里终于踏实了。
她怕听到裴宴回答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为什么会这样？
郁棠审视自己。
她想到了前世自己的那些糟心事。
或许，在她的心里，她觉得前世的遭遇与她的相貌有很大的关系。
郁棠沉默。
裴宴的手心出了汗。
他觉得他很紧张，这个时候他应该哄郁棠两句，说不定郁棠就答应了，但这样的想法又让他觉得非常的别扭，纠结的结果就是他不悦地瞪了郁棠一眼，很不高兴地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我觉得我们合适就行。人生苦短，譬如朝露。要是还不能按着自己的心愿过日子，还有什么意思。你若是没有其他要问的，我就当你答应了。你且在家里等几天，我准备好了东西就去你家里提亲。”

第二百九十一章 恨恨
不是，她根本还没有答应好不好？
可她要反对吗？
郁棠心里的小人立刻摇了摇头。
她低下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裴宴是多聪明多有眼色的一个人，立刻就感觉到了她的犹豫。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若干年后都不愿意提起，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的事——他拔腿就走掉了。
一面跑，他还一面道：“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我和胡兴先去前面看看，你在这里歇会。”
那边胡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主要的任务就是服侍裴宴，裴宴走，他当然要跟着。
阿茗几个就更不要说了。
呼啦啦走了一半人。
留下郁棠和青沅、双桃几个，面面相觑。
以至于接下来他们去了几个什么地方，裴宴和胡兴商量了些什么事，郁棠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压根就没有听进去。直到裴宴最后做了决定：“山下和北边全都种沙棘树，南边种桃树。然后引两条渠过来。今年夏天先动工挖一条出来，到了冬天农闲的时候再挖一条。”
郁棠这个不懂农事的人都知道，两条渠，这得费多大的劲啊。
但在这种事上她不好反驳裴宴——在郁棠眼里，裴宴是行家。
“要不，先修一条？”她试着劝裴宴道，“看看情况如何再修另一条？”
裴宴自然是不愿意。
胡兴却有自己的考量。
这么大的工程量，肯定是要借助临安周边百姓的力量，就算是裴家愿意出钱，可若是落下个好大喜功的名声也不是件好事。
他不仅顺着郁棠说话，还朝着裴宴使着眼色，道：“我倒觉得郁小姐说的有道理。万一州里有徭役下来，倒不好与府衙相争。”
郁棠觉得还是胡兴说话高明，忙笑道：“何况修渠不是件小事，人工、材料都要事先准备，人工好说，材料却要四处问问，很多地方夏季都是枯水季节，也不知道好不好运。”
裴宴并不觉得这是个什么大工程，他在意的是胡兴朝他使的眼色。
通过这几天看胡兴办事，他对胡兴的能力又有了新的认识。
让这人办点正经事他可能有所欠缺，可在察颜观色，卑躬屈膝这一点上，裴家的几个总管也好，管事也好，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
把他安排在后院，还真挺适合他的。
裴宴没有做决断，而是岔开了话题，说起种桃树的事：“胡兴，青州那边你很熟，树种的事就交给你。这两天尽快安排下去。若是需要去趟青州，你跟阿满说，让阿满给你安排。还有陈大娘那边，也要打声招呼。至于你在府里的事，暂时就交给阿满，由阿满分派下去。”
这就是让他顶着总管的名头却干着管事的事了。
胡兴有点懵，但他不敢反驳裴宴的话，连忙躬身应“是”，态度不知道有多好。
裴宴就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和他说着话，却朝不远处的杂树林里走去。
要不怎么说胡兴是个人精呢。
他立马跟了上去。
裴宴这才压低了声音问他：“你刚才看我做什么？”
胡兴弯着腰忙道：“我瞧着郁小姐不是十分愿意的样子，想着有些事您要不听听郁小姐的？我瞧着从前老太爷和老安人的时候，老太爷从来不在明面上反驳老安人的。何况郁小姐身边都是您的人。”
他爹的确在外人面前从来不曾反驳他姆妈的话。
这句话取悦了裴宴。
他声音轻快地道：“行！你回去之后拿个具体的章程给郁小姐看，夏天先修一条渠，冬天再修一条。”
胡兴如遭雷击。
他不过是觉得，修渠这么大的事，得花多少银子啊，要是让老安人知道他眼睁睁地看着，还这样随着三老爷乱来，恐怕老安人得撕了他，这才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
谁知道三老爷居然当真了！
也就是说，在三老爷心里，郁小姐是能和老安人相提并论的人！
这……这哪里是要纳妾的样子，这分明是要娶妻啊！
郁小姐……裴家的当家主母！裴府的宗妇。
胡兴被砸得有点晕乎乎的，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裴宴和郁棠下的山。
但等到他到了山脚，看到王四和郁家的护林人都殷勤地守在那里，这才觉察到了不对。
三老爷不敢去跟郁小姐说，就把说服郁小姐一口气修两条渠的事丢给了他！
他难道就生了三头六臂不成？
三老爷都干不成的事，他就能干成？
他在郁小姐面前难道还能比三老爷更有面子？
胡兴欲哭无泪，望着沉默不语，一前一后往郁家老宅去的裴宴和郁棠，心情十分的复杂。
而郁棠的心情也十分的复杂。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嫁入豪门。前世是造化弄人，今生却却之不恭。何况老话说得好，齐大非偶。
拒绝裴宴吗？
她又说不出口。
且不仅是说不出口的事，她心里还隐隐十分的抗拒。
该怎么办？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没有个主张。
郁棠真心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让她永远不需要面对之后的选择。
她婉拒了族中女性长辈的宴请，草草地用过晚膳，就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怎么办？
这个时候，她非常希望有个人能帮自己拿拿主意。
姆妈肯定是不行的。
她若是知道肯定会吓一跳的，说不定还会立刻就拿了主意，拒绝或是同意裴家的亲事。
她阿爹当然就更不合适了。
大堂兄？大堂嫂？大伯母……大伯父？
郁棠越想越觉得心烦。
如果徐小姐在这里就好了。
可她若是在这里，多半也会闹得人尽皆知吧？
郁棠苦恼地捂了脸，突然间想到了马秀娘。
要不，去跟马秀娘说说？
瞧瞧马秀娘嫁到章家后过的日子，就知道她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会过日子的人，通常都通透伶俐。
跟马秀娘说，还能暂时瞒了家里人。
裴宴这个人，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
真等到他骤然去提亲，家里一定会炸锅的。
郁棠叹气，想来想去，觉得只有马秀娘合适。
这么一来，她顿时恨不得插了翅膀飞去见到马秀娘，立马就把这件事给定下来，在郁家老宅多呆一息功夫，就如坐针毡一刻钟。
她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起身就吩咐双桃要回临安城去。
双桃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道：“出，出了什么事？”
她昨天悄悄和王四说了会话儿，今天约好一起陪郁棠和裴宴上山的。
郁棠心里有事，哪里注意得到双桃的异样。
她来来回回走着，焦虑地道：“没什么事，我突然想起桩事来，要回去一趟。”
那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呢？
若是从前，双桃就问了。可这段时间她和裴府的仆妇们接触得多，学了很多规矩，见郁棠这个时候烦着，知道不是问话的好机会，道：“小姐，那我去吩咐裴家的骡车准备送您回城好了！”随后又请她示下，“那裴三老爷那里怎么办？”
裴宴是来帮他们郁家的，她们要丢下裴三老爷在这里忙着？还是也请了裴三老爷回城？
郁棠想起裴宴在山上跟她说的那些话，面红耳赤，又有些恼羞成怒，想着那人只管搅浑了一池秋水自个儿却好吃好喝的，拒绝了郁家长辈陪席，竟然和五祖叔在村子里闲逛到很晚才回来，她在隔壁都能听到五叔祖送他回来时两人欢畅的笑声，只有她在那里吃不香睡不着，她心里就恨恨的，咬着牙道：“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好了，我们回城去。”
双桃本能地觉得郁棠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对劲，但她还惦记着要去和王四说一声，就没有细想，应了一声就往外走。
只是她没走两步就被郁棠叫住了，道：“你去村里找人借架牛车，我们悄悄地回城。”
让他找不到人，看他急不急。
双桃愕然。
郁棠已道：“快去！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昨天累着了，今天要歇息半天。”
半天的功夫，足够她回城了。
双桃心中困惑重重，但更听从郁棠的话。
她果真就照着郁棠的意思，不声不响地借了牛车，和郁棠回了临安城。
郁棠直奔章家。
马秀娘家的晴丫头已经快两岁了，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又正是眼活手快的年龄，看着什么都要揪一揪，放在嘴尝一尝，一会不看着就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郁棠到的时候马秀娘正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指着晒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指使着喜鹊：“好生收起来，端午节的时候也好做了香囊送人。”
她转头看见郁棠，高兴的笑容都要满溢出来了，把晴儿交给了喜鹊就上前抱了抱郁棠，道：“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喜鹊，快，去街上买些樱桃李子来，用井水湃了给阿棠解解渴。”又吩咐一个新买的小丫鬟，“打了水服侍阿棠洗把脸，你这是从哪里来，怎么风尘仆仆的？”
郁棠向来稀罕白白胖胖长得像年画的晴儿，闻言倒不好抱她了，笑着对马秀娘道：“我这不是有些日子没过来了吗？来你们家串个门。”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连个点心都没有带上门。
马秀娘也看出点门道来，想着郁棠多半是有事找自己，塞了个拨浪鼓到晴儿手里，就拉着郁棠进了内室。

第二百九十二章 光彩
“你这是出了什么事吗？”马秀娘亲手给郁棠倒了杯茶，坐到了她的身边，关心地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你只管说，千万别和我客气，我们可是好姐妹！”
郁棠捂着手中的茶盅，不冷不热的茶水一如马秀娘的为人，真诚而又透着暖意。
她嘴角微翕，想把来时在路上反复想了千百遍的话告诉马秀娘，可事到临头，望着马秀娘担忧的神色，她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郁棠欲言又止。
马秀娘心里“咯噔”一声，直觉郁棠遇到大事了。
那她就更应该沉得住气，不能乱了阵脚吓着郁棠了。
她就状似很随意地笑了笑，和她说起端午节的事：“我相公前两天在私塾里听说，今年新上任的府衙要举办龙舟赛，由裴家出彩头，到时候你要和我一起去看龙舟赛吗？”
裴家出钱吗？
从前郁棠若是听到关于裴家的事只会当成是轶事随意听一听，可现在，裴家好像猛地就和她有了不同寻常的联系，让她听了脸红，声音都不由地低了几分，道：“我，我还不知道，要看我姆妈让不让我去。”
马秀娘暗暗惊讶。
这样的机会难得有，何况她们又不是那些豪门大户人家的女孩子，规矩当饭吃。当然，也不是说她们就没有规矩，只不过相比规矩而言，更重视吃饭罢了。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忍不住替郁棠欢喜起来，笑吟吟地道：“不会是郁婶婶给你说了门亲事，端午节的时候你要在家里绣嫁衣吧？”
“啊！”这下子轮到郁棠惊讶了，但惊讶之余，她不由佩服马秀娘厉害。
虽说没有猜中，但……她刚才还真这么想了想。万一裴宴要是端午节之前跑去家里提亲，不管婚事成不成，她姆妈肯定都不会再让她参加裴家资助的这些活动了。
“还真被我猜中了！”马秀娘惊呼，笑意从她的眼底溢了出来，“快，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给你做的媒？是哪家的小子？人你见过了没有？长得好不好看？是你出阁还是对方入赘？”
她哐哐当当就是一通问。
郁棠羞得都快抬不起头来了。
马秀娘见状不由感慨：“没想到一眨眼的工夫你也要成亲了！”
郁棠的脸像火烧一般。
别人的婚事是八字还没有一撇，她这是还不知道八字能不能写。
要是让马秀娘误会就麻烦了。
她心中一急，原本那些不好意思说的话一下子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给倒了出来：“不是，不是普通的亲事。是裴家，裴家三老爷，前两天陪着我回了趟老家……”
郁棠磕磕巴巴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马秀娘。
马秀娘难掩自己的震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睁大了眼睛，语无伦次地对着郁棠道：“我没有听错吧？裴三老爷，是我们知道的那个裴三老爷吧？他居然当着你的面问你愿不愿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他们家的族谱上？你，你没有夸张吧？那可是裴府的当家老爷啊！”
郁棠平时也不是那种说大话的人！
可让她相信裴宴要娶郁棠，她连做梦……不，就算不是做梦，她也想不到。
马秀娘想着，立刻扑回到郁棠的身边坐下，小心地求证道：“阿棠，裴三老爷是说要娶你吗？请了媒人做媒，拿了他的生庚八字的帖子去你们家提亲吗？”
难道还能有其他的方法吗？
郁棠一时没听懂，有些不解。
马秀娘就恨恨拧了她一把，道：“你看你平时看着挺精明的，怎么遇到大事就犯了糊涂。他到底说的是提亲还是抬人？你当时怎么也没有问一声。”
她当时慌里慌张的，哪好意思细问。
不过，马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提亲还是抬人？
郁棠恍然大悟。
马姐姐这是问她裴宴是要娶她为妻还是要纳她为妾吧？
郁棠想也没有多想地，道：“我又不是那没人当家作主的，他怎么可以抬我进门。”
马秀娘就用一种“你可真糊涂”的眼神看着她。
郁棠立刻不服气起来，她道：“我们家虽然不如裴家，可我们家也不是那见着富贵就迈不动腿的人家。何况他也不是这样的人，既然提出来了，肯定是要结秦晋之好的。”
马秀娘不好评价，但听了郁棠的话她脸一热，不好意思地朝着郁棠笑了笑，道：“你心里明白就好。”
她虽然不知道郁棠为何有这么大的把握，但她相信郁棠不是那没有分寸的人，既然郁棠这么说了，那裴宴十之八、九是想娶郁棠为妻的。
马秀娘心念飞快地转着，人已凑到郁棠的身边，悄声道：“那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她声音里含着几分带着善意的促狭，让郁棠的脸一下子红得仿佛能滴血，声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马秀娘得了准信，一下子激动起来。
她嗔笑着推了郁棠一把，道：“这么好的事，你还犹豫什么？怕裴老安人不同意？裴家是我们这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若是裴老安人不同意，裴三老爷肯定不会来提亲的，不然他们裴家自家人和自家人起了争执，还不得成为临安城里茶余饭后的‘点心’？不管是裴三老爷还是裴老安人，都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你只管放心好了，裴三老爷敢去你们家提亲，裴家肯定就不会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来。”
话说到这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半是调侃半是欣赏地道：“真没有想到，我身边的姐妹居然有机会嫁到裴家去，成了裴家的当家太太。这可真是世事无常，皆有可能啊！”
郁棠不禁道：“我，我还没有答应呢！”
实际上她心里清楚，除非她这两天亲自去拒绝裴宴，以裴宴的性格，肯定会开始安排去她家提亲的事了。
马秀娘听着张大嘴巴，随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低声嚷道：“那可是裴家，是裴家的三老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还敢翘尾巴，敢不嫁。你就不怕这么好的婚事被你给造没了？”
郁棠低着头，没有吭声。
她还真怕把这门亲事给造没了。
可不是因为裴府。
是因为裴宴。
裴宴……长得可真好！
她第一次见到裴宴的时候就有点挪不开眼睛。
就是性格有点糟。
但又在她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她不想把裴宴让给别人。
马秀娘不免猜测：“难道你是怕你嫁到裴家之后不适应？”她自从知道裴宴想娶郁棠之后就有点兴奋，觉得这门亲事太好了，生怕郁棠一时没有想通给拒绝了，她开始劝郁棠，“你想想，你就算是不嫁到裴家去，嫁给任何一个人，也都是去了个陌生的人家，也需要讨婆婆和小姑的欢喜，裴家至少没有小姑，你的日子就比有小姑的人家好过多了。当然，这也是我胡说八道，别说裴三老爷没有姐妹，就算是有姐妹，裴府的小姐们向来修养好，多半不会像那些小门小户的似的，不甘心家里的事由嫂嫂说了算，怎么着也要折腾出点事来才好。说不定人家裴家的人比一般的人家更好，人家裴家的内眷可都是见过了世面的，眼界多半也比旁人高。
“所以我说你嫁给谁家都是一样。在裴家会遇到的事在别人家也会遇到。
“你要是嫁到别人家去，姑爷对你如何你还不知道。裴家在这点上就比别人家要强。这门亲事可是裴三老爷自己看中的，他要是不维护你，岂不是在打自己的脸？”
郁裳哭笑不得。
这些道理她都懂。
她担心的是……裴宴又不了解她，娶了她会不会后悔。
但裴宴也说了，他觉得他们合适，而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或许，是她太担心了。
郁棠悄声地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马秀娘。
马秀娘恨不得拿个棒子把她的脑袋敲开，有些怒其不争地道：“我看你就是太闲了！你原来的虎气去了哪里？他敢娶，你还不敢嫁不成？怕他后悔，你让他不后悔不就行了。谁过日子能把前景都看得清清楚楚的？难道林氏嫁到李家的时候就知道李家会因为草菅人命而家道中落的？裴老安人在嫁给裴老太爷的时候就知道裴老太爷会走在她前面？我们总不能因为看不清前路就不好好地活着了！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现在想不想嫁给裴三老爷？“
郁棠如听晨钟暮鼓。
是啊！
谁又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她当初嫁到李家的时候，会想到李家对郁家心怀不轨吗？会想到李端这个大伯兄会对她这个守寡弟媳心存恶念吗？会想到她居然能隐忍五、六年，为给家人报仇从李家逃出来吗？
她不知道！
可她依旧靠着自己从泥沼里爬了出来。
她既然前世都能做到，没有道理重新活一次，居然还不如从前，成了个没有主意，没有毅志的软弱无能之辈啊！
“马姐姐，你真是我的好姐姐！”郁棠拉住了马秀娘的手，因为打定了主意，有了勇气而熠熠生辉的双眸让她如蒙尘的明珠散尽尘埃般，变得神采飞扬，光彩夺目，分外的漂亮。

第二百九十三章 脸红
马秀娘看了不由抿着嘴笑了笑，拿手点了郁棠的额头道：‘我看你啊，准是一早就拿定了主意，到我这里来找我絮叨，也不过是想更坚定自己的决心罢了。“
郁棠微愣。
马秀娘就道：“你想想看，若是你心里真的觉得这门亲事不妥，还会来找我说东说西吗？你肯定是闭口不言，回到家里不再出门，只等这场风波过去。怎么会这样烦躁不安，还跑来问我。”
郁棠想想，觉得马秀娘的话还真的有几分道理。
也许在她的心底，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郁棠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如释重负，这才感觉到肚子饿得慌。
马秀娘见状娇嗔的瞪了她一眼，道：“还没有用晚膳吧？你且坐会，我这就去让厨房给你做点好吃的。”
郁棠连声道谢。
马秀娘趁着饭菜还没有上桌，好奇地问起她和裴宴的事来：“你们是怎么说上话的？我看裴三老爷那个人冷得很，他平时对你不会也是如此吧？”
郁棠也想有个人能一起说说裴宴，就把自己怎么和裴宴认识的告诉了马秀娘，还替裴宴辩解道：“他这个人就是看着有点冷淡，实际上对人很好的。温柔又体贴，还很聪明。”
她想到裴宴在山上问她的那些话，脸上不由透着几分红，眼眉间也带了几分羞涩：“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可他先问我愿不愿意，再去家里提亲，我心里就特别的高兴。觉得他很看重我，就不想放弃。”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言辞太大胆，补充道：“也许是我的错觉。可我不想找个事事都要我顺从他的人……“
马秀娘听了“啧啧”了几声，调侃郁棠道：“还温柔体贴，说得好像我没有见过裴家三老爷似的！我看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做什么都好。”
郁棠羞红了脸。
她毕竟还是尚未出阁的姑娘家。
马秀娘点到为止，不再打趣她，而是正色地道：“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好。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抱怨的事，就想想你今天说的话，肯定就能柳暗花明的。”
郁棠连连点头。在章家用过午膳，又和马秀娘说了会话儿，这才和双桃回了郁家。
陈氏正和陈婆子晒着端午节做草药香囊用的草药，见郁棠突然一个人回来了，吓了一大跳，丢下陈婆子就急步走了过来，道：“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山林的事处理的怎样了？你阿兄呢？是和你一道回来的，先回了你大伯父家？还是留在了老家？”
郁棠这才惊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她忙安抚母亲道：“我有点事，所以提前回来了。阿兄还在老家陪着裴三老爷呢！山林的事也挺顺利的，裴三老爷准备让我们家种些青州的桃子，看能不能增加些收益。”
陈氏听了更急了，道：“你有什么事要一个人提前回来？”
郁棠急中生智，忙道：“是裴三老爷，准备给我们铺子里再画几个图样，我想到章公子，就提前回来了，看看章公子那边有什么打算。这不马上就要六月六了吗？若是我们能做些新图案的漆器，家里的生意肯定会比去年好。“
做剔红漆，暴晒是一道老天爷赏饭吃的工艺。若是夏季的时候太阳好，做出来的漆器就好，若是夏季太阳不好，就不可能做出好的漆器。
这个道理陈氏也知道。
她素来相信女儿，况且郁棠也说的在理，就没有怀疑，忙迎了女儿进门，喊着陈婆子去给郁棠盛些绿豆汤来。
郁棠见母亲不再怀疑，松了口气，心里却很是愧疚。
她只顾着自己的事，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却忘记了去看一眼前天宿醉的大堂兄。
大堂兄若是知道她不见了，肯定会很着急的。
她只好亡羊补牢，悄悄地吩咐双桃去给郁远送个信，还怕双桃不愿意，道：“你正好和王四说说话。看看他有什么打算，我也好提前帮你准备好了。”
像是成亲之后就住在郁家铺子后面的后罩房里，还是在外面租个房子？他有多少积蓄？成亲要添些什么东西？
郁棠手里的钱财虽然不多，但负担他们成亲的费用还是负担得起的。
双桃红着脸，一溜烟地跑了。
郁棠这才感觉到疲劳，好好地补了个觉。
那边裴宴一大早起来就准备去堵郁棠，一起用个早膳，谁知道等他收拾好出门，郁棠却不见了。
他当下心里有点慌张，随后发现双桃也跟着不见了，他这才心中微定，急着让青沅去找人。
青沅人没有找到，却看见在床上躺了一天的郁远脚步发虚，脸色煞白地走了过来，他问裴宴：“您怎么在这里？我阿妹呢？”
裴宴当然不敢说郁棠可能被自己吓跑了，只能帮郁棠掩饰行踪，道：“一大早就没有看见人，可能是出去散步了。我让人去找了。”
郁远也没有起疑，问起裴宴昨天上山的情景。
裴宴趁机把郁远带到了自己住的地方，让小厮摆了早膳，和郁远说起了自己的打算。
郁远觉得裴宴的主意很好，不住地点头，仔细地问着青州的桃子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比起别家的桃子味道或是形状上有什么不同……
等到两人说完了昨天的事，用好了早膳，青沅面色有些怪异地走了进来，在裴宴耳边说了几句话。
裴宴挑了挑眉，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这小丫头，枉他平时还觉得她胆子挺大的，结果呢，听到他求亲，居然被吓跑了。
这样也好。
她要是留在这里，他肯定心猿意马，什么正事也干不成。
让她回去冷静两天也好。
裴宴就帮着郁棠找了个借口，说是她有事回了临安城，有郁远留在这里就行了。
郁远暗暗称奇，他觉得郁棠不是那种遇到个什么事就会把郁家的事丢在旁边去忙的人，但什么都有例外，他也不能肯定。他只好压下心头的困惑笑着应是，陪着裴宴去了山上。
两个人在郁家的老宅又待了两、三天，终于决定好种什么了，裴宴留下了胡兴和郁远继续交接树种树苗的事，自己则回了临安城。
来参加昭明寺浴佛节的人多数都已经回去了，宋家四太太却依旧在裴家作客，还常常陪了裴老安人礼佛。
裴宴回来的时候，宋四太太正在向裴老安人推荐自己娘家的一个侄女：“那也是个乖巧听话的。之前我没有想到，如今想起来，越想越觉得和遐光合适。要是您也觉得好，我让她陪我过来住几天，您好亲眼看看。”
随着裴老太爷孝期将尽，来给裴宴说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了。
从前裴老安人很肯定要给裴宴娶怎样的媳妇，可自从长子暴病而亡，幼子致仕回乡继承家业之后，裴老安人反而不知道给幼子找门怎样的媳妇更好了。
但有一点她从来没有变过。
那就是这个媳妇一定要裴宴自己喜欢。
不然太委屈她的小儿子。
裴宴来给裴老安人请安，裴老安人正好摆脱了宋四太太的说亲，先去见了幼子。
裴宴没准备和母亲兜圈，给母亲行过礼之后，就坐在了母亲的下首，端起小丫鬟们送的茶水喝了一口，道：“我这几天帮郁家去看那个山林了，没想到胡兴还挺有用的，我寻思着让他专门管着后院好了，我再从几个管事里找一个接手他的事，让他能一心一意地听候您的差遣。”
裴老安人并不知道裴宴这几天是在忙郁家山林的事，她听了很是诧异，道：“郁家怎么了？还要你亲自出面？”
裴宴耳朵有些发烧。
他经历的事虽多，但这种事还是第一次，难免有些不好意思。他轻轻地咳了两声，这才道：“郁小姐不是一直为家里的那片山林担心吗？我就去帮着看了看。”
但他是那种随便帮人看看的人吗？
裴老安人狐疑地望着儿子。
宋家不知道明里暗里求了她这个儿子多少次，也没见她这个儿子去帮宋家出个主意。
裴宴在母亲的注目下有些不自在地又轻轻咳了两声。
电光石火中，裴老安人突然明白过来。
她惊讶得无以复加，指着裴宴的手有些颤抖地道：“你，你这是……看上了郁小姐？”
裴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被扒了衣裳似的被看了个透，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道：“我觉得郁小姐很好。”
裴老安人也觉得郁棠不错，可真的做她的媳妇……她还是觉得能有更好的选择。她沉吟道：“你，你跟郁家提了没有？”
裴宴笑着道：“我当然要先告诉您啊？这件事不是得您帮我出面张罗吗？”
裴老安人望着自己这个风神俊逸又从小就叛逆不听话的儿子，不知道该欣慰还是感慨。
裴宴却没打算让裴老安人有机会和他讨论这件事，他直接把这件事丢给了裴老安人，还道：“这样家里也太平了。免得一个、两个的都来给我说亲，说的也都是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万一和谁家扯上什么关系，我们家到时候就算是想保持中立都不成。”
裴老安人可不相信儿子的说法。她怀疑地望着裴宴，道：“你是那种怕事的人吗？我怎么觉得你还有点唯恐天下不乱呢？”
裴宴直理气壮地道：“姆妈，您误会我了。谁有太平日子不想过？这不是求而不得，只好应战吗？我觉得郁小姐很好，知根知底，家事清白，人事简单，为人机敏，既忍得住又不怕挑担子。”最后还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家宅平平安安才是最要紧的。您看我大兄，您再看我二兄。”
说得裴老安人半晌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二百九十四章 挖墙
裴宴套路完裴老安人，扬长而去，却还觉得不保险。他叫了青沅过来悄悄地吩咐她：“听说宋四太太一直陪着母亲，你有空的时候不妨给宋四太太身边的人递个音，就说我回来了，老安人正和我商量着我的婚事。”
那些想和裴家联姻的人家肯定很着急，总会有人让裴老安人心生反感的。
青沅会意，宋四太太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她往裴老安人那里就走得更勤了。
裴老安人看着她那张过分殷勤的脸，不住地在心里摇头。
宋四太太出阁之前，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清清净净的大姑娘，嫁到了宋家，做了宗妇，反而成了这样一副模样。
她忍不住道：“遐光以后掌管家业，不可能再做官了，只怕会让你们娘家的人失望。”
宋四太太磨了裴老安人这些日子，终于等到裴老安人开口，而且还是语带善意的，她不免有些激动，说起话来也就少了平时的小心翼翼：“瞧您说的，就凭三叔的本事，就算是不做官，那也是跺跺脚就能让江南抖三抖的人物，何况家里还有二叔和大少爷呢，您啊，就等着享福好了。”
难道就没有人看中他们家遐光这个人的！
裴宴的话在裴老安人的心里开始发酵。
也许，遐光才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个人。
裴老安人叹息，想起郁棠那不笑时温婉，笑时潋滟的一张脸。
好歹让人看着心里舒服。
她叫了幺儿过来，道：“过了中秋节就下聘吧！”
裴宴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样顺利，他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喜悦，眉眼都透着笑意，给裴老安人深深地行了个揖礼，讨好地道：“我和阿棠以后肯定会好好孝顺您的。”
这媳妇还不知道在哪里，就护上了！
裴老安人啼笑皆非，故意嗔道：“难道我不同意这门亲事，你就敢不孝顺我了？”
要说裴宴想讨好哪个人，就不可能让人不喜欢。
他笑嘻嘻地坐到了裴老安人的身边，顺手拿了一个美人捶给裴老安人捶着肩膀，道：“没有同意这门亲事我肯定也会孝顺您啊！您喜欢谁我就会娶谁的，这点您放心。不过有时候想起来会觉得您偏心——大哥娶的是他喜欢的，二哥成亲之前也相看过好几次，到了我这里，为何就不能自己当家作主了。何况我不像大哥，看人没什么眼光；也不像二哥，没什么主意。我要是看中的人您要是觉得不放心，我心里得多难受啊！”
丝毫不提他喜欢郁棠的这件事。
裴老安人被儿子一路带偏，还觉得儿子的话很有道理。
从他小的时候开始他们老两口就让他自己选屋里服侍的丫鬟小厮，若是到了他成亲的时候却反被怀疑看人不准，就算给他瞧中的是门好亲事，他别别扭扭的，估计也能变成一对怨偶。
儿子难得这样在她身边撒娇，裴老安人心里是很高兴的，对儿子越发的宽和，越发心疼儿子，也就越发觉得儿子不容易了。
她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手，笑道：“姆妈知道了。以后啊，你就和郁小姐好好过日子，早点给我添个大胖孙子才好。”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裴彤的婚事来，忙叫了陈大娘进来，道：“那边大公子的婚期定下来了没有？”
幺儿的婚事既然有了眉目，总不能让侄儿在叔父前面成亲吧？
陈大娘不由目带怯意地看了裴宴一眼，道：“大太太那边还没有个具体的章程。听说是顾家那边的陪嫁单子还没有送过来。”
裴老安人听了直皱眉，道：“顾家那边出了什么事？“
陈大娘见裴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知道裴宴没有把裴彤的婚事放在心上，胆子也就大了起来，道：“顾家那边说，原本给顾小姐准备的家具因那年顾家走水，烧了一些，又因全是上好的黄花梨做的，一时也难以补全，后来顾家觉得有六十四抬的嫁妆也可以了，就没再添补。如今顾小姐嫁的是我们府上的大少爷，六十四抬肯定是不行的，所以要赶着打家具，嫁妆单子不知道怎么写好。”
顾曦曾经和李端订过亲，在顾家的人眼里，六十四抬的嫁妆足够了。
裴老安人这么一想，就觉得还是郁棠好。
至少没这么多糟心事。
但这件事也提醒了她，她打发了陈大娘，悄声和裴宴道：“我看郁家肯定也没有准备这么多的嫁妆，和郁家的婚事，我们最好早点透个底。”
郁家之前还准备招女婿，就算是准备了六十四抬嫁妆，做做样子就行了，未必真有那么多的陪嫁。
她总不能让侄儿媳妇给比下去吧！
裴宴还真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他觉得郁棠能嫁给他就行了，至于其他的，成了他的妻子，他还能少了她的不成。
他脑子转得快，听着裴老安人的话，就想着给郁棠弄点贴己银子，闻言做出副懵然不知的样子，道：“那怎么办？要不，我们把她的嫁妆包了？可我又没有姐姐妹妹的，您也没有给女儿家攒陪嫁，黄花梨又不好找，我们有些为难吧？”
裴老安人看着儿子苦笑，道：“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遇到这些内宅的事，一个个就都成了傻瓜。”
不过，傻瓜也有傻瓜的好处，至少不会出些让人烦心的主意，干些让人烦心的事。
“这件事你就包在我身上好了！”裴老安人道，“你只管把你和裴彤成亲的日子定下来。最好是一前一后。若是实在来不及，隔几天也成。反正是热热闹闹地办一场。”
裴家这几年不太顺利，也算是给裴家冲冲喜了。
裴宴连连点头，出了裴老安人的门却急了起来。
若他和裴彤成亲的日子相隔不远，郁棠的嫁妆他还真得过问才行。
总不能让郁棠一辈子被人非议吧？
裴宴想想就觉得不得劲。
他觉得胡兴在这方面有长才，把他喊到自己的书房里商量。
胡兴听说裴老安人这边松了口，顿时对裴宴佩服无比。
瞧瞧，这才是干大事的人。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不管是女子还是家业，还是仕途。
若说从前他对裴宴还是尊卑名份不得不为，至此以后就被碾压得心甘情愿了。
“要不，您先去郁家摸摸底？”涉及到未来主母的颜面，胡兴决定还是让裴宴自己去更好，“这样我们才知道郁家那边有什么来不及置办的。”他还甩锅道，“这女子和男子不同，她们在婆家的时候争娘家的气，在娘家的时候争婆家的气。陪嫁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裴宴听懂了。
他正好有几天没有看见郁棠了，还可以拿这个做借口去见见那个死丫头。
居然把他一个人丢在了郁家的老宅，等会见着她的时候看他怎么收拾她。
裴宴回屋去换了件衣裳，带着阿茗去了郁家。
郁文正在家里和吴老爷商量着怎么入股江潮生意的事。
“听说下个月初七船就能停靠在宁波码头了。我们也能扬眉吐气，好好地过个端午节了。”吴老爷感慨道，“惠礼，还是你有福气啊！我这两年跟着你，赚了不少的钱。承蒙你看得起，这次又邀我一道入股江潮的船行，我觉得我遇到了贵人，要发财了。”
郁文呵呵笑，道：“这话应该我说才对。要不是吴老哥，我怎么可能买了李家的永业田，又怎么可能想着去和江潮做生意。”
两个人互相吹捧了一阵子，决定这次依旧联手做生意，就是裴宴那里，他们得去一趟才是，一来要问问这股怎么入，二来也要去谢谢裴宴，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这时候两人听说裴宴过来了，喜出望外，倒履相迎。
裴宴想着以后郁文就是自己的老丈人了，怎么也不敢拿乔，客客气气地和郁文、吴老爷行了礼，由两人陪着去了书房。
双桃来上了茶，摆了点心，就退了下去。
郁文拉着他就说起苏州城的生意。
裴宴别说见郁棠一面了，就是和双桃都没有说上话。
他这才发现自己打错了主意。
要见郁棠，还是得私底下相约。
裴宴就有些坐不住了，想走，郁文和吴老爷却觉得机会难得，拉着他不让走不说，吴老爷干脆一路小跑着回家，把他们家后院梧桐树下埋的给女儿出阁用的五十年女儿红给起了两坛出来，抱着坛子重新返回了郁家。
他不但走不了，还被郁文和吴老爷灌了一坛子女儿红，差点就倒在了郁家。
裴宴很是郁闷，倚在自家水榭的罗汉床上喝着醒酒汤的时候问胡兴：“老安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姆妈可有不少好东西。
有钱也买不到。
能给郁棠一、两件，就足够她长脸了。
但郁棠似乎不像他这样满意这门亲事，要不然怎么能知道他在她家喝酒，也不找个借口来看看他，还凭由他被郁文灌酒。
裴宴有点不高兴了。
胡兴也悄悄盯着裴老安人，听着笑道：“老安人这两天在清理自己的库房呢！”
裴宴微微颔首，并没有特别高兴。
胡兴眼珠子骨碌碌直转，猜测道：“您去郁家，没有看见郁小姐？”
裴宴不悦。
胡兴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立马道：“郁家也是有规矩的人家，您没有和郁家联姻的打算还好，您既然决定和郁家联姻了，郁家肯定不会让郁小姐见您了。您且放宽心，等过些日子，两家正式下了聘，郁小姐就不会有意回避您了。”
裴宴当场石化。
他……他好像还没有和郁家的人提起联姻的事……郁家还不知道这件事……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不行
裴宴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神色却半点不见慌张，心里寻思着找谁去说亲比较好。
这个人必须和郁文私交很好，又能和裴家说得上话。
可惜郁家和裴家地位悬殊，裴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个合适的。
就在他寻思着要不要去求求裴老安人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今天在郁家陪他喝酒的吴老爷。
这不是一个现成的人选吗？
裴宴吩咐胡兴：“你去给青竹巷的吴老爷送张帖子，说二老爷请他来家里喝酒。”
胡兴应声而去。
裴宴就去了裴宣那里。
裴宣正拿着个小喷壶在给他养的几盆兰花清理叶子。见弟弟过来了，也没有放下手中的小喷壶，而是扬了扬下颌说了一声“坐”，然后问他：“你喝什么茶？我这边有新送来的碧螺春，还有信阳的毛尖。”
两人都是在临安长大的，却都不怎么喝西湖龙井。
裴宣更爱碧螺春和信阳的毛尖，裴宴更喜欢福建的岩茶和祁门的红茶。
裴宴又不是来找哥哥喝茶的，但他也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吩咐裴宣的小厮给自己泡壶祁门的红茶。
因不是裴宣常喝的茶，那小厮找了半天才找到装祁门红茶的罐子，还被阿茗抱怨了一通：“你既然记得不清楚了，就跟我说一声，我跑回去拿也比你快。”
也得亏二老爷和二太太都是绵软的性子，要是在他们三老爷屋里，一早就被调到外面去扫院子去了。
裴宣就和裴宴说起了自己起复的事：“我给恩师写了封信过去，他老人家倒是很赞同我谋个京中的职务。但你也知道，四叔祖父那边的三堂兄最近也有意进京为官，我又不知道你那边的安排，寻思着等你把杭州那边的事忙完了，我们两兄弟得好好坐下来说说话，你倒先找来了。那中午就在这里用午膳好了，我让人做你最喜欢吃的萝卜酱丁包。”
裴望的第三个儿子叫裴峰，和裴宣差不多的年纪，在保定府做了好几年知府了，按理，应该调到京城为官了。但裴宣和裴峰是族兄弟，裴宣怕裴家会因此引起其他家族的注意。
裴宴向来不太赞同家族所谓的“韬光养晦”的做法。
人走过就会有痕迹，裴家又想富贵，又怕没有权力作靠山，惹人垂涎而引来灭门之灾，怎么可能真正的淡出世人的眼帘？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入世。
而且谁还真的能千秋万代不成。
该败落的时候就败落，该新生的时候就新生，这才是真正的为人之道。
他闻言道：“阿兄不必顾忌这些。就是峰堂兄那里，我也让人带了信过去，让他去找周子衿，周子衿这些日子会在京城，让他想办法帮峰堂兄谋个好点的位置。我们家凭什么要处处忍让？处处小心？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人都会颓废的。你看下一代的子弟，除了裴禅和裴泊，还有谁能让人多看一眼？”
裴宣没有吭声，觉得弟弟说的很对，更觉得父亲临终前下决心把裴家交给裴宴再正确不过了。
他亲自给弟弟沏茶。
裴宴刚才那么高调地训了哥哥一顿，此时要低下头来求裴宣，还有点不好意思。
兄弟俩沉默不语地喝了两盅茶，裴宴终于鼓起了勇气，道：“阿兄，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可能是几乎不怎么求人，他的语气颇为生硬，但以裴宣对弟弟的了解，还是知道他这是有很要紧的事和他说。
裴宣心头一凛。
他这个弟弟，聪明有谋略不说，还心高气傲，等闲是不会求谁的。
哪怕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
他不由正襟危坐，肃然地道：“你说！”
裴宴就更不自在了。他低头连着喝了两口茶，这才慢悠悠地道：“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姆妈不是在昭明寺主持了个讲经会吗？宋家、武家的人都来了，整天不是拉着姆妈就是拉着我说我的婚事，宋家的四太太干脆就住在家里到现在还没有走。我寻思着这也不是个事，准备就娶个临安的姑娘为妻。正巧前几天我在杭州办事，青竹巷郁秀才家的女儿陪着殷明远的未婚妻去了杭州，我们碰了几次面，我觉得那姑娘不错。就跟姆妈说了说，姆妈也觉得挺好。现在就缺个去跟郁家提这件事的人。我就来求阿兄了。”
裴宣听得目瞪口呆。
他阿弟什么时候是个这么老实胆小的人了？
宋、武等人家来提亲他就屈服了吗？
那当年怼得张、黎两家下不了台的人是谁？
裴宣不由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弟弟。
他这才发现裴宴的耳朵有点红。
哈哈！
裴宣在心里大笑。
说什么逼婚，他阿弟是看上了人家郁秀才家的闺女吧！
还说什么姆妈同意了。
说不定姆妈已经被他气得躺在了床上了。
自从他大兄娶了杨氏，他姆妈最厌烦的就是私相授予了，不棒打鸳鸯就是好的，还同意了？
裴宣还是第一次看到裴宴这样的扭捏，他觉得非常的有趣，玩心顿起：“你放心好了，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了。我这就去和姆妈商量去，你且等我的消息。”
到时候看姆妈怎么收拾他！
裴宣迫不及待地要去见裴老安人。
裴宴见哥哥拍着胸脯向他保证，哪里会想到裴宣心里根本不是这么想的。他很是感激不说，还觉得自己对二哥的事不够上心，赧然地道：“那就劳阿兄费心了。”还帮着裴宣出主意，“郁秀才和住在他们家隔壁的吴老爷私交非常的好，你若是去郁家，不妨拉了吴老爷和你一起做个伴。”
这是用什么办法都想好了！
裴宣立刻答应了，转身见到裴老安人却道：“姆妈，阿弟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他怎么让我去帮他提亲，说是要娶青竹巷郁秀才家的女儿，姆妈知道这件事吗？郁家我们没什么交情，我们要不要提前打听打听郁家到底是个怎样的情景啊！”
谁知道裴老安人听了并没有出现他以为的修罗场，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你阿弟请了你去做媒人？那你就去打听打听好了。”
裴宣摸着脑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裴老安人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看着老实本份的，顽皮起来比不懂事的孩子还要让人头痛。
“这可是你阿弟的事，”裴老安人催着裴宣，“你一个做兄长的，可得把他的事办好了，免得让人笑话我们裴家。”
裴宣呆住了。
他姆妈原来真的知道这件事，而且答应了老三的婚事！
没有像老大似的在卧室外面跪半夜？也没有被油鞭子抽得躺在床上起不来？
老三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他总是想做什么就能做到？！
裴宣不无忌妒地想，老太太就是偏心！
他垂头丧气地出了裴老安人的院子，按照裴宴的吩咐等着吴老爷上门和他“喝茶”。
郁棠知道裴宴来了家里之后的确有意地回避了他。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一直在自己屋里做着头花，准备过七夕的时候当成礼物送给家里的亲戚朋友，以至于放心不下的马秀娘来探望她的时候，发现她居然心平气和的，和去见她的那天不可同日而语，像变了个人似的，让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没有和我姆妈说什么吧？”郁棠有些不放心地问马秀娘。
马秀娘瞪了她一眼，道：“我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吗？”
万一裴宴还没有摆平家里的人她就嚷了出去，若是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来，郁棠以后怎么做人！
郁棠就挑了挑眉，笑道：“我可不帮他说话。他若是连这些都要我出面，可见也没有什么诚意。”
这就是不管裴宴，由着他去折腾，这门亲事能成就成，不成也不强求的意思了！
马秀娘轻轻捏了捏郁棠的脸庞，道：“你可别口是心非了，是谁在我面前提心吊胆的。”
郁棠红着脸认了，可依旧不准备帮裴宴说话：“他不能连开口说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吧？那可不是我应该做的事。”
那倒是。
马秀娘连连点头，到底还是觉得郁棠不会遇到比这更好的亲事了，有些担心无风起波，就算是从郁家回去了，也让喜鹊盯着郁家的动静。
可一连几天，郁家都没有什么动静。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再来郁家看看的时候，郁文已经炸了锅。
他横眉怒目地盯着吴老爷，道：“你说什么？裴家三老爷想娶我们家的姑娘？！他什么年纪？我们家姑娘什么年纪？不行！这是绝对不行的！”
吴老爷被他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弄得一个激灵，道：“裴家三老爷不过是少年成名，和你们家姑娘也就差个六、七岁的年龄。这不挺好的吗？姑娘不用跟着姑爷受苦了，一去就是进士儒人，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那也不行！”郁文只要一想到裴宴对他们家这么好是别有目的的，甚至家里的这些原本他以为是自己赚的钱也都是人家施舍的，他就恨不得跑到裴宴面前，把从前吃了喝了的银子一起砸到裴宴的脸上去，“我们家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况我们家有是要留着姑娘招赘的。”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不理
吴老爷听了直跳脚，指着郁文的鼻子道：“我看你是被浆糊糊了心！你把女儿留在家里做什么？不就是心疼女儿，怕她嫁到别人家，没有嫡亲的兄弟撑腰，被人欺负吗？她现在能嫁到这么好的人家去，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郁文觉得哪里都不满意。
年龄太大，长得太好，身份太高，族人太多。
吴老爷只好拿出杀手锏，道：“人家裴家二老爷可说了，您只有这一个女儿，以后嫁到了裴家，裴三老爷是您的半子，以后您家里的事，就是他的事。若是阿远一肩挑两头，将来继续您香火的那个孩子，裴三老爷肯定帮着照顾、教养，不坠你们郁家的清誉。”
郁文闭着眼睛，拒绝和吴老爷说话。
那有什么用？
他信奉的可是三清道祖，只信今生，不修来世的。
他只管他这辈子，只管看着阿棠的孩子长大，他闭了眼，什么都不知道，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吴老爷是真心觉得这门亲事好，犹如天上掉馅饼似的。裴家二老爷找他去说这件事的时候，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知道是真的时候，他激动的把茶水都打翻了，还拍着胸向裴家二老爷保证过，让裴家二老爷只管去看几个好日子，郁家这边，等他的好消息就行了。
他在回来的路上甚至都想好了郁棠出阁的时候他要送什么添箱了。
谁知道郁文这脑子却像进了水似的，突然怎么说都说不通了。
吴老爷在那里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茶都喝了两杯下去了，郁文还是不松口。他只好道：“你到底哪里不满意？说出来大家也能有商有量的，就算是以后你们家姑娘再找女婿，我们也知道你要找怎么样的啊！你不能这样不说话啊！”
郁文睁开一只眼，瞥了吴老爷一眼，冷冷地道：“哪哪我都不满意。再说了，我们家姑娘年纪还小，我还准备多留两年，这门亲事就算了。我们高攀不起。”
他的一席话把吴老爷说恼了，他急躁地道：“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因为觉得高攀了裴家，所以干脆不管不顾的，连裴三老爷这样的女婿你也拒绝……”
郁文听着暴跳如雷，道：“别人稀罕他裴家，我可不稀罕。难道以后我女儿受了委屈，我连出面给她讲理都不行吗？这样的女婿我不要。”
吴老爷气得也有些失了方寸，嚷着：“你这就是穷人的气大，说来说去，还不是觉得自己不如裴家，在裴三老爷面前说不起话来……”
听说吴老爷过来了，亲自端了碟果子过来的陈氏在门外突然听了这么一句，吓了一大跳，忙走了进去，笑着和稀泥：“这是怎么了？虽说天气越来越热，人的脾气也越来越急躁，可两位老爷可是难得的知己，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来，吃几个果子。这是我刚刚让阿苕去集市买的，新鲜着呢，你们瞧，这蒂都是绿色的。”
郁文气得转过身去。
吴老爷的脸色也很难看。
陈氏不由小心翼翼地笑道：“我刚才要是没有听错，两位老爷在说裴府的三老爷吧？他这个人虽然看着冷冰冰的，待人却十分的宽厚和善，和我们家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了。这是出了什么事？要不要去找裴三老爷说说。”
郁文觉得自己之前的心都被狗吃了，闻言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的，说不出话来。
倒是吴老爷，灵机一动，抬头就长叹了口气，苦笑着喊了声“弟妹”，说了自己的来意。
郁文拦都没能拦住。
陈氏听得捂着胸口，半晌都没有作出反应，可一回过神来，她就立刻冲到吴老爷的面前，两眼含泪地道：“您说的可是真的？裴家，真的请了您做冰人，为裴三老爷说亲？”
“这种事能开玩笑吗？”吴老爷不敢说裴家已经去选黄道吉日了，而是道，“人家裴家上上下下都还在等着你们家的回音呢！”
“好，好，好！”陈氏抹着眼角，哽咽地对吴老爷道，“我同意了！我们家姑娘的婚事，就拜托您了。回头我让我们家姑娘亲手给你们家太太做两双鞋袜。”
郁文听了横眉怒目，冲着陈氏就道：“这件事我不同意……”
平素柔柔弱弱，视郁文为天的陈氏却骤然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伸手就把郁文推到了旁边，看也没看郁文一眼，朝着吴老爷笑起了一朵花：“虽说儿女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可女儿家的事，毕竟还是做母亲的知道的更多。我们家老爷一心一意准备给我们家姑娘招女婿，一时拐不过弯来也是有的。您别听他的，这件事就这样定了。”说着，她高声喊了陈婆子进来，“你快去街上让酒楼给送桌席面过来，再去请了大老爷和大少爷过来，说家里有喜事，请他们过来陪着吴老爷喝上几盅。”
郁文气得大喊一声“我看谁敢乱来”，陈氏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抱了郁文的胳膊，一面把人往外拖，一面抱歉地对吴老爷道：“家里也没有个能主事的人，您先坐会，我们家大老爷和大少爷马上就过来了。我先服侍我们家老爷去换件衣服，再来陪吴老爷吃酒。”
吴老爷的目的达到了，心里比六月天喝了冰镇的绿豆水还要畅快，自然是支持陈氏当家作主的，对郁文的行径也就视而不见了。
他笑盈盈地对陈氏道：“弟妹去忙，我不打紧。这又不是旁的其他地方，我不会和弟妹客气的。”
陈氏笑着，死命拽着郁文出了书房。
郁文因陈氏体弱，不敢出力甩她，只得任由她胡来，直到出了书房，在院子的葡萄架下，他这才挣脱了陈氏，恨恨地道：“别以为我会答应。告诉你，我决不会同意把阿棠嫁进裴家的！”
陈氏冷冷地道：“随便你。反正我同意。大伯等会来了，肯定也会同意。”
言下之意，你一个人闹有什么用。
郁文气得嘴角直哆嗦，半天才愤然地道：“你就是势利，被富贵迷花了眼。”
陈氏和他多年的夫妻，哪里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听着又生气又好笑，道：“是我势利还是你偏拗？”
郁文嘴角翕翕，正要反驳，却见陈氏抿着嘴一笑，道：“我和老爷半辈子夫妻，还有谁比我更知道老爷的。我知道您担心什么？可裴三老爷不管是从相貌还是学识上都是难得的金龟婿，您不愿意，我愿意。您就看在我的份上，别和我对着来行不行？”
“不行！”郁文不满地道，“这件事就算是你答应了，我也不会答应的。”
陈氏觉得应该暂时让丈夫冷静冷静，丢下郁文去了厨房，亲自安排了茶酒。
郁博和郁远得了信，喘着气赶了过来，得知了郁棠的婚事，两人都喜出望外，知道郁文不同意之后，郁博看也没有看郁文一眼，直接拉了吴老爷道：“他糊涂了，您别理他。郁家我当家，您有什么事就直接跟我说好了。”
把郁文气得，独自一个人坐在厅堂的门口谁也不理。
郁博问陈氏：“你大嫂那里派了人去说了吗？让她带着孩子过来大家一起吃个饭。这可是件喜事啊！”
裴家的三老爷，天边明月般的人，平时可望不可及，马上就要做他们家的姑爷了，这可真是件做梦都让人想不到的事啊。
他笑道：“阿棠的嫁妆准备得怎样了？这件事你得和你大嫂好好合计合计。该买的就买，不要吝啬。裴家肯定不会争我们这些，可我们该给孩子做面子的还是得做。要是银子不够，你尽管来找我。”
陈氏感激地给郁博行了个福礼。
郁文突然冷笑了一声，幽幽地道：“这人还没有嫁呢，家底就要被掏空了，这么虚荣，有必要吗？”
郁博气得脖子都红了，闷声道：“你不用管，阿棠的嫁妆有我呢！”
吴老爷觉得这个时候他也应该挺身而出，他气极而笑，道：“我只听说别人家买田买地，想办法让子女出人头地的。没有听说子女要出人头地了，还有人心疼钱不愿意出力的。不就是陪嫁吗？他不出，我出。我就当多养了个女儿的。“
郁文阴阳怪气地看了吴老爷一眼，道：“怕就怕你当多养了个女儿的，别人家不愿意多一个岳父！”
吴老爷被噎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郁博瞪了郁文一眼，转头就笑盈盈地请了吴老爷上座，并道：“他得了失心疯，您别理他。裴家是什么意思？是让您来问问我们家同意不同意？还是商量着什么时候过庚帖？”
吴老爷见说起了正事，也收敛了脾气，道：“裴家当然是来问你们家同意不同意。可我想，这么好的事，怎么能不同意呢？我就在裴家人面前拍了胸。”
郁博忙道：“多谢您帮忙，不然这门亲事还不知道起什么波折呢！”
“这是我应该的。”吴老爷客气地道，“你们家姑娘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嫁个好人家，我们也跟着高兴。”
两人互相吹捧着，郁文一刻也听不下去了，他觉得他应该去见见女儿。
女儿还不知道她要被嫁到裴家去了。
他女儿可不是那种肤浅的人。
裴宴就算是长得再好看，嫁人还是要看性格。就裴宴那冷冰冰的样子，谁能和他过得好？
女儿肯定不愿意嫁到裴家去。
他只要说服了女儿，这门亲事谁答应也没有用。

第二百九十七章 无人
郁文走进郁棠的房间时，郁棠正和双桃把一部分做好的绢花码放在纸匣子里。郁文见着就不由笑了起来，道：“你这几天都在做这些啊！”说着，还走过去拿起一朵做了一半的绢花仔细地瞧了瞧，“做得还挺像的。”
郁棠抿了嘴笑，亲自去给父亲倒了杯茶，道：“我听说吴老爷过来了。他走了吗？您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郁文来的时候气冲冲，想得挺简单的，等见到了女儿，一时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开口好。
郁棠见了，就打发了双桃，又亲自去洗了盘果子放在父亲的面前，然后坐在了父亲身边，慢慢地继续做着绢花，给父亲时间开口说话。
这么一折腾，郁文心里果然自在了一些，斟酌着道：“阿棠，你年纪也不小了，你自己的婚事，你可有什么打算？”
郁棠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怀疑吴老爷这次过来是给她说亲的。
她想也没想地道：“我要嫁个我自己喜欢的。”
心里居然也涌起些许的不安来。
这个裴宴，平时看着挺稳当的，怎么这么关键的时候反而没谱了呢？
他不是说会马上来家里求亲的吗？到现在都没有个影儿。
心里是这么想的，理智又告诉她，裴老太爷的孝期还没有过，也许他准备一脱孝就来提亲的，等裴老太爷的孝期过了才会有媒人上门，这也是很正常的，她不应该在心里责怪他。
可郁棠毕竟心急了起来。她没能忍住地道：“吴老爷来我们家，是想给我说亲吗？是什么样的人家？都说了些什么？姆妈呢？她怎么没有过来？”
一般这种事情就算是父亲先知道，也会是母亲来和女儿说。
郁棠倒没有多想，她和父亲的关系向来比一般的父女更亲昵，父亲来说也是有可能的。只是她现在比较抗拒这种事，不知不觉得地就拿了陈氏做借口来拖延。
她就伸长脖子朝着门外望了望。
郁文被问得一愣，觉察到了自己的不妥之处。
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这才道：“你姆妈在前面待客，我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当然是希望你事事处处都顺心如意。虽说儿女的亲事都是父母的意思，可我也想你自个儿能满意，能过得好。”
郁文的话说得含糊，但郁棠立刻就意识到，在她的婚事上父母之间有了分歧。
母亲是赞同的，父亲居然是反对的那一个。
她不禁道：“阿爹，出了什么事？姆妈怎么会在前面待客？是不是您和姆妈……”
她说到这里，眸光盈盈地望向父亲，认真中透露着几分担忧。
郁文的心顿时一软，想着这么好的姑娘，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怎么能让她嫁到裴家去，看裴家人的眼色，被裴家的人使唤呢？
他顿时勇气倍增，要保护女儿不被人欺负，肃然地道：“阿棠，我准备把你留在家里招女婿。你觉得如何？”
是招女婿还是出阁，这在郁家已是老生常谈了，可郁文从来没有这样的肯定过。
郁棠心急如焚，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郁文却已拿定了主意，朝着郁棠挥挥手，起身说了句“你好好在家就是了，外面的事，有我给你做主呢”，就快步离开了郁棠的房间。
郁棠追了过去。
郁文却把让她回屋去：“我和你姆妈还有些话要说，你呆在屋里就行了。”
郁棠不好坚持，等郁文走了，她立刻招了双桃过来：“你去打听一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双桃自去见了王四，不仅更了解了王四的为人，还和王四商定了成亲的细节，心里正高兴着，干什么事都劲头十足的。闻言立马笑着脆声应了声“是“，一溜烟地跑了。
郁棠焦急地在屋里等着。
郁文一副破釜沉舟的模样阴着个脸进了大厅，发现吴老爷已经不在了，王氏和抱着孩子的相氏不知道啥时候过来了，和郁博、郁远一起，欢声笑语地围着陈氏正在说郁棠的婚事。
“从小就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像两颗水晶，圆溜溜的，不知道有多机灵。我就想，这孩子是个有福的。这不，给我猜中了，我们家阿棠啊，竟然能嫁给裴家的三老爷。那可是进士老爷啊！长得又那么漂亮，整个临安城找不出第二个。”王氏在那里感慨。
相氏真心替郁棠高兴，自然更要顺着婆婆说话了：“可不是！我之前在富阳的时候都听说过裴家。有钱倒是其次的，主要人家家风好啊！就没有纳妾养外室的，子弟又上进，不时有人考个秀才中个举人什么的，我们家阿棠可真是歇到梧桐树上去了。”
“我也没有想到。”陈氏笑道，“我寻思着她是不是得了老安人的青睐。上次在昭明寺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裴老安人好像特别喜欢我们家阿棠似的，就是我也跟着沾了光，不仅和裴老安人她们坐在一起，阿棠中暑的时候，裴老安人还亲自过问，让身边体己的婆子送了人参做药丸。这么一想，我们家阿棠嫁过去了，至少婆婆是喜欢的。这日子就好过了。”
郁文听着气得差点摔倒，闯进去就道：“我郁文的女儿哪点比别人差？要去巴结裴老安人？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众人一惊，鸦雀无声。
郁文看着，心里好受了一些。
谁知道平时对郁文这个弟弟尊重有加的郁博却脸一沉，上前几步就把他拨到了一边，像没有听见他说了些什么似的，径直对陈氏道：“裴老安人喜不喜欢阿棠都是次要的，要紧的是裴三老爷那边。他肯定是喜欢阿棠的。不然裴二老爷也不会亲自出面说这件事了。我看啊，我们这边得好好准备准备才是。等到裴家的媒人上门，也不能太寒酸了。”他说着，四处张望了几下，又道，“来的人也不会去旁的地方，我们也不能做得太明显了。这院子和客厅要扫个尘，然后天井里的花草也要修整修整。要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好，就到城外去请个花匠上门，给家里添置些花木。再就是长案上的花觚，太平常普通了些，我记得二弟书房里有些珍藏的，到时候都拿出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要是没有，就去买些回来……”
他事无巨细地吩咐着，郁远连连点头，还道：“这件事就交给我吧！姚三前几天回来了，约了我一起喝酒。他这几年的生意越发做得好了，常常给杭州城里的一些大户人家送货，见多识广的，我让他帮着出出主意。”
相氏一面颠着孩子，一面急急地叮嘱他：“出主意可以，你别麻子混豆子的，什么事都倒给他听了。裴三老爷还没有出孝，媒人也没有上门，别八字还没有一撇，我们这边却闹得人尽皆知了。让裴家的人知道了，会觉得我们家当家的人不沉稳，没有个成大事的样儿。以后阿棠嫁到裴家了，会被人看不起。”
王氏觉得相氏颠孩子的手法太重，上前接过相氏手中的孩子，道：“阿远媳妇说得对。若是要整理院子，得趁早。这样花木长起来，看着就像是家里的东西，免得让别人看出是新种的，显得我们家没底蕴似的。”
陈氏连连点头不说，还把陈婆子叫了过来，道：“你都记好了，要是我忘了，你记得提醒我一声。”
陈婆子原本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郁文和吴老爷吵起来，家里的人就都知道这件事了。她比陈氏想的更简单，觉得他们家小姐简直是撞大运了，郁家以后就发达了，就是他们这些做家仆的以后走出去，那也是人人都要羡慕的了，她比陈氏还要高兴。
她脸上笑成了朵花，忙不迭地应了不说，还道：“大太太，太太，那小姐那边，要不要再添几件新冬衣？临安城有名的裁缝就那几个，现在要是不约，怕到时候来不及了。我要是没有记错，裴家老太爷九月中旬就要出服了。”
出了服，这门亲事就要大张旗鼓了。
陈氏连声道：“你要是不说，我还忘了这事……”
“不用！”旁边的王氏却出声打断了陈氏的话，道，“阿棠的衣裳，到杭州城去做。她以后是要和宋家、钱家那样的人家打交道的，衣裳不要多，但要件件都能拿得出手，临安的裁缝再好，也比不上杭州裁缝。”
郁博拍板：“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做衣裳的事，就交给你阿远媳妇了。阿远媳妇年轻，她知道现在都流行些什么款式。银子呢，就先从我铺子里支，记个帐，以后知道花了多少钱。”
“多谢她大伯父了！”陈氏没有打肿脸充胖子，而且这种事也充不了胖子。
她感激地给郁博福了福。
没有人理会郁文的愤怒。
郁文气得一步就站到了客厅的太师椅上，冲着兄长大嫂喊道：“这门亲事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这还只是议个亲，他们家为了将就裴家，就一副要掏空家底的样子。这要真的和裴家成了亲家，难道他们家就不过日子了？逢年过节都这样绞尽脑汁地给阿棠做面子？
郁文嚷道：“吴兄呢？他去做什么去了？他去回裴家音讯去了吗？”
他问着，立马跳下太师椅，拔腿就朝外追去。
他们家可是读书人家，要讲信用的。
他可以反对这门亲事，却不能让吴老爷去回了裴家的人之后再反对这门亲事。
出尔反尔，那他们郁家成了什么人家？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不睬
郁博和郁文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郁文想什么，郁博十之八、九也已猜到几分。见郁文要去追赶吴老爷，他冲着门外守着的阿苕就是一声大喝：“快给我拦着惠礼！”
这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阿苕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就在这犹豫间，郁文已跑出了天井。
郁博顾不得什么，拔腿就追了出去。
可他追到大门口的时候，郁远却从他身后追了上来，超过他赶上郁文，一把拽住了叔父的胳膊。
郁博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气得不行，冲着阿苕和三木就是一通吼：“要你们都有什么用？遇事连个轻重缓急都不知道！快，把二老爷给我架回去。要是走漏了什么风声，我要你们两个好看。”
两人不敢多想，冲上前去就帮着郁远把郁文拖回了家。
路过的不免要停下来好奇地打量两眼。
郁博忙朝着众人抱拳行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阿弟喝醉了。”
被架了回来的郁文眼睛瞪得圆圆的，刚嚷了半句“我什么”，就被赶过来的陈氏拿帕子捂了嘴，把剩下的半句“喝醉了酒”给塞在了嗓子眼里。
郁文气得发抖。
陈氏歉意地笑着小声给他赔不是：“老爷，阿棠的婚事我们都觉得好，您有什么觉得不痛快的，都冲我来好了。您要打要骂，我都认了。此时只能得罪您了，您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了。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听你的。”
完成了郁棠的婚事，以后他们还能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的！
郁文恨不得拿个刀把妻子的脑袋劈开看看，中了裴家什么降头！
陈氏却求助似的朝郁博望去——她总不能一直这样捂着郁文的嘴，这对郁文也太不敬了。
郁博也知道。他想了想，对郁远道：“陪着你叔父在你叔父的书房喝几杯茶，等吴老爷来了，你再陪着你叔父一道出来，和吴老爷喝几盅酒。”
等到吴老爷回来，郁棠的婚事也就定下来了，他反抗还有什么用。
郁文挣扎起来。
陈氏被甩到了一旁，跌跌撞撞的，差点摔倒。
王氏看着眼睛珠子一转，立刻上前去扶了陈氏，高声道：“弟妹，弟妹，你这是怎么了？没有扭着脚吧？阿远媳妇，快，快去请个大夫来。你婶婶向来身体就弱，还是这两年，吃了杨御医的药，这才养得好了一点。可千万别又犯了。”
郁文听着立刻就安静下来，有些犹豫地喊了一声陈氏的闺名。
陈氏忙朝丈夫摇了摇头，道：“我没事。你没有伤着我。”
话虽如此，郁文还是挣脱了郁远等人的挟制，上前打量着陈氏的身体。
陈氏心里顿时很不好受，哽咽道：“老爷，您就相信我们一回吧？我们都觉得裴家是良配。我知道您担心什么？可若是除了身份、地位和家世，我们家阿棠配得上裴三老爷吧？就咱家现在这样的情况下，裴家都请了媒人上门求娶我们家阿棠，可见我们家阿棠要比那些比她出身更好的姑娘更值得裴家人看重，这可是我们家阿棠自己的福气，我们不能因为家底不丰富，就断了阿棠的前程！”
郁文听着，奋然的精神一下子颓了。
陈氏见自己的话有效，忙上前帮他顺了顺气，说话的语气就更轻柔了：“裴家三老爷除了出身，您再看他的人品、相貌、学识、修养，哪一样不是顶尖的。我们家阿棠跟了这样的人一起生活，看到的人，遇到事都不一样了。这可是我们再多的宠爱都给不了她的。至于说她能不能在裴家立得住，我们就算是把她留在了家里，招个女婿上门，她要是镇不住上门的女婿，说不定比出嫁过得更不顺心。再说了，我们的姑娘我们自己知道，你平时让她读了书，识了字，再让她像那些乡野村妇似的和那些不讲道理的争，她未必能争得赢，还不如让她嫁去裴家，我相信以她的聪明，她肯定能站得住脚的。
“你就是不相信我们家姑娘有这个能力，你也要相信你自己，你自己教出来的姑娘，不会比别人差的！”
郁文看着神色紧张地堵在大门口的郁远，看着全家人期盼的目光，有种大势已去，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凉。
说来说去，反正他们就是要凑成这门亲事。
算算时间，吴老爷应该已经到了裴家。若是吴老爷和裴家约在外面的酒楼茶馆见面，此时已经开始商量说亲的细节……他就是反对，也晚了。
郁文耷拉着肩膀，但还是不甘心地喊了一句“这门亲事反正我不同意”。
在场的众人却都听出了他的妥协，俱神色松懈下来，彼此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上前去安抚郁文。
“你别这样，你是阿棠的父亲，你要是不同意，这门亲事肯定是不行的。”王氏道。
郁文闭着眼睛，心想，我不是说了我不同意吗？可你们谁听我说句话了？我不也被同意了吗？
郁博则温声道：“你年纪虽比我小，但你书读得比我多，家里的事，我也多是听你的。但在这件事上，你不能这么固执。你有时候也要听听我们的想法。“
郁文不想说话，心想，有时候正确的是少数人，在这件事上，他就是那个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少数人。
郁远也大着胆子劝自己的叔父：“叔父，我知道阿棠出阁，您心里不舒服，我以后肯定会像孝顺我爹一样孝顺您的。”说着，还拉了拉相氏，道，“我们会孝敬您的。”
相氏连连点头，真心实意地喊了声“叔父”。
郁文不想和这些小辈计较，反正都是群鼠目寸光之辈，他和他们能说得清楚吗？
郁文想死的心都有了。
而郁棠这边，前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就是不想知道也知道了，何况她还专程派了双桃去打听。
她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郁棠想了想，问双桃：“那我阿爹现在在做什么？”
双桃两眼发亮，觉得像看了一场大戏似的，她还是这戏中的一个人。
“老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她道，“大老爷和少东家坐在书房屋檐下喝茶呢！”
这是在监督她爹吗？
郁棠心里的小人抹额汗。
她吩咐双桃：“我们去厨房，做些雪花糕给我阿爹端过去。”
这是要讨好老爷吧？
双桃颔首，陪着郁棠去了厨房。
磨米粉，和江米，烧水，蒸糕。
她在灶上婆子的帮助下很快就做了一笼雪花糕出来。
知道她动静的陈氏和王氏也赶了过来。
陈氏还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女儿：“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郁棠想，父亲之所以不赞同这门亲事，不过是不放心，她若是能让父亲放心，父亲肯定就不会反对这门亲事了。她也就没打算瞒着家里的人，道：“我听说阿爹生气了，想做了点心去哄阿爹高兴呢！”
陈氏和王氏不由得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才由王氏率先道：“裴家的事，你都知道了？”
郁棠落落大方地点头，笑道：“之前裴三老爷问过我，我觉得裴三老爷也不错，就没有拒绝。”
至于婚事成不成，就得看裴三老爷有没有诚意了。
陈氏和王氏俱是一惊，陈氏更是忍不住狠狠地拍了拍郁棠的肩膀，道：“你这孩子，怎么也不跟家里人说说。”说着，就要拉了郁棠去旁边仔细地询问是怎么和裴宴认识的，裴宴又是怎么想到来家里提亲的……总而言之，就是想知道郁棠有没使什么不好的手段，和裴宴私下里有了情愫。
郁棠哭笑不得，但也知道她这话说出去，大家多半会怀疑她和裴宴有私情。
她干脆把和裴宴怎么认识的告诉了两位长辈。
当然，有些不方便说的她就含糊其词的没有说了。
陈氏和王氏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郁棠就道：“姆妈和大伯母放心，阿爹那里，我去劝劝他。要是他实在是不同意，那我和裴家的婚事，就先缓一缓好了。”
低头娶媳妇，抬头嫁姑娘。
裴宴想娶她，就得把这件事解决了。
陈氏和王氏不免有些担忧，怕得罪了裴家，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告吹了。
郁棠抿了嘴笑，道：“难怪阿爹有顾忌，大家在裴家面前都太小心了，其实大可不必如此。裴家想和我们家联姻，不管怎么样他们家都会和我们家联姻的，不想和我们家联姻，我们家就是做得再好，他们家都不会和我们家联姻的。您看宋家，再看武家，哪户人家不比我们家有底气。”
还真是这样。
陈氏和王氏齐齐点头。
正好蒸笼上的雪花糕也熟了，郁棠亲自切了三盘，一盘给陈氏和王氏，一盘给了郁博和郁远，另一盘则由她端着，去了郁文的书房。
郁文沉着个脸，盘坐在禅椅上，双目呆滞，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郁棠推门的“吱呀”声都没令他多看一眼。
郁棠只好笑着把糕点先放在了郁文手边的小几上，这才语带娇嗔的喊了声“阿爹”。
郁文慌忙睁开眼睛，暗中却把郁博甚至陈氏等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自己说不动他了，就怂恿着女儿来说服他吗？
大人的事，怎么能牵扯到小孩子的身上。
何况郁棠知道个什么？还不是被她相信的母亲和伯母哄得团团转！

第二百九十九章 说服
郁文忙坐直了身体，对郁棠道：“你来做什么？是你母亲让你来的吗？”
郁棠没有回答，而是笑眯眯地道：“我给阿爹做了些雪花糕，您尝尝，是我做的好吃？还是姆妈做的好吃？”
糕点还没有入口，郁文已宠溺地笑道：“当然是我们家阿棠做得好吃。你姆妈，手艺十年如一日。你年纪轻，知道变通，上次做的雪花酥里就加了杏仁和橄榄，别具风味，吴老爷吃了都夸好吃呢！”
郁棠笑盈盈地，给郁文沏了壶上好的西湖龙井。
郁文一块糕点已经入了肚，再喝上女儿沏的热茶，甜甜的味道被绿茶微微有些苦涩的味道冲淡了，只留满口的怡然。
他微微点头，道：“阿棠，裴家的事是我和你姆妈的事，你不必管，但你也尽管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郁棠见父亲主动提起这件事，心中微定，笑道：“阿爹，大家都觉得这门亲事挺好的，您为何觉得不好？”说完，没等郁文开口，又道，“我知道阿爹您肯定是有原因的，那您能不能告诉我？再由我去说服姆妈，这样您也免得和姆妈吵嘴，姆妈也免得生气，您看这样好不好？”
郁文闻言不免有些心动。
他和陈氏成亲这么多年，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置过气，他的心里实际上是很难受的。
郁文想了想，道：“我是觉得人生苦短，不必那么辛苦。不说别的，就拿你的嫁妆来说，若是你只嫁了个平常的人家，我们家轻轻松松的就能把你的嫁妆置办整齐了，可嫁到裴家，什么东西都要比从前好了，以后你要是受了委屈，我也不好去上门责问，我想想就觉得这门亲事没什么意思。”
郁棠抿了嘴笑，道：“那裴三老爷您觉得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郁文沉吟道：“要说不好……也就是对人太冷淡了……”
他在他面前摆不出岳父的架子来。
他就郁棠这一个女儿，也只能有一个女婿，要是不能在女婿面前摆摆岳父的谱，那他这女儿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家，他想想心里就觉得不舒服。
郁棠道：“您有没有想过亲自去问裴宴，这些事他准备以后怎么办？”
郁文愣住。
郁棠笑道：“阿爹，坐在这里想再多也没有用。与其这样猜来猜去的伤脑筋，我觉得还不如找了裴三老爷过来问个清楚，他如果觉得我们家要求太多，这门亲事再议就是。您觉得我说的可有道理？”
是啊！
做生意还坐地起价，落地还钱呢？他这可是嫁女儿了，怎么能这样糊里糊涂的就把女儿给嫁了呢？
这可比那些生意重要的多了！
郁文就拍了一下大腿，道：“我怎么没有想到？你说的对，我这就让人去给裴三老爷带个信，让他来见我。他要是还是从前那副态度，这门亲事立刻就作罢。”
郁棠连连点头，道：“让阿苕去送信，他跟着您进出过裴家好几次，守门的应该认识他。”
郁文觉得有道理，立刻喊了阿苕进来，让他拿着自己的名帖去叫裴宴过来。
阿苕战战兢兢地应了，飞奔出了书房。
郁文又担心道：“要是他不来呢？”
郁棠立马斩钉截铁地道：“那我们家就不和他们家联姻。”
“说得对！”郁文大声赞同，心情舒畅。
郁棠莞尔。
郁文就和她啰里啰嗦地抱怨起吴老爷来，说吴老爷不顺着自己应对，倒为裴家说话之类的，郁棠安静地听着，不时附和父亲两句，让郁文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
在外面等着消息的陈氏知道郁文要叫了裴宴过来问话，手心里捏了把冷汗，和王氏嘀嘀咕咕了半天，才找了个借口把郁棠叫出了书房，问郁棠道：“你怎么能给你阿爹出了个这么不靠谱的主意？万一裴三老爷恼了，不愿意和我们家联姻了怎么办？裴三老爷那个人脾气不怎么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又不是只对你阿爹一个人，你们有什么好计较的？”
或者是她的婚事真的太困难了，难得找到了一个人品、学识都是上佳的，陈氏和王氏看得非常重要。
郁棠只好笑着安抚她们：“我这还没能嫁到裴家去呢，若是裴三老爷连这点体面也不愿意给我，您还能指望他以后有多敬重我啊！”
王氏和陈氏无话可说。
郁棠就朝着旁边的相氏使眼色，推搡着让两人去厅堂里喝茶：“等会裴家三老爷过来了，还不知道要和阿爹说多长的时间，天气这么热，您还是在屋里坐着凉快！”
陈氏和王氏还是眉头紧锁，但到底还是照着郁棠的意思去了厅堂里闲坐。
两人不免要说说和裴家的婚事，可一个郁文反对，一个郁棠没心没肺，陈氏和王氏觉得这两人都不是说话的人，干脆撇开郁棠，拉着相氏悄悄地说起了体己话。
郁棠只好回了自己屋里。
只是没等她做完半朵绢花，双桃就神色有些古怪地走了进来，小声对她道：“小姐，阿茗过来了，说三老爷现在要见您，就在我们家后门。”
郁棠很是意外。
让他过来就过来好了，怎么先去了她家的后门。
郁棠寻思着裴宴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她说，忙换了件衣裳，由双桃陪着去了后门。
太阳直直地晒在头顶，就算郁棠家后门种了两株合抱粗的老槐树，可没有风的巷子还是很热。
裴宴拿着把素白竹柄川扇挡在头顶，穿着薄薄的白色细沙直裰，白色丝绦束腰，看上去清爽凉快。可他见到郁棠就道：“你怎么才出来？热死人了！”
郁棠见他面白无汗，半点也看不出热着了的样子，不由道：“要不我让双桃去拿把蒲扇给你扇扇风？”
裴宴道：“算了！正事要紧。郁老爷喊我来是为什么，你知道吗？”
郁棠听了在心里想：算你有心，知道见我阿爹之前先来见我打听消息。
她和颜悦色地道：“应该是有什么话要问你。”
裴宴不解地道：“有什么话不是应该跟媒人说吗？怎么突然要亲自问我？那些订亲下聘的事我也不懂。要不，我回去叫个懂这些的再来？”最后一句，他用一种商量的口吻问郁棠。
郁棠抿了嘴笑，道：“应该不是那些。”又觉得一时也说不清楚，索性道，“你去见过我阿爹就是了，他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好了。”
“那怎么行！”裴宴坚决反对，“这种事答错了是很致命的。”还抱怨郁棠，“你怎么一点也不上心？”
郁棠看了裴宴一眼。
难道他实际上很紧张？！
她心中一软，眉眼间顿时流露出几分柔情来，语带安慰地道：“我阿爹觉得齐大非偶，多半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要娶我。”
裴宴冷着脸点了点头，郁棠却明显地感觉到他好像松了口气似的。
她正想再透露几句给他听，谁知道裴宴已道：“不就是自卑吗？好了，我知道怎么应付你爹了！”
郁棠顿时横眉怒对，很想伸手打人，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我怎么了？”裴宴看着吓了一大跳，退后几步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一副要吃了我的样子？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我又哪里惹着你了？”
郁棠气得直跺脚，一句多的话都不想跟眼前这个人说。
“那就好好地回我阿爹的话好了。答得好了，这门亲事兴许能成，答得不好，我们俩就算是有缘无份了！”她丢下几句话，转身进了家门，“啪”地一声把裴宴关在了门外。
裴宴脸色大变，气得来来回回走了好几个回合，额头上的汗也冒了出来。
“你看看，这都是什么事？”他气愤填膺地对跟他过来的胡兴道，“她居然敢甩脸给我看。”
胡兴恨不得有道地缝钻进去，他硬着头皮劝道：“郁老爷毕竟是郁小姐的父亲，她肯定不愿意听别人非议郁老爷……”
裴宴皱眉，道：“我什么时候非议郁老爷了？”
胡兴寻思他可能是真不知道，轻声提醒道：“您不应该说郁老爷‘自卑’的……”
裴宴没有吭声。
胡兴见状继续道：“您说的当然对。不过，那毕竟是郁小姐的父亲，您这样说是有点伤人！”
裴宴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垂着眼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胡兴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要去见郁老爷吗？”
“当然要去见。”裴宴抬起头来，道，“我们为什么不去见郁老爷？”
既然郁棠不喜欢他这样说郁老爷，他以后注意就是了。
胡兴忙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那我们就先去郁家登门拜访好了。”
裴宴轻轻颔首，由胡兴领着去了郁家的大门口。
郁棠心情有些烦躁。
这个裴宴，一点也不顾忌，等会见到她阿爹，也不知道会不会和他阿爹针尖对麦芒的吵了起来。
要是真的发生了那样的场面，她该怎么办呢？
郁棠为难地锁紧了眉头，叫了双桃，绕道去了郁文书房的后院。
书房窗扇大开，可以清楚地看见书房里的情景。
裴宴和郁文一右一左地对坐在书案两旁，郁文正等着吩咐阿茗去沏壶上好的西湖龙井过来，他还对裴宴道：“这还是我们家姑娘去杭州的时候给我带回来的。”

第三百章 翁婿
裴宴当然知道。
他不仅知道，这茶叶还是青沅帮着选的，最好的明前龙井，贡品。
只是他不喜欢喝西湖龙井。
但他也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如果是平时，他可能就直接说出来了。
可刚才他见过郁棠了，答应过郁棠要有分寸的，这话就不能像他往常那样的说了。
他笑道：“看茶汤就知道是好茶。不过，我更喜欢岩茶。您喜欢喝什么茶？岩茶最好的是秋茶，我在福建那边有朋友家里是种茶的，到时候我弄点上好的岩茶送给您尝尝，您看喜欢不喜欢。”他还道，“我二哥最喜欢的是碧螺春和毛尖，家里每年都会买些上好的碧螺春和毛尖，我今天来的急，也没能给您带一点。等会我回去的时候，差他们给您送点过来，您也可以尝尝。这品茶像喝酒似的，每样都试试才有意思。”
靠在后墙窗棂上听墙角的郁棠冒出一身的汗来。
这个裴宴，到底会不会说话？一个茶而已，喜欢喝就多喝点，不喜欢喝就少喝点，干嘛非要强调自己喜欢喝什么茶？
又不是上门女婿，以后天天要和岳丈生活在一起，有些事不讲明白了不好。
郁棠生怕父亲生气，踮了脚悄悄往里张望，却忘了因为天气炎热，书房有穿堂风吹过，她身上那淡淡的雅香别人有可能闻不到，但对于裴宴这个鼻子特别灵的人却立刻就闻到了。
他侧了侧身，果然就看到了郁棠乌黑的头顶。
她在这干嘛？
担心自己把郁文得罪了，令他们的婚事平生波折吗？
那她也太小瞧他了。
裴宴在心里冷嗤了一声，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半点不反感，还觉得喜滋滋的。
难道是自己人叫不动，鬼叫飞跑？
裴宴怀疑着人生。
郁文却喜上眉梢。
好茶可遇不可求，有时候有钱也买不到。
裴宴说得郁文十分的心动。
他笑道：“好啊！那我就等着尝尝你的好茶。”
说（话）音还没有落，他就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说好了把裴宴叫来给脸色他看的，自己怎么刚一见面就被裴宴给牵着鼻子走？
不行！这样下去他还怎么给闺女撑腰。
郁文立刻板了脸，有些不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这才道：“我这次叫你来，是有几件事想问问你。”
裴宴正襟危坐，肃然地道了声“您说”。
郁文就道：“你也知道，我们家就一个姑娘，怕她受了委屈，原本是想留在家里的。你要娶我们家的姑娘，回头却让她受了委屈，我们家是不依的。我就想问你，如果我们家姑娘在你们家不适应，你准备怎么办？”
能怎么办？当然是努力适应啊！
裴宴有点懵。
他知道郁家看重郁棠，不然也不会让她读书写字，他见过郁棠之后猜着郁文找他应该是要他保证以后要对郁棠好，还可能会在聘礼或是陪嫁上做些要求——比如说，裴家的聘礼送过来之后重新写进陪嫁的单子里，或者是约定陪嫁随着郁棠走，就是郁棠的子女也不能随便染指之类的。他没有想到郁文会问这个。
好在他之前考虑和郁棠的婚姻时就仔细地想过这个问题，闻言他也就愣了几息的功夫，然后真诚地道：“这得看郁小姐的意思了？”
不管是坐在书房里的郁文还是站在书房外的郁棠，都很意外，都支了耳朵听不说，郁文还追问道：“这话怎么说？”
裴宴道：“这上牙齿还有和下牙齿打架的时候，郁小姐是个聪明人，若是遇到个什么事就先打了退堂鼓，小事也会成大事。可只要郁小姐有心，我肯定是要站在她这一边的。若是她有错，那也应该是我们两人私底下商量着办，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去了。”
至于其他的，他一句都没有说。
有些事，有些人，说得再好也没有用，只有相处了，发生了才知道。
他有心学费质文，可郁棠却不能像费夫人那样才行。
郁文听着，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彻底地放了下来。
世人重承诺，何况像裴宴这样的人。
只要他能做到他的承诺，郁文就觉得郁棠这门亲事不会差太多。
他不由语重心长地道：“阿棠和你生活的地方不一样，刚开始的时候她肯定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你要耐心地教教她才是。所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对她没有了这份耐心，你们也不必强扭在一起。我们郁家再穷，也不差阿棠的一口饭吃。”
真到了那一天，孩子是不可能要回来的。
最好的，也就是能带个姑娘回来养几年，等到正式说亲出阁，还是得送回去，而且还不能让人知道。
郁文深深地叹了口气。
裴宴想到来之前郁棠那像晚娘的面孔，干脆主动地给郁文续了杯茶，道：“世叔，阿棠不比任何人差，你就算是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的眼光。我不会看错人的！”
这句话郁文喜欢听。
郁棠之前被裴宴弄得满心郁气也随着这句话烟消云散了。
她笑眯眯地继续听着墙角。
郁文感慨地点了点头。
裴宴就趁机向郁文请教订亲的事：“照我家里的意思，先交换庚帖，等到孝期满了，就正式地把日子定下来，赶在十月初一之前成亲。这样，我侄儿裴彤也能在年前完婚。您看这样行不行？或者您觉得怎么办好，我回去跟我二兄和母亲商量，再拿个章程给您过目？”
态度非常的端正，恭谦。
郁文觉得裴宴这个态度才是对待老丈人的态度，想着之前他和裴宴不过是乡亲，裴宴在他面前自然也就是另一个行事作派，突然觉得裴宴也挺难的，同辈变成了晚辈，裴宴还能在他面前低头，也算是拿出了诚意了。
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拿出诚意来，遂道：“这样的安排挺好。你年纪不小了，后面还有晚辈，早点成亲我们家也没什么意见。就是成亲的日子要好好瞧瞧，我寻思着要不要请了昭明寺的主持师傅帮着看个日子？”
裴宴很上道，觉得这就和他拍他老师张大人的马屁一样，想通了就好了。
“那我等会就去趟昭明寺，请慧空大师帮着看几个日子由着您选。”他立刻道，“您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要注意的。我不太懂这些，还指望着您帮着指点一、二。”
郁文在临安也算是小有名气的读书人，加上性格随和宽厚，人缘很好，常被人请去做知宾先生，对婚丧嫁娶的一套非常的熟悉。
他既然决定放裴宴一马，自然不会过多的要求，道：“就这些，没有其他的要求了。”
裴宴暗暗吁了口长气，觉得还是继续巩固一下得之不易的好印象更保险，索性道：“那您看送聘礼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要求？”
郁文道：“没有！”
他又不是贪图裴家的聘礼，他准备不管裴家送多少聘礼过来，他都当成嫁妆再给女儿带过去。
裴宴想到顾昶和殷家订亲时的情况，道：“那好。等除了孝，我亲自去山里打一对大雁好了。”
订亲当然要送大雁，但现在大雁难寻，未必能弄得到大雁。
裴宴这样有心，郁文更满意了，两人就七七八八地闲聊开来，气氛还挺好的。
郁棠抿了嘴笑，想着这家伙虽然常常语出惊人，可关键的时候却挺靠谱的，是个能付托的人。
她也就不在这里站着喂小虫子了，带着双桃去了前面的厅堂。
正巧碰到吴老爷从和裴宣见面的地方回来，热得满头大汗，咕嘟咕嘟地喝着茶。
他看见郁棠眼前一亮，随后眼睛笑成了一道缝，喜洋洋地道：“姑娘，可得恭喜你了，以后回娘家记得到你吴伯父家里看你吴伯母一眼。”
她之前，为了郁棠的婚事可算是操碎了心，三天两头地拉着陈氏说着适合的人家。
郁棠落落大方地给吴老爷行礼，道了谢。
吴老爷呵呵地笑，觉得一身的疲惫都没了，转了头对陈氏道：“裴二老爷选了黄道吉日就会派人来拿姑娘的庚贴了，供到庙里看看合不合适，若是不合适，还要寻思着请人来做个解。这些日子你们就要把姑娘的陪嫁准备出来了。这些事又琐碎又磨人，我让我们家那个也过来帮忙。要是缺了什么，就去我们家的库房里寻，以后有机会了，再还给我们家就是了。”
陈氏连声婉拒。
吴老爷却道：“姑娘家不小了，裴家三老爷就更是等不得了。我寻思着这门亲事要是定下来了，裴家会很快来要人，你们也要有时间置办出阁的小东西才行。在这件事上，你们就不要和我客气了，等到我们家以后缺什么，你们也得像我似的爽爽利利地开了库房才行。”
说来说去，还是顾忌郁家没钱。
陈氏也想给女儿一个体面的婚事，没再一味的拒绝，而是笑道：“那就等我和我们家老爷先商量商量。”
吴老爷犯不着上赶子，笑着应了，问道：“怎么没有看见惠礼？他不会是还在生气吧？我等会也没有什么事，我去劝劝他好了。”
陈氏笑容尴尬，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什么了。还是王氏更直爽，道：“我们家小叔正和裴家三老爷在书房里说话呢！”
“和裴家三老爷？”吴老爷目瞪口呆。
陈氏就把郁文叫了裴宴过来说话的事告诉了吴老爷。
吴老爷想到裴宴那张冷漠的脸，心里直突突，站起来就住书房去：“我去看看，顺带着也向惠礼讨杯茶喝！”

第三百零一章 奖励
陈氏觉得有些不合适，拦着吴老爷道：“您这是有什么急事吗？裴三老爷进去一会了，我估算着差不多也应该快说完了，您要不要再喝杯茶，等一会……”
吴老爷急急地打断了陈氏的话，跳着脚道：“我哪里是真要去讨惠礼一杯茶？我这不是怕这两个人吵起来吗？”
陈氏一听急了起来，王氏直接催他：“那您快去！那您快去看看！”
吴老爷“唉”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就离开了厅堂。
郁棠看着哭笑不得，道：“裴三老爷再大的脾气，也不可能和我阿爹吵起来啊！”何况她刚才还听墙角来着，裴宴的态度说不上殷勤，但也不至于像刚上门的毛脚女婿愣头青。
陈氏就嗔道：“你知道什么？你阿爹那脾气啊，看顺眼了，那是千好万好，看不顺眼，那是没有一样好的。当年那个鲁秀才，不就是这样入了你阿爹的眼，你阿爹对他那是言听计从，家里没钱了借钱都要帮着鲁秀才度过难关的呀。怕就怕你阿爹对裴三老爷先入为主！”
她说着，急得不得了。
郁棠安慰了母亲几句，不仅没能消除陈氏的担忧，反而被陈氏念叨：“是你了解你阿爹？还是我了解你阿爹？裴三老爷是个讲道理的人，可你阿爹不是啊！“
什么时候她阿爹变成了个不讲道理的人？！
郁棠望着眼前一心一意为裴宴担心的母亲，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在是没过多久吴老爷就陪着裴宴从后院走了出来。
陈氏等人忙跑到窗棂前看。
吴老爷满脸笑容，对裴宴恭敬又不失亲昵，裴宴呢，也一改从前的冷漠，和吴老爷说说笑笑的，两人之间气氛融洽，相处友好。
“这是怎么一回事？”陈氏和王氏面面相觑，“阿棠她爹呢？”
吴老爷笑着把裴宴送出了门，还在门口站了会，等裴宴走远了这才折回来。
陈氏和王氏几个立刻就簇拥上去，七嘴八舌地道：“这是怎么了？”
“我们家老爷呢？他怎么没有送客？”
郁棠踮了脚在旁边听，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溜了进来的阿苕拉了拉衣角，低声道：“大小姐，裴三老爷说，他在我们家后院等您，不见不散！”
她脸一红。
阿苕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郁棠犹豫着是矜持些等会再去，还是立刻就去问个清楚明白，就听见吴老爷感慨道：“人家裴家不愧是耕读世家，瞧那涵养，瞧那品格，那真是万里挑一的！要不我怎么会极力凑成这门亲事呢？你们家姑娘，可掉进福窝子里了。”说着，他就开始劈里啪啦地说起裴宴和郁文见面的事，“……惠礼可是一点也没有客气，提了不少的要求，人家裴三老爷那真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全都答应下来不说，还姿态很低，完全把惠礼当长辈看待，说话非常的恭敬……偏偏惠礼还摆岳父谱摆上瘾了，人裴三老爷走的时候他坐在那里大爷似的挥了挥手……我瞧着不太好，就帮他送客了。”
陈氏和王氏听了都在那里骂郁文：“看把他张狂的！怎么也不看看姑娘的面子！就是寻常的女婿也不能这样对待，人家裴三老爷还是进士老爷呢！”
吴老爷道：“谁说不是！”
话虽这样说，可语气里却掩饰不住羡慕。
陈氏和王氏见了心里美美的。
相氏甚至用胳膊拐了郁棠一下，含笑道：“这下你放心了吧！”
郁棠小声嘀咕道：“我又没有担心过。”
相氏不相信。
郁棠则觉得裴宴表现得不错，决定表扬表扬裴宴。
她去见裴宴的时候就用帕子包了一小包樱桃，见到裴宴就递了过去，还道：“给！你的奖励。”
裴宴不明所以地接了过去，一面看是什么东西，一面道：“什么‘奖励’？我有什么值得你奖励的？”
郁棠笑道：“奖励你在我阿爹面前没有乱说话。”
裴宴见是一包樱桃，并不怎么稀罕，但想到这还是郁棠第一次送他东西，他又觉得挺不错的，顺手就收了下来，递给了旁边服侍的阿茗，这才对郁棠道：“我这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吗？你不是让我对你父亲尊敬点吗？”
郁棠笑盈盈的，在夏日的阳光下像朵盛开的花似的：“所以奖励你啊！”
“奖励我什么？奖励我听你的话？”裴宴不满地道。
郁棠抿了嘴笑，觉得裴宴这么想也不错，以后若是还这么“听话”，她就继续奖励他。
裴宴有点生气，觉得郁棠对自己的这个态度不大好——有点像他对待自己养的小狗，听话了就给点吃的，不听话了就关在门外。
他顿时面如锅底。
郁棠却觉得这样的裴宴太不解风情了。
可……挺有意思的。
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裴宴看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弯弯的像轮明月似的，一时间又心软得厉害，觉得她高兴就行了，有些事就暂时不和她计较了。
不是有句话叫“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吗？
郁棠还不是他妻子呢，等她成了他的妻子，他再慢慢教她好了。
裴宴的心也跟着飞扬起来，神色自然也就变得和蔼可亲。
郁棠在心里暗暗骂了声“狗脾气”，想着他这性格，估计这辈子就得这样哄着了。她的声音不禁柔和下来，道：“今天多谢你。我知道你平时性格淡漠，都是为了我，才会对我阿爹这样好的。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樱桃，但我们家现在有的最好吃的果子就是樱桃了。要不，你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我下次再买给你吃。或者是你要什么其他的奖励？我下次再给你准备。”
她嘴唇红润，一张一合，声音清脆悦耳，让人想起唱歌的百灵，婉转的黄莺，可爱得不行！
裴宴不由咽了口口水，道：“那你下次唱首歌我听？”
郁棠目瞪口呆。
唱歌啊，那不是伶人的事吗？
裴宴让她做伶人的事吗？
郁棠有片刻的不自在，但她很快就释然。
裴宴若是要羞辱她，就不会三书六礼地娶她为妻了，他这样，也许真的只是想听她唱个歌而已，就像她还小，记忆还在懵懵懂懂的年纪时，依稀见过她爹帮她娘画眉。
好像后来还曾无意间碰见过她阿爹亲她姆妈。
这也许就是私底下夫妻之间不同的喜好。
想到这些，她脑海里印象中的父母突然变成了她和裴宴……
她立刻面红耳赤，不敢多看裴宴一眼。
而裴宴呢，话音一落就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郁棠可是他要明媒正娶回家的人，他怎么能说出这么轻佻的话来呢？
他暗暗后悔，再看郁棠，脸已经红得仿佛在滴血似的。
裴宴心里就有点慌。
他该怎么办？
道歉还是……道歉？！
裴宴嘴角微翕，正不知道怎么开口，耳边却传来郁棠弱弱的声音：“好！”
“什么？！”裴宴睁大了眼睛。
郁棠鼓足勇气抬起头来，大眼睛明亮地望着裴宴，高声又说了声“好”，道：“等我下次见你，就唱给你听。”说完，实在是难以抑制住心底的羞涩，一转身跑了。
裴宴望着郁棠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明白郁棠都说了些什么。
他的嘴角忍不住高高地翘了起来，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难怪别人都要娶老婆，娶老婆真得挺不错的，这样无理的要求都被同意了。
那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就可以听郁棠唱歌了。
他要不要吹个笛子或是萧，或者弹琵琶还是琴？
好像笛子和琵琶更合适。
毕竟是闺房之乐，用不着那么严肃。
裴宴想着，直到自己高一脚低一脚地进了裴府的大门，这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还没有跟郁棠说。
他不由皱眉。
看在别人眼里不知道有多冷峻。
以至于下人们在私下里议论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
裴老安人自然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她想了想，把儿子叫了过去，直言不讳地问他：“你今天去郁家了？听说是郁老爷把你叫去的？”
裴宴眉头锁得更深了，觉得家里聒噪的人有点多，胡兴这个大总管做得有点不称职。
“是啊！”他很随意地端了手边的茶盅喝了一口，朝着母亲点了点头。
裴老安人道：“他们家说了什么吗？”
“没有！”裴宴非常反感别人打探他的事，也就不太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您怎么问起这件事来？”
裴老安人叹道：“我看你从郁家回来不怎么高兴，所以问你。”
裴宴眉头锁成个“川”字，奇道：“我不高兴？”
裴老安人看着，一下子抚额笑了起来，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不再问你这些了。”
她怎么就听信了那些下人的胡言乱语呢？
在他们的心里，裴宴什么时候高兴过？
裴宴却没有走，但也没有继续说这件事，而是道：“姆妈，我有件事要商量你？”
裴老安人笑道：“你说！”
裴宴迟疑了一会儿，道：“这件事我还没有决定。”实际上是还没有和郁棠说，“我就是这么一想。”万一郁棠不同意，也有个退路，“郁小姐对我们家里的事一知半解的，我想在她嫁进来之前，您帮我指点指点她，也免得她嫁进来了不熟悉我们家的一些行事作派。”

第三百零二章 心软
裴老安人听着，神色就变得有些冷峻起来。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道：“谁家的姑娘出阁之前对夫家很了解的？不都是嫁过去了之后自己慢慢的摸索？”
这媳妇还不知道在哪里，儿子已经在一心一意地为她打算了。
她以为自己的这个小儿子冷心冷肺的，会和他的两个哥哥不一样，结果呢？不仅一模一样，还变本加厉，生怕她受了委屈，要提前给她“上课”。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裴老安人端起手边的茶盅，冷冷地喝了一口，觉得这茶苦涩苦涩的，不是个滋味，不禁对旁边服侍的陈大娘皱着眉道：“这是谁沏的茶？虽说是天气越来越热，可也没有喝冷茶的道理。快去让人换了。”
陈大娘忙接过了茶盅，飞快地用手指试探了一下，发现茶的温度正好，知道裴老安人这是因为裴宴的话不高兴了，她忙看了裴宴一眼，也不知道裴宴有没有知道她的意思，这才低头笑着应是，退下去重新沏茶。
裴宴不用陈大娘提醒他，已经知道母亲不高兴了。
照理说，他娘不是那种不讲道理，小气的人，可这次却偏偏做了件小心眼的事，他猜测着，这多半是他两个哥哥留下来的阴影，特别是大哥，当年为了大嫂，和母亲置了多少闲气，他当时曾经发誓，以后娶了媳妇决不再让母亲担心的，没想到轮到他这里的时候，还是让母亲心中不快了。
他就蹲在了母亲的面前，双手扶着母亲的膝盖，仰望着母亲，低声道：“郁氏出身寻常，我又是个好强的，不想别人看我笑话，这件事，除了母亲，我不想让别人知道，除了母亲，也无人可托。还请您帮帮我。”
裴宴从小就是个漂亮的孩子，像金童似的，两、三岁的年纪，还没有桌子高，老太爷在书案后教训他，他就会稚言稚语地反驳老太爷的话了，那歪着头说话的模样，萌到人心里去了。当时老太爷就笑着对她说，瞧这伶牙俐齿的，以后也不知道会祸害谁家的闺女。后来他年纪渐长，出去就有女孩子逗他，不是兜一兜新鲜果子，就是兜一兜糖回来，老太爷怕他恃靓行凶，对他管得越发的严格，他也听话，从来不去沾花惹草，看到他大哥气她，还知道给她顺气，铁青着脸说要给她出气……
眨眼功夫，孩子长大了，要娶妻生子了，可在母亲的面前，还是这副小孩子样，越来越英俊，依旧要母亲庇护。
裴老安人的眼睛一下子泛起了水光。
她轻轻地抚着儿子乌黑顺滑的青丝，温声笑道：“好！姆妈帮你。我们家三儿向来样样都比旁人拔尖，找的媳妇肯定也比旁人的好。”
裴宴看着松了口气。
他是真不想让母亲伤心，更不想让母亲和郁棠之间有罅隙。
让母亲指点郁棠的事，也是他今天去见了郁文之后想到的。
不过，他好像很早就开始让郁棠陪伴母亲，难道在他心里，很早就有了这样的担忧？
这些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很快被他丢在了脑后，他一跃而起，笑着抱住了母亲，撒娇般地喊了声“姆妈”。
这么的高兴啊！
不知道是因为她答应了他的请求，还是因为她愿意帮他未来的媳妇？
这些念头在裴老安人心底一闪而过，也很快被她压在了心底，她笑道：“让我帮你未来的媳妇早点熟悉家里的情况，你是有什么打算？”
裴宴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既然有了这样的主意，肯定就有实施的方案。但他无疑是最聪明的那种人，立刻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快，他索性反主为客，把这件事的主动权交给了母亲。
“我就是刚才这么一想，”他道，“具体要怎么办，我心里还没有个章程。何况这件事还得先看您同不同意呢？”
他说完，朝着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道：“姆妈，内宅里的事没有比您更熟悉的了，您觉得这件事怎么办好？”说着，他还颇为孩子气地补充道，“反正不能让像宋家、武家这样的人家挑出什么错来！”
这孩子！
裴老安人的心软了下来，她嗔笑道：“看你这好胜的样子，也不知道像了谁？我和你爹可都不是这样的人。”
她怎么会让宋家或是武家看她儿子的笑话呢？
裴老安人想了想，对儿子道：“这件事你别管了，交给我好了！”
裴宴高兴地“嗯”了一声，也不问裴老安人有什么打算，就这样有些欢喜地走了。
裴老安人不禁摇头，和重新倒了茶回来的陈大娘道：“你说他心大吧，他知道给郁氏撑腰，你说他心细吧，他就这样把郁氏丢给了我，走了！”
没有比陈大娘更明白裴老安人心结的人了。
她笑盈盈将茶递给了裴老安人，一面笑盈盈地给裴老安人捶着肩膀，一面声音轻柔地道：“三老爷怎么可能是个毛躁的人呢？您看他接手裴家之后，哪一件哪一桩不是安排的好好的。他这样，不是因为相信您吗？相信您会帮他，相信您会安排好，相信您有自己的成算。说起来，三老爷这才是真正的和您最亲。有什么话都敢说，有什么事都敢让您帮着办！”
言下之意，相比大老爷当年偏听偏信，只要一涉及到大太太的事就不管巨细都要问个清楚，相比二老爷的不闻不问，却也从来不提任何要求，三老爷这样才是真正的亲近。
裴老安人明白陈大娘的意思，思忖着点了点头。
很快，裴宴就得到了消息。
他不由为自己的机智捏了把冷汗。
这婆媳之间的相处，可真是门技艺，他偶尔客串一下还成，让他天天这样，他可受不了。这种事，只能交给郁棠由她自己去想办法。
但愿她有这个本事能兜得住他姆妈。
郁棠还没有嫁过来，他已经开始头痛了。
相比裴家的波谲云诡，郁家却显得颇为平静。
郁博亲自去安排了席面，叫上了郁远，准备好好的感谢吴老爷一番。
郁文被陈氏拉去更衣，陈氏忍不住低声抱怨郁文：“你也别太过份了！人家裴三老爷把你当长辈，你就应该有个长辈的样子，端坐在那里不动，却让吴老爷帮你送客，这是什么做派？你也不怕裴三老爷私底下笑话我们家？”
“他敢！”郁文粗着脖子道，“谁家的岳父不是这样对待女婿的，他难道不是我未来的女婿？我让别人替我送送他怎么了？”
“老顽固！”陈氏说不动他，气得直骂。
郁文扬长而去，到了宴请吴老爷的大厅却立刻换了张笑脸，和吴老爷说起江潮那船货：“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的到，若是姑娘的婚期定在了九月底，来不来得及置办嫁妆。”
这就是要把那海上贸易得来的利益都给姑娘做陪嫁的意思了。
吴老爷觉得郁文不愧是读过书的，有担当，有气魄，不同意是不同意，但同意了这门亲事，却能下决心给姑娘做面子，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他竖了大拇指，道：“你要是不放心，我们不如走一趟宁波好了。”
两人嘀嘀咕咕商量起郁棠的陪嫁来。
郁棠倒觉得大可不必如此。
她是什么样人家的姑娘，就算有再多的陪嫁，别人也知道，犯不着踮着脚做长子。她劝母亲和为她忙着的大伯母：“和街坊邻居们嫁姑娘时一样就行了，别人家只会夸我们家本份。”
陈氏和王氏根本不听，郁棠有意让相氏和马秀娘帮忙劝一劝，谁知道裴老安人身边的陈大娘突然拜访，十分客气地对陈氏和王氏道：“天气热了，老安人要带几位小姐去别院避暑。去年郁小姐也跟着一道去了，今年老安人还想请郁小姐一道，不知道两位太太的意思如何？”
未来的婆婆相邀，虽然不知道是凶是吉，可郁家能拒绝吗？
陈氏和王氏连忙恭敬地应了，送走陈大娘之后却开始担心起来，猜测着裴老安人是什么意思。
郁棠不忍看两位长辈忧心，索性让双桃私底下去见了计大娘。
计大娘已经知道裴郁两家的事，对待双桃自然比从前又热情了几分。她笑着告诉双桃不必担心，裴老安人真的只是请郁棠一起去避暑，而且还承诺，若是郁棠有什么事，她肯定立刻就差人来告诉郁家的人。
陈氏和王氏得了这样的回信，心中微定，忙前忙后地帮着郁棠收拾衣饰，按着和裴家说定的时间，把郁棠送到了裴府。
郁棠心情很平静。
她和裴宴有很大的差距，这个差距不是靠陪嫁或是其他就能弥补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嫁到裴家之后好好地和裴宴经营自己的婚姻，让别人慢慢地认识到她的好。
考虑这些的时候，她不禁俏皮地想，实际上别人不认识她的好也没有关系，裴宴觉得她好，裴老安人觉得她好就行了。
前世她在李家的时候，想讨好这个讨好那个，结果谁都不买账，等到她和李家站到对立面，谁也不讨好了，众人觉得她不好惹，都不愿意惹她，不愿意得罪她，反而对她客客气气的。
她和善时没有做到的事，板着脸反而做到了。
郁棠像从前一样笑着去给裴老安人问了安。
裴老安人看上去也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问了问她家中长辈的身体，问了问她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就端了茶，让她去找裴家的几位小姐玩去：“她们听说你今年和去年一样要和我们一起上山，很高兴，一直问你什么时候来呢！”

第三百零三章 府里
郁棠仿佛不知道裴家即将和郁家联姻似的，落落大方地向裴老安人道了谢，随着计大娘退了下去。
陈大娘则亲自送了她出门，折回来的时候对着裴老安人夸郁棠：“年纪轻轻却这么沉得住气，有点像您年轻的时候。”
裴老安人冷哼了一声，道：“你这是收了遐光的好处吧？”
看着挺冷淡的，却并不是真正生气的样子。
陈大娘知道自己这话说对了，忙做出一副喊冤的样子：“您这么说我，我可不答应！我虽说是向着三老爷的，那也是因为三老爷对您最好！”
裴老安人的嘴角不由地就翘起来，温声吩咐陈大娘：“上次来服侍她的人叫什么来着？柳絮还是柳梢的？你安排一下，这次依旧去服侍她。”
郁家的家世毕竟摆在那里，不可能送很多陪房过来，就算是送了过来，也比不得从小就在他们家长大的这些丫鬟婆子熟知世家的规矩。
要是那几个丫鬟机灵，等郁棠嫁过来了，就调到裴宴屋里去当差。
陈大娘明白，想起计大娘的托付，道：“计大娘身边有个叫累枝的，我瞧着挺不错的，要不，把这个累枝也派到郁小姐身边去当差？单靠柳絮几个，怕是撑不住。”
柳絮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了，这个时候还在客房做个三等丫鬟，可见能力有限。
裴老安人是很信任陈大娘的，闻言道：“你安排就是了。”然后说起了去别院的避暑的一些琐事。
至于郁棠，随着计大娘去了给她安顿的客房，又遇到了柳絮几个，因还在老太爷的孝期，裴宴求娶郁棠的事除了裴老安人身边几个体己的，再就是裴二老爷裴宣、二太太几个知道，连大太太那边都还不知道音信，更不要说家里的其他人了。柳絮几个对郁棠依旧如从前一样，彼此间说说笑笑的，手脚麻利地帮着双桃收拾了郁棠的行李，郁棠重新换了件衣服，就带着双桃去了五小姐那边。
计大娘见这边收拾停当了，去给裴老安人回话。
裴老安人立刻问她：“怎么样？”
显然是等了很久。
计大娘是裴老安人身边的人，也算是半个知情人，自然知道裴老安人问得是谁。她含笑道：“还和从前一样。”说着，拿了个小荷包出来，打开荷包给裴老安人看：“您瞧，和去年一样。”
裴老安人一看，是对五钱的万事如意的银锞子。
裴老安人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下来，忍不住向她们倾诉道：“我既担心她张狂，更怕她畏缩。这样挺好，至少成了一半。”
计大娘知道裴老安人最喜欢裴三老爷的，忙道：“您应该相信我们三老爷的眼光，他选的人，不会有错的。”
裴老安人笑眯眯地点头，赏了陈大娘和计大娘各一袋子金豆子。
陈大娘和计大娘就在旁边凑趣：“哎哟，我们老安人急着要喝媳妇茶，连我们这些旁边服侍的也跟着沾了光。”
“娘要喝谁的媳妇茶？”门外突然传来大太太温柔的声音。
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外面当值的都是死人吗？
还有“娘”这个称呼……嫁到裴家都快二十年了，还不改口，非要喊她“娘”，她听着就觉得难受。
裴老安人脸色有点难看。
陈大娘忙去撩了帘子，嘴里还笑道：“大太太来了！快请进来，老安人正念叨着您呢，说今年天气特别的热，老安人马上要去山上避暑了，宗房就您一个人留在府里，大少爷的婚事，就只能有劳您多操劳了。”
裴老安人听着翻了个白眼。
——
这个时候郁棠也到了五小姐的住处，她刚进院子，就听到五小姐的厢房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她脸上顿时也带了几分笑，问来迎她的阿珊：“怎么这么热闹？几位裴小姐都在吗？”
阿珊笑着点头，道：“除了几位裴小姐，杨家的大小姐也过来了。”还怕她不知道，道，“就是二姑爷家的继妹，从京城回来，奉了家中长辈之命，特意来给二小姐送些土仪。二小姐领着她过来给二太太请安。”
郁棠颔首，由阿珊领着进了五小姐的厢房。
众人见了她，均是眼睛一亮。
今天的郁棠，比她们记忆中更漂亮了。
湖绿色的素面褙子，白色的南珠耳钉，戴了很朴素秀气的茉莉花，却红颜乌发，一双原本就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浸在水银里的宝石，顾盼之间熠熠生辉，如同打磨透了的金刚钻石，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五小姐第一个喊了起来：“阿棠姐姐，你吃什么了？或者是抹了什么？怎么一下子气色变得这么好看？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不可以藏私。”
郁棠愕然，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这段时间和平时一样，什么也没有做啊？抹的香膏还是你们上次推荐的，我和徐小姐去杭州城的时候遇到有卖的，我们都买了一点。难道是因为那些香膏？”
四小姐就嫉妒地道：“我们也抹的是那些香膏，为何郁姐姐用了就这样的好？郁姐姐，不行，你得请客！要不是我们推荐给你，你哪里会用这么好的香膏，你要请我们吃东西？”
郁棠爽朗地笑，道：“好，你要吃什么，我请客！”
裴府的小姐们自幼身边就跟着一大堆丫鬟婆子，吃食上讲究且养生，哪里会让她们随便乱吃，等到她们出阁，又嫁的是门当户对的人家，有些东西，她们怕是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能要的吃食实际上是很有限的。
四小姐眼睛珠子转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来让郁棠请她吃什么，却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一个玩乐的机会，拉了旁边一个圆脸的陌生女子道：“杨姐姐，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郁棠猜着这小姑娘就是杨家的大小姐了，笑着朝她点头。
杨小姐也是个活泼的性子，见了立马向郁棠自报家门。
三小姐就瞪了四小姐一眼，觉得她们应该在郁棠进门的时候就把杨大小姐介绍给郁棠的，让客人自我介绍，太失礼了。
四小姐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郁棠倒没在意这些，和杨大小姐序了齿，她比杨大小姐大两岁，做了姐姐。
杨大小姐就提议：“要不，等到了别院再说。我听说别院里有小河，我们可以去钓鱼，我们烤鱼吃！”
郁棠没有想到杨大小姐也跟她们一起上山。
三小姐就悄悄地对她道：“杨大小姐要借了我们家别院相亲，对方是我祖母那边的一位表兄。”
这就是亲上加亲了。
不过，江南数得上的世家只有那么几户，彼此之间不管怎样都能联上姻，关系还挺复杂。
她莞尔，二小姐红着脸请郁棠在她身边坐下，说起了苦庵寺的事：“杨大小姐知道了觉得特别好，也想出把力。我说这件事是你主导的，要问问你才行。”
杨大小姐听二小姐提到她，就冲着郁棠笑了笑。
做善事，当然是越多人参加越好。
郁棠自然是欢迎的。
杨大小姐向郁棠道了谢，二小姐感叹道：“可惜这次顾姐姐不能随着我们一起上山了。”
大家又议论起顾曦来。
“没想到顾姐姐会嫁到我们家来，可见顾姐姐和我们家挺有缘的。”
“大伯母说不去避暑的别院，十之八、九是要留在家里准备顾姐姐和彤堂兄的婚事，那顾姐姐是不是很快就会嫁到我们家来了？”
“我听说大伯母想要在杭州买个宅子给彤堂兄，不知道大伯母会不会把自己在杭州的那个宅子送给彤堂兄？”
大家七嘴八舌的，郁棠笑着只在旁边听着。倒是坐在她对面的杨大小姐，神色微动，几次欲言又止。
郁棠想到这位杨大小姐据说从小是随着父母在京城长大的，她猜测杨大小姐若不是认识大太太娘家那位和裴彤青梅竹马的侄女，就是知道裴彤差点娶了那位杨小姐的事。
她去给二太太请过安之后，和杨大小姐、裴家的其他几位小姐一起，留在了五小姐屋里用了晚膳，这才回了自己的住处。
没想到她住的地方灯火通明的，青沅正指使着柳絮几个更换着厅堂的陈设。
“那尊花觚是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十几年的旧图样，立刻去换件去年新添的。还有这坐垫，没看见红里都偏紫吗？拿了我库房的锁匙去找一套猩猩红的过来……”
柳絮几个紧张的大气都不敢透。
见郁棠回来了，齐齐松了口气，求助般地喊了声“郁小姐”。
郁棠猜着青沅可能是奉了裴宴之命过来的，只有这个家伙，是一点委屈也不肯受的。
她无意大费周章，可也不能辜负了青沅的好意。
郁棠两边和稀泥：“客房这边待客是有惯例的，你就是想让她们给我开个后门，她们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东西可用。我呢，想着只住一个晚上，也就没有管这些。倒让你们帮着着急了。”
青沅虽然不知道裴宴和郁棠即将定亲，但她从裴宴对郁棠的态度知道裴宴对郁棠非常的上心，这就足够她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态度对待郁棠了。
她笑着恭敬地给郁棠行了个福礼，道：“是三老爷听说家里还有女客，怕您这边要待客，所以才让我来给您布置厢房的。”
郁棠抚额。

第三百零四章 避暑
这个府里发生的事，特别是后宅，若是裴老安人想知道，她就能立刻知道。所以裴宴派了青沅去跟郁棠收拾房间，还开了自己的私库房让青沅随便挑选什物的事，青沅还没有从郁棠住的厢房出来，裴老安人就知道了。
她哈哈大笑，对陈大娘道：“你看这孩子，要对谁好起来，就掏心掏肺的。”话说到最后，笑容渐敛，变成了唏嘘。
作为母亲，她最怕自己孩子的深情被辜负。
陈大娘忙安慰她：“这不，郁小姐进了府，您正好可以在旁边观察观察。”
裴老安人点头，不由觉得因大儿媳妇到来而生出的郁闷之气都消散得差不多了。
第二天，裴府的几十辆骡车浩浩荡荡地上了天目山。
沿途行人见了不免驻足议论：“今年裴家的女眷怎么这么早就上了山，不在城里过端午节的吗？这个时候上山还有点冷吧？”
“这是裴家的管事要操心的事，与你何干？”
“说起来，我有些日子没有看见阿满大总管了，你们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吗？”
“裴家那么多生意，人家是大总管，随便去哪里看看，来回都要大半个月，你没看见人不是很正常的吗？”
郁棠坐着裴家的骡车，到了别院。
管事们已提前两、三天到了，住宿的地方早已收拾好了，和去年不同，今年郁棠住在了裴老安人的隔壁，二太太后面的院子。
杨大小姐知道不免有些奇怪，问身边的嬷嬷：“郁小姐真的只是裴家的一个晚辈吗？”
可住的却比裴家的二小姐、五小姐离裴老安人还近。
那嬷嬷仔细地想了想，肯定地道：“真的只是裴家的一个晚辈。可能是因为这郁小姐行事颇有些章法，得了裴老安人的青睐，所以裴老安人才会对郁小姐旁眼相待。若是小姐觉得不放心，我再去查查好了。”
杨大小姐摇头，笑道：“那倒不用。我们只是来她们家做客的，过两天就走，犯不着平生枝节，我还要赶回京城，徐姐姐定了九月二十八的日子出阁，我得去送她一程。”
那嬷嬷不再说什么，派了人去打听裴老安人那边是什么安排，他们家小姐也好准备衣饰，去裴老安人面前凑个热闹。
郁棠心里却明镜似的，觉得自己能有这样的待遇多半是因为她即将要和裴宴说亲了。她趁着丫鬟在布置屋里的陈设在院子里转了转。
这个院子和她去年来时住的院子差不多大小，不过景致更明瑟，小小庭院除了有花架花墙，还有两株合抱粗的榕树，枝叶繁茂不说，根茎虬结，从地里冒出来，有些能荡秋千，有些却能像凳子似的坐人。
郁棠围着那两株植在一处的老榕树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可容人的树洞，不由得童心大起，寻思要进去看看，是不是真的能藏人。谁知道她正准备进洞，就听见耳边传来裴宴那熟悉的声音：“你这是要做什么呢？就不怕小虫子钻进衣裳里去了？”
她吓了一大跳，循声望去，就看见裴宴穿了件月白色素面直裰，面带好奇地站在离她不远的另一株榕树下。
郁棠心中一喜，道：“你怎么来了？”
裴宴见她看到自己眼睛都亮了起来，声音里也透着欢快，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道：“我来看看你适不适应。”他说着，走了过来，突然朝她伸出手去。
郁棠心里顿时怦怦乱跳，还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声音带着几分警惕地道：“你要干什么？”
裴宴脸一沉，伸手从她头顶取下两片树叶，摊了手给她看道：“你以为我要干嘛？”
郁棠呵呵地笑，忙道：“您什么时候过来的？用了午膳没有？我们出门晚，车上还备了茶点，我吃了好几块茯苓糕，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又软又糯，很好吃，比我们家做的好像还好吃一点。”
裴宴对郁棠怀疑他的用心是有点生气，但看着郁棠这样笑嘻嘻地讨好他，他心里的一点点火气又很快地散去。
他道：“我虽比你们晚点出门，不过我骑马过来的，和你们差不多时候到。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再过一个时辰就用膳，然后大家各自回房间里歇了，晚上就各在各院子里用餐愿意吃什么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这样大家都能舒服自在一点。不过从明天开始，就一日三餐定时了，最好别吃宵夜，晚上吃多了容易积食不说，年纪大了，还容易生出很多的毛病来。”
裴宴给她讲了一堆养生的知识，说来说去，就是少吃多动，她听得都要犯困了，只好趁着个空档打断了裴宴，道：“我听说骑马挺累的，你要不要去我屋里喝个茶？我这次带了些岩茶过来，肯定没有你收藏的好。不过，我做了点心，是那种微微有点甜又不腻口的味道，我猜你应该会喜欢。”
把他的喜好还摸得挺熟的。
裴宴满意地在心里点头，并没有意识到郁棠打断了他的话，反而考虑到她和二太太住的近，二哥回去之后肯定会跟二太太说起他和郁棠的事，他要是去郁棠那里被他二嫂看见了，怕他二嫂会对郁棠有什么不好的看法，他决定还是暂时别去拜访郁棠了。
“我把青沅带过来了。”他道，“你等会把点心让她带过去就行了。”话说到这里，他叮嘱郁棠，“我二嫂陪我母亲过来住几天就会下山，我二哥要准备起复的事了，有些打点应酬的东西还得我二嫂亲自准备才行，你到时候多照看点我那个小侄女。”
这样于郁棠也有好处。
郁棠明白了他的用意，感激地望着他“嗯”了一声，不免猜测起这次裴老安人请她上山的用意来。
裴宴望着她波光粼粼的双眼，觉得自己仿佛望进了一汪秋水中。
真是漂亮！
他在心里感慨着，就有点晃神，语气迟缓地道着：“也不是其他什么意思，你早点熟悉了解我们家里的人和事，以后就能轻松点。我们家说大也不是很大，说小也不是很小，主要是那些姻亲很多，又错综复杂的……”
郁棠也不是那不知道好歹的人，看过徐小姐点评那些世家就知道厉害了。
“我知道了。”她朝着她甜甜地笑，道，“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说完，还顽皮地冲着裴宴眨了眨眼睛。
那模样，像个小孩子似的俏皮。
这都不是主要的。
主要的是郁棠不仅没有恼他自作主张，非常高兴地接受了他的安排。
裴宴非常的高兴。
他看中的小姑娘果然与众不同。
裴宴忍不住上前抱了抱郁棠。
郁棠被吓着了。
她全身僵直，脑筋都不转了，一片空白，直到裴宴放开她，她才感觉到四肢渐渐有了力气，脸上火辣辣的，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裴宴抱着她时他身上淡淡的味道，他身上月白色细布那柔软的感觉……她甚至不敢抬头看裴宴一眼。
裴宴看着郁棠的样子，这才惊觉自己失礼。
他脸上红彤彤的，尴尬地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支支吾吾了半天，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松的脚步声，还有青沅小心翼翼的声音：“郁小姐，郁小姐，您在这里吗？三老爷特意差了我过来看看。”
郁棠抬头。
裴宴更觉得尴尬了，他又做了一件事后他很久都不能理解的事。
裴宴低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拔腿从另外一边跑了。
郁棠目瞪口呆。
青沅出现在她的眼前。
“郁小姐！”青沅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面露欢欣地道，“可找到您了，老安人那边派了人来传话，说一个小时之后用膳，我瞧着山下刚送了新鲜的鲥鱼过来，让她们给您炖了碗汤，您先垫垫肚子，歇一会，免得等会没有精神。”
郁棠笑着向她道了谢，脑海里却抑制不住浮现出裴宴有些狼狈的身影，她没能忍住，大笑起来。
青沅不明所以，满脸懵然。
郁棠笑得更厉害了。
——
喝了点热汤，休息了半个时辰，郁棠感觉自己又神彩奕奕了。
她梳洗打扮一番，去了裴老安人那里。
二太太早已在那边服侍了，见着郁棠不由上下打量她。
湖绿色的素面褙子，镶了圈细细的银红色牙边，素雅中透着几分活泼，皮肤白得像在发光，偏偏面颊带着淡淡的红润，像朵盛开的芙蓉花，鲜活恣意得令人要心生妒忌。
难怪三叔一头扎进去就出不来了。
作为她婆婆的裴老安人可能会不满意裴宴娶了这样一个媳妇，可作为妯娌，她却很高兴。不说别的，郁棠至少不会像大太太那样非要压着她不可。不然当初她相公也不会想尽了办法才找了个机会让她跟着他去了任上了。
她笑吟吟地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了郁棠的胳膊，道：“饿不饿？这个时候说是午膳晚了点，说是晚膳又早了点，不过好歹先陪着老安人用一点。你那院子里有小厨房，晚上回去的时候你再让丫鬟婆子给你熬点粥什么的当宵夜好了。”又想着郁棠出身不显，怕她身边的人胆子小，不敢烧火，又道，“要不你也别麻烦了，你晚点去我那里，和我们家阿丹一块儿用一点。”

第三百零五章 打牌
如果郁棠不是要嫁裴宴，也就是和她女儿一块儿玩的小伙伴。
二太太这么一想，对郁棠的态度就越发的和软了。
郁棠能感觉到二太太对她的善意，她笑吟吟地向二太太道了谢，和二太太肩并着肩进了厅堂。
裴老安人见两人一个端庄秀丽，一个明媚鲜妍，如两朵花似的，眼睛都笑弯了，朝着两人笑眯眯地招手：“来，过来我这边坐。”
两人笑着给裴老安人请了安，坐在了裴老安人的下首，裴老安人就问郁棠：“山上有点冷，你带了披风没有？要是冷了，记得做声，别硬挺着，要是生病了就不好了。”
郁棠恭敬地道：“带了披风。还带了夹衫。”又笑着看了看二太太，“我要是要什么，就去找二太太。”
二太太笑着朝她点头。
裴老安人则满意地颔首。
几个人正说着话，裴二小姐带着杨大小姐和几个妹妹过来了。
屋里响起了欢声笑语。
陈大娘忙指使着丫鬟婆子上茶。
众人在裴老安人屋里用了晚膳，又移到了西梢间喝茶。
裴老安人就道：“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有长辈在身边看着，我带你们来呢，也是想你们高高兴兴地玩几天。”说着，叹着气笑道，“等你们出了阁，做了主持中馈的主母就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难得了。我呢，也不拘着你们，你们自己玩自己的，我呢，也玩我自己的。就是有一样，不能去后山玩水，天太冷，浸了冷水可不是闹着玩的，何况姑娘家的，也不能受了寒气，于以后不好。”
四小姐听着喜上眉梢，朝着五小姐使着眼神，却和众姐妹们一起恭顺地应着“是”。
裴老安人看着好笑，特意点了四小姐的名字，并道：“你要是顽皮，我就把你送下山，交给你祖母管教。”
四小姐顿时泄了气。
杨大小姐等俱抿了嘴笑。
等从裴老安人那里回来，已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郁棠打着哈欠，先去睡了一觉。谁知道这一觉睡得沉，等她睁开眼睛，已是翌日的清晨，朝阳透过雪白的高丽纸晒了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
青沅早已经到了，还带了青萍和青莲过来。
一个帮着青沅在准备早膳，一个正和双桃等着服侍郁棠梳洗。
青莲和青萍不管怎么说也是裴宴的丫鬟，郁棠笑着朝她们道了谢。
两个丫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谁的吩咐，若说从前是敬重，现在就有些拘谨了。
郁棠也没有多说什么，还是像平常一样的对待就是了，青萍和青莲这才渐渐的随意起来。
只是她去给裴老安人问安的时候，被裴老安人留了下来，说是要打叶子牌，三缺一。
郁棠并不擅长也不是很喜欢打叶子牌，闻言不由指了自己惊讶地问陈大娘：“我吗？”
陈大娘笑道：“正是小姐。”
众人诧异不已。
此时正是春末夏初之时，天气渐热，大家都换上了夏衫，别院里绿树成荫，走在林间，清风徐徐，凉爽而舒适。裴老安人不允许女孩子们玩水，裴二小姐就约了去后山采花。
几位小姐听了不禁都面露同情，却生怕自己也被老安人抓了壮丁，同情归同情，却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郁棠笑着直摇头，跟着陈大娘去了裴老安人的牌室。
只有杨大小姐心生困惑，悄悄地问四小姐：“裴老安人为何单单留了郁小姐？郁小姐很会打叶子牌吗？”
四小姐惦记着后山那片野紫荆，一面快步朝前走，一面不以为意地道：“可能是因为郁姐姐在我们这里面年纪最大吧？老安人怕我们不耐烦。”
就算是不耐烦，也不敢丢了牌就跑吧？
打牌与年纪有什么关系？
何况她看不出郁小姐有多喜欢打牌的样子。
杨大小姐挠了挠头。
郁棠则在计大娘的指点下，专心致志地学着打叶子牌。
裴老安人明显的是有心要教她，牌打得很慢不说，还不时指点郁棠几句为什么要这么出牌。好在郁棠学什么都挺快的，不过半个时辰，她已经摸得着些门路了，打起牌来有模有样，也能偶尔胡上一把了。
“看样子你算术应该还不错。”裴老安人满意地道，“你可会打算盘？”
“会！”郁棠笑道，“我祖父是做生意的，我小的时候他老人家闲着无事的时候，曾经告诉我打过算盘。后来我母亲身体不太好，精力不济，有时候就会叫了我去帮着算账。”
裴老安人就更满意了，道：“正好府上端午节的年礼都送出去了，你明天早点过来，帮着二太太把家里端午节礼的账目算一算，我们心里也好有个数。”
郁棠心中一跳，隐隐有个想法，可她看了看裴老安人，又看了看二太太，却都没有在两个的脸上发现什么异样。
难道是她猜错了？！
郁棠在心里纠结着，面上却不显，笑着应了下来。
接着裴老安人就跟她说起家里哪些人喜欢打叶子牌，都是些什么品行。
裴家的长辈们在郁棠的心里从名字变成了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的困惑越发重了，就寻思着是不是找裴宴问问。
裴宴回到自己的住处，却是辗转反侧半夜才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又天还没有亮就起来了。
他黑着个眼圈，回了临安城。
裴宴怕自己忍不住会去找郁棠。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拥抱的感觉这么好，真如书上所说的软香暖玉般，柔柔的，像棉花，又像云彩，使劲怕坏了，不使劲又怕抱不住。
他怎么就那么没有出息地跑了呢？
如果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景，他就应该落落大方地再多抱一会儿。
反正阿棠很快就是他妻子了，他抱一抱也没有什么。
这么一想，他就突然觉得自己的婚期应该早一点才好。
不是有句话说“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吗”。他爹直到死之前都惦记着他的婚事，今年他带个媳妇回去给他老人家上坟、敬香，他老人家肯定很欢喜。
裴宴回到了城里，处理了一些家中庶务，心里立刻像长了荒草似的，痒痒的，在家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就想上山看看。
他觉得这样不是个事儿。
得想个办法到别院去小住些日子才是。
他姆妈正在教郁棠怎么管家，郁棠初初接触，一时被灌这么多信息肯定一个头两个大，说不定正需要他指点迷津呢！
裴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在家里想了几天，最终还是决定去别院看看。
没想到临出门的时候，他被大太太堵在了门口。
“他三叔父，”大太太客气地对裴宴道，“我们和顾家商量了几个日子，想让您帮着看看，您看有空没有。”
他大嫂什么时候需要听他的意见了，十之八、九是来向他要银子的。
若是平时，他可能会推给了自己母亲，但现在，裴彤的婚期也关系到他的婚期，他没有拒绝，让阿茗收下了单子，道：“我正好要上山，给母亲看过之后再回复嫂嫂好了。”
大太太听了笑道：“那就请三叔和母亲早点定下来好了，顾家那边也要办喜事——顾家的大少爷顾朝阳和殷家宗房的小姐，也就是殷明远的嫡亲堂妹订了亲，做哥哥的总不能在妹妹后面成亲吧！”
这门亲事细说起来和裴宴有很大的关系。
裴宴暗中撇了撇嘴，神色间却一派冷峻，道：“我尽快答复大嫂。”
大太太满意地走了。
郁棠强忍着心中的雀跃，觉得大太太有时候行事也能让人顺眼的。
裴宴很快上了山，将大太太写的几个婚期给裴老安人看。
裴老安人这几天已经把家里的姻亲全捋了一遍给郁棠听，有些关系复杂的，还专程照着裴宴之前的做法画了个图，裴老安人再说起谁家的谁谁谁，郁棠也能听得懂了。
她看着大太太送过来的婚期全都集中在来年五月，面色不善地冷哼了几声，道：“我觉得他只要不在你之前，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好了。我儿子都还没有成亲呢，没空管孙子。我也不是那种非要抱重孙的老太太。”
只要不耽搁裴宴自己的婚事，他才懒得管这些。可老安人的不满让他想起一件事，他道：“姆妈，我听说大嫂想着您位于西湖边的那座河房，有这回事吗？”
裴宴既然做裴家的宗主，多的是人巴结讨好他，他就是不问，有些事也会有人传到他耳朵里去，况且这件事她并没有打算瞒下来。
裴老安人听了道：“她说她们杨家的根基在北方，她不了解南边的事，没想到这边买个位置好一点的宅子都这么难，无意间知道那河房是我的陪嫁，问能不能由她出双倍的银子，让我把那河房卖给她。”说到这里，老安人目露狡黠，“我说，我这陪嫁是母亲留给我的，我准备着留给的女儿的，谁知道我这福气，只生了三个儿子没有女儿，我就准备把这河房给孙女做陪嫁的。”
裴宴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
长房是不可能有孙女了，二房有五小姐，他还没有成亲，也有可能生女儿，老安人说的这话，真可谓是扎心了。
念头一闪而过，裴宴就不动声色地四处张望几眼。
没有看见郁棠。
不知道是因他来她回避了，还是她本就不在这里。

第三百零六章 账目
这么一想，裴宴就没有了说话的兴致。
他那位大嫂，不管他们家怎么对她，她都会觉得不公平，像受了很大的委屈，这已经不是财物可以解决的事了。何况他们家的财物再多，也不能全给了长房，他和他二哥也是一母同胞的，父母怎么可能为了长子不顾其他两个儿子的死活呢？
杨氏自诩聪明，却连这个道理也看不明白。
裴宴撇了撇嘴，随意地附合了裴老安人几句，就要起身告辞。
裴老安人看着好笑，道：“你去抱厦看看好了，郁小姐在那边帮着我算账呢，她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你给指点一、二好了。”
止不住的欢喜就从裴宴眼底涌现出来。
“多谢姆妈！”他也不要脸皮了，笑嘻嘻地给裴老安人行礼，快步去了抱厦。
裴老安人呵呵笑着摇头，想着她看到小儿子这样鲜活的样子，还是在他十岁之前，现在倒好了，越活越像个小孩子了。不过，也不可否认，他是真的很高兴。
这就好。
裴老安人就转了头和在她身边服侍的陈大娘道：“没想到郁氏的数术还真的挺不错的。我瞧着以后可以告诉她学点勾股之术。”
这是裴老安人做姑娘时的爱好。
陈大娘听着就头痛，觉得像天书似的，郁小姐算数是真的很厉害，那些数字看一看就能在心里算出来，可会算数的人未必就能学得会裴老安人的那个什么勾股之术。
想到这里，陈大娘就有点同情郁小姐。
郁小姐若是真的被裴老安人拉着学这些，如果学得好，那肯定会成为裴老安人的心头肉，以后在裴家的地位不言而喻。如果学不会……那还不如不出这个头呢！
但这些话不是她一个做下人的能说的。
陈大娘笑着应“是”。
郁棠却正为手中的一堆账册发愁。
算账是最简单的，加加减减，不用打算盘她也能算明白。但账册不同于算账，那些五文钱一个的鸡蛋，十五文一把的干菜，她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郁棠正在那里抓着脑袋，裴宴进来了。
她立刻像抓住了救星似的，连忙站起身来迎上前去，身后的椅子被她绊得一阵响她也没顾得上，两眼发光地望着裴宴道：“你怎么来了？”
裴宴含笑望着郁棠，心里一阵欢欣。
小丫头还是惦记着他的，他不应该因为自己尴尬就把她给丢在这里。要不然他还能再抱抱人……应该是可以的吧？
裴宴想起那曾经萦绕在他鼻尖的淡雅香气……还有软软的身体……
越想就越觉得挺好。
他的表情和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道：“你这两天还好吧？”
在郁棠的想象中，像裴府这样的大家大族，肯定有很多不可说的地方。她实在不知道哪里是坑，她可不想人还没有嫁进来，就先掉坑里了。但郁棠也无意帮裴宴隐瞒——这又不是她造成的。当然是谁惹的祸谁去背祸。
“不好！”郁棠说着，拉着裴宴的衣袖把裴宴按坐在了书案前的太师椅上，指了上面的账册道，“你帮我看看这账册有什么问题。”
这是没有办法，向他求助了吗？
裴宴依旧眉眼带笑，顺从地坐了下来，一面翻着账册，一面心不在焉地道：“你怎么看起账册来了？姆妈这两天都让你干了些什么？你都做完了吗？二嫂没有帮你？”
郁棠想到欢欢喜喜地在后山采桑葚的裴家几位小姐和杨大小姐，再想想自己这两天做的那些事，声音里不由就带了几分撒娇似的抱怨：“老安人先是让我陪着她老人家打叶子牌，给我说了很多裴家和裴家姻亲的轶事，后来又让帮着陈大娘把端午节礼的账算出来。然后你就看到了，”她指了桌上的一堆账册，“今天来给老安人请安，老安人又把我留了下来，把去年别院的账册都搬了过来，让我给做张盘存表。”她无意识地嘟了嘟嘴，“二太太也想帮我来着，可二老爷那边派人送了信过来，让二太太把前几年陶家送的那套酒具找出来，说是要送人。二太太赶回了裴府，我就是想找个人问问，也不知道问谁好。”
她烦的时候不无苦恼地想，说不定这是裴老安人考验她的。
可她真心不想经历这样的考验。
裴宴却觉得自己来的正是时候，他温柔地望着郁棠，轻声地道：“好，我帮你看看！”
他的声音原来是很冷峻的，可这一句话却说十分轻柔，听在郁棠的耳中甚至带着几分缱绻，让她心尖像被羽毛撩了撩似的，痒痒的，她甚至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这才能正常的呼吸。
偏偏裴宴还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像夏日的阳光似的，灿烂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硬生生地让她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裴宴已经飞快地翻了半本账册了。
郁棠怀疑地看着裴宴。
难道他就没有发现这账册有问题吗？
念头闪过，郁棠张大了嘴。
她的确不应该指望裴宴。
裴宴是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哪里知道鸡蛋多少钱一个，干菜多少钱一把，他怎么可能发现这账目上的问题呢？
那她要不要告诉他呢？
郁棠心里有气。
觉得还是应该让裴宴知道。
给不给这些采买的人赚钱的机会是一件事，但他知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又是另外一件事。
郁棠索性站到了他身边，指了他翻开的账册其中一栏道：“三老爷，您看看这个！水梨十个，二百二十文，差不多二十二文一个了，还只是用来做菜时调口的。我要是没有记错，好一点的水梨才十五文一个，还是咳嗽的时候用来炖川贝用的。调口的梨子根本不用买这么好的，最多也就六、七文一个。”
裴宴非常的意外，他望着郁棠：“你在家里常做这些事吗？”
他表情严肃，让郁棠直觉这件事很重要。她忙道：“当然。我六、七岁的时候就帮着家里的陈婆子算账，市面上的物价我差不多都很清楚。”
裴宴“嗯”了一声，脸色显得更差了，道：“家里大了，什么人都有。你以后也不可能事必躬亲。所以你看这些账目的时候，若是差别不大，就睁只眼闭只眼好了。若是差别颇大，挑出几项点一点就行了。最重要的是谁占着这些位置？那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家的账目都是外院的管事做，然后涉及到内院的账目拿到内院来审核的。”
郁棠不知道要说什么，茫然地点了点头。
裴宴继续道：“所以这些账目上的手脚是瞒不过人的，你要知道的是，这些账目是谁做的？谁负责采买？负责采买的又是谁的人？这些账目到底是因为不知道价格上了当？还是有其他不好明着写在账册上的账目摊在了这些明细上……”
郁棠听听就很烦，她道：“可我不想这么麻烦？因为最后审核这些账目的是我，若是出了事，我得负责任。我不想为别人的事负责。”
裴宴愣住，随后却笑了起来，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或许是他的笑容太过宽和，或者是他的态度带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宠溺和纵容，郁棠受了鼓励，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道：“所以我才求助于你啊！”
裴宴挑了挑眉，在心里猜测着郁棠这是要撂挑子不干了还是要他帮着在裴老安人面前说话，或者是让他帮着把这些七弯八拐唬弄人的仆妇教训一顿，就听郁棠道：“你帮我想办法弄清楚老安人要做什么好了！”
这就更让裴宴意外了。
郁棠干脆道：“若是裴老安人只是想让我帮她老人家算算账，我就照着这个账册算着总和是对的就行了。若是老安人想借我的手教训谁，还请你帮帮我，想个办法把这件事推给二太太，要是实在不行，推给大太太也行啊！”
反正大太太和裴宴不和，背个锅也就不算什么了。
裴宴哈哈大笑，觉得郁棠可真有意思，不禁道：“要是我不来，你准备怎么办？”
郁棠想了想，道：“我准备就当不知道，把这账看看就算了——我又不管这些，不知道市价也是正常。然后再找机会跟你提一声。”
免得裴宴被人当傻瓜。
裴宴感觉到她未尽之言，眉宇间更柔和了。他道：“你这是怕我上当吗？”
算是吧？！
郁棠犹豫着要不要承认。
裴宴却突然转移了话题，笑道：“那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办好了。”
难道她的眼孔太小？！
她是受不了被人这样蒙骗的。
可对裴宴来说，水清无鱼，这就是裴家对那些忠心的世仆的宽待。
郁棠有点气闷。
裴宴却不依不饶地问她：“如果是你当家，你会怎么做？”
她被问得心躁，也就对他没有什么好言语，耿直地道：“如果是我当家，这账目自然是要推翻重做的。市面上卖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有不方便做账的，单立一个项目好了，这样不清不楚的，查账的人云里雾里看不清楚不说，时间长了，采买的人也说不清楚了。那查账还有什么意义？”

第三百零七章 旧闻
裴宴望着郁棠，双眸熠熠生辉，轻轻地笑了一声。
等到他家阿棠当家，就要照着阿棠的规矩来了，裴家，肯定又有一次大震荡。
至于现在，还是依旧照着他姆妈之前定下来的规定来吧！
他站起身来，把郁棠重新按坐在了太师椅上，道：“那就别折腾了，你算算这账目有没有错的，若是没有错的，就这样交了好了。”
郁棠气呼呼的。
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但这毕竟是裴家的家事，她也不好多加指责，最好还是听裴宴的话，算算账面上的数字好了。
裴宴却像看清了她的想法似的，温声道：“你听我的准没错！至于你担心的，老安人是什么用意，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听得懂就做，听不懂，那有什么办法？”
他说完，还摊了摊手，特别的无赖，可郁棠看了却莫名的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安心。
她不由抿了嘴笑。
裴宴没能忍住，伸手摸了摸她顺滑的青丝，想着，你暂且先忍忍，等嫁过来，就可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明显地表现出对郁棠的喜欢，郁棠有点害羞，但更多的却是高兴。
她干脆就当作没有看见他做了什么，拿了算盘过来，开始算账。
黑漆漆的算盘珠子，雪白纤细的手指，黑白分明，让那普通杂木制的算盘更显粗糙，如玉琢般的手指更显细腻，加之郁棠动作娴熟，那些冰冷的算盘珠子在她手指下如被驯服的小孩子，噼里啪啦，带着音律般的节奏舞动，就这样在旁边看着都让人倍感赏心悦目。
裴宴是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就站在那里看了半天，等到青沅端了果子过来，裴宴才回过神来，接过青沅手中的果盘，怕打扰郁棠似的低声道了句“我来就好”。
青沅不敢抬头，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不一会，郁棠就把整本的账目都算了出来。
裴宴笑着问她：“怎样？”
郁棠站了起来，活动了活动手腕，道：“账房里出来的账册，若还是有错，那你们家的账房都得换了。”
裴宴微笑着点头，端了果盘给郁棠：“尝尝，家里田庄种的。”
郁棠仔细看看，一堆樱桃李子里居然还有几颗金灿灿的枇杷。
她欣喜地拿了颗枇杷，边剥边问裴宴：“您怎么过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裴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讲真话——说谎太麻烦了，他还得不停地为这个谎话圆谎。
“我来看看你在干什么？”他坐到郁棠的身边，和郁棠一起剥着枇杷，道，“你这几天怎么样？这些账册什么时候能看完？要我帮忙吗？”
郁棠看着手中剥好的枇杷，寻思着要不要客气客气先给裴宴尝尝，抬头看见他正垂着眼睑认真地剥着枇杷，侧面帅气又俊逸，又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小口地吃了口枇杷，和裴宴说起这两天在别院发生的事来。
裴宴见郁棠的样子，好像很喜欢吃枇杷似的，就让青沅拿了个小碟子进来，把剥好的枇杷全放到了小碟子里递到了郁棠的手边。
郁棠颇有些不自在，又觉得能让裴宴干活的机会太难得了，思忖了好一会儿，还是笑着向裴宴道了谢，在和裴宴说话的空档吃了几颗裴宴剥的枇杷。
一时间抱厦里虽然只是低声细语，却气氛温馨。
青沅等人在外面悄悄地笑。
裴老安人听说了，也悄悄地笑，还吩咐陈大娘：“给他们送点绿豆汤去，偷偷地送过去，别让人看见了，免得郁氏害羞，在我面前不自在。”
这就有点偏心了。
刚刚收的绿豆，市面上还没有开始卖，二太太那里都还没有呢，就开始给郁小姐煮了。
陈大娘眉眼含笑地应是，下去煮绿豆汤去了。
可惜裴老安人的绿豆汤还没有送过去，裴四小姐和裴五小姐抓着把野花兴冲冲地跑进抱厦，打破了裴宴和郁棠的相处。
“三、三叔父！”两个小姑娘目瞪口呆地望着并肩而坐的郁棠和裴宴，满脸无措。
裴宴皱着眉，不知道该责怪两个小姑娘太鲁莽还是该责怪门外当差的丫鬟不称职好，脸色很是难看。
郁棠的脸却红成一片，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慌张地心虚道：“我，我们在看账……”然后很快镇定下来，掩饰般地先发制人道，“你们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要去后山采野菜吗？怎么拿了一把野花？这是什么花？可有什么讲究？”又指了旁边的绣墩：“天气这么热，坐下来喝杯茶吧？我这边有上好的胎菊，还有明前的西湖龙井，你们喝什么？”
喝什么她们也不敢和她们的三叔父裴宴坐在一起喝啊！
四小姐在心里嘀咕着，朝着郁棠只使眼神色，示意她把裴宴弄走。
裴宴不用她说也想走了。
这俩小丫头都是只长个子不长心的，她们既然来了，他想和郁棠说会体己话也是不可能的，更没有气氛了。
他干脆站了起来，道：“那我先走了。你这边的账目既然不急着交，那就别急着整理，每天对一点，到时限对完就是了。”
郁棠当然也不好留他。
垂着头送了裴宴出门。
两个小姑娘见了喜出望外不说，等裴宴一走，就立刻亲亲切切地上前一右一左地抱了郁棠的胳膊，拉着她往抱厦外面的小花园去，嘴里还道：“郁姐姐，我们有急事找你。”
郁棠不好泼了两个小姑娘的兴头，只好笑着随两人去了小花园香樟树下的藤椅坐下，让柳絮去倒了茶，问她们：“是什么急事，让你们两个巴巴地来找我。”
五小姐还有些腼腆，四小姐却像个百灵鸟似的围着郁棠就叽叽喳喳地讲开了：“郁姐姐，你知不知道，顾姐姐的哥哥，就是顾朝阳顾大人要娶徐姐姐家的小姑子殷小姐为妻了？”
这已经是旧闻了。
当然，这也是相对郁棠而言。
说起来，这件事郁棠也算曾经亲自参与过。
她去给殷家布置过新宅。
“知道啊！”郁棠笑吟吟地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四小姐和五小姐。
两个小姑娘听得眼睛发光，一个道：“那郁姐姐知不知道顾家吵起来了？”
一个道：“不关顾姐姐的事哦！是顾家的大老爷和顾姐姐的父亲顾家二老爷吵起来了！”
这件事郁棠还真没听说过。
她有些惊讶。
四小姐就抢在五小姐之前道：“我们是听杨大小姐说的，她是听她的一个表姐说的。她这个表姐，嫁到了沈家旁支，妯娌是顾家长房的姑娘。”
江南世家，果然盘综错节，论起来全是亲戚。
郁棠支了耳朵听。
四小姐道：“说是顾大人和殷家订了亲，却和殷家约定，殷小姐的陪嫁由殷小姐自己掌管，若是以后郁小姐没有孩子或者是走在了顾大人之前，殷小姐的陪嫁得还回殷家。顾家的人一听就炸了，特别是顾家二爷，直接找到了顾家大老爷那里，不顾颜面地就吵了起来。”
这件事郁棠是知道的，她当初知道的时候也觉得有点过份，可这也只是相比顾家的门第而言有些过份。江南这边嫁女都喜欢厚嫁，比这更过份的约定也不少。
她觉得这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因而有些息事宁人地道：“想必殷家有殷家的顾忌，他们家姑娘陪嫁丰厚是出了名的。”
江南曾经出过为了贪图女方陪嫁把女方谋害了的事。
五小姐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郁姐姐，你不知道，顾姐姐的阿爹，就是顾家的二老爷，就把顾姐姐姆妈的陪嫁给贪了。这件事，顾家的人都知道，只是怕丢脸，瞒着外面的人罢了。顾大人他阿爹故计重施，丢脸丢到京城去，才和殷家有了这样的约定，顾家大老爷才亲自出面给顾大人说亲的。可如今顾家二老爷这么一闹，这件事就像纸包不住火似的，闹得大家都知道了。”
“顾家又被推到风口浪尖被人议论了。”五小姐同情地道，“顾姐姐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伤心呢。特别是大伯母，顶顶要面子的一个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嫌弃顾小姐。”
“应该不会的。”四小姐道，“大堂兄是讲道理的人，就算大伯母有什么不好听的言辞，大堂兄会护着顾姐姐的。顾姐姐最多也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听几句闲话罢了。何况顾姐姐一时也不会嫁过来，就算是大伯母要说什么，也没个说处去啊！”
五小姐道：“我就是有点可怜顾姐姐。她摊上个那样的继母，如今又曝出殷家嫁妆的事，虽说不是她的错，可总归是被人指指点点的，让人难受。”
“谁说不是。”四小姐附和道，“所以要我说，这件事得告诉大堂兄才是。让大堂兄派个人去递个话什么的，也好安抚安抚顾姐姐。可惜顾姐姐就要嫁到我们家来了，不然可以请她到别院来住些日子，也能散散心。”
五小姐咯咯直笑，拍着手道：“这次四姐姐可算是说错话了。若是顾姐姐不是要嫁到我们家，就不会遇到大伯母了，不遇到大伯母，也就不需要大堂兄去安慰了。这次你得服个输吧？快把你镜台上供的那个弥勒佛送给我才是。”
“你看你就是想我的东西。”四小姐道，话题立刻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你就看我什么东西都好。”
郁棠坐在那里笑盈盈地听着她们斗嘴，心里头却嘀咕，这件事不会是裴宴让人传出去的吧？

第三百零八章 小灶
这事当然不是裴宴传出去的。
他虽然挖了坑给顾昶跳，但顾昶跳了，他也就不再关注了。
这件事实际上是顾曦传出去的。
因为父亲贪了母亲的陪嫁，她从小就被族中的长辈们议论，她早就受够了。
这次，为了她的陪嫁，她父亲甚至耍起无赖来。
她早就不指望自己的父亲了，当然也就没有特别的伤心，可等到她哥哥和殷家的婚事敲定，她父亲因为恼怒哥哥驳了他的面子，居然想故计重施，借着他哥哥和殷家的婚事，想挪用殷家的陪嫁来给她做面子，等发现她哥哥和殷家的约定之后，在屋里破口大骂他们死去的姆妈……
虽说这样做的结果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她心里痛快，居然觉得就算是有什么后果，她也愿意承担。倒是她身边的丫鬟荷香非常的担心，道：“万一要是姑爷家……”
顾曦撇了撇嘴，道：“你以为裴家是李家那种暴发户？裴家是讲颜面的，就算是我德行有损被退了亲，他们那种人家也会瞒得死死的，不会在外人面前说我一个不是的。”
这不就是君子欺之以方吗？
荷香目瞪口呆。
顾曦抿了嘴笑，道：“所以说，嫁什么样的人家，一定要睁大了眼睛。”
荷香低头没有说话。
郁棠这边，好不容易送走了裴家的两位小姐，又对了两本账册，就到了掌灯时分。
双桃心疼她，和青沅一起给她炖了人参母鸡汤。
郁棠喝着汤，杨大小姐和裴二小姐过来了，还给她带了些京城的点心。郁棠自然要请她们喝汤。两人有些意外，纷纷婉言拒绝了，郁棠这才知道，原来杨大小姐她们明天要去不远处的苦庵寺玩，约了她一起去。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眼书案上堆得老高的账册，只能婉言拒绝了。
两人倒没有勉强，和郁棠闲聊了几句苦庵寺的佛香，就起身告辞了。
郁棠觉得两人好像不仅仅是为了邀她去苦庵寺而来的，否则下午裴四小姐和裴五小姐过来的时候就会问她。
她不由问青沅：“能知道她们是来做什么的吗？”
青沅笑盈盈地应了，不一会儿就打听到了消息：“明天杨大小姐要相看人家，定在了苦庵寺。怕是想请小姐一道去。人多些，这件事也就不那么打眼了。”
郁棠就感兴趣地问起杨小姐要嫁的那人来。
青沅不愧是裴宴屋里的丫鬟，知道走一步看两步，把郁棠有可能问的问题全都打听清楚了，这样郁棠问起来，她也就不会答不上来了。
这可能是就是普通的丫鬟和一等丫鬟的区别了。
“姓严。说是个秀才，但家底非常的殷实。”青沅徐徐地道，“和毅老安人那边原本是出了五服的，因中了秀才，可能是想在仕途上有所建树，就想着法子攀了毅老安人的关系，和毅老安人娘家走动得十分亲密。这次杨家之所以答应了严家的婚事，也是看在毅老太爷的面子上。杨家就把这次相看托付给了毅老安人。毅老安人不太喜欢做媒，听说我们老安人过来，就又托付给了我们老安人。这才有了苦庵寺的相看。”
郁棠直点头。
青沅就笑着提醒她：“若是明天一切都顺利，杨大小姐再过两天就会起程返京了。您看要不要带点东西给徐小姐？”
郁棠没想到杨大小姐和徐小姐关系很好。
青沅却笑道：“杨大小姐和徐小姐只能算是认识。不过，杨家以后和我们裴家也算是姻亲了，姻亲之间帮个忙什么的，我想杨大小姐肯定非常的愿意。”
郁棠也有点想徐小姐了，她兴奋地和青沅商量起送什么给徐小姐好。
杨大小姐和裴二小姐出了郁棠的院子，不由地回望了那红漆如意的大门一眼，这才笑道：“没想到郁小姐院子里的厨子手艺这么好，那鸡汤熬的又浓又鲜，喝得我差点咬了舌头。还有端上来的果子，拼了个喜上眉梢的图样不说，还特别的甜。这是郁小姐带来的人做的，还是你们家的人做的。”
裴家的别院很大，好几个客居的院子都是带着小厨房的。
杨大小姐的院子也带，需要灶上的婆子却要跟裴家的管事说一声。但这样一来，少不得要上上下下打点一番。她只在这里住几天，虽说杨家也不差这个银子，只是她不想那么打眼。
裴二小姐刚才也注意到了，只是她和郁棠的关系一般，并不太了解郁棠的事，杨大小姐又是杨公子的继妹，且关系不是特别的好，她怕自己对杨小姐太好了会惹得杨公子不快，因而回答的有些敷衍：“应该是她自己带来的人吧？这样的手艺，就是在我们家里，也是服侍几位当家主母的人，就是我们屋里也没有这样的人。”
杨大小姐有些不太相信。
她既然来裴府做客，就不会全无准备。
郁棠她也打听过。
郁家不是有这样能力的人家。
第二天在苦庵寺里闲逛着等人的杨大小姐再次说起这件事，并邀请裴家的几位小姐：“我们回去了再去郁小姐那里讨碗鸡汤喝吧？”
四小姐听着拍手称好，并不解地问五小姐：“伯祖母怎么想到让郁姐姐帮她去看账册？弄得郁姐姐都不怎么能和我们一起玩？”
五小姐胡乱猜道：“应该是郁姐姐的算数好，她们家不是做生意的吗？做生意的好像都挺会算数的。”
四小姐听着直点头。
三小姐看着哭笑不得，拉了四小姐和五小姐的手，道：“你们别乱说了，今天的太阳可真大，我们去前面的凉亭歇歇脚好了。”
四小姐和五小姐被转移了注意力，笑嘻嘻地跑了。
杨大小姐却若有所思。
今天的太阳的确有点晒人。
郁棠坐在屋里，青沅专门叫了两个小丫鬟帮她打扇，她打一阵算盘背心就要出点汗，非常的不舒服。
她干脆站了起来，推开窗户吹了吹风。
裴宴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月白色素面的细布道袍，通身只在头上簪了根翠竹簪子，面白无汗，看着就让人觉得清爽。
等走近了，身上更是有淡淡不知名的雅香，给人洁净无垢之感。
怎么有人能这样的干净呢？
郁棠不无妒忌地想着，就见裴宴举了举手中提着的个竹篓，道：“要不要一起去钓鱼？”
“啊？！”郁棠睁大了眼睛。
前两天裴老安人还让她们不要接近河水，怕她们不知道深浅掉到河里了。
裴宴就在她耳边低低地笑，诱，惑着她：“别怕，我会泅水！”
那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钩子，勾动着她的心弦。
郁棠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些什么，有些犹豫地道：“能行吗？”
“有什么不能行的？”裴宴朝着她狡黠的笑，“这些账册你看了一大半了。”
郁棠望着外面的大太阳，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忙道：“这还没有到端午节就已经这么热了，今年夏天会不会格外的热，会有旱情什么的？”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刚嫁到李家，林氏突然翻脸，她各种的不适应，每天忙着应对李家的人事，对外界的事关注也就很少，她依稀记得有县州大旱，很多人到临安来逃荒。
裴家有很多的地，说不定哪些田庄就会遭殃。
裴宴闻言笑了起来，道：“没想到你还会观天色。不错，今年紫宿星西迁，主火，西边应该有防灾。我会让田庄的庄头注意的。”
郁棠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尴尬地道：“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
“可见你直觉还挺灵的。”裴宴继续夸她，把竹篓塞到了她的手里，道，“拿着，等会就看你的了。”
郁棠只在小时候跟着郁文出去的时候远远见过几次别人钓鱼，再就是在那些书画中，她看那竹篓还挺新，散发着青竹的香味，不禁抱在了怀里，道：“为什么要看我的？我们要用这竹篓抓鱼吗？我不会啊！”
她也不愿意。
那些画上画的拿竹篓的，都是打着赤脚站在小溪里的。
画里和现实可是两个样子。
画里的小溪是清澈干净的，现实中的小溪会有很多她不认识的水草或是小鱼小虫，她自幼就怕这些东西。
裴宴看着她就像说“我不干”的面孔，觉得特别的有意思，哈哈大笑起来，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顶竹笠，盖在了她的头上，道：“我负责钓鱼，你负责提鱼，这算公平吧？我们能有多少鱼，就看你能提多少回来了！”
但她不想提鱼。
鱼又腥又黏的。
他不是挺讲干净的吗？怎么这个时候不讲了？
郁棠委委屈屈地缀在裴宴的身后，绞尽脑汁地想着脱身之法。
但直到他们沿着绿树如荫的甬道到了一座小河边的凉亭她也没有想到脱身之计，裴宴心里却快笑翻了。
他向来觉得郁棠有趣，不像一般的女孩子一样的脸谱，可真正和她接触了，才发现这个小姑娘比他知道的还要有趣。
就这敢怒不敢言，鼓着个包子似的脸却眼睛溜溜直转的小模样，足够他笑上半年了。
“就这里吧！”他佯做出副板着脸的样子，风轻云淡地道，“这里蚊虫多一点，鱼肯定也很多！”
然后他就看见郁棠悄悄地瞪了他一眼，害怕般的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真的很有意思！
裴宴吩咐跟出来的阿茗：“把蚯蚓拿出来，挂到钩上。”

第三百零九章 钓鱼
蚯蚓？！
那种黑褐色不停蠕动的小虫子吗？！
郁棠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人悄悄地后退了两步，声音里也带了几分颤抖地道：“蚯蚓？为什么要挂蚯蚓？鱼不是吃糠的吗？”
裴宴就很鄙视地看了郁棠一眼，道：“谁告诉你鱼是吃糠的？吃糠的那是猪。”
是这样的吗？
郁棠不太清楚，自然也就不敢反驳。
但她还是受不了挂蚯蚓之类的。
她又不想暴露自己的害怕，索性装着不经意般地连着又退后了几步，坐在了凉亭旁的美人椅，远远地道：“这河里有鱼吗？都有些什么鱼？”说完，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景色，看到不远处好像有几株枫树，她忙指了那几株树道：“那是枫树吗？到了秋天，这边的景色岂不是很漂亮。霜叶红于二月花，冬天的时候有人来这边观景吗？”
裴宴看着她极力掩饰自己害怕转移着话题，觉得她怂怂的，像被人逮住了要洗澡的小猫似的，又可爱又可怜，就有点舍不得继续逗她了，站起身来拍拍衣襟，走到了她的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认出是他小时候种的几株枫树，不由笑了起来，道：“那的确是几株枫树。是我小的时候，第一次和阿爹去五台山凤林寺时路上看见的，我觉得非常的稀罕，就让人给讨了几株回来。那个时候我姆妈正在修院子，师傅不知道种哪里好，我阿爹就把这几株树种到别院来了。”
还有这种事！
郁棠大感兴趣，跑了过去。
裴宴也就笑着跟了过去，问她：“你怎么认出这是枫树？一般的人认不出来。”
郁棠有些得意地道：“我家中只有我这一个孩子，我阿爹又是个喜欢孩子的，从小就把我顶在脖上，又怕别人说，就把我打扮成男孩子，常带了我去参加他的那些诗会什么的，可他一参加起这些诗会就会忘了我，任由我跟着那些小厮到处跑，我因此不仅认识很多的树，还认识很多的花。”说到这里，她想起一件事来，“我看你院子里没有什么花树，你不喜欢花吗？”
“那倒不是。”裴宴摸了摸鼻子，想了一会才低声道，“阿爹去世的时候，正值夏季，姹紫嫣红，开得热闹，仿佛不知道人间悲喜似的，看得我心烦，才让人把花全都摘了。”
花木无情，原本就不知道人间悲喜啊！
因为父亲去世就不喜姹紫嫣红，没想到裴宴居然这样的多情。
难道他正是应了那句“看似无情人最有情”的话？
郁棠想着，再看裴宴英俊却因为带着几分冷漠而更让人心动的面孔，心里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说不定是因为你更喜欢树。”郁棠甚至忍不住为他找起借口来，“你看你住的地方，再看你选的凉亭，都是林木葱茏之地。”
老辈的人曾经说过，喜欢山的人重德，喜欢水的人多情。
那裴宴是个怎样的人呢？
郁棠看他的目光就不禁透露着几分痴。
裴宴自然能感觉的到。
能得到一个像郁棠这样的美女直白的欣赏目光原本就很难得了，更何况是自己的心中之人。
裴宴体会到了飘飘然的感觉。
就像他第一次被父亲夸文章写得好，第一次参加殿试，第一次穿上官袍……难怪别人要把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夜相提并论。
他忍不住就挑着眉笑了笑，道：“你以后不就知道了？”
郁棠看着心怦怦怦跳得厉害。
不笑的人一旦笑起来，整个人就像被点亮了似的，真心让人受不了。
她忘记了回答裴宴的话，跟着傻傻地笑。
这丫头，一点也不知道收敛。
裴宴嘴角含笑，眉目含情，不知道自己笑的有多温柔，心里却想着还好他单独带了郁棠来钓鱼，不然郁棠这个样子被人看到了，人家肯定会猜出他们之间有情愫。
他又暗自庆幸自己临时决定让郁棠提前跟着他母亲学学管家的本事，让他们有了相处的时光。
裴宴和郁棠两个就这样一立一坐地在凉亭边，默默无语却安心地相伴着，要不是阿茗挂好了蚯蚓来喊裴宴，两人可能还会继续静谧地坐下去。
阿茗的喊声打破了两人的宁静不说，还把郁棠带回了之前的糟糕情绪。
她皱了皱眉。
裴宴则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走到湖前的小马扎上坐了，朝着她招手：“你也来钓钓鱼。”
郁棠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凉亭靠湖那边的台阶上已摆了两个马扎，之前她抱着的竹篓被用绳子系着，飘浮在湖中，几个面生的小厮垂目恭立在旁边服侍着，她既没有看见蚯蚓，也没有看见其他的诱饵。
她走到湖边就伸长了脖子看。
湖面上什么都没有。
怎么钓鱼？
郁棠正在心里嘀咕着，就看见一个小厮拿起根鱼杆往湖里一抛，然后把鱼杆递给了坐在马扎上的裴宴，裴宴接过了鱼杆，两眼盯着湖面的白色鱼漂，注意着动向。
这，就是钓鱼了？
郁棠看了眼裴宴雪白的衣衫。
觉得自己应该是猜对了。
她又伸长着脖子四处看了看，发现有两个小厮正凑在一起往鱼钩上挂着什么。
果然，这就是裴宴所谓的钓鱼了。
她太高估裴宴了。
郁棠心中的小人捂着脸，觉得裴宴再一次让她“大涨见识”了。
偏偏裴宴还一无所知，喊她：“快坐下来。我让人薰了蚊虫的，太阳正当头，也晒不到你。你钓两条鱼就会觉得有意思了。”
恐怕她永远没有办法体会钓鱼的意思。
郁棠暗暗嘀咕着，坐在了她脚边的小马扎上。
有小厮抛了鱼杆，阿茗跑过去接了，再递给郁棠。
郁棠入手后发现这鱼杆还挺沉的，她举了一会就觉得有点累了，换了个姿势。
裴宴好像长了后眼睛似的，吩咐旁边一个小厮：“你帮郁小姐拿一拿。”
那小厮立刻跑了过来，帮郁棠拿了鱼杆。
郁棠两手空空的，没有事干了。
她试着和裴宴聊天：“你经常钓鱼吗？”
谁知道裴宴冲着她“嘘”了一声，示意她别出声，悄声道：“小心把鱼吓跑了。”
然后又认真去盯着湖面了。
那他们来干什么？
就这样枯坐着？
郁棠双肘撑膝两手托腮，觉得钓鱼真是太无聊了。
但她阿爹他们出来钓鱼的时候说说笑笑，热热闹闹，挺有意思的啊！
可能只是跟着裴宴钓鱼才会这么无聊！
郁棠撇了撇嘴角，下决心下次再也不跟裴宴出来钓鱼了，就发现帮她拿着鱼杆的小厮猛地向她走了两步。
她吓了一大跳。
身子向后仰，差点跌倒……接着看见那小厮难掩兴奋地挂了鱼杆……一条尺长的大鱼浮出水面……
“不错，不错！”旁边的裴宴站了起来，赞着郁棠，“没想到你一下杆就钓了条鱼。”
立刻就有小厮跑了过来，手里捧着她之前带过来的那个竹篓。
鱼被装在竹篓里，重新放进了湖里。
小厮们继续装了鱼饵，甩了鱼杆，帮她拿着鱼杆……
这就是裴宴的钓鱼。
好吧！
她就不应该对裴宴这个爱干净爱到过份的人抱什么期待。
这下子郁棠能安安心心地坐在那里“钓鱼”了。
郁棠发现这周边的风景的确非常的好。
坐在这里望去，湖光山色的。
但郁棠还是忍不住找裴宴聊天：“你秋天来这边做什么？秋天应该不是钓鱼的好季节吧？”
她阿爹通常都是夏天去钓鱼。
她想到裴宴书房里那些插在青花瓷大缸里的画轴，道：“你喜欢画画吗？会在这凉亭里画画吗？”又想到他为自家漆器铺子里画的些花卉，“我听人说画花一定要观花赏花，才知道什么花什么时候开，才能画出各种姿态的花，你的花画得那么好，是不是也会对着花观察很长的时间？”
叽叽喳喳，虽然声音悦耳动听，可也像一百只黄鹂在耳边叫。
裴宴有些气闷。
还从来没有人像郁棠这样把他的话不放在心上的。
他说了让她别说话，会把鱼吵走，她也就安静了一会……
裴宴转过头去，看见了郁棠因为好奇而显得比平时更亮的眼睛，所有的话一下子都被堵在了喉咙口。
郁棠还问他：“我知道这边有个暖房，你住的地方有暖房吗？”
裴宴忍了忍，最后还是道：“有一个，比这边的要小。裴府最大的暖房在老安人院子后面，我曾祖母特别喜欢养花，那个暖房好像在此之前就有了，是到了我曾祖母那会儿扩建的，后来我母亲嫁过来之后，因为我外祖父喜欢养花，带了很多珍奇的品种过来，又扩建了一次。你之前在杭州住的那个院子也有个暖房，是我外祖父建的。外祖父身体不好的时候怕这些花木没人照顾，被人忽略了，又移了一大部分到我们家的暖房，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仅兰花，那暖房就不下六百个品种。你要是喜欢，到时候可以移栽一些到我们院子的暖房去。”
什么“我们的院子”！
郁棠脸都红了，眼睛也不敢看裴宴。
裴宴满头雾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可等他反应过来了，却只觉得甜蜜。
好像说成亲的事也很有意思。
至少现在比钓鱼有意思。
他坐直了身子，盯着平静无波的湖面，道：“阿棠，你喜欢我现在住的院子吗？要不要换个院子住？要不我和姆妈说说，端午节的时候看龙舟，我们回府里住几天，你到处走走，看喜欢哪个院子，我们到时候就搬到那个院子里去住。”

第三百一十章 喜欢
郁棠听了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甜滋滋，声音像浓得化不开的糖：“谁去你家选院子？我要回家过端午节！”
裴宴看着她雪白皮肤一点点的染上红晕，如在一张素白的纸上涂上了颜色，而这个涂色的人还是他，刹那间心动，犹如喝了杯高梁酒般醺醺然。
他心中说不出来的高兴，忍不住凑在她耳边道：“就在我们家过端午节！我陪你去看赛龙舟。”
凑这么近做什么？
郁棠又闻到了裴宴身上那股淡淡的仿若檀香般的味道。
她的脸更红了，磕磕巴巴地道：“那，那得我姆妈同意才行！”
也就是说，郁棠是同意的。
裴宴心满意得。
郁棠肯定也很喜欢他，不然不会这样回答他了。
“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他像只开屏的孔雀，睨视天下般地向她拍胸保证，“你就想着端午节的时候要穿什么好了。”说到这里，他想起件事来，道，“我过两天就让银楼的人过来给你打首饰。”
那她成什么人啦？
“我不要！”郁棠想也没有多想地就拒绝了裴宴，“我有新首饰，也做了新衣裳。”
肯定没有他找来的师傅手艺好呀。
裴宴还想坚持，郁棠已站了起来，走到了旁边的大树下，用手扇着脸，道：“天气太热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脸红还是因为太阳大。
不管是什么原因，裴宴都有些不高兴地看了阿茗一眼，觉得阿茗这孩子还是不够灵敏，在书房里服侍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但带出来就不怎么方便了。胡兴倒是个好的，可当他和郁棠在一起的时候，又不太喜欢带着胡兴。
是得重新再添个小厮了。
裴宴想着，就看见给郁棠甩鱼竿的那个小厮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把蒲扇，站在台阶上大力地帮他们扇着风。
他赞赏地看了那小厮一眼，记住了他的样子，接过了那小厮手里的蒲扇，一面给郁棠扇着风，一面道：“那你端午节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想去的地方？赛龙舟估计要到申正时分才能赛出胜负，开了赛之后我就可以陪着你出去走走了。那天苕溪堂的人很少，你想不想去歇歇。等到取彩的时候我们再过去看谁会得胜也不迟。”
苕溪堂是由裴家捐赠的一座水榭，就在苕溪河边，占地十来亩，仿了杭州的书院而建，是临安本地学子最喜欢聚集之地。每到初一、十五，很多人在那里游玩。
郁棠小的时候也常随郁文过去玩，待过了七岁的生辰，就再也没去过了。
苕溪堂空旷宽广的敞厅，高大茂密的树林，潺潺流淌的小溪，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郁裳有些意动。
裴宴就怂恿着她：“大家都喜欢在苕溪堂的敞厅玩，实际上苕溪堂后面还有个别院，里面花木扶苏不说，还有个藏书阁，藏书阁旁边有座凉亭。我没有出仕之前，偶尔有杭州来的朋友，我都会领了他们去那里逛逛。还可以在那里烤肉吃。我们到时候就在那里用午膳好了。你觉得如何？”
郁棠很是向往。
裴宴就做了决定：“那就定了。到时候我派了青沅陪着你一起过去。”
还得想办法清个场，免得有人看见了，于郁棠的名声不好。
这件事就交给胡兴去办好了。
可那天端午节，他姆妈身边肯定也要有人服侍。
那就派个管事去好了。
然后裴宴突然发现，郁棠身边没什么人可用。
但他母亲既然答应帮着郁棠提前熟悉裴府的事，这种小事肯定不会忽略。
他脑子转得飞快，无意间开始试探郁棠都喜欢些什么。
郁棠对裴宴没有什么戒心，加之她的确很喜欢和裴宴聊天，两人不知不觉地就说了很多，都忘记了钓鱼的事。
苦庵寺里，准备留在寺里吃了晚膳再回别院的裴老安人听说裴宴带着郁棠去钓鱼了，张大了嘴半天都没有合上，问陈大娘：“我没有听错吧？他那性子，还知道带着郁氏去钓鱼？”
“是真的！”陈大娘眉眼间都是喜色，道，“不仅去钓了鱼，两个人还有说不完的话，就站在凉亭边的台阶上，太阳都晒脸上了也没挪个地方。”
裴老安人哈哈地笑了起来，想起裴宴小的时候，她和裴老太爷带着这孩子去昭明寺里吃素，她和老太爷说话说得时间长了一点，他都满脸的不耐烦，嚷着下回出门别再带着他了。没想到这几天，就轮到他和未来的妻子说话都拉不断线了。
她家幺儿，真的长大了。
裴老安人就问陈大娘：“他们在什么地方用晚膳呢？”
陈大娘笑道：“可能会在郁小姐那边用晚膳，来回话的人说三老爷灶上的婆子都凑在一起打马吊，郁小姐那边灶上的婆子已经开始做点心了。”
裴老安人见幺儿的晚膳有了着落也就不愁了，扶着陈大娘的手就站了起来，道：“走，我们去苦庵寺的灶上看看去。他们主持师傅吹牛说她们庵堂的梅干菜炊饼做得最香，外面卖的都比不上，我们去尝尝，到时候也给三老爷他们带点回去。”
陈大娘笑着应“是”，虚扶着裴老安人去了苦庵寺的厨房。
郁棠这边却在犯愁。
他们……才钓了两条鱼。
一条是刚开始她钓的那条尺长的青鱼，还有一条是裴宴“钓”的一条筷子长的鲫鱼。
而裴宴还在孝期呢！
郁棠和他商量：“要不，今天就算了，我们改天再来钓鱼——这两条鱼，煎也不好，做汤也不好。”
真要想做菜，什么样的鱼都行。
裴宴看出了郁棠的心情，微微地笑，让小厮们把两条鱼都放了，还道：“就当是放生了！”
郁棠松了口气。
裴宴微微地笑。
他原本就没准备带回去，所谓的“吃鱼”也不过是想让郁棠以为他要她抱鱼篓子，逗逗她。
但她能时时刻刻把他的事放在心上，他更高兴，遂道：“你也不用管我。我们家不是那么死板的人家。三年的素，我们这些人受得了，年纪大的和小孩子就不行了。平时也会吃些蛋羹什么的。你现在又没正式到我们家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好了，不必顾忌我。”
可以裴宴的性格，裴老太爷去世的时候他连鲜艳的花都受不了，孝期肯定会严格要求自己遵守孝期的各种礼仪的吧？
郁棠点头，却并没有放肆，而是趁着裴宴回屋去更衣的工夫，去了趟灶上，安排了桌素席。
裴宴吃饭的时候没有说什么，但吃过了饭，派人给她送了个和田玉的把件过来。
洁白细腻的籽料，鹅蛋大小，只在挂首的地方利用黄色的皮料雕了个惟妙惟肖的侧卧着的小鹿，非常的难得，郁棠也很喜欢。
裴老安人听说后也叹了口气，对陈大娘道：“他喜欢上郁氏也是有原因的。瞧瞧这心细的。又能在他面前有说有笑的，他怎么能不心动。”
陈大娘生怕裴老安人对郁棠生出什么不满之心来，她们这边近身服侍的也不好取舍，平白多出许多事来，闻言忙道：“这也是郁小姐的福气，和三老爷投了缘！”
裴老安人没说什么，梳洗一番后歇下了。
倒是郁棠，新得了那个把件，躺在被子里还把玩了半天才睡觉。
翌日醒来，她就寻思着送点什么给裴宴道个谢，三小姐、四小姐和五小姐联袂而来，说是要和她一起去给裴老安人问安。
郁棠想到昨天杨大小姐去苦庵寺的目的，知道她们来找自己绝不是仅仅为了去给裴老安人问安，不禁笑了半天，道：“你们是想和我说杨大小姐和严公子的事吧？”
“对啊，对啊！”四小姐最活泼，也是最先跳出来的那个，她朝着郁棠挤着眼睛，道，“郁姐姐，你猜猜看，昨天出了什么事？”
一般这种婚事，若是对方的外貌没有太明显缺憾，双方都会同意的。
四小姐这么一问，倒让郁棠有些摸不清头脑了。
她好奇地道：“出了什么事？”
裴家的三位小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对郁棠道：“郁姐姐，你要先猜猜，猜不出来了，我们再告诉您。”
郁棠哄孩子玩，没动脑筋，胡乱说了好几个理由，都不出所料地被三位裴小姐给否认了，最后居然是三小姐忍不住了，对郁棠道：“这门亲事肯定不成了。”
“那你们快告诉我出了什么事？”郁棠就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催着她们快说。
三小姐叹气，道：“严公子的模样，长得太丑了。”
没有别的什么事就好。
郁棠松了口气。
谁知道她这口气松早了，五小姐在旁边补充道：“然后来陪严公子相看的是严公子的一个表弟，也不知严公子存着什么样的心思，他带来的那个表弟长得貌若潘安，杨大小姐见了脸直接就黑了。说严家一定是故意的。想让她来退亲。”
三小姐道：“二姐姐昨天一夜都没有回房，在安慰杨大小姐。杨大小姐现在也很为难，不退亲吧，严家或者说是严公子显然不想和杨家结亲，退亲吧，又正中了严公子的计策，杨大小姐又不甘心。”
“杨大小姐左右为难。”四小姐愤然地道，“严家这事做的太不地道了。不愿意就不去求娶嘛，既然求娶，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第三百一十一章 喜帖
不管裴家的人怎样义愤填膺，这都是杨家和严家的事，杨大小姐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回了京城。
郁棠让她帮着给徐小姐带些土仪过去，杨大小姐满口答应了。裴宴却觉得不太好，道：“我过几天会派人去给殷明远送贺礼，你的东西就随我走好了。杨家的事很复杂，徐小姐未必喜欢和杨大小姐交好。”
她不清楚这些世家之间的旧怨，自然最好是听裴宴的，裴宴和她去了后山那边的花圃，一面给她介绍家里的那些花树，一面和她说起杨家的事：“……在京中只能算是个小吏，只好让自己的妻女多和那些世代官宦的人家交往。严家和他们家差不多，但我听说严家的那个孩子挺会读书的，怕是不愿意这么早定下来，想再求娶一门更好的亲事。”
这样说来，她找杨大小姐去给徐小姐送东西的确不太妥当。
裴宴笑眯眯地望着她，道：“你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先和我商量才是。”
他看她的目光看似深邃，却又带着几分炙热，让郁棠不由的脸红，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杨大小姐知道后不免遗憾，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走的时候居然对郁棠道：“实际上我和大太太娘家的三小姐关系挺好的，当初裴家大少爷和杨家的三小姐，好得如同蜜里调油，我们都羡慕的不得了。没想到，杨家三小姐去世没多久，裴府的大少爷就和顾家小姐订了亲。可见这男子……”她说着，还摇了摇头。
郁棠当然是要维护裴家的，闻言笑道：“杨大小姐慎言！杨家三小姐已经去世了，她和裴府的大少爷是表兄妹，自幼一块儿长大，关系肯定很好，可照你这么一说，好像他们私下有什么交情似的。于裴府大少爷的名声不好不说，于杨家三小姐也不太好。你既然说杨家三小姐从前和你的关系很好，你就更不应该相信这些不靠谱的话才是。”
杨大小姐弄了个面红耳赤，赶紧上了马车走了。
裴家的几位小姐围上前来，纷纷问她杨大小姐走的时候都和她说了些什么。
郁棠笑道：“也没说什么，就是问了问我和徐小姐的事。”
徐家在当朝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杨大小姐想讨好徐小姐也很正常，几位裴小姐没再多问，拉了郁棠问：“你那个账什么时候才能整理完啊？我们想在端午节的时候一起烤肉，还想你和我们一起呢！”
郁棠汗颜。
她这几天只顾着和裴宴玩了，账目还有一大堆不说，把几位裴小姐也丢在了脑后。
而且她还已经和裴宴约好了……
到时候怎么办？
郁棠觉得头痛。
决定把这件事丢给裴宴。
反正他主意多，端午节的时候撇下别人去苕溪堂玩也是他提议的。
谁提议的谁负责。
郁棠想到这些就忍不住抿了嘴笑。
裴四小姐奇道：“郁姐姐你笑什么？笑得好甜！”
“没什么，没什么！”郁棠莫名觉得心虚，还是有点舍不得让裴宴一个人去面对，道，“我也不知道我的那些账目什么时候才能弄完，只能到时候看情况再约了。”
四小姐就叹了口气。
裴老安人让人拿了几个炊饼过来，说是苦庵寺做的，她尝着觉得好吃，就让人学了回来。
裴五小姐欢呼：“那天就觉得好吃，没好意思多要，今天托郁姐姐的福，又有得吃了。”
四小姐不甘落后，跑过去和五小姐坐在了一起。
三小姐看了郁棠一眼，第一次没有跟着四小姐和五小姐起哄。
只有二小姐，还是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并没有太注意郁棠这边的情景。
她和郁棠几个一起用了早膳，然后去给裴老安人问安。
在裴老安人那里，她们遇到刚刚从临安城过来的二太太。
五小姐撒着娇儿扑到了母亲的怀里。
二太太笑着揉了揉女儿的青丝，和郁棠打了个招呼，继续和裴老安人说着话：“顾家那边已经送了请帖过来，婚期定在了九月二十六。说是成了亲，也好早点随着顾大人去京城旅居。”
裴老太爷九月初十除服，裴家的女眷正好可以去参加顾昶的婚礼。
不知道顾昶的婚期是凑巧还有意安排的？
但那个时候，二太太和二老爷一家也要急着去京城了。加之大太太孀居，裴宴的婚事要正式下聘，哪些人去参加顾昶的婚事，就成了需要裴老安人定夺的事了。
裴家的几个小姐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打着眉眼官司。
裴老安人则接过二太太手中的喜帖看了好一会，这才把喜帖递给陈大娘，道：“这件事我先和遐光商量了之后再做决定吧！”
主要是还牵扯到裴宴的婚事。
二太太听着不动声色地睃了郁棠一眼，笑盈盈地应了是，回自己的院子里更衣去了，留了几个小姑娘在这里陪着老安人说话。
几个人叽叽喳喳了一阵子，郁棠惦记着她的那些账册，提前起身告辞。
裴老安人也没有留她，让几位裴小姐陪着她打叶子牌。
到了下午，几位裴小姐在陪着裴老安人听女先生说书，裴宴则跑到抱厦去陪郁棠算账。
两个人不免说起端午节的事。
裴宴有些不高兴地板着脸骂了几位裴小姐“胡闹”之后，果如郁棠想的那样，把这件事大包大揽了过去，让郁棠不用再操心端午节的事。
这样过了几天，郁棠把账册过了一遍，裴老安人叫了她去问话，问她从这些账册里都看出了些什么？
郁棠当然不敢说这账册上的金额和市面上的不一样，她只捡了自己能说的说：“没有发现什么做错的地方，只是觉得府上过年的年节礼一年比一年的多。”
裴老安人听了直点头，满眸希冀地问她：“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学学计算之术？”
那是什么？
郁棠有些茫然。
裴老安人就向她解释了半天。
郁棠听得迷迷糊糊的，但裴老安人觉得她有这个天赋，又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她想着就当是她孝敬裴老安人，陪着裴老安人玩好了——区别只是在于裴老安人的爱好与其他人不一样罢了。
“我就怕自己学不好！”郁棠谦虚道。
“没事。”裴老安人很大方地道，“又不急于一时。”
郁棠见她老人家非常高兴的样子，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做得还挺正确的。
可裴宴知道后却脸色大变，在常和她见面的凉亭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道：“我娘很痴迷这个。从前还怕我阿爹反对，不敢明着在家演数，后来发现我阿爹根本不在乎，胆子就越来越大了，有段时间家里的事都不怎么管了，我二兄有一次由我姆妈亲自带着，却因此而掉到湖里去了，我姆妈这才改了改脾气。”
这要是让她起了劲，他以后恐怕见郁棠一面都难。
裴宴忙道：“我姆妈肯定会先给本书你看看的，你拿到了书，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想办法让姆妈不再烦你了。”
“这样有些不好吧！”郁棠道，“老安人年纪大了，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我就当陪她玩好了。”
裴宴不知道该怎么跟郁棠说好，焦虑地道：“这件事上你得听我的。你记得收到她送给你的书就跟我说一声好了。”
这是小事，郁棠满口答应下来。
裴老安人后来真的给她送了一本书来，叫什么《九章算术》，让她先看看，不懂的再问。
郁棠翻了翻，感觉好像挺简单的。
她跟裴宴说了。
裴宴不仅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焦虑了。
他正寻思着怎么和裴老安人说这件事，端午节快到了，裴老安人想留了郁棠到别院过端午节，特意请了陈氏上山，和她商量这件事。
陈氏舍不得让女儿在裴家过端午节。
裴老安人当然能理解，索性邀请了郁氏一家都来别院过端午节。
陈氏想着虽然马上两家要联姻了，可此时却名不正言不顺的，委婉地拒绝了。不过，陈氏怕裴老安人因此对郁棠不喜，邀了裴老安人下山：“那天苕溪会举办龙舟赛，您也去看看热闹呗！”
裴老安人对这些不感兴趣，偏偏裴宴在旁边怂恿：“当天去当天回来，几个小丫头难得出趟门，您就当是带她们去见见世面好了。”
老人家心疼晚辈，想了想就答应了。
陈氏从裴老安人那里出来就去了郁棠那里。
快半个月没见，她拉着郁棠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瞧着郁棠白里透红的脸蛋，比在家里的时候更好看了，笑容满面的，问起郁棠在别院的日子：“老安人叫你来做什么？我看你住的院子，就在裴老安人旁边，宽敞不说，离老安人还挺近的，看样子老安人更看重你了，你在这里可不能顽皮，要好好的孝顺老安人。”
郁棠有些不好意思，把裴老安人让她来别院的用意告诉了母亲，并道：“我在这里虽然都挺好的，就是想您和阿爹。端午节，我们肯定要一家人一起过了。”
至于裴宴那里，他不是胸有成竹吗？她就什么也别管好了。
陈氏喜出望外，忙问起郁棠平时都做了些什么，裴老安人又都说了些什么。
郁棠一一回答。
陈氏越听越高兴，拉着郁棠的手感慨道：“那就好，那就好。你可要好好跟老安人学啊！别人想像你这样还不能呢！”
她就有些后悔拒绝了裴老安人。
裴老安人一心一意为郁棠打算，说不定留郁棠在裴家过端午节，也是有用意的。

第三百一十二章 磨墨
裴宴却觉得陈氏拒绝得甚好。
郁棠呆在裴家，这个那个的都想约了她出去，他想和郁棠单独出去不免要想很多的办法。郁棠回了娘家就不同了，只要得了陈氏和郁文的同意就行了。
他反而劝裴老安人：“这又不是一时的事，让她今年好好地在郁家过几个节气好了。”
等到明年，就要在裴家过节了。
裴老安人听出儿子的未尽之言，呵呵地笑，到了下山回裴府过端午节的那天，赐了郁棠很多节礼和药材，裴府的人直接回了裴家，郁棠则回了青竹巷。
陈氏早就做好很多吃食等着女儿回来，见到郁棠之后就一把抱住了女儿不愿意撒手了，还是郁文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啧啧地道：“又不是见不到了，用得着这样吗？”
“我想女儿还错了吗？”陈氏小声嘀咕着，白了丈夫一眼，拉了郁棠回到她的内室说话，“你回来，裴老安人没有不高兴吧？”
“没有！”郁棠好言好语地安慰了陈氏良久，陈氏这才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等郁棠更衣之后，陪着她用了膳，然后一起去给王氏问好。
王氏正守在睡熟了的孙子旁边做针线，知道她们来后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出去。
郁棠恭敬地给王氏行了礼，王氏笑眯眯地拉着郁棠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半晌，见她面色红润，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炯炯有神，不由笑道：“你姆妈说裴老安人叫了你去是想教你些管家的本事，我和你姆妈怕你做不好，还在家里絮叨了半天，现在看到你的模样，我可算是放下心来了。可见我们家阿棠和裴家还是有缘分的。”
最后一句，她是对陈氏说的。
陈氏抿了嘴笑。
郁棠问起相氏，知道她去铺子里给郁远送饭去了，就和陈氏进屋看了小侄子，又说了会话，相氏回来了。
王氏就留了郁棠母女在家里吃饭，还让家里的小厮去给在铺子里的郁博和郁远报信，让他们早点回来吃饭。
郁棠也有些日子没见到相氏，姑嫂两个就在院子里坐着说了半天的话，等太阳偏西，郁博和郁远回来了，家里又是一番热闹。
等到郁文过来，兄弟俩少不得要说说过端午节的事，郁远就悄悄地拽了郁棠的衣袖，兄妹站在屋檐下说着体己话。
“昨天铺子里接了个大单子，”他朝郁棠眨着眼睛，“是杭州的一家笔墨铺子，订一千个装墨锭的小匣子，要求雕了步步高升之类的图样。阿爹高兴得不得了，可我让姚三去打听了一下，说是裴家当铺的佟二掌柜介绍过来的。要不，你再让三老爷给我们画几个图样呗！这样的定单我们可是第一次接，要是做得好，以后就可以帮那些笔墨铺子做活了。”
有钱人才读得起书，所以笔墨铺子的东西都卖得贵。而要雕红漆这样的匣子做装饰的，那就是很高档的文房四宝了。
这样的匣子，不仅做工要好，图样也要雅致。
并不是所有的漆器铺子都能做的。
这单生意若是郁家能拿下，会打开笔墨铺子的路子，郁家的漆器铺子不管是从口碑还是生意上都会上一个新台阶。
说不定哪天还会成为贡品。
可郁棠看着大堂兄那揶揄的目光，忍不住面色一红，嗔道：“那也是我们家能做这样的匣子啊！”
郁远嘿嘿地笑。
可郁家漆器铺子的本事郁棠是知道的，见郁远这样没心没肺的，她又有点担心起来，不由道：“阿兄，一千个匣子，我们家做得及吗？要不，我还是去请裴三老爷帮我们家画几个图样吧？他这个人，眼光可高了，他若是愿意提名，画出来的东西肯定好。”
郁远确实是有这样的心思，可妹妹毕竟还没有嫁过去，裴三老爷愿意吗？
郁棠没想这么多，道：“我去试试好了。”
万一他要是不答应，她就磨到他答应为止。
谁让他建议他们家的铺子以花卉为特色的。
这可真是应了谁出的主意谁奔波。
裴宴知道了肯定会抱怨的。
可他就是抱怨，也很有意思……
郁棠想着，都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裴宴了。
裴宴也有些不习惯。
前些日子住在别院的时候，他每天早上把手头的事忙完了就和郁棠一起用午膳，随后会一起到处逛逛，或去观花，或去看鸟，有时候天气太热，坐在树荫下说些家长里短的日子也过得很快。如今郁棠回家去了，他好像一下子没什么事做了。
用过午膳，裴宴寻思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去见见郁棠，谁知道他还没有动，郁棠先来找他了。
他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让阿茗带了她到书房里说话，转头却吩咐青沅：“给郁小姐湃些果子来，她喜欢吃甜的，你管那甜的挑。”
青沅笑着应是，洗了果子端过来时，郁棠已和裴宴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说着话了。
“你觉得用什么图样好？”郁棠道，“我拿了几个家里收集的图样，你帮着看看呗！”
裴宴在心里撇嘴。
也不知道是拿了这个做借口？还是真有事来找他？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裴宴都神色冷淡地接过了郁棠手中的图样，随意看了看，就全都丢到了旁边。
郁棠很是意外，道：“都不行吗？“
“几百年的老样子了。”裴宴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道，“我小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种图样了。”说到这里，他灵机一动。
甭管郁棠来找他是为什么，他能利用这件事不就得了。
“这样吧，”他站了起来，道，“我来给你画几个图样，你拿回去和你阿兄商量一下，看用哪种比较好。你来磨墨。”
磨墨吗？！
郁棠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可裴宴已经大步往书房里去了。
郁棠只好跟上，确认道：“阿茗呢？他刚才还在这里呢？”
怎么就轮到她磨墨了？
裴宴猛地伫足转身，跟在他身后的郁棠差点撞在他的身上。
“你可以在家里多呆几天吗？”裴宴问。
郁棠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宴这是让她抓紧时间。
她还有什么话可说。
挽了衣袖，乖乖地站在大书案前给裴宴磨墨。
跑了趟厨房给郁棠端点心的阿茗被青沅拦在了书房外，点心也被青沅接了过去。
郁棠只给郁文磨过墨，可裴宴用的墨锭又沉又涩，郁棠磨了一会就觉得手腕有些酸，偏偏裴宴去拿了一盒子颜料过来，要画工笔，还向她解释：“我仔细研究过你们家的剔红漆，全靠着深深浅浅的的红色来勾勒，我用工笔，你们知道哪些地方要浅，哪些地方要深，比较好打样。”
郁棠还能说什么。
结果那些颜料比墨还不容易磨开。
郁棠忍不住小声嘟囔：“你用的都是些什么墨锭？什么颜料？为什么都这么难磨开？不会是劣质品吧？”
裴宴竖眉，道：“我用的全是上贡的松香墨，颜料里也是加了各种宝石的，要不然颜色怎么会这么漂亮？还经久不褪。”
脾气这么差！
郁棠不满地反驳：“我又没见过，怎么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不好磨是真的。”
“是你不会磨吧？”裴宴冷冷地道，“除了你，我可没听别人说不好磨。”
那是因为那些人都是你身边的小厮，谁敢说这样的话。
郁棠觉得裴宴没有点自觉性，不愿意干了，叫了青沅进来，问阿茗回来了没有，她要和阿茗换班。
青沅见裴宴的脸都要黑了，哪里敢交待阿茗的行踪，忙端了点心进来，笑道：“要不小姐歇会吧？”
郁棠立刻要求歇会。
裴宴没有办法，只好看她坐在旁边喝茶、吃点心，自己开始磨颜料。
郁棠偷懒就偷的更理直气壮了。
待裴宴画好一张图样，天边已经泛起了晚霞。
裴宴把图样交给郁棠，叮嘱她：“你记得明天再过来。”
郁棠看那图样，是根梅花枝上歇着只喜鹊。
那梅花疏淡傲骨，喜鹊活泼俏皮，栩栩如生的跃然纸上，让人看了爱不释手。
郁棠决定把这画收藏起来。
她笑盈盈地道谢，拿着画走了。
裴宴看着大画案上残留的画具，突然觉得被孤零零地丢在那里，有点可怜。
郁远没有想到郁棠能真的求来裴宴的画样，他被裴宴的画技再次惊艳到，犹豫道：“这样行吗？不是说只用花卉吗？”
郁棠指了那枝梅花，迟疑道：“这不是有花吗？”
她之前完全忘了这件事。
想到裴宴的叮嘱，忙道：“他让我明天再去，估计还有图样给我们吧？”
郁远不再多问，仔细地琢磨着裴宴的画，道：“三老爷说让我们按着他画的深浅打版，我得和师傅商量一下，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出来。”
郁棠也有些担心，郁远连夜去了铺子。
第二天早上，郁棠也很早去了裴家。
裴府侧门的仆妇对郁棠的拜访已经见怪不怪了，见到青沅来就放了郁棠进门。
裴宴道：“我给你块出入的对牌吧！”
郁棠觉得不用这么麻烦，等她能嫁过来再说，不然，她可能也永远用不上裴家的对牌了。
这次裴宴没让郁棠给他磨墨了，改让郁棠给他打扇。
郁棠已经放弃和他说道理了，乖乖拿了把川扇在他身后给他打扇。

第三百一十三章 打扇
青沅端着冰镇过的绿豆汤进来的时候，看到这场景就有点想笑——裴宴伏案画画，郁棠拿着把川扇在给裴宴扇风，郁棠的身后呢，又有两个小厮在帮他们俩扇风。
三老爷这是非要折腾郁小姐吧？
青沅不敢多说什么，请了他们两人喝绿豆汤就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郁棠则摊坐在太师椅上，揉着自己的手腕。
裴宴看了鄙视道：“你怎么连打扇都打不好？”
郁棠毫不犹豫地怼了回去：“要不，我们换换？”
裴宴看了眼画了一半的石榴花，挑了挑眉，把郁棠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郁棠：“要不，我们换换？”
郁棠才不怕他呢，挽了衣袖就道：“换就换！”
谁怕谁？
她画不好了，还不是他裴宴去救场。
这笨蛋，以为难得住她！
裴宴还真怕她把自己画好一半的画给毁了，忙拦了她：“行了，行了，别皮了。也不用你给我打扇了，站在旁边给我递递画笔好了。”还在那里道，“你说你，能干什么啊！”
敢情这还是她的错了？
郁棠坐在椅子上不愿意动，道：“我要歇会！”
裴宴也不是真的要她做什么，就是想着他在这里给郁家劳心劳力的，郁棠怎么也得陪着他才心里舒服。遂也不勉强她，只要她在书房就行，他很快画好了两幅画，一幅石榴，一幅牡丹，还道：“这两幅都行，你们做几个样品出来，让胡家的人挑。他们家是做宣纸起家的，除了苏浙，在两湖、两广和晋中、京城都有分店，生意做得很大，若是你们家能拿下这定单，以后就不愁生意了。”
郁棠就在那里吃着水果看着裴宴继续画第三幅图样，还天马行空地和他闲聊：“你说，我们家添点新业务怎么样？做剔红漆的簪子？我觉得女孩子的东西都很好卖。像卖胭脂水粉的，还有卖头花的。“
裴宴毫不客气地打击她：“是挺好。不过，你算过成本没有？”
郁棠想到了她家的那片山林，立刻泄了气，不由恨恨地道：“为什么你种沙棘果卖蜜饯就能赚钱，我就不能。”
“因为我认识的人比你多啊！”裴宴全当时赞扬了，不以为然地道，“我能卖出货的地方就多啊！像你这样，眼睛最多也就盯着杭州，当然不行啦。”
郁棠就刺激他：“行啊！那我们家把铺子开到京城去好了。那里的机会肯定更多。可这得银子啊！京城里的铺子多贵啊，谁不想去京城做生意啊！”
裴宴就像看“傻瓜”似的回头看了郁棠一眼，道：“人吴老爷家银子不少，怎么没想着去京城开铺子？”
那是因为在京城开铺子还得有后台。
郁棠恼羞成怒，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说什么你都要回我两句，你就不能说句好啊？你这样，以后谁会和你聊天啊！”
怎么没有人和他聊天？大家都挺想从他嘴里套出点话来的。
只是裴宴看着郁棠那样子像真的有点生气了，识实务地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生硬地拐了个弯，问郁棠：“等会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帮你做！”
中午郁棠是在这里用的午膳，他想继续留了她在这里用晚膳。
郁棠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我就不在这里用晚膳了。大兄让我回去的时候先落铺子，他们想今天就把你昨天给的画打个版出来。”
她觉得裴宴帮她家忙不说，还好吃好喝地招待她，她这样吃干抹净就走，有点对不住裴宴。
裴宴倒没有想这么多，还有点顾忌这样留着郁棠被人说闲话，也就没有太过坚持，只在走的时候叮嘱她：“你明天也早点过来，趁着我这两天得闲，我多给你们家画几个图样。”
郁棠哪敢不应。
裴宴晚上就去陪了裴老安人用晚膳，还和母亲说了说端午节的安排。
裴老安人现在基本上不怎么管这些事了，裴宴怎么安排都说好。只是待送走了裴宴，她立刻拉了陈大娘问：“今天郁小姐又进府了？”
陈大娘满脸是笑的应“是”，道：“那边的路上，当值的都是我们院里的人，不会有人嚼舌根的。”
裴老安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两个人都干什么了？”
“三老爷好像在告诉郁小姐画画。”陈大娘有些不确定地道，“您也是知道的，三老爷最讨厌有人窥视他院里的事了，我们的人也不敢靠得太近。”
裴老安人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笑道：“没想到遐光还有这样的兴致。”
陈大娘忙在旁边捧场道：“谁说不是。可见三老爷和郁小姐是真的有缘。”
裴老安人点了点头，问起了大太太那边的事：“大少爷的婚事她准备怎么办？还在那里商量杨家的人吗？我听说顾家那边送了陪嫁的单子过来，都陪嫁了些什么？”
陈大娘闻言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大太太和顾家联姻有点失策，道：“那边陪嫁是六十四抬，压箱银子三千两，再陪嫁五十亩的桑田，杭州城里的两间铺子。”
若是郁棠在这里就会发现，顾曦的陪嫁比前世多了两间铺子。
就这样，陈大娘还解释道：“据说那两间铺子是顾大老爷自己的私产。”
如今顾昶有出息了，这个人情自然由顾昶来还。
裴老安人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陈大娘有点担心郁棠，迟疑道：“郁小姐那边……”
裴老安人道：“她以后是要做婶婶的，肯定不能就这样嫁进来。不过，杨氏的脾气你是知道的，现在还犯不着让她知道这些。等顾家的陪嫁单子定下来了再说。”
陈大娘道：“您的意思是？”
裴老安人道：“顾小姐的嫁妆在江南也算是不错的了，可若是和我们这样的人家相比，也就保了个本。殷小姐若是会做人，就不会让自己的小姑子这样嫁进来。我们且走着瞧好了。”
也就是说，要通过这件事看看顾昶对顾曦的态度，殷小姐为人处事的能力。
陈大娘笑着应“是”，不再说这件事。
郁棠则连着两天都呆在裴家，直到端午节的前一天，他们约好了第二天一起去看赛龙舟，没办法继续一起画画了。
“等上了山，我再给你画几幅。”裴宴用过午膳，就准备送郁棠回去。
郁棠颇为意外，想着他应该是明天有很多的事，听话地拿了他早上画的画，就准备回去。
谁知道裴宴却让她等会，他要先去换身衣服，一副要和她一起出门的样子。
郁棠有点傻眼。
裴宴无奈地道：“你不是说你去铺子里看了吗？他们打出来的版若不尽人意。我在这里埋头苦画有什么用，还得你们家做得出来啊！我今天随你一道去看看。”
等过了端午节，他还要继续把郁棠忽悠上山，继续和郁棠一起避暑，他可不想因为郁家这摊子生意再下山了。
郁棠哪里知道裴宴打得什么主意，感激地望着他，恨不得亲手给他端茶倒水。
裴宴傲气地冷哼：“你别在我让你给我打扇的时候直呼手酸就行了！”
郁棠脸一红，说出来的话却理直气壮：“我这不是没做过吗？等我回家练习练习就好了。”
练习？找谁练习？郁父或是郁母吗？
这两人他还勉强能接受，可若是郁远呢？
裴宴不悦地看了郁棠一眼，道：“到时候再说吧！天气这么热，你别把自己给累得中了暑，到时候又要我从杭州给你请大夫来，那得多麻烦啊！”
郁棠觉得自己可能会被裴宴气得中暑。
她愤愤然地在轿厅的门口等裴宴，可心里想起裴宴那做了一点点小事就不可一世的样子，又觉得特别的娇纵，特别的有意思，特别的可爱……甚至让她只要一想起来就想笑。
郁棠不禁抿了嘴笑。
裴宴出来不见了郁棠，吓出了一身汗，知道她先到了轿厅这边，就急急地赶了过来，结果却看见她躲在旁边直笑，像偷吃了鱼的小猫似，他又急又气，想斥责郁棠一顿，又觉得她这个样子挺有意思，若是因为他的斥责被吓着了好像也不太好。
这一犹豫，郁棠看见了裴宴。
她笑容灿烂地朝着裴宴笑。
明丽的脸庞，比夏日的阳光还要耀眼。
裴宴觉得心仿佛停止了跳动。
他把手放在胸口，想着：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更何况唯小人和女子难养。
两人一道去了郁家的漆器铺子。
因快过端午节了，明天又有赛龙舟，街上的人很多，主要还是些买吃食的，郁家的漆器铺子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裴宴一进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蹙了蹙眉，快步进了后面的小院。
郁远忙迎了出来。
裴宴飞快地看了眼戴着帷帽跟在他身后的郁棠一眼，沉声道：“进屋再说。”
郁远见他脸色有些不好，心中一凛，忙将两人带到了后面接待贵客的厢房。
郁棠摘了帷帽，松了口气。
天气还是太热了。
从江西聘来的那家师傅是拖家带口全都过来了，两个女儿就做了丫鬟的事，忙给他们端了茶过来。
裴宴的脸色也没见好，问郁远：“郁小姐平时就这么过来？”
郁远一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还是那师傅的女儿机敏，忙道：“平时大小姐过来的时候都是走的后门，那边没什么人，等会公子也可以和大小姐一道儿从后门出去。今天街上的人是太多了点。“
裴宴就赞赏地看了这小姑娘一眼，还问：“你叫什么名字？”

第三百一十四章 端午
像郁家漆器师傅家这样的女儿家，一般都是嫁个门当户对的手艺人，然后继续在这个圈子里打转，能够跳出这个圈子的人很少。
女孩子听到裴宴问她，顿时欣喜若狂。
若是能得了裴家人的青睐，就算以后嫁个手艺人，也能想办法去裴家当差，或是借了裴家的东风自己开个铺子，最不济，也能在铺子里有几分薄面，日子会好过很多。
“小人叫兰花，”小姑娘答着，拉了身边有些木讷的姐姐，道，“这是我姐姐，叫梅花。”
裴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叫了郁家的打版师傅过来，问起打版的事来。
打版的师傅三十几岁，是郁家从江西聘过来的，五短身材，畏畏缩缩的，可说起打版的事却双目炯炯有神，很是自信，可以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我们照着少东家拿来的画打的版，可剔红漆和其他的漆器手艺又不同，阴即是阳，阳即是阴，要一层层的雕。”
也就是说，打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师傅的手艺。
裴宴就问他：“那你觉得一千个匣子，你需要多少时间？”
师傅相当慎重地道：“我要是一个人做的话，大约需要四、五个月，可等过了夏天，天气转凉，漆干的就没有现在这么快了，怕是四、五个月都算是好的。我带着徒弟一起呢，大约可以节省一个月的。”
裴宴要去看他做一件漆器。
师傅有些犹豫。
裴宴冷笑道：“你们东家都不怕，你怕什么？”
那师傅也是很机敏了，忙道：“有些人沾不得漆，闻了那味儿都会脸上肿起来。我是怕您万一有哪里不舒服，那我可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裴宴站了起来，神色冷峻：“你在前面带路。”
那师傅不敢多说，忙走在了前面。
裴宴却一把拽住了要跟在他身后的郁棠：“你留在这里，帮我剥点莲子米，用冰镇起来，等会我回来了好吃。”
郁棠两眼发亮，好喜欢他的口是心非，眉眼都带着笑地道：“我从小在漆器铺子里长大的，要是沾不得漆，早就不来了。你放心好了。倒是你，要小心点，若是不舒服，千万不能逞能。”
裴宴颔首，想了想，让郁远去给郁棠找块帕子捂住鼻子：“那味儿实在难闻，你也别大意。”
郁棠知道裴宴是好心，顺从地用帕子捂了鼻子，这才和裴宴一起去了后面的作坊。
郁远看着裴宴和郁棠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
师傅就给裴宴演示了一下剔红漆的工艺过程。
裴宴没有说什么，和郁棠出了作坊，然后要送郁棠回家：“这件事我仔细想想，等想好了再告诉你们。明天苕溪堂那边有赛龙舟，大家早点歇了，明天也好有精神好好的游玩一番。”
郁远原本只想让郁棠给他出出主意，也没想郁棠到作坊里来的，听裴宴这么一说，自然是连声称好，催了郁棠快点回去。
郁棠很信赖裴宴，裴宴既然说一时没有什么好主意，她也就把这件事丢到了脑后，想着以裴宴的聪明，他肯定能想出好办法来。遂也没有坚持，和裴宴一起从后门出了铺子。
裴宴就和她商量：“我看今天给我们倒茶的两个小丫头不错，要是她们愿意，你可以把她们带在身边，比外面买回来的好——她们的父兄都帮你们家做事，她们要是跟在你身边服侍，她们家估计也不会回江西了。”
郁棠在裴宴问两个小丫头名字的时候就有所猜测，现在裴宴开了口，她就更肯定了，笑道：“我回去问问。”
裴宴满意地“嗯”了一声，送郁棠往青竹巷去。
只是他们走到路口的时候，发现路口有家客栈门前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
双桃不由多看了几眼，对郁棠道：“小姐，有外地来投亲的被客栈赶了出来。”
临安的客栈，大多是裴家开的。
裴宴闻言不由皱眉，吩咐阿茗：“你去看看。”
阿茗跑了过去。
郁裳有些担心。
她怕裴家的名声受损。
“要不，我们在这里等一会。”郁棠道，“我也不急着这时候就赶回去。”
若是有裴宴亲自出面安抚，不管是谁的错，这件事都会很快过去。
裴宴还有些迟疑，郁棠却当机立断道：“原本就是些小事，就更不能因小失大了。你还是去看看吧？我在这里等你。”
他也不过是想和郁棠多呆些时候，听着思忖了片刻，就让人守在郁棠的轿前，自己去了客栈。
郁棠支了耳朵听。
不一会儿，客栈那边的声音就停了下来，又等了大约盏茶功夫，裴宴折了回来，道：“是从山东去福建投亲的，走错了路，走到了临安，母亲病了，是痨病，掌柜让他们去城外裴家的一个田庄里住几天，那家人怕被赶出来，不愿意走，就在客栈门口嚷了起来。我让人把他们带去了田庄。”
裴宴不是冷情的人，既然把人带去了田庄，肯定会想办法帮他们治病的。
郁棠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回到家里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找衣裳首饰，准备明天悄悄地和裴宴去苕溪堂玩。
好在是陈氏从前总是病着，这两年虽好了些，郁文也不怎么让她出门，更不要说像端午节这么热的天气了，今年郁文和吴老爷定得早，抢到了苕溪河边酒楼的雅间，准备带陈氏出去游玩，陈氏也用心准备着自己的衣饰，没太多的精力管郁棠，等到了酒楼，又遇见了卫家的人，大家说说笑笑的，很热闹，以至于郁棠溜走的时候，只有卫小川发现了，还跟了过去。
“你跟着我做什么？”郁棠踮着脚，见观景台上的裴宴已不见了踪影，生怕他等着自己被太阳晒着了，有些焦急地问卫小川，“我约了人去玩，你可别把我给卖了。”
“怎么会！”卫小川眼睛珠子直转，看着就让人没办法相信，“我也想去玩，姐姐带上我呗！”
郁棠比他更狡猾，喊了吴家的几位没满十岁的表小姐过来，抓了一把零钱给她们，笑盈盈地吩咐她们：“你们等会要是要买零嘴，就让这位哥哥给你们跑腿。“
立刻就有吴家的表小姐抱了卫小川的大腿，嚷道要吃瓜子。
卫小川气得脸都红了，道：“雅间里没有瓜子吗？为何还要到外面去买？”
小丫头答得理直气壮：“雅间的瓜子和家里的一样，外面的有裹了糖的瓜子，我们要吃裹了糖的瓜子。”还威胁卫小川，“哥哥要是不帮我们买，我们就去跟卫太太说，说你们不理我们。”
卫小川直跺脚，要找郁棠，郁棠已不见了踪影，一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
他点着小丫头的额头，道：“要是郁姐姐出了什么事，我看你们怎么交待？”
小丫头圆圆的脸，雪白的皮肤，像过年时年画上画的小童。她“哼”了一声，道：“才不会呢！郁姐姐身边跟了三木，还跟了双桃，才不会丢呢！”
卫小川只能伸长了脖子张望，猜着郁棠要去见谁。
郁棠半天才挤出人群，到了和裴宴约好的大树下。
青沅已经在那里等了。
见到郁棠，她松了口气，急急迎上前来，请她上了辆骡车，还道：“三老爷说，人多口杂，还怕遇到拍花党，坐车安全一些。”
主是还是看到的人少一些。
郁棠没有异议，上了车。
只是她从人群里挤出来，身上一身的薄汗，由青沅服侍着擦了擦汗，又打开车窗透风，却在抬眼间无意看到有辆骡车和她们擦身而过。
郁棠的心怦怦乱跳，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抓住了青沅的手，急急地道：“你快派人去看看，和我们错身而过的那辆骡车上，好像坐着彭家的十一爷。”
青沅听到的是彭十一在昭明寺的讲经会上把郁棠给吓昏了。
她忙去报了裴宴。
裴宴的心里却觉得彭十一会伤害郁棠。
他神色一紧，骑着马就赶了过来。
还好大家都去看赛龙舟了，裴宴的马一路通行无阻飞奔而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和郁棠碰了面。
“你可看清楚了？”没来得及体会见面的喜悦，却先担忧起来，裴宴神色凝重地问：“是彭十一吗？”
“好像是他！”不过匆匆一眼，郁棠也不敢肯定了，她道，“李家的案子是还没有结束吗？”
若真是他，那他来做什么呢？
裴宴倒没有想那么多，立刻吩咐身边的小厮跟了过去，然后才对郁棠道：“这件事你别管了，我会想办法弄清楚的。”随即觉得郁棠太危险了。
如果彭十一像郁棠梦中那样是冲着郁棠来的呢？
裴宴立刻道：“阿棠，改天我再带你去苕溪堂，你现在，去我母亲那里，她身边人多，又有我母亲护着，你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去碰碰彭十一。”
郁棠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她觉得自己今生不一定会有什么危险，心里并不十分的慌张。可见裴宴要去会彭十一，想到赵振他们都不在临安，她心里就有点发慌了，拉着裴宴的衣袖不让他走：“我们以静制动吧，他不来找我们，我们就不要去找他们。”

第三百一十五章 重合
裴宴可不是个肯坐着被动挨打的人。
他不主动撩别人都是好的了。
闻言他立刻挑了挑眉，想说“我正愁没有借口找彭十一的麻烦，他现在既然送上门来了，我怎么能当没有看见”之类的话，转头却发现郁棠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不由得有片刻的犹豫。
收拾彭十一的机会很多，但因为此时的坚持却让郁棠担心……有点得不偿失啊！
裴宴立刻就改了主意。
他笑道：“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过他一次。但他要是没有眼色地来惹你，你可不能再心软了。”
郁棠连连点头，觉得今生没有前世的那些恩怨，且她父母兄长都健在，彭十一就算是想伤害她，也没有前世那么容易。
裴宴却不放心让郁棠离开他的视线，也没有了去苕溪堂游玩的兴、致，他和郁棠商量：“要不，我这就送你去和母亲做伴？”还道，“她那里的人是多了一点，可人多有人多的好处，裴府的护卫也多在那边守着，彭十一就算是想做点什么，也没有很好的机会。”
一副要把她托付给谁的样子。
郁棠怕他去找彭十一，道：“要不，你和我一道陪着老安人看赛龙舟吧？临安城里略有些头脸的人都会去给老安人问好吧？那么多人，我有点不自在。”
平时怎么没看见她不自在呢？她这是怕自己去找彭十一，遇到危险吧？
裴宴感念着郁棠的好，索性道：“我得去查查他怎么来了临安城？彭家在这边可没有什么生意，朝廷上也没有议论撤销泉州市舶司的事，我实在想不通他来这里做什么？”
如果换成是她，她也会不安吧？
郁棠就没再阻止裴宴，而是温声叮嘱他：“那你一定要小心。他是瓦罐，你是美玉，犯不着和他那种人硬碰硬的。”
裴宴颔首，把阿茗留下来服侍郁棠。
郁棠不愿意，低声道：“你，你别让我担心。”
那温声嘱咐，婉转低吟，千转百回，说不出来的柔情蜜情。
裴宴听得一愣，随后就像渴了之后喝了一杯温温的蜂蜜水似的，甜到了心里，又不像白霜糖那样的太齁。
他不禁露出笑容来，也低低地回了声“好”，这才朝着青沅挥了挥手，道：“我陪你们先去见过老安人。”
青沅不敢怠慢，忙上了骡车，指使着随车的婆子跟上。
一行人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因是裴家的骡车，又有裴宴在车边护行，旁人都以为是裴老安人的骡车，纷纷主动给他们让道，他们很快就到了位于苕溪河边的观景台旁。
裴老安人在临安德高望重，看过了开赛的龙舟赛，太阳升了起来，就从观景台上下来，在观景台后面临时搭起的棚子里休息，裴家的几位老安人陪在裴老安人身边说着笑话，逗着裴老安人开心。
陈大娘进来禀说裴宴送了郁棠过来时，裴老安人非常的意外，强忍着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悄声问陈大娘：“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陈大娘亦悄声回着裴老安人，“只说是有点事，让您等会带了郁小姐回府，郁家那边，他会亲自去说的。还让郁小姐今天晚上就睡在您那里，说等他回来了，自然会向您解释的。”
裴家在临安城也算是一手遮天了，裴老安人猜着是不是两个人私下里会面，被郁家的人发现，还笑着道：“让他放心，我一定帮他把人看住了。让他早点回来，好跟我解释解释。”
陈大娘也笑，行了个福礼，就去请了郁棠进来。
能陪在裴老安人身边的也就只有那几个人，郁棠虽不十分的熟悉，但也都见过几面，大家行了礼，裴老安人为了堵住众人的嘴，就对郁棠道：“派人去请了你几次，好容易过来了。今天就跟着我回裴府去，帮我抄几页佛经。”
郁棠自然不好拒绝，笑盈盈地说好，派了双桃去给陈氏报信。
裴家的几位小姐却觉得很好，笑嘻嘻和她说着话，倒也挺热闹的。
等到太阳偏西，最后两队争头彩的时候，郁棠才在裴老安人的要求下虚扶着她老人家去了观景台。
新任的知府姓乌，没有带女眷上任，过来给裴老安人问了声好，等着裴宴过来，就开始击鼓鸣锣，由最终胜出的两队争了头彩，赏了银子，说了一大堆教化百姓的话，众人这才散了。
裴宴还要去和乌知府吃饭，郁棠则被裴老安人带回了裴府，可直到她辞了几位裴小姐，洗漱后在裴老安人的暖阁歇下，裴宴都没有过来。
她辗转反侧没有睡好。
第二天早上强打起精神去给裴老安人问好，却发现裴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陪着裴老安人喝茶。
见到郁棠，裴宴笑了笑，招呼了一声“来了”，就吩咐裴老安人身边的丫鬟“上膳。”
郁棠满腹的话不能问，沉着气和裴宴、裴老安人用了早膳，送裴老安人去了小佛堂念经，她才有空和裴宴说上体己话。
“查到彭十一来临安做什么了吗？”她急急地问，“你有没有和彭十一对上？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人来的？”
生怕他受到了伤害的样子。
裴宴心满意足地暗暗点头，面上却不显，道：“我直接去问的他，他告诉我，说是有朋友托他送封家信过来。我没和他多说什么，他应该知道我的态度，所以也没有瞒着，去了板桥镇一户姓高的人家，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我事后也去查了查，那户姓高的人家有个养子在外面跟着别人当伙计，估计人挺机灵的，今年年初升了大掌柜，带了信过来，让家里的人去南昌玩些日子……”
板桥镇，姓高！
应该就是她前世的嫂子了。
郁棠想到前世发生的那些事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裴宴还以为她是担心彭十一，道：“他已经离开临安城了……”
只是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阿茗就跟了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裴宴脸色一变。
郁棠心里发紧，忙道：“出了什么事？”
裴宴看了郁棠一眼，沉默了一会，道：“彭十一去找了之前帮你办过事的曲家兄弟！”
郁棠皱眉。
之前曲家兄弟有意投靠徐小姐，被徐小姐婉拒了，她就没再关注这件事。彭十一找他们是为什么呢？
想在临安安置一个钉子？
他明知道裴宴防备着他，他应该没有这么傻才是。
裴宴比她更明白开门见山的威力和效果，他也没空和曲氏兄弟这样的人周旋，见郁棠不安，他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你也别想那么多，曲氏兄弟要做什么，让人叫他们过来问问就行了。倒是你这边，我派了人去跟未来的岳山大人说了，彭十一来了临安城，怕他生出什么事端来，你不回去了，直接跟着我母亲去别院，未来的岳山大人已经答应了，等会让双桃回去给你收拾些东西带上山好了。”
最好不带，这样他就有借口给郁棠做衣裳打首饰了。
郁棠对彭十一找曲氏兄弟的事还有些存疑。
难道前世的时候曲氏兄弟就在帮彭十一做事？
那她的一些所作所为岂不是彭十一和李端都知道？
郁棠想想就头痛，也不去想这些事了，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和裴老安人上山。
裴宴过来告诉她，说彭十一去见曲氏兄弟，是想收拢曲氏兄弟，让曲氏兄弟替他办事。
郁棠忧心道：“那，这件事怎么办？”
“釜底抽薪就是了。”裴宴非常轻松地道，“我问曲氏兄弟愿不愿帮我做事。曲氏兄弟答应了。”
等郁棠嫁过来，他就把曲氏兄弟安排到郁棠身边，这样，郁棠也就有人可用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
郁棠笑盈盈地道：“万一彭十一知道了，会不会继续诱、惑曲氏兄弟帮他做事？”
在她的心里，只有世仆，全家的性命身家都联系在一起，才会做事多思商，不会随意背叛。像曲氏兄弟这样，原本就有点枭雄作派的人，未必会愿意卖身裴家。
裴宴呵呵地笑，道：“跟着我，总比跟着徐家好吧？”
徐家在京城，他们要卖身徐家，就要背井离乡。
“何况我许了他们兄弟一个管事职务。”裴宴轻描淡写地道，“我这也算是礼贤下士了，他们有什么不满意的？”
郁棠想了想，觉得还真像裴宴说的那样，临安城不知道有多少闲帮想投靠裴家，帮裴家做事呢！
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吧？
郁棠把这件事抛到了一旁，陪着裴老安人和裴小姐们上了山。没几天，裴家陆陆续续有亲眷上山去探望裴老安人，顺便在别院里住上两天。
别院顿时喧嚣起来。
裴宴却没有放过彭十一。
彭十一见过高家的人后，高家的人就把自己的那个女儿送去了江西，说是跟着哥哥比较容易嫁个好人家。彭十一除了联系过曲氏兄弟之外，还联系了其他几个闲帮，有人跟着他去了福建，也有人留了下来。至于京城，江西巡抚的争夺落下帷幕，陶安在众多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很勉强地升了江西巡抚，而彭屿，被张英和其他几位老臣压着，没能动弹，估计还得在都察院里呆上几年。就是李家，李意的官司也告一段落，李意被判了流放西北，但李家不死心，还想继续申诉，向林家借银子，林家口头答应了，却迟迟没有送银子过去，估计这事再黄了，李意的流放也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接人
山中岁月悠长，又有裴宴不时在眼前晃，不知不觉间，到了中元节。
裴老安人和陈大娘准备着祭祖的事。
位于临安城西郊的三清观观主清远道长亲自来请裴老安人去参加他们观里举行的“中元斋醮”。
裴老安人欣然应允了不说，还轻声细语地向郁棠解释：“我们裴家在临安城里是出外做官的人比较多的人家，大家不免以我们马首是瞻，我们就得慎言慎行，庙里的香会要参加，道观的醮场也要参加。”又问她，“三清观你去过没有？他们的斋菜比昭明寺的还好吃，你这次不妨随我去见识一番。”
郁棠这段时间得了裴老安人的很多指点，自然是笑着应诺。
裴宴显然更喜欢去道观，不仅怂恿着郁棠去尝尝三清观的斋菜，还怂恿着她在三清观住一夜：“他们那边种了好几株昙花，正是开花的时节，我们去撞撞运气。”
话虽这么说，他却早早就安排了人去三清观，让三清观务必想办法让他们能看到昙花开花。
郁棠这段时间没事的时候跟着裴宴去了几趟暖房，对各地稀罕的花卉都有了点了解，闻言笑着问他：“是琼花吗？就是开在琼州的那种白花？”
裴宴笑道：“和琼花还不一样。昙花比琼花要稀罕得多。“
他就拿了张宣纸画了琼花和昙花，告诉她两者之间的区别。
两人正说得高兴，阿茗雀跃地跑了进来，满脸欢喜地喊着“三老爷”，道：“赵师傅他们回来了。”
赵振随着裴柒他们去了京城，这个时候回来……
郁棠心中一喜。
至少裴宴身边有人用了。
她朝裴宴望去。
裴宴也很高兴的样子，笑着道：“快让他们进来吧！”
阿茗欢欣地出去了。
郁棠准备回避，却被裴宴挽留，道：“也不是什么外人，你也认个脸熟。”
这就是把她当最亲近的人了！
郁棠有些脸红，但还是尽量让自己大方一些，站在那里和裴宴一起等着赵振他们。
不一会儿，赵振和裴柒就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见郁棠在这里，两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就收敛心神，给裴宴行了礼。
裴宴也没有避着郁棠，直接道：“你们一路上辛苦了。若是事情不着急，就先下去换衣裳，梳洗一番，好生歇歇再跟我说你们去京城的情况也不迟。”
赵振没有吭声。
裴柒道：“张老太爷把裴伍和舒先生留在了京城，让我们先回来了。”说着，就从怀里掏了两封信出来递给了裴宴，继续道，“这是张老太爷和舒先生给您的信。张老太爷说，让您除了服就尽快去趟京城，周状元在京城等您。”
裴宴没有急着看信，而是道：“张家的事处置的怎么样了？”
裴柒道：“我们都听周状元的，只是帮着张家做了些粗活，账房和礼房的事，是舒先生在帮忙。”
裴宴点了点头，裴柒和赵振就退了下去。
裴宴这才坐到了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开始看信。
郁棠觉得自己在这里不太好。
裴宴却笑道：“这家里有什么是需要避着你的。”
郁棠被说得面红耳赤，心里却甜蜜蜜的。
她亲自给裴宴斟了茶。
裴宴一目三行的看完了两封信，摘了要紧的告诉郁棠：“张家的事影响深远，朝堂上恩师要重新布局，估计是想让子衿兄入仕，子衿逍遥惯了，心情肯定很郁闷。恩师也知道有些勉强他，想我去帮帮他。至于舒青那里，把陶安入主江西的前因后果都详细地跟我说了一遍，有些人得去谢，有些人要记得，算是给了我一个交待吧！他留在那里，也是因为子衿兄身边暂时无人可用，他帮着做段时间的幕僚。”
却没有交待自己会不会去京城。
裴宴想了想，道：“二哥去比我合适。”
可裴宣却没有裴宴受张英的信任。
裴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既然掌管了裴家，就得以裴家为主。”
郁棠担忧地问：“那二老爷起复，没有张老大人的支持，是不是比较麻烦？”
裴宴微微地笑，道：“我二兄也有我二兄的恩师和门道，不过是他为人低调，有个强势的大兄，又有个任性的幺弟，平时忍让的时候多罢了。”
也就是说，没有张英，裴宣也有本事自己启复。
郁棠不太相信，道：“如果有张老大人帮着周旋，应该会更容易吧！”
“也未必！”裴宴道，“现在朝廷局势非常的复杂，有时候和像恩师这样师生满天下的大佬走得近也未必是件好事。反而是像二兄的恩师，老老实实地在翰林院做了个掌院院士，真的帮起二兄来，未必比我的恩师力量小。”
只要裴家最后没站错位就行了。
郁棠只好再次叮嘱裴宴：“皇二子毕竟是占了长，皇三子那里，还是少搅和的好。”
裴宴又想起郁棠做梦的事，也就联想到了彭十一。
他奇道：“也不知道他要那高氏兄妹做什么？那姓高的掌柜，辞了东家去了大同。他支持个掌柜做什么？”
大同那边，有关市。
除了马匹生意，还有皮货生意。但不管是福建还是两广，都不是马匹和皮货最主要的经销地。
郁棠迟疑道：“彭家会不会想插手其他的生意？”
裴宴既没有把他们太放在心上，也没有轻视，道：“再让人盯一段时间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郁棠使劲地想着前世的事，也没能从前世的事里找出点线索来。
到了中元节那天，她先是回家祭了祖，然后陪着裴老安人去了三清观。
他们白天听道长们念了《玄门功课经》，晚上念了《铁罐焰口施食》，在三清观住了一晚。
半夜，青沅把她叫醒，她和裴宴去看了三清观的昙花。
果然与琼花不一样。
琼花花大如盘，外面有一圈小花围着，中间是星星点点，是更小的花。昙花则只有一朵，如碗口大，洁白如玉，有点像睡莲。
或者是看过了裴宴养的睡莲，郁棠没有想像中那样的惊艳，但也很好看。
裴宴问她：“要不要搬两盆回去养养？”
“不用了！”郁棠摇头，她更喜欢裴宴养的睡莲，花在水中，底下还养上两尾活泼的金鱼，动静适宜，让人看着有种生机盎然的鲜活。
“那养两盆琼花？”裴宴问着她，两人并肩走出了供养昙花的花圃。
琼花比较容易养，郁棠觉得可行。
裴宴就和她商量起今年暖房都要种些什么：“梅花肯定是要多养些，还有金钱桔、佛手。春节的时候用来清供。”
想得可真远。
裴宴不以为然，道：“我们今年第一年成亲，家里十之八、九会请春客，到时候来客肯定多，家里不好好布置布置怎么行？”
两人说说笑笑的，又在三清观转了一圈才各自回房。
可没想到翌日一大早醒来，郁家派了阿苕来接郁棠回去，还道：“有要紧事，过两天再继续去山上陪老安人。”
不仅裴宴，就是裴老安人都吓了一大跳，亲自叫了阿苕去问话。
阿苕也不知道，只说是昨天晚上郁文突然安排的，郁文还在家里等着郁棠回去呢。
裴老安人第一个念头就是怀疑陈氏的身体是不是有恙。
这要是陈氏有个三长两短的，郁棠再守个三年孝，两家的婚事可怎么办？
她立刻叫了陈大娘：“你陪着郁小姐一块回去，有什么事立刻就来报我，别让郁家自作主张。”
裴老安人现在最怕的是郁家请不到好的大夫。
陈大娘是裴老安人的心腹，知道裴老安人担心的是什么，立刻道：“我这就带几个小厮一道过去。”
有事也好叫了人来报信。
裴老安人点头，道：“你把胡兴也带上，他和杨御医、王御医都熟。”
杭州也就这两个御医不错了。
陈大娘应诺，一面让人去请胡兴，一面往郁棠那边去，帮着郁棠指使身边的丫鬟小厮收拾东西，还安抚郁棠：“回去住两天而已。要是一时不能上山，我再派人把您惯用的东西送回去就是了。不用带那么多的东西回去。”
这也节省时间，能早点走。
郁棠心里也有点急，听了陈大娘的建议，只带了平时用的东西就出了门。
结果在大门口见到了裴宴。
他拉着马站在骡车旁，沉声道：“你别急，我陪着你一道回去。家里我也派护院提前赶过去了，等会我们就知道出了什么事了。”
郁棠心中大定，由裴宴亲自扶着上了骡车。
陈大娘看着直叹气。
这门亲事只怕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断了。
也在心里祈盼着郁家没什么事，不然裴老安人得多失望啊！
结果正如裴宴所料，他们在临安城城门口遇到了裴家派去的护卫，那护卫道：“三老爷，郁老爷没说是什么事，不过，郁老爷也说了，是好事，让您和小姐别着急，慢慢走，不着急。”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郁棠不免在心里抱怨，要她回去就回去，也不把话说清楚，她刚才可一直捏着把汗呢！
等他们回到郁家才知道，原来是江潮回来了，还带了满船的香料、金子和珠宝回来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爱女
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郁棠目瞪口呆，道：“阿爹，你就不能把话说清楚了？一大早的，也没个交待的，就把我往回叫，把我吓得！”她说着，拍了拍胸。
郁文嘿嘿地笑，看了冷着脸站在旁边的裴宴一眼。
裴宴从前可以在郁文面前装聋作哑，现在可不好这样了。他只好朝着郁文行礼，道了句“那我先去天井里坐一会，尝尝你珍藏的碧螺春好了”，然后出了厅堂。
郁文自在起来，立刻指了指郁棠，压低了声音道：“你傻啊！怎么把裴遐光给带回来了。江潮那一船应该分给我们家的东西，我是准备全给你做陪嫁的。”
现在郁棠把裴宴给带回来了，暴露了家里的钱财不说，他原本还打算悄悄地给郁棠准备一份丰富的压箱钱做体己银子的，这下子也瞒不住了。
郁文不由得教训郁棠：“你就长个心眼吧！裴家肯定不会要你的银子，可你总有不想让裴遐光知道的开销吧，你也不能事事处处都让他知道啊！”
郁棠觉得裴宴吸引她的除了长得好看，还有一点就是足够尊重她的为人。若是裴宴连这都容忍不了，他们就算是做了夫妻，也是对相敬如宾的夫妇，那还有什么意思？
但她不愿意为这种事和父母争辩。
说得再多，也不如做得好更让他们放心。
她就笑着调侃父亲：“那你有多少私房钱，我姆妈可知道？”
郁文一愣，随后颇有些自豪的挺了挺胸，道：“我还用得着藏私房钱吗？家里的钱都是我的。”
郁棠就抿了嘴冲着父亲直笑。
郁文唯有叹气，道：“你既然对裴遐光这样有信心，那就随你好了。”
他骨子里有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爽，觉得要是因为陪嫁看清楚了裴宴是个怎样的人，也不算晚不吃亏。
郁棠就抱着父亲的胳膊撒着娇：“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你放心好了，三老爷不是那样的人。你就是不相信我的眼光，也要相信裴家的家风啊！”
郁文果然没有之前紧张了。
郁棠就问起这次跑船的事来：“江老爷那边都还平安吗？有没有出什么事？这次带回的货怎么处置？是托了那些杂货铺子卖了吗？下次出海你们还合伙吗？三老爷之前说的事您和江老爷说了吗？”
林林总总的，有很多的疑问。
郁文也没有瞒着郁棠，告诉她：“按着之前出资的比例，船上的货各自分了，各自处置。我和吴老爷商量了，我们这一份，就要些贵重的珠宝，给你做陪嫁。其他的就折成银子，全交给吴老爷处置。这样一来，你的嫁妆就可以准备起来了。还好吴老爷帮了大忙，让吴太太过来给你姆妈搭把手。我留你几天，就是想让你和你姆妈把陪嫁的单子确定下来。临安没有的，就去杭州城买，杭州没有，就去泉州买——江老爷在宁波那边守着船上的货，一时还走不开身。我和吴老爷商量过了，我们去趟宁波，顺便把裴遐光的意思也透露给江潮，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安排很了。
郁棠道：“那我就留下来好了。”
总不好把嫁妆什么的，全都丢给她姆妈忙活。
郁文从陈氏那里知道裴老安人在教郁棠怎么管家，他心里是很感激的，自然也就十分的支持。闻言他连连摆手，道：“既然裴老安人没有让你回来，你就暂时先别回来，把裴老安老人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再说。她老人家是经过事的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肯定有成算，你听她老人家的就是了。何况准备嫁妆这种事，原本就不应该是你操心的事。”
要不怎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说法呢？
郁棠微微颔首。
郁文就去请了裴宴进来喝茶，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裴宴。
裴宴猜着郁家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帮郁棠置办嫁妆的，却没有想到郁文把合家的东西都给了郁棠，他顿时觉得肩头有了副担子，恭敬地对郁文道：“您把郁小姐当掌上珠、心尖肉，我定不会辜负您的一片爱女之心。以后您这边的事就是我的事，郁小姐的嗣兄弟也好，嗣侄孙也好，我都会帮着他们读书识字，照顾他们前程仕途的。”
郁文见裴宴能体会到自己的用意，非常的高兴，让陈氏去外面叫了桌席面，要请裴宴喝酒。
裴宴不好拒绝，却被郁棠拦了：“老太爷九月才除服呢！”
郁文自责不已，改叫了素席，以茶代酒，留裴宴用了一顿午膳，裴宴这才回去。
只是他一进府就被裴老安人叫了去。
“说是好事，让我别担心。”老人家问道，“是什么好事？”
到底还是不放心。
裴宴不想让郁棠成为靶子，把裴老安人身边服侍的人打发了，才把郁文的用意告诉了裴老安人。
裴老安人愕然，幽幽地看了裴宴一眼，道：“你这孩子，也是个有福气的。郁氏虽然出身一般，却没有拖你的后腿。你以后，的确是要对郁氏好一点，对郁家的人好一点。”
裴老安人当年和郁棠的处境有点像。
她是兄长早逝，郁棠是独生女。
两人都是无依无靠地嫁到裴家，把家里大部分的财产都带了过来，而且钱老太爷去的时候，把手中的钱财都留给了外孙。
裴老安人相信，等到郁文驾鹤西去的时候，若是手中还有钱财，肯定也会留给外孙的。
她就吩咐陈大娘：“你去把我前些日子写的那个单子拿过来。”
陈大娘去拿了单子。
裴老安人却把她也打发下去了，亲自去磨了墨，在单子上加了天津卫那边的十几个铺面，这才把单子给了裴宴，道：“原来是准备给郁氏做面子的，如今她家里虽然也给她准备了，可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得到的。还是给了你，你抽个空给郁氏好了。”
裴宴早就猜到裴老安人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可能让郁棠就这样进门的，可他没有想到裴老安人会把天津卫的那十几个铺面给郁棠。
要知道，这可是裴老安人自己母亲，也就是裴宴的外祖母的陪嫁。那十几个铺子可是在天津卫最繁华的街上，每年的收益十分的可观。
裴宴不由跪在了母亲的面前，喊了声“姆妈”，道：“这铺子您还是留着吧？若是真的心疼郁氏，每年补贴她些体己银子就是了。她那一份，我会给她准备好的。”
他和郁棠以后是夫妻，就算是给了郁棠做陪嫁，那也是左手出右手进的事，不像裴老安人，手中的财物应该是由他们三兄弟平分的。
裴老安人见儿子孝顺，欣慰地笑了笑，示意裴宴快站起来，并道：“这些事我心里都有数。你呢，受了委屈，我和你阿爹只能在钱财上贴补你一些。你大嫂那里，一直以来都不稀罕我，想必也不会稀罕我的东西，我就不讨她厌了，你二嫂那里，我也不会亏待她的。你放心拿着就是了。不过，郁氏嫁过来，肯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为了少些麻烦，我给的东西你也别往外说了。若是真的心疼我，以后多孝敬我一些就是了。”说到这里，她苦笑着叹了口气，“我也没有想到，我临老了，居然会跟着幺儿子过日子。”
照理，她应该跟着大儿子的。
裴宴听着心如刀绞，对大太太和裴彤、裴绯两个侄儿就更没什么好印象了。
他索性商量裴老安人：“大嫂想回娘家，就让她回娘家好。远香近臭。等到裴彤和裴绯长大了，知道裴家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自然也就知道该怎么选择了。说不定到那个时候，大嫂后悔也来不及呢！”
裴老安人听得心惊胆跳的，忙道：“遐光，你可是答应你阿爹的，不参与到皇家事务中去，你不能食言！”
“我不会食言的！”裴宴向母亲保证，“可我也有把握能压制得住裴彤和裴绯。你要相信我的本事。”
“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裴老安人最信任的还是自己的丈夫，相信裴老太爷临终前对她的叮嘱。
“我知道的。”裴宴再三向裴老安人保证，陪着母亲怀念了一会裴老太爷，这才安抚好了母亲，服侍母亲去了佛堂抄经，这才出了裴老安人的院子。
郁棠在家里呆了三天，才把自己的陪嫁单子拟好了，这期间，还和奉了裴老安人之命来给她送冰的陈大娘说了说，参考了一下大太太的陪嫁，这才定下来的。
待定下来，她才知道准备嫁妆有多琐碎。
连扫床的扫帚都要成双配对的准备。
郁棠逃也似的回了裴家避暑的别院。
郁文则和吴老爷去了宁波，走的时候吴老爷还对郁棠道：“我们去看看有没有西洋玩意儿，到时候给你带些西洋的玩意儿当陪嫁，临安城里肯定都没见过。”
那才出风头！
郁棠不以为意，郁文却觉得很好，嘀嘀咕咕地和吴老爷说了半天。
等到了七月底，秋风起，天气开始转凉，郁棠他们开始打包行李，准备下山了。
这个时候，李端陪着母亲林氏，悄悄地回了临安城。
李意最终还是被判了流放，李竣不愿意回临安，林氏还惦记着重振家业，得让李端继续科举，李竣就陪着李意去了流放的甘肃，李端则和林氏回到老家处理家中一些还没有卖的产业，准备搬去杭州城久居。

第三百一十八章 自认
李家宗房毕竟管着李家事务，得给全族人做表率。虽说和李端家分了宗，但这个时候越发不能落井下石惹人非议，知道李端陪着林氏回了乡，宗主带着长子亲自去了趟李家。
因没了李家众人帮着照看，李端家的仆妇中别有用心的早就卷着李家的财物跑了，留下来的，都是忠心耿耿的世仆。可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往日精美华丽的亭台楼阁如今都落满了灰尘，显现出一派颓废景象。
李家宗主站在院子里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家族要兴旺发达需要几代人的努力，败落却只要眨眼的工夫。
他问李端：“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李端哪还有脸请宗房帮忙，况且当年宗房和他们家分宗分得蹊跷，他一直怀疑这其中有人在挑事，只是他后来惦记着京城的事，没有机会去查证。但这个时候，他就更不好查证了——他们家已经败落了，若是证实是自己族里的人，难保不会打草惊蛇，惹得那些原本就对他们家不怀好意的人趁火打劫，让他们家陷入更困苦的处境。若是外面的人，猜来猜去，不过是那几家。就算是他们家鼎盛的时候对那几家都避而敬之，何况现在他们家连自保都困难的时候。
正如他父亲所说的，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只有他发奋读书，重振家业了，这些账才能好好的算一算。
李端就恭敬地给宗房大老爷行了个礼，低声道：“家里的事我暂时都能应付得了，若是有了难处，再去求您。您能这个时候来看看我们，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
毕竟是举人老爷，说不定哪天就发了家。
宗房大老爷安慰了李端几句，拿了一封银子给李端：“是我私人的一点小意思，你且收下，待以后有了，再还我不迟。”
李端的确是囊中羞涩，又认定李家宗房当初肯定做了对不起自家的事，客气几句，也就收下了。
李家宗房的大老爷就带着儿子告辞了。
林氏由丫鬟扶着从厅堂里走了出来，道：“家里值钱的都被人盗了出去，还有些老祖宗留下来救命的，我已经取出来收拾好了。”
黄昏的夕阳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眼角眉梢的皱纹更明显了。与离开临安时相比，老了不止十岁。站姿也不再笔挺了。
李端就有些心疼地上前扶了林氏，温声道：“姆妈，这些都不用你操心，我来就好。您今天晚上好生歇一晚，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
不会让更多的临安人知道他们回来过。
林氏却是一刻钟也不想多待，道：“我们连夜就走，在船上过夜。家里的这些都安排好了吧？该丢的就丢，别舍不得，临以祸事，钱财都是身外物，有命自然还能赚回来。”
她的神色却比从前更冷峻。
李端点头，道：“都托付给李四了。我们家出事，他还让人带了二十两银子给我们家。”
李四是他们李家的一个族人，庶出的，分出去之后机缘巧合之下做了牙人，李家一些典当买卖都找他。
林氏点头，狠狠地道：“你舅舅也真狠心，当初不知道得了我们家多少好，这次看着我们家倒霉，却隔岸观火。你以后若是发达了，千万不要和他们来往了。”
李端犹豫了片刻，点头应“好”，却引来林氏的不满：“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我不是和你说气话，而是这样的人家原本就不应该来往，更何况是你舅舅家。有好处的时候就靠过来了，遇事的时候就跑得远远的。我要是发现你再和他们来往，小心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知道了。”李端答着，心里却有些不安。
当初，他可是拿了彭家一大笔银子，还给彭家办了些见不得光的事……
不过，他们隐居杭州城，杭州又是江南几大姓世居的地方，姓彭的肯定不敢乱来。
李端同意了林氏的决定：“那我们就连夜走。”
林氏点头。
母子俩把该带的东西都打包搬上了骡车，趁着临安城还没有宵禁，悄悄往苕溪码头去。
不过，去苕溪码头的时候会经过青竹巷。
静谧的小巷，家家户户粉白色的墙头都露出青翠的竹子。
李端不由多望了两眼。
就看见两顶青帷轿子停在了青竹巷的后巷，轿帘打开，裴宴和郁棠一前一后地出了轿子。
李端手中一紧，趴在了车窗上。
只见裴宴拉了郁棠的手，不知道对郁棠说了几句什么话，郁棠已是满脸的娇羞，低下了头。裴宴犹不满足似的，还轻轻地顺了顺郁棠纹丝不乱的鬓角。
郁棠不仅没有恼怒，还抬起头来似娇似嗔地瞪了裴宴一眼。
李端跌坐在骡车里。
林氏关心地问：“怎么了？”
李端摇头，半晌都没有吭声。
裴宴和郁棠……很多他不解的事突然间都豁然开朗起来。
他打了个寒颤。
难怪人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最毒却是妇人心。
她这是要为卫家的那个小子报仇吗？
李端心里乱糟糟的，回忆着和郁棠相识之后发生的事，不知道哪件事做错了，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以至于弄成了今天这样的场面。
他若是后悔，来得及吗？
又应该从什么时候开始改正呢？
李端连这个都不知道。
林氏看他突然脸色煞白，压根就不相信他的话，而是想了想，吩咐赶车的车夫：“回转头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事让你这么失魂落魄？”
最后一句话，问的是李端。
李端忙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您别这样大费周折了，我们还是快点出城，快点回杭州城吧！我们走了这么长的时候，杭州城那边也有一大堆事等着我们呢，我们犯不着在临安城耽搁时间。”
可赶车的是林氏的心腹，林氏疾言厉色，他怎么敢不听。
然后林氏看到裴宴送郁棠上了轿子，裴宴还捏了捏郁棠的手，等郁棠的轿子消失在了青竹巷的后巷，裴宴这才坐着轿子离开了青竹巷。
“贱，人！”林氏咬牙切齿地道，“难怪你阿爹会入狱！我要杀了她！”
李端没有吱声。
林氏面容狰狞地拧着李端的胳膊，低声怒吼：“你听到没有？我要那个贱，人死！你听到没有！”
李端吃疼，却不动声色，低低地应了声“好”。
李家的骡车悠悠晃晃地到了苕溪码头。
李端扶着林氏，上了雇来的船。
裴宴这边立刻就得了消息。
“还是回了杭州城？”他放下手中的笔，问裴柒，“不是说杭州城的物业都卖了吗？他们住在哪里？是谁给他们帮的忙？”
“是沈先生。”裴柒皱着眉道，“沈先生以自己的名义在小河御街不远处给李家租了个两间的河房。”
裴宴冷笑，接过小厮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道：“也就是说，沈善言还指望着李端读书当官重振家业呢？他最近是不是有点闲？你去叫了胡兴过来。”
让胡兴找点事给他做，他就没空管闲事了。
裴柒应声而去，裴宴也没有了写计划书的兴趣。
这个夏天，他在临安的时候，除了处理裴家的庶务，就是在郁家的铺子里蹲点了，不仅把剔红漆的工艺弄了个明白，还帮着郁家改善了很多不合适的地方，不仅让郁家顺利地做出了新的模具，还准备把这些写成一本册子以供郁家的人参考，郁家有了这本书，就可以吸引一些附近有手艺的人来投靠，这样，郁家的作坊生产能力会得到大幅度的提高，就能接更多的订单了。
他推开窗户，静静地吸了几口气，觉得自己得去郁棠面前邀个功了，不然这小丫头肯定把他给忘到脑后去了。
她都回去两天了，却没给自己带个信来。
看来他们的婚事还是提早点好了。
顾昶是九月二十六，他们定在十月初六好了。祭了祖就出嫁。他们家还可以过个好年，多好！
裴宴越想越觉得不错，索性自己去翻了黄历。
只是他黄历没看几页，胡兴来了
裴宴把身边服侍的打发走了，和胡兴筹划着李家的事：“新来的乌知府是四川人，应该和沈大人没什么交情，但你也要去查一查。最近新桥镇不是出了一起媳妇杀婆母的案子吗？沈大人是当世大儒，又是县学的教谕，也应该担负起教化百姓的责任才是。县学里的事到可以放一放。至于李家那边，街坊邻居难道不在乎和一个贪官的儿子做邻里吗？还有李家在临安的宅子，那么大，又是落难时分，这风水不怎么好啊，应该不太好卖吧？”
胡兴会意，笑眯眯地应声而去。
裴宴把没有写完的册子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回房更衣梳洗，去了裴老安人那里
裴老安人刚刚回府，正听管事禀着中秋节礼的事。
裴宴道：“怎么没把郁小姐留下来帮您？”
裴老安人就哭笑不得地拿着手中的册子拍打了儿子几下，道：“‘见过偏心的，可没见过你这样偏心的。端午节的节礼是我手把手教得她，难道她还不会不成？”
裴宴厚着脸皮：“中秋节不正好给她练练手吗？到了春节的时候您就不用管这些事了，只管和毅婶婶她们嗑瓜子，说闲话，多悠闲自在啊！”

第三百一十九章 除服
这话里可有话啊！
裴老安人那也不是普通的女子，闻言立刻警觉地坐直了身子，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哦！敢情这是人还没有过门，就先惦记着我手里的管家权了！
裴宴原来没想这么多，不过是心里总惦记着郁棠，希望想见到她的时候就立刻能见到罢了，听母亲这么一说，他也警觉起来。
要是有人以为郁棠想争这管家的权力……当然，她若嫁了他，这权力本就应该是她的，可他不能让别人误会她是冲着这个来的。
裴宴嘻嘻地笑，给母亲捶着肩膀，道：“只有您把管家权当个香饽饽，我才不稀罕呢？这不是家里的事多，二嫂却要忙京城里的事，我想让您清闲清闲吗？”
裴老安人对幺儿的话一句也不相信，不过，她觉得幺儿也没有说谎，他的确是不太稀罕家中的管事权。
可能还是想和郁氏腻歪在一起吧？
裴老安人就白了儿子一眼，道：“人家过了这个中秋节，以后不管是端午中秋还是春节都得在我们家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真的吗？”裴宴惊喜道，“那您是想娶个媳妇好过年，把我们的婚期定在春节前吗？”
兜了半天的圈子，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裴老安人哭笑不得，拿着账册又狠狠地拍打了裴宴好几下，这才道：“那你说说看，哪天是好日子？我就顺了你的意，让你哪天娶媳妇。”
裴宴可不相信他姆妈是个这么好说话的人，可他心里的确痒痒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转，还是道：“我觉得十月就不错。等把我的婚事定下来了，我可能还得去趟京城。您也知道，我恩师家里出了事，子衿兄已经被恩师留在了京城，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一趟，安慰他老人家一下，给子衿兄出出主意什么的。”
他很想去吊唁张绍。
想当初，他在京城的时候，张绍对他很是照顾。
如果不是遇着他还在守孝，又有裴老太爷临终遗言，他早就去了，不会来求裴老安人了。
裴老安人一时拿不准裴宴是想进京还是想成亲。原本她是觉得要让郁棠嫁得体面一点，最好是明年开春成亲，但现在听儿子这么一说，她又有点想让郁棠拴拴裴宴的心，觉得早点成亲也好。
“那我让你二兄去跟吴老爷说说。”她沉吟道，“你早点成亲，我也能早点放心。你的几个侄儿也能早点开始谈婚论嫁。”
裴绯的婚事也要开始准备了。
裴宴达到了目的，笑着陪裴老安人说了半天的话。
裴宣得了消息，也觉得这样挺好。
裴宴他们是管不住了，看能不能用温柔乡绊着他了。
他去跟吴老爷商量。
吴老爷去了宁波还没有回来，等到吴老爷从宁波回来，已经过了中秋节。
他立刻去见裴宣，听说裴宣是为了郁棠的婚事找他，他击掌称好不说，还对裴宣道：“嫁妆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们这边都准备的七七八八的了。就算是一时有疏忽的，这不还有满月周岁吗？郁家决不会短了郁小姐的。”
别人不知道，裴宣却知道，郁家投了苏州江潮的海船，江潮平平安安把船带了回来，郁家肯定发了一大笔财。
他笑着把之前和裴老安人商量的几个日子写给了吴老爷，让吴老爷带给郁家，由郁家选个日子。
吴老爷非常的高兴。
裴宣索性把关于郁棠的陪嫁也挑明了：“郁家只用给郁小姐准备些日常用的，这田庄、铺子，一半由遐光那边出，一半由老安人出，让他们家放心，不会亏待了郁小姐的。”
吴老爷非常意外，随后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感慨，给郁文回话的时候道：“到底是世代耕读之家，二老爷说这话的时候，半点不勉强，这样的涵养，这样的心胸，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们家阿棠真的是找了个好人家。让她好好地去人家家里过，以后就算是老安人分了什么东西给二老爷这一房，那也是一碗水端平，万万不可生出什么心事来。”
郁文也没有想到。
日常用的花银子就能买到，可陪嫁的田庄和铺子却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他也很是感慨，回去和陈氏说了。
陈氏却另有担心，道：“不会别人一看就是裴家给的吧？那还不如不要呢！”
郁文把单子给陈氏看，道：“要不怎么吴老爷赞赏有加呢，你看这单子。田庄在湖州那边，铺子在天津卫，别人看了，只会觉得是我们家在附近买不到田庄和铺子，舍近求远，想办法给姑娘做面子，不会想到这些是裴家给的。”
陈氏连连点头，对裴老安人感激不尽，对裴宴这个女婿怎么想怎么好，连声道：“将心比心，我以后也会把裴老安人当长辈孝敬的。”
虽说她和裴老安人因为联姻成了一辈人，可裴老安人比她年长，对郁棠又这么好，她不介意事事处处都以裴老安人为尊。
郁文在这方面没有多想，和陈氏商量着郁棠的婚事：“为了避免别人家以为我们阿棠的陪嫁不合理，我准备把我们家在苏州发了财的事宣扬出去。”
陈氏非常的赞同。
没几天，临安城里的人都知道郁家和吴家发大财了。
一时间来给郁棠说亲的人简直要踏破门槛。
裴宴却趁着这个机会给郁棠送了个丫鬟过来，说是给郁棠做陪嫁的丫鬟。
那丫鬟叫杏儿，比郁棠小上两岁，却长得桃眼杏腮的，十分漂亮不说，还带着几分天真浪漫，看着就让人喜欢。
陈氏大为紧张，悄悄地和陈婆子道：“不会是三老爷自己挑中的通房吧？”
等成了亲，郁棠总有不方便的时候，这个时候就需要通房丫鬟了。有能力的人家，为了拿捏住后院，通常都会带两个漂亮的丫鬟做陪嫁，让姑爷选其为通房丫鬟。当然，也有姑爷不待见的，偏偏不从陪嫁丫鬟里选，在自己从前服侍的人里选的。
郁家人口简单，陈氏之前根本就没有想过这种事。
这下子不免有些慌神。
陈婆子心里跟着一紧，也想到这件事，却只能安抚陈氏：“应该不会吧！若真是这样，三老爷也算有心了，把这丫鬟送到了小姐这边来。”
两人惴惴不安地带着那丫鬟去见郁棠。
郁棠看见那丫鬟却是一喜，她欢喜地指了杏儿：“你，你是……”
她不记得之前这个女孩子叫什么了，只知道她进了李府之后叫白杏。
杏儿有些不解地曲膝给郁棠行了礼，介绍自己道：“多亏三老爷救了我们。”
郁棠细细问下来才知道，原来她就是那个因为投亲染病被客栈要求搬走的那户人家的姑娘。
前世，白杏是翻过年才去到的李家。
这期间她并不知道白杏当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郁棠很是唏嘘，她把两人留了下来，还问她们：“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白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叫招弟。”
郁棠一愣，随后哈哈地笑了起来，道：“杏儿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白杏别开了脸，小声道：“是我自己。”
惹得郁棠又是一阵笑。
陈氏和陈婆子也跟着笑了起来，悬着的心也放到了肚子里。
郁棠就和她商量：“你觉得白杏这名字怎么样？”
杏儿露出一脸为难的样子，可见不怎么喜欢这名字。
郁棠也随着她，笑道：“行，你以后就叫杏儿了。”
杏儿欢喜地给郁棠磕头，行了大礼，留在了郁家。
陈氏慢慢地觉察到裴宴为何把杏儿送给郁棠做陪嫁丫鬟了。
这小丫头看着整天笑嘻嘻的，做起事来却十分的用心，手脚麻利不说，记性还特别的好，你随口报了个数字，她几天以后都能记得，郁家帮郁棠整理嫁妆的时候，什么东西放到哪里了，是谁放的，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帮了很大的忙。
陈氏这回彻底地放下了心，看裴宴越发觉得顺眼了，就是裴宴来找郁棠玩，她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不去管他们了。
九月初十，裴家给裴老太爷举行了除服礼。
众人祭祀了裴家先祖和裴老太爷之后，由毅老太爷主持，裴家宗房的人都脱下了麻衣，重新换上了颜色素雅的秋衫。
毅老太爷叹了口气，由裴宴和裴宣扶着，往宗房的厅堂去。
路上，他问裴宴：“你的婚事定下来了没有？若是定下来了，还是早点成亲的好，你二兄也好早点启程去京城。”
他也很关心裴宴的婚事，还曾起过给裴宴做媒的心思，不过被裴老安人委婉地拒绝了，知道裴老安人这边有了人选。
裴宴大方地说了和郁家的婚事。
毅老太爷颇为惊讶，但仔细想想，也许裴老安人更看中女子的品行，他们裴家再和什么豪门世家联姻，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等知道婚期定在了十月初六，他又被惊讶了一次。
“也好。”毅老太爷转眼释怀，笑道，“我们家是要好好的办场婚事了。”还问裴宴，“这个时候就应该请客了吧？请帖开始写了没有，要是没有，我来帮你写。”
毅老太爷是江南有名的书法大家，他亲自写的请帖，有些人家是会拿来收藏的。
这也算是给裴宴的婚事增彩了。
裴宴和裴宣两兄弟连声道谢。

第三百二十章 各种
裴毅既然知道了裴宴即将迎娶郁家小姐的事，裴家其他几房也就都知道了。
出于对裴老安人的信任，大家虽然有些意外裴宴的婚事这么快就定下来了，却也没有觉得太过惊讶，毅老太爷和毅老安人说起来的时候来，毅老安人还笑眯眯地调侃裴老安人：“她就是喜欢漂亮的姑娘、小子。你看她娶的那两个儿媳妇，哪个不是百里挑一的相貌？”
毅老太爷呵呵地笑，没和妻子议论宗房的事，而是去了书房，开始练字，务必要让裴宴的婚帖为大家争相称好。
毅老安人笑着摇头，去找望老安人去议论裴宴的婚事去了。
不过，裴大太太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一个人愣愣地坐了半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从前，大家都觉得她高攀了，看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但裴宥始终站在她这边，对她温柔又体贴，让她心中得意不已。可没想到，如今她孀居避世，裴宴比裴宥更出格，娶了个不管出身还是家世样样都不如她的女子。
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裴大太太冷笑。
以后大家说起裴家的媳妇，恐怕第一个提到的就是这位郁氏了。
能打破这么多的层级嫁到裴家来，还做了裴家的宗妇，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心里羡慕、佩服和忌妒！
她喊了自己的贴心嬷嬷，道：“二太太什么时候启程去京城，你可打听清楚了？”
那嬷嬷低了头，小声道：“二太太参加完了三老爷的婚事再走，二老爷却是明天一早就走。”
这是要抬举二太太，让她当全福人啦！
大太太又冷笑了一声，道：“二房和三房的交情倒好。”
嬷嬷没敢搭话。
大太太又道：“让两位少爷来我这里一趟。”
嬷嬷如蒙大赦，忙去请了裴彤和裴绯进来。
大太太就叮嘱自己的两个儿子：“你二叔父马上要启程去京里了，走之前肯定会找你们说话。你们两个要听你二叔父的话。”
两人齐齐应是，可他们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裴宣来叫他们，直到第二天清早，裴宣要走了，才拍了拍来给他送行的裴彤和裴绯，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让他们好好孝敬大太太，好好听裴宴的话，期待早日听到裴彤中举的消息。
裴彤倒没什么，裴绯却恨得咬牙切齿，觉得裴宣肯定是受了裴宴的影响，欺负他们大房失去了宗房的地位又没有了父亲，在兄长凌厉的目光下勉强地低了头，给裴宣行了个礼。
裴宣觉得有些对不起弟弟，道：“原本应该留下来等你成了亲再走的，可恩师招得急……”
裴宴挥了挥手，打断了兄长的话，道：“阿兄不必担心我，二嫂不是留下来了吗？你只管去忙你自己的。该争的，也不要放弃。宗房可只有你一个在仕途了，等下一辈的能独当一面，还不知道要多久呢！”
裴宣明白阿弟的意思。
裴家虽然有人在做官，可若是宗房不如旁支，宗房不免没有了威严，又怎么能号令其他房头呢？
这是件很危险的事。
裴宣笑了笑没有说话，却紧紧地握了握阿弟的手，然后转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叮嘱了女儿要好好孝顺母亲之类的话，朝着二太太微微颔首，上了船。
裴家的人站在码头上看着裴宣的船渐渐远去。
裴宣的儿子裴红轻轻地抽泣起来。
二太太搂了儿子，含着泪笑道：“傻孩子，过几个月我们就能见到你阿爹了，你哭什么哭？”
裴老安人已经委婉地告诉过她，等裴宣起复之后，就让她们依旧跟从前一样，跟着裴宣去任上。
就这一点，二太太在心里就对婆婆感激涕零，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五小姐是跟着二太太长大的，读书写字也是二太太教的，在感情上没有弟弟那么依赖父亲，她更好奇郁棠怎么就成了她三婶。
她眼睛珠子直转，看了看裴宴，又看了看裴彤，最后决定去跟裴二小姐和三小姐八卦这件事。
裴二小姐和三小姐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惊的下巴都差点掉下来了。三小姐后知后觉地道：“难怪伯祖母不愿意让郁姐姐跟我们一起玩，原来是相中了郁姐姐给三叔父做媳妇。”
尺高的账册堆满了大书案，她现在想起来还记忆犹新。
二小姐却苦恼彼此身份的转变，想想自己以后要叫郁棠为“婶婶”心里就觉得很别扭。不仅如此，她还替顾曦别扭，道：“我们还好，陆陆续续都要嫁出去了，顾姐姐可怎么是好，这辈子都要被郁小姐压着，顾姐姐比郁小姐还大。”
说这话的时候，正好四小姐也得了信来找她们堂姐妹八卦，闻言立刻接了一句：“辈分和年纪又没有关系？多的是幺房出长辈的例子。不过，郁姐姐怎么会得了伯祖母的青睐，之前我怎么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姐妹三个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等来了五小姐。
五小姐猜测道：“难道是因为苦庵寺的事？我记得当时祖母就非常的赞赏，还让小佟掌柜帮着我们办这件事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三小姐愕然，“不会是那个时候伯祖母心里就有了主意吧？”
“伯祖母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四小姐道，“要是伯祖母那个时候就有了这样的心思，我们肯定看不出来了！”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像关了一屋子麻雀似的。
顾曦很快也知道了。
她不是从裴家得到的消息，而是从她的乳母那里——郁家在杭州城大肆地给郁棠置办陪嫁。
“说是要嫁到裴家去，嫁给裴家的宗主三老爷。”她乳母焦急地道，“大家私下里都议论开了，小姐，您是不是派个人去裴家问一声。”
若郁小姐真的成了顾曦的婶婶，顾曦以后遇到郁小姐都要行晚辈之礼，想想就让顾曦的乳母觉得不甘心。
顾曦骇然，半晌才回过神来，一面派了人去裴家问，一面安慰自己的乳母，“市井里说什么的都有，这还没有证实，您倒先慌了神。等裴家那边来了消息再说。”
乳母忧心忡忡，却不好再说这件事，说起郁棠的陪嫁来：“仅四季的衣裳就买了一百多匹布，加上鞋袜、被褥、帷帐，把杭州城几家绸缎铺子都快搬空了。不过，他们家出来置办嫁妆的人还挺精明的，点的都是今年新织的布匹，那几家绸缎铺子想把往年的花色卖给他们家都不成。杭州城里的人都在说，明年的春衫面料怕是要涨价了。”
冬天是做春衫的时候。
顾曦不相信。
乳母道：“我之前也不相信，可听人说，郁家之前很低调，投了海上贸易也没有吭声，要不是这次郁小姐要嫁的是裴三老爷，也不会这样大张旗鼓地给郁小姐置办嫁妆了。”
顾曦冷静地道：“就算这样，郁家做海上生意应该也是这几年的事，也不可能这样给女儿置办嫁妆啊！”
在裴家别院的时候，郁棠分明还颇为寒酸的。
乳母道：“我也这么说。可人家说了，这次郁家可是把家底都拿出来了。毕竟嫁姑娘只有这一次，以后就是有再多的银子那也与郁小姐无关了。”
顾曦就有些走神。
因为她陪嫁的事，她阿兄已经不和她阿爹说话了，她阿爹为了惩罚她阿兄，就以“孝道”的名义，天天叫了她阿兄去问话、责骂，还好她看着情况不对，悄悄地去搬了她大伯做救兵。就这样，她继母还三天两头地为长房给她做面子赠陪嫁阴阳怪气地在家里指桑骂槐。
这样想想，郁棠虽不如她出生好，却比她更幸福。
顾曦眼睛微湿。
顾昶知道裴家和郁家联姻的消息却苦涩地笑了笑。
裴宴，果然如他所料般的大胆，娶了郁小姐做妻子了。
也只有他这种天之骄子，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吧？
顾昶脑海里浮现出郁棠娇艳的面孔。
他立刻把这面孔压在了心底。
他一生最恨他阿爹这样的人，他马上要成亲了，就应该一心一意地对待新妇才是，若是他有二心，和阿爹又有什么区别呢？
顾氏兄妹各有心思，寓居杭州城的林氏却是暴跳如雷。
自从李意下狱，家里就没一件事顺利的。
不过是在市井闾巷租了间宅子暂住，也不知道谁把他们家的底细传了出去，刚刚在他家做了几天工的烧火婆子就不愿意给他们家做工了，闹着要辞工，李端想加些钱，她却咽不下这口气，直接把人辞了，结果再来上工的人，一个不如一个，这个更是把他们家的米偷了回去，她逮到了人还不承认。
林氏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偏偏那婆子还在那里顶嘴：“看你也是做过官太太的，怎么这么小气。不过是抓了你们家的一把米，怎么就不依不饶的。既然舍不得，请什么人啊！自己灶上烧去呗！”
林氏恨不得撕了她的嘴，还是李端回来，拦住了林氏，加了十文钱，打发了那烧火的婆子。
“真是倒霉起来，喝凉水也会塞牙。”林氏在那里抱怨，李端却没有说话。
他隐隐觉得是有人在针对他们家。
他不想猜是裴宴做的，可除了裴宴，又没有人有这样的能力和手段了。
李端就寻思着要不要见裴宴一面。
有些话，还是说开了好。
该求饶的时候就求饶，该道歉就道歉，他就不相信，裴宴只有那么一点点大的胸怀。

第三百二十一章 吃醋
裴宴当然不会只有那么一点点的胸襟。
他这段时间忙着改进郁家漆器铺子的工艺。
过完中秋节之后，他立刻约郁远在离郁家漆器铺子不远的裴家茶楼见面，把自己整理好的册子给了郁远，并亲手给郁远倒了杯茶，道：“你仔细看看能不能用得上。要是能行，以后就可以解决徒弟不足和手艺外泄的事了。不过，什么事都不能以偏概全，我这法子也不见得就一定保险，但可以先用着。以后遇到事了再慢慢的改进。”
郁远受宠若惊，忙欠了欠身，向裴宴道了谢，接过了他的小册子，仔细地看了一遍。
等看完了，就只剩下火辣辣的脸了。
他当了郁家漆器铺子二十几年的少东家，却不如裴宴这个外人才两个月的观察。
裴宴把所有的工艺都分解出来，分别由一个熟练的徒弟带几个学徒，这样一来，不仅提高了效率，并有效地保证品质，还能防止有徒弟学到手艺被挖走的风险。
“多谢三老爷！”郁远敬佩地给裴宴倒了杯茶。
裴宴皱了皱眉，道：“我虽然年纪比你大，但娶了阿棠，就是你妹夫了。你不必和我这样的客气。”
可“妹夫”这个称谓，郁远看着裴宴那张冷漠又完美无缺的面孔，实在是叫不出口。
好在是裴宴也没有勉强他，而是继续说着刚才的话题：“这个法子当然也有坏处。我看你们请的师傅都是一家齐上阵，就算每个徒弟精通一样，若是几个徒弟交情好，一起走，结果还是一样。我倒是觉得，你若是真想把作坊做起来，最最要紧的是要重新制订一份奖罚制度，让他们觉得做得好了，就有钱拿，做得不好，就没钱拿。他们觉得在你们家做工安心踏实了，自然就不太想走了。”
这件事他就不好插手了。
郁远却已对裴宴佩服的五体投地了，裴宴说什么他就是什么，根本不会去仔细地想，闻言忙道：“我读书少，还是您帮着我们拿个主意吧？”
但郁家的事也不能总是依靠他啊！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裴宴看出郁远的拘谨，想了想，道：“要不，你去问问裴满？自他掌管了裴家之后，就对家中的仆妇重新制订了一些规矩，你可以参考一下。”
郁远觉得这样也好。
总比面对裴宴的好。
面对着裴宴，他不懂的也不好意思多问。
裴宴就道：“那我等会跟裴满说一声。”
郁远连声道谢，叫了茶博士进来，要请裴宴尝尝这茶楼最有名的茶点什锦酥。
裴宴原本不想吃的，想着郁远是他大舅兄，以后打交道的机会多着，郁棠家的嗣子肯定得出自他们家了，有必要和郁远增进增进感情才是，遂安心的坐了下来，等着茶博士给他们上点心，还随口问起郁远的生意来。
郁远除了管着郁家的漆器铺子，私底下还参股了姚三的杂货铺子。
他随口就说起姚三最近买了张盐引，想试着做盐生意，在找他入股的事。
裴宴听着心中一动，想到了彭十一找的那个高掌柜。
他道：“我们这边有很多人做盐引生意吗？”
郁远点头，笑道：“不过，大家都是几家合起来买一张盐引。这生意虽然赚钱，可要是没有门路，拿到九边人家按着规矩给你实打实的兑换，也就是赚个辛苦钱。姚三敢做这门生意，是因为他有个朋友，认识大同那边的一个总兵，那个总兵，是海宁人。”
裴宴对武官那边不太熟悉，何况是大同的一个总兵。
但他愿意帮郁远的忙，道：“你也别折腾了，我先帮你问问那个总兵叫什么，看谁和他有交情，你再决定要不要入股。”
如果确实是这样的，他们的生意就稳赚不赔了。
这真是意外的收获。
郁远大喜，以茶代酒，敬了裴宴一杯。
裴宴想到高掌柜的事，索性托了郁远，把高家的事告诉了郁远，让他帮着留心一下：“看看这个人在大同做什么？”
他现在怀疑这个高掌柜在做盐引生意。只是不知道是彭十一自己的生意还是彭家生意经里布的一个局。
郁远应下了。
两人又七七八八地说了半天闲话，喝了两壶茶，这才散。
郁远自此对裴宴赞不绝口，说裴宴敬重郁家，不因为自己两榜进士出身就看不起郁家。
郁棠听了抿嘴直笑。
这家伙，关键的时候总能装模作样的，就凭他在她家人面前的表现，郁棠觉得自己嫁过去之后，得好好的对待裴宴才是。
临安城的宅子卖不出去，李端在临安城里住着也不安生，何况李意那边还等着银子打点路上的差役。过完了中秋节，李端亲自回了趟临安城，他这才知道，裴宴和郁棠订了亲。
李端站在自家颓败的院子里，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那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家，像朵花似的，就不应该长在寻常的人家，开在寻常的庭院里。
他只是没有想到，她却能嫁进这样一座坚固的城堡里去。
再想到顾曦，也嫁到裴家去了。
好像和他有关系的两个姑娘都花落裴家了。
李端心里酸溜溜的。
他派人去裴家投了帖子。
裴宴不在家，据说去了苏州。
至于去苏州做什么，裴家的人当然不会告诉他，他也没有打听出来。
李端就在临安多停留了两天。
这一停留，他等到了专程来临安找他的彭十一。
彭十一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让他把之前“借”给李端的五千两银子还给他。
李端听着气得发抖，可彭家依旧家大业大，他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
“你也知道我们家是怎么个情况，我们哪里有银子还彭家那五千两银子？”他沉声道，特意强调了“彭家”两个字，“要不，彭兄等我把家中这幢祖宅卖了再说？”
裴家打了招呼，李家这宅子还能卖得出去吗？
彭十一在心里冷笑，道：“要不，你就作价二千两银子，卖给我好了。”
他准备把这宅子买下来送给裴宴，算是求裴宴放他一马。
李端怒火蹭蹭直蹿，却不敢发脾气，道：“这价也太低了些。”
他们家的宅子，开价四千两，他准备卖三千五百两。
从前这一千五百两银子的差价他当然不会放在心里，但在京城为他父亲奔走的日子却让他明白，有时候一文银子也会难倒英雄汉，更不要说一千五百两银子，能让他们过上好几年的富裕日子。
李端也不想显得太软弱，让彭十一得寸进尺，颇带几分威胁地道：“裴家素来乐善好施，实在不行，我准备把这宅子卖给裴家。到时候也能多还些钱给你。”
彭十一不想激怒李端，引起裴家的注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冷着张脸道：“也好。那我就等你们家卖了宅子再说。”
李端让身边的小厮送的彭十一，自己站在院子里动也没动。
跟着李端过来的忠仆忍不住道：“大少爷，您就这样让他走了？那五千两银子，可是他们给老爷的孝敬！”
只是这孝敬与当初彭家请李家帮着拿回那幅《松溪钓隐图》有关。
所以彭十一也不敢真的和他翻脸吧？
李端望着彭十一的背影，目光森冷，道：“他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就去找裴宴，把他向我要银子的事告诉彭家的宗主。”
他直觉彭家没这么小气，给出去的银子还会往回要。
传出去了，彭家还能指望谁给他们帮忙。
忠仆连连点头。
李端觉得他不见见裴宴是不行了，悄悄地在苕溪码头蹲了几天，终于等到了裴宴。
但裴宴这次坐了一桅的小船，直接从苕溪码头进了裴府。
李端又递了张帖子。
裴宴见了他。
他干脆也不要脸了，直接求助，请裴宴买了他们家的宅子。
裴宴有意补偿李家宗房，花三千两银子把李家的老宅买了下来。
李端感激不尽，状似无意地感慨道：“说起来，种种误会都是从郁家的那幅《松溪钓隐图》引起的。要不是受了彭家之托，我家也不会去打郁家那幅画的主意了，要不是打那幅画的主意，也不会牵连卫家二公子丢了性命，要不是卫家二公子丢了性命，郁小姐也不会念念不忘，非要置我们家于死地了。现在我们家也算是报应吧！”
裴宴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把“卫家二公子”几个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
李端还怕裴宴不明白似的，解释道：“郁小姐原本和卫家的二公子有婚约的，还相看过了。可正式下聘之前，卫家二公子去世了。因为这个，郁太太和卫太太还结拜了姐妹，郁远娶了卫太太的外甥女，两家继续做了亲家。”
这件事裴宴从前也听说过，却没有多想。
但听李端这么一说，感觉又不一样了。
好像郁棠还惦记着那位卫家的二公子似的。
裴宴明明知道李端的话不怀好意，他听了还是胸口像被捅了一刀似的，汩汩流着血不说，还痛得让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笑着端茶送了客，回到书房就气得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依旧不能让心情平静下来，干脆砸了几个茶盅，才把这怒火压在了心底。

第三百二十二章 别扭
在外面等着给裴宴禀事的裴柒听见里面的动静，不由缩了缩肩膀。
裴宴当然也有发脾气的时候，可裴宴是自小被裴老太爷当成得意的儿子养大的，加之他还有点冷心冷肺的，七、八岁起就知道喜怒不形于色了，像这样震怒到毫不掩饰的地步，裴柒仔细地想了想，上一次好像还是裴老太爷去世的时候。
他不敢进去，怕被迁怒，就站在台阶上揪着旁边西府海棠的叶子。
青沅走过，睁大了眼睛。
裴柒忙向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书房。
青沅会意，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书房里响起裴宴焦虑的声音：“裴柒呢？怎么还没有回来？他去帮什么？”
裴柒忙丢开叶子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进了厅堂。
裴宴好像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冷静地道：“郁家铺子那边怎么样了？”
前几天郁远来裴府和裴满说了半天的话，回去之后写了个章程给裴宴，裴宴觉得还不错，派了裴柒过去看看事情现在办得怎么样了。
裴柒忙道：“郁少东和作坊里的师傅重新签了契书，看那些师傅的样子，都挺高兴的。还有的问郁少东能不能介绍家里的亲戚过来做活，郁少东都答应了。还说，等郁小姐出了阁，他准备去趟苏州和宁波，看能不能从那边接点生意。”
裴宴点头，问起了江潮：“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裴柒道：“他的船队顺利回航，轰动了苏州城。自他从宁波回苏州之后，就家家户户宴请，他这几天忙着四处吃酒，就是宋家，也派了个管事约他见了一面，说是下次江潮若是再出海，他们家也要算一份子。江潮只说若是他出海，肯定算宋家一份。其他的，倒没有听说。”
如果不出海，那也就没有宋家的份了。
裴宴下了那么大的一个诱饵，他就不相信江潮会不上勾。
何况还有郁文和吴老爷推波助澜。
裴宴笑了笑，道：“走，我们去见见郁小姐。”
不是去见郁老爷吗？
裴柒愕然，又忙收起面上情绪，急急地跟裴宴出了门。
郁棠正在家里清点认亲时要送的鞋袜，马秀娘在旁边给她帮忙，女儿章慧则被陈氏抱去看郁文养在书房里的金鱼了。
马秀娘笑道：“裴家的人可真多，还好你这记性好，要是我，早就糊了。”
这得感谢裴老安人。
不，应该说感谢裴宴。
要不是他让自己提前跟着裴老安人学习管家，她哪有可能记得往裴家的这些三姑六舅。
她笑道：“还好能趁着这次机会把裴家的人认个面熟，也算是件好事。”
马秀娘就笑，道：“这鞋袜是谁帮着做的，针脚真好。”
郁棠侧耳听了听，见外面没有动静，这才低声地笑道：“是三老爷让人送来的。听说是在江西的一家绣坊里定的。”
马秀娘大吃一惊，随后也低声笑了起来，还朝着郁棠挤了挤眼睛，道：“看来他还挺细心的。”
郁棠叹气，道：“有时候像孩子，一阵风一阵雨的。心情好的时候呢，体贴细致的让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心情不好的时候，别说体贴细致了，就是说话都不耐烦。”
马秀娘哈哈地笑，道：“看来你们还有得磨合。”
郁棠笑眯眯地点头，道：“磨合我是不指望了。他那性子，连老太爷在的时候都不低头，何况是现在。”
马秀娘看着打趣道：“看你的样子也不恼啊！”
“还真是不恼！”郁棠莞尔，有句话没好意思说。
裴宴长相实在是太出色，就算是他发脾气，她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没办法真正的恼怒他。
马秀娘就道：“他怎么想到在江西的绣坊里订鞋袜？绣活可是我们苏杭最好？他这是怕有人知道吗？”
“不是！”郁棠笑道：“就是有人去江西，从江西那边回来比去杭州那边订更快一些。”
这又是件不好告诉马秀娘的事。
裴家在江西那边又买了一大块地，管事去那边签契约的时候，裴宴交待他去办的。
临安还没几个人知道裴家在江西买了田庄的，郁棠觉得这件事不应该从她嘴里说出去。
两人说说笑笑的，对照着单子把鞋袜都分装好了，正准备去书房看看被陈氏抱走的章慧，抬头却看见阿苕探头朝里张望。
郁棠笑着打趣他：“你这是干什么呢？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给章太太听的。”
阿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撩了帘子走了进来，道：“是三老爷过来了，在我们家后门呢！”
这就是悄悄来见郁棠了。
马秀娘捂着嘴直笑，道：“还真不能当着我说。”
郁棠闹了个大红脸。
马秀娘就道：“好了，你继续在这里分鞋袜吧，我得去看看慧儿有没有吵闹你姆妈。”
这就是要为郁棠保密，还大开方便之门的意思了。
郁棠红着脸道了谢，去了后院。
裴宴闭着眼睛，靠在他们家后院的墙上。
明亮的日光照在他的脸上，英俊的得让人不忍挪开眼睛。
郁棠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这才笑着走了过去，轻声道：“你找我什么事！”
裴宴睁开了眼睛。
郁棠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可他就是不想睁开眼睛，他有点害怕看见郁棠的脸。
或者是说，怕看到郁棠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不由得仔细地端详郁棠。
白皙的面孔，乌黑的头发，熠熠生辉，明亮如星子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黝黑的眸子里，有着盈盈的笑意。
“到底什么事啊？”郁棠问着，被裴宴盯得有点不好意思，薄薄的红润从她的脖子一直漫延到脸上，耳朵，甚至是目光中。
裴宴突兀地笑了一声。
他怎么就被李端影响了呢？
就算郁棠心里曾经有过那位卫家二公子的影子那又怎么样？
她现在，看到的人是他，眼里装的也是他。
而且，他有信心，让郁棠在以后的日子再也不会怀念他，再也不会想起他。
裴宴突然就把郁棠抱在了怀里。
这个人是他的。
必须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他也会让她心甘情愿地呆在他的身边。
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娶什么老婆。
裴宴心情激荡，情不自禁地轻轻地吻了吻郁棠的头顶。
郁棠脑子里“轰”地一声，被炸得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不知道过了几息的工夫还是过了几刻钟的工夫，郁棠才回过神来。可回过神来的郁棠，最先感受到的却是裴宴带着淡淡檀香味道却让人感觉温馨的怀抱。
暖暖地包围着她，让她心慌意乱却又涌现出一种隐秘的快乐。
这，就是裴宴的怀抱吗？
郁棠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身体却僵硬得骨头都是疼的。
既不想离开，又知道这样不合礼仪。
她该怎么办？
郁棠正在犹豫不决，就像突然抱住了她似的，裴宴又突然地放开了她。
她一脸懵然，就看见裴宴板着个脸，很严肃地对她道：“你放心，我以后会好好的对你的。你也好好的跟着我过日子就是了。”
郁棠杏目圆瞪。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裴宴已大步离开。
一边走，还一边道：“漆器铺子里的事你也不要担心，我派裴柒在那里盯着，有什么他会立刻来禀我，我会亲自帮大兄盯着的。”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郁棠摸不清头脑，跟着追了几步。
裴宴却越走越快，很快就离开了她家的后巷。
郁棠站在原地，仔细地回忆着裴宴见到她之后的一举一动，压抑不住在无人的巷子里低声地笑了起来。
裴宴，这是来向她表决心吗？
还有刚才她追上去的时候，看见他耳朵红红的。是不好意思吗？
她下次要是再见到他，得好好观察观察才是。
要是他害羞的时候耳朵会红，那她以后是不是能通过这些小细节更准确地知道他的情绪呢？
郁棠慢慢地往回走，并没有因为这次突然事件影响到她待嫁的喜悦，反而因为裴宴不时私下来见她更感甜蜜。
只是等她回到家，看见马秀娘和陈氏眼底的揶揄，脸红得仿佛要滴血。
而回到家的裴宴，仔细地反省了一下自从他遇到郁棠之后的所作所为，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的裴宴终于安心了很多，也有空去琢磨李端说这些话的用意了。
他在书房里冷哼。
既然敢挑衅他，就要有那个本事承担挑衅他的后果。
他叫来了裴柒，道：“郁家铺子那边的事由我亲自盯着。你呢，先去趟李家宗房，说李端到处叫嚷着卖老宅，我看不下去了，把他们家老宅买下来了，准备送还给他们家，让他们家派个人过来把地契过户。再去趟杭州城，见见佟二掌柜，让他帮你把李端从杭州城挤兑走，但又不能让他随便在其他地方落脚。”
最好就是一直颠沛流离，没心思读书。
两年之后春闱，他就算是参加也只是凑人数，这样就最好了。
裴柒没有裴伍稳重，因而特别喜欢做这种“欺负”人的事。
他心领神会，两眼发亮地连声应诺，小跑着出了裴家，去给李家的宗房带话。
裴宴这才觉得心情舒畅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出阁
当李端租房的房东告诉他，房子要收回的时候，李端就开始有点后悔在裴宴面前告状了。
他去找沈善言。
没想到沈善言正在收拾行囊，说是准备去京城，周子衿来信，想让他帮着去当幕僚。他也没有瞒着李端，直言道：“临安的新任知府对我有成见，我不愿意呆在临安看他的眼色，可回杭州，和你师母也是日夜争吵。我想了想，觉得说不定去了京城会好一点，就当是我去远游了。”
李端暂且没有提租房的事，帮着沈善言收拾笔墨纸砚，状似随意地道：“听说裴家二老爷回京城去了，不知道他这次会谋个什么差事？”
沈善言没有多想，道：“如今裴遐光不出仕了，张绍又逝世了，张家有很多东西需要重新布局，这对裴二老爷反而是件好事，说不定张家会把他也算进去。何况他恩师也不是吃素的，肯定会想办法给他安排的。”
李端妒忌的心在滴血，说起了自己遇到了困难。
沈善言非常的意外，仔细想想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就在去年，桐乡那边因为县令贪墨，死了人，大家正义愤填膺之时，不能接受李家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他没能像李端设定的那样联想到裴家的人，而是愣了愣之后，就颇有些语重心长地告诫李端：“你看，有些事是有底线的，是一定不能做的。”
这就有点指责李意的意思了。
李端想到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这样在背后议论他们家，议论他父亲，心里就觉得有些烦，可当着沈善言，这个唯一愿意在他遇到困苦的时候还亲自为他奔走的人面前，他又觉得自己应该恭敬一些才是，遂面带悔色地低头应了一声“是”。
沈善言无意多说，点了点李端就放过了他，道：“既然他们家不愿意租房子给你们，那你们就重新换一家好了。我有个方外之交在永福寺做主持，你要是不嫌弃，去永福寺借住一段时间如何？等过两年，这些事过去了，也就好了。”
李端准备两年之后下场，现在要紧的是找个清静点的地方读书。永福寺虽然清苦，但好在清静。
他忙向沈善言道谢。
沈善言在心底暗暗摇头，留他用了午膳，拿了自己的名帖给他，这才送他出了门。
李端顺利地住进了永福寺。
林氏自然很多抱怨，想买个宅子，李端只好劝她：“父亲到了流放之地还需要银子打点，两年之后我还要上京，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等我金榜题名就好了。”
可你能一次就考中进士吗？
林氏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指使着身边的婆子帮忙挂帐子，打扫房间。
只是人想得到什么，通常都难以得到。
林氏搬到永福寺后就时不时地去佛堂上香，盼着佛祖能保佑他们家事事平安，不免就会遇到些喜欢说话的香客。
这天，她又去上香，就听到了郁棠和裴宴的婚事：“也算是临安城里头一份了。据说嫁妆不是在杭州城里置办的就是在苏州置办的。还有一座自鸣钟。就是那种可以自己报时辰的钟表。就是整个苏州城，也是头一份。”
旁边听的人惊呼，道：“那郁家是什么人家？姑娘嫁到了裴家不说，还能陪座自鸣钟？不会也是哪户不出世的江南世家吧？”
“只说父亲是个秀才。”传话的人也不太清楚，但看得出来，对郁、裴两家的婚事颇有意思，道，“但也有些家底，加上视女如珠，又嫁到裴家，不想女儿受了委屈，就舍了家底帮女儿置办了嫁妆。”
众人就“啧啧”称赞，还道：“找什么样的人家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得不得父母喜爱和重视。你看顾家嫁女儿，不就闹出许多的笑话来。要我说，我要是有儿子，宁愿娶了郁家的女儿也不愿意取顾家的女儿。”
有人附和道：“谁说不是。成亲是结两姓之好，要是娶回来的媳妇娘家根本不愿意相帮，就算是再显赫有什么用？还不如娶个家里一般，但有事了愿意帮着出头的呢？”
大部分都点头赞同，让林氏顿时怒火中烧，忍不住冷“哼”道：“那郁家是什么好人家？不过是个穷秀才罢了。自鸣钟，我看是谣传吧？就算不是谣传，那也应该是裴家为了给儿媳妇做面子，左手出右手进的吧？”
那些女香客看她的目光就像见了个疯子似的，最先说这话的妇人甚至拉了身边的伴道：“我们也走了吧！我亲眼看见的，也没必要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细说。反正有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家好。”
说完，还挑剔地上下打量了林氏一眼。
林氏立刻被她这态度刺激了。
她在娘家是娘家最受重视的女儿之一，嫁到李家又是进士娘子，何曾被人这样轻视过，好像她是个市井里没见过世面，没读过书的妇人似的。
林氏满脸通红，上前就要和那女香客理论。谁知道那些人见了，如见了瘟疫似的，竟然一哄而散。
她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直发抖，想回屋去，突然间就四肢不听使唤，倒在了地上……等李端赶过去，请了大夫来看，大夫都说这是中风，只能好生养着，不能受气，不能动怒云云。
李端无奈，亲自去熬了药服侍林氏喝，林氏已然半身不遂还不忘交待李端：“不能，不能，放过，郁氏！”
他心中苦涩，点头称好，敷衍着林氏。
而得了自鸣钟的郁棠，围着那钟转了好几圈，稀罕地盯着看了半天，才问郁文：“阿爹，您是怎么弄到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物件。”
足够给她长脸的了。
郁文得意地道：“这可不是我想到的，是江老爷想到的。”然后颇有些得意地说起了他这次去苏州的事，“他知道裴家有意抬举他，非常的高兴。特意找了这座自鸣钟。我和吴老爷不好意思，又让了他十个点。”
上次去宁波的时候，江潮还说要考虑，这次却主动邀了他们去苏州，估计是打听过裴家的情况了。
陈氏端了托盘进来，正好听到句尾巴，不由道：“那说没说这钟多少钱？得把钱给他才是。亲兄弟明算账。账算清楚了，生意才能长久地做下去，也免得你该了人情要裴三老爷还。他帮我们家的可够多了。这也是大伯的意思。说若是裴三老爷这样帮我们家，我们家都发不了家，那就是没这个命，以后也不要再麻烦裴三老爷了。”
裴宴虽然已经是她女婿了，可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不敢随意称呼裴宴。
郁文在钱财上向来豁达，闻言笑道：“你这天天在我耳边叨念，我能不把钱给江老爷吗？你放心好了，他是个聪明人。两千两银子，已经收下了。我不管他是真值这个银子还是假值这个银子，钱我是给了的。”
陈氏这才满意，把托盘里的燕窝递给了郁棠：“快喝了。我托了吴太太帮着买的。”
郁棠不太喜欢喝这些，可随着婚期的来临，她姆妈开始炖各种养颜的补品给她喝，还请杨御医给她把了一次平安脉，问杨御医要不要开方子。
杨御医也知道了郁家和裴家联姻的事，对郁家比从前又更客气了几分，觉得郁棠身体好得很，不需要开任何的方子，陈氏才作罢。
郁棠像喝药似的把碗中燕窝一饮而尽。
陈氏欣慰地笑了笑，让双桃收了碗，说起了这次陪着郁棠嫁过去的两个丫鬟：“杏儿好说，我瞧着非常的机灵。倒是那个兰花，什么都不懂，我寻思是不是把她送到吴太太那边调、教两天？”
郁家没多少仆妇，对待家中的仆妇也都颇为宽和，陈氏的确不擅长这些。
夫妻两个就在那不时说着郁棠出阁的事。
郁棠在旁边听着，反而成了局外人。
她不由抿了嘴笑。
忙碌起来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眨眼间，就到了十月初一祭祖。
郁文觉得今年他们家与往年特别不同，家中添了长孙不说，郁棠的婚事也有了着落，祭祖的祭品比平时更丰盛，还去昭明寺做了场佛事。
这个时候裴宴，却轻车简从地见了江潮。
两人商定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江潮这才摆明阵势去郁家。
郁棠出阁的事就正式的开始了。
搭棚、设礼房、请灶上的师傅、请唱戏的班子，除了郁棠，郁家的其他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郁棠听着外面的喧嚣声，越发觉得自己的房间静谧了。
她起身抚着挂在衣架上的大红色嫁衣，眼角眉梢都是喜悦，甚至很稚气地用手细细地顺着那些金丝线摩挲了半天。
十月初六，艳阳高照。
郁棠和平时一样起了床，午膳是相氏端进来的，还笑盈盈地向郁棠讨了个大红包。
用过午膳，吴太太带着长媳过来了。
她是郁家请的全福人。
洗澡，绞面，梳头，吃了甜米酒，吴太太和长媳就帮她穿了嫁衣。
煌煌耀目，明丽浓艳。
就是这些日子常见郁棠的吴太太也被惊艳到，赞着“真漂亮”，躲在门外看了一眼的陈氏却哭了起来。

第三百二十四章 娶妻
来送嫁的马太太和马秀娘忙把陈氏拉到了一旁。
马秀娘递了帕子给陈氏，马太太则悄声劝道：“姑娘又不是远嫁，裴家又是积善之家，不论平日还是过节，想回来还不是就回来了，你这样，让姑娘心里怎么想？大喜的日子，等会哭花了妆可就不好看了。再说了，要哭，也不是这个时候哭，等姑娘上轿的时候你再哭也不迟啊！”
陈氏接过马秀娘的帕子擦着眼泪，哽咽道：“我也知道，我这不是忍不住吗？那么小一个白白胖胖的团子，我揣在怀里，托在掌心里，好不容易长这么大了，就这样嫁到别人家去了，生儿育女不说，还要管着一家老小的日常嚼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怜惜她的辛苦，做母亲的时候会不会顺利……”
都是生了女儿的人，马太太和陈氏能说到一块儿去，她闻言叹了口气，揽了陈氏的肩膀，道：“当初秀娘出阁的时候我何尝不是和你一样的。可你看，我们家秀娘不是好好的吗？你要相信你们家阿棠，她会把日子过好的。”
两人说着，迎面碰到了满头是汗的郁远。
郁远看见陈氏顿时两眼发光，面露喜色，急急地跑了过来，道：“婶婶，您看到叔父了没有？卫老爷一家过来了，叔父不见了。我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
陈氏顾不得伤心，忙问：“书房找了吗？账房呢？会不会在后面的花园？”
郁远摇头，道：“都没有。”
陈氏跟着急起来，匆匆安排好了马氏母女，和郁远到处找郁文。
两个人好不容易在郁家后门的巷子找到了郁文，谁知道郁文却蹲在后门口的台阶上在抹眼泪。
陈氏和郁远看着停下了脚步。
听到动静的郁文却没有抬头，只是道：“你让我自己一个人呆一会。”
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泣音。
陈氏的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
夫妻俩抱头痛哭。
郁远虽然觉得好笑，可也跟着落下泪来。
还好郁博也找过来了，见此情景直皱眉，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快，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卫老爷一家都过来了不说，江老爷也过来了，要不是有吴老爷顶着，今天我们家可就要丢脸了。”
郁文到底是男子，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跟着郁博去接待宾客去了。
陈氏却静静地又伤心了一会儿，这才强颜欢笑的进了屋。
那边裴家已经在准备接亲的事宜了。
裴家请的全福人是裴禅的母亲。
她虽是裴家的旁支，但她不仅公婆、亲生父母都俱全，嫁到裴家之后，还生了五男二女，娘家更是人丁兴旺，二十几个表兄，裴禅都认不全。
裴家有人娶亲，通常都请她做全福人。
她也是难得看到穿着大红袍的裴宴，由二太太陪着过来的时候不禁打趣裴宴：“三叔穿这身才叫个精神，以后也应该多穿些亮色的衣裳才是。”
裴宴长这么大，还只在小时候没有能力选择的时候穿过大红的衣衫，闻言不免有些懊恼，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襟。
裴禅的母亲连忙阻止，道：“可不能这样，小心把衣服弄乱了。”
裴宴冷着脸“嗯”了一声，果然不再扯衣服了。
裴禅的母亲看着又想笑。
平时那么冷傲的一个人，她们妯娌私底下就不止一次的议论，不知道他成亲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今天可算看到了。
脸还是和平常一样冷冰冰的，可那眼睛却像有光，亮晶晶的，就算是压着也压不住心里的喜悦。
三天无大小。
裴禅的母亲就想逗逗裴宴，却被跟着过来的儿子拉了拉衣袖，道：“姆妈，您要不要去大祖母那里去打个招呼，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有没有话交待给您。”
裴禅的母亲“哎哟”一声，想起这桩事来，把七岁的裴江交给了裴禅，道：“你领着他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裴江是裴泊胞弟，家里和裴禅一样，不仅祖父母、曾祖父母都在，还从小就聪明伶俐，裴老安人就选了他做压轿的童子。
他手里抱着个宝瓶，把苹果放在了宝瓶口上，见裴禅的母亲走了，就朝着裴禅撒着娇：“禅堂兄，我手疼，你帮我拿拿呗。”
裴禅就吓他：“你去跟三叔父说。”
裴江不做声了。
裴宴不知道这宝瓶交到压轿童子手里能不能经别人的手，但听裴江这么说，还真怕他手疼，把这宝瓶交给了别人，就拿了颗糖塞到了裴江的嘴里，并道：“你好好抱着别乱放，等把你婶婶娶回来了，我就给方歙砚你。”
裴江两眼骨碌碌直转，道：“三叔父，我不要歙砚，我要您案头上的那方雕着仙鹤的砚台。”
裴宴一愣。
家里人都怕他，很少有人这样和他说话。
他笑道：“你这小子，还挺有眼光的，那是方澄泥砚。不过，我既然要送你一方砚台，肯定也不会比这方差，你要想好了。澄泥砚未必比歙砚好。”
裴江眼睛珠子转得更快了，小包子脸上全是算计，道：“可我听人说，三叔父案上的那方砚，是陪着三叔父下场的砚台。”
裴泊过两年要下场了。
裴宴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这是为阿泊讨东西呢？”
裴江不敢承认。
裴宴却觉得小孩子也挺有意思的，要是他以后有儿子，最好也能像裴江这样。
他弯腰把裴江抱了起来，道：“行！到时候就把我案头上的那方砚台给你带回家去。”
裴江高兴得笑得见牙不见眼。
裴宴就道：“那你是不是把苹果也抱在怀里。”
按道理，压轿的童子应该一手抱着宝瓶，一手抱着苹果的。
裴江忙应了一声，挣扎着要从裴宴的怀里下来。
裴禅生怕小孩儿把怀里的宝瓶或是宝瓶上的苹果弄落下来，上前护着裴江落了地。
裴宴就问裴禅：“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族里的孩子都跟着毅老太爷读书，常听毅老太爷说裴宴多聪慧，他没和裴宴直接打过交道，听裴宴这么问，他笑着把这段时间的功课跟裴宴说了说。
裴宴就提点了他几句。
这样一来一往的，裴宴心里的那点慌张也就慢慢地消散了。
等到他骑上马往郁家去的时候，开始苦恼晚上的洞房。
他信道，修的是道家修身养性，长生之道。
长生之道首要的就是禁欲。
道家经典虽多，但他从前对这类书是不屑一顾的。现在他要成亲了，裴老夫人当然不好跟他说这些，可裴老太爷已经不在了，裴宣也去了京城，裴老安人只好托了毅老太爷跟他说这些。
毅老太爷又觉得裴宴都是这样大的人了，从小就最爱读杂书，他说多了不免会伤了裴宴的颜面，干脆丢几本书让裴宴自己去看。
裴宴倒是仔细地研究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那书画得不好，还是他本身不太喜欢这些，不看还好，看了，他脸色铁青，那一点点绮念都没了。
要是洞房也这样，他怎么办……
结果娶亲的整个过程他就一直板着个脸。
陪他去娶亲的裴禅只好不停地拉着裴宴的衣角，反复地悄声道：“三叔父，您笑一笑，大家都看着您呢！”
裴宴实在是笑不出来，就算偶尔笑了笑，也笑得很勉强，反而把郁文给逗笑了，心想，就算是裴遐光又怎么样，成亲的时候还不是一样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女婿能这样就行了！
他也就没有为难裴宴，痛痛快快地让郁远背着郁棠出了门。
等到花轿在噼里啪啦的炮竹声中离开后，郁文还在那里笑着摇头，倒是江潮，对裴宴的提议更心动了。
裴宴这样，是想帮郁家，郁家又没有那个能力，所以需要他在前面撑着，让郁家能轻轻松松地赚些富贵钱吧？
做生意的人，就怕彼此没利。要是能找到互利的利益线，这个生意就能理直气壮地长久地做下去。
江潮突然找到了自己在裴宴处的作用，一下子信心倍增。
他决定再仔细想想和裴家的合作，走之前见裴宴一面，把自己的打算和裴宴好好说说。
江潮有些心不在焉地喝着郁家的喜酒。
裴宴这边已经拜了堂，进了洞房。
能够不分大小的闹腾裴宴一番，裴家的人都挺期盼的。因而来看新娘子的人也格外的多。
大家就直起哄要裴宴掀盖头。
裴宴头都大了，不明白为什么新房挤满了人。
他很想把人都赶出去，却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了不免太煞风景了，觉得郁裳肯定会伤心的。
裴宴强忍着心中的不快挑了郁棠的盖头。
郁棠不由抬头朝着裴宴抿着嘴笑了笑。
化过妆的郁棠相比平时更明艳，浅浅的笑，像春风吹过荒原，让裴宴觉得自己心里仿佛有片草原，冒出很多翠绿的草来。
“阿棠！”裴宴轻声喃喃，身边的那些喧哗仿佛都不存在了，只有他的心在怦怦怦地跳着。
郁棠望着裴宴，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挪不开眼睛。
穿大红的裴宴可真英俊。
白玉般的面庞，鸦翅般的鬓角，炯炯有神的目光里含着不容错识的欢喜……都让郁棠的心像被泡在暖流中，融化了。
“哎呀，新娘子长得可真漂亮！”新房里有人惊叹，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胶着。
喧嚣声重新传入两人耳朵。
裴宴和郁棠不约而同地侧过脸去，再也没敢看对方一眼。

第三百二十五章 芙蓉
裴家历代的宗主都住在裴府东路的立雪堂。裴老安人也在裴老太爷去世后搬了出去，可裴宴却不愿意搬家，依旧住在他原来住的耕园。裴家的长辈们见宗房还在孝期，裴宴还没有成亲，也就没有谁去催他。
等到他的婚事定下来了，他却把婚房设在了耕园旁的漱玉山房。
这下子老一辈的就有些不满了。
裴宴却什么也没有解释，执意重新装点了漱玉山房，还把一株原本种在立雪堂的银杏树移栽到了漱玉山房。
毅老太爷不免要去拜访一趟裴老安人，颇有些感慨地道：“我知道这孩子孝顺。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您也不能任由他的性子这样乱来啊！”
裴老安人端起茶盅轻轻地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却没有喝茶，而是放下茶盅道：“你也知道遐光的脾气拗，原本这宗主的位子应该是阿宥那一房继承的，现在却把担子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可能也有他的打算。我看这件事啊，你们就依着他好了。他愿意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好了。”
毅老太爷不免多想。
难道裴宴还准备把宗主的位置还给裴宥这一支不成？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想当初，他们从洛阳搬过来的时候，宗房无子，就是他们这一房老祖宗接过了宗主的位置，后来宗房生了儿子，他们这一房的老祖宗就把宗主的位置重新还给了宗房。
以裴宴的高傲，他还真做得出来！
但毅老太爷并不太赞同这样的安排，他提醒裴老安人：“不管怎么说，在我看来，阿彤和阿绯都不是合适的人选。在这件事上，大嫂您可得多指点指点才是。裴家能有今天，宗房居功至伟，可不能让我那老哥哥在九泉下不能闭眼啊！”
裴老安人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她向毅老太爷保证：“你放心，肯定不会出现那样的事的。”
毅老太爷提起的心只放下了一半，叹着气走了。
裴老安人连着几夜都没有睡好。
身边的人只当是裴宴要成亲了，她高兴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是怕裴宴真存了这样的心思，把宗主的位置再还给裴宥这一支。
她还知道，那株细细瘦瘦的银杏树，是裴宴出生那年，裴老太爷亲手种下的。裴老太爷还曾说过，希望这树能像裴宴，平平安安，顺风顺水的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裴宴表面不以为意，却常常给这棵树浇水，还差点把树给浇死了。
如果他把这树移栽到了漱玉山房，十之八、九是打定主意以后要住在漱玉山房了。
裴老安人在心里叹气。
等到闹洞房的人散了，大家都各自歇下了，她却思绪万千，怎么也睡不着。
陈大娘领了人进来给她点了安神香。
可她却突然不想睡了，想起了她和裴老太爷刚成亲的那会儿，两个人常常并肩躺在床上，憧憬着未来，生几个孩子？若是儿子要怎样？若是女儿又应该怎样教养……可如今，他丢下她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世间煎熬着。
裴老安人突然悲从心起，泪眼婆娑。
陈大娘忙道：“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我给您读读佛经？或者是我们去老太爷的书房里坐会？”
裴老太爷的书房还保留着，陈设一如他生前，按着四季的不同换着陈设。
裴老安人有点想那个陪伴了她半生的人。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嘶哑地道：“也好。我们到老太爷屋里去坐会。”
陈大娘松了口气，吩咐丫鬟们拿了披风、手炉过来，虚扶着裴老安人往立雪堂去。
昏黄的灯光照在青石板的甬道上，泛着温暖的光芒。
陈大娘轻声细语地劝着裴老安人：“如今三老爷也成了亲，再过上些日子，老安人您就要再添孙子孙女了。到时候这院子里就该热闹起来了。三太太毕竟年轻，还有很多不懂的，到时候孙子孙女的教养还得你在旁边帮着看着点，您可得保重身体，让三老爷的孩子也像钱家宗房的几个孙子一样，个个都会读书才行。”
裴老安人想起了幺儿小时顽皮的样子，顿时觉得心情大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重要？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没有我，他们肯定也能做得很好。”
说着话，她突然不太想去立雪堂了。
她站在甬道口沉思了片刻，对陈大娘道：“我们去漱玉山房。”
陈大娘吃了一惊，很想问“您去哪里做什么？总不至于要去听房吧”，但随即她就知道自己想岔了。
裴老安人可不是这样的母亲。
她随着裴老安人去了漱玉山房。
宾客已散，漱玉山房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守夜的婆子打着哈欠在那里打扫着院子。
红红的炮竹纸炸得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像铺着一层红毯，非常的喜庆。
有婆子要去禀告青沅，却被裴老安人阻止了，她道：“我就来看看，你们不要惊动了三老爷和三太太。今天可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婆子陪着笑，不知道如何应对。
裴老安人就对那婆子道：“你也陪我一起吧！若是遇到了遐光院里的人，你也可以帮着打声招呼。”
裴家很大，像裴老安人这样的，未必就每个房头的人都认识，何况裴宴前些日子又重新调整了家中仆妇的差事。
那婆子立刻恭敬地应“是”，陪在了裴老安人身边。
裴老安人就问她：“现在漱玉山房的大丫鬟还是青沅吗？青燕呢？她负责耕园？两边的人没有合并吗？你原是在哪里当差？什么时候调过来的？只管外院的清扫吗？你可知道三老爷移过来的那株银杏种哪里了？我想去看看。”
“知道！”婆子答着，一面领了裴老安人住移栽的银杏树那里去，一面回答着裴老安人：“我原就是漱玉山房负责清扫的，三老爷搬过来之后，依旧让我当差。耕园和漱玉山房的人没有合并，燕姑娘依旧负责耕园，青沅姑娘调到这边来了，具体到时候谁负责些什么，还要等三太太认过亲了，重新安排……”
漱玉山房之所以叫山房，是因为它建在一个小山坡上，地势高低起伏，颇具野趣。
裴老安人由陈大娘和那婆子扶着，走到了半路竟然下起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却颇有缠绵不绝之态。
陈大娘大急，不由道：“冬雨伤人，我们还是折回去吧？”又吩咐那婆子，“还不去找把伞来！或者是叫抬肩轿来。”
“不用了！”裴老安人伫足，转而朝旁边的一座凉亭去，“我们在这里歇歇。”
陈大娘不敢让裴老安人立在雨中，想着先避一避也好。
那婆子却精乖，冒着雨就往山下跑，一面跑还一面道：“您和老安人等一会，我这就去拿伞。”
如果能叫抬肩轿来就更好了，只是别惊动了三老爷才好。
陈大娘暗暗称赞。
裴老安人却突然指了凉亭下的一株银杏树，道：“你看，那是不是从前老太爷种的那一株？”
陈大娘提了灯，仔细一看，那树上还绑着条崭新红布带子，正是裴家花匠常用的法子。
“还真是啊！”陈大娘走近了，踮着脚又多看了几眼，确定道，“我瞧着那树杆上还模模糊糊地刻着两个字。”
裴宴小的时候，因为顽皮不肯背书，曾被裴老太爷罚他在树下罚站。他罚站的时候也不消停，在树上刻了两个裴字。
“可惜有点远，看得不是很清楚。”陈大娘道，“要不我下去看看，您坐在这里别动。”
“不用了。”裴老安人看着这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有点后悔自己的任性了，若是她生病了，裴宴新婚就要侍疾，这不是折腾他们两口子吗？
她道，“我们明天来看也不迟。等那婆子拿了伞过来，我们就回去吧！”
陈大娘也就没有坚持。
裴老安人走了过去。
发现那株银杏树旁边还有株芙蓉花。
十月的天气，一树的花苞，明明是晚上，却如春花遇春雨，悄然地绽放花萼，露出些娇嫩的红色花瓣，挣扎着要盛放般，累累的花枝都有些承受不起似的，在那笔直高大的银杏衬托下，莫名透露出“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旖旎。
裴老安人失笑。
是家里太久没有看到这样肆意的花树了吧？
自从老太爷去世，他家三儿看到这样的花树就烦，家里的人哪个不围着他转，自然是以他的喜好为喜好，没等花期就把花捏了。
这株芙蓉树能留下来，不知道是因为这些日子众人都忙着裴宴的婚事忘了，还是因为地势偏远，没有人注意到？
可在这夜色中，却让人生出几分暖意，看出几分潋滟。
也挺好！
裴老安人决定交待漱玉山房的人一声，若是裴宴不交待，就别把这些花捏了。
到时候开出一树丽色，会格外的好看。
裴老安人由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回了房，留下那一树花蕾，被那细细的雨丝轻叩，一滴又一滴，只到那花蕾哆哆嗦嗦地绽开一角，然后被攻城掠地般强行进入，直落花房，毫无防设地被迫开出第一朵花为止。

第三百二十六章 新妇
雨势时大时小，噼里啪啦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停。
青沅已经收拾打扮好了，准备去新房服侍。
服侍她的小丫鬟推开窗，望着还带着几分湿意的地面和泛着鱼肚白的天空笑道：“三老爷这婚期可选得真好。前几天艳阳高照的，等到新娘子进了门，宾客都散了，才开始下雨。可谁知道这雨才下了一夜，天亮了，新娘子要认亲了，雨就停了。昭明寺的大师傅们可真厉害！”
这是好兆头。
青沅也觉得郁棠的运气很好。
她笑道：“这日子可是不是昭明寺算出来的，是三老爷随的皇历，自己定的。”
可见还是三老爷更厉害。
她又叮嘱身边的小丫鬟们：“以后可不能‘新娘子’、‘新娘子’的，要称三太太。”‘
众丫鬟们齐齐应是。
青燕带着两个丫鬟过来了。
青沅看了看天色，觉得裴宴和郁棠应该没有这么早起，遂请了青燕到屋里坐，问她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青燕比青沅大两岁，按理可以放出去了。但她不愿意出府，求了裴老安人，等郁棠进了门，就会自梳。若是郁棠用她，她就跟在郁棠身边，若是郁棠无意抬举她，就会去裴老安人身边服侍。
她笑道：“这不是怕你这边忙不过来，我早点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
青沅给她斟了杯茶，笑道：“还不知道三太太是怎么安排的呢，要等正房那边发话。”
青燕也不急，向青沅打听消息：“听说三太太只带了两个丫鬟过来，一个叫杏儿的，一个叫兰儿的。没有带陪嫁过来。这两个丫鬟你都打过交道吗？知道是什么性子吗？”
裴宴和裴老安人给郁棠做面子，嫁妆单子上写着陪嫁的丫鬟四个，陪嫁两家。她们这些身边的却知道，真正从郁家带过来的只有杏儿和兰儿。
青沅进府的时候曾经得到过青燕很多的照顾，她也有意帮衬青燕，闻言道：“我从前和三太太身边的双桃颇有些交情，但她九月份嫁了人，这次跟过来的两个小姑娘我也是第一次打交道，不知道什么脾性。不过，三太太为人很宽和，想必不是那刁钻的人。”
能做到裴府主管一方的大丫鬟，青燕并不怕谁刁钻，只怕得不到郁棠的信任。
两人又说了会郁棠的陪房。
郁棠另两个“陪嫁”的丫鬟都是裴宴亲自挑的，她们也没有见过，不知道是从裴家哪个田庄里选的，还是从外面买的。
青沅和青燕都有些担心。
青燕只好安慰青沅：“累枝和柳絮他们都在三太太身边服侍，两房陪嫁也是认识的，若是这样都被三太太身边的人给涮了，我们也没脸呆在裴府了。”
青沅也这么认为。
她笑着点头，见天色不早了，叫了个小丫鬟过来陪着青燕，自己领着柳絮和累枝她们去了裴宴和郁棠的新房。
不曾想裴宴已经起了床，而且已经收拾梳洗停当了，正拿着把鎏金的小剪刀对着那盆放在郁棠书房供观赏的兰花在剪枝。
青沅忙上前给裴宴行了礼，还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睃了裴宴一眼。
裴宴穿了件银红色杭绸素面直裰，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更映衬着他风度翩翩，卓然如玉了，让青沅这个逼迫自己视裴宴美色如无物的人也忍不住心里怦怦地乱跳了两下，这才开口道：“三老爷，三太太洗漱的热水我们是先放在这里还是倒在盆里？”
这么简单的问题，裴宴居然犹豫了一会，看了看厅堂的自鸣钟，这才道：“你们等一会，我去叫了三太太起床。”
青沅等人自然不敢乱动乱看。
大家静心屏气的，隐隐可以听见内室动静。
郁棠慵懒地呢喃，裴宴耐心温柔的低语，不一会儿，就传来穿衣服的窸窣声。
可以猜得到，他们应该是自己在穿衣服。
青沅心腹的小丫鬟忍不住和青沅悄声道：“三太太身边服侍的昨天晚上没有当值吗？”
青沅生怕裴宴听见了，恨恨地瞪了那小丫鬟一眼，转身对青莲小声道：“你们等会进去给三太太梳头，眼睛别乱看。”
青莲和青蓉俱抿了嘴笑，脸上红彤彤的，不住地点头。
好一会儿，内室的动静才停下来。
她们听到裴宴喊“进来”。
青沅垂手敛目，领着丫鬟们鱼贯着进了内室。
内室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窗棂打开了，十月的寒风直往窗里穿，还好屋里已经烧起了地笼，不仅不觉得冷，还因为这冷冽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青沅再抬头望去，只见郁棠和裴宴一样，也穿了身银红色杭绸素面的衣裳，虽然说男女有别，款式不同，但看得出来，是出于同种料子。
她已经坐在了梳妆的镜台前，头发草草地绾了个髻，用根一滴油的金簪挽着，床铺已经收拾得很干净，龙凤喜被已经叠好，整齐地放在床上。
看见青沅，她朝着青沅笑了笑。
那些小丫鬟们只觉得郁棠笑颜如花，明**人，都被惊艳到，在心里直呼“漂亮”，只有和她接触比较多的青沅看出来了，她笑得颇为羞赧。
新娘子应该都这样吧？
青沅也朝着郁棠笑了笑，就开始指使小丫鬟们给郁棠打水洗脸，梳头妆扫，收拾房间。
郁棠自然是非常的配合，甚至在戴什么样的首饰的时候，还听从了青莲的意见，选了全套的累丝金凤。可收拾房间的小丫鬟们就有些不自在了。
裴宴始终坐在床上，看着青莲她们给郁棠梳头。
那床上是收拾还是不收拾呢？
两个小丫鬟用眼神朝青沅求救。
以青沅服侍裴宴的经验，这个时候当然是不能去打扰裴宴的。
她轻轻地朝着两个小丫鬟摇了摇头，等到郁棠打扮好了，柳絮和累枝端了早膳进来。
食不语，寝不言。
郁棠和裴宴虽然都没有说话，但裴宴从始到终都在照顾郁棠，一会儿让青沅给郁棠盛碗乌鸡汤，一会儿夹块雪花糕到郁棠的碟子里，快吃完了，他还破天荒地对郁棠说了句“你多吃点”。
这是做了亏心事吧？
郁棠羞得不敢抬头，心里却腹诽不已。
昨天晚上那么强势，现在跟她低头，她才不会轻易地原谅他呢！
想是这么想，见裴宴这样待她，她心里不由地又软又甜，觉得昨天晚上的事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容易接受了，而且，她还有意无意地很想往裴宴身边靠，好像只要挨着他，心里就非常快活似的。
她怎么这么没有出息呢？
郁棠有些郁闷，狠狠地拿筷子捣了捣碗里的糕点。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郁棠带着柳絮和累枝，随着裴宴出了新房。
看样子裴宴准备先祭祖、认亲。
青沅匆忙地交待了几个继续留在房间里收拾的小丫鬟，也跟了过去。
裴家的祠堂在天目山脚下，但在裴家的祖宅也设了一个小一点的祠堂，平时敬香什么的就在这边，清明等节日就去天目山脚下的祠堂。
郁棠要成亲三个月之后才能正式入祖谱，那个时候才需要去天目山的祠堂，今天的祭祖，就在裴府的小祠堂里举行。
她跟在裴宴身后慢慢地朝小祠堂去，一路上绿树成荫，景致如画，眼帘所见，处处不同又处处相似。
郁棠不由对裴宴心生感激。
要不是他让她提前熟悉了解过裴家，她这样嫁过来，肯定会一头雾水，走个路都要迷路。
裴宴却有些担心她的身体，回过身来低声问她：“你还好吗？”
郁棠顿时脸上火辣辣的，忙撇清似的道：“我，我挺好的。你快在前面带好路，别让长辈们等了。”
裴宴笑了笑，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郁棠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的身上。
她嗔怒地瞪了裴宴一眼。
裴宴却眼里带着笑，神色间带着纵容地看着她。
这让她想到昨天晚上他初初吻她时的模样。
她还傻傻地什么也不知道，痴痴迷迷地瞪着他的俊脸，就这样让他得逞了不说，还主动地凑了过去……
郁棠的脸更热了。
她色厉内荏地低声道：“你，你要干嘛？”
他不想做什么。
他就想摸摸她。
裴宴想着，就伸手摸了摸郁棠如新剥的鸡蛋般白嫩滑溜的脸。
郁棠眼角余光里全是丫鬟们目瞪口呆的面孔。
她羞涩之极，想也没有多想地“啪“地一下打落了裴宴的手。
裴宴一愣。
郁棠也一愣。
她当然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是每个夫妻都应该做的，出阁前，她娘还怕她不懂，专程让吴太太跟她说了半天，她也不是不喜欢裴宴这样那样的待她……可知道是一回事，经历又是另一回事，她不免有些慌张，所以才会……她可不是有意的。
郁棠低下头，垂着眼帘。
从裴宴的角度望去，会看到她鸦青色的睫毛，像被雨淋了般，无力垂落着，还有几分狼狈，让他无端生出几分怜悯，随后又觉得好笑。
这小丫头，刚嫁给他就又伸出了爪子，稍不如意就要挠他一把。
可这样的精神抖擞的郁棠，却更让他稀罕。
他干脆一把搂住了她，在她耳边低语道：“好啊！胆儿肥了，都敢打我了，看我回房之后怎么收拾你！”
郁棠脑海里浮现出上次裴宴说这话时的情景。
她两腿一软，要不是裴宴搂着她，她觉得自己会打个趔趄。
“你，你，休想！”郁棠说着，推开裴宴就跑了。
她身后传来裴宴哈哈地笑声。
那笑声，不仅响亮，还很畅快。

第三百二十七章 认亲
这混蛋，就知道欺负她！
郁棠在心里腹诽着，却不知道自己的嘴角轻翘，弯出一抹甜蜜的微笑来。
今天可是认亲的日子，她当然不好真的把裴宴丢下。
她跑了几步，就慢慢停下了脚步。
裴宴看着暗暗直笑，快步追上前去，决定不再逗她，跟她说起自己的打算来：“去姆妈那边祭了祖，认了亲，中午就在姆妈那边用膳。回来后你看要不要歇会。要是要歇会，我们就先睡个午觉，要是还有精神，不想歇的话，就和我们身边服侍的人都见见。晚上估计也得去姆妈那里用膳。晚上回来我们把明天回门的东西准备好了，明天我们早点起来，一起去青竹巷。你觉得如何？”
完全是一副商量的口吻。
郁棠惊讶地望着裴宴。
裴宴不由笑了起来，道：“难道这不是我们俩个人的事？当然得由我们两个人一起决定？”
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就是这样和他母亲处理家里的事的。
郁棠心里有一点点的高兴。
她笑眯眯地点头。
裴宴想到她那样的害羞，怕她等会见到家里的人不自在，又安抚她：“家里的人你也别太在意，你最终是要和我，和姆妈一起过日子的。其他的人，你觉得合得来的，多来往，合不来的，面子上顾着就行了。至于裴家之外的人，就更不用在意了，你现在是裴家的宗妇，代表着裴家，不敬重你，就是不敬重裴家。若是遇到这样的糊涂人，你大可不搭理，有什么，让他们冲着我来好了。”
话说到最后，他声音有点淡漠，让郁棠不由想起自己初初见到裴宴，也是这样的高冷，这样的倨傲。
这才是裴宴真正的想法吧？
郁棠猜测着，不免心生向往。
一个人，能按照自己的喜好生活，得有真本事才行吧！
她不禁就拉了拉裴宴的手指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裴宴手指传来一阵温暖细腻的感触，让他突然有种心被填满的餍足感。
或者是因为刚刚新婚燕尔吧？
他想。
成亲之前他还怕自己很讨厌夫妻敦伦，谁知道成亲之后他却像得到了一个好玩的玩具，爱不释手。
只怪那些画画得太难看了。
若是有机会，他觉得他可以自己画一本。
就照着阿棠的模样。
他朝郁棠望去。
郁棠不谙世事般朝着他甜蜜的微笑。
那模样，说多无邪就有多无邪。
裴宴也笑了笑。
骤然间觉得画画不太好。
他活着的时候自然只有他一个人能欣赏，若是他不在了，或是有个什么闪失流传出去了……他只是轻轻的那么一想，就觉得非常不高兴了。
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裴宴面上端庄肃然，心里却一团乱麻般乱七、八糟地和郁棠到了裴老安人住的地方。
裴家的祠堂就离这里不远。
他们先去给裴老安人问了安。
裴老安人虽是孀居，可今天是裴宴新婚，她破天荒地穿了件枣红色遍地金的通袖薄袄，戴了缀绿松石的额帕，看上去富丽堂皇的，十分雍容。
她望着眼前的一对璧人就笑了起来，等他们行了大礼就朝着郁棠招手，拉了郁棠的手叮嘱裴宴：“你现在也是大人了，以后行事除了要更稳重一些，还要记得做事要顾着家中妻小。”
裴宴恭敬地一一应答。
裴老安人就问他们用过早膳没有，知道他们已经吃过了，这才道：“去吧！快到吉时了，你们先去给祖宗们上几柱香，再到我这边来。”
认亲的仪式在裴老安人住的地方。
两人应诺，去了不远处的裴家小祠堂。
毅老太爷等都在那边等着，他们也都换了华服，由毅老太爷带着，他们去上了香。
回到裴老安人这里，家中的女眷和近亲已经到齐了，叽叽喳喳的满院子人，还有好几个小孩子在院子里乱跑，各自的乳娘或是大丫鬟满头大汗地跟在他们身后叮嘱着，那场面，堪比过年。
可在裴家老一辈的眼里看着，这就是人丁兴旺的表现。
毅老太爷甚至捏着长须笑道：“仔细看着点，别让他们跌倒了。”
身边的管事自然是垂手恭立应“是”。
大家就准备穿过院子去大厅，几个小孩子却不怕生地一拥而上，或是抱着毅老太爷的腿，或是抱了裴宴的腿，喊着“三叔父”或是“三叔祖父”给红包。
毅老太爷哈哈大笑，抱起了其中一个抱着他大腿的孩子，和善地对抱着他大腿的其他两个孩子道：“你们抱错人了，今天可是你们三叔父成亲，不能抱叔祖父。”
几个孩子懵懵懂懂的，望望这个，望望那个，微蓝色的大眼睛，纯净的晴空，让人看着就心里变得柔软起来。
郁棠忙朝着跟在她身后的杏儿看了一眼。
杏儿立刻上前递了一大叠封红。
郁棠正要给几个孩子一人一个封红，就听见几个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嚷道：“成亲要穿红衣服，要找穿红衣服的三叔父要红包。”
其他几个小萝卜头听了，立刻丢下了穿着酱紫色银红色五蝠团花直裰的毅老太爷，朝裴宴拥去。
被毅老太爷抱着的孩子还挣扎着要下来。
毅老太爷呵呵地笑。
他身边的随从立刻把孩子从他身上抱下来。
小孩子就迈着小短腿也朝裴宴跑去。
郁棠抿了嘴直笑，忙一个个都递个封红。
小孩子们都被教得很好，一个接着一个来领红包，领了之后还奶声奶气地说“谢谢三叔母”或是“谢谢三叔祖母”。
郁棠在家里是小字辈，刚嫁过来就被人称“叔母”还好，被称“叔祖母”就有点刺激了。
她不好意思地望了望裴宴。
裴宴却正朝着她微笑。
郁棠只好低了头，轻轻地摸了摸小孩子的头顶。
小孩子们的乳娘或是大丫鬟们纷纷上前抱了各自的小主人。
毅老太爷领着他们进了厅堂。
中堂摆着罗汉床，裴老安人坐在右边首位，左边的首位则空着，几位老安人坐在裴老安人下首，其她的裴家女眷则按辈份大小坐在几位老安人的身后，男子则被安排坐在左边。
因为毅老太爷他们领着裴宴夫妻去了小祠堂，右边靠近下首的位置也都空着。大太太坐在那里陪着几位老安人说着话，二太太则指使着家里的丫鬟上着茶点，招呼着家里的亲眷。
郁棠进门，她撩起眼皮子看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意，然后继续和几位老安人说着话，像没有看见她似的。
二太太则是忙得不可开交，只是朝着郁棠点了点头。
郁棠则一眼就看见几个伸长的脖子。
是五小姐她们。
郁棠不由的脸一红。
自她和裴宴正式订下亲事，她们还没有见过。
五小姐和四小姐就嘻嘻地笑。
郁棠赧然地回了她们一个笑。
她们就笑得更欢畅了。
郁棠顾不得和她们打眼眉官司，司仪官开始唱和，她和裴宴要开始给家中的长辈们敬茶了。
裴老安人给郁棠的认亲礼是一张银票，郁棠没好意思打开看是多少。
大太太送的是一套青金石的头面，二太太送的是一套琥珀头面，价值都差不多。
其他的裴家女眷或送的是一对金簪，或送一对金手镯的，相比寻常人家，自然是颇为贵重，可相比裴氏这样的江南世家，却很是普通。
这让郁棠心里松了口气。
从今天开始，这些东西就算是她小家的收入了，她收多少，以后就要还别人家多少的。
裴家内部这样随礼，让她比较没有压力。
她给裴家还礼一律是两双鞋子两双袜子，然后按着辈份或添一份额帕或添一对扇套之类的。
裴家的亲戚很多，闹哄哄的，很快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大家留在裴老安人那里用午膳。
裴家的几个小辈就拿了酒来灌裴宴，还嚷道：“昨天让三叔父（三叔祖）跑了的，今天必须补上。”
裴宴也放开了，来者不拒，还和几个小辈打起了机锋，你来我往地灌着酒。
郁棠看着有趣，二太太却笑着颇为无奈地告诉郁棠：“当初你二叔就是这样被灌醉的，你也小心点。你们明天还要回门呢！”
“那怎么办？”郁棠也没有办法。
这些都是场面上的事，大家也是趁着这个机会要玩闹一番，若是板着脸不接招，未免也太扫兴了。
二太太也没法子，道：“那我吩咐厨房给三叔做好醒酒汤，你到时候记得喂他喝就是了。”
郁棠感激地点头。
大太太无语地瞥了两人一眼，望着和裴禅等人一起灌裴宴酒的儿子若有所思。
裴宴再次装醉逃过了几位小辈的酒，但到底还是有点头晕，回到新房就指使郁棠，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吃糖，一会儿又要洗脸，别人服侍还不行，非要郁棠不可，服侍的时候还拉着郁棠的手不放，只要郁棠有抽手的意思他就哼哼，弄得郁棠紧张得不得了，差点就去喊了大夫。
裴宴就懒洋洋地道：“你们上次说的那个医婆，后来又请她去别院给你们艾炙了没有？要是觉得这个还老实本份，就把她留在我们家好了。你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可以挡一挡。”
裴家族人不少，大家聚居在一起，有些事就不可避免地会让人知道，特别是像这种请大夫的事。
临安城只有那几个大夫，医术高明的就更少了。裴家是临安城最显赫的人家，谁不舒服都会找这几个大夫，谁家的谁得了个什么病，就算一时不知道，过两天也就都知道了。
裴宴不想郁棠的事被别人知道。

第三百二十八章 回门
郁棠发现裴宴特别不喜欢别人知道他的事。
她从小在市井里长大，各人家中的仆妇聚在一起就喜欢家长里短的，有什么好事了，仆妇们还喜欢炫耀，因而谁家有个什么事都逃不过邻里的耳朵。
郁棠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氛围。
不过，她现在嫁到裴家，就应该遵守裴家的规矩才是，特别是裴宴，她们以后要生活在一起，就更应该彼此尊重相互的习惯才是。
而且裴家的事也的确不太好往外说。
比如在江西买田庄的事。
郁棠暗暗记在了心里，道：“后来姆妈请史婆子来过两趟，感觉这个人还好，不过我没有接触过，要不要请到家里来，还是问问姆妈好了。”
裴宴觉得郁棠说得有道理。
主要是这医婆擅长的是艾炙，裴老安人用的更多一些。
他就随手勾了郁棠的禁步，拿在手里把玩道：“那你等会去问问姆妈。”
郁棠有些不好意思。
裴宴就告诉她：“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为什么呢？就是因为近邻接触的多。人和人之间也是如此，走动得越多，了解的就越多，感情也就越好。大嫂那里就不用说了，二嫂为人和善，却没有什么决断，家里的事常常要二哥给她拿主意，姆妈就想让她跟着二哥过日子，这样他们三、四人，二嫂管起来也不吃力。我们肯定是要跟着姆妈一起过的，姆妈的性子要强，只有委屈你多让着她老人家一点了。”
郁棠觉得这不是个事儿。
她是晚辈，原本就应该孝顺长辈。
何况裴老安人不是不讲道理的妇人。
她笑着保证道：“你放心，我肯定会听姆妈的话的。”
这原本是句极温驯的话，可裴宴听了，却心里微微觉得不满。
也不能愚孝啊！
他忍不住又道：“但你也别太委屈自己了。姆妈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你别跟她顶嘴就是了，回来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晚辈还敢跟长辈顶嘴的吗？
郁棠睁大了眼睛瞪着裴宴。
裴宴哈哈地笑，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对郁棠道：“我小时候就常常和阿爹顶嘴，阿爹好几次气得要把我从家族除名。”说到这里，他想到了去世的父亲，面露黯然，又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也不玩郁棠的禁步了，以手枕在脑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要是阿爹还在就好了。他知道我成了亲，肯定很高兴的。”
郁棠知道他孝敬裴老太爷，为此还把家里开得热闹的花都掐了，看他这样子，不由心疼，温声地安慰他：“等过了腊月，我们去给阿爹上香吧！还可以请了昭明寺的大师傅们做场法事。”
裴宴觉得这件事不错，道：“阿爹信道的，我们请上清观的道士给阿爹做法事好了。”
他说完，开始大谈道教和佛教之间的不同。
郁棠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由听得津津有味的，看着裴宴说的时间长了，还亲自给他斟了杯茶。
这么枯燥的话题两人都能一说一下午，要不是青沅提醒他们，快要去裴老安人那里用膳了，俩人估计还能继续说下去。
裴宴不禁眉眼带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聊天了，没想到郁棠对他说的话题还挺感兴趣。
也许，他可以教郁棠读书？
裴宴在心里琢磨着，郁棠则暗暗后悔，道：“看来只有等晚上回来才有空见见漱玉山房的人了。”
裴宴却不想。
他道：“黑灯瞎火的，你能认清楚几张脸啊！等我们回来再说吧！”
他晚上想继续练习昨天晚上没有时间实践的姿势，今天务必补回来。
郁棠不疑有他，去裴老安人那里用过了晚膳，裴老安人把两人留了下来，交待了半天回门应该注意的事，又叮嘱了裴宴几句“不可板着脸”，“我知道你不是发脾气，可别人不知道”之类的话，这才放了两人出了门。
但两人一出门，裴老安人就对陈大娘道：“你看遐光，是不是有点从前顽皮好动的样子了？我今天让他对他岳父和颜悦色一些，他居然瞪了我两眼。他小时候，不愿意做功课的时候，他阿爹说他的时候，我若是在旁边，他就这样的朝我瞪眼。”
陈大娘奉裴老安人之命去重新检查了一遍郁棠他们回门带的东西，根本不在现场，更不要说看见了。可她不愧是裴老安人贴心的嬷嬷，答非所问地笑道：“三老爷虽是家里的顶梁柱，他的年纪却摆在那里，难得三太太能让他高兴，这不就是人们常常羡慕的‘琴瑟和鸣’吗？若是把我换成您，我可要高兴坏了。”
裴老安人哈哈地笑，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次日，郁棠黑着脸起了床。
裴宴在厅堂里摆弄着几盆君子兰。
他一身青竹色织暗纹竹叶纹的杭绸直裰薄袍，面如冠玉，在晨曦中发着光，如珠玉在侧般让人相形见绌。
郁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会有人白天和晚上有那么大的差别呢？
真是衣冠禽兽！
郁棠在心里乱骂，可当裴宴回过头来朝她笑着跟她说“起来了！不着急，时间还早，大兄没这么快过来”时，她又觉得没那么生气了，就是脸上烧得慌。
临安这边的风俗，姑娘家回门，娘家的兄弟要带了装着吃食的攒盒过来接。
郁棠怕郁远来得太早，遂比昨天起得早，挣扎着起了床，见裴宴这么说，只好不理。
裴宴知道她害羞，也不恼，让青沅送了碗熬了一夜的乌鸡党参汤，道：“先垫一垫肚子。”
郁棠也的确饿了，连喝了两碗汤。
郁远过来了。
他先去给裴老安人问了安，再过来接郁棠和裴宴回门。
裴宴按礼数请他用了早膳，然后大家一起回了郁家。
郁棠出阁弄得十分热闹，他们回门还有邻里特意等在门口看。
裴宴也颇为大方和和气地和邻里们打着招呼，让那些邻里不停地称赞他有风度，有气质。
郁文知道了自然高兴，亲自出了厅堂迎接新姑爷，裴宴也把女婿的姿态做足了，让郁家的人都非常的满意。
郁棠则被家里的女眷叫到了内室，陈氏更是紧张地拉了她的手问：“怎么样？你嫁过去之后裴家待你还好吧？姑爷有没有好好的照顾你？”
就裴宴那种照顾，不是让她一夜不能睡就是就让她不要怕和别人吵架？
还好她是个老实人，听听就算了，要是换了其他人，还不得把家里弄得鸡犬不宁。
郁棠在心里腹诽着，却直觉地认为这种事就是母亲也不好意思说，前者羞赧后者是怕家里的人误解裴宴。
她只好含含糊糊地道：“挺好的！不管是三老爷还是老安人，待我都挺好的。”
陈氏还有些不相信，上下地打量着郁棠。
王氏看了在旁边直笑，道：“你看姑娘这样子，是不好的样子吗？她既然不想说，你就别问了。我们也是从小姑娘过来的。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陈氏呵呵地笑，果然不再问。
相氏却有些好奇地问：“我听人说裴家大太太很不好相处，你感觉怎么样？”
嫁到哪家就要为哪家人说话。
郁棠笑道：“我这才刚嫁过去，只是认亲的时候和她打过一个照面。人到底怎样，现在还不好说。不过，她孀居，不太方便出门倒是真的。”
言下之意，她冷淡些才是应该的。
相氏觉得自己问错了话，笑道：“我也就是想知道一下真假。”
郁棠挺理解的，她从前对这些也很感兴趣。
大家欢欢喜喜地招待着裴宴夫妻，因为离的近，郁棠他们在郁家用了晚膳才回去。
只是没有想到回去的路上会遇到大太太。
她刚从裴老安人那里出来，冷冷地和裴宴、郁棠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裴宴的态度也很冷淡，点了点头，拉着郁棠就走。
看这样子，就是面子情都撕破了似的。
她跟着裴宴去给裴老安人问安，裴老安人面色有些不好，勉强地笑着问了他们几句回门的事，就露出了疲色。
郁棠忙拉了拉裴宴的衣袖。
裴宴就带着她起身告辞了。
裴老安人望着摇晃的门帘，对陈大娘感慨道：“你说的对，遐光娶了妻子，性子变柔和了，这是好事。至刚易折。这样正好。”
陈大娘想到刚才大太太来说的那些话，在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
第二天，郁棠才正式地认识了漱玉山房的仆妇，对自己身边的人还有裴宴身边的人按着之前裴宴告诉她的，做了个调整，确定下了各自负责的人，漱玉山房很快就像其他的院子一样，有条不紊起来。
郁棠除了每天去给裴老安人晨昏定省，就是迎接裴家几位小姐的调笑，然后就是好像总得不到满足的裴宴。
就这样，都让她身心疲惫。
特别是有几位小姐，一会儿带了这个房头的小侄儿过来拜见叔祖母，一会儿带了那个房头的兄弟过来拜见叔母，漱玉山房每天下午都笑声不断，偏偏裴宴板了脸也没有用。
郁棠只好求裴宴：“你能不能去书房睡几天？”
裴宴气得脸都黑了，比他的那些小侄儿小侄孙还不如，负气嚷道：“凭什么？我娶了老婆还得去书房里睡？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郁棠心虚不已，低声呢喃道：“那不是你……你总得让我睡个囫囵觉吧！”

第三百二十九章 蜜月
裴宴听着半点不觉得理亏，道：“还不是因为你！你就不能不去见那些小崽子？还有阿丹，天天来，你就不能跟她们说说，让她们歇几天。你可是她们的叔母。”
她这不是不好意思吗？
从前大家一起姐妹一样的玩闹，现在她突然成了五小姐的长辈，已经够让人羞赧了，怎么还好意思在她们面前摆谱？
郁棠嗔道：“你怎么不说？你可是她们的三叔父，你板着脸她们都当没有看见的，我说就有用了？”
裴宴气结，下了最后的通令：“我不管，反正你这几天把她们全都给我赶走。不然，我就带着你去别院过几天。”
那岂不是让人笑话？！
郁棠不愿意。
两人拉拉扯扯的，就滚到了床上。
云收雨散，郁棠躲在被子里不敢露脸。
裴宴倒一派神清气爽，重新换了件蛋青色素面的的杭绸直裰，还挂上了银白色的荷包、金七件，对郁棠道：“我去前面抱厦了，庄子里的庄头快来报账了，家里的几个管事要和我商量这件事呢！”
郁棠躺在被子里“嗯”了一声。
那声音，又甜又腻，让裴宴想起郁棠那身细腻的雪肤，他没能忍住，伏在床头，又和郁棠腻歪了半天，被郁棠踹了一脚，这才哈哈笑着出了房门。
郁棠实在没脸见五小姐，五小姐几个过来的时候，只好让青沅说她还没有起床。
四小姐惊呼：“三叔母不会是怀了宝宝吧？”
“不会吧？”五小姐听得目瞪口呆，问四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姆妈都还不知道呢？”
二小姐和三小姐年龄大一点，也都订了亲，身边的嬷嬷们都教了些人事上的东西。两人闻言不由惊恐地互望了一眼，正犹豫着要怎么阻止四小姐和五小姐胡说八道，就听见四小姐振振有词地道：“我当然知道。我表姐怀了小宝宝的时候就是这样，白天睡，晚上睡，一天到晚都睡不醒似的。我姨母说，这是正常的。怀了宝宝都这样。还说，怀了宝宝就是一个人吃，两个人养，所以一定得吃得很好才行。”
五小姐觉得她言之有理，不住地点头。
三小姐想着，郁棠这才嫁过来没满月，要是真的有了孩子，岂不是……说出去不仅郁家没脸，就是三叔父裴宴也没脸啊！
她就招揽了两个小的，对青沅道：“既然三叔母在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我们过两天再来看她。”
青沅松了口气。
裴宴的不满，她们这些身边服侍的早就看在了眼里，只有三太太心里还是个懵着，她们还寻思着要不要提醒三太太一声，没想到三老爷就这么忍不住气，暴发了。
如今几位裴小姐自己愿意暂时不过来，她们自然高兴。
青沅等人欢欢喜喜地送走了几位裴小姐。
二小姐不由奇道：“难道我们就这么不受欢迎？不会是做了我们的长辈就翻脸了吧？”
三小姐总觉得自己的这个堂姐对郁棠有偏见，听着笑道：“我是觉得我们去的也太频繁了一些。三叔母刚刚嫁进来，肯定有很多事要办，不说别的，她的陪嫁挺多的，把这些东西一一清点入库，就要花费不少时间。”
二小姐不以为然，道：“谁家的嫁妆还少不成？她身边那些服侍的难道都是吃闲饭的？”
在这上面，三小姐从来不跟她争的，但二小姐的话让她不由地想起了顾曦，她问：“你知道顾姐姐和大堂兄的婚期定在了什么时候吗？”
说起这件事，二小姐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道：“大伯母说要先和娘家商量商量，大堂兄已经没了父亲，不能再没有了舅舅！”
这话说的三小姐都跟着不高兴起来，她道：“难道杨家的舅舅还真能赶到临安来不成。”
“所以大伯母想让大堂兄在杭州成亲。”二小姐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知道的都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倒了出来，“伯祖母估计不同意，所以大伯母自己在杭州城给大堂兄买了个院子，还用自己的体己银子重新修缮了宅子，伯祖母知道后很不高兴。可大伯母坚持如此，他们现在又不用继承宗主了，家里的长辈为了补偿他们，估计会同意。但伯祖母到时候肯定会更不舒坦了。”然后还评价道，“我看她这是走进了死胡同。非要和伯祖母别着来。她倒是舒服了，怎么不替大堂兄和二堂兄想想，让他们以后怎么在裴家走动。顾姐姐也是可怜，还没有嫁进来就能想象她到时候两头受气的情景了。也不知道这门亲事是好是坏。唉！”
三小姐比二小姐想得透彻，她笑道：“谁家不是这样——没有这矛盾就有那矛盾，夹板气虽然不好受，总比李家好。你可听说了，李太太林氏给李公子说亲，居然连杭州城的商贾之家都去相看了。李家，真的要败了。”
照她们的想法，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坚持住，想办法和官宦人家联姻，争取仕途上的支援，才能让李家翻盘。
“李家就是太短视了，要不然顾家也不会要退亲了。”二小姐道。
几个小丫头说着体己话，去了二小姐那边玩。
二小姐的母亲热情地招待了家里的小辈。
裴家已经和杨家说好了，二小姐的婚期初步定在了十二月初二。因为桐庐和临安还有两天的路程，裴二小姐要提前几天发亲，还要选送亲的人，这件事还得两家商量好，因而婚期还没有往外说。
二小姐在家里也就呆不了几天了。
二小姐的母亲想起来就不忍心，不免有些纵容二小姐，随着她的性子行事。
四小姐和五小姐就讨论着明天要不要去郁棠那里玩。
三小姐道：“还是别去了。让三叔母好好休息。”
五小姐也赞成。
四小姐没有说话，回去时特意和五小姐一起，悄悄地对五小姐道：“我还是觉得三叔母那里好玩些。有好多吃的。”
五小姐直点头，小声和四小姐道：“我们过两天再去？我们隔段时间去，应该没什么吧？”
四小姐和五小姐达成了共识，回到家里，五小姐就把郁棠“怀孕”的消息告诉了二太太，还道：“是四姐姐说的。”
二太太大惊失色，把五小姐教训了半天，直到五小姐答应再也不说这件事，她就忧心忡忡地去见了裴老安人，委婉地把这件事告诉了裴老安人。
裴老安人哭笑不得，道：“郁氏嫁进来之前，我派人去给她请了平安脉，还做了些补气血的药丸给她服用，若是她有了身孕，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呀！”
实在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也是她没办法把中馈的事交给二太太的主要原因。
二太太臊红了脸。
裴老安人趁机指点她：“以后遇事不可不动脑筋，可也不能乱动脑筋，要想想前因后果，有没有可能。”
二太太如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裴老安人却知道她能力有限，很难改正，索性问她：“东西收得怎么样了？阿宣那里还没有什么音讯吗？“
二太太忙恭敬地道：“一些不常用的衣饰陈设都已经装箱了。二老爷那边只说见了他恩师，也去见了张大人，还有周状元。”
裴老安人就安慰她：“不要着急，心急吃不了热汤圆。周状元如今做了六部给事中，以后再怎么着出来也能在部里做个侍郎，他又是热忱之人，和他们兄弟三人交情都不错，理应走近些。”
二太太对朝廷上的事也不是太懂，全听丈夫和婆婆的，恭立应诺。
裴老安人见没什么可交待她的，就端茶送了客。
二太太出了裴老安人的门，暗暗把自己骂了几句，难免会觉得有些对不起郁棠，从箱底找了几匹好料子送了过去。
这不年不节的，郁棠拿着东西一头雾水。
二太太也不解释，只说是收拾东西，看这几匹料子好，合适郁棠，就拿过来了。
郁棠只好道了谢，记在心里，想着以后再还礼。
倒是裴宴，看了几匹料子之后有了新想法，招了王氏几个裁缝在家里，亲自画了花样子，给郁棠做衣服。
郁棠只求晚上能睡个好觉，觉得能让裴宴转移一下视线也好，不仅很积极地参与到做什么样的衣服中去，还会有意挑选挑选面料，说这个她喜欢，那个她不喜欢，把个裴宴哄得，恨不得把今年贡品的料子全都买了回来，给郁棠都做成衣裳。
好在是裴宴很忙，转眼间裴家各庄子里的庄头都陆陆续续到了临安。
佟大掌柜出面招待了这些庄头，这些庄头知道裴宴娶亲之后，纷纷派了代表庄子来给裴老安人问安的妇人去给郁棠问安，还有一些去了郁家的铺子，和郁远见了面，买了些漆器回去。
最初郁远还以为他们家的铺子声名远播了，高兴得不得了，回去后还和相氏好好的夸耀了一番，后来知道是因为郁棠的关系，他还沮丧了一阵子，好在有相氏的安抚：“这是人情世故，你阻止不了的。与其在这里懊恼，不如照着姑爷的法子，把家里的漆器做好了，让别人买回去觉得值得。说不定还会推荐别人来买呢！做生意，就是不管什么机会都不要放弃。”
后来还果真如相氏所说的，郁家的漆器铺子慢慢地由裴家田庄的这些庄头推荐出去了不少生意，很多庄户人家嫁姑娘添家当都来他们家的铺子里买东西，这当然都是后话。

第三百三十章 连连
甜蜜的安稳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仿佛眨眼的功夫，郁棠嫁到裴家就有一个月了。时序也进入了十一月，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过年的事宜了。裴老安人就喊了郁棠去帮忙，开始慢慢地把裴府的一些中馈交给郁棠。
郁棠有前世的经历，虽说有些事还是第一次遇到，但秉着有前例遵循前例，没前例参考惯例的原则，处理起事情来也有模有样，甚至在被勇老安人称赞的时候还因为谦逊地说了句“我这也是循规蹈矩”的话被勇老安人青睐，来拜访裴老安人的时候说裴宴这个媳妇选对了。
裴老安人面上不显，心里却十分高兴。
等到十一月中旬，京城传来消息，说裴宣填了山东布政使的差事，裴老安人就更高兴了，私底下对陈大娘道：“京官固然好，可这个时候能去山东任职，以阿宣的秉性，却是更合适。”
裴禅也私下里和裴泊说起这件事。他觉得裴家还是太保守了。裴泊却不以为然，道：“我觉得此事保守些好。你可别忘了，我们家还有个三叔父。他就算是不做官，只怕也不是那么安份的人。张家的长子不在了，周世伯虽说才高八斗，却不够沉稳，做个六部给事中或是六部侍郎自然无大碍，可若是主宰一方，却显得有些浮躁，张家到时候肯定会拉了三叔父入局。”
说完，他有些担忧地扒了扒头发，嘀咕道：“我现在就怕张家想着拉三叔父入局，要和我们家联姻。我们家应该没有和张家适龄的兄弟姐妹了吧？”
裴禅听了哈哈大笑，觉得裴泊有些杞人忧天，道：“就算张家愿意，也得三叔父愿意吧？我们家可是有规矩的，中立，不站队，是根本。”
裴泊不屑地撇了裴禅一眼，那眼神，和裴宴如出一辙：“此一时，彼一时。火烧到自家眉毛上了，还能保持中立不站队？”
裴禅听着呵呵了两声，想着这也不是他们两个可以决定的，在这里说再多也没有用，遂转移了话题，朝着裴泊挑了挑眉毛，道：“你说，三叔父会不会离开临安？我听家里的仆妇说，三叔父这段时间一直陪着三叔母。没想到，三叔父成了亲会是这个样子的。”
裴泊也不想和裴禅这个傻子说什么，闻言道：“关你什么事啊！你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读读书呢！再说了，三叔父和三叔母感情好不好吗？我们家可没有那贪色之徒！”
“你这人，就这点不好。”裴禅也觉得心累，道，“跟你说什么都一本正经的。”
裴泊不想理他了。
裴禅只好起身告辞。
出了裴泊的书房门，却看见裴江，正捧着一衣兜的糖往屋里跑。
他立刻叫住了裴江，问他：“哪来的糖？”
裴江大眼睛骨碌碌地转，道：“是三叔母给的。二叔父做了山东布政使，宗房说要小小的庆祝一番，明天有酒喝。”
每当这个时候，他们这些小孩子就会被放出来玩，不用写功课了。
裴禅就逗着裴江玩了一会，这才离开。
那边裴宴在忙着准备给二哥上任打点的东西，二太太则在收拾去山东的箱笼。只有大太太拢着玄色的貂毛的手笼，站在后园的假山上，眺望着东边的庭院，问贴身的嬷嬷：“大少爷真这么说的？”
裴彤和顾曦都不小了，裴宴成亲之后，裴、顾两家开始商定婚期，原本照大太太的意思，最好把婚期定在明年的三月份，她也好有时间准备，可顾家却想在年前，趁着顾昶还没有上任。这样两家看了很多的日子，最适合的日子就是十二月二日，可裴家二小姐又定了十二月二日出阁……裴顾两家又看了半天，最后选了十二月六日。
大太太想着裴彤和裴宴成亲的日子隔得太近，两人的婚事不免会让人比较，先不说辈分，裴彤还只是个秀才，裴宴已是进士，来恭贺的人和婚礼场面都不同，裴彤肯定吃亏，这才想在杭州举办婚事。举办个小一点的婚事，只请家中不出五服的亲眷和一些从前帮过裴宥的故旧来参加。
裴老安人当然不高兴。
她没有想到的是裴彤也不同意。
大太太贴身的嬷嬷就劝她：“我觉得大公子是对的。来日方长，您又何必争这朝夕。只要大公子好好读书，一朝金榜题名了，以后有的是风光的日子，没必要因为这件事惹得老安人不高兴。”
大太太到底不甘心。
偏偏顾家那边传了话过来，说是顾昶准备初四就带着新妇去京城，她要么继续和老安人别扭，要不就听裴彤的，先把婚事办了。
大太太叹气，道：“那你就亲自去趟顾家吧，跟顾小姐说说，这件事委屈她了，以后我肯定会补偿她的。”
那嬷嬷顿时欢天喜地，但不敢有半点的流露。
她怕大太太看了多心，又改变了主意。
嬷嬷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了裴彤。
裴彤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催着媒婆去和顾家把日子定下来。
这下子裴家又热闹起来。
大太太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特别是当她收到娘家的来信，说她娘家的大嫂已经启程赶往临安，来参加裴彤的婚事了，她更是高兴的叫了银楼的师傅打了几件首饰，既有自己戴的，也有送给她大嫂的。
郁棠则派累枝去请了陈大娘过来，请教她裴彤成亲的见面礼该怎么办。
陈大娘温声笑道：“这件事您应该和二太太商量。虽说您是宗妇，可抛开这个，您和二太太都是做叔母的，理应一样。但我建议你，就和您成亲的时候大太太给您见面礼一样，送个等值的头面好了。最多，也就添个金手镯之类的。因为禅少爷、泊少爷他们也到了成亲的年纪，婚期应该也就在这一、两年，厚此薄彼都不太好。”
郁棠连连点头，去了二太太那里。
二太太准备郁棠不过来商量她，她就去商量郁棠的。郁棠过来，正中她下怀，她道：“我是准备一套赤金头面。你要不加上玉佩什么的就行了。”
郁棠回去就把这件事跟裴宴说了，裴宴觉得这样也行，让郁棠到他的库房里去拿：“应该有很多水头不错的玉佩。”
裴宴收藏的，肯定没有凡品。
但若是送给裴彤，就成了顾曦的。
郁棠舍不得，托佟大掌柜花了几十两银子买了一块水头也不错的新玉作为见面礼。
裴宴知道后笑了她一阵子。
郁棠毫不示弱，道：“你的东西就算不是我的东西，那也是我们孩儿的东西，凭什么给我不喜欢的人？不管你怎么说，内宅的事是我当家作主，我决定了，你不许插手。”
裴宴就瞟了她的肚子一眼，满脸是笑地点头，道：“的确，的确。我们家的东西凭什么给别人。你做的对。”
这两人虽然同床，却第一次歇了晚间的事。
因为郁棠的小日子来了。
她当然不可能怀孕。
郁棠见裴宴这样，就瞪了他一眼。
他看着郁棠生动俏皮的神色，心里却非常的满意。
他的妻子就应该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郁棠这小猫，也是越来越野了。
而且眼睛也越来越有神，神采越来越飞扬。
裴宴暗暗庆幸自己没有继续犹豫，冒险般地娶了郁棠。
可见他还是有眼光的。
裴宴志得意满地去了账房，还在路上寻思着要不要给他费师兄支支招。
夫妻俩还是和和美美的好，短短几十年，把时间都浪费在斗气上实在是划不来。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那天的晚上，他收到了费家的丧帖。
费质文的夫人十六天前已经病逝了。
而且说因为费夫人留下遗嘱，一切从简。所以费家不准备大办丧事，按照费质文的意思，只是通知各家世交故旧一声。
裴宴站在书房的中央，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第一次晚膳的时候回去晚了。
郁棠很是担心，亲自给他盛了碗文蛤汤。
裴宴勉强喝了一碗，在饭桌上和郁棠说起费夫人去世的事。
郁棠不知道费家的事，听了只当是费质文和裴宴私交非常的好，还给他出主意，道：“虽说是丧事从简，不需要我们派了人去吊唁，但你可以写封信去给费大人，安慰安慰他。”
恐怕费大人这个时候需要的不仅仅是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了。
涉及到费质文的隐私，裴宴不好跟郁棠细说，敷衍地点了点头，事后还是决定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写了封简短的信安慰了费质文几句。
谁知道到了月底，裴家正忙碌地准备着嫁姑娘娶媳妇，远在京城的张英写了一封信给裴老安人，希望裴老安人能帮着他说服裴宴，到京城小住些日子。
说是费质文因为夫人去世，悲恸不已，决定致仕。
如今能劝得动费质文的，只有裴宴了。
裴老安人当然不太相信张英的话。
别人不知道，她却知道。费质文比裴宴大了二十岁，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平时看在同门的份上，颇为照顾裴宴，可若说和裴宴的私交，毕竟年纪隔在那里，未必就能说得动费质文。
说服裴宴去京城，十之八、九是想让裴宴帮张家和其他几家角力而已。
裴老安人没有理会这封信，高高兴兴地嫁侄孙女，娶了孙媳妇进门。

第三百三十一章 冲突
顾曦给郁棠敬茶的时候心情是非常复杂的。
她理不清是不甘多一些还是妒忌多一些，或者是后悔多一些。
如果她再沉得住气一点，等到郁棠和裴宴的婚讯传出来再决定自己的婚事，是不是就不会面临如此窘然的境地呢？
好像也不是。
江南一带，年轻一辈的子弟中，没有比裴宴更好的女婿了，她就算是不嫁给裴彤，也没能力勾住裴宴。而裴彤，是她认识的人中最好的人选了。
她若是错过了裴彤，恐怕会更后悔。
那就这样吧？！
顾曦想，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想当初，她姆妈也嫁的是个好人家，最终还不是落得个病死的下场。
她就不相信，她不能把这日子过好了。
这么一想，好像给郁棠敬茶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顾曦声音平稳地冲郁棠喊了声“三叔母”，既不热情，但也算不上冷清。
大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几位裴小姐却捂了嘴笑。
裴老安人看了就嗔怒地瞪了她们一眼。
还没有出阁的三小姐、四小姐和五小姐就鹌鹑一样的缩了肩膀，不敢再笑。
郁棠有种扬眉吐气的爽快，心情格外的好。
她和顾曦可真是有缘啊！
这世的缘分她太喜欢了。
“大侄媳妇不必这么客气。”她笑吟吟地说着，把茶盅交给了旁边站着的喜婆，接过青沅递过来的见面礼，给了顾曦。
顾曦笑着道了谢，见郁棠的见面礼比同辈的妯娌多了块玉佩，那玉佩的水头也还行，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
虽说以后见到郁棠要行晚辈礼，可逢年过节，郁棠还得给她红包，也算是礼数上她吃亏却在金钱上补偿了她，不是亏得那么厉害。
倒是杨大太太，也就是大太太娘家的大嫂，吃过认亲酒之后，回去的路上就忍不住开始吐槽裴家：“还是这么小气。连成双成对都舍不得。”
这次杨大太太代表杨家过来，几位舅舅家的见面礼都在二千两银子左右，非常的体面。
大太太苦笑，道：“您难道还指望裴家能和从前不一样不成？就是他阿爹在的时候，都没办法改变，何况他阿爹不在了，裴宴又是个和我们家老太爷一样固执的。总之，裴家我是指望不上了。”
杨大太太叹气，帮着裴大太太整了整斗篷上的狐狸毛，道：“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这次来，也是有目的的。
杨家是想和裴家再结亲的。
裴彤不成了，还有裴绯。
如果裴绯这边不成，那杨家娶个裴家的姑娘回去也成。
杨家看中了五小姐裴丹。
杨大太太道：“肯定不会让你为难。我是为锋儿来求亲的。”
杨锋，是杨大太太的次子。
虽说是次子，但却是杨家读书最好的一个。
的确没有委屈裴丹。
裴大太太皱了皱眉。她不喜欢二太太，自然也不喜欢二太太生的五小姐，更不想让五小姐嫁个这样好的夫婿。
“总得等阿彤的婚事过去了。”她有些推辞地道，“二太太过了年才启程去山东，还有时间。”
可杨大太太却赶着回去，她想在回去之前把这件事定下来。她不由道：“你阿兄说了，裴宣这个人，他从前小瞧了。你可知道是谁在和裴宣争那山东布政使的位置？是黎家的五爷！张老大人亲自推荐的裴宣。”
大太太不知道。
她微微张大了嘴巴。
黎家和张家是姻亲不说，在官场上还共同进退。若裴宣的这个山东布政使真如杨大太太这么说的，那也就是说，张、黎两家为了拉裴家入局，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放弃了很大利益的。
“不仅如此，”杨大太太又给了大太太一记重锤，“裴宣的恩师，据说出任都察院都御史了。”
九卿之一，进入了朝廷的核心。
“你阿兄还没有摸清楚这是张、黎两家和裴宣恩师讲的条件之一，还是仅仅为了拉拢裴家。”杨大太太喃喃地道，“我们之前都以为裴宣会留在京城做个主薄或是个少卿之类的，没想到他居然放弃了京城选了山东，山东离京城很近，当然，这也许不是他想选就有得选的，但目前这个职位肯定是对他最好的……”
她絮絮叨叨的，大太太有些心烦，但她更知道，她如今的靠山就是娘家人，她不管喜欢不喜欢，都必须要帮着娘家人。
“那我抓紧时间问问。”裴大太太改变了主意，“你就等我的消息好了。”
她不敢担保二太太会答应。
因为二太太是孝媳，什么都听裴老安人的，而裴老安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她了。
两人说着，回了大太太住的宅子。
杨大太太还有很多的话要问裴大太太，今天晚上她们决定一起休息。
翌日，顾曦和裴彤回门，裴大太太去了二太太那里。
二太太不在，问二太太身边的丫鬟，说是去了三太太那里。
大太太过了几息的功夫才反应过来，三太太指的是郁棠那丫头片子。
现在也和她们相提并论了。
大太太心里有些不高兴，偏生那小丫鬟还叽叽喳喳地道：“三位小姐也都在三太太那里，说是要一起去城外的别院看梅花，三老爷还说，要是天气太冷，今天晚上就不回来了。五小姐可高兴了，还带了烤架去，说是要在那边烤肉吃。三老爷还让带了鹿肉过去。听说那是京城张家派人送来的。我们都想跟着去。我们都还没有见过鹿肉长得怎么样呢？听说京城的大户人家冬天到了，天天吃鹿肉。要是好吃，五小姐以后冬天肯定也会吃鹿肉，说不定我们都能尝尝呢！”
一副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二太太说起来也出身世家，屋里养的怎么全是这些玩意儿。
大太太冷哼了几声，转身就走了。
小丫鬟左右看看没人，朝着大太太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跑回了烧着地笼的屋里。
杨大太太听了回信却沉吟道：“张家吗？还专门派人送了鹿肉过来。这么看重裴家？”
可惜，二太太知道杨家有意和她结亲之后，婉言拒绝了：“我和我娘家嫂嫂说好了，想让阿丹去金陵。”
这就是想把自己的女儿嫁到娘家去的意思了。
大太太原本就不是擅长说服别的人的人，闻言更不好说什么——如果她有个女儿，也愿意嫁给自己娘家的侄儿。
只是她前脚刚走，二太太后脚就跑到了裴老安人那里，把这件事告诉了裴老安人不说，还像个闺女在母亲面前诉苦一样哭道：“我也不是一定要把阿丹嫁去金陵，可像杨家大太太这样的婆婆肯定是不行的。”
她连大太太都斗不过，更不可能斗得过杨大太太了，她家娇滴滴的女儿嫁过去了，岂不是要被欺负的连话都不能说。
之前大太太说要在杭州城接媳妇的时候裴老安人就憋着一口气，后来是把裴彤叫过来敲打了几句，裴彤聪明，劝大太太改变了主意，裴老安人才没有发脾气的，此时见杨家又打起裴家的主意来了，哪里还忍得住。没等杨大太太返京，就直接叫了大太太过来训斥：“你也是养儿养女的人，怎么就没有一点点的同情心？二房家的儿女亲事也是你能插手的？他们是没有娘老子还是没有祖父母。哦，我说错了，你只养了儿子，自然不知道养女儿的心。我们家老太爷不在了，你也不必顾忌我这个只知道深宅大院的老婆子了。可你是为母的人了，这点我没说错吧？既然是为人母，就得做出点表率来，怎么连家里的那些世仆都不如呢？那些世仆还知道什么话能说不能说呢，你嫁到裴家这么多年，你就不能学着点？你……”
婆婆劈头盖脸的，那语速，像冰雹似的砸在她头上，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等她反应过来了，又急又气，羞惭地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裴老安人厅堂那合抱粗的红漆柱子上。
偏偏裴老安人还不放过她，道：“你也别觉得委屈。知道我为什么瞧不起你不？就是因为你不好学。而且是无知还不好学。你们杨家是个什么东西，身上的铜钱臭洗干净了没有？怎么不学好，还把些市井的习气带到我们家来呢？要不是裴彤这孩子懂事，我看你们这一房就等着和杨家一样，除了数钱，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这下可戳中了大太太的痛脚了。
她起身就要去撞那柱子。
裴老安人却看着冷笑，道：“你别脏了我的地方。要撞，回你自己屋里撞去。正好，把两个孩子交给他二叔父或是三叔父教养，也免得坏在了你手里。”
陈大娘都在，当然不可能让大太太撞了柱子，有的去叫裴宴夫妇，有的给二太太报信，还有的去叫了杨大太太过来。
杨大太太也不是吃素的，似笔非笑地顶撞着裴老安人：“谁家会这样对待守寡的儿媳妇。”
裴老安人本来就是敲山震虎，现在老虎出来了，斗志就更旺盛了，讥笑道：“要是觉得委屈，舅太太不如把小姑子接回家去住着，也让京城的那些大户人家看看是我们裴家不对还是你们杨家有道理？还是说，我那两个孙儿都想跟着她娘回杨家？”
这话杨大太太没法接。
因为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大太太回娘家好说，却不能把两个已到舞勺之年的儿子带走。
这可是大太太以后的依靠。
不能带走，小姑子回娘家了怎么办？
裴老安人一句话就把杨大太太给噎住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叹息
杨大太太哑然无语，裴大太太再傲气，没有了裴宥撑腰，她也不敢顶撞裴老安人，加之裴老安人提到了她的两个儿子，问她们是不是要带着走，她就更不敢吭声了。
这场争执就在雷声大，雨点小的状况下烟消云散了。
只是裴大太太回去之后哭了很久，杨大太太在旁边看着只叹气，不知道如何劝慰她。倒是裴彤，从顾家回来听说母亲和祖母起了争执，神色一黯，独处半晌，才打起精神去了裴大太太那里。
顾曦的丫鬟荷香看了不免有些担心，问顾曦：“要不要劝姑爷几句？”
顾曦对镜卸妆，想着哥哥叮嘱她的“在没有能力收拾残局的时候，不要把自己掺和进去”，她淡淡地说了声“不用”，吩咐荷香帮她把嫁妆清点清点，道：“过两天哥哥嫂嫂就要启程去京城了，送些仪程过去。”
但也不至于动用嫁妆吧？
荷香道：“大少爷向来心疼你，您送东西过去，他肯定不会收的。”
顾曦没有说话，瞥了荷香一眼。
这就是要荷香少费话，照她的吩咐去做的意思。
荷香只好去清点顾曦的陪嫁。
顾曦则坐在妆台前久久没有动弹。
正式过礼的时候，她的陪嫁单子又多了两张纸，这两张纸上的东西，都是她的那个小嫂子殷氏从自己的陪嫁里匀给她的。
她知道这是嫂嫂给她做面子。
可她心里还是非常不好受。
什么时候，她顾曦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了？
她决定把嫂嫂给她的东西折成银子一点一点的还给嫂嫂。
不然她这个做小姑子的怎么能在嫂嫂面前抬得起头，说得起话？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得好好计算一番，手里留多少银子才不至于囊中羞涩，捉襟见肘。
顾曦这边把东西都收捡好了，想等了裴彤回来和他打个招呼，结果都打了三更敲，裴彤还没有回来。
她有点担心，又不想卷到裴彤母子之间的事里去，派了乳娘悄悄去打听。
乳娘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附耳告诉她：“母子两个吵了起来，舅太太在旁边扇风点火的，大太太要上吊呢！”
顾曦听了心里顿时烧起团火来。
这个大太太，没有一点眼力，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全家人都靠着裴宴赏饭吃，还在那里拿乔。常言说的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就不能忍一忍？忍到裴彤读书入仕，升官发达？
顾曦有点烦大太太了，想先去睡了，又觉得新婚燕尔的，她这样也未免太冷漠了。
乳娘就提点她：“得趁机把姑爷的心笼络过来才行。不然以后大太太要是为其他的事闹起来，您肯定要吃亏的。”
这个其他事，指的是她若是得罪了大太太。
“我省得。”顾曦道，嘱咐乳娘，“你们也要把称呼改过来，免得被人听见了不好。”
裴家和顾家一样，也是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人多口杂的，很容易落人口实。
顾曦没忍住道：“知道郁氏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吗？”
乳娘知道她的心结，也提醒她：“你也别郁氏郁氏的了，说习惯了，容易说漏嘴。”然后才道，“老安人今天心情不好，二太太好像是在收拾东西，三太太就请了那个史婆子进府，给老安人艾炙。听说效果不错，老安人晚膳的时候好多了，三太太就留了那史婆子在家里多住几天，说是顺便也给其他几位老安人按按摩，做个艾炙什么的。”
顾曦撇嘴，冷笑道：“小门小户的，不懂规矩。这三姑六婆的引进了门，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成了祸害！”
乳娘道：“那也是她的事，我们别管。”
顾曦点了点头。
她又等了快半个时辰，裴彤才回房。
顾曦忙上前帮他更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毕竟是刚成亲，裴彤要面子，听她这么问，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早点歇了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顾曦巴不得不问。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用了早膳准备先去给婆婆问安，再去裴老安人那里，谁知道她还没来得及去裴大太太那里，裴大太太那边传了讯过来，说是杨大太太要赶回京城，让他们快点过去。
顾曦奇道：“不是说过两天才走吗？”
裴彤知道是因为杨大太太觉得继续呆在这里没有什么意义，想早点赶回杨家过年了，又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和顾曦去了杨大太太那里。
杨大太太东西都收拾好了，见过了她们就一道去了裴老安人那里。
裴老安人一点面子也没有给杨大太太，直接说天太早，还没有起来，就不亲自送杨大太太了。
杨大太太气得脸色发青。
裴老安人知道了就拉住了郁棠——原本她是准备让郁棠代她去送客的，既然杨大太太觉得受了委屈，她还怕郁棠去送杨大太太的时候要听闲话，索性让陈大娘去送客。
杨大太太拂袖而去。
裴大太太更想回自己娘家了。
她红着眼睛拉了儿子商量：“你也别劝那些有的没的了，我是不想在这里再多呆一天了。你要是不想看着你娘死，你就给我想办法去京城，去你舅舅那里读书。有一天把我和你弟弟接到京城去。我们在京城，还有自己的宅子呢！”
这是裴宥自己买的。
裴宥死后，裴家不知道是装聋作哑还是没空理会，这宅子一直在他们的手里。
裴彤想到父亲在世时家里的温馨，也不禁眼眶发红，低声向母亲保证：“您且忍忍，我们一家肯定会在京城团圆的。”
裴大太太心里这才好受了一些。
等到了腊月中旬，铺子开始盘点关门，家家户户开始腌鱼腌肉，炸麻花做年糕，李家宗房的大老爷突然来拜访裴宴，面色苍白地拉着裴宴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道：“只怕是又要麻烦三老爷了。”
裴宴心里很不耐烦。
郁棠因为过年不能回去，就想过小年的时候回家看看，他准备送郁棠回娘家，然后随便在郁家吃个饭，下午去铺子里看看，再接了郁棠回来，晚上到裴老安人那里用膳的。
李家宗主这么一来，这件事估计是要泡汤了。
他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道：“出了什么事？”
李家宗房的大老爷苦笑道：“李端被人捅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就算是裴宴，也吓了一大跳，声音紧绷地道：“怎么回事？”
李家宗房大老爷的笑容就更苦涩了，道：“之前不是说李意收了别人的银子，草菅人命吗？那苦主也是个固执的，听说李端是个读书的种子，李家以后靠着李端就能东山再起，那苦主心里不平，千里迢迢找到这里来，杀了李端！”
这可真是……
裴宴半天都没有说话。
李家宗房的大老爷叹息道：“原本他们家富贵的时候和我们分了家，可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李意流放，李竣又跟着去照顾父亲，林氏一介女流，突然遇此大难，据说已经躺在床上呜咽着说不出话来了，我们宗房的总不能看着他暴尸荒野吧？”
照裴宴的想法，暴尸荒野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当着李家宗房的人，他不好这么说而已。他道：“那我能做些什么？”
李家宗房大老爷看了裴宴一眼，道：“事发在杭州，也算是大案要案了，据说李大人要亲审。李大人身边的幕僚告诉我，李大人疾恶如仇，觉得苦主情有可原，估计不会判那人斩立决。我就想，李端是我们临安人，能不能请您去跟李大人说一声，把这案子移交到临安来审。”
李家在临安是数得着的乡绅大户了，裴宴出面帮着说情，案子又被移到乌大人手中，那苦主肯定会被判极刑。
裴宴不想帮这个忙。
他道：“就算案子到临安来审，最终也要拿给李大人过目。何况这件事这么严重，我觉得我出面给他求情不太适合。”
李家宗房的大老爷非常的意外，他没想到裴宴不帮本乡人，忙道：“我也是为了我们临安人的声誉着想……”
裴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道：“若是为临安人的声誉着想，我们就更不应该阻挠李大人判案了。世上谁人不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照我说，我们临安人更应该以此为鉴，在外为官不仅要清廉，还要心怀仁义，善心，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李家宗房说不过裴宴，失望告辞，回去之后反复地想了半天，却不得不承认裴宴说的有道理。后来他常常拿这件事教育李家的子嗣，让裴宴名声更显，甚至写到了史书中，这又是后话了。
杭州城里，新上任的浙江布政使李光等了半天也没有等来裴宴求情，他不禁问身边的幕僚：“他这是什么意思？任由我这样判？李端可是他们临安人。而且我听说李太太已经疯疯颠颠的了，还是他帮着送去的庵堂。”
却没有出面给李端打声招呼。
他那幕僚把李家宗房大老爷传出来的话告诉了李光，还笑道：“说不定裴遐光和您想的一样，觉得李家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他们该有的孽报呢！”
李光沉思良久，微微点头，遂对裴宴的印象非常的好，暗中觉得裴宴是他的知己。

第三百三十三章 更好
裴宴压根不准备把自己的人情用在李端那样的人渣身上，可对于苦主能千里迢迢的追过来，他还是觉得很是诧异。他吩咐裴满：“那苦主什么时候启程？你想办法派个人给他送桌酒席过去，探探他的口风，他是怎么知道李家的情景的。”
裴满应诺。
裴宴又说起林氏来：“既然李家宗房一时没地方安置她，那就让她继续待在苦庵寺好了。请个人照看着，等到李竣回来了，交给李竣。”
李家出了这样大的事，李竣不可能陪着李意呆在西北的。至少也要回来把林氏安排好。
裴满应下，安排了苦主那边的事，又去了趟苦庵寺。
苦庵寺愿意接受林氏，一方面是同情她的遭遇，一方面是看在裴家的面子上。裴府的女眷自然很快就知道了。
裴老安人和陈大娘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困惑，裴老安人甚至在没人的时候悄声对陈大娘道：“遐光这是转了性了？怎么突然发起善心来。像林氏这样的人，他从前可是从来不轻饶的。”
陈大娘猜测道：“难道是因为成了亲？想着自己快要做父亲了，就变得心软了？从前老太爷不也是这样的？”
裴老安人听她提起这件事来，不免想起另一桩事，她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三太太那里，一点消息也没有？”
陈大娘心里咯噔一声，忙道：“这还没有三个月呢？哪有那么快！”
“那倒也是。”裴老安人叹息着，没再多问。
裴家三小姐几个却有些愤愤不平，跑到郁棠这里说道：“他们家做了那么多的坏事，理应得到这样的报应。怎么她疯疯癫癫了，三叔父就照顾起她来？难道别人不是人？别人家的性命不是性命？怎么能厚此薄彼？”
郁棠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她见过林氏飞扬跋扈的样子，见过林氏尖酸刻薄的样子，见过林氏趾高气昂的样子，就是没有见过林氏落魄狼狈的样子。
但她在心里想过。
还不止一次的想过。
等她真的等到了这一天，又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裴宴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她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裴宴似乎看懂了她的心情，第一次没闹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睡觉似的哄了她一夜。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应该怎样才算是给了林氏惩罚。
因为当初的罪魁祸首之一李端，被李意连累，被人给捅死了。
她是就这样放过林氏，还是该落井下石呢？
郁棠决定去奠拜卫小山。
把这个消息告诉卫小山。
她没有瞒着裴宴，却也没有特意告诉裴宴一声，就带了纸钱香烛，由青沅陪着，去了卫小山的墓地。
卫小山的墓前有供品的残留，应该是卫家的人来奠拜过他了。
郁棠恭敬地给卫小山上了香，在碑前站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道卫小山到了黄泉会不会怪她？
她想起卫小山敦厚的样子，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他的脸了，只记得他给自己的感觉。
一个人，就这样没了。
郁棠潸然泪下。
身后有人惊诧地道：“裴家三太太？！”
郁棠忙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去。
是卫家的人。
卫小元带卫小川几个兄弟。
大家手里或拿着供品，或提着纸钱。
郁棠不由回头望了望卫小山墓前的残留物。
不是卫家的人吗？
那是谁？
没等她细想，卫小元已满脸感激地道：“没想到您会来祭拜小二……”
他若是泉下有知，也会很欣慰的。
但这话他不好说出来。
郁棠现在毕竟已经嫁人了，不管从前如何，活着的人才最重要，他们卫家的人都盼着郁棠能一生顺遂，平安康福。
他忙将手中的供品递给了卫家老三，道：“你先带着他们去给小二烧纸钱摆供品。”然后转身，指了墓地不远处大树下的石凳，对郁棠道，“三太太这边歇一会吧，这里离城里有点远，这一路过来，您也辛苦了。”
卫家其他几个都听卫小元的话开始摆弄供品，只有卫小川，上前给郁棠行礼，喊了声“姐姐”。
郁棠还是成亲之前见过他，现在一看感觉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似的。
她不由轻轻地搂了搂卫小川的肩膀，问他：“沈先生走了之后学堂里谁在管事？这人学问怎样？对你的功课有影响吗？”
沈先生是去京城，是人往高处走，大家不好留他。
卫小川好像比她之前见到时显得更沉默了，他沉声道：“功课跟得上。学堂里的先生也都挺好的。不过，我明年准备下场。要是我能顺利地考中秀才，阿爹说就送我去杭州求学。我想去杭州求学。”
就算是考上了秀才，也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郁棠有些心疼，道：“若是要去杭州城，你跟我说一声，我看到时候能不能常派人去看看你。”
实际上十五、六岁的少年秀才挺少见，但在裴氏这样的人家却不是没有，只因为这个人是卫小川，郁棠当弟弟一样的人，她才会格外的心疼罢了。
卫小川破天荒的没有和她客气，而是笑了笑，道：“那我就先谢谢姐姐了。”
郁棠想，明年郁远要去杭州城开铺子了，到时候肯定能照顾得了他的。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说，还摸了摸他的头。
他怪叫着跳开，道：“姐，你不能摸我头，我是大人了。”
“什么大人！”卫小元笑骂着，跟着摸了摸卫小川的头，换来了卫小川的大喝一声。
大家都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树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辆黑漆平头的马车。
裴宴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和卫氏兄弟说说笑笑的郁棠，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赵振心惊胆跳，硬着头皮上前道：“要不要我去接了三太太？”
“不用！”裴宴咬牙切齿地道，“我们走！”
赵振不敢耽搁，立刻驾着马车飞奔着离开了。
裴宴轻哼了一声。
他又不傻！这个时候去接郁棠，她还以为他是尾随她而来，岂不让她觉得他不相信她。他才不会干这种事呢？
想到死了的李端，他又冷哼了一声。
真是活该被人捅死了。
要是让他继续活着，真是个祸害。
想到这些，裴宴摸了摸下巴。
那苦主居然是受了彭十一的怂恿，还真是让人有点意外啊！
李端和彭十一之间，或者是说，李家和彭家之间难道还有什么让人不能说的关系？
有趣！有趣！
裴宴又连连冷哼两声，在昭明寺见了曲氏兄弟。
“帮我查查李家和彭家都有什么交情？”他冷傲地对曲氏兄弟道，“你们要是怕出事，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可以去江西，也可以去京城。
曲氏兄弟喜出望外。
之前裴宴虽然有笼络他们的意思，却没有具体交办些什么事给他们。如今他们领了差事，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才有了点在给裴家，给在裴宴办事的感觉。
兄弟俩齐齐给裴宴行礼，恭声道：“三老爷放心，这件事您就看我们兄弟的了。我们若是办不好，我们兄弟也不好意思再求您庇护了。”
裴宴没有说话，丢了一小袋银子给他们，放下车帘走了。
曲氏兄弟齐齐松了口气，老大对老二道：“这件事肯定对裴老爷很重要，不然裴老爷不会亲自来见我们。咱们得小心了。”
曲老二的心思更细腻些，迟疑道：“裴家会不会杀人灭口？”
曲老大朝着弟弟哈哈大笑了两声，道：“要是想灭口，三老爷就不会亲自出马了。”
曲老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他们不知道，裴宴原是想去苦庵寺看看林氏的，是在路上无意间发现了郁棠的马车，他才知道原来郁棠今天出城是来拜祭卫家的那个卫小山的，这才临时改变主意，去见了曲氏兄弟。
死人就是比活着的人占便宜！
永远活在人心里，永远比活着的人要好！
裴宴不服气的很，决定从今天开始，要让郁棠知道他的好才行！
结果就是郁棠回到家里，发现裴家银楼那个给她打首饰的师傅又来了，还带了一斛粒粒都有莲子米大小的南珠过来，拿出好几个图样，皱着眉头请她示下：“这是我们铺子里能拿得出来的全部新款式了，就算把这些款式一样做一对，这斛珍珠也用不完啊！您看，您有没有其他的想法，我们的师傅也可以照着您的意思给您打首饰的，不一定要用我们铺子里的图样。”
郁棠问了半晌，才知道原来是裴宴命人拿了一斛南珠给他们，让他们全都做成首饰。
她哭笑不得。
不知道裴宴又有什么新想法。
她只好让银楼的师傅把那斛南珠留下，等定好了款式再联系他们。
银楼的师傅神色都轻松了很多，连连告罪，退了下去。
郁棠拨弄着那堆珠子，叮叮当当，声音清脆好听，入手冰凉细腻，珠光宝气的让人爱不释手。等裴宴回来，她娇嗔道：“这么好的珠子，为何要全都打了首饰？”
不留些给孩子们吗？
做个珠花头箍不好吗？
裴宴只要她喜欢，笑道：“那你就留着好了。”
平日里没事拿出来玩，也是个消遣。
郁棠不理解他的这种消遣，而是珍而重之地把这斛南珠放在了库房。
裴宴原想提醒她两句话，转念一想，说不定人家就喜欢放库房里收着呢？他的目的是想让她高兴，既然她高兴这样，那就这样好了。
两人再没有机会提起这斛南珠，因为郁棠说起了林氏的事。

第三百三十四章 过年
“你有什么打算吗？”郁棠问裴宴。
要不然为什么在其他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把林氏送去了苦庵寺？
裴宴没准备瞒着郁棠，他道：“我想让李竣接手他母亲的事。”
郁棠不解。
裴宴道：“如果林氏由李家宗房照顾，勉强说得上是李家应该做的。可现在，林氏在苦庵寺，李竣做为儿子，若是任由林氏住在苦庵寺，别人会怎么评价他？他必须把林氏接到身边服侍。就算他没有办法把林氏接到身边服侍，他也得回来一趟，给李端立碑，安顿好林氏以后的生活。这对李竣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我看他未必能亲自照顾林氏。最好的办法，是托了李家宗房照顾林氏。可李家宗房和他们李家已经分了家，李端去世之后，很多人就说这是李意的报应，李家宗房的人未必愿意分担李竣的负担，李竣就算是把林氏托付给李家宗房，李家宗房也没可能全心全意地照顾林氏。”
这样，也算是给卫小山报了个仇，郁棠应该会很高兴吧？
郁棠眉宇间却是一片怅然。
冤冤相报何时了？
但愿他们的恩怨能到此为止！
郁棠颇有些感慨地道：“人还是别做坏事，做了坏事，就算一时不报在自身，也会报在其他人身上的。”
裴宴信道，所以只信今生。不过，前辈的言行举止的确会影响后辈的行为准则，李意也的确是给家中人带来了祸事。最最要紧的是，郁棠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高兴起来。
他想了又想，沉声道：“卫家那边，要不要去说一声？李端虽说是无妄之灾，但到底也算是给卫家的二公子报了仇……”
郁棠没有瞒他，把自己心情复杂地去祭拜了卫小山的事告诉了裴宴，并道：“卫家人也不是很清楚其中的原委，有些事，我们自己知道就行了。”
裴宴立刻被郁棠的坦诚和那句“我们”治愈了。
他笑道：“那好，我们今天晚上去姆妈那里用晚膳吧？我听人说钱家给母亲送了些海珍过来，我们去蹭个饭去。”
裴家不缺这些，裴宴这样，也不过是想制造更多的机会让郁棠和裴老安人接触罢了。
郁棠领他的心意，去了裴老安人那里不仅恭维了钱家一番，还顺着裴老安人的话题说了说史婆子的手艺。
裴老安人见郁棠也挺喜欢史婆子的，决定等明年开春了，把史婆子请进府来，给她们这些不怎么动弹的老妪们做做按摩什么的。
郁棠也能跟着沾光。
裴宴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两个人陪着裴老安人高高兴兴地吃了顿饭，晚辈们就开始过来给裴老安人问安。见裴宴和郁棠在这里，小辈们就七嘴八舌地说起了元宵节的花灯来。其中五小姐最积极，道：“三叔父，我姆妈说，我们过了十五就启程。等我们去了山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也许就是我这几年在裴家过的最后一个元宵节了，您就准了吧？我们今年元宵节的时候办个灯会好了。”
这话裴宴爱听。
今年是郁棠嫁进来的第一年，是要好好庆贺庆贺。
他笑道：“那我先让管事去问问乌大人有什么打算？”
既然要办，那就办大一点。
裴家干脆资助府衙里办一场元宵灯会好了。
乌大人今年也是刚刚到任。
他肯定也会喜欢的。
裴宴暗暗打定了主意。
裴五小姐兴奋的直跳，抱了郁棠的胳膊有些没大没小地道：“还是三叔母好，三叔母嫁进来了之后，三叔父都好说话了。以后还要请三叔母多多帮我们说说话才好。”
郁棠脸红不已，笑道：“与我何干？分明是你求的你三叔父！”
五小姐就道：“我求也没用，你没有嫁过来的时候，三叔父不知道回绝过我多少次，只有这次答应的痛快。”
大家就都想到了裴宴“不好说话”的名声，哄堂笑了起来。
裴老安人老了，就喜欢看着家里热热闹闹的，怕裴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第二天还让陈大娘去催裴宴，问裴宴派了谁来管这件事。
不曾想陈大娘回来告诉裴老安人：“老张大人的幕僚来了，三老爷在接待那位老先生，我没敢打扰，就先回来了。但我跟阿茗说过了，三老爷那边一得了闲他就会告诉三老爷的。三老爷肯定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裴老安人却皱了皱眉，轻轻地叩着手边的茶几，半晌都没有说话。
陈大娘在旁边垂手恭立，不敢吭声，裴老安人却突然道：“三太太在做什么？”
前几天郁棠回了趟娘家，按理这个时候应该呆在家。
陈大娘却道：“三太太去了苦庵寺。”
裴老安人微愣。
陈大娘道：“是苦庵寺那边带了信过来，说是今年的香烛生意非常的好，这不到了年底吗？他们算了个账，就请了三太太过去看看账目。三太太觉得这是件好事，跟二太太商量了，把三位小姐也一并带了过去，还向三老爷借了个账房先生跟着。应该是去那边查账去了。”
这才是应有的态度。
裴老安人点头，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对陈大娘道：“走，我们去三老爷那里看看去。“
陈大娘已经习惯了裴老安人的突然而至，不惊不慌地吩咐下去，抬了肩轿过来，陪着裴老安人去了耕园。
裴宴对母亲的到来非常的惊讶。
他母亲并不是喜欢插手外院的事的人。
他送走了张英的幕僚，忙去迎了母亲过来。
裴老安人没和裴宴绕圈子，直言道：“张家来找你做什么？你有什么打算？“
裴宴也不想瞒着母亲，道：“恩师他老人家想我进京帮周大哥站住脚跟，顺便帮帮张家二兄，过完了年，恩师准备想办法提拔二兄做工部侍郎。”
四品和从三品仿佛一道天堑，跨过去可不简单，特别是像张家二老爷这样依靠祖荫的世家子弟。
裴老安人眉头皱得死死的，道：“那你准备去京城？”
“没准备去。”裴宴道，“您放心好了，我答应过阿爹的。”
他的承诺不仅没有让裴老安人松了眉头，眼底反而平添些许的悲伤。她沉默良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扶着陈大娘走了。
裴宴望着母亲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张英的幕僚是在临安过的年——这个时候，他就算是想赶回去也没办法，船停了，客栈也歇业了。
裴宴照常初二的时候陪着郁棠回了娘家，初三去了郁博那里。
王氏满脸喜色地迎了郁棠进门，接着她和陈氏就去了相氏那里，小丫鬟刚刚给她们上了茶，她就迫不及待地告诉郁棠母女：“我们家又要添丁了！”
也就是说，相氏怀孕了。
郁棠和母亲有些意外，但还是满心欢喜地恭祝王氏。
王氏感慨道：“我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可这是好事。”然后问起郁棠来，“你呢？可有什么消息？”
郁棠红着脸摇了摇头。
陈氏神色黯然。
王氏忙道：“这事急不得。反正阿棠年纪还小，过几年做母亲正好。你看你大嫂，出阁的时候都快二十了，生孩子、怀孩子都顺顺当当的，可见姑娘家还是别嫁那么早。”
“是啊！”这话安抚了陈氏，她的神色立即由阴转了晴，连连点头。
郁棠不好意思说话。
裴宴好像一点都不急，还说什么“没有孩子正好，我们过几年好日子”，要开了春带她去泰山玩。说那泰山是皇帝封禅的地方，人生不去一回不值当之类的话。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郁棠在心里嘀咕着，裴宴则被郁博、郁文和被郁博请过来陪新姑爷的吴老爷灌了个大醉，回去的路上不仅和郁棠挤在了一顶轿子里，回去之后还不安生，拉着郁棠的手不让她去给他弄醒酒汤，非要郁棠陪着他，走开一会儿都不成，像个小孩子似的。
郁棠心疼的不得了，顾不得青沅等人促狭的目光，一直陪着他，折腾了大半宿，连裴老安人都被惊动了。
她笑个不停。
陈大娘有些担忧，道：“您要不要去看看？”
裴老安人“呸”了一声，道：“我才不管他们的事呢！他要在岳父和大舅兄面前逞能，就别怕丢人。还算他机灵，知道不能在郁家丢人，回来了才乱吭吭。”
陈大娘只有陪笑。
裴老安人到底心疼儿子，让人送了些人参过去，说是给裴宴补补元气。
裴宴脸黑得如锅底，趁机在郁棠面前耍赖：“我生平两次喝醉都是在岳父那里，你得补偿我！”
郁棠惊讶，道：“你什么时候又喝醉过一次？”
裴宴振振有词地道：“就是那次岳父喊我过去问我是不是真的要娶你。你居然不记得了。”
他一副非常震惊非常失望的样子，道：“阿棠，原来我的事你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你得将功补过。我头疼，今天一整天都准备躺在床上，你要陪着我，给我读书听。”
说来说去，就是要她在他跟前。
郁棠没见过比裴宴更黏人的人了。
就是小孩子也少有他这样的。
但她又莫名的喜欢裴宴这样的黏着她。
好像她是很重要的，没有她就不行一样。
结果一直到初十之前，郁棠都像裴宴的挂件似的，被他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
郁棠怀疑他根本就没醉，是想利用这次喝多了，好把她带在身边。

第三百三十五章 心跳
至于初十之后，不是裴宴不想带着郁棠，而是乌大人知道了裴家有意资助府衙办元宵节的灯会后，开始频频地拜访裴宴，裴宴不想让郁棠见外男，就只能忍痛把郁棠留在家里，因而和乌大人商量元宵灯会的时候，他不免偶尔会流露出几分急躁来。
乌大人不知道原由，只当是裴宴不耐烦这些琐事，后来几天，他颇有眼色地没有去打扰裴宴，让裴宴能够带着郁棠好好地逛了逛灯会。
等收了灯，连着几天晴空万里，风吹在脸上暖暖的，没有了之前的寒冷。
郁棠找佟大掌柜买了些天麻、何首乌、人参，装在纸匣子里，由青沅提着去了二太太那里。
她们已经决定二十日启程去山东，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只等祭拜了裴老太爷就出发。
裴家五小姐满脸的不舍，抱了郁棠的胳膊反复地对她道：“你到时候跟三叔父好好说说，去山东探望我们吧，我阿爹来信说了，山东按察使从前和三叔父一起弹骇过国子监，很欣赏三叔父的。这次阿爹去山东，得到了他很多的帮衬。你到时候想办法怂恿三叔父带你一道过去。”
官场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交情？！
郁棠心里的小人抹着额头，她则笑着捏了捏五小姐的面颊。
五小姐领着郁棠去了厅堂。
二太太这边该收拾的都已经收拾好了，正发愁裴红养的几只鹦鹉，对郁棠愁道：“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山东。”
郁棠是觉得谁养的谁负责，就笑着问了声裴红：“跑哪里去了？”
元宵节的灯会，这小子带着身边随从买了十几盏灯，走在大街上，人人避之，像个小霸王似的，裴宴看着当时没有说什么，却把他交给了裴满，让裴满送二太太一家去山东不说，还让裴红跟着裴满帮忙。
也不知道裴满能不能镇得住这小子！
二太太叹气，道：“被大总管拎去了船上，今天晚上船工们都要上船。”
因是去山东，路途遥远，裴家把家中那艘三桅帆船停在了苕溪码头，给二太太赶路用。
郁棠不知道说什么好。
从前裴宣在的时候，裴红挺听话的，结果裴宣一走，裴红就像放出笼子的猫似的，天天闯祸。
不过，裴老安人也说了，小孩子不闯祸难道大人闯祸？闯祸不要紧，要紧的是不再闯同样的祸。
郁棠还挺赞同的。
两人说了会闲话，就到了午膳的时候，今天裴宴不在家。
开春了，裴宴要督促各田庄春耕了。
他这段时间有点忙。
郁棠就和二太太、五小姐们一起去裴老安人那里蹭饭吃。
二太太呵呵地笑，觉得郁棠还挺乖巧的，知道常去裴老安人那里陪伴，遂道：“我走后家里更冷清了，你以后要走动的更勤一些才是。”
按理，裴老安人膝下有裴彤和裴绯两个孙子，裴彤还娶了妻子，裴老安人身边应该很热闹才是，可不知道什么原因，裴老安人免了裴宥这一房的晨昏定省，大太太也估计是心里有口气，索性装病，躲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出来，弄得裴彤两兄弟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元宵节的灯会都以侍疾为借口没有参加。
虽说郁棠和顾曦同住有一个屋檐下，郁棠却自从大年初一去给裴老安人拜年的时候遇到过顾曦，就再也没有遇到过她了。
这也算嫁到了大家族的好处之一吧？
郁棠在心里打趣着自己，笑盈盈地朝着二太太点头，感激地道：“我知道！二嫂放心，我以后肯定会常去陪伴姆妈的。”
二太太满意地笑着颌首。
两人并肩去了裴老安人那里。
不曾想进了老安人院子，却看见个年约五旬的青衣文士模样的人站在老安人的院子中央，几个小厮满头大汗地陪在那里，俱都是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二太太和郁棠都有些好奇，悄悄地出院子，拐了个弯，从后院重新进了院子。
计大娘应该是得了信。她们一进门就看见了计大娘。
她迎上前来，连忙低声解释道：“是老张大人的幕僚，非要见老安人一面不可。老安人不见，他就不走。偏偏三老爷不在，既不好强行把人赶走，也不好就把人扔在那里，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主要还是裴老安人不愿意见他吧！
郁棠在心里暗暗琢磨着，没好发表意见，只有些担心地对计大娘道：“到底是服侍过张老大人的人，也不能不给面子，你们就当和他磨了，无论如何别把人给得罪死了。”
计大娘苦笑，道：“我们也知道。可这到底不是办法，如果三老爷能赶回来最好了。”
说话间，几个人已进了裴老安人的厅堂。
裴老安人明显有些不高兴，但看见她们还是打起了精神，让人拿了糖果给郁棠和五小姐吃。
郁棠想着自己是长辈，有些不好意思。倒是裴老安人，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笑道：“你也就比阿丹大几岁而已，让你吃你就吃。”
郁棠几个笑着围着裴老安人坐下，先剥了个桔子给裴老安人，裴老安人刚接过桔子，就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您这又是何苦？三叔父不在家，您这样，不是让我祖母为难吗？”
是裴彤的声音。
郁棠和二太太不由交换了个眼神。
外面传来那幕僚的声音，因为声音平淡，屋里的听不清楚都说了些什么。
裴老安人的目光却顿时锐利起来。她老人家脸一沉，沉默半晌，道：“请大少爷和那位陈先生进来吧！”
陈大娘暗暗叹气，去请两人进来。
郁棠和二太太几个则避去了东边的书房，等到裴彤和那位陈先生走了，几个人才出来。
裴老安人就吩咐摆饭。
郁棠和二太太又不禁交换了个眼神，都在心里寻思着要不要在这里用午膳了。
裴老安人却道：“与你们无关！你们在这里陪着我，我心里也好受一些。”
郁棠和二太太笑着应是，尽量说些家长里短的笑话，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些。
裴老安人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郁棠就寻思着等裴宴回来得跟裴宴说一声，让裴宴想办法把张家这位幕僚打发走了，不然这样总是求这个求那个的，弄得大家都不自在。
不曾想那天裴宴到了快天亮的时候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还满脸的疲惫。
郁棠想着他肯定是赶了大半夜的路，心疼得不得了，忙起身亲自服侍他梳洗更衣，吩咐青沅把灶上炖着的乌鸡人参汤盛一碗进来。
裴宴没有说话，直到换了衣裳洗了脸，身上没了夜露的凉意，这才紧紧地抱住了郁棠，低声道：“给我抱一会儿。”
如受了打击般，带着些许的颓然。
郁棠什么也不想问，使劲地抱住了裴宴，还轻轻地抚着他的背，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少些疲惫，多些暖意似的，就是青沅端了鸡汤进来，郁棠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害羞地躲起来，而是朝着青沅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轻手轻脚地将鸡汤放在桌上，待她退下去之后，温声地对裴宴道：“要不要喝点鸡汤？先暖暖胃，再好好的睡一觉。等养足了精神再说。”
裴宴在郁棠的身上靠了一会，这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
郁棠只好又抱了抱裴宴，把他安置在旁边的太妃榻上坐下，去端了鸡汤。
裴宴一饮而尽。
也不知道是缓过口气来，还是这鸡汤的确能让人感觉到温暖，裴宴的脸色好了很多，但依旧没有和郁棠说话的意思。
郁棠还挺能理解这种心情的。
前世，当她知道李家十之八、九就是害死她全家的凶手时，她也是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服侍裴宴歇息。
裴宴闭着眼睛，好像疲极而眠似的，但郁棠和他有过太多的亲密，听他的呼吸声就知道他没有睡着，也不太想说话。
她握紧了他的手，轻声地道：“睡着！我在旁边守着，要是有人，我就叫你。”
裴宴回握了郁棠两下，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熟睡过去。
郁棠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背心全是汗。
她微微一愣。
她，好像比她自己想像的更担心裴宴……
换郁棠睡不着了。
但裴宴还是比郁棠以为的起来的早。
他笑盈盈地朝着郁棠道“早”，白净的面孔神采奕奕，半点看不出昨晚的沮丧，在清晨明亮光线中仿佛发着光。
郁棠“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感觉自己在做梦似的。
裴宴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道：“快起床！太阳都要烧屁股了。还好姆妈只让你初一、十五去给她问安，不然就你这样，肯定得被人议论是个懒媳妇。”
他越是这样，郁棠越不敢问。
怕挑起他的伤心事，怕他没有准备好怎么回答，怕他不愿意再提，怕他不高兴……而且这种“怕”还和从前的“怕”不一样。
从前的“怕”，是想着大不了我想办法哄着你。
现在的“怕”，是想想就觉得心疼，而且心疼到没有办法呼吸的样子。
郁棠的手捂在了胸口。
裴宴看了关心地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哦，”郁棠道，“不是，是我起得太急，还有点懵。
裴宴笑了笑，道：“那快起来用早膳。等会我们一起去见过姆妈，你再回来补觉好了。”
郁棠的心跳个不停。
完了，她心疼裴宴，甚至到了不愿意他为自己担心的地步！
她，应该是喜欢上了裴宴吧？！

第三百三十六章 骤变
郁棠笑着应好，望着裴宴却挪不开眼睛。
她想看清楚他的样子，除了她喜欢的眉眼，还有什么……
可裴宴已笑着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还催她：“快点！我等会还有事和姆妈，和你商量！”
与他的晚归有关系吗？
郁棠心中一跳，忙应了一声，起床穿衣。
裴宴没像往常那样在旁边看着她穿衣，或者是在她梳妆的时候帮她挑一、两件小首饰，而是出了内室。
外面很快传来说话的声音。
一个是裴宴，一个是裴满。
只是隔得远，听得不是很清楚。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郁棠心里有些急，面上却不显，笑盈盈地梳了妆，出来和裴宴一起往裴老安人那里去。
裴宴比平时走得慢，他问郁棠：“我要出趟远门，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肯定想和你一起啊！”郁棠想也没想地回答。
这些日子她和裴宴好得蜜里调油似的，她一会儿不看见他都觉得惦记，何况是他要出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有多长时间见不到他。
裴宴笑了笑，一副很满意她回答的样子。
她不由道：“你要去哪里？时间很长吗？应该跟姆妈说一声吧？还有青竹巷那边，我也得去说一声吧？”
“当然。”裴宴笑道，“这些都是后事，好安排。我先问你一声，是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郁棠脸有些热，心也怦怦地乱跳，但她还是大胆地上前拉了拉裴宴的衣角，低声道：“我想和你一起。”
这次裴宴扬着眉大笑起来。
郁棠有些不好意思。
裴宴已揽了她的肩膀，道：“我准备近期去趟江西，看看我在江西买的几个庄园。”
带着郁棠，也有让她散散心，见见世面的意思。
郁棠笑容都没办法抑制了。
要知道，临安城里大部分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去过苏州，更不要说是江西了。
她能跟着裴宴出远门，真的可以长见识。
她不由叽叽喳喳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出门？陶大人在江西任巡抚，你到时候会去拜访他吗？那边天气怎么样？我要带些什么东西过去？”
欢快的像个小鸟。
能让郁棠高兴，裴宴心里十分满意。
两人说说笑笑的，很快到了裴老安人的院子。
这种事当然由裴宴跟裴老安人说更好。
郁棠抿着嘴笑，和裴宴一起陪着裴老安人用了早膳。
裴老安人就问郁棠：“可是有什么好事？我看你一直在笑。”
郁棠忙正襟危坐，求助般地朝裴宴望去。
裴宴正要说话，裴老安人却道：“你昨天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可见裴家发生了什么事，裴老安人都是知道的。
裴宴想了想，把出远门的事先放下，解释了自己晚归的事：“那个捅死李端的苦主，刚出杭州城就被人杀了。乌大人和李大人都头大如斗，很委婉地派了人来问我是不是我的意思。”
裴老安人皱眉。
郁棠则非常惊讶。
裴宴说起这件事来情绪低落。他道：“我没有想到会这样。就派人去仔细地查证了一番，发现这件事和彭家那个排行十一的家伙有关，把证据交给了李大人，至于李大人怎么解决，就看他怎么想了。但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明明知道怂恿他的人是彭十一，却没有多加防范，害他白白丢了一条性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郁棠的身上。
郁棠曾经告诉过他，彭十一和李端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可他自认为已经破了这个局，护得住郁棠，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变化到如今这样。
裴老安人听着儿子话里有话，不由厉声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裴宴叹气，瞒下了郁家那幅《松溪钓隐图》的事，只说是彭家怕泉州市舶司被撤销，打起了宁波市舶司的主意，因顾忌裴家，就请李家帮忙，想给裴家找点麻烦，让裴家无暇顾及宁波那边的生意。谁知道李家不仅没能帮上忙，反而暴露了行踪，打草惊蛇，让裴家提早有了准备，还把李端干的事给捅了出去。彭家怕李家把他们家招出来，杀人灭口，先是怂恿着苦主捅死了李端，又杀了苦主……把郁棠和郁家给摘了出来。
郁棠知道裴宴的好意，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裴老安人听了大怒，道：“这个彭家，手段也太阴损了，这样的人家，你们要少来往。为富不仁，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裴宴应诺，道：“所以我把人交给了官衙，若是动私刑，那我们家和彭家又有什么区别？”
裴老安人连连点头。
郁棠却对裴宴另眼相看。
有权力不用，比滥用权力更要有自制力，更要毅力。
郁棠非常的佩服裴宴。
裴老安人就和郁棠说起张英的那个幕僚来，只是话刚开了个头，陈大娘就有些尴尬地进来通报，说陈先生又来了。
裴彤虽说有些越俎代庖，但他的话也不无道理。
这本是裴宴的事，陈先生却屡屡打扰到裴老安人。
郁棠看着裴宴。
裴宴已吩咐陈大娘：“请他去我书房里坐吧！”
陈大娘却窘然地道：“那位陈先生说，他是来告辞的。还说，他刚刚收到了京城里的飞鸽传书，彭家的七爷彭屿，任了刑部侍郎，是首辅沈大人亲自推荐的。”
短短的几句话，却透露出太多的信息。
这让裴宴不得不重视。
他忙请了陈先生进来。
陈先生除了满脸的疲惫还有满脸的焦虑，开门见山地道：“我来之前，张大人和我谈了半宿，我们当时都觉得自己挺有道理的。可我来了裴家，看到裴家的太平日子，我就有点后悔当时没有劝劝张大人。可没想到我的一时犹豫，却变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遐光，沈大人应该在最近就会提出致仕，张大人那里少不了我，我就不打扰你了，明天一早就启程回京城了。”
裴宴没有说话。
陈先生长叹了几声，揖了一礼就退了下去。
“你等一等。”就在陈先生已经一只脚迈出了门槛，裴宴突然叫住了他，淡然地道，“我明天和你一块儿去京城。”
“什么？！”陈先生又惊又喜。
裴宴却面无表情地道：“先生先回去收拾行李吧，我这边，还要和我母亲说一声，家里的事也要安排下去。”
陈先生已经高兴的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连声应“是”，四十来岁的人了，却脚步雀跃地退了下去。
屋里一片寂静。
好一会儿，郁棠才扶着裴老安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姆妈！”裴宴颇有些无奈地喊了裴老安人一声，然后目带愧疚地望向了郁棠。
郁棠忙向他摇了摇头，表示她并不介意。
相比去江西，自然是京城的事更重要。
裴老安人大惊。
裴宴非常尊重自己的父亲。他既然在裴老太爷临终前有过承诺，就不可能推翻这个承诺，可现在……
裴宴就握住了母亲的手，沉声道：“我昨天晚上仔细地想了很久，与其一味的防守，一味的回避，不如主动参与到其中去，打得那些人措手不及，打得他们疼痛失声，打得他们想起我们裴家就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裴老安人半晌没有说话。
她自己生养的儿子她自己知道。
若说裴宥是个野心勃勃永远不甘于平凡的人，裴宣是个诚实本份永远循规蹈矩的人，裴宴就是个既有蓬勃的野心而永不愿放弃又能为了达到目的沉默守候的人，他既然觉得现在的防守已经不能让裴家置之度外，那肯定会锐意进取，主动出击，想办法摆脱裴家的困境。
当初裴老太爷选他做宗主，不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吗？
既然能隐忍又不至于忍气吞声。
让他守在家里，也不过是怕他年轻气盛，修养功夫不到家而已。
孩子大了，就不能关在家里养着，就得把他放到野外去和人厮杀一番，才能在残酷的环境下生存下来。
裴老安人紧紧地回握住了儿子的手，不再犹豫，斩钉截铁地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就不要三心二意。去京城。好好将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狠狠地收拾一顿，让他们知道，我们裴家避居临安，那是我们不愿意惹事，可要是有人敢惹我们，我们也不会就此罢休，让他们看看我们裴氏是怎样的人家！”
那说话的气势，就像个整装待发的将军，铮铮铁骨不说，还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无畏。
郁棠大开眼界，继而心生向往。
只有像裴老安人这样的母亲，才能养出像裴宴、裴宣这样的儿子吧？
她也应该向裴老安人学习，做个好母亲才是！
她都因为裴老安人的战意激动起来了。
裴宴却笑了笑，抽出了放在母亲掌心的手，安抚般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道：“姆妈，您放心。我把京城的事处置好了，就会回来的。”
“我和你阿爹若是不放心你，就不会把裴家交给你了。”裴老安人道，“我相信你心里自有乾坤，能把裴家的事处理好。”
裴宴“嗯”了一声。
裴老安人站了起来，道：“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要婆婆妈妈的了，你们快回去收拾行李吧！明天一早我送你上船。”说到这里，她想起二太太来，又道，“你是和你二嫂一起走，还是单独走？”

第三百三十七章 进京
裴宴闻言飞快睃了郁棠一眼，沉吟道：“我还是和二嫂一块儿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再就是，我想让郁氏和我一起去趟京城。她没有出阁之前就和殷明远家的相处的不错，趁着这次去京城的机会，让殷明远家的带着她四处走动走动，比这样书信往来要好得多。等我把京城的事处置好了，就带她回来，好生经营家中的庶务，再也不随意出门了。”
郁棠非常的惊讶。
去京城，也带着她吗？
她不由朝裴老安人望去。
正巧裴老安人也朝她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在了一起。
裴老安人笑了笑。
小姑娘满脸惊惶和不安，应该是没有想到裴宴会带着她，还害怕自己不同意，更怕自己因此而心生不喜吧？
裴老安人心中一软。
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呢，出去走走也好。
何况是自己儿子的心头肉。
想到这里，裴老安人看了裴宴一眼。
说什么见识世面是假，想把老婆带在身边是真吧？
不说别的，就说元宵节前后，走到哪里都带着，还当别人不知道似的。
“那就一起去！”裴老安人索性大方成全，道：“多带些衣服首饰过去。我们家的宗妇，第一次去京城拜访那些世家大族的主母，可不能失了排面。”
裴宴笑着应是，朝着郁棠笑了笑。
郁棠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对裴老安人非常的感激。
她真的遇上了个好婆婆。
就算不和前世相比，看看她身边的人，多回了几趟娘家婆婆都不太高兴，有几个能像她似的，跟着丈夫去千里迢迢的北京？
郁棠恭敬地给裴老安人行了个福礼，应了声“是”。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好在裴宴之前就准备带郁棠去江西，裴满那边已经在准备出行的诸事，此时虽然改变了行程，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只是有些事需要裴宴重新安排，比如说，裴满就得留在裴家主持大局。
裴宴决定带胡兴去京城。
胡兴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觉得自己的好运气好像就是从帮着给郁家做事开始的，没等郁棠回娘家辞行，他先提着两瓶酒过来找郁文了。
郁文知道女儿要跟着女婿去京城也非常的高兴，和胡兴喝了半夜的酒，还不停地托胡兴多多关照一下女儿：“等你回来了，我请你喝酒。”
从前郁文只是临安一个普通的秀才时胡兴还敢接这话，现在郁文成了裴宴的岳父，郁棠还那么受宠爱，胡兴哪里还敢接这样的话，忙道：“怎么敢让您请，肯定是我来请您。”
他拍了郁文半天的马屁，才醉醺醺回了裴家。
但他刚进家门，就被老婆一巴掌把酒给拍醒了。
他老婆拧着他的耳朵道：“你又跑到哪里去灌酒了？大太太闹起来了，要三老爷带大公子一起去京城呢！老太太气狠了，发了话，不仅让三老爷带了大公子去京城，还让把大少奶奶一并带去京城。还说他们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留在京城好了。不过，他们若是留在京城，就去杨家住。京城里的宅子，只给裴家的人住。”
胡兴吓得酒都醒了。
老安人这话里的意思，是裴彤若是这次跟着去了京城，就不承认他是裴家的子孙了吗？
他立马问：“那大太太怎么说？”
胡兴的老婆砸巴着嘴，道：“还能怎么说啊！她知道老安人心疼儿孙，根本不怕老安人会把大少爷赶出去。但三老爷也说了，就让他们带着一道去好了，住在哪里，等进了京再说。还劝了老安人半天，老安人这才熄了火，心平气和地跟了大少爷去说话。明天，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会和你一道去京城，路上你可得小心点，别抱错了大腿！”
“我知道，我知道！”胡兴一面在心里琢磨着，一面敷衍着老婆，“大老爷去的时候我就没有站大老爷这一房，一仆不事二主，这个时候我就更不能站大公子。你这话完全是多余的。可我的确也要小心点……”
还是守着郁棠这个铁饭碗更保险——虽说发不了什么大财，可也出不了什么事。
胡兴打定了主意，第二天就亲自去督促那些小厮给漱玉山房的搬箱笼，然后他发现三太太很尊重二太太的样子，顺手也把二太太的箱笼一起给搬到了船上。
二太太知道郁棠和她一起出门去京城，非常的高兴，在那里可惜道：“船不停金陵，要不然，你还可以去我娘家玩几天。我娘家别的没有，有处宅子很有名，种了一百株紫藤，开花的时候如霞如雾，好似仙境。我们这个时候启程，到金陵的时候正好遇到花期。”
京城的事迫在眉睫，裴宴昨天晚上和家中的管事们商量了大半夜，一大早就去了陈先生那里，还惦记着去给郁家二老辞行。要不是怕父亲和母亲以为裴宴怠慢了他们，她就自己一个人先回去了。
郁棠拉了二太太的手，笑道：“以后肯定有机会。这次的行程决定的太仓促，实在是没时间去拜访亲家老爷和太太。”
二太太也知道，只是有点可惜，两人说着话，裴宴匆匆赶了过来。
郁棠忙辞了二太太，去郁家向家中的长辈们辞行。
郁文早知道了消息，陈氏也为女儿高兴，气氛并不伤感，反而是陈氏，低声地叮嘱女儿：“就应该这样。你们才刚成亲就分开，不太好，你也要努力一点，争取早点怀上孩子。”
郁棠脸红得不行。
她不“努力”都这样了，她要是“努力”一下……她想想那画面就觉得牙酸。
还是别了。
两人都没留在郁家吃顿饭就回了裴家。
裴彤已匆匆收拾好了行李，等着裴宴回来。
见到裴宴夫妻，他立马迎上前来行了礼，歉意地对裴宴道：“三叔父，我母亲太过执着，我能去趟京城，探望探望外祖父和舅舅们，既可以让外祖父和舅舅们放心，也缓解下母亲焦虑的心情。”
裴宴不想听。
他这位大嫂怎么想的，与他没有关系。如果裴彤听话，他继续认这个侄儿，若是裴彤有什么想法，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
他可不想拿了裴家的人脉金钱养个白眼狼出来。
他道：“那你们就去辞了你母亲，我们给老安人问个安，就启程了。”
眼看已到正午了！
裴彤愕然，道：“我们不用了中饭走吗？”
“不用。”裴宴道，“我们要赶在晚上关水道之前出杭州城。”
不然就要在杭州城里过一夜。
裴彤“哦”了一声，匆忙去见了大太太。
大太太交待了些什么，裴宴夫妻就不知道了。等裴彤夫妻到了，他们就一起去见了裴老安人。
裴老安人心中难舍，面上却没有表露半分，只是简单地叮嘱了裴宴几句“好好照顾郁氏和阿彤他们”，就站起身来，要亲自送他们到大门。
这一去还不知道要几年呢？
裴宴扶着裴老安人，大家簇拥在他们身后，去了大门。
因不是大年初一，也不用祭宗，裴家今天依旧只开了旁边的偏门。
他们到的时候，裴家其他几房的人或亲自过来，或派了人过来送行。
裴宴又交待了一番，特别是裴禅和裴泊，让他们好好读书，争取明年能在京城相见，就坐上了骡车，去了苕溪码头，扬帆起航，往杭州城去。
大船的主舱住着裴宴夫妻，二太太一家三口住在左边的船舱，裴彤夫妻则住在他们的右边，陈先生安排住在了裴彤夫妻的右边。
之前在大宅子里住惯了，如今靠得这么近，郁棠还有些不太习惯。
倒是裴家五小姐裴丹和弟弟裴红，两个人想到过些日子就能见到父亲，都兴奋得不得了，裴红跑去找裴柒，五小姐则跑到郁棠这里串门。
“我看着三叔父和那个陈先生在船舷旁说话，就来找你了。”她两颊红彤彤的，兴高采烈提了篮桔子过来，对郁棠道，“我请你吃桔子。”
二太太因早就定下了行程，不像郁棠他们，路上吃的零食糕果都是临时准备的，她那边的水果比郁棠这里更多。
这桔子是长沙府那边送来的蜜桔，还是年前裴老安人赏的，郁棠早吃完了，没想到二太太留着路上吃了。
她就只拿了一个，剥了桔子皮分了五小姐半个，笑道：“你拿了给我，你吃什么？”
“好吃的东西不就是给大家一起吃的吗？”五小姐不以为意，笑道，“再说了，吃完了这个，我那里还有香梨。”
郁棠这边是点心带的多，就让人拿了点心让五小姐挑：“你看你喜欢吃什么？”
五小姐没有客气，挑了四、五种蜜饯，七、八种糕点才罢休，还问郁棠：“三叔母这窝丝糖是哪里买的，比我平时吃的好吃。”
郁棠也不知道，笑道：“这得问青沅。你要是喜欢，我让她留意，到时候送些到山东去。”
五小姐连连点头，道：“比我之前买的好吃，肯定是京城的货。”
“那你就多带点。”郁棠又给她装了一匣子。
两人说说笑笑的，声音不免会传到顾曦那边。
荷香看着面色阴沉的顾曦，小心翼翼地道：“大少奶奶，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裴彤出了门。
说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和他三叔父说说话，免得他三叔父误会他们去京城的目的。

第三百三十八章 水路
顾曦冷笑两声，道：“以后大公子的事，我们都少掺和。他要丢人现眼，让他丢人现眼去，别把我们也扯上了，让别人觉得我们和他一样没眼界。”
荷香哪敢应答。
顾曦把手中的木梳都要捏断了。
初二她回娘家的时候，顾昶曾经单独找她说过一次话。
就在那一次，她的阿兄告诉她，在她没有力量去改变或是抗衡裴宴的时候，最好别去挑战裴宴的权威。还告诉她，若是有什么事，不妨去求求郁棠。说郁棠性情温和，为人明理懂事，既然大太太那边靠不了裴老安人，裴彤和裴宴的关系又从中夹着个大太太而很难真正的亲近起来，那她不如走郁棠这条线，好好地和郁棠相处，关系紧张的时候，指望郁棠帮她说两句话。
顾曦听自己的哥哥这样说郁棠的时候，都惊呆了，很想问她阿兄一句“你哪只眼睛看到郁棠性情温和了”，可当她看到自己的哥哥继续絮絮叨叨说着郁棠的好时，她突然明白过来了，她哥哥，对郁棠有着非比寻常的好感，而这些美好的感触，很可能来源于那偶然间的匆匆一瞥之下，郁棠那张比普通女孩子都要漂亮的面庞。
她的哥哥，寒窗苦读十年，熟读《孔子》、《孟子》，精通《春秋》、《论语》，却像那些市井中的寻常男子一样，因为郁棠的那一张脸，就单方面的认定郁棠是个娴良淑德的美女！
难道男子全都如此吗？
顾曦太失望了。
她都不知道顾昶后面跟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记得那个比她小好几岁的大嫂，当时笑盈盈地端了盘水果进来，热情地招呼她吃水果不说，还告诉她：“我和你大哥过了初十就启程回京城了。我之前听说姑爷想到杭州城里来求学，我杭州城还有幢宅子，正好空着，你们要是决定了来杭州，等会就让管事把钥匙给你们，你们到时候搬到那里去住好了，免得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不方便不说，还要白白的花银子。”
顾曦连忙起身道谢，问起殷氏怎么这么快去京城，把那股不知道是对郁棠的鄙视还是哥哥的不满都压在了心底。
隔壁传来的笑声却把她压在心底的情绪全都释放了出来。
让她去求郁棠，那是不可能的。
但她哥哥也说的对。
在她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不要去惹裴宴不快，这才是在裴家的生存之本。
她可不是裴彤，到现如今还相信她婆婆的那一套，以为杨家会无条件的对他们好，无缘故的支持他们。
这次杨大太太来裴家参加他们的婚礼不就提出想让杨家再和裴家联姻吗？
什么没有适龄的女儿，在她看来，那是因为再和裴绯成亲，对杨家没有什么帮助了，想从裴家得到利益，最好是来自裴家更有力的支持者，比如说裴宣，或者是裴宴自己的子女罢了。
可怜她婆婆那个女人不仅品不出来，还为了杨家再次得罪了裴老安人。
真是得不偿失。
不过，这次去了京城，可以和她阿兄、阿嫂见面，也不算是件糟透了的事。
她阿嫂那个人，也不简单。嫁过去之后不仅能和宗房很快就熟络起来，还把她的继母狠狠地踩到了脚下，裴家的事，说不定能给自己出个主意呢！
顾曦想着，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
她大口地喝完了盖碗里的茶水，站起身来对荷香道：“走，船上无聊，我们去三叔母那里去串个门，凑个热闹去。”
荷香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顾曦已从攒盒里挑了七、八样点心让小丫鬟抱上，道：“再拿点好茶过去。我记得公子那里有前些日子他的同学从京城给他带过来的黄山云雾，把那个茶带点。”
小丫鬟应声而去。
荷香捧着东西去了隔壁的船舱。
五小姐正和郁棠说着三小姐的事：“她挺沮丧的，要不是三叔父要进京，我们说不定还可以参加完她的下定礼才走呢！”
郁棠奇道：“她要正式下定了吗？之前怎么没有听她说啊？”
五小姐嘟了嘴，道：“听说那边的老太太前些日子突然半身不能动了，老太太怕耽搁他们的婚事，特意派了人过来，说是先成亲，后圆房。叔祖母答应了。她可能觉得不好意思，就没提前跟您说。谁知道您突然和我们一起北上，她心里肯定不好受啊！”
郁棠没想到三小姐也这么快就要嫁了。
她正想问问四小姐的婚事，顾曦过来拜访，郁棠还以为顾曦有什么事，她打住了话题，请了顾曦进来。
顾曦进来就笑着道：“我在船舱里听着有人笑，就猜你在这里，没想到你真在这里。”
五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请了她坐。
郁棠就问她：“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顾曦笑道：“没事就不能来拜访您了？您现在可是我们的三叔母！对吧，阿丹！”
她说着，笑着靠在了五小姐的身上。
五小姐嘻嘻地笑，觉得郁棠成了她们叔母的事挺有意思的。
郁棠心里却觉得不舒服。
从前顾曦也是这样，不管她和谁说话，只要她来了，必定要把她的话头抢过去，必定要把和她说话的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郁棠决定不理她，就朝着她笑了笑。
顾曦说起去京城的事来：“我们连夜赶路吗？在苏州会不会停一停？宋家就在苏州，我们要去拜访宋家吗？”
五小姐是从来不关心这些的，她有长辈在身边，她只管跟着长辈走的。
她只好朝郁棠望去。
郁棠笑道：“应该不会在苏州停留。我们要赶到京城去。”她本能地警惕裴宥这一房，没想把他们进京的缘由告诉顾曦，继续道，“你们三叔父是因为张老大人找，才去京城的。”又一副担忧的样子喃喃地道，“也不知道京城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还专门派了陈先生过来。”
顾曦没准备打听裴宴为何进京。
对她来说，若是有机会，肯定是要进京的，京城可比其他的地方更有机会。就算是裴宴致仕在家，能不时和京中的这些显贵来往，就可以震慑杭州的父母官，浙江三司的人。进京是非常有必要的。
她继续和郁棠聊着天：“我听大公子说，我们家在京城是有宅子的，那宅子在哪里？离长安街近吗？我们进了京，能到街上去逛逛吗？”
说这些郁棠就比较熟悉了。
她草草地画了个京城的图，告诉她们皇宫在哪里，长安大街在哪里，六部衙门在哪里，他们又住在什么地方，包括他们会从什么地方上岸，从哪个门进城，都清清楚楚的，顾曦和五小姐这样从来没有去过京城的人一看都能明白。
五小姐佩服道：“三叔母你好厉害啊！你肯定读过很多的书？”
郁棠面红耳赤，居然有些磕磕巴巴，道：“哪里，这些，也是你们三叔父告诉我的。”
还考她。
她要是答得不对，就继续在她身上“画画”，弄得生不如死的，只要想想就觉得有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好在是五小姐和顾曦都不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五小姐两眼发光，羡慕地道：“三叔父对您可真好！我那几天问阿红我们怎么去山东，还贿赂了他一匣子上好的狼毫笔，他才不耐烦地随口跟我说一声，搞得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
郁棠开始也分不明白。
还是裴宴先告诉她怎么看舆图上的东南西北，她这才渐渐有了点眉目。
她安慰五小姐：“说不定阿红也不是很懂呢？”
五小姐冷哼了一声，抱怨道：“可他也不能装懂啊！等见到父亲，我要告诉父亲，让父亲狠狠地罚他每天多写五百个大字。”
郁棠抿了嘴笑。
顾曦却有些恍惚。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这样被告过状，也从来没有这样被罚过……没想到裴宣对孩子这么好……没想到裴宴还会跟郁棠说这些……她和裴彤，除了日常的问候，好像很少说些其他的事……
顾曦马上收敛了情绪，继续和郁棠笑道：“我听我阿嫂说，他们住复兴门那块儿，离我们家的宅子远吗？”
复兴门那块儿，徐小姐好像也住那块儿？
难道顾昶在京城住在殷家的地头上？
郁棠不好细问，含糊地道：“应该是挺近的，我们也住那块儿，那儿离六部近，去衙门方便，去办事也方便。”
顾曦有些意外。
她以为裴宴只粗略地给郁棠讲了讲，现在看来，他讲的还挺仔细的。
郁棠就算是进了京，也不会像她似的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
裴宴那么冷的一个人，没想到成了亲对妻子却这样的好。
顾曦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心不在焉地和郁棠、五小姐说着话，消磨着船上的时光。
郁棠却被裴宴逼着继续学京城舆图，说什么“免得以后进了城迷了路”，她出门就有丫鬟婆子、车夫护院的跟着，怎么会迷路？他分明就是借着这件事好“罚”她罢了。
她每每想到顾曦是听到了五小姐的笑声才过来串门的，就不由地紧紧地攥着被角不敢吭声，偏偏裴宴最是喜欢欺负她，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放肆，有天终于让郁棠失控的哭了起来，无力地踹了裴宴好几脚，裴宴这才知道缘由。
他不由哈哈大笑，亲着郁棠汗湿的鬓角，温声道：“傻瓜，你相公怎么会舍得让你在顾曦面前没脸呢？你都忘了我从前是怎么帮你的？”

第三百三十九章 正反
郁棠睁大了眼睛望着裴宴。
她不知道自己那湿漉漉的大眼睛是多么的撩人，只是想着她明明听见顾曦说能听到她们这边的动静，看裴宴又要怎么编？
裴宴见她这副模样，却是爱得不行，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面颊，这才在她耳边低声地道：“这个船舱的舱板都是双层板材，中间还垫了东西的，如果不开窗，声音根本传不过去，也正是因为如此，开了窗，就比一般的船舱声音更大。”
郁棠不明白。
裴宴只好叹气，恨恨地咬了咬她那白生生圆润的耳朵，无奈地道：“你只要相信我就好了。”
郁棠有些犹豫。
其他的事她都相信他，可在这件事上，她总觉得裴宴喜欢逗她，就像逗小猫小狗似的，喜欢是喜欢，但有的时候怕也会失了分寸。
裴宴气得不得了，躺到了一旁，胳膊横在了眼睛上，闷声道：“我失心疯了，让别人听我的春宫。”
是哦！
他连他什么时候吃的是什么都不愿意让人知道，更何况是这种事。
郁棠顿时满脸通红，还又愧疚又心虚，见裴宴很生气的样子，忙爬了过去，去握他的手。
裴宴不为所动。
郁棠只好软软的在他耳边给他道歉：“是我不对！是我错了！你别生气！就原谅我这一回。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裴宴继续不理她，半晌都哄不好。
郁棠没了办法，咬了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主动搂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哼哼叽叽的。
然后，她仿佛听到裴宴的闷笑声。
郁棠心中生疑，要扒下裴宴的胳膊看。
裴宴的胳膊像石柱子，拦在那里扒不开。
可郁棠却发现了他翘着的嘴角。
郁棠恼羞，用指尖戳着裴宴的胳膊：“好啊！你又骗我。看我还理不理你……”
她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裴宴横腰抱住。
郁棠一声惊叫。
裴宴再次哈哈大笑，道：“谁让你那么傻的，现在知道自己错了吧？”
之前郁棠觉得是自己错了，可现在，裴宴也骗了她，他们应该扯平了吧？
两个人在床上你拉我一下，我挠你一下，“打”了起来。
翌日，郁棠肯定要亲自去实践一下裴宴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一边住着顾曦，还有一边却住着二太太。她当然是去二太太屋里。她跑出跑进的，发现真如裴宴所说的，若是他们把窗户关起来，隔壁半点声响也听不见，若是开着窗户，他们这边说什么反而比二太太住的船舱听得更清楚。
郁棠啧啧称奇。
二太太不明所以，还以为她是对这么大一艘船感兴趣，告诉她：“这是从金陵买回来的船。要是造船啊，还是我们金陵行。工部有个船坞，就在金陵。”然后和五小姐一样可惜着，“要是你二伯做了京官就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京城，中途在金陵歇两天，我带你去我娘家坐坐，我娘家就有个小船坞，虽不能造大船，做这样的三桅船却是没问题的。”
那也很厉害了。
郁棠大大的称赞了一番。
二太太很是为娘家骄傲，道：“除了官家，我们家的船坞的确是最厉害的。宋家造船，有时候还得去我们家借船工。”
难怪宋家要巴着裴家的。
接着裴家的船就被宋家给拦在了苏州。
宋家四老爷和四太太亲自到船上来拜访她们，裴宴的脸色却非常的不好看。
郁棠知道他急着赶路，只好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劝他：“既然已是如此，你就别发脾气了，快点打发了他们才是。”
裴宴还是很生气，忍了又忍，这才心平气和地接了宋家送来的仪程，推了宋四老爷的宴请，连夜赶路离开了苏杭。
郁棠松了口气。
裴宴却派人送了帖子给江苏布政使，说了说宋家拦他船的事。
宋家人觉得没什么，他们做惯了这种事，可若是落在有心人眼里，却也是个事——宋家四老爷既不是官衙也不是卫所指挥使，凭什么在京杭运河上拦船？
这是后事。
此时的裴宴，是真的心急如焚了。
孙皋的案子三司来来回回审了大半年，前几天终于有了论断。
孙皋全族被抄家流放。
但在此之前，孙皋将自己的两个女儿都匆匆嫁了出去。
他的次女好说，嫁给他的一个学生。可他的长女，却嫁到了福建彭家，做了彭屿的次媳，而且是在彭屿的次子还在福建读书，不在场的情况之下，在京城举行了婚礼。
这完全是临终托孤的做法。
裴宴心中很是不安。
他叫了陈先生到自己的书房说话：“你说沈大人即将致仕了，是你自己的判断？还是恩师的判断？或者是你们听到了什么消息？”
陈先生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谈：“是我和张大人的推断。沈大人能做首辅，全靠他资历老，熬死其他几位大人。若不是朝中几位大学士总是劝皇上立储，皇帝根本不可能让沈大人做首辅，他也根本没有能力做首辅，他做事太优柔寡断了。之前张老大人找他说小张大人的事时，他答应的好好的，可彭家把他一逼，他又改变了主意。”
说到这里，他面露无奈，道，“您可能还不知道，张老大人因为小张大人的事非常的气愤，去见了沈大人，结果沈大人又改变了主意，说到时候一定帮小张大人争取工部侍郎一职。可就在几天前，他刚刚答应了黎大人，让黎大人的学生，就是那个在翰林院任学生的江春和，当年江苏的解元做了工部侍郎。所以我们张老大人才想您快点去京城，如今费大人不怎么管事，吏部那边若是守不住，事态可能会对我们更不利。”
裴宴目光幽幽地望着陈先生，没有说话。
陈先生却心里发寒，不禁声音紧绷地道：“您，您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他在张英身边也好几年了，他每次见到裴宴和张英在一起的时候，张英都是在喝斥裴宴，裴宴呢，恭立在旁边听着，一副乖乖爱教的样子。
因而他虽然受张英所托，要求他无论如何、不管使什么手段，都要把裴宴弄到京城去，却没有真正的把裴宴放在心上，总觉得是张英没了长子，突然爱起了裴宴这个像幺儿一样的关门弟子。
陈先生对裴宴尊重有余，敬畏不足。
而裴宴是个不管就不管，管了就要做好的。
他既然决定去京城，肯定要扫清这路上的一切障碍。
包括陈先生。
他没有隐藏自己的态度，气势凌人地道：“你觉得沈大人能当首辅，是因为运气好？可你知不知道，运气也是能力的一种。熬死他的同期，也是一种本事。难怪周师兄去了京城你们还处处被动挨打，我看，就是太轻敌了。”
陈先生一愣。
裴宴已道：“答应了张家，又答应黎家，还能满足彭家，他这和稀泥的手段厉害啊！就凭他这东风强了吹东风，西风强了吹西风的态度，致仕，我看他只要能喘气儿，就能继续在首辅的位置上待下去。反正他是个摆设，你们谁强他就听谁的。是吧？”
陈先生愕然。
他们的确是这么想的。
而且，张英不想黎训做首辅，也不想江华做首辅。黎训，能力太强，他自己也曾做过一届主考官，有自己的学生，他若是做了首辅，张家就有可能被边缘化。江华虽是张英的学生，可江华这些年和张英在政见上有了很大的分歧，他若是做了首辅，张英本人的荣耀可达到顶尖，张家子弟的日子却不会太好过。
从前，张英用费质文平衡江华。
如今费质文颓废不前，平衡被打破，张英担心江华会锋芒毕露，和其他内阁大学士结成同盟。
张英更愿意让沈大人待在首辅的位置上。
陈先生越想越觉得后怕。
他们之前就是这样打算的。
他背心冒出一层汗。
“裴先生，”陈先生不敢再怠慢裴宴，他深深地给裴宴揖礼，“您，您一定要帮帮张老大人，张老大人为了张大人之死，已经精力憔悴，一下子老了十岁，您，您见到他老人家就会明白了。”说到这里，他落下了几滴眼泪。
难怪张大人力荐他阿兄做了山东布政使。
裴宴点头，道：“我既然答应恩师去京城，肯定会尽全力帮忙的。就怕我能力有限，帮不上什么大忙。”
他寻思着，能不能火中取栗，给他二兄也创造一个机会。
陈先生感激涕零，和裴宴说了很多京城的事，这才退了下去。
裴宴又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良久，写写画画了半天，亲自把写画的纸张烧了，这才回房。
郁棠闭着眼睛在听阿杏读绘本。
因为前世的事，她很照顾阿杏，在无意间发现阿杏识字，就偶尔让她帮着读读绘本，算是鼓励她继续学习识字。没想到她的无心之举却激发梅儿学识字的决心，开始跟着青沅学习识字。
郁棠不管她们，只要她们喜欢，她都会鼓励裴家的人教教她们。
这几天裴宴回房净听到读书声了。
郁棠见裴宴又是沉着脸回来的，把阿杏打发走了，问起裴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裴宴满肚子的气，和郁棠抱怨良久，重点在于张英，年纪大了，总是念旧，陈先生这样的幕僚非常的不合适，还留在身边，害人害己之类的。
郁棠只好安慰他：“张老大人致仕了，身边的幕僚不可能在仕途上有所收获，有野心的全都走了，想养老的才会留下来。你也不要太强求了。”

第三百四十章 迎接
话虽如此，裴宴还是气得不行，继续和郁棠抱怨张英：“他也是老江湖了，既然不能完全退下来，就好好的给身边的人安排个前程，如果不能，就完全退下去，不问世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家能站在巅峰上永远都不下来？读史书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明白，论到自己的时候，就一个比一个不甘心，一个比一个觉得自己会是例外。从前京城最厉害的可是徐家。张家是怎么上去的？还不是踏着徐家上去的。人徐家有没有说要想办法把张家拉下马？这谁是第一，谁是第二，原本就是兜兜转转的，应该是想办法在第一梯队站着，而不是总想着拿第一。”
郁棠安静地听着，在心里慢慢地琢磨着。越琢磨越觉得裴宴的话有道理。
想进入不容易，想退出来也不容易。
正是应了那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可见豪门世家也各有各的不易。
而裴宴也就只是在郁棠面前嘀咕几句，平时一副高冷的面孔，让陈先生看了心中发寒，有很多话想问裴宴却又不敢问，让裴宴一下子闲了起来。
这人一闲，不免就想东想西。好在裴宴早有准备，每天和郁棠在船舱里“看书”、“作画”，逍遥快活似神仙，把个害臊的郁棠弄得干脆破罐子破摔，掩耳盗铃般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见到二太太的时候强作镇定，还能和二太太讨论起既然二老爷派了人去聊城接她们，裴宴和郁棠等人要不要在聊城多留停几天的事。
照裴宴的看法，没什么好见的，二太太却想郁棠能留几天，还道：“这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呢？”
若是裴宣的官运好，三年之后评个“能吏”，或许有可能调到京城去，若是官运不好，九年任满，说不定会调到更远的地方去。不管去哪里，只要裴宣不致仕，她们妯娌见面的机会都不多。
郁棠虽舍不得二太太和五小姐，可更顺着裴宴。
顾曦却很想下船去看看。
虽说他们出行都是船，可在船上一呆就是一个月，船上又有裴宴这个长辈，她十之八、九的时间都只在船舱里，实在是呆腻了。
她就问裴彤：“你这些日子常去拜访三叔父，三叔父对你怎样？”
裴彤有些尴尬。
裴宴和他并不亲近。他父亲在的时候，裴宴在老家。等到裴宴考到京城，他又从裴家京城的老宅子里搬出去了，后来父亲去世，原本是他们这一房的宗主之位却交到了裴宴手中……他对裴宴也不怎么了解。
这月余来，裴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走错地方似的。
裴宴非常喜欢带着郁棠，还告诉郁棠临帖、画画、钓鱼，甚至会在傍晚的时候带着郁棠在甲板上闲逛。
他一个做侄儿的，自然不好凑上前去。
这样一来，他虽然常常找机会和裴宴碰面，可实际上就算碰了面，也很少有机会说什么。
他觉得这是裴宴委婉拒绝他亲近的一个办法。
只是他不好意思跟妻子说，好像显得他很无能似的，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裴彤含含糊糊地道：“也还好。”
顾曦就坐了过来，满是期待地对他道：“你不如跟三叔父说说，我们在聊城停留两天，你和你二叔父也可以好好说说话。这次见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呢！至于怕耽搁了行程，不如加点银子，让船工们赶几天夜路好了。”
裴宣对裴彤还是很不错的。
裴彤有些犹豫。
只是还没有等他想好怎么跟裴宴说这件事，船已停靠在聊城码头，他们没有等到来接二太太的裴宣，等来了裴宣带到聊城的一个幕僚。
“三老爷。”他恭敬地给裴宴行礼，递了裴宣写的书信给裴宴，道，“二老爷说，他在京城等您。”
裴宴很是惊讶，看完信之后才知道，原来裴宣刚刚接了山东布政使的官印，京中就传来了圣旨，调了裴宣任户部右侍郎，而且限他十五日到京任命。裴宣这布政使的官印还没有拿稳，又交了出去，连夜赶往京城。
这可是高升啊！
船上的人都高兴得合不拢嘴，更有机灵的跑去向二太太讨赏。
二太太欢天喜地开了箱笼，拿银豆子出来打赏众人。
裴宴却皱了皱眉，接了裴宣的幕僚上船，连夜赶路，直赴京城。
不曾想船刚离开码头，就被听到消息赶过来的聊城知府给拦住了，非要给裴宴送行，还把他和费家的关系摆了出来：“费质文是我舅父。”
裴宣的幕僚也在裴宴身边耳语：“是费大人父亲没有三服的堂姐。”
裴宴只好下船应酬。
顾曦就戳了戳裴彤：“你也跟着一道过去呗！”
裴宴并没有喊裴彤，裴彤有些犹豫。
顾曦鼓励他：“机会都是人创造的，都会给那些积极利用他的人机会的。”
裴彤厚着脸皮跟了过去。
聊城知府自然是十分的热情，裴宴也没有赶他，他松了一口气，慢慢放开了和聊城官场的那些人交际应酬，渐渐感觉到了如鱼得水般的乐趣。
裴宴没有阻止他，还给他创造了一些机会。
裴彤回到船上，再看顾曦，觉得她不愧是顾昶的妹妹，有些话还挺有道理的。
他趁着酒意颇有些试探地和顾曦商量：“我们回到京城，还是住在老宅吧！”
他临走之前，大太太让他回外祖父那里住，他私底下却打定了主意住到自家的宅子里去。
顾曦奇道：“难道你之前准备住外祖父家吗？这件事我们不是之前就说好了的吗？”
裴彤红着脸，支支吾吾地道：“我这不是怕你不习惯吗？我看你这些日子一直在船舱里呆着……”
顾曦有些强势地打断了他的话，道：“不习惯是不习惯，却不能因为不习惯就做出些让长辈不喜，让别人看笑话的事。我们跟着三叔父回京，住进裴家的老宅，服侍长辈，是我们应该做的，谁能挑出个不是来。”
她就知道，她婆婆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干脆趁机敲打了裴彤几下。
裴彤乱哼了几声，不再说话，看那模样，倒是认同了顾曦的话。
顾曦松了口气。
他们日夜兼程，终于在浴佛节之前赶到了京城。
舒先生和周子衿来通州码头接他们，同行的还有张家的第三个儿子，小张大人。
裴宴一下船，周子衿就给了他一个熊抱。
小张大人在旁边看着直笑，对裴宴道：“欢迎你来京城。你二哥被皇上叫进宫去了，今天没办法来接你，明天回了京城，我们在来顺楼给你们接风洗尘。”
“还是别了。”裴宴推开周子衿，和小张大人见了礼，笑道，“明天就在我们家随便吃点好了，随后我也好去拜访恩师。”
如今京城形势复杂，小张大人也没有勉强，笑着就说好，大家没去驿站，而是在通州城最大的一家客栈歇下。
小张大人还带了太太过来。
专程接待裴家的女眷。
张家三太太是北方的豪门世家出身，身材高挑健壮，丰满白皙，有着北方人特有的豪爽热情。
“早就听说遐光娶了个绝世美人，今天一看，果然是名不虚传。“张家三太太呵呵地笑着对郁棠道，“你既然来了京城，就好好的在京城走一走，潭柘寺，红螺寺，长安街，都要去看看。”
郁棠很喜欢这样直爽的人，连声道谢。
二太太和张三太太也是第一次见面，大家寒暄着，由张三太太陪着在包的院子后堂用了晚膳，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换了马车往京城赶。
郁棠生平头一次坐马车，觉得马车比骡车虽然更气派，可也更颠簸。
二太太忍了一路，一下马车就吐了。
郁棠没来得及仔细地打量裴家老宅什么模样，就忙扶着二太太去了安排给二太太的宅子。
好在是裴宣已经下了衙，早就等在家里，见二太太吐得脸都白了，忙上前亲自接过二太太，帮着端茶倒水的服侍二太太。
郁棠见状立刻退了出去，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青沅已经开始指使着丫鬟婆子在布置住处，这边的内院的管事嬷嬷已恭敬地候在外面等着郁棠召见。
郁棠也累得够呛，她不想勉强自己，跟那位姓闵的管事嬷嬷说了一声，就让人散了，自己则由青沅服侍着，梳洗更衣，去了内宅专门招待女客的花厅，去招待张三太太去了。
张三太太得知二太太吐得没办法和她们一起用晚膳了，自责道：“我想着你们会不大习惯，没想到这么厉害。早知道就不和他们爷们一起往回赶了。反正我们也不和他们一起吃饭。”‘
“大家都没有想到。”郁棠和她客气着，领了五小姐和顾曦，代表裴家招待了张三太太。
张三太太回去之后在张家老夫人面前不住地称赞郁棠：“长得是真漂亮！我们这几家的女眷合起来，也没一个有比她漂亮的，难怪遐光当年不愿意娶黎家的姑娘。”
张老夫人不太关心这个，追问五小姐裴丹：“那小姑娘怎么样？”
张三太太迟疑道：“人还没有长开，但那模子，和裴二太太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看着性情也非常的和顺……”
这样的小姑娘娶进来做次媳还是不错的。可做长媳妇……就有点不妥当了。何况还差着五、六岁的年纪。

第三百四十一章 住下
裴宣升户部右侍郎，是裴宣的恩师的神来之笔，连张英都不知道。
张老夫人知道后就想和裴宣结个亲。
可张家目前长房的独子今年才八岁，二房的独子大一些，十岁，三房两个儿子一个七岁，一个四岁，都不太合适。
特别是张家长子去世后，二儿子就得暂时挑起长房的一些责任，若是这个时候让二房的儿子娶了裴宣的女儿，嫡支就有可能旁落，这对一个讲究嫡长的大家庭来说，会埋下无数的隐患。
张老夫人叹气。
自从长子去世之后，张家诸事就不顺起来。
难道张家的劫道来了？
张老夫人的脸色就不太好。
张三太太是知道老夫人的心思的，沉吟道：“反正遐光已经到了京城，有些事也不必太急，慢慢来。当务之急是要招待好裴家的两位太太才是正理。”
张老夫人颔首。
张三太太就说起一件事来：“我来的时候，看见了殷少奶奶身边的那个嬷嬷，说是奉了殷少奶奶之命去裴家给裴三太太问安。您看，我们要不要请大小姐走趟殷府？”
张家三房，只有一个姑娘，就是二房的张丽华。
张家人因为没分家，就序齿称了她为大小姐。
张老夫人颇有些意外，道：“阿萱居然和裴家的三太太有交情？”
在她的印象里，郁棠是个乡绅家的小姑娘，因为是临安人，裴宴致仕，才有机会嫁到裴家的。
张三太太就把徐小姐和郁棠的因缘说了说。
张老夫人不免心中唏嘘。
她能问什么她这个三儿媳都能答得出来，可见是花了功夫的。
家中的长媳是她挑了又挑的，自然各方面都非常的不错，足以作为表率。选二儿媳、三儿媳的时候，就顺了两个儿子的喜好，虽说是门当户对，但没指望她们管家，还怕她们进门后和大儿媳不和，都选的是家中的幺女。
没想到出了事，二儿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干什么事都糊里糊涂的拎不清楚。三儿媳却不比大儿媳差……
张老夫人见着张老大人的时候不免说悄悄话：“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到时候家里肯定会起争执的。还是裴家的老太爷厉害，就这样直接把家业交给了遐光。”
张老大人没有说话。
张家和裴家的情况又不一样。
张家的老三要是有裴家老三这样的本事，他也能像裴老太爷那样果敢。
他觉得内宅的事是小，朝廷的事才是大。
“家里的事你先管起来好了。”张老大人道，“明天遐光会过来。要是三、五年还不能把局面扭转过来，我们就学裴家，韬光养晦。”
只是可惜他奋斗一辈子的局面就要这样拱手相让了。
张老夫人见丈夫心情烦躁，不好再拿家中内宅的事打扰他，寻思着三、五年的功夫，长孙也有十二、三岁了，也能成亲了，到时候给他找个精明能干的妻子，这主次就定下来了，家里也就安宁了。
她道：“明天裴家的太太们不过来吗？”
张老大人道：“她们过来干什么？她们刚刚到京城，家里应该还有一堆事吧？过几天是浴佛节，你们到时候邀了裴家的女眷一起去药王庙就是了。也不用急于这一时吧？”
但还是提前走动更好。
张老夫人打定了主意，第二天一大早就让张家大小姐下了帖子给徐萱，谁知道殷家的人说，徐萱去了裴家，还说要到晚上才回来。
张大小姐大吃一惊，道：“徐姐姐不是怀了身孕吗？表哥怎么会让她出门？”
张大小姐和殷明远是没出五服的表兄妹。
来回信的嬷嬷掩了嘴笑，道：“殷大人不愿意又有什么办法？好在是少奶奶是坐着轿子去的。殷大人晚上下了衙，应该会去接少奶奶的吧？”
这倒是。
他们夫妻是出了名的恩爱。
张大小姐只好等徐萱的回音。
徐萱这边，却坐在裴家内院的花厅里赏着花，吃着果子，兴奋地抱怨着殷家的姑奶奶们：“……现在好了，又多了一位。就是明远的那个堂妹，嫁给顾朝阳的那位。这才刚到京城，听说我怀了身孕，家里都没有理顺就来瞧我了，还拿了本医书，照本宣科地告诉我应该怎样养胎。我烦她烦得不行，直接告诉她，等她做了母亲再来我这里说这些好了，现在我已是快做母亲了，她还影都没有，没什么可跟我说的。”
郁棠看她那样子不像是生气，反而像是得了个新玩具，正玩得高兴着呢。
她不由敬畏地看了看徐萱挺着的肚子，觉得好神奇：“我们才几个月没见啊，你这都……”
肚大如箩了。
而且原来洁白如玉般的脸庞也长了几颗黄色的斑。
徐萱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叹气道：“我也没有想到我这么快就怀上了。”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面颊，“你看，你看，用粉都压不下去，殷明远还不让我用粉。我都好长时候没有出过门了，太难看了。不过，还好你来了，我们明天去逛逛街吧。我想买些料子做几件坐月子时穿的衣裳——稳婆说，我夏天的时候生产，那时候天气多热啊！我想想都觉着得受大罪了，不想生了。”
郁棠知道有些人怀了孩子情绪会特别的不好，她尽量顺着徐萱，想着裴家都要自己的绸缎铺子专门送新花样上门给她们挑选，更不要说徐家和殷家这样的。徐萱想上街，主要还是想出门逛逛吧。
可她这么重的月份了，万一被谁撞着碰着了，那可是要人命的事。
她笑道：“我这几天没空啊！二嫂坐不得马车，吐得到现在还躺着呢！阿丹还要侍疾，家里的事全都压在我的手里了。要不，你等我几天？等我把家里的事理顺了，再和你出去逛逛？“
徐萱是真被逼急了，道：“那行！我天天来你这里给你帮忙好了。你要买什么，缺什么，直接跟我身边的丫鬟嬷嬷说，我让殷家的管事给你们去买去。“
在她的心里，郁棠人生地不熟的，这方面肯定是很困难。
她能在他们家坐着不乱跑也行啊！
郁棠就陪着她在花厅里聊天，顺便给家里的丫鬟、嬷嬷示下。
结果五小姐过来给二太太拿安神香的时候看见徐萱的样子立刻哇哇大叫起来，想摸摸徐萱的肚子又不敢摸的样子：“徐姐姐，你都要做母亲了！你好厉害啊！他不会踢你？我听别人说，小孩子怀在肚子里的时候会踢姆妈的，是真的吗？“
她叽叽喳喳一堆问题。
徐萱笑呵呵的，不仅一一回答，还主动的告诉她很多的事，要不是阿珊在旁边等得直跺脚，郁棠问起安神香等不等着用，她估计还要和徐萱说上半天的话。
尽管如此，五小姐走的时候还拉了徐萱的手，让她有空就来玩。
徐萱非常的高兴，笑眯眯地道：“明天我还来。”
五小姐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傍晚时分，裴宴从张家回来了，殷明远也正好过来接徐萱，两人一起去了内院。
郁棠是第一次见到对她来说大名鼎鼎的殷明远。
他相貌英俊，皮肤白皙，就是有点瘦，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病弱之气，气质却非常的好，温润如玉的，站在俊美逼人的裴宴身边，居然没有被裴宴压制住。
有这样气质的人，郁棠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不由多看了殷明远几眼。
等送走了殷明远两口子，裴宴问她：“你也觉得殷明远这样的人很可亲吗？”
郁棠的确觉得他比裴宴可亲近，特别是他说话行事，从骨子里散发着让人觉得温暖的温柔和体贴，彬彬有礼，风度翩翩，要比裴宴容易接近的多。
但她更知道，若是她这么称赞殷明远，裴宴这只花孔雀肯定会不高兴了，她忙道：“他看着有点病怏怏的，大家对他肯定就得小心一点，万一把他给弄病了，岂不是还要负责给他瞧病？这后果大家也承担不起啊！”
裴宴一听高兴了，吃饭的时候主动给她夹了她昨天刚刚喜欢上的四喜丸子。
吃完了饭，他们去探望了二太太。
裴宣还没有回来，说是被他的恩师叫去了，二太太已经好多了，正督促着裴红写大字。
见裴宴夫妻过来，忙让人去重新沏茶，还道：“这是你二兄一个家里做茶商的同年拿过来的，你尝尝好不好喝，要是好喝，我明天让他们买点回来备着好了。”
裴宴是过来商量家里的事的，喝了茶，裴宣还没有回来，裴宴想了想，就直接把自己的来意告诉了二太太：“大哥这边来往的都是官场上的人，外院和内宅的花厅就给二哥和二嫂用好了。我准备把北边的侧门打开，以后我进出就在那里。阿彤虽说是小辈，他从小是在京城长大的，也有自己的朋友，我准备让他们搬到西边那个书斋去住。你跟二哥说一声，看行不行？”
西边那个书斋原是家中子弟读书的私塾，有十来间房，还有个专门进出的角门，专门的厨房之类的。
裴宣觉得这样安排挺好。至于家里的前院和大厅，他的意思还是和裴宴共用。因他寅时就要起床上朝，刚到户部，事特别的多，晚上回来的很晚，有时候还会直接就睡在衙门了，沐休也不能休，很难遇到裴宴，就让二太太带信给裴宴：“不用分得那么清楚。”

第三百四十二章 各家
裴宴却坚持照他的分配。
他对二太太道：“我毕竟是致仕的官员，来京城也只是来探望恩师，和二哥同出同进的，不免让人心怀戒备，还以为我想重新入仕，对二哥的仕途不好。”
官场有亲属回避制度。
裴宣想了想，没再勉强裴宴。
家里的事就这样安排定下来了。
郁棠就问裴宴：“那我们分三处吃饭啰！”
裴宴点头，道：“先暂时分三处吃饭，若是二嫂那里需要你帮忙或者是阿彤那里忙不过来再说。”
反正他老婆不能上赶子给那些人做事，就算要做事，也得让他们知道感激才行。
郁棠倒没想那么多，她只是觉得让她去管顾曦屋里的事，她心里不舒服，这样的安排正正好，她也可以好好的照顾一下裴宴的吃穿住行。
在临安的时候，都是他照顾她，帮她遮风挡雨。
她晚上就问起他明天要去做什么。
裴宴斜倚在床头，手里拿了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在翻，闻言懒洋洋地把视线从书上挪到郁棠的身上，笑道：“你要干嘛？想出去逛逛吗？”
郁棠暗中“呸”了一声，想着这家伙，心情好的时候就说话没个正形了。
她索性丢了之前的问题，道：“你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
他不可能因为分个房子就这样高兴的。
裴宴没有回答，反问她：“你今天怎么想起询问我的行踪来？”
他回到京城第一时间就去见张英，而且是一个人去的，没有带郁棠，也没有见张家的女眷。
郁棠就坐了过去，一面涂抹着手上的油膏，一面道：“京城的天气太干燥了。我才来了几天，你看，我嘴角都起泡了。我寻思着也得给你炖点汤喝才好。”
裴宴就顺势凑了上去，嘴里道着“我看看，起了多大泡”，手却横在郁棠的腰间，把人抱在了怀里，狠狠地吻了上去……
郁棠没问出裴宴的喜好，人却被折腾得日上三竿才起，起来的时候还在心里骂着裴宴，想着这不是她不服侍他，是他不要她服侍，要是以后他敢和她抱怨，说自她嫁给他后就没有喝过她一口水，她就一鞋底糊在裴宴的脸上。
想想那场景，肯定很有意思。
郁棠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青沅几个都当作没有看见。
自裴宴和郁棠成亲之后，这两个常常莫名其妙地就笑了起来，她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郁棠用过早膳，就叫了这边宅子里的管事嬷嬷过来，说起顾曦那边的事，让她去传个话：“有什么让她找你就成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什么的，照着二老爷那边的四分之一的银子供给就行了。”
三家虽然各过各的，但内院公中的银子是掌握在郁棠手里的。
顾曦得了话，愣了半天，问来传话的嬷嬷：“京城的宅第向来如此吗？”
管事嬷嬷有些不明白。
顾曦解释道：“各房的银子不是由管事们管着的吗？”
管事的嬷嬷听了忙解释道：“各房的银子的确是由管事们管着的。那是老安人当家时的规矩——老安人不喜欢管账，就把账丢给了管事们。如今三老爷掌家，就把权力又收了回来。外院的管事负责拨银子，钱则由三太太管着。”说到这里，那管事的嬷嬷犹豫了片刻，颇有些推心置腹地对顾曦道，“我听账房的人说，三老爷只交待让把银子拨给三太太，没交待账房的人和三太太对账。”
也就是说，外院的账房只管把钱拿给郁棠，至于郁棠怎么用，那是她的事，甚至不用跟外院的账房交待一声。
顾曦的心怦怦乱跳，不由压低了声音，道：“嬷嬷的意思是？”
那管事的嬷嬷也没有兜圈子，直言道：“大老爷对我们家有恩，我能报答大公子的，也就只是这几句话了。我的意思是，不管三太太拨多少银子来给您用，您都别去计较。”
因为计较没用。
这就是一团乱麻。
顾曦立刻明白过来，她没想到京城的府里还有大老爷的人，她忙恭声道谢。
那嬷嬷摆了摆手，苦笑着离开了顾曦住的地方。
顾曦喝着茶，在心里琢磨着这件事。
这位嬷嬷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是好心，可她有点不明白，裴宴是个极有手段的，他怎么会放过像这位嬷嬷这样的？是漏网之鱼呢？还是这位嬷嬷藏得太深？或者，这位嬷嬷有什么其他的用意？
她正想着，荷香挽着衣袖走了进来，对她道：“我们这边灶上的婆子做饭很一般，您看，我们要不要自己去雇个厨子？”
顾曦对自己现在住的地方是很满意的，算得上是院中院了，她沉吟道：“还是先用着吧！等我把这边的事都摸熟了再说。一动不如一静。”
荷香点头，笑道：“东西都收拾得七七、八八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她办事顾曦还是很放心的，她笑道：“看什么看。走，我们去给我的那位三叔母问安去，我准备去拜访一下我阿嫂，既然住在了一个院子里，还是去说一声的好。”
顺便去向她要这个月公中的月例，看看郁棠会不会克扣她，能给她多少银子。
荷香应诺，服侍顾曦换了件衣裳，去了郁棠那里。
她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徐萱。
她正挺着个大肚子倚在树下的美人榻上，一面吃着苹果一面和郁棠说着京城的厨子：“建议你从江南带一个过来。这边的厨子，做来做去都变成了鲁菜。偏偏他们还觉得好吃，你只要开口说想要个好厨子，他们给你推荐的必定是做鲁菜的，让你哭笑不得。”
郁棠还是像从前那样对徐萱很殷勤，都已经是裴府的当家主母了，还在旁边亲自给徐萱递热帕子。
顾曦撇了撇嘴，注意到徐萱身边还坐着个气质极其出色的女孩子。
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女孩子抬起头来，朝着顾曦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低声和徐萱说了一句。
徐萱朝她望过来，目光犀利冷冽。
顾曦愕然。
她眨了眨眼睛再望过去，徐萱的目光温和而清亮，仿佛那一刻的寒意都是错觉。
顾曦定了定神。
也许是自己看错了。
她想着，就看见徐萱朝着她招手，高声道：“我还想等会去看看你的，没想到你先过来了。你去过杨家了吗？我前几天去黎家喝满月酒的时候，还碰到了杨大太太，她什么都没有跟我说，我还以为你没有跟着进京呢。”
顾曦知道徐萱在临安的时候就看她不顺眼，徐萱遇到她了一准没什么好话，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来找郁棠却碰到了徐萱，心里暗道“倒霉”，嘴角却带着笑，道：“我这几天净忙着收拾宅子，还没能来得及去舅舅家。你碰到我舅母了，她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徐萱和她草草地说了几句，把身边的女子引荐给她：“这是张府的大小姐。”
顾曦和张家大小姐见了礼，大家重新坐下。
大家彼此寒暄了几句，徐萱就有些不耐烦起来，问顾曦：“你什么时候去你阿嫂那里？到时候帮我带点东西给她。”
大家都在京城里住着，为何要她带东西给殷氏。
顾曦笑道：“我阿嫂早几天到的京城。怎么？你还没有去我阿嫂那里吗？你要我带东西给我阿嫂？好啊！我准备明天就过去的。我今天晚上派人去你府上取吧？”
徐萱就问：“你明天什么时候过去啊？”
去别人家做客，没有那么早，或巳时左右，去吃个午膳；或未时左右，去用过晚膳。殷氏是顾曦的嫡亲嫂嫂，她出阁的时候殷氏还拿了自己嫁妆中的一部分贴补她，她肯定要和娘家的嫂子多交流几句，未时左右过去了。
但徐萱一副要为难她的样子，顾曦不介意怼回去。
“我明天早上巳时过去。”她笑盈盈地道，“我准备在那里呆一天。”
有什么东西给人带过去的，麻烦你自己派了人送过去。
谁知道徐萱听了笑眯眯地道：“那太好了。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我明天一大早就过来。”
不仅顾曦，就是郁棠和张大小姐也颇为惊讶。
徐萱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道：“我已经和殷明远说好了，以后他去衙门就把我送到你这边来。这样一来，我也可以告诉你些京城的奇闻趣事，你也可以多陪陪我。免得到时候江家娶媳妇的时候，你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
众人目瞪口呆。
顾曦却道：“江家娶媳妇？是东阁大学士、工部尚书江大人家吗？他们家谁娶媳妇？”
她却没有得到请帖。
徐萱道：“他们家最小的那个儿子。今年十岁，娶了山阴知府的女儿。江大人和亲家是同年，据说关系非常的好。”
不然也不会结了儿女亲家的。
郁棠想的是江家的那位长媳，武家的那位大小姐。
顾曦却着急自己到时候能不能拿到一张请帖。
徐萱呢，刺完了顾曦心情十分的舒畅，对张大小姐道：“说起来三太太和我们都不算是外人，你没事的时候就多来串个门，她刚到京城，对京城的很多地方都不熟悉，明天他们府上要买些玉簪花，还是我介绍的花农。”
张大小姐得了张家长辈的叮嘱，自然是要捧着郁棠说话。她奇道：“三太太怎么想到要玉簪花？这花还挺多的。还需不需要其他的什么花？我们家虽然在丰台也有相熟的花农，不过不及殷家——表哥从小就喜欢养花，京城里的花夫也都知道，只要说是表哥家要买花，大家就不敢怠慢，怕被他在他写的《群芳谱》里吐槽。”

第三百四十三章 位置
“《群芳谱》？”郁棠和顾曦都是满头雾水。
徐萱骄傲地道：“是本评各地各种花卉的书，殷明远写了十年，每隔两年重新修订一次，如今已成了很多人家买花的范本和指引。”
郁棠惊叹：“你家殷大人好厉害。”
就她所知，殷明远就编了好几本书了。
顾曦却立刻意识到这本书的意义，她笑着对徐萱道：“真没有想到，还有人花精力编这样一本书。我也很喜欢莳花弄草，能不能送我一本？”
有人喜欢捧场殷明远的书，就算徐萱对顾曦不以为然，也没有之前见到她时那么反感了，她挑了挑眉，道：“好啊！但愿过几年还能在你的书架上找到这本书。”
“看你说的。”顾曦也不喜欢和徐萱打交道，可现实又逼得她不得不和徐萱打交道，她道，“就算不在我的书架上，也会在我阿兄、我阿嫂的书架上。”
大家说着话，郁棠决定去徐萱推荐的花农那里请他们来院子里看看，把裴府的花园交给他们整理一番，这样到了夏天的时候，花园就能新添些品种，做到入眼皆景了。
顾曦就不好提自己的来意了，好在是这时五小姐过来了。
大家重新见过礼，五小姐立刻就融入到了郁棠和徐萱的话题中。
张大小姐则在旁边细细地打量她，直到她们的话题告一段落，张大小姐忙对郁棠道：“实际上我这次来，是来给你们送请帖的——祖母说，你们难得来京城，想请你们去家里做客。”
张家是肯定要去的，但什么时候去合适，郁棠觉得应该先问问裴宴。她立马笑道：“张大小姐太客气了，原本应该我们去拜访老夫人才是，只是我们都是年轻小辈，很多事都不是很懂，虽说已经来了两天，但家中很多事都还没有理顺，焦头烂额的，没好意思去给老夫人问安，您这可是提醒了我们。”
至于什么时候去，却没有明确的回音。
这样她就能和裴宴商量一下去张家拜访的一些事宜了。
看得出来，张大小姐也是个通透之人。她笑盈盈地接了话茬：“是我们家考虑的不周到。您这还有什么我们家可以帮得上忙的？您尽管招呼。别的不敢说，这买个东西，跑个腿的事，我们家多的是人。”
郁棠道过谢，到底也没有和张家约定具体的时候。
张大小姐十分沉得住气，陪着徐萱在裴家玩了一天，还在裴家用了晚膳，由来接徐萱的殷明远送回了张府。
张老夫人就问张大小姐：“裴家怎么样？”
张大小姐觉得这件事不容她置喙，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说给了张老夫人听，张老夫人听着直点头，道：“看来这位郁小姐也不是仅凭运气就嫁到裴家去的。”然后她吩咐三儿媳妇，“裴家的女眷过来，你就把我库房里珍藏的那套蝶恋花粉彩的盘碟拿出来待客，我们两家，得当通家之好走动才行。”
三太太笑着应了。
裴宴觉得郁棠她们什么时候去张家都可以：“男人的事，与女人无关。你只管放心过去玩，要是不想过去呢，也由我去应付张家。”
郁棠对张大小姐的印象还挺好的，觉得张家不像是刻薄人家，应该去张家给张老夫人问安才是。
裴宴没有管这些小事，他在想张英的话：“官做到我这个份上，是不可能完全致仕的，你说的那些事我都已经明白了。沈大人那边，不管他是不是墙头草，最多两年，他就算是不想下去，也得给我下去。至于说他下去了之后谁来接手，就要看各人的运气了。但沈大人这样处心积虑，只怕所图不小，我们得小心点才是。”
所以他恩师这是在火中取栗？
难怪要他想办法安抚住费质文了。
他们成了气候的师兄弟里，只有费质文和江华做到了三品大员，有竞争内阁大学士的机会，江华早在张英没有致仕之前就已和张英在政见上有了不小的分歧，若是费质文自己先打了退堂鼓，江华十之八、九会上位，到时候可就让人笑话了，老师力挺的学生进了内阁，却和他的政见不同……这件事最少也能让士林笑话个五十年，一不小心还会“名留青史”。
这才是张英最苦恼的地方。
裴宴决定先去见见费质文，把有些话挑明了说。
郁棠这边，就主动派人去张家投了名帖，说想去给张老夫人问安。
张老夫人自然是非常的愿意。
徐萱听了也要一道去。
张老夫人对这个进门就怀了孩子的侄孙媳妇那可是疼在心尖上，张大小姐都要靠边站，听说她要来，直接吩咐身边的嬷嬷去开了库房，拿出了好几张厚坐垫，让到时候专门给徐萱用：“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可不能委屈了她。”
张大小姐看着那厚坐垫，有点同情徐萱，再想到徐萱在郁棠那里，还可以吃点水果，吃点凉拌菜什么的，突然间觉得徐萱每天往郁棠那里跑也是有原因的，殷明远这样纵容着她，说不定也是因为知道徐萱被家里的人盯得太紧了，怜惜她。
去张家，自然少不了顾曦。
顾曦没想到郁棠会每个月给他们五十两的月例。
要知道，就是裴老安人，一个月也就三十两的月例。
当然，裴老安人这样的，根本不用靠月例过日子，但郁棠能给她这么多的银子，至少说明郁棠没有克扣她的意思。
顾曦不由长长地舒了口气。
如果她们俩人名份已定，郁棠要为难她，她虽有办法对付郁棠，可到底要撕破脸面，于长远不利。
她去给嫂子殷氏请安的时候，殷氏问起她嚼用够不够的时候，她犹豫片刻，还是照直说了。
殷氏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却知道顾家的宗主夫人一个月的月例也就三十两，五十两银子，加之嚼用公中还出一部分，已经可以过上很体面的日子了。
她不由笑道：“你阿兄偶尔和我提起郁氏，说她这个人不错。你也知道，那些男人看女人和我们女人看女人的眼光是不同的。我不以为意。不曾想你阿兄这次居然没有走眼，这女子胸襟气度都不错。你要好好和她相处才是。”
顾曦听着如鲠在喉，偏偏又没办法吐出来，只能自己默默地消化了。
而殷氏已经去翻徐萱让顾曦带过来的东西，她看了直笑，回头对顾曦道：“我家这个嫂嫂，也没谁了，嫁了人比没嫁人的时候更顽皮了，你可知道她让你给我带的是什么？城东头酱菜铺子的酱菜，每天天没亮就开始卖了，卖到下午傍晚，我要吃还不会自己去买啊！”
徐萱这是要捉弄她吗？
顾曦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她好不容易忍了下来，殷氏就问她：“江家娶媳妇，你到时候去吗？”
顾曦不知道能不能去。
殷氏看她这样子，沉思了一会，道：“你最好还是想办法出席。京中差不多的官宦人家都去了。江家肯定是会给裴家递帖子的。你最好去跟郁氏说一声。人怕对面，我相信她肯定愿意的。”
这就是要她去求郁棠的意思了。
顾曦有些扭捏。
殷氏暗暗看在眼里，有些不喜。
她知道她这个小姑子脾气拗，但这拗不拗要看时候，人在屋檐下，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殷氏不是那种喜欢揽事的人，顾曦不答，她也不会去劝，只把自己摘了出来：“我这边当然也能带你去，可你毕竟还有长辈在，若是就这样越过了长辈，容易惹出事端来，最好还是别这样。”
她还怕顾昶不知道轻重，私下底里答应顾曦的要求，顾昶回来，她还特意叮嘱顾昶这件事，并且为了证实自己的担心，把郁棠每月拔给顾曦多少月例告诉了顾昶：“他们在临安的时候只有十两银子，到了京城，郁氏给他们涨了五倍，她像你说的，不是那种小气人，我们做娘家阿兄阿嫂的，就更不能拖小姑的后腿了。”
殷氏就差没有直接说顾曦母亲死的早，继母没有好好教她怎样处理内宅之间的关系了。
顾昶听着微微点头，道：“这些事还要麻烦你多费心，我这段时间不得闲。”
他没有想到彭家会接了孙家的烂摊子，外面对他有些指指点点的。他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先去翰林院躲一躲。若真是如此，那就得求黎家或是张家帮着出面打点了。
顾昶看了忙着指使丫鬟们服侍他更衣的殷氏，陷入了沉思。
顾曦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求郁棠的。
她去求了裴家二太太。
裴家二太太这段时间忙着应酬，郁棠帮她带着女儿，裴红则交给了裴柒，她非常的感谢裴宴夫妻，闻言很是诧异，道：“江家应该会请我们一家过去吧？”又怕自己看错了，叫了身边的婆子去找请帖。
婆子拿了请帖过来，裴二太太打开看了一眼就笑着递给了顾曦：“你看，写着让我们阖府都去，你肯定也要跟着我们一起去啊！”
顾曦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她和郁棠相比，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小辈，有郁棠在，只需要发帖子给郁棠就行了，至于她到不到，郁棠会不会带她出席，那得看郁棠的意思，她不过是个随行之人。
她第一次明显地感觉到了她和郁棠的差距。
她若想改变这差距，除非裴彤成了三品的大员。不然，她在公众的场合，就永远只是一个服侍郁棠的小辈。
没有名字，更没有座位。
顾曦骤然间理解了自己的婆婆为何要逼着裴彤上进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难念
郁棠不知道顾曦的想法，也不想知道她的想法。
她对现在的生活满意极了。
家里的人都平安顺遂，她也和前世不一样了，不仅嫁得了如意郎君，还过得很幸福，跟着裴宴学到了不少新东西，长了不少的见识。
这才是最好的日子。
顾曦想怎么样？已经不在她关心或者是注意的范围之内了。
有这时间，她还不如想想怎么给裴宴弄点好吃的呢！
郁棠嘴角噙着笑，和徐萱商量着去张家做客穿的衣裳首饰，觉得她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宝蓝色素面镶黄底粉色四蒂纹杭绸褙子，和田玉满池娇分心，南珠耳坠，落落大方又雍容华丽。
徐萱啃着苹果，口齿有些含糊地道：“实际上我觉得你那条银白色绣折枝花的更好看，但我们家那位老姑奶奶，可讲究这些了，我怕她觉得你那褙子太素，她看了东想西想的，横生枝节。”
郁棠考虑到张家的长子去了没多久，又怕有些老人讲究，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才请了徐萱帮着掌掌眼的。
她就趁机问了问张老夫人的一些喜好。
徐萱叹气，道：“我们家这位老姑奶奶眼光那是真正的好，当年她颇有贤名，求亲的人络绎不绝，她亲自选了张大人。家里原本不怎么看好的，不曾想张大人很快就风生水起了。所以她这一生没有受过什么磨难，脾气格外的大。”说到这里，她朝着郁棠使了个眼色，直言道：“我和你说说悄悄话。”
郁棠知道她的性情，立刻把身边的都打发走了。
徐萱这才低声告诉她：“我从小的时候起，听别人说起她来都说她命好，可我祖母却说，人是没有十全十美的，若是此时好，必定有不好的事在前面等着她。我们家这位老姑奶奶，就是享福享在了前头。”说完，她朝着郁棠挑了挑眉。
言下之意，如此张老夫人正是应了她祖母的话。
郁棠不由陷入了深思。
她的命运好像也是这样。
坏到了极点，却重生了。
重生之后，老天爷仿佛是在补偿她似的，她虽然也遇到了不少事，却没再伤筋动骨。
郁棠心中微动，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哪天我们一起去庙里逛逛吧！”说着，低头看见了徐萱的大肚子，又忙改口道：“你还是在家里呆着好了，等你出了月子，我们再好好约一次。”
徐萱对她的说话不以为然，道：“等到我出月子，还能去庙里敬香，那估计是明年的秋天了，你还在不在京城都两说。”说到这里，她问起郁棠来京城的目的来，“也不知道你能呆多久？”
郁棠完全是陪裴宴，红着脸笑道：“是张老大人叫了三老爷过来的，什么时候回去，得看张老大人到底要他做什么了？”
徐萱也看出来了，郁棠对裴宴有种盲目的信任，裴宴干什么她都没有异议，不像她，殷明远干什么她都得知道才行。
夫妻千万种，她不能说自己这样就是最好的，郁棠那样的就是不好的。
“要不，我们去潭柘寺吧？”徐萱出主意，“那边的路还算平整，住的地方好，吃的也不错。这时候风景也好。等出了这趟门，我就好好呆在家里准备生产了。”说到这里，她眼底闪过一丝郁色。
郁棠忙道：“你这是怎么了？”
徐萱想了想，这才推心置腹地对郁棠道：“我实际上有点害怕。我听说女人生孩子就是走鬼门关……只是人人都盯着我的肚子。黎夫人昨天还让人给我送了一道平安符，说是她专门为我去红螺寺求的。”
红螺寺，在郊外，就是坐马车去一趟也要大半天。
或许，徐萱也不仅仅是想去玩。
若是能保个心安，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郁棠笑道：“那我们就去趟潭柘寺好了。听说那里的签也是非常灵验的。”
徐萱莫名就松了口气，笑道：“行啊！到时候我们约了丽华。她的日子也不好过。张家大表哥去世了，与她何干？偏偏她祖母也好，她母亲也好，总喜欢拉着她说这些事，她又不能不听不理，心里也颇为苦恼。”
郁棠对张大小姐印象很好，不解地“哦”了一声。
徐萱就告诉她：“问题主要还是出在长房唯一的男丁在堂兄弟中行二，长孙出自二房不说，如今张家也由张家二老爷主事，丽华的母亲并没有取长房代之的意思，可架不住家中的老人担心，也是满肚子的委屈。”
郁棠不好说什么。
徐萱感慨道：“所以丽华他们的婚事就很要紧了。嫁得高了，怕引起其他两房的不满，嫁得低了，她母亲又不甘心。这不，昨天她娘还去我娘家找我母亲说了半天的话，我母亲让我这段时间少去他们家，免得被老夫人拉着说起家里的事，一个答应不好，落个满身的埋怨。”
郁棠一愣，道：“那你还陪着我去张家做客？”
“我这不是看你第一次出门做客吗？”徐萱说着，狡黠地一笑，“我们家这位老姑奶奶可好面子了，不会当着你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外人说道家里的事的。”
可这次，徐萱猜错了。
张老夫人不仅拉着郁棠说起了家里的事，还跟郁棠说了一件事：“那孩子，翻过年八岁了，也算是遐光看着长大的。我寻思着遐光朋友多，能不能帮着推荐个启蒙的老师。”
郁棠吓了一大跳，想着以张家这样的人家，不可能等到张绍的儿子都八岁了，还没有启蒙。
张老夫人就落起泪来：“原本一直是他母亲给他启蒙的。他父亲之前说好了，等到他七岁的时候，就正式给他请个老师。谁知道……这孩子没有这缘分。遐光当年和他父亲像亲兄弟似的，他又不像孩子两个叔叔，不喜欢交际应酬，除了自己衙门的人，几乎谁都不认识。江南的那些鸿儒，哪个不和遐光认识。我也不是让遐光上门去请别人，就是想让你给带个话，看看谁合适，推荐给我们家老太爷而已，人由我们家老太爷出面去请就是了。”
郁棠觉得这位张老夫人有点坑人。
第一次见面就让她去做这件事。
要知道，不管是学生学不好还是老师教不好，推荐的人也有很大的责任的。
若是张绍的儿子学业不好，难道裴宴还要继续给他推荐老师，保他考上进士不成？
想到这里，郁棠心头一跳，抬头朝张老夫人望去。
张老夫人正目光炯炯地望着她。
郁棠的心顿时冷了下来，她笑道：“我们家三老爷的事，我都不怎么知道，在家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您既然让我带个话，我就去给他带个话好了。”说完，做出一副非常担心裴宴责怪她的样子。
徐萱一愣，随后目露赞赏，看着郁棠抿了抿嘴角。
倒是张老夫人，非常的意外，但她经的事多，要想隐藏情绪的时候一般是看不出来的。
她没想到郁棠做事这样的滴水不漏。
她呵呵地笑了几声，朝郁棠道了谢，等到要去后堂听戏，她去旁边暖阁换衣裳的时候不禁和张三太太道：“我原本只是想试探她一下，如今看来，这小姑娘不仅是长得漂亮，心里还有事。真真的少见。可惜了，我们家长孙和次孙都和他们家年龄不符，不然，和遐光结个亲家可能更好。”
张三太太把这话听在了心里，想着自己有两个儿子，幼子今年才三岁啊！
她哈哈地笑，扶着张老夫人去听戏的水榭，对郁棠却比之前更热情了，甚至之后很正式地跟郁棠走动起来，这让郁棠非常的困惑，还问过裴宴：“她是不是也有什么事求你啊？”
张英原本是想让裴宴来劝费质文的，谁知道费质文主意已定，准备等张家这边安生下来，他就致仕回乡了，张英没有办法，又劝说裴宴入仕，还拿他大哥裴宥举例：“他当年不也是宗子，怎么就入朝为官了呢？可见什么事都不是一定的。你这样只在临安，太可惜了。”
裴宴再次很明确地拒绝了张英。
张英只好退而求其次，要裴宴帮着周子衿走通沈大人的关系，想办法调到都察院去，补了孙皋的缺：“彭家肯定不愿意放弃刑部这一块，但我们这边，只有周子衿有这样的资历。”
周子衿曾经做过官，只是他中途以奉养老父亲为由致仕，在士林中很有“孝”名，若是利用的好，可作为周子衿的一个跳板。但周子衿太傲气了，是不愿意利用这个名声的，更不愿意自己去布局。
张英只好请了裴宴出马。
裴宴觉得小张大人应该是听说了些什么，所以才会让张家三太太有意接近郁棠的，可他觉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当的，妻凭夫贵，他有这个能力，别人才会特别的重视郁棠，郁棠何必管那么多，好好享受别人的奉承不好吗？
他笑道：“难道就不能因为你特别的好？”
郁棠才不相信，她道：“我这几天也拜访了几家，发现他们都好厉害，也好冷静，谁家和谁家是什么关系，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清清楚楚。你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我自家还是知道自家的事的。”
说到这个，裴宴就有些不高兴了，道：“那你还和殷明远的老婆去庙里住好几天！”
他不喜欢郁棠离家，不喜欢回到家里看不到郁棠，也不喜欢一个人在书房里做事。

第三百四十五章 潭柘
郁棠也不想和裴宴分开。
自他们成亲以来，他们还从来没有分开过。
可她有点想去给菩萨上柱香。
自她重生以来，她好像还没有好好的去谢谢菩萨。
她主动搂了裴宴的脖子，低声道：“要不，你和我一起去潭柘寺呗？我只在那里歇两个晚上。”
如果没有徐萱同行，她肯定当天晚上就会回来。
她已经不习惯在外面过夜了。
裴宴有些心动，但他觉得不能助长了郁棠把他放在次要位置的风气，也不能让她知道他的想法，遂冷着脸应了一声：“我和子衿约好了，明天去爬凤凰岭。”
郁棠有些失望。
裴宴和周子衿去爬山，肯定不是为了游玩，多半是有事要和周子衿说。
“好吧！”她放下了圈着裴宴的手臂，又道，“那你会在凤凰岭过夜吗？”
“嗯！”裴宴应道，“反正你也不在家，我也跟着周子衿在外面住两天好了。”
那委屈的模样，让郁棠都要心生内疚，她忙道：“这次比较特别嘛！正好能和殷太太约上，如果没有她陪着，我肯定不会去的了。”
“没事！”裴宴故作大方，道，“你有点事做，我出门也放心。”
也只能这样了。
郁棠觉得自己以后还是少出门为妙，她继续低声哄着裴宴：“我听殷太太说，潭柘寺那边的斋菜不错，到时候我看着给你买点特产回来，好不好？”
“嗯！”裴宴又冷漠地应了一声，催着郁棠早点歇了，“明天一早我还约了费大人。”
明天是沐休日。
郁棠忙应了，去洗漱的时候不免又快又好，想陪着裴宴说说话儿，裴宴却没这心思，几句话过后，就吹了灯，抱着郁棠翻云覆雨的。郁棠想着裴宴明天还要孤零零地去见费大人和周子衿，心里一软，也就随着裴宴折腾去了。
裴宴吃了个饱，郁棠却累得第二天早上起迟了，等她收拾好出门，徐萱已经在花厅等了她快一个时辰了。
郁棠不由道：“你叫我起来就是了，这样等着，让我多不好意思。”
徐萱呵呵地笑，道：“我知道你向来起来早，突然睡了懒觉，肯定是累坏了。”说完，睁大了眼睛望着她，“你不会是怀孕了吧？我怀了孩子，刚开始的时候就是天天想睡觉。”
“没有！”郁棠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
她算着日子呢，不可能这个时候怀上孩子。
徐萱不好多问，拉了她的手，道：“这有什么的，有些人就是孩子怀的晚，像我三嫂，嫁过来三年才生下长子，可一生下长子，就三年抱两，连生了五个儿子，连我娘都说受不了，只结果不开花的，看着满地跑的都是小子，头是痛的。”
郁棠知道她这是安慰自己，抿着嘴笑了笑。
两人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是殷家的，可能是为了照顾徐萱，又宽敞又平稳，还有各种消遣的棋牌，棋子都是能吸在棋盘上的。还有地方放小红泥炉，用来沏茶或是煮甜羹都很好。
郁棠再次抿了嘴笑。
这应该就是殷明远坚持用殷家马车的缘故吧？
她想起那天殷明远来接徐萱时，徐萱告诉他要和自己去潭柘寺住两天时殷明远的脸色，不由道：“殷明远回去之后没有和你闹吧？”
“之前有点。”徐萱笑道，笑容昙花一现，随即黯淡下来，“后来我说我有点害怕，他就没说什么了。”
郁棠不禁道：“你别担心。你看你，身体又好，这还有两个月才生呢，家里的医婆、稳婆都准备妥当了。不可能出什么事的。”
徐萱闻言立马恢复了之前的笑容，道：“我也知道！我这不是想出来玩吗？”
郁棠却觉得她是故作坚强，可她也没有办法，这种事，只有殷明远能安慰她，或者是去了庙里，抽到了个好签。
但殷明远这样的在乎徐萱，应该也会想到的吧？
郁棠和徐萱说说笑笑的，很快转移了徐萱的注意力。
她们中午把马车停在路边，吃了些自己带来的干粮，然后继续赶路，到了傍晚时分才到达潭柘寺。
正如徐萱说的那样，潭柘寺正是风景最好的时候。
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加之刚刚过了浴佛节，有些庆祝的装饰还没有拿下来，香客却正是最少的时候，庙里的知客大师又早得了殷家和徐家知会，专程派了能说会道的大师傅接待她们，安排了非常好的院子给她们安歇。
跟过来的阿兰啧啧称奇，摸着一水的黑漆镙钿家具对阿杏道：“我们那里，有这样一张架子床出嫁就能让人羡慕一辈子了，没想到一个寺庙而已，待客都能用这么好东西，我能跟着太太出来见见世面，也不枉这辈子做了回人了！”
阿杏和阿兰一样的活泼，不过阿兰因是裴宴点的她进府，显得胆子更大一些，她却更懂得察颜观色。听阿兰这么一说，她笑了笑，道：“寺里不会见得什么人都让她们住这样的院子吧？我刚才可看了，那知客和尚开院子门的时候，钥匙是单独放着的，这个地方肯定是接待贵客的。”
阿兰不以为意，道：“管它是干什么的？我能跟着三太太住进来，就觉得可以吹嘘一辈子了。”
阿杏没有说话。
她也准备一辈子呆在裴家了。
她对阿兰道：“我去帮青沅姐姐收拾东西去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她们暂时跟着青沅在学规矩，但青沅觉得她们是郁棠的陪嫁，对她们还挺客气的。阿兰把这客气当成了善待，阿杏觉得自己要留下来，就不能把别人的客气当真，平时有事没事总往青沅那里凑，青沅也挺喜欢她的。
阿兰没那么多想法，立刻道：“当然。我们一起走。”
有些东西，看过了，羡慕过了就行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好。
只是她们没有想到一出门，居然迎面碰到了裴宴和殷大人。
三老爷不是说去凤凰岭了吗？
只是不知道和三老爷他们一道的另两个面生的人是谁？
阿杏立刻机灵地跑去给郁棠和徐萱报信。
郁棠和徐萱非常的惊愕，忙扶着丫鬟出了厅堂。
另两个让阿杏她们觉得陌生的人中一个是周子衿，另一个郁棠还真不知道了。
三十来岁的样子，和裴宴差不多高，五官只能算是周正，气质却非常沉稳，给人一种岳峙渊渟的压迫感，让人一看就会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徐萱已低声惊呼：“费质文！他来干什么？”
郁棠也被吓着了。
这个人就是裴宴跟他说的费质文吗？
郁棠不禁多打量了他几眼。
不管是相貌还是身材都非常的出众，费夫人为何还要……
她不能理解。
却感觉到有道锐利的目光盯着她。
她立刻顺着望过去，就看见了满脸不悦的裴宴。
郁棠忙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裴宴的身上，朝着他甜甜地笑了笑。
裴宴面色肉眼可见的大霁，把她介绍给费质文道：“这是拙荆！”
费质文友善地朝着郁棠笑了笑。
那笑容，虽然淡淡的，却给人十分灿烂的感觉，让人对他的印象加倍好。
费夫人……脑子进了水吧？
郁棠猜测，忙敛了心绪给费质文行了礼，站到了裴宴的身边，趁着徐萱和费质文、周子衿行礼的时候低声地问他：“你们怎么来了潭柘寺？”
裴宴漫不经心般地懒懒道：“后来大家改变主意，觉得来潭柘寺也不错。”
不是因为她们来了潭柘寺吗？
郁棠莞尔。
那边徐萱已经和周子衿、费质文寒暄起来，她望过去的时候费质文正在和徐萱说话：“一眨眼你也做了母亲。这一路车马劳顿的，你还好吧？”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听着却有种暖意，让人觉得他虽然很严肃，却是个温和的人。
郁棠没忍住又多看了费质文两眼。
费质文感觉到她的目光，不仅朝着她笑了笑，还点了个头。
裴宴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这个裴遐光！
郁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垂下衣袖，悄悄地拉住了裴宴的手。
裴宴这下子不哼了，悄声和郁棠耳语：“等会我和你一起歇息。”
郁棠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见周子衿在那里哈哈地大笑，指着殷明远和裴宴道：“这两家伙，我看就是打着游玩的旗号来陪老婆的。费兄，我们别理他们，我们去找主持大师喝茶去！”
费质文微微地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附和着周子衿道：“行！我要是没记错，应该是他们找我们，不是我们找他们吧？”
殷明远没有裴宴的脸皮厚，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陪客，陪客！”说着，还朝裴宴望过来。
裴宴立刻道：“我今天只约了周兄吧？”
周子衿一愣，随即指了费质文：“哎哟，你可怎么办？我是受邀的，明远是中途遇到的，就你，是白跟过来的。”
费质文笑，却飞快地抬睑看了眼郁棠。
郁棠不知所措。
裴宴已道：“时候不早了，先安歇下来吧？晚上我们一起用晚膳。”
周子衿还是从前那脾气，唯恐天下不乱似的，道：“之前我还以为我们四个人一起，订了个院子，如今只有我和费兄，我看，也别浪费这香油钱了，我和费兄也受点委屈，和你们一起挤挤得了。”
殷明远知道裴宴和周子衿出来是有其他目的的，朝裴宴望去。
裴宴却不接这个茬，冷笑两声，道：“那香油钱说的好像是你捐的似的。要不，这次来潭柘寺的开销就算你的好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意图
周子衿比裴宴大十几岁，周子衿从小就喜欢逗这个聪明又傲娇的世交家的阿弟，长大了就更想看裴宴跳脚，因而和裴宴说话从来都不客气。
他闻言立刻怪叫：“我可是要去爬凤凰岭的，是你说要来潭柘寺的。潭柘寺多贵啊！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说完，还去看费质文，“费兄，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费质文看着年轻，实际上已年过四旬，比周子衿还要大好几岁，加之学识渊博，为人沉稳，行事圆滑又不失手段，他在费质文面前也有点悚然，不敢随便。
“那这香油钱我来捐好了！”费质文微微地笑，声音醇厚，语气轻快，“我也觉得来潭柘寺比较好。”
郁棠这才知道，原来裴宴去拜访了费质文之后，准备和周子衿去凤凰岭的，要告辞的时候遇到了来还手稿的殷明远，知道殷明远要去潭柘寺，还问裴宴，要不要一起去，还说起了郁棠也跟着徐萱在潭柘寺，原本准备在家里看书的费质文突然改变了主意，说好多天都没有出去走动了，趁着这几天天气好，和他们一起去潭柘寺走走。
费质文虽说是裴宴的师兄，可不管是资历还是年纪都比他们应该长一辈，何况费质文自从费夫人去世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不怎么出门，现在费质文说想和他们一起去潭柘寺逛逛，两人自然是求之不得，立刻改约了周子衿，来了潭柘寺。
是因为费质文要来潭柘寺吗？
郁棠看了裴宴一眼。
裴宴就轻轻地咳了一声，找了机会和郁棠耳语：“要不然怎么前改约周子衿到潭柘寺来？他最喜欢爬凤凰山了。”
郁棠轻声地笑。
她觉得裴宴若是有机会，肯定也会想办法和她一道的。
谁知道她一抬头，却看见费质文正看着她。
她有些意外。
费质文已笑着问她：“你是从江南过来的，在京城还住的习惯吗？”
他和郁文差不多的年纪，又是裴宴的师兄，郁棠忙恭敬而又坦诚地道：“还好！就是天气太冷了，现在才像我们那里的春天。”
费质文听了微微一愣，随后呵呵地笑了起来，又道：“正因如此，京城的夏天比江南要凉快。你既然来了京城，也算是机会难得，应该好好的体验一下京城与江南的不同。”
郁棠点头，道：“相公曾经跟我说过，说京城的雪有时候会有膝盖深。我和相公商量，怎么也要看了京城的雪景才回去。”
费质文再次大笑起来，仿佛对郁棠的印象很好似的。
两人也就说了这么几句话，周子衿过来了，打量着郁棠，也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郁棠一头雾水，不知道周子衿为何对她流露出这样的神色来。
裴宴却气得直咬牙。
周子衿一直当着他面说想给郁棠画幅小像，他一直紧咬着牙关没答应。
之前他还以为周子衿是看上了郁棠貌美，现如今却觉得周子衿分明就是看见他对郁棠的喜爱，有意的捉弄他。可就算他知道，也没办法用玩笑的口吻反驳周子衿。
万一周子衿就等着他开这个口呢？
他才不让别人给阿棠画小像呢？
要画，也是他画才行。
裴宴瞪了周子衿几眼，趁着郁棠他们去上香，和周子衿站在大雄宝殿外面说着话：“阿兄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也不和阿兄绕圈子。我今天约了阿兄出来，是受恩师之托，阿兄是什么意思，不妨跟我好好说说。是不想受案牍之苦呢？还是觉得把家里事拿出来说不好听？彭家咄咄逼人，沈大人两面三刀，局势越早稳定下来，不管是对朝廷还是对百姓都是件好事。“
周子衿苦笑，道：“不是我不想帮张家，主要是我觉得，就算我去了都察院也没有什么用。沈大人分明是不想把位置让出来，黎大人也好，江大人也好，都很难坐到那个位置上去。”
裴宴也仔细地分析过这个问题。
黎训人缘差了一点，江华资历差了一点，的确都不是能镇得住大局的。而这其中最最重要的是帝心。不管是黎训还是江华，皇上的对他们的观感都一般，包括沈大人在内。不过是没有更合适的人选罢了。反而是彭屿，之前在都察院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如今做刑部侍郎，居然开始给皇上写青词了，皇上不止一次的招了他进宫服侍，照此下去，他入阁是迟早的事，甚至有可能成为首辅。
这才是张英急的缘故。
可惜周子衿真不是个做官的料子，他说着说着就说偏了，道：“你说彭屿怎么一下子改变这么大？难道做了侍郎就不一样了？还是说他从前没想做首辅，如今觉得他的机会很大了？”
裴宴懒得和他说这些，把话题重新拉回原来的轨道上来，道：“不管怎么说，你先占着都察院的位置不好吗？至于谁当首辅，那是下一步的事。”
周子衿却有不同的看法，他道：“我就算是占着了有什么用？不解决根本是行不通的。主要还是得把首辅的位子拿到手里来。”
裴宴道：“难道就没有次辅架空首辅的。”
周子衿道：“别人我相信，黎训和江华我不相信他们有这样的能力。”
裴宴真想挽了袖子自己上，只是没等他说话，费质文走了过来，道：“你们兄弟俩这是在说什么呢？”
周子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裴宴干脆破罐子破摔了，道：“反正你们一个个都有理由，我只好不问东西地帮恩师做几件事了。”
周子衿忙安抚裴宴：“没有这回事。我这不是在考虑吗？又没有一口气回绝。”
费质文却想了想，对裴宴道：“我有几件事想问问你，行吗？”
这就是要单独和裴宴说话的意思了。
周子衿忙找了个借口回避，进了大雄宝殿。
裴宴道：“师兄，您想问我什么？”
尽管裴宴态度放得很恭敬，但费质文还是想了好一会，才轻声道：“你平时，还和你太太说下雪不下雪的事吗？”
裴宴奇怪地看费质文一眼，道：“这不是家长里短吗？师兄和嫂嫂不说这些吗？”
他话音还没有落，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费质文的婚姻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情人。
他这样问，费质文肯定很不好受。
可他又不能说什么，否则费质文肯定怀疑他知道了些什么。
费质文果然没有对此说什么，而是笑道：“我看你平时性子傲得很，没想到你还会陪着你太太说这些家长里短的，更没有想到你太太还会和你商量什么时候回去？”
裴宴立刻意识到费质文怎么会和他们来潭柘寺了。
他虽然觉得费夫人死得很傻，很烦人，但又觉得费质文肯定也有错，否则一个男人做得够好了，女人是舍不得离开他的。
像他，郁棠可能在心里会可惜卫小山，但他天天陪着郁棠，郁棠渐渐也开始黏着他了。
可见还是费质文没本事。
他不由道：“她出身小门小户，但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出身又不是自己能选择的。但我们家毕竟和她们家不一样，她嫁过来之前，我就把家里的事都告诉了她，所以她嫁过来的时候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然后我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她说什么我当着众人的面都点头赞好，她娘家的兄弟我也按序喊‘阿兄’，别人看我这样尊重她，就更不敢怠慢她了。她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大，做什么事都敢自己拿主意了……”
费质文可是管着一个很大的衙门。
他当然知道自信的重要性。
他不禁陷入沉思。
他夫人嫁过来的时候，他都做了些什么？他们最甜蜜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他们又是从什么时候，为什么开始疏远的……
费质文满脸呆滞，半晌都没有说话。
裴宴在心底叹气。
费质文骤然道：“你能帮我问问你太太，她们女人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他怎么做，才能弥补他的过失。
裴宴觉得他这个师兄还不错，至少没有把所有的错都一味地推给死了的女人。
他大方地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
费质文点头，笑道：“我有点累了，我先回去歇了，晚饭就不和你们一起吃了。你们玩的开心点。”
裴宴没有强留，找了周子衿，继续和他对怼。
不过，晚上的时候，睡觉之前，和郁棠说起了这件事，还抱怨道：“他这没头没脑的，谁知道他要的是什么答案？不过，我觉得应该让他吃点苦头，免得他以后续弦的时候又闹出什么妖蛾子来！”
郁棠奇道：“你不是说他不准备续弦了吗？”
裴宴嗤之以鼻：“他若是旁系子弟，还有可能不续弦。但他不仅是嫡系，还是家中官位最高的，就算是他不想，以费家的强势，也能抱着个大公鸡给他娶房媳妇进门。他这么做，不过是自己心里好受点罢了，还不是害别人！”
郁棠想了又想，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
“你就照直说呗！”裴宴不以为然地道，“反正他这种人，固执的时候是真固执，你说什么，没有落在他的心里，他肯定听不进去的，你说也是白说。”
郁棠觉得在这方面裴宴比她要强，裴宴说的肯定有道理。
她笑嘻嘻地道：“要不，就说个于你有利的？”
裴宴听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于我有利，那就是让他继续做官啰！”
郁棠的脑子是非常灵活的，立刻接音，道：“那就说我们女人家最在乎的是名声，是诰命。你觉得能行吗？”

第三百四十七章 拦住
郁棠觉得，自己这样说，也许费质文看在费夫人已经去世了的份上，可以为了给费夫人追封个诰命之类的，留下来。
张老大人不是之前一直让裴宴劝费质文继续做官吗？
谁知道裴宴听了却冷哼一声，捏捏她的下巴，道：“你不会也是这么想的吧？”
郁棠心里一个激灵。
裴宴可是致仕了，她这一生都别想有个诰命在身了。
郁棠想到他那作劲就太阳穴隐隐作疼，求生欲很强地道：“那倒没有。我这不是想帮帮你嘛？费大人或许就是觉得一无所求了，所以才要致仕，可你不也说了吗？费大人心里还是很喜欢费夫人的，所以我猜，费夫人的死肯定与他们的夫妻关系不好有很大的缘故。”
比如郁郁寡欢之类的。
“你之前不是还说，费家对此议论纷纷的。费大人要是真的致仕了，那他家里面的人肯定就没有什么顾忌了，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可他若是继续做官的话，不说别的，就是费家为了自身的利益，都要约束费家的人不出去乱说的。至少保住了费夫人的名声。”
费夫人的名声要不要紧根本不在裴宴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压根就没有往这上面想，自然也就不会用这点去劝说费质文了。
如今听郁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不过，他依旧没有放在心上。
张家的困境也好，费质文的去留也好，说到底，于他都不关痛痒，他们裴家之所以退隐临安，就是不想卷入接下来的夺嫡之争中——从龙之功固然有利，但站错队的后果更严重。何况，有了从龙之功，就会成为权臣，像裴家这样世代为官的世家，更喜欢做纯臣，且做纯臣也能走得更安稳些。
裴宴撇了撇嘴角，压根不相信郁棠的说法。他道：“心有所念，才会脱口而出。”
这可真是冤枉起人来让人连喊冤都没用啊！
郁棠气极。
裴宴却笑：“你要是求求我，我未必没有办法给你挣个诰命来！”
郁棠埋汰他：“行啊！你想我怎么求你？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办法给我挣个诰命来！”
裴宴抱着她直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好好给我生几个儿子，我呢，好好地教教他们，你的诰命不就来了。”
请封诰命，是先请封嫡母。
郁棠哭笑不得，恨恨地推了裴宴一把，嗔道：“这里可是寺庙，你难道在寺庙里也不能清静几天。”
“你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呢！”裴宴板着脸训她，“我不过给你出出主意，你倒说得我没有一点眼力见儿似的，我是那样的人吗？”
若不是在寺庙里，郁棠觉得他肯定是这样的人。
但郁棠还是高估了裴宴。
裴宴在寺庙也不消停，虽说没有做到最后那一步，却大半夜都在和她嬉闹，让她突然间理解了他平日里的胡闹，牙都咬碎了也没能忍住，一脚踹在裴宴的胸口，却被裴宴握着脚又调笑了半晌。
郁棠一腔血忍在喉咙里，庆幸自己还好没有求他，这一脚也算踹得正当时了。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郁棠忙起床梳洗，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开了门。
小沙弥上了早膳，郁棠派了人去打听徐萱起来了没有，没有理会和她同桌吃饭的裴宴。
平时在床上都是裴宴求着郁棠，这次闹得郁棠差点求了他。
他心里非常快活，也知道郁棠丢了面子，不免在她面前有些做低伏小，偶尔跟她说一声今天的小菜不错，或是把包子移到她面前，还主动和她说起今天的行程：“上午你们是要去敬香吧？我们一起。午膳后，你们在庙里歇着，我们几个去爬山。晚上回来一起用晚膳。明天一早我们再一起回城。”
郁棠没有理他。
他呵呵地笑，轻轻捏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别生气了，我保证再不这样了。”
郁棠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面色比刚才好多了。
裴宴微微地笑，心里得意。
他也不想再这样了。
下次，他得吃到嘴里去才是正经。
裴宴高高兴兴地陪着郁棠去了徐萱那里，又高高兴兴地陪着她们去敬了香，还抽了签，在解签的那里坐了半天。
期间周子衿要为她们解签，被殷明远“请”了出去不说，殷明远还和裴宴道：“这种事不过是让她们安心，周大人肯定要捣乱，何必让她们心中不快呢！”
可见这里还有个明白人蹲着呢！
裴宴笑着没有说话。
这次郁棠和徐萱都抽了个上上签，出了签房，两人的脚步都是轻快的，还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殷明远生怕徐萱碰到哪里的样子，有些紧张地跟在后面。
周子衿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就跟在殷明远身边讲着他们昨天在厢房里歇息的事。
裴宴看着直摇头，渐渐地被周子衿挤到了一旁，和不紧不慢的费质文走到了一块儿。
费质文就朝着他笑了笑，语气很随意地道：“你昨天帮我问了没有？”
裴宴在心里“啧”了一声。
他这位师兄，也瞒得紧，这次跟着他们过来，其实就是想问这个吧？
不过，为什么要问郁棠呢？
照理应该问徐氏才对。
难道是因为郁棠和费夫人的出身、处境都差不多的缘故？
裴宴在心里琢磨着，面上却不显，答得还挺快，道：“问了。她说，女人应该都最看重名声，最希望得到的应该是诰命吧！”
费质文愣了愣。
裴宴忙道：“你别看我。我没准备入仕。不过，我答应过我们家那位，会想办法给她挣个诰命的。”
费质文笑了起来，觉得这还挺像是裴宴能做出来的事。
裴宴见他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就有点烦他做作的样子，挑了挑眉，直言道：“师兄，不是我说你，你有时候真的有点自私。费夫人不在了，你就说你要致仕，可你想过别人会怎么议论费夫人吗？别人不会指责你，只会说是费夫人耽搁了你。活着的时候没给你生个儿子，死了还让你做不成官。你要是真不想做官了，也别拿费夫人的事做借口，你还不如干脆说你身体不好，没办法做官了呢！还有续弦的事，费夫人在的时候就和你父母关系不好，你这么一闹，他们肯定恨死费夫人了。”
费质文愕然。
裴宴懒得再理他，上前几步，追上了周子衿他们。
他觉得应该给费质文一些时间仔细去想想这些事了。
下午，费质文说太累了，没有和他们一起爬山，裴宴也没有瞒着殷明远，直接问周子衿有什么打算，还道：“你要不别答应恩师，既然答应了恩师，就得做到最好才是。我反正是不赞同你这样行事的。”
殷明远也觉得周子衿这样不好，说：“这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要不，你们劝劝张老大人暂时韬光养晦算了。沈大人这样，几位次辅都蠢蠢欲动的，黎家这次恐怕要撇开张家，单独行动了。”
因为张英的弟子江华也是有竞争阁老的能力和资历的。
周子衿这才下定了决心，道：“那行！具体该怎么做，我们回去好好商量商量。”
殷明远一边是张家一边是黎家，站了中立，都不能掺和。下了山，就去陪徐氏去了。
裴宴和周子衿说到晚膳才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
郁棠那边已经等了他一会儿了，见他回来了，立刻让阿杏上了晚膳，还问他：“周大人在哪里用晚膳，你怎么没有请他过来。”
请他过来惦记着怎么给你画小像吗？
裴宴在心里把周子衿骂了两声，上桌端了碗，道：“快吃，我们等会去邀了殷明远两口子出门转转，他们这边的风景还不错。”
树木高大，甬道荫荫。
郁棠笑着应好，两人用了饭，出门去找殷明远两口子。
不曾想在路上碰到了费质文。
费质文一个人，坐在山坡旁的一个石凳上，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山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显得特别的孤单，看得郁棠心中一软，瞥了裴宴一眼。
裴宴朝她轻轻摇头，准备从旁边悄悄地绕过，不打扰费质文的。
两人轻手轻脚的，刚经过费质文坐的地方，身后就传来了费质文的声音：“你们这是出来散步啊！要去殷明远那里吗？”
裴宴无奈地看了郁棠一眼，道：“费师兄？刚才没有注意，没看到你坐在这里……”
费质文看了眼天边的晚霞，笑了笑没戳穿裴宴的谎话，实际上他是觉得，就算他戳穿了裴宴的谎话，裴宴估计也能面不改色地继续甩一条出来糊弄他。
他笑着站了起来。
郁棠忙上前去给他行了个福礼。
他朝着郁棠点了点头，对裴宴道：“你之前不是说想让我继续留在吏部吗？我想趁着这会儿没人，和你仔细说说这件事。”
这是要留下来的意思吗？
裴宴讶然。
郁棠却机敏地道：“既然相公要和费大人谈正事，那我就先回去了。”又叮嘱裴宴，“晚上的风还是有点凉，你别太晚。”
裴宴不好留郁棠，道：“要不让丫鬟送你去明远那里，你也有个伴儿。我和费师兄说完了话就去接你。”
郁棠不想打扰殷明远夫妻，婉言拒绝，回了自己的住处。

第三百四十八章 意外
费质文就和裴宴去了旁边的凉亭。
裴宴以为费质文会和他开门见山地说这件事，谁知道费质文看了半天的风景，也没有吭声。
初夏已经有小虫子到处乱飞了，裴宴连着拍了好几个小虫子，费质文还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就有点不耐烦了，道：“师兄，你找我，不是想和我说你在吏部任职的事吧？”
费质文和裴宴虽是同门师兄弟，年纪和经历让他们私交并不是特别的亲密，他从张英那里听说过裴宴直率和聪慧，可没想到裴宴会这样的直接和机灵。
他想到郁棠和裴宴在一起的模样，不由自嘲地笑了笑，这才轻声道：“我找你，的确是为了私事！”
说到这里，他又沉默良久。
裴宴还惦记着一个人回到住处的郁棠，闻言暗暗地翻了个白眼，强忍着心中的不悦道：“师兄，你既然找了我，想必有很多的考量，别的不说，你应该觉得这些话我能听，我合适听。那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或者是，你再考虑几天？等你觉得你准备好了，再说给我听？”
费质文直笑，道：“你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裴太太身边那么多的丫鬟婆子，你还怕没人陪着她？”
裴宴毫不脸红地道：“丫鬟婆子怎么比得上我？她应该最想有我陪着她！”
他那理直气壮的语气，让费质文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最后笑着摇头，道：“你就这么自信？”
“当然！”裴宴道，“再怎么说，我才是她的夫婿。如果她宁愿丫鬟婆子陪着她，也不愿意我陪着她，那她肯定是对我不满，我就得想办法找出让她不满的事来，消除这种不满啊！不然她不说，我不问的，日积月累，肯定要出问题的。不信你问殷明远，我看他也常陪着殷少奶奶到处溜达也不嫌弃她话多事多的，你要是为这种事问我，还不如去问他。在我看来，没有谁比殷少奶奶更能折腾的了，殷明远都能敬之爱之，可见殷明远才是真厉害！”
费质文笑道：“你这是不想管我的事吧？才想把我推给殷明远。要是让殷明远知道你在他背后这么说他太太，他肯定不高兴。”
裴宴道：“我当着他也这么说。”
费质文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却神色落寞，沉声道：“实际上我夫人，是自缢身亡的。”
裴宴惊讶地望着费质文，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或者是把最难的话说了出来，费质文反而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他望着远处的青山低声道：“她想和离，这是不可能的，就是我同意，我家里人同意，她娘家人也丢不起这个脸。我岳父就明确地表示过，他们家没有归家的姑奶奶。我舅兄更是扬言，若是她敢出了费家的大门，他就亲手把她勒死。我自己的岳家，我是知道的。因为她嫁到我们家来了，全家人都把这件事当成荣誉，她们家的姑娘、小子都成了十里八乡抢手的媳妇和女婿。他们是能说到做到的。
我当时就和她商量，说让她住到别庄去。反正我也不准备再娶了。
她当时估计是没有办法了，就同意了。
可我没想到，她还是自缢了。”
说起这些，他神色更茫然了：“我想不出来她为什么要自缢？她又不可能真的和别人在一起，难道是因为这个吗？觉得活着没有意思了吗？”
裴宴听了忙道：“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问我女子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是！”费质文坦然道，“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太太能心甘情愿地跟着你，她却不能。”
裴宴听了心里非常的不高兴，反驳道：“我太太嫁给我，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啊！主要还是因为喜欢我吧！”
费质文对他的厚脸皮已有所了解，根本不愿意和他去讨论这些，只说自己的问题：“难道当年她对我怒目以对，我还会继续想办法娶了她吗？”
裴宴道：“既然你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又管她想什么？你不是说你不准备续弦了吗？就算你家里人帮你续弦，也不可能再找个平民小户了吧？”
费质文被他说的噎了一下，好一会才道：“我从前是觉得我不欠她什么，可看你们这样，我觉得我没你们做的好。死者为大。我想，她生前没有想到的东西，她身后就当是我补偿她吧！”
“人都死了，有什么用！”裴宴小声嘀咕了两声，很快醒悟过来，这可是郁棠为他的事在诓费质文，他可不能毁了她的心血，他脑子转向飞快，道，“她自缢而亡，家里肯定有很多的闲言闲语的吧？这种流言，你越是解释，别人就会越觉得你心虚。所以还是我家太太说的对，你不如好好地做个官，给她请个封什么的，别人看见了你的态度，自然也会对她的评论有所转移。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你总不能让她去了地下也不能安生吧！”
费质文似笑非笑地望他一眼，好像在说，你那点小心思，就不要在我面前显摆了。
裴宴想，又不是我要算计你，是你自己明知道有坑还要跳，这能怪我吗？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道：“你要是不相信，也可以去问问别人。人都不在了，孰是孰非，可都是留给后人书写的。”
“难怪恩师说你要是做官，肯定是个权臣。”费质文笑道，“还孰是孰非，都留于后人说，那些史官岂不都是摆设？”
“是不是摆设，我们心里都知道。”裴宴不和他争这些，道，“关于名声和诰命，也是我一家之谈。说不定，是我太太为了安慰我说的话，你听听也就罢了。”
费质文不置可否。
裴宴见他并没有和自己说正事的意思，也懒得应酬他了，又寒暄了几句，就告辞回了自己的住处。
郁棠翘首以盼，见到他后就立刻把他拉到了内室，急迫地问他：“怎么样了？费大人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那副说是非的样儿，让裴宴只想笑，道：“你这是猜到费大人要和我说什么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郁棠用肘子拐了裴宴一下，道，“那么晚了，在那里堵你，之前又专门问了你那些话，不是想和你说家里的私事还能是什么事？费大人也就是骗骗我罢了。”
“就你厉害！”裴宴笑着捏了捏郁棠的鼻子。
郁棠偏过头，躲开了裴宴的手，皱着鼻子催：“快说！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裴宴把费夫人之死告诉了她。
郁棠目瞪口呆，道：“这可真是……她是死在家里的吗？”
裴宴道：“我没问。”
郁棠不由喃喃地道：“这要是我，都不知道死在哪里好？”
她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裴宴喝斥了一声“胡说八道”，随后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在庙里，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不是，在外面也不能乱说，小心被菩萨听了去！”
“哦！”郁棠忙应，道，“那费大人问这话，是想给费夫人一个体面吗？”
裴宴就把他和费质文的话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郁棠。
郁棠听得直皱眉，一时也不知道该说是谁的错了，只好表扬裴宴：“你说的很对，费大人既然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那就让费夫人能在九泉之下好好的安歇吧！”
让她有个清白的名声故去。
她沉吟道：“你说，费大人会怎么做？“
“不知道。”裴宴摊了摊手，“我是觉得师兄有些矫情的。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后悔，既然后悔了，就要当机立断，他就坐在那里想想，也没有什么用啊！”
郁棠叹了口气。
下山的时候，费质文没有和他们一道，说是要在这里多呆几天，给故去的费夫人做场法事。
郁棠和徐萱对这件事都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同车回了京城，在裴府胡同前的大街分了手。
还是家里好！
郁棠躺在新编的凉席上，觉得暑气都消散了很多。
她只是有点替费夫人难过。
好死不如赖活着。
活着就总会有希望。
正好新来的厨子非常擅长做面食，酸辣汤汁做了浇头，就连郁棠这个不怎么喜欢吃面食的都连着吃了好几天的各种面条。
徐萱有些嫌弃，道：“这也太酸了。你们家从哪里请的师傅？肯定不是江南的师傅？瞧这一大碗的，也太扎实了些。”
郁棠朝着她竖了大拇指，道：“是四川师傅。他做的小菜也很好吃。早上我喝粥，吃了很多。你要不要尝尝，我让他们给你拿一小坛回去。”
“好啊！”徐萱来裴家蹭饭就是嫌弃家里的饭菜没有味道，她道，“那他应该会做油泼辣子，你给我弄点油泼辣子带回去，我悄悄的吃点。“
郁棠可不敢。
那天她们就只吃了点小菜。
晚上裴宴回来的时候，和平时一样和郁棠说着话，可郁棠却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心情不太好。
她晚膳过后特意拉了裴宴去院子里散步，还指了那些玉簪花道：“你看，马上就要开花，你觉得如何？”
裴宴随口应了几句。
郁棠干脆不和他兜圈子了，道：“是不是费大人那里出了什么事？”
“他那能有什么事？”裴宴奇道，随即又恍然，笑道，“你是觉得费师兄特意来找了我们，应该有所决断吧？要说这件事，还真有事——他最近开始频频出入内宫，还开始给皇上写青词，皇上高兴得不得了，说是过几天要去白云观，钦点了费师兄同行。”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不止
给皇上写青词？！
郁棠瞠目，道：“他这是……”
这是要媚上吗？
裴宴明白她没有说出来的话，点了点头，道：“费师兄这个人，若是想成什么事，就肯定能办成。”
郁棠雀跃，抱了裴宴的胳膊道：“那是不是说，我们计策成功了？”
还计策呢？最多不过是挖了个很明显的坑给费质文跳，费质文呢，或许是觉得有趣，或者是觉得有道理，就跳了下去。
不过，这种事裴宴是不会直白地跟郁棠说的，那多打击郁棠的积极性啊，像现在这样，郁棠两眼亮晶晶的，好像吃了鱼的小猫似的，看着就让他心生欢喜，多好啊！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道，“这次你立了大功了，我决定奖励你一次。你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这机会太难得了！
郁棠立刻兴致、勃、勃地道：“什么奖励都行吗？”
“什么奖励都行！”裴宴大方的许诺。
郁棠想了想，放下他的胳膊跑去了书房，不一会，拿了笔墨纸砚过来，道：“我一时没想好要什么奖励。你给写个条儿，暂时欠着我的，等我想好了，就拿条去给你兑换，你觉得怎么样？”
这倒挺有意思的。
裴宴心里想着，脸上却满是嫌弃，道：“你笔墨都拿过来了，我寻思着我要是不写，你说不定寻死觅活的，我还是勉为其难地写了吧！”
嘴上一点也不饶人！
郁棠在心里嘀咕着。
他要不是娶了她，随便是谁，都要和他三天一小吵，五日一大吵的。
至于她嘛，这不是裴家老太爷也好，裴宴也好，对她有恩吗？她就当是报恩了。
偏生裴宴写个条子还不安生，要郁棠给他磨墨。
两个人就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闹了半天，这张条才算是勉强写完了。
郁棠找了个雕红漆的匣子把条装了起来，还和自己的首饰放到了一块儿，道：“这条可真是太难得了，一定得放好才行。”
裴宴撇了撇嘴，没理她，出门去找周子衿了。
周子衿知道费质文那里开始有所图谋，十分的高兴，拉了裴宴去喝酒，还问他是怎么劝动费质文的：“有了费质文的加入，黎训和江华就都有点不中看了。黎训那边还好说，就怕江华知道你在这其中出了力，不放过你！”
裴宴不以为意，道：“我就是不从中出主意，他也不会给我个好脸色看。”
周子衿想到两人之间由于政见不同那几年生出的罅隙，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裴府这边却来了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人。
郁棠望着望着手中的拜帖，看了又看，还再次向送帖子的人求证：“你看清楚了，是舅少爷。”
“是舅少爷！”那通禀的人哪敢怠慢，忙道，“我见过舅少爷，不可能会认错人。”
在旁边等着蹭午膳的徐萱不解道：“你娘家兄弟来京城办事，顺道过来看看你，多好的事啊！难道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不是！”郁棠收了拜帖，吩咐那小厮去请了郁远进来，这才对徐萱道，“我阿嫂正怀着身孕，照理说，我阿兄若是来京城，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才是。这不声不响的，我这心里不是没底吗？”
她说着，摸了摸胸口。
心吓得怦怦乱跳。
徐萱忙安慰她：“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裴家早就来报信了，可见只是寻常的拜访。”
郁棠还是觉得不像。
她安顿好了徐萱，去见了郁远。
郁远不是一个人来的，随了三木，他还带了一个老乡，姓高，板桥镇人，据说在西北贩盐，这次在路上遇到了，帮了郁远不少的忙，听说他来拜见妹妹和妹夫，他很热心地送了郁远过来。郁远头一次到京城，有人带路自然高兴，到了地方，顺便就请了这位姓高的同乡进来喝个茶，吃块点心。
郁棠心跳得更厉害了。
她都重生了，郁远也早早的娶妻生子了，他们怎么还会和姓高的搅和到一起呢？
她不由笑道：“高掌柜怎么会来京城？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家中女眷一块儿来的。”
今生的高掌柜，前世高氏的兄长，人长得高高大大的，皮肤白皙，剑眉星目，站在那里，的确比郁远更有气势。
他恭敬给郁棠行了礼，笑道：“没想到郁兄居然是裴三老爷的大舅兄，也怪我，好几年没有回去，不知道乡里都发生了些什么。我这次来京城，是受了朋友之邀，想在京城做点小买卖。至于家眷，也跟着我一道来了京城。先去了朋友帮着找的落脚的地方。等她安顿好了，我再带她过来给太太问安。”随后向郁远和郁棠告辞，“你平安找到妹妹、妹夫我就放心了。我家里还有一堆的事，就不在这里耽搁你了。你也知道我住在哪里的。等你忙完了，你来找我喝酒，我们俩也仔细商量一下有没有可能合着伙儿做点事。”
郁远笑着道谢，亲自送他出了门，这才折回郁棠见他的花厅。
郁棠拽了他的胳膊，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郁远不是那没有脑子的人，等闲人，他是不会带到裴家来的。
“这次可多亏了高掌柜。”郁远唏嘘地把他在路上遇到江洋大盗，差点丢了性命，被高掌柜救了的事告诉了郁棠。
郁棠不太相信，道：“他一个做掌柜的，有能力救你？”
“这不是机缘巧合吗？”郁远道，“当时我们正经过沧州码头，他把我从河里捞了出来，我随身的路引、盘缠都没了，也是他带我去的衙门，帮我担的保，帮我重新申请了路引。”
难怪会请了他到家里来坐。
郁棠道：“那你见过他的家眷没有？”
她声音绷得有些紧。
郁远哭笑不得，道：“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去见他们家的女眷。”
这就好，这就好！
郁棠长吁了口气，忙问起他路上的事：“你这几天是怎么过的？高掌柜那边还欠他的银子吗？他邀了你一块儿做什么生意？你怎么会来京城？”
她一句接着一句，一副恨不得把事情立刻弄清楚的样子。
郁远知道她担心，急急地道：“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我借了高掌柜十两银子，然后补办路引、坐船吃饭，大约花了快五十两，得先向你挪些银子还他才好。”说起这些，他不好意思地低了头，“怕是要给你添麻烦了，还得在你这里住些日子。”
“人没事就好，你说这些做什么？”郁棠嗔怪道。
郁远嘿嘿地笑，没有多说，说起了自己的来意：“父亲在家里守着铺子，叔父去了苏州，我和姚三在杭州城看了一遍，想着天下之大，莫过于京城，想着你这段时间也在京城，就和父亲、叔父说了一声，准备来京城看看，看我们家的漆器铺子有没有可能开到就京城来。不曾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在路上遇到江洋大盗。”
高掌柜所谓的生意，则是盐引生意。
沧州虽然民风彪悍，可自皇上登基之后就四海宴清，怎么会突然冒出江洋大盗来？
出于对高掌柜本能的戒备，郁棠颇为怀疑江洋大盗的真伪。
可不管怎样，得先把郁远安顿好了。
她陪着郁远用了午膳，亲自带他去了安歇的客房，让他先自个休息一会：“等三老爷回来了，再陪你喝几盅酒，好好地给你接风洗尘。至于银子，我等会让青沅给你送过来。我再派两个小厮跟着你，你有什么事，就支使两个小厮，三木对京城不熟悉，就贴身服侍你好了。”
高掌柜说的生意，她得和裴宴好好说说。
她总觉得这其中不是那么简单。
郁远这一路上的确担惊受怕，很累了，此时能放松心情好好地歇歇，也是很愉快的，上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郁棠回了自己的住处。
徐萱正等着她，关心地问她是怎么一回事，有没有她能帮得上忙的。
郁棠想着徐萱是个颇有主意的人，有意向她讨教，就把家里的事告诉了徐萱。
徐萱听了对高掌柜也有些怀疑，道：“你知不知道，如今的盐引，都要到户部登记盖印，九边才承认。这位高掌柜出现的未免太巧了。”
不怪她多心，这样的人，她见得太多了。
有些手段能让人想都想不到，防不胜防。
郁棠却是来自前世的经验，她沉吟道：“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她还有点怀疑这其中有彭家的手脚。
之前不是说了，高氏的兄长同彭十一去了西北，高掌柜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就能离开彭家自己做生意。
晚上裴宴回来，知道郁远来了，想着郁远毕竟是自己的大舅兄，若是能让郁家的漆器铺子在京城落脚也不错，就留了来接徐萱的殷明远作陪，给郁远接风洗尘。
郁远见到裴宴都有些战战兢兢的，何况还有个殷明远。好在是他和郁棠有点像，都是那种遇强则强的，强打起精神来没在殷明远面前露怯不说，还因为脚踏实地给殷明远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名帖。
裴宴觉得脸上有光，见了郁棠不停地表扬郁远，还道：“若那个高掌柜没有什么问题，请二哥给他盖个印也无所谓。”
不能让舅兄丢了这个面子。

第三百五十章 欲静
调查一个像高掌柜这样来京城的外乡人，别人会有点困难，可放在裴家或是殷家，那也不过是个两天时间还是三天时间的问题。
裴宴和殷明远同一天调查出了这位高掌柜的行踪。裴宴犹豫着怎么告诉郁棠，殷明远却没有想这么多，把高掌柜的事直接告诉了徐萱，由着徐萱去处理这件事。因为调查高掌柜的事，也是徐萱要求的。
徐萱那天上午就磨蹭了一会才去裴家，可不曾想到了裴家郁棠正和郁远在书房里说话，青沅先把她领去了郁棠院里的小花厅，端了一大清早运过来的水果给她吃，还道这些都是郁棠吩咐的，若是她来早了，就先坐一会，郁棠和郁远说好了话就来陪她。
“这两天舅少爷都没有出去吗？”徐萱好奇地问。
青沅笑道：“出去了。不过是去杭州商会认了认门，今天一大早就找了三太太说事。”
应该是有什么事求郁棠。
徐萱想着，就舒舒服服地躺在躺椅上，吃着果子开始听着小丫鬟给她读绘本。
郁棠这边却眉头皱得紧紧的，和郁远确认道：“你的消息准确吗？”
“肯定靠谱啊！”郁远兴奋地道，“我之前没和你说，是怕传言有误，闹出个乌龙来，昨天我去了趟杭州商会，找了商会具体办这件事的人，亲自问了他，他也是这么答的我，说是皇上万寿节，要办千叟宴，所以所有的攒盒都要重新刷漆定制，内务府已经开始找能承接的相关商家了。要是我们家能得了这个机会，以后还愁什么生意啊！”
郁家铺子里的漆器就可以打上贡品的名头了。
可这样的生意通常都是不赚钱的，甚至要搭上人情和银子。
郁棠道：“那你准备拿多少银子出来打点？”
郁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道：“这就是想求妹夫的地方了——我听高掌柜说，京城有些大户人家养着信鸽，能一天飞行千里，从京城到临安，也不过四、五天的功夫。我之前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吗？别说你了，就是我阿爹和叔父我也没有吭声。现在既然知道有这件事了，肯定不能放过。我就想能不能让妹夫给我借借谁家的信鸽，我写个条回去，看家里能动用多少银子，想办法把这桩生意拿下来。”
只是借信鸽吗？
郁棠道：“打点关系，多少银子都能用得下去。再说了，这种事也不仅仅靠打点银子就能办成了的，还得找人。”
郁远明白郁棠的意思。他嘿嘿地笑，道：“我不能让你在裴家让人轻忽怠慢了。妹夫能悄悄地帮我们家借个信鸽就行了，其他的，我自有主张，没想找妹夫帮着出头。他是做大事的人，怎么能因为这么小的一桩生意就欠人人情。你呀，就别操心了，照顾好妹夫的衣食起居就行了，等我这边生意做好了，再请你回家帮着管账目。”
这是怕欠裴家更多的人情吗？
郁棠不怎么在意请裴宴出面，毕竟郁家好了，裴宴也就能少些负担。可她有其他的打算。
皇上的万寿节固然难得，但她进京之后发现，京城的各种庆典还是挺多的。没有了万寿节，还有千秋节，只要有心，总是可以找到机会。可在前世，郁家很早就出了事，郁远早早地和她大伯父担负起了家中的重担，这个时候的郁远，已经敢一个人走九边了。她重生之后，改变了家里众人的命运，却让郁远失去了很多锻炼的机会。
也许，这次让郁远自己去闯一闯，对郁家，对他自己都更好。
郁棠想了想，就同意了郁远的意思，道：“你既然拿定了主意，那就照你的意思去做，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再和我开口也不迟。”
郁远颇为欣慰。
他就怕郁棠执意要帮他。
他不是那不明白的人，来之前他就打听过了，裴家二老爷升了户部侍郎，九卿之一，说不定哪天就入了内阁，若是想帮他，他就是躺在床上也能接到万寿节的生意，可这样一来，裴家二老爷不免留了个把柄，若是哪天被人拿了这个把柄说话，他岂不是害了裴家二老爷？
郁远就没准备让裴家的人插手。
在他看来，裴家与其帮他做几桩生意，还不如指点他儿子读读书。
他不想因小失大。
郁远就对郁棠道：“你也不用太担心。我还住在裴家呢，也算是借了裴家的势，不说别的，至少别人不敢欺生。我要是还办不好，以后也就歇了这心思，一心一意地呆在临安好了。”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
授之以鱼不于授之以渔。
她大堂兄只有有了真本事，才能真正的振兴家业。
郁棠就笑着问起他准备怎么解决银子的事。
郁远笑道：“你阿嫂给了五千两银子的私房钱，我觉得再向阿爹和叔父他们要个一、两千两银子就够了。至于人脉，我已经和杭州商会那边的人约好了，中午一起吃饭，看谈得如何再说。”
大堂兄心里有主意，郁棠也就不再多言，叮嘱了他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亲自送了郁远出门，这才去见徐萱。
徐萱立刻道：“你阿兄找你做什么？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非常热忱的样子。
郁棠就把郁远的来意和打算告诉了徐萱。
徐萱听了直笑，道：“你阿兄还挺聪明的。知道住到裴家来。而且主意也挺正的，说不定还真叫他办成了这件事呢！”
郁棠笑道：“所以我撒手不管了。他再有什么事找我再说。”
徐萱点头，觉得郁家兄妹能这样想，肯定能立得起来。她就说了高掌柜的事：“那个高掌柜看着是在自己做生意，实际上后面站着彭家。这次他的盐引应该也是彭家的，但他若是能拿到户部盖了印，彭家可能会给他一到两家盐户当做酬劳。”
郁棠不悦，道：“也就是说，若是我们家帮他盖了印，实际上帮的是彭家。”
徐萱点头。
郁棠就有些不解了，她道：“那彭家为何不直接找上门来？”
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
裴家和彭家并没有杀父夺妻这样不能解开的仇怨。
徐萱惊讶地望着她：“你不知道吗？你们家裴遐光，把彭十一送到了大牢里。彭家好不容易把彭十一保出来，还没和裴遐光撕巴清楚呢，怎么好意思立刻来找裴家帮忙？说不定彭家还怕裴家趁机为难他们呢！”
彭十一被关到了大牢里？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
裴宴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郁棠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猝然间想到了她曾经骗裴宴的那些话。
裴宴不会是因为她说彭十一要和李端害她吧？
如果是这样，那彭十一还真是无妄之祸啊！
郁棠心中的小人擦着额头的汗，有些心不在焉地陪了徐萱一天，好不容易等到裴宴回来，她立马拉了裴宴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裴宴没想到徐萱这么快就把高掌柜的事告诉了郁棠，还顺道说了彭十一的事。这让他心中一紧之后又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免得他不知道如何跟郁棠说这些事。
裴宴就更着衣，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淡然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有和你说。”
他把怎样发现杀死李端的苦主是彭十一怂恿的，彭十一又怎么和李端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白的纠葛，他想到郁棠曾经跟他说过她做的梦，觉得让彭十一就这么在外面随意晃荡太危险了，就把彭十一在彭家做的一些脏事给抖了出来，把彭十一送进了大狱，都一一的告诉了郁棠，最后还道：“没想到彭屿升了刑部侍郎，我一时大意，让彭家把彭十一给捞了出来。照我的想法，最好是把这个彭十一弄到西北去流放，一辈子别靠近你周围五百里才是最好的。”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
郁棠感激得眼眶湿润，她抱了裴宴的胳膊，轻声道：“你怎么那么傻。”把彭十一弄到大狱里，得花多少精力和物力，还要搭上人情，太划不来了。“我呆在你身边，还有谁敢伤我？”她说着，忍不住把脑袋埋到裴宴的胸口蹭了蹭。
那模样儿，就像个撒着娇的猫儿，不知道有多依赖他。
裴宴看着心里高兴，伸出手去就揉了揉郁棠的脑袋。
郁棠僵了僵，很想让他别把自己的发型弄坏了，可想到裴宴揉他时他表露出来的亲昵，她感受到的温暖，不免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算了，还是让大家都高兴点，至于发型这件事，大不了再让青沅她们帮着重新梳一个好了。
但裴宴说的，彭十一一直在帮着彭家做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上一世……应该也是这样。
所以，她死，是因为撞破了彭十一和李端的交易吗？
想到这里，郁棠一直充满困惑悬着的心慢慢地落了地。
前世，她并没有冤枉李家，今生，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这就好。
如同无债一身轻，她前所未有的轻松起来。
“还是小心点的好。”裴宴道，“我觉得彭家肯定知道我会去查高掌柜，他们家不会就这样就算给了我们家一个交待的。你这几天也尽量别出门。你是瓷器，我们犯不着和他们那些瓦砾碰撞。”
彭十一被他扒了皮，不可能再帮着彭家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等同于弃子，谁知道他会不会铤而走险？

第三百五十一章 欲解
裴宴觉得，郁棠还是放在他身边，看在他眼里才放心。
郁棠却被他那一番“瓷器”、“瓦砾”的话说的有些脸红，心慌慌的，顺口应了一声，面红耳赤地去问青沅给裴宴留的樱桃洗好了没有。
裴宴这段时间忙的都有些不知道日月了，闻言笑道：“家里买了樱桃啊！”
郁棠折回来的时候脸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她笑道：“不是买的，是殷太太送过来的。送了两大筐，我让拿了些给二嫂和顾氏那里。”
能称呼顾曦为“顾氏”，郁棠觉得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裴宴自不会去管这些人际交往的小事情，他拿起水灵灵的樱桃，先塞了一个给郁棠，然后自己才尝了一个，道：“我们家田庄里的枇杷应该熟了，我让他们送点过来，你到时候看着每家都送点。”
郁棠应了一声，裴宴把琉璃碟子里的樱桃全递给了郁棠，道：“还挺甜的，应该是山东那边过来的，你多吃点。”
“你不喜欢吃吗？”郁棠还挺喜欢吃的，要不是怕吃多了坏了肠胃，她今天下午吃得差点停不下来。
“还行。”裴宴笑道，“我看你挺喜欢的。我明天让那些果子铺的给我们家送些过来。”
他刚才吃了一颗，郁棠已经连着吃了两颗了，他很少看见郁棠有这样喜欢吃的东西。
裴宴寻思着明天除了要人送樱桃过来，还得跟那些果子铺的人说一声，以后有什么果子上了市，或者是有什么稀奇古怪不常见的果子，都可以送过来让郁棠尝尝。
郁棠莞尔，道：“还是过了明天再说吧。”
裴宴不解。
郁棠笑道：“殷太太见我喜欢吃，当即就叫了人去跟她相熟的那家果子铺的人说了一声，我瞧那阵式阵势，不送个四、五篓过来，也会送个两、三篓过来。这果子又不经放，免得浪费了。”
裴宴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郁棠讶然，道：“是不是不应该收她的礼？”
“没有！”裴宴答着，虽说神色没有之前那么难看了，但语气还是有些生硬。
这个徐氏，也太多事了。
他们裴家又不是吃不起果子，要她献殷勤。
裴宴道：“我是觉得殷明远是怎么一回事，真的准备让他老婆天天在我们家待着了不成？他们家难道是个摆设不成？”
郁棠觉得裴宴这么说就有点吹毛求疵了。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殷家的那群姑奶奶，连她一天喝了几口水都要派人来问个明白。生冷的东西那可是碰都不让碰的……”
裴宴听着就更烦了，道：“她和殷明远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殷家是什么情况她难道心里还没有数啊！这个时候觉得不耐烦了，之前干什么去了？她又不是没有娘家？在殷家呆着不舒服，可以回娘家啊！”
问题是徐萱母亲也生怕她头胎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不敢和殷家姑奶奶们过招啊！
这些女人间的小顾忌和小计量说给裴宴听他估计也听不懂。
郁棠望着他突然就不高兴的模样，觉得和他争辩下去没有任何的意义，决定早点结束这场争执。
她扪着心笑道：“我就觉得我嫁得好，家里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然后她就看见裴宴肉眼可见的风清云淡，万里朗空般地高兴起来。
啧！这个娇气包！只听得好话听不得坏话。
郁棠强忍得很辛苦，才没有笑出声来。
她赶紧转移话题，把郁远的事告诉了他。
裴宴听着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想起郁棠扯着他们裴家做大旗的事，郁远之所以住在裴家，不也是想扯着裴家做大旗吗？
这两兄妹还挺像的。
他的心顿时变得柔软起来，笑道：“他那里不是还有张殷明远的拜帖吗？不行的话，让他用上。”
反正这人情债由他来还了。
郁棠能感觉到他舒畅的心情，索性和他开着玩笑道：“那也得用到刀刃上啊！我觉得平时用你的名帖就够了。”
裴宴脸有点黑，道：“我的名帖不如殷明远的吗？”
郁棠一面往外走，一面道：“那倒不是。这不是殷明远的名帖难得，你的名帖一抓一大把吗？”
裴宴这才醒悟过来，郁棠这是在调侃他。
只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郁棠已经笑嘻嘻地出了门，还朝着他喊了句“我去库房里看看能不能找几匹合适给孩子做小衣裳的布料去了”，就一溜烟地跑了。
裴宴望着空荡荡的门帘子，鼻头萦绕的全是玉簪花的香味。
他不由哈哈地笑了起来。
——
彭家果如裴宴所料，让高掌柜接触郁远，不过是投石问路，如今惹来了裴宴调查高掌柜了，就非常大方谦和地站了出来，派了彭屿的同胞兄弟彭九爷来给裴宴问安。
裴宴在自己住的院子正厅见了彭九爷。
彭九爷和彭十一长得还挺像的，不过彭九爷看上去颇为文弱，彭十一长得更英俊一些。
他也没有绕圈子，见面就先向裴宴道了歉，说是他们彭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为彭十一的事，怕裴家对他们彭家有成见，没好意思登门求助，这才派了高掌柜过来，是他们彭家不对云云。
彭九爷在那里说，裴宴脑子却不停地转，等到彭九爷的话说完了，他心里也有了主意，道：“你们也知道，我们裴家和你们彭家向来是相安无事的，可你们家彭十一的手伸的太长了。李家怎样，好歹和我们裴家是乡亲近邻，没有这样让他插手的事。如今他不仅插了手，还把李家弄得家破人亡，你让我们裴家以后怎么在临安城行走？要是换了你们彭家，你们彭家又会怎么做？”
这就还是不愿意放过彭十一的意思了。
彭九爷觉得裴宴太咄咄逼人了，可裴宴说的也的确有道理，而且走到哪里，不管是找谁来评理，也没人能指责裴家不对。
问题是，当初彭十一是奉了宗主之命办的这件事。
如今彭家兜不住了，就把奉命办事的子弟推出来顶锅，以后谁还敢给家里办事？宗房怎么服众？
彭九爷想到自己来时宗主吩咐的“不管用什么办法，先和裴家和解了再说，至于明年，想办法把裴家老二拉下马就是了”的话，他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万一不能把裴家老二给拉下来，家里又准备让谁背锅呢？
反正不能是他兄长，也不能是他。
彭九爷脑子飞快地转着，面上却稳得让人看不出半点异样，笑道：“所以我们宗房大哥说了，看怎么弥补您好。”
实际上，彭家私底下商量要不要换手挠痒，从工部带点生意给裴家。
谁知道裴宴却一口咬定了彭十一，要求彭家保证，从此以后彭十一不再出现在裴家，特别是他家面前。
这是怕彭十一打扰裴家的家眷吗？
彭九爷觉得裴宴是在杞人忧天。
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是有什么恩怨，也不可能涉及到女眷的。
彭九爷一口就答应了。
裴宴也没有含糊，直接让裴柒陪着彭九爷去见了裴宣。
户部新出的规定，所有的盐引必须盖了户部的印戳，原是为了把盐引的生意控制在户部罢了。又因为官场的一些陋习，那些小吏喜欢刁难一下来办事的人。像彭家这样拿了大量的盐引来盖印的，就算是彭屿来打招呼，也因为隔着部门，小吏们未必就会买账，拿点银子出来打点是小，给你拖着今天有这事，明天有那事，就是不给你盖印，拖你个一年半载的，彭家失了脸面是小，被外人误以为彭家失势，那才是大事。
因而尽管有裴宣去打招呼，但彭家也按规矩给了孝敬的银子，众人皆大欢喜地把这件事办了。等彭屿知道，彭九爷都已整装待发，准备回福建去给彭家大老爷报喜了。
彭屿直踩脚，喝斥自己的胞弟：“你怎么这么糊涂？裴家带你去户部盖印的时候怎么不跟我商量？”
彭九爷委屈地道：“不是你说的吗？这件事要尽快。不然别人会以为我们家和裴家有罅隙，让彭家名声有损。再说了，裴老三挺客气的，立刻就让人带了我去户部，我总不能说改天再说吧？我们可是去求人的，不是去宣旨的，只有我们等别人的，哪有别人等我们的。”
彭屿气得不行，道：“那我问你，十一怎么办？”
彭家不能答应了不算话。
彭九爷很光棍地道：“这是你们的事！你们只是让我去找裴老二帮忙盖这个印，裴家不管提什么条件我们都先答应了再说，你们不能过河拆桥，我把事办成了，你们又觉得裴家提的条件太高了。我彭老九也要在外面行走的，你们不能要我办事的时候就什么都行，我把事办成了就打我的脸。”
这还和裴宴站到一边去了，非要惩办彭十一的意思。
彭屿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彭九爷与自己的这个哥哥也没什么好说的，带着小厮直奔通州，坐船回了福建。
彭屿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把这件事丢给了宗房大老爷。
宗房大老爷只好商量彭十一：“你先去西南躲躲。你七哥说了，会想办法把裴家老二给拉下马的。到时候我们一定给你报仇。”

第三百五十二章 宜结
为他报仇？
彭十一听着在心里直冷笑。
事过境迁，到时还有谁记得他的付出。
前有族人的陷害，后有长辈的遗弃，他眼中阴霾更重了，可他却不敢表露半分。
彭家势大，没有了彭家的庇护，他不过是死路一条。
当初，他忍下了同族的陷害，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可兜兜转转的，他最终还是没能逃出这个窠。
彭十一掩了心底的不甘和愤怒，恭身应“是”，还道：“我一切都听从家中的安排。”
彭大老爷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彭十一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对他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为你七哥的事，彭家已经付出了不少的代价，如今有些人情债还没有还，一时不好和裴家翻脸。但我们彭家也不是这么好欺负的，这笔账我们家算是给裴家记下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样追着不放就有些过分了。不过，你也要理解，裴家不比从前，这样不依不饶也是为了立威。如今我们让了他们一步，裴三也不是傻子，会领这份情的。你呢，先委屈几年，等裴三那边出了这口气，我再亲自带着你去上门给他赔个不是，这件事也就了了。”
说来说去，还是把他彭十一的脸不算数。
他都这样了，还要去给裴三赔不是。
彭十一没能忍住，道：“大兄，裴二再厉害，也不至于这样护着裴三吧？我们还要再去给裴三赔不是？”
彭大老爷想了想，这才道：“张英想让裴三起复，裴三不知道怎么想的，一直没有同意。但张家老大死后，张家青黄不接，空出好大一个空缺，大家都有了机会，张家没人可用，裴三起复，是迟早的事。”说完，又怕彭十一疑心彭家此举是在安慰他，补充道，“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不然他区区一个裴三，凭什么让我们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他低声下气。”
说来说去，还是顾忌裴宴有朝一日入朝为官。
这才是让人羡慕的人生吧？
彭十一没有吭声，心不在焉地听着彭家大老爷的安慰，盘算着自己的计划。
等裴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彭十一已被彭家丢到了甘肃，说是彭家想在那边建个马场，让他去管理。
裴宴还不放心，私下里叮嘱裴柒：“派人盯着他，他要是离开甘肃，我要立刻知道。若是有困难，跟我二兄说一声，我二哥有同科在甘肃为官。”
裴柒最愿意干这种事了，连声应下。
裴宴出了门就随口问了一声当值的丫鬟：“三太太在干啥呢？”
他经常这样猝不及防地问上一句，而且还只是问一句，只要知道郁棠在做什么就好，并不是有什么事要郁棠去做，若是身边的人答不出来，他还要不高兴。偏生能在他身边当差的个个都是人精，没两次，他身边的人都知道若是想让裴宴高兴，最好是时时刻刻地知道郁棠在做什么，裴宴问起来的时候，一定要答得上来，还不能有错。
郁棠身边的丫鬟一下子成了香饽饽，大家都喜欢往她近身的丫鬟身边凑，就是为了能时刻知道郁棠在做什么。
这小丫鬟也知道裴宴的习惯，忙道：“刚才三太太还在试衣裳，说是要去参加江大人家的喜宴。”
裴宴点了点头，去了郁棠那里。
难得今天徐萱不在，被黎夫人叫去了黎家，郁棠在和青沅商量着去喝喜酒的衣裳。
青沅看着那件宝蓝色遍地金的褙子觉得挺好看的，旁边银白色缠枝花的杭绸褙子也好看，放在床上葱绿色凤尾团花蜀绣褙子也让人眼前一亮，实在是不好拿主意。
“穿那件葱绿色的。”裴宴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屋里。
众人循声望了过去。
只见裴宴穿了件月白色素面道袍，戴了黑色的网巾，通身连个簪子都没有戴，却如珠似玉般光彩熠熠地走了进来。
郁棠忍不住就笑着迎上前去，道：“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手头的事都忙得差不多了吗？”
“我就是瞎忙。”裴宴不满地道，“今天还被费师兄叫去给他写青词。他又不是不会，非要我帮着写几篇，说是幕僚没有我写的好。这不是废话吗？那些幕僚的文件要是写得比我还好，干嘛还给他当幕僚，不去下场大比啊！”
郁棠抿了嘴笑。
好像自从从潭柘寺回来之后，费质文和裴宴的关系一下子亲近了很多。费质文常叫他过府吃饭说话不说，还押着裴宴去了几次他的同科好友主持的诗会和踏青，裴宴每次回来都抱怨费质文把他当小弟使唤，她却觉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裴宴年轻，虽然天资聪明，被很多人推祟，那也是因为他是张英的关门弟子的缘故，如今有费质文给他背书，对他以后的人脉非常有帮助的。
为此，她还特意让胡兴给费家送了好几次吃食，算是表达一下谢意。
“那你今天有没有空？”郁棠问裴宴，“我们等会去二嫂那边用膳怎么样？这些日子大家各忙各的，好久都没有聚到一块儿吃个饭了！”
从前在郁家的时候，郁博和郁文两家就经常在一起吃饭，说说家长里短的，也算是一种来往——人总是越走越亲。远亲不如近邻就是这个意思。
裴宴倒无所谓，和郁棠讨论着去江家喝喜酒都穿着什么衣裳，厮混了半天，傍晚时分，去了裴宣那里。
也是巧了，裴宣今天正好不那么忙，也没有应酬，正常的时候下了衙，回来见到裴宴和郁棠还挺高兴的，让二太太去把前几天山东那边送来的白酒拿一坛来，要和裴宴好好地喝几盅。
二太太如今万事顺遂，兴致也非常的高，闻言道：“那你们兄弟喝白酒，我和弟妹喝金华酒。我们都好好的吃顿饭。”
裴宣呵呵地笑了。
自有丫鬟、婆子去安排。
两家人就去了花厅。
二太太又让人将花厅的门扇全都打开，玉簪花和紫茉莉含苞待放，已经有香味溢出来。
裴宴打了个喷嚏。
裴宣立刻让二太太去搬花，还满脸歉意地对裴宴道：“看我，都忘了这一茬了。”
裴宴擦了擦鼻子，道：“算了，我总得慢慢地适应。也不用全都搬走，少放两盆就是了。”
郁棠则担心道：“要不要去看看大夫！你这鼻子总是不见好的。”
“不用了！”裴宴道，“过了这季节就好了，也不用这么麻烦。”
话是这么说，郁棠还是上了心，吃完了晚饭，大家移到后花园喝茶的时候，她还低声求二太太：“您帮着看看金陵那边有没有什么名医，能请来的，就想办法请来给他瞧瞧，京城我们都不熟，我托殷太太帮忙找找。”
二太太连连点头，说起在旁边支着耳朵听她们说话的五小姐来：“去江家喝喜酒的时候，让阿丹跟在你身边，我怕我那边忙着应酬，让她落了单。她还是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京城的各家主母面前呢！”
印象的好坏，会影响五小姐的亲事。
郁棠明白二太太的意思，对于她把五小姐交给自己不免很是诧异。
二太太笑着握了她的手，道：“你也别妄自菲薄，见过你的人都说你稳重，这就是最好的了。”
言多必失，对于女子而言，稳重比什么都好。
郁棠想着自己在其他方面比不上徐萱，但不慌不乱不出错还是能保证的，就一口应下了。
二太太松了口气，正想和郁棠说说江家的喜酒都有些哪人家会到场，却听到裴宣的声音突然一下拔高了几分，兴奋地道：“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是你的功劳。若是费质文能够去争内阁的位置，老张大人那边就很好办了。至于我这边，恩师的意思让我别着急，稳打稳扎，慢慢来。若是能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那就最好不过了。”
裴宣的恩师当年能主持科举，也是几方角力捡得个漏，因而裴宣的同科都不怎么能使得上力，只有裴宣，沾了裴家的光不说，裴宥在世的时候，也是个狠人，才能出人头地的。
裴家的人都知道，因而裴宣虽做了户部的侍郎，但想入阁做大学士，却不太有机会。
裴宴失笑，道：“掌院还是挺逍遥的，也难怪喜欢二兄这样的弟子。”
裴宣嘿嘿笑，不以为意，和裴宴也说起江家的喜事来：“他没有亲自来给你送帖子吗？”
以裴宴和江华的关系，江华应该派了家中的晚辈来给裴宴送喜帖才是。
裴宴摇了摇头，道：“随他吧！我们师兄弟闹成这样，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断了来往也无所谓。”
裴宣虽然觉得可惜，但还是站在弟弟这边的，安慰他道：“这样也好。他那个人，太闹腾了，断了关系，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裴宴没有说话。
郁棠就注意着裴宴那边的动静。
江家一直没有单独给裴宴送份喜帖过来，直到江家喜宴的前两天，不知道是江华想来想去面子上过不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江华的长子亲自来给裴宴送喜帖。
他和裴宴同年，见到裴宴的时候还有点娇矜，草草地行了个礼，称了“师叔”，敷衍地说了几句太忙之类的话，就奉上了喜帖。
裴宴也没有和他多寒暄，说了几句客套话，就端了茶送客。
江华长子走出去的时候还有些气愤。
郁棠心疼裴宴。
江家这不狗眼看人低吗？
说来说去，还是欺负裴宴没有入仕。
江华长子去给费质文送喜帖的时候，敢这样甩脸吗？

第三百五十三章 喜筵
捧高踩低，郁棠是能理解的，可并不等于她要和这样的人家来往密切，何况裴宴和江华原本就有矛盾，两家人能顾上面子情就行了。
因而郁棠去江家喝喜酒的时候，也是淡淡的。
倒是顾曦，这段时间跟着裴彤拜访了杨家，拜访裴宥几个生前的好友，不免有些意动，想既不得罪裴家，还能自立门户，可惜她把这话委婉地跟哥哥顾昶说了说，就被顾昶喝斥一顿不说，还告诫她：“这段时间千万别乱动。我马上就要去翰林院了，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是裴宣的恩师，如今我们都离不开裴家的庇护。”
顾曦非常的郁闷，觉得裴彤没有上进心，怎么她哥哥娶了嫂子之后，也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不知道，顾昶因为孙皋的事，被很多人排斥，他想挽回名声，只能靠日久见人心这一招，可日久见人心，就得有人帮着他吹嘘，有人护着他。他和殷家已经是天然的盟友了，立名立德这件事，殷家人会帮他，可帮他的前提是他能自己立得住，在翰林院任职期间的表现就格外重要了。
他何必放着裴家的关系不用，而自己在那里默默奋斗呢？
顾昶只好反复地叮嘱顾曦。
顾曦觉得自己可能帮不上自己的哥哥什么忙。
上次裴宣回来，和裴宴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就没有叫他们过去。
可哥哥对裴家抱着很大的希望，她也不好泼冷水。
顾曦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心里始终没有放弃自立的想法。
她这次也就格外的重视江家的喜宴——江华是阁老，又有张英这样一个强势的恩师，他娶媳妇，来往的全是些四品以上的官吏，女眷中也多是有诰命的夫人，算是她能接触到的规格最高的筵会了，她无论如何也要把握住机会，在这些夫人、太太们面前露个脸。可她更知道世家大户的规矩，早早地就派了人去打听郁棠和二太太、五小姐都准备穿什么样的衣服，戴什么样的首饰出门。
郁棠照着裴宴说的选了那件月白色的蜀绣褙子，戴着珍珠头面，不过那些珍珠头面大的如鸽子蛋，小的如莲子米，珠光宝气的，极其雍容，顾曦看了不由道：“三叔母这么一穿，怕是要艳压群芳了。”
当家主母，要的不是艳丽，而是稳重。
顾曦这话不能细想。
郁棠就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杭绸净面褙子，戴着青金石的头面，看上去素静淡雅不说，还特别适合京城初夏微暖的天气，十分的出众。
顾曦也知道自己穿着很体面，经得起挑剔，见郁棠笑着看她，就回了郁棠一个笑。
郁棠也没有在意，催了身边的青沅：“去看看二太太怎么还没有来？”
青沅应声而去，只是还没有走出厅堂，就看见穿了一身宝蓝色宝瓶八宝纹杭绸褙子，戴了金镶玉头面的二太太带着身穿碧绿色绣蜂蝶共舞褙子，戴着黄碤石首饰的五小姐一前一后的出现在了两人的眼前。
“哎呀！”五小姐看见郁棠就小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打量着她的首饰，“这珍珠好大颗啊！好漂亮啊！”
二太太颇为沉稳，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笑道：“你三叔母这是东珠，比南珠大一些，我那里也有一对。你要是喜欢，过几天让银楼的人给你打对首饰戴。”
郁棠今天戴的蝶恋花的分心，中间是颗鸽子蛋大小的东珠，是不久之前裴宴送给她新打的首饰。
听二太太这么一说，她也没有太放在心上，笑道：“我那里也还有两颗没用上的，你要是喜欢，回头去我那里拿去。”
五小姐就看了郁棠的头花，不多不少，正好五颗鸽蛋大小的东珠。她想着自己年纪小，这样并插三朵足够了，遂道：“三叔母给我一颗就好，我就打三朵像三叔母这样的珠花。”
郁棠嫣然，道：“我把打首饰的师傅一并介绍给你好了。”
五小姐连声称好。
顾曦却在旁边咬了咬唇。
她突然发现，她今天的确没有出错，可却把自己打扮成了和五小姐一样的人，一个世家大族里无关紧要的晚辈，而不是一个能当家作主的主妇。
那去了江家的喜宴，还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吗？
她应该戴她嫂嫂殷氏送给她的那套红宝石头面才对的。
顾曦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去换件衣裳，有小厮进来问她们准备好了没有，裴宴他们已经准备出门了。
郁棠几个连声应好，顾曦没有机会再反悔，只好和郁棠几个一起坐上了给女眷们准备好的轿子，直接出了门，和裴宴等人一道，去了江家。
江家的喜筵特别的热闹，比娶长媳的时候来的人还要多。
江家这样做也是有用意的。
娶长媳的时候，因为长媳家是送了巨额陪嫁的，这其中，还指明了一部分是是资助江家长子读书用的，也就是说，江家长子是有支配权的，这相当于是武家送一部分钱给江家。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江华在长子成亲的时候就比较低调。
小儿子成亲这么喧哗，并不是他特别喜欢小儿子或是小儿子的婚事他特别的满意，而是因为他想入阁，想趁着这个机会结交一些平时不太好来往的官员。
江家长媳武氏也是知道的，可她心里还是有些失衡。
老幺的运气也太好了一些吧？
她忍着一口气帮着小叔子准备婚礼，偏生这个时候她家里又把她那个艳若芙蓉的妹妹带了过来喝喜酒，还私底下和她说：“你也帮你妹妹看着点。她若是能嫁到京城来，你们也有个帮衬。”
可世家豪门要是这么容易嫁进来，她们家又何必陪了这么多的嫁妆。
这让她对裴宴的妻子好奇得不得了。
只可惜裴宴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他妻子好像是个颇为内向的性子，几次出门应酬都是和黎、张家有关的世交，她还因此特意叮嘱了贴身的丫鬟：“裴家三太太若是过来了，你记得叫我一声。”
她很想知道这位郁氏有什么不凡之处，居然能打败她家妹妹，嫁到裴家去。
武小姐这次来也是抱着找个好一点的婆家的心思，当她得知裴家的人也会过来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顾曦。
顾曦这个人说起话来还挺好听的，她既然来了京城，是不是去拜访一下顾曦。
她这次让人盯着的是顾曦。
所以裴家的女眷一到，先是引来了江家大少奶奶，随后引来了武小姐。
郁棠也颇为注意江家的大少奶奶。
两人一见面，郁棠觉得自己看到了魏紫姚黄，江大少奶奶觉得自己看见了一朵玉兰花。
魏紫姚黄美的富贵，玉兰花美的晶莹。
一个想，难怪这位武氏能嫁到江家的，一个想，难怪这位郁氏能入了裴宴的眼。
一时间，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倒也心平气和的，客气地互相见了礼，江家大少奶奶亲自领着她们去和其他的当家主母坐了。
倒是武小姐，找了个机会给顾曦带了个信，两人在武小姐住的客房见了一面。
“你最近怎么样？”武小姐拉了顾曦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却透着有意结交的意思道，“我估计会留在京城。你呢？是陪着你相公大比之后再说，还是过段时间就随着家中的长辈回临安？”
顾曦想着武小姐所谓的“留在京城”应该是要嫁到京城来，而以武家的眼光和野心，肯定不会把她嫁到寻常人家，也有结交的意思，遂笑道：“那恭喜你了。至于我能不能留在京城，一时还不好说。若是能赶上你的婚礼就好了。”
武小姐羞红了脸，转移话题问起顾曦出阁之后的事来。
夫妻不和邻也欺。
这道理也同样可以用在交朋友上面。
顾曦当然是什么事都往好里说了。
武小姐的话就渐渐地转移到了郁棠身上：“没想到她娘还挺低调的，陪嫁送了那么多。在临安城也算是头一份了。”
顾曦不太想说这些，淡然地道：“她是独生女，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武小姐就想起家里人说的一件事来，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们家的生意要做到京城来了，说是杭州商会的给她娘家兄长担保，她们家要入选定制明年万寿节的攒盒了，这事闹得还挺大的。”
“还有这种事！”顾曦不由挑了挑眉。
武小姐就道：“说是彭家和陶家这次都没有出来说什么，你也知道，福建和广东的漆器都挺有名的，从前彭家和陶家都会举荐一、两家的，这次却没有吭声，肯定是看在你们裴家的面子上。她们家要发达了！”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酸溜溜的。
顾曦没有说话，心口却像吞了个苍蝇似的难受，忍了又忍，才没有说出什么诋毁郁棠的话，可等她和武小姐手挽着手出了武小姐的住处，遇到了正在找她的殷氏，就实在是忍不住了，在武小姐被家里人拉着去和其他人打招呼的时候，她和殷氏抱怨起郁棠来。
殷氏听着神色微动，不置可否。
顾曦心中有气，推了推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嫂子，道：“您说，她就不怕裴家的人瞧不起她！”

第三百五十四章 维系
殷氏听了顾曦的话皱了皱眉头，颇有些不悦地道：“她有什么地方可让人瞧不起的？联姻不就是为了彼此帮衬吗？若是裴家不帮郁家，才会让人瞧不起呢？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不好吗？郁家不抓住这次机会才是傻瓜呢？”
顾曦见小嫂子不赞成她的观点，很想和小嫂子好好的说道说道，可转念一想，他们家和殷家联姻就有些占殷家便宜的意思，说不定她这小嫂子是把她的话听进了心里，代入顾殷两家联姻的事了，忙把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藏在了心底，笑道：“我是觉得杀鸡用了牛刀了，让裴家的人帮这个忙有点大材小用。”然后赶紧转移了话题，笑道：“阿嫂和谁在一起？殷太太吗？她这段时间天天到裴家去做客，和我们家走的还挺近的。”
说起这个进门就怀了孕的嫂嫂，殷氏是非常满意进而生出几分敬重的，闻言不免面色大霁，笑道：“没有。我刚过来，先去给张夫人和黎夫人问了好，正准备去看看我阿嫂呢！你比我来得早，你看到了我阿嫂没有？我有些日子没见到她，她肚子应该更大了吧？我还准备等她生产的时候和张夫人、黎夫人她们一起过去守着呢！也不知道她这一胎是儿子还是女儿。若是女儿，那就是我们这一辈里行三，若是儿子，那就是行一了。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很是难得。”
她絮絮叨叨的，对徐萱怀孕之事显而易见的非常高兴。
顾曦不想和她说郁棠的事，自然就顺着殷氏说话。
两人说说笑笑的，殷氏和她去了招待贵客的花厅。
顾曦一眼就看见了和几个珠翠罗绮的妇人坐在一起的郁棠和二太太。
原本单独看起来打扮得有些太过华丽的她相比之下居然是颇为清新素静的那个。
非常的符合她的年纪和身份地位。
没想到郁棠在这种场合也不露怯。
这还是那个出身临安市井的女孩子吗？
顾曦有些恍惚。
她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郁棠失了分寸。
从前在临安，她的打扮虽不出彩却也从来没有失礼。如今来了京城，也是如此……好像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永远不会出错似的。
顾曦目光复杂，耳边却传来殷氏推荐她的声音：“这就是我家小姑了。小姑，这位是张夫人，这位是黎夫人，都是你的长辈。”
非常的抬举顾曦。
顾曦来的目的之一就是给像张夫人、黎夫人这样的妇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哪里还有心思去想郁棠的事，立刻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地和两位夫人打着招呼。
张夫人和黎夫人素来护短，顾曦除了是裴家大少奶奶，还是殷氏的小姑子，两人对顾曦都非常和蔼，黎夫人甚至笑着打趣殷氏：“你这是怕我们欺负你家小姑不成？她刚才已经和裴家的二太太、三太太一起过来给我们问过安了。我们认得。”
殷氏听了撒着娇的笑道：“我这不是怕你们忘了吗？”
她们都是正二品的夫人，特别是张夫人，除了诰命，还年事颇高，在京城世家圈里德高望重，每次出来交际应酬，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的媳妇、姑娘来给她问安，问好，她还真不是所有的人都记得。
但顾曦是裴家的人，裴宴正帮着张家做事，她怎么会不记得？如此殷氏还特意又领了她过来，她无论如何也要给顾曦几分面子。她就笑呵呵地接了殷氏的话茬：“放心，放心，不会忘记的。知道她是你的小姑子，裴家的大少奶奶，是个温顺的好孩子。”
殷氏嘻嘻地笑。
顾曦趁机接过丫鬟手中的茶壶，给两位夫人续了点茶。
张夫人和黎夫人微笑着点头，看她的目光很慈爱。
就有人过来和顾曦打招呼：“侄媳妇！”
顾曦回头，发现裴彤的大舅母杨大太太和二舅母杨二太太正笑盈盈地站在她身后，望着她。
倒忘了杨家的两位舅太太。
顾曦强忍着才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笑着上前给杨家的两位太太行了礼。
杨大太太就趁机拉了顾曦的手，笑着和张夫人、黎夫人打着招呼。
张夫人和黎夫人也笑着和杨家的两位太太寒暄着，一派祥和的样子，但顾曦还是敏、感地发现，张夫人和黎夫人的态度相比刚才却疏离了不少。
不是说杨家在京城官宦人家里面很有面子吗？
顾曦在心里冷笑，想抽开被杨大太太拉着的手，却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杨大太太好像没有感觉到似的，拉着她去了郁棠和二太太那里，热情地和她们打着招呼：“二太太，三太太，好久没见了！”
郁棠正认真地听着二太太和秦炜的夫人说着话，听见有人打招呼，三个人都抬头望过来。
“哎呀，秦夫人也在啊！”杨大太太有些意外，但又觉得是情理之中的事。
秦炜之前任浙江布政使，之后调任礼部侍郎，和裴家二太太就算从前没有什么交往，裴宣做了户部侍郎之后，也会续起这段香火缘的。
秦夫人笑着和杨大太太客气了几句，杨大太太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郁棠的身上，道：“三太太，我们家阿彤和他媳妇受您照顾，太感激了。之前家里放下这件事就有那件事的，不得闲，也没去探望一番。现在好不容易闲下来了，不知道三太太有没有空，和二太太一道，到家里去喝杯茶，吃个便饭？”
郁棠心里的小人不屑地笑。
真把裴家放在心上，怎么会抽不出时间来。
张家的人怎么就有空去给她们接风洗尘？
郁棠也温柔地笑，和风细雨地道：“我们刚到京城，两眼一抹黑，没有主动去给亲家老太爷和亲家老夫人问安，已经心中很是不安，哪里还好意思让您过去问候我们！我前两天还和二嫂商量着，哪天得了闲去给亲家老夫人去问声好的，既然大太太说起来了，那就择日不如撞日，看这个月哪天大家都有空吧，您看如何？”
杨大太太连声称好，约了五日后在家里宴请裴家女眷，这才拉着顾曦走了。
顾曦不愿意跟着杨大太太，可更不愿意在这里低眉顺眼地服侍郁棠和二太太，想了想，还是跟着杨大太太走了。
裴二太太就悄声和郁棠道：“你还真的去她们家做客啊？”
她们妯娌这段时间相处的很好，主要是因为郁棠的性格和二太太合得来，两人都不是那种喜欢闹腾的人，对于不太合得来的人都不喜欢勉强交好，家里也因此比较清静。
郁棠就小声回着二太太：“这到处是人的，我们要说不去，肯定又有很多流言蜚语传出来，还不如答应她，早早打发了。至于说去不去，明天我们就派人去说一声，就说那天有事，恐怕去不了，改天再约。改到什么时候，那就要看我们两家是不是都有闲工夫了。”
这可真是太无赖了。
可对付杨家，这样的无赖又让裴二太太很欢喜。
她捂了嘴笑，对郁棠道：“还是你的办法好。我从前怎么就没有想到？”
杨大太太去临安做客的时候，很喜欢这样勉强她，她没办法拒绝，只好一次又一次的忍让，退步，包括裴大太太，从前两妯娌在一起的时候也这样。那个时候她刚嫁过去，裴大太太又有裴宥撑腰，她为此背着人流了不少的眼泪。
此时终于有点扬眉吐气了。
郁棠也抿了嘴笑。
秦夫人见她们妯娌耳语了几句，也不好意思问说的是什么，正巧有人来和她打招呼，她就和别人说起家长来。
裴二太太就给郁棠使了个眼色，两人找了机会跑到院子的角落里说话。
“你觉得秦家怎么样？”二太太轻声问郁棠，“秦夫人，有意给她的长子说亲。”
郁棠大吃一惊。
她之前还想着五小姐的姻缘在哪里，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我也不太了解秦家。”郁棠郑重地道，“不过，秦大人曾经在浙江做过官，这点比较好，可以托了稳妥的人去打听打听秦家这位大公子的人品、性情怎样？至于秦大人，那得问问二伯，秦夫人呢，也得找人打听打听。”
裴二太太点头，叮嘱她：“这件事也只是有个音，先别说出去。你等会务必要帮我领着阿丹，就算是婚事不成，也别让人瞧不起。”
“我知道了。”郁棠很感激二太太对自己的信任，回去之后就眼也不错地领着裴丹，好在是裴丹原本就是个有点腼腆的小姑娘，安静、温顺，带着她不仅不难，还能不时地享受一下裴丹的孝敬——续个茶，叉个果子，拿个点心什么的。
秦夫人越看就越觉得喜欢。
他们家不是什么特别有名望的家族，因而也不想娶的媳妇太强势，加上裴家是有名的会读书，肯定能生出聪慧的孙子来。
她想找裴家的二太太和三太太说说话，加深加深感情，可她自己却被武家的人缠住了，裴家两位太太又被杨家的人缠住了，弄得她几次想和裴家两位太太说说话都没能如愿以偿。
秦夫人心里有点烦。
裴二太太和郁棠就更不耐烦了。
已经答应了去杨家做客，怎么杨大太太还拉着她们不放。

第三百五十五章 做媒
难道是有什么事有求于裴家？
郁棠朝着二太太望过去，正巧二太太也朝她望过来。妯娌两个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和杨家的两位太太打起太极来，应酬的话自然也说得滴水不漏的。
好在不一会儿就到了开席的时候。
裴宴虽没有官位，但裴宣是从三品的大员，郁棠托了裴二太太的福，也跟着那些从三品大员的妻子坐在了一席，这样一来，不免就又和秦夫人坐在了一块儿。
秦夫人看着脸色不太好，冲着郁棠和二太太笑的时候都有些勉强。
郁棠想到武家缠着秦夫人的模样，怀疑武家是想把武小姐嫁到秦家去。
她不由在心里“啧啧”了两声。
这武家还真是挺有野心的。
不过，这件事却由不得武家做主。
秦夫人瞧上了裴丹，下定了决心要娶裴丹做自己的长媳，因而看到顾曦的时候也颇为友善，见她上蹿下跳的想结交那些外命妇，索性帮了她一个忙，带着她走了一圈。
杨大太太看着更加眼热，低声对杨二太太道：“看见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还不愿意，我还怕我们搭不上裴家呢？”
杨二太太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和杨大太太一道，亲自去了裴家。
郁棠得了信非常的惊讶。
她以为杨家再怎么着，也只会派个得体的嬷嬷来送请帖，没想到二位主母亲自过来了。
毕竟是裴彤的舅母，郁棠让人去跟顾曦说了一声，在自己住处的花厅接待了杨家的两位太太。
杨二太太一改在江家喜筵上不说话的态度，热情地和郁棠打着招呼，请她到时候去家里做客。
郁棠爽快地应了，陪着两人说了会话儿，顾曦就过来了。
她顺势起身告辞，把位置让给了顾曦。
只是她刚出花厅的门就遇到了二太太体己的金嬷嬷。金嬷嬷恭敬地给郁棠问了好，说起自己的来意：“二太太说，是不是要准备四日后去杨家做客的穿戴？”
这是怕她答应了去杨家做客吗？
郁棠索性去了二太太那里，道：“杨家两位太太亲自过来，也不好就这样回了。我准备明天再派人过去一趟。若是实在是推不了，不是还有大少奶奶吗？他们是一家人，可比我们好说话多了。”
二太太松了口气，忙将郁棠拉到了书房，把自己刚刚写好，墨迹还没有干的一封信给她看：“我请了我娘家的大哥亲自去查秦家大公子品行，应该不会出错的。”
金陵虽然离杭州有点远，但郁棠觉得，若是她，她也会托了郁远去查。
她道：“如此就好。小心一点总是好的。女孩子嫁人，等于是第二次投胎，这胎要是投得不好，下半辈子可就没有一天安生的日子了。”
二太太连连点头，和郁棠说起林氏：“……那时候谁不说她嫁得好。可现在呢？听说李家的二公子回了临安，把李夫人接走了。西北路途遥远不说，那边的天气也很恶劣，也不知道李夫人能不能平平安安地见到丈夫。就是可怜了李竣这孩子，先是出了这样一个爹，又出了那样一个大兄，这孩子这辈子可就毁了。”
比起上辈子的早夭，也不知道是那时候的无知无畏更好，还是这时候的辛苦奔波更好！
郁棠叹了口气。
二太太也颇为唏嘘。
等到郁棠给杨家送信说去不了，再约时间的时候，杨家执意不肯，非要郁棠和二太太过去家里喝杯酒才行，妯娌两人才又登门拜访了一次。
这次郁棠和二太太早有准备，去了徐萱家里做客，还带上了五小姐。
只是没想到会在徐萱那里遇到了同样来做客的秦夫人。
郁棠就有些责怪徐萱：“你这里有客人怎么不早跟我说一声啊！我们改天再来也是一样。”
徐萱苦笑，道：“秦夫人是突然过来的，是和我们家姑奶奶一道过来的。”
郁棠这才知道原来黎夫人也在。
徐萱无奈地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去你那里做客了吧？我们家的老姑奶奶也好，少姑奶奶也好，虽说嫁了人，却还把家里当成自己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样带着客人上门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说到这里，她起了疑心，眼珠子错都不错一下的盯着郁棠：“你跟我说老实话，秦夫人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你们家？不然她不可能跟着过来。”
殷家的姑奶奶们可以把娘家当成自己家，秦夫人是懂规矩的人，不可能跟着殷家的姑奶奶们胡闹。
郁棠想着徐萱不是外人，又消息十分的灵通，遂把秦夫人有意和裴家结亲的事告诉了徐萱。
徐萱听了哈哈大笑，道：“你知不知道，费家想给费质文找的那个续弦，是秦大人的堂妹？”
郁棠目瞪口呆，拉着徐萱听八卦。
徐萱告诉郁棠：“秦大人有今天，他那个族叔帮衬不少。但他那个族叔的子嗣艰难，只有一个女儿长大成人了。偏生那个女儿运气也不太好，父、母先后去世，几次说亲都遇上了孝期，这一来二去的，就把年纪拖大了，秦大人为了报答这个族叔，就想给他这个堂妹说门好点的亲事。一去二来的，也不知怎地，就被费质文的兄长知道了，然后又告诉了费家的老夫人，老夫人为这件事，还特意派人去相看了秦小姐。只是费质文这边一直不愿意松口，这件事才拖了下来。”
说到这里，她颇有些幸灾乐祸地道，“秦大人要是不顾堂妹的生死，也不会专程为这件事忙前忙后了。费质文要是照着从前曾说的那样，致仕辞官，云游四海不着家，秦大人肯定不愿意自己的堂妹勉强嫁到费家去守活寡。可问题是，费质文不知道听了你们家裴宴什么鬼话，不仅没辞官，还跑去给皇上写青词，这是媚上，是要争阁老的意思啊！那他就不可能把自己娶进门的媳妇当摆设，这门亲事他就肯定逃不脱身了啊！你说，你们家裴遐光这不是挖了个坑自己跳吗？”
郁棠脑子还有点乱，道：“这与我们家裴遐光有什么关系？”
徐萱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你啊！秦家那位小姐要是真的嫁给了费质文，秦家可就和张家站在了一个阵营里了，裴家肯定就会好好地考虑和秦家联姻的事了。”
这也是因为这些江南世家来来去去的，也就只有那几个姓吧？
郁棠那段时间跟着徐萱学世家谱得到的这个结论。
两人说了一通闲话，回去的时候二太太果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
郁棠晚上和裴宴说起这件事来，裴宴不以为意，道：“总归还是得秦家的大公子不错，不然也不一定要在江南这几户有限的人家里找，家世略差一点也没什么。”
她坐在镜台前梳着头时，还在琢磨着这件事。
裴宴就有些不高兴了，道：“你管这些事做什么，你今天都没有问我去做什么了？”
郁棠立马问了他一句：“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裴宴更气了，掀了被子躺下，背对着郁棠不说话。
郁棠自省。
会不会是刚才她说话的语气太敷衍了？
她忙扑过去哄他：“你是不是累了？我给你倒杯桔子水，喝了再睡好不好。”
裴宴有个让郁棠看来不知道怎么说的习惯——喜欢用晒干了的桔皮泡水喝。
裴宴闭着眼睛不说话。
郁棠只好继续哄他：“我都被这些关系谱给弄糊涂了。你说，要是我们家阿丹真的嫁给秦家，那我们家和费家是不是也成了姻亲？据说费老夫人已经相看过秦小姐了，也不知道秦小姐心里怎么想的？”
裴宴抖了抖肩膀，一副要把郁棠抖下去的样子。
郁棠才不怕他，得寸进尺地搂了裴宴的肩膀，继续在他耳边絮叨：“秦大人长得英俊吗？费大人一看就是个喜欢长相漂亮的。要是秦小姐长得很一般，你说，费大人会不会嫌弃她？费老夫人应该知道费大人喜欢长得漂亮的人吧……”
怎么来来去去说的都是费质文。
裴宴想着费质文都四十出头了还长着张不到三十岁的面孔，心里就扎得慌，猛的坐了起来，道：“你能不能别总是把眼睛盯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上？眼看着就要过端午节了，你准备好过节的吃食了吗？准备好拜祭祖先的贡品了吗？费质文，费质文，你管他的事做什么？”
郁棠看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好想笑，但她还是强忍着重新扑到了裴宴的身上，道：“我这不是想让你帮我拿个主意吗？我怕到时候我们家真的和秦家联了姻，秦家和费家不和，牵连了我们……”
裴宴气呼呼地看了她半晌。
郁棠忍了又忍，佯装出一副“出了什么事”的样子，朝着裴宴眨了眨眼睛。
裴宴气极而笑，狠狠地道：“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郁棠无辜地道，“我是真的担心，万一费家和秦家反目成仇，我们该站在哪一边。”
裴宴森森地笑，一把将郁棠按在床上，道：“你想想怎么救自己再说吧！”
郁棠一声惊呼……
初夏的微风吹进来，桌上的灯光摇了又摇，爆出一连串的灯花，在寂静的夜里轻声响着，煞是好看。

第三百五十六章 不去
第二天一大早徐萱就跑了过来。
郁棠正服侍准备出门的裴宴穿衣，闻言不由一愣，问来禀的小丫鬟：“殷太太说了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小丫鬟摇头，道：“殷太太没说。”
郁棠就让小丫鬟领了徐萱先去花厅里坐，继续帮着裴宴整理衣饰。
裴宴毫不掩饰地冷哼了一声，道：“我今天下午早点回来，到时候陪你上街看看。”
京城端午节有龙舟赛，他准备陪郁棠去看龙舟赛，今天提前去张府打声招呼，端午节那天就不去给张老大人问好了。
郁棠想到昨晚裴宴抱怨她跟着徐萱都学坏了的样子就想笑，但考虑到裴宴的底线，她只好强忍不发，眉眼带笑地道：“我知道了！我会提前准备好的。”
裴宴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出去的时候碰到徐萱，还是冷着脸和徐萱擦身而过。
徐萱摸头不知脑地望了望裴宴的背影，又望了望郁棠，道：“他这是怎么了？你们吵架了？”话音未落，又被她否定了，“不，你们应该没吵架。裴遐光这个人，要是和你吵了架，肯定气得暴跳如雷，他这个样子，不像是生气，像是不待见我似的。我又哪里惹着他了？”接着，她开始向郁棠吐槽裴宴，“不是我说你们家裴遐光，他这脾气，可真是臭。也就是你的脾气好，能够和他过下去。照我说，他要是再这样，你不如把他一个人丢在京城好了……”
郁棠直笑，亲自接过小丫鬟洗的枇杷递了过去，道：“你尝尝，前几天刚刚从福建送过来的。”
金灿灿的枇杷让徐萱胃口大开，也不追究裴宴的冷脸了。
郁棠问她：“你这么早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徐萱忙咽下嘴里的枇杷，道：“还真有点事。”
郁棠洗耳恭听。
徐萱道：“我昨天晚上帮你问过殷明远了，据说秦家大公子不管是相貌还是人品、才学都不错，若是联姻，是个挺好的人选。但我怕出纰漏，让殷明远再仔细打听打听，还找了我娘家的四嫂，她很喜欢串门，秦家的事她肯定能打听得到。”
这可就帮了裴家大忙了。
郁棠很是感激，决定等徐萱那边的消息更有把握之后，再请二太太过来和徐萱好好的说道说道。
两人的话题不知不觉中就转移到了费质文身上。
徐萱告诉郁棠：“费老夫人这两天就会到京城了，多半是和费质文的婚事有关。你们家要不要和秦家联姻，也要拿个主意才是。”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有时候不是孩子好就能把婚事定下来的，主要还是看父辈们的政治立场。
郁棠笑道：“那就等费、秦两家的婚事定下来再说。”
徐萱谈兴正浓，又告诉了郁棠很多京城轶闻，还约了两家一起去看龙舟赛。
郁棠看了看她的大肚子，犹豫道：“你这样行吗？”
“哎呀，到时候再说吧。”徐萱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这种事，我交给了殷明远。”
说起来，殷明远的性子的确很温和。
到了下午，裴宴果然提前回来了，徐萱闻音知雅意，提前起身要回家。
郁棠觉得有点对不起徐萱，让人拿了一大筐樱桃让徐萱带回去吃。
徐萱不要，道：“我带回去了也吃不成。你要是真的想帮我，就让我把这樱桃存放在你这里，我每次来的时候你让小丫鬟给洗一盘。”
郁棠见她说的情深意切，只好答应了。
裴宴却在旁边冷言冷语地道：“不是还有殷明远吗？他要是连你想吃几个樱桃都办不到，还做什么好丈夫。”然后吩咐小厮，“帮殷太太搬到车上去！”又道，“你放心，你来我们家，想吃多少樱桃就吃多少樱桃，保证让你停不下嘴来。”
这话说的。
徐萱当场就不高兴了，道：“你这是说我们家明远没你行吗？你也就是仗着我们阿棠的脾气好罢了。“
裴宴目光冰冷冰冷的。
徐萱扬头冷笑，道：“我是不想让阿棠为难。”
言下之意，你敢这么任性，是因为没有把郁棠放在眼里。
裴宴气得脸色发青。
徐萱悄悄地捏了捏郁棠的手，低声道了个歉，道：“我实在是看不惯他这个样子，只好请你出面去哄着他了。”随后一溜烟地跑了。
郁棠哭笑不得，安慰裴宴：“她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当她是个孩子好了。”
裴宴道：“她要是个孩子，能天天在你面前说东道西的吗？”
郁棠笑道：“不是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吗？我也喜欢听她说这些啊！”
裴宴气结。
郁棠只好继续哄他：“你不是说陪我上街的吗？我们在家里再这么说下去，铺子恐怕都要收摊了。”
京城的铺子收摊比他们临安要早。通常傍晚时分就陆陆续续地关了门，临安的铺子却大多数都开到掌灯时分。
郁棠在马车上就和裴宴说起这件事来。
裴宴道：“是因为气候的缘故。北边冷，尤其是晚上，大家回了屋，谁还出来逛？”
他的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
两人说说笑笑的，除了把百年老字号认了个门脸，还买了很多与端午节没有什么关系的吃食和小摆件回来。
青沅笑着帮郁棠收拾着东西，顾曦过来了。
郁棠有些意外。
她虽然住在裴府，但郁棠不太喜欢和她接触，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两人见面的时候并不太多。
郁棠请了顾曦进来。
顾曦的目光在满桌子凌乱的小物件上打了个转，这才笑着坐在了旁边的太师椅上，说起了这次的来意：“……大舅母让我来问问您有什么不吃的东西，到时候她也好吩咐厨房的注意些。”
这是要以郁棠为主客吗？
郁棠还以为杨家主请的是二太太。
郁棠索性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顾曦：“这边临时出了点事，怕是没办法去杨家做客了。你既然过来了，不如帮我带个信给杨家。”
她说完，还歉意地笑了笑。
实际上心里在想，你既然喜欢上竿子的找事，那就给点事你做做好了。
顾曦非常的意外，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问：“是因为费老夫人要来京城了吗？”
郁棠忍不住挑了挑眉。
没想到顾曦的消息这样的灵通。
顾曦看得清楚，却把郁棠的挑眉认定为了惊讶，干脆也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了，佯装淡然地道：“是我听黎家的三少奶奶说的。她和我差不多大，娘家祖籍桐庐。和我们家二小姐的婆家是同乡。”
裴家二小姐，嫁到了桐庐。
顾曦和上辈子一样喜欢结交这些豪门大户的当家主母。
她还自作聪明地道：“你这是准备去费家做客吗？二叔母去不去？我也要准备起来吗？”
“我们家还没有接到费家的请帖。”郁棠道，“不是为了去费家所以才推了杨家的席面，而是另有其事。”
这段时间还有什么事比费家老夫人来京城更重要的事？
所谓的没有拿到请帖，也不过是没有考虑好要不要带她去吧？
这么一想，她疏远郁棠，还是有利有弊的。
可难道还让她去巴结郁棠不成？
顾曦觉得自己看破了这件事，笑着应了一声，颇有些为难郁棠的笑道：“若是杨家那边坚持，我应该怎么说好？总不能说我们家这边到时候要去给费老夫人问好吧？”
郁棠觉得顾曦又犯了前辈子的毛病，逼着她出丑。
她顿时心生不满，想着前世自己因为寡妇和弟媳的身份，不好反驳，现在我是你婶婶，你还拿什么拿捏？
“那就由你自己拿主意了。”郁棠不动声色地笑道，“你要是觉得这借口合适，那就用这个借口吧！”
看到时候丢脸的是我这个当家主母，还是你这个代表裴家行事的侄媳妇。
顾曦立马反应过来。
她要是这么说，别人不会说裴家势利，只会说她这个人不会办事，连话都不会说。
顾曦有些沮丧，抬头却看见郁棠正朝着她微微地笑。
她是故意的吧？
顾曦第一个念头就是要站起来喝斥郁棠，可那些喝斥的话在舌尖打了个滚儿，又被她咽了下去。
郁棠毕竟是她的长辈，就算她争赢了，别人也会指责她，再有郁棠为难她的时候，更会觉得她不恭顺。
这才是她在和郁棠关系里天然的劣势，没有办法摆脱的差距。
顾曦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等到见着杨家的众人时，她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地为郁棠的决定找借口，查漏补缺：“不是不想来杨家拜访，真的是突然有事耽搁了，没办法来。”
裴彤的外祖母，也就是杨老夫人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冷笑着诘问顾曦：“你是阿彤的媳妇，跟我说实话，她是真的有事还是戏弄我们杨家呢？”
请裴家的两位太太过来做客，特别是裴宣如今是户部的侍郎，管着盐引的印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搭上这关系，杨家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除了自家的亲戚，还请了和自家交好的官宦人家的一些主母，郁棠说不来就不来了，这准备的席面怎么办还好说，可那些当家的主母怎么交待？
这不是把杨家的面子踩在脚底下摩擦吗？
这个郁氏，太过分了！
杨老夫人手就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目光如箭地射向顾曦：“你这孩子也是，大人的事，你从中掺和些什么？太不懂事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用意
这种否认顾曦能力的话，听得她气得全身发抖。
杨家老太夫人是什么？
如果是从前，在她没有参加江家的喜宴之前，她顾忌着杨家是裴彤的外家，杨老大人又是国子临的祭酒，为了裴彤的前途，她无论如何也会忍下这口气的。可现在，她能很明显的感觉到，杨家虽然父子都仕途很好，但在人张、黎这样的官宦世家中，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新贵，想要别人高看一眼，至少家里得出个正二品或是从一品的官员，或者是连着几代都能出几个正四品以上的官员。
现在的杨家，还不够格和张、黎这样的世家较量，更不要说叫板了。
她有什么好怕的。
顾曦顿时冷了脸，站起来就要走：“既然如此，那我们告辞了！”
杨家的女眷看着全都愣住了，还是杨大太太反应快，忙拉住了顾曦的胳膊，压着心底的火气道：“你这孩子，做长辈的说你几句怎么了？不会是觉得杨家不如裴家，所以觉得我们家老夫人说的话太刺耳了吧？可老夫人说的也没有太大的错吧？裴家的二位太太不地道，她们怎么不自己登门拜访，要让你来做客？你可知道我们杨家请她们是什么目的？那些陪客是什么身份地位？老夫人说的你不懂事，你还不服气不成？”
顾曦素来傲气，去过江家喜宴之后，发现江家就算瞧不起裴家，也不敢摆在明面上，张、黎两家更看在她是裴家大少奶奶的份上很是看重，何况她还有个出身殷家的嫂子，她觉得自己除了辈分，没有什么地方不如郁棠的。
杨大太太的话，正好戳中了她这段时间的不痛快。
她立刻心生警惕，冷笑道：“大舅母此话差矣。二婶和三婶已经说了有事不能来，可您非要设宴招待她们，她们没有办法，这才差了我过来。我想着，费家虽然势大，可杨家毕竟是我外家，我怎么也要站在杨家这边。不曾想在大舅母眼中，我却是错的。我这不是两边不是人吗？既然如此，我还在这里做什么啊！家里一堆事等着我回去呢！”
这么说来，裴家的两妯娌真的去了费家！
杨大太太和杨老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杨大太太立刻笑道：“知道你孝顺，听话懂事，你外祖母这不是气你们两位太太也太不给面子吗？”
顾曦在娘家的时候不知道遇到多少这样的场合，她趁机发难，露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道：“合着你们不说不来的人，逮着我这好意上门的人拿刀子乱扎。我心里能好受吗？”
大姑子这媳妇，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杨大太太在心里嫌弃着，面上却不显，道：“你也是杨家的人，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发脾气有什么用？还是坐下来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吧？”
一直没怎么吱声的杨二太太见了，突然插嘴道：“能怎么办？赶紧通知那些人不要来了呗！她又不能当家作主，我们就是跟她说也没有用啊！”
杨大太太像是被噎了一下似的。
顾曦差点跳了起来。
什么意思？
瞧不起她？
裴家有些事她的确不能当家作主，可也轮不到杨家的人在这里议论。
顾曦似笑非笑地看了杨二太太一眼，道：“我就说，我在这里没有什么用。大舅母这样拉着我也没什么意思啊！”
杨大太太就瞪了杨二太太一眼，并没有放开抓着顾曦胳膊的手。
杨二太太别开脸去，一副“我没有做错，我不会道歉”的样子。
杨大太太则露出一副很头痛的样子。
顾曦有点拿不准杨家是真遇到了什么事要求裴家，还是两人在做戏，就听见杨老夫人“啪”地拍了一下桌子，高声喝斥道：“好了！都不要说了。我还没有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们做主！”
杨大太太和杨二太太都低下头去，杨大太太甚至松开了抓着顾曦的手。
顾曦这才发现杨大太太抓得挺用力的，她的胳膊开始有点疼起来。
她揉了揉被抓的地方。
杨老夫人一脸的疲惫，仿佛刚才的精神奕奕被一下子扒了下来。
“阿彤媳妇，你坐下来说话。”她道，“老大媳妇留下，老二媳妇去外面守着。我有话说。”
顾曦讶然。
杨家的两位太太齐声应诺，杨大太太给杨老夫人续茶，杨二太太则带着屋里的丫鬟婆子退了下去。
杨老夫人喝了一口茶，见顾曦坐在自己的下首，这才道：“你的话既然都说到这时里了，我也不瞒你了。我们这么大费周折的请裴家的两位太太过来，的确是有求于裴家。不过，说‘有求’，那是给裴家面子，裴家也可以不答应，但不答应是什么后果，那就要裴家自己掂量掂量了。”
顾曦骇然。
这可不是相求的语气，有点像是……威胁。
难道杨家抓到了裴家的什么把柄不成？
顾曦也是个输人不输阵的人，闻言面上不显，耳朵却早就支了起来。
杨老夫人见她这模样，就知道这也不是个没有主意的。
她又和杨大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大太太朝着婆婆微微颔首。
如果不是厉害，她姑子也不会娶来做长媳妇了。
事已至此，杨老太太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她道：“你回去之后跟你三婶说说，我们家想和裴家亲上加亲，再订一门亲事。如果她觉得裴家的老安人不愿意，还是推脱了的好，你就让她去问问你三叔。别人不清楚，我们家可是知道的，当年三皇子在江南搬回来的那二十万两银子是谁给的？”
顾曦不是无知妇孺，何况顾昶因为顾曦没有年长的女性教导，怕她吃亏，有时候会拿些朝廷上的事给她打比喻。
去年浴佛节的讲经会和那二十万两银子，她是知道的。
杨家这话，是暗指三皇子的那二十万两银子是裴家给的吗？
顾曦顿时有些慌张起来。
二十万两银子是小事，往深里说了，还可以推说是三皇子勒索的，可问题是，这二十万两银子还涉及到当年二皇子遇刺的事。
皇上一直不立储，按理说，不是嫡，就是长。应该没有三皇子什么事的。可皇上向来喜欢三皇子，因为三皇子的缘故，所以才没有让二皇子去就蕃。曾经还有流言说上一任首辅之所以致仕，就与反对皇上废长立幼有关。
裴家要是卷入这种风波里，再厉害也没有用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您这是什么意思？”顾曦声音有些尖锐，“有些事可以乱做，有些话却不能乱说的。杨家和裴家可是姻亲啊！”
杨老夫人很满意顾曦的反应，冷冷地道：“我这么大年纪了，难道还会哄你一个小孩不成！我们倒是想把裴家当姻亲，那也要裴家把我们当姻亲才行。否则我们凭什么和裴家共进退，共甘苦。好了，这些事你也不能拿主意，我这么让你带话，也难为了你。可裴家的两位太太不把我们杨家放在眼里，我们就是想好好地和裴家的两位太太说说话也不行，也就只能委屈你了。”
顾曦摇头，心底茫茫然地，不知道怎么回到家的。
可她回到家就发现郁棠和二太太都不在家。
她气得大口吸着气，觉得这事要是真的，她可怎么办？也不知道裴宥有没有涉及？长房这个时候和裴家划清界线还来不来得及？
顾曦顾不得更衣，就又坐上了轿子，去了顾昶那里。
顾昶还没有下衙，她大嫂殷氏居然也不在家。
她不由问顾家的嬷嬷：“我阿嫂去做什么了”
“说是礼部的秦大人家里请客。”那嬷嬷笑眯眯地道，“太太和殷太太，还有你们家的两位太太都过去了。”
不是说费老夫人来了吗？
顾曦困惑。
那嬷嬷道：“就是因为费老夫人来了啊！秦太太给费老夫人洗尘，秦家请了几位太太做陪客。”
这就是郁棠把她打发到杨家的用意吗？
怕她出风头，还是怕她会结交更多的外命妇？
顾曦如困兽般等了近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顾朝阳。
她拉着哥哥去了书房，悄悄把这件事告诉了哥哥。
顾朝阳惊讶的掩饰不住自己的神情，脑子飞快地转着，嘴里喃喃自语道：“难怪裴遐光出面收拾这件事呢？我还以为他是想立威，愿来是不想让别人查出这件事与裴家有关？这还真是裴宥干得出来的事……”
听哥哥提到自己去世的公公，顾曦汗毛都竖了起来，忙道：“阿兄，这件事真的与裴家有关？与我公公有关吗？会不会是杨家在说谎？”
顾朝阳摇头，沉吟道：“这件事我早有所闻，不过没有深想，特别是裴宥突然病逝，裴家退居临安。”
话说到这里，兄妹两人不由望向了对方。
裴宴这个人诡计多端，深得张老大人的信任，任何一个正常的父亲都不会把这样一个有可能封相入阁的儿子叫回老家守家业的。
或者，这件事与裴宥无关，与裴宴有关？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复杂的语言没有办法描述的神情来。
“这件事，必须得和裴遐光说一声。”顾昶发现自己突然间好像抓住了裴家的把柄似的，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声音嘶哑地道，“裴家要是倒霉了，我们家也会受牵连的。“
顾昶此时非常后悔把妹妹嫁到了裴家。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不担
事已至此，再说也无用。
顾昶对顾曦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和你阿嫂说一声，我送你回裴家。”
这就是要和裴宴细谈的意思了。
那郁棠岂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杨家的意思，是想从郁棠那里下手。
如今她代替郁棠去了杨家，杨家把这件事丢给了她，她又在六神无主的情况下找了自家的兄长，而自家的兄长则准备亲自去找裴宴商量，来来去去的，结果没郁棠什么事不说，她还可以和平常一样与殷太太躺在葡萄架下吃果子，说闲话，他们这些旁人却要帮她跑断腿。
哪有这么好的事！
“阿兄！”顾曦立刻阻止了顾昶，“事关重大。裴家到底与二皇子刺杀案有没有什么瓜葛，也只是你我猜测。照我说，这件事不如分两步走。我照着杨家的意思把这件事告诉郁氏，看看裴宴会有什么反应。你呢，想办法查查当年的事。裴宴这个人，特别喜欢惹事，还有一副臭脾气，要真与他有关，裴家岂不是受了他的连累？我们也要做点准备才是。我这两天跟着几位夫人闲聊，听她们那话里话外的意思，皇上若真的有心立长，二皇子有没有子嗣有什么关系，那是二皇子继位之后头痛的事。不过是心里还偏着三皇子。我们家虽然不站队，可也不能稀里糊涂得罪谁家……”
顾昶厉声打断了顾曦的话，严肃地道：“阿曦，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千万不要在外面说。事情可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那些夫人们说这话也各有各的用意，你是裴家的大少奶奶，可别被人利用和算计了。”
顾曦连连点头，道：“我知道了，阿兄放心，我不会这么傻，被人利用的。”
顾昶见她答得随意，知道她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好再次强调：“能在这京城有一席之地的外命妇，没有一个简单的人物，你刚刚到京城，理应少说话多观看，我听你阿嫂说，郁氏就做得很不错。紧紧地跟着裴家二太太，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既不张扬也不内向，大家都觉得她稳重。你要跟着好好学学才是。”
她阿嫂是这样评价郁棠的吗？
顾曦想到江家喜宴时江家人对郁棠和二太太的热情，心中不以为然。
如果江家对郁棠和二太太冷漠待之，两人难道会站在角落里捏指甲吗？她这个那个的赔了笑脸打招呼，不就是因为没有人把她当贵客吗？
这些内宅女人间的争斗她这个从小就只知道读书的阿兄知道些什么？何况这话是她阿嫂说的，她若是反驳，这话传了出去，说不定会惹得她那个小嫂子不高兴。
这种得罪人的事顾曦向来不会做的。
她笑道：“我保证像小时候一样听阿兄的话。”
顾曦小时候遇到不懂的事，顾昶不让她做，她就算是会和顾昶顶嘴，也不会去做。
顾昶放下心来，笑着赞扬了她几句，留了她在家里用晚膳：“你阿嫂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你既然来了，就和她打声招呼再走。”
殷氏肯定不会回家晚膳，那郁棠和二太太也不会回家。
陪着哥哥吃饭，顾曦还是挺愿意的。
兄妹俩用了晚膳，已是掌灯时分，殷氏回来了，三人说了会话儿，顾曦就起身告辞了。
殷氏服侍顾昶更衣，奇道：“小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相求？”
顾昶有点不喜欢她这样说，遂笑道：“难道阿曦回来就是有事相求不成？她就不能是过来看看我？”
殷家的姑娘可不是只知道一味的逞强，不然也不会嫁出去了个个都能把持内院。
殷氏立刻娇笑道：“我这不是心疼你吗？怕你刚到翰林院，本就事多，小姑那边有什么事，你还要分心照顾她。我就想帮帮你嘛！”
顾昶见她这样做小伏低，心里的那一点不痛快也就没了，温声道：“我知道你贤良淑德，她这次来，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我的。她要是有什么事，我一准请你帮我出面。”
殷氏可不相信，觉得他们兄妹应该是有什么秘密不想让她知道，她想到顾家老宅的那些狗屁事，也就不再问，免得让顾昶没面子。
夫妻两人吹灯歇下。
顾昶却想着顾曦的话睡不着。
裴家的事，到底是喜欢胡来的裴宴惹出来的呢？还是野心勃勃的裴宥惹出来的呢？
他更倾向于裴宴。
裴宥当年在官场有个绰号叫“小诸葛”，凭他，不应该这么大意才是。
顾昶大半夜没有睡。
裴宴也大半夜没有睡。
他是气的。
郁棠从秦家回来就被顾曦堵在了门口，把杨家的事告诉了郁棠。
她吓了一大跳，赶紧找裴宴。
偏偏裴宴被费质文拉出去喝酒了，到了半夜才回来，回来之后就准备为所欲为，什么话都不想听，把郁棠给惹毛了，差点把他踢下床。
他这才冷静下来，听郁棠说了些什么。
裴宴当场就火冒三丈开了骂：“他们杨家是个什么东西？真以为我不敢收拾他们？还二皇子刺杀案与我们裴家有关，她怎么不说皇上没立二皇子为储君也与我有关呢？马不知脸长！见我阿兄死了，讨不到裴家什么好了，不甘心了，就想再和我们家联姻。他们家养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祸害了一家不成，还想再祸害一家。就算是我答应，看裴家谁愿意和他家联姻？自己的名声自己败的，到了今天也是活该！”
郁棠哭笑不得。
裴宴在她面前可是一点都不讲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骂就怎么骂，一点也不顾及他两榜进士的身份。
可这样的裴宴，落在她的眼里，却分外的可爱。
让郁棠心里软软的。
她忙端了醒酒的蜂蜜水过去，柔声哄着他：“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你不是说我们是瓷器，那些人是瓦砾吗？气坏了自己不值当。杨家把话传到我这里来，也是想和你搭上话。你是不这段时间理都没理杨家的人一下？他们这不是狗急了跳墙吗？你何必和他们计较！实在不行，我就把你的原话转达给他们，就说宗房和杨家没有适龄的人，裴家其他几房都不愿意和杨家联姻，觉得没有什么值当的。气死他们。”
这话说得非常的幼稚。
但在这个时候，有个人完全相信自己，站在自己这一边为自己说话的这种感觉却非常的好。
裴宴顿时怒气全无，脸色微霁地接过了郁棠给的蜂蜜水，咕嘟嘟一饮而尽。
郁棠放了碗，走过去趴在了裴宴的肩膀上，声音清脆婉转地道：“要不，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来答复杨家。”
裴宴侧转面，嘴唇擦过郁棠嘴唇。
柔软的感觉让他心中一紧，说话的声音都变得低沉起来：“你就不想问问杨家为什么说二皇子刺杀案与我们家有关？”
前世，没有她的出现，裴家也好好的。
至少，裴家脱了险的。
郁棠笑了笑，道：“你肯定有办法证实这件事与裴家无关。”
至于做没有做，她觉得那不是自己能过问的，因为问这已经超过了她的理解范围，问了她也不能帮裴宴拿个主意。
裴宴突然激动起来。
有个人，愿意为你退步、忍让，关键的时候还信任你，这种感觉太好了！
他把郁棠从身后拉到身前，紧紧地抱住了她，低头闻着她发间的淡淡的花香，想着，就连这香味，都照着他的喜好存在，眼前这个人，骨肉是自己的，心也是自己的，完完全全地归属他，会和他福祸相依，生死与共。
这样的感觉太奇妙了。
“这件事的确与我们家有关。”他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头依在了她的肩膀，悄声道，“而且与我大哥有关，阿爹怕连累到家里，所以才让我回老家继承家业的。”
“啊！”郁棠愕然。
裴家，玩得这么大。
就不怕翻船吗？
或者，繁华的表象之下，都是暗涌的波涛？
裴宴依旧闭着眼睛，在她肩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如同喘息般的气声，加上他俊美到极致的侧颜，让郁棠全面崩溃，没有一点点抵抗力，脑子像面糊般地道：“那，那怎么办？”
“现在还不知道！”裴宴叹息道，“我为这件事和大兄吵了好几次，他不听，我就写信给了阿爹，想让阿爹把他叫回去，因为他是宗房长子，若是我阿爹要他回去继承家业，除非他想被裴家除名，否则他就只能拖着。
“我阿爹也不是普通人，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打算。亲自来了京城，把一些痕迹都抹平了。
“但我阿兄非常信任杨家，比相信我还信任杨家，杨家那里到底有没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把柄，现在还真不好说。”
裴宥真是害人！
难怪裴老安人不待见裴宥这一房，她知道了，她也不待见裴宥这一房了。
她皱着眉道：“就算杨家手里有什么把柄，杨家也和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吧？他把我们家交出去了，他们家也要倒霉啊！他肯定不仅仅是想联姻，他们家这段时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是！”裴宴也没有瞒着郁棠，“孙皋的事，他们家被牵扯进去了。杨家老大和老二都有可能永不录用。”
这对杨家的杀伤力太大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联姻
郁棠惊呼了一声。
她来京城也有些日子了，还参加了好几次京城外命妇的聚会，知道杨家在京城是个怎样的情景。
若是杨家的大老爷和二老爷初永不录用，对杨家而言，那就是个致命的打击了。
甚至有可能让杨家从此一蹶不振。
要知道，杨家能有今天，是通过了几辈人的努力的。
她道：“我听黎夫人有次无意间提到过，主要是孙家的事闹得挺大的。彭家还因此得了不少的好处。我们要是能不插手还是别插手了。你有什么事，也可以直接让我去做，我们总不能就这样被杨家威胁。”
但她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摆脱杨家的威胁。
裴宴闻言就懒懒地“嗯”了一声，道：“联姻是绝对不可能联姻的。办法虽然没有想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说到这里，他从郁棠的肩膀抬起头来，笑着问她，“你说，杨家的事是顾曦告诉你的。杨家怎么会找上了她？她具体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郁棠就把杨家怎么请自己和二太太去做客，她和二太太又是怎么想的，怎么打发顾曦去杨家做客，顾曦又和她说了些什么，一一告诉了裴宴。
裴宴想了想，道：“你知道顾曦是什么时候从杨家出来，又是什么时候回的府吗？”
这个郁棠没问。
她道：“这好说，我问问家里的车夫就知道了。”
裴宴索性就把自己需要的信息告诉了郁棠：“我是想知道顾昶知不知道这件事。”
要知道，孙皋出事，可是顾昶告的密。
要说谁最紧张，应该是顾昶。
而顾曦又常常在言行中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我有我哥哥罩着”的语气，裴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按理，顾曦十之八、九会去请顾昶给她拿个主意的。
顾昶若是知道，会怎么办？
郁棠眼睛一亮，忙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那亮晶晶的模样，如同星子，骤然间光耀起来，又像沉睡的猫儿，睁开眼睛就活泼起来。
这样的郁棠，特别的有生气。
和裴宴记忆中天不怕地不怕的郁大胆的形象重合起来。
或许，这样的郁棠才是最漂亮的？
裴宴呵呵地笑了起来，忍不住捏了捏郁棠的面颊。
细腻光滑，如小孩儿的皮肤。
他没忍住两指捻了捻。
郁棠却皱着眉偏了偏头，不悦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手劲有多大？以后不允许捏我的脸了。”
裴宴继续笑，猛地凑过去亲了亲她被他捏过的地方。
郁棠面红耳赤，艳若桃李。
还是这样比较好看！
裴宴在心里想。
阿棠缺的是见识，若是她有徐氏那样的出身，肯定比徐氏更有主见。
他不由道：“你还是少和徐氏在家厮混了，没事的时候就出去串串门。她不是喜欢到处跑吗？反正她来我们家也是拿了你做筏子，在外面跑也是拿了你做筏子，你还不如多在外面跑跑。”
郁棠压根不知道裴宴的心思，笑道：“她这不是还有月余就要生了吗？我哪敢和她在外面跑啊！有时候她要出门，我还要哄着她呆在家里跟我做做头花什么的。”
“没事！”裴宴不以为然，道，“那是殷明远应该操心的事。她要是想出去玩，你陪着她就好。实在是觉得不安全，就去张家或是黎家做客，殷家的姑奶奶们的家里，又都是有经验的长辈，不会有什么事的。或者是去顾家做客也行，顾朝阳家里也是殷家的人，殷家的小姑奶奶。”
不利用白不利用。
徐氏要生了还在外面溜达，凭什么让他家的阿棠担惊受怕的，他们殷家的大、小姑奶奶指手划脚之后还没有责任，让她们也尝尝郁棠的辛苦才是。
郁棠意会错了。
她以为裴宴是想让她把顾昶也拉下水。
联姻是面双刃剑，一荣俱荣，可有损伤的时候，也是会受影响的。
她笑盈盈地道：“那我问问殷太太。”
不管怎么说，徐萱毕竟是双身子的人，还是别把她牵扯进来了。
裴宴笑着点了点郁棠的额头，道：“你啊，就是为别人考虑的太多了。有时候也要顾着点自己才是。”
郁棠傻呼呼地笑，觉得自己对裴宴的忍让都带着甜。
她温声地问他：“心里还难受吗？要不要我再给你端碗蜂蜜水进来。”
裴宴张开四肢倒在了床上，随意地应了一声，还加了句“别放那么多的蜂蜜”，那样子，与其说是在吩咐郁棠，还不如说是在向郁棠撒娇。
这可怎么得了！
像养了个大孩子似的。
郁棠望着裴宴放松后神色慵懒却有种不同魅力的面孔，扑上去亲了他一口，这才笑嘻嘻地去让青沅再准备一碗没这么甜的蜂蜜水进来。
裴宴能感受到郁棠的开怀。
他摸了摸被亲的地方，无声地翘着嘴，笑了笑。
半个时辰之后，青沅就打听到了顾曦的行踪。
只是她准备去告诉郁棠的时候，郁棠和裴宴的内室关得紧紧的，不时能听见几声郁棠娇滴滴却含糊不清的抱怨声。
青沅脸上火辣辣的，忙退到了院子中央，跟值守的婆子道：“若是三老爷和三太太内室有了动静，你就告诉我一声。我还要给三太太回话呢！”
那婆子是裴家的老人了，从前还服侍过裴老安人，是这次随着郁棠进京的人。
她闻言嘿嘿地笑，道：“青沅姑娘到底年轻，要是我，就明早来说这件事。”
青沅觉得脸更热了，草草地应了一句，就赶紧回了屋。
可第二天早上，郁棠起得很晚，她进去的时候，裴宴已经出了门，阿杏她们已经开始服侍她梳头了，她还睡眼惺忪地在那里打着盹。
青沅没有打扰她，等她用完早膳才和她说这件事：“大少奶奶回来之后先去了趟顾舅老爷那里，在那边用了晚膳才回来的。”
也就是说，顾昶是知道这件事的。
这就好。
顾昶也是个有本事的，这次和裴家坐到了一条船上，裴宴也算是有了个有力的帮手。
郁棠松了口气，仔细地想了想杨家的事，等到裴宴从外面回来，她和裴宴商量：“你看我们要不要跟杨家说一声，联姻的事不成。等到他们来催，我们再给他们家回话，显得我们有好像没有办法似的。”
裴宴觉得可行，并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按着你自己的想法去做。错了也没什么。就当是练手了。”
话虽如此，但郁棠心里还是有点害怕，她道：“这件事，你是不是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裴宴笑道：“办法我一时还没有，不过，我和顾朝阳见过了，秦家和费家的婚事也已经定下来了。”
这与秦家和费家有什么关系？
郁棠睁大了眼睛。
裴宴笑道：“早上我和二兄用了早膳才出的门。他说，别说我们家没有适龄的姑娘，就是有，也不会和杨家联姻的。”
攘外必先安内。
郁棠抿了嘴笑。
“之后我去见了顾朝阳，把杨家要和我们家联姻的事告诉了顾朝阳。”裴宴继续道，“我看顾朝阳脸都变了。我就顺势表明了家里的态度，还让他帮着查查我们家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到了杨家的手里。他还给我打官腔来着！”
顾昶不会这么没有眼力，但裴宴会不遗余力地在郁棠面前抹黑顾昶。
“他这个人，就是小心眼。”他道，“虽说查这件事可能会让他卷入这件事里来，但他不去查，难道就能撇清不成！”
在郁棠的印象里，这还真是顾昶能做出来的事。
她道：“那顾朝阳答应了没有？”
“答应了。”裴宴有的是办法让他答应，他让顾昶去查这件事并没有指望着顾昶真的能帮他，主要还是安抚顾昶，让他别捣乱。因为顾昶若是有机会，相信他很愿意把这个把柄握在他的手里。
郁棠点头，道：“那你也要小心。”
裴宴非常满意地“嗯“了一声。
结果下午二太太就过来了，拉着她的手，担心地道：“老爷说要和秦家把阿丹的婚事定下来，这么突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别的话郁棠不好说，但杨家要和裴家结亲的事应该可以告诉二太太。
她就把杨家宴请她们的打算告诉了二太太。
二太太那么好脾气的人，听着就骂了起来：“他们家明明知道婆婆不愿意再和他们家联姻，他们家还这样，是觉得我们两妯娌都是傻瓜，会越过婆婆答应这门亲事不成？他们肯定打的是我们家阿丹的主意。”
不怪二太太这么想。
就算裴宴是宗主，联姻的事也要别人父母同意，如今能让他们当家作主的就是宗房这几个小辈的婚事了。
郁棠安抚二太太：“也许是有别的人选？”
二太太钻了牛角尖，道：“那就是打我们家阿红的主意。不管他们家准备怎么办，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否则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婆婆。”又埋怨自家兄弟：“让他们打听打听秦家的事，怎么就那么难。”
郁棠只好道：“也是因为离得有点远。要不，我们想办法打听打听？”
她也的确是怕仓促之下给五小姐订亲，嫁得不好。
二太太见郁棠和自己能想到一块去，很是高兴，忙问她：“我们怎么打听？”

第三百六十章 自说
郁棠和裴二太太不一样。
裴二太太自幼养在深闺，出阁之后嫁的又是讲究规矩的世家大族不说，丈夫敬重，婆婆喜欢，经历的事少，能想到的主意自然也就少。
郁棠从小生活在市井，又是商贾之家，左右邻居都是比较看重怎样把事情办好了，而不是怎样守规矩的。
她悄悄地对裴家二太太道：“派个体己的人去接触秦家的仆妇。”
从前他们就是这样打探裴家的事的。
虽说大事问不着，但小事却是一问一个准。
而通过这些小事，恰恰最能看出一个人的人品和能力怎样。
裴二太太还有些犹豫，道：“仆妇没见识，会不会适得其反。”
郁棠笑道：“只是让他们去打听秦家的一些小事，至于人怎样，还得我们评判。比如说，那些仆妇认为东家小气，我们就得问清楚是怎么个小气法？若是克扣仆妇的月例，那就不应该了。可若是对自己也是这样，就不能说是小气了。要不就是生活简朴，要不就是为人日子过得太抠门。生活简朴还好说，若是日子过得太抠门了，阿丹就算是有再多的陪嫁也没用，家里公婆都这样过日子，她一个晚辈，还能越过公婆去不成？女婿再好，阿丹嫁过去也是跟着受罪。这样的人家我们就得好好斟酌斟酌了。”
二太太听得直点头，很服气地请教郁棠：“那怎么区分是简朴还是抠门呢？”
“这就更简单了。”郁棠笑道，“看他对身边的人如何？简朴是一种作派，却不是不吃不喝。抠门呢，那就是一个铜板都舍不得，你让他买个好菜好酒，那得要了他的命。”
“你说的有道理。”二太太连连点头，和郁棠商量了半天，还让郁棠帮着挑那去打听的嬷嬷，问她谁合适。
郁棠还真不好当这个家。
但二太太身边的金嬷嬷是看着裴丹出生的，把裴丹当成眼珠般疼爱，她肯定不会害裴丹。
郁棠就推荐了金嬷嬷。
二太太欣然同意。
金嬷嬷知道之后，还特意来谢了郁棠，觉得郁棠很瞧得上她，让她很体面，所以在裴丹的婚事上，她也是非常尽心尽力的，连着几天都不在家。等她打听得差不多了，已经过了端午节。
郁棠和裴家二太太一起去看了赛龙舟。
她们当时在一间酒楼的雅间，同行的还有徐萱和殷氏。她们到了之后才发现，她们的雅间左边是黎家的女眷，右边是秦夫人和费老夫人，还有个陌生的女子，花信年华，却长得非常漂亮，如莲花般清雅。
郁棠猜着这位应该就是即将嫁入费家的秦小姐了。
看来费老夫人还是挺靠谱的，知道自己的儿子喜欢美女，找了个美女儿媳妇。
她和二太太带着裴丹和裴红去给费老夫人问了安，秦夫人应该是特别满意裴丹，拉着裴丹说了半天的话。裴丹生性是有点腼腆的，但因为不知道秦家中意她做儿媳妇，答起话来倒也大方，这让秦夫人就更喜欢了。
倒是费老夫人，不知道为什么，在裴家的女眷去给黎家的女眷问过安之后，约了裴家的女眷一直起午膳，午膳过后，居然找了个机会单独问郁棠：“你觉得秦姑娘长相如何？还看得过去吗？”
说话间忧心忡忡的。
郁棠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秦小姐，连句话都没有多说，含含糊糊地就想把这件事掠过去。谁知道费老夫人却叹道：“质文，从小就让我操心，几个兄弟姐妹里，他最折腾人，可也是最有本事的。我只盼着他好，他却总觉得我在管着他。就是他说他要给前头的元配挣个诰命，我不也答应了吗？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郁棠只好道：“死者为大。费大人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您应该高兴才是。”
至于是不是真的有情有义，她也没有个定论，不过是安慰老人罢了。
费老夫人却认真地点头，道：“只盼着他这次能安定下来，好好的过日子。老大不小的人了，膝下连个子嗣都没有，我只要想想就觉得睡不着，以后去了地下，见了我婆婆，我可怎么跟她交待啊！”
郁棠心里的小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忙道：“俗话说的好，养子不教父之过。费大人喜欢折腾，与您有何干系？您就放宽心吧！他现在不就要娶妻生子了。”
费老夫人神色大霁，唏嘘道：“要是他前头的媳妇能像你似的这样跟我说话，我又何至于瞧不上眼？你是不知道啊，不管我说什么，问什么，她那就像个蚊子嘤似的，我就从来没有听清楚过。”
郁棠不好搭腔，笑道：“我家老爷说我就是不懂事，虎，谁知道到了您这里，倒表扬上了。我今天回去得告诉他一声，让我也得意得意。”
费老夫人听着呵呵地笑了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也没再说自己从前的儿媳妇，而是说起了秦小姐，道：“我知道，这次质文愿意娶妻，是你们家遐光的功劳，多的话我也不说了。秦小姐我看也是个内向的人，我想请你以后有事没事多去我们家走走，你就当帮我们家质文的忙了。”
秦小姐什么性格郁棠是完全摸不清楚的，她也不能就这样答应费老夫人，何况裴宴说的有道理，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喜欢自己，可人生苦短，最重要的是让自己开心，不喜欢自己的人，大可不必交往。
她没有接话，而是惊喜地道：“费大人的婚期定下来了吗？”
费老夫人并没有多想，也就没有继续说秦小姐的事，反而觉得郁棠活泼开朗，说话风趣，很讨她的喜欢，笑道：“他老大不小的了，我们两家就把婚期定在了今年的八月初二，娶了媳妇好过中秋节。就是有点委屈秦小姐，赶得有点急了。”
“这日子选得好。”郁棠立刻把话题扯得更远了，“我听人说，京城过了中秋节就要开始储冬了，要买白菜、萝卜放在地窖里，新媳妇进了门，家里清闲下来，正好安排冬天事宜。”
费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也随着丈夫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知道京城是怎么过冬的。她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把婚期定在了中秋节前。”
郁棠趁机和她说起京城是怎么过冬来，费老夫人或许是觉得她太年轻，照着自己管家的经验，指点起郁棠来。
只要不说费家的那些内宅的事，郁棠都愿意听。
她松了口气，陪着费老夫人说了会话儿。
费老夫人对她的印象就更好了，回去的时候对秦夫人道：“我觉得裴家不错。不说别的，就这挑儿媳妇的眼力就挺好。”还感慨道，“我和裴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在京城里见过一面，我当时觉得她性格太强了，以后说不定要吃亏的，谁知道吃亏的却是我。可见有些事，她比我厉害，比我有眼光啊！”
秦夫人想到丈夫和自己说起裴家婚事时犹豫的神态，不由地道：“那您觉得裴家的五小姐如何？”
“郁氏是裴家的宗妇吧？”费老夫人道，“她只比裴家的五小姐大几岁，有这样个明事理的亲家，就算裴家五小姐有什么不足的，娘家的长辈也会帮着规劝管束的，何况裴家的教养在那里，就算是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秦夫人觉得有道理，就有点急着想把这件事定下来。
端午节过后，还让人送了些新麦过来给裴家的女眷做凉面。
正巧金嬷嬷这边该打听的也打听清楚了。
秦大人估摸想再进一步，所以不管是对秦夫人还是几个孩子都管教得挺严格的，这种严格还不是生活上的简朴，而是做人做事方面，秦公子读书虽不是一等一的聪明，却稳重大方，学业刻苦，对待家中的弟妹也很照顾，秦家上上下下说起这位大公子，都很敬重。
二太太听得眉飞色舞，迭声道：“这样好！这样好！”说完又有点不放心，问郁棠，“你觉得如何？”
郁棠也觉得不错。
二太太这才落下定来，就商量裴宣请秦夫人来家里做客。
裴宣也有自己的办法，打听到秦家的家风很不错，不仅同意了，还建议把秦家的人都请过来：“他们家在江浙做过官，我们是江浙人，走近点也无妨。”还让裴宴把时间也空出来，“你也参加。”
这几乎就算是最后的相看了。
若是两个孩子没看对眼，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若是两个孩子看对眼了，秦家请人来提亲的时候，裴家也就不会扭扭捏捏地说要考虑了。
很快两家人就安排了宴请的时间，是个两位侍郎大人都沐休的日子。
郁棠和二太太为了这天准备了好几天，就是用什么颜色的碗筷，二太太都纠结了良久，顾曦还是有一次到公中的库房里借做点心的模具，这才知道裴家要请秦家的人上门做客。
她直皱眉。
郁棠并没有提前告诉她。
她回去之后就有点不高兴，还是她的乳娘劝她：“知道了还得去打下手，打了下手还没人说个好。能不去不是正好吗？不用生气。”
顾曦心里这才好受了一些。
郁棠和二太太肯定不能忘了她，但没想过让她知道请客的真正目的，也就没有请她去帮忙，直到请客的前两天，才告诉了她一声。

第三百六十一章 自来
到了请客的那天，顾曦好好的打扮了一番，早早地就去了二太太住的正院。
二太太正和金嬷嬷交待事情，看见她过来，匆匆忙忙地和她打了一个招呼：“你过来了！阿丹还在房里梳妆打扮，你要是无聊，就去她房里坐坐，你们说会话儿。”然后继续和金嬷嬷们说着话。
顾曦左右没有看见郁棠，还想问问郁棠的行踪，二太太这么一说，她反而不好说什么，只好去了五小姐那里。
五小姐还懵懵懂懂的，不知道今天为何宴请秦家，只是乖巧地听母亲的话，好好打扮，好好地和秦家的人相处，做个大方热情的东道主，别让人小瞧。因而顾曦过来的时候，她正郑重地在挑选等会要穿戴的衣饰。
顾曦看了不免替她着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秦家的人随时就会到，你怎么还没有穿戴好？”
五小姐脸一红，低声道：“我昨天选了件淡绿色的衣裳，可今天早上起来一看酒宴设在了花厅，我只好重新换件衣裳。”
花厅那边多种的是树，这仲夏的季节，绿树如荫，再穿个淡绿色的衣裳，人都看不见了。
顾曦叹气，道：“就算宴席不是摆在花厅，这个时节穿绿色肯定也是不合适的。你准备换哪件衣服，最好是鹅黄或银红，粉红也不错。天气这么热，首饰上也简单些的好。”
五小姐连连点头，在顾曦的参谋之下重新换了身打扮，二太太身边的嬷嬷就来催了：“三太太过来了。大少奶奶和五小姐也赶紧过去吧，秦府的人应该快到了。”
顾曦和五小姐去了厅堂。
郁棠依旧穿了银白色的褙子，不过这次穿的是细条纹纱，莲子米大小的珍珠扣子，通身都没有戴什么首饰，只在如云青丝间簪了一排茉莉花，走近了，能闻到淡雅的香味，新清而素雅，可她那乌黑的眉，白净的面孔，红润的唇又偏偏生出一份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艳丽来，吸引人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她正在和二太太说话。
顾曦心想，郁棠自在江家喜宴上穿了白之后，已经穿了好几次白了，难道她觉得她很适合白色吗？
她和五小姐上前给二太太和郁棠问了好。
郁棠觉得顾曦妆扮有点过分了。这么热的天，还穿了件茜红色镶黄色折枝花襴边的杭绸褙子，颜色太多，让人看了觉得累。
和她前世差不多，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也许顾曦就喜欢这样的打扮吧？
她笑着和顾曦打了招呼，还问五小姐：“你昨天晚上睡的好吗？我前几天得了一种熏香，说是可以杀死虫子。昨天晚上拿出来用了用，效果居然很好。你要不要拿一点试试？”
五小姐连声称好，还抱怨道：“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蚊子就是盯着我咬，阿珊就没事。”
阿珊抿了嘴笑。
郁棠则爱惜地摸了摸五小姐的头，对顾曦道：“你们去花厅坐会吧，秦家的人来了，我再让人去叫你们。”
她和二太太等会要去后花园看看，后花园准备了个花棚，昨天晚上去看的时候还没有搭好，不知道今天搭好了没有？
顾曦和五小姐去了花厅。
五小姐就在那里仔细地看着花厅多宝阁架上新陈列上去的一对长约三尺的象牙，还对顾曦道：“难道我们家有什么事求秦家吗？为什么这么隆重？”
顾曦也猜不到。
但她有点担心。
杨家让她带了话过来，裴家却风平浪静，好像没有听懂似的。
也不知道裴家有什么打算？
她是不是要去问问郁棠？
想到她要对郁棠说敬语，她心里就非常的不舒服。
只是没等到她和郁棠碰面，有小厮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问：“二太太和三太太呢？”
难道是秦家的不来了？！
顾曦猜测，就随口问了一声：“你这么急，出了什么事？”
小厮见是大少奶奶，忙道：“杨家的大太太过来了，没有请帖……”
今天主要是宴请秦家，杨家不请而来，是巧合还是有意而为？
顾曦很后悔自己刚刚搭了话，忙道：“二太太和三太太去了后面的花园。”
小厮一溜烟地跑了。
五小姐不解地道：“我们今天也请了杨家的人吗？”
应该没有。
但杨家是裴彤的外家，说出来顾曦也没什么面子。
她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谁知道五小姐拉了顾曦：“我陪你一道去迎迎杨家的人吧？来的都是客嘛！“
望着满屋的丫鬟、婆子，这下子顾曦不去都不行了。
顾曦在心里骂了杨家几句，硬着头皮去迎接杨家的人。
杨家的大太太下了马车，就站在裴家的大门口等着。
裴家的守门的看了十分忐忑，让她进门吧，没有请帖，不让她进门吧，她都不管不顾地抛头露面了。
守门的只盼着裴家的女眷快点来，是谁都行。
可顾曦实在是不想出这个风头了，和五小姐慢腾腾的走着，还道：“我们要不要等等你母亲和三叔母？”
五小姐不知道杨家为什么没有接到帖子也会过来，可在她心里，请客是要一心一意的，今天说是请的秦家的人，可还请了费夫人和殷太太作陪，和这些人家都没有什么来往的杨家这个时候出现就不太合适了。
她道：“万一碰到了秦家的人多多少少有些不敬。”
顾曦想到她上次去杨家时，杨家人说的那些话，她额头冒出汗来，急急忙忙地道：“那我们快点过去。”
要是杨大太太是来闹事的就麻烦了！
她拉着五小姐就往外跑。
五小姐差点把头上戴的金簪掉在地上。
她们见到杨大太太的时候不免有些气喘，让人请了杨大太太进来。
杨大太太见到这两个颇有些惊讶，道：“你们府上的二太太和三太太呢？”
这就是不想和她们说话的意思。
还不是因为她们都不是能当家作主的人。
顾曦觉得杨大太太肯定是有目的而来，她忙笑道：“我们家两位太太都在后花园，我们在前厅，她们肯定没有我们来的快。您快进来，到我屋里去喝杯茶吧！”
杨大太太想了想，笑着应了，和顾曦、五小姐一起进了垂花门，往顾曦住的地方去。
顾曦朝五小姐使了个眼色，在甬道岔口对五小姐道：“你去跟二叔母和三叔母说一声，就说杨大太太在我那里，免得她们去大门口扑了个空。”
五小姐应诺，一溜烟地跑了。
杨大太太看着冷笑，对顾曦道：“没有看出来，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裴家的大少奶奶！怎么，我听说裴家今天宴请秦夫人，你匆匆忙忙的，这是怕我不请自来，打扰了你们家的雅兴吗？”
顾曦从前也曾经受过这样的气，可那都是她嫡亲的长辈，曾经教导过她，也曾经养育过她，杨大太太这种还要求着裴家的姻亲，凭什么给她脸色看！
她恨不得一个巴掌扇过去。
但她还是忍住了，笑道：“大舅母说哪里话？我这里乱得很，平时请您来都请不到，您今天好不容易过来了，我欢喜还来不及，哪里就说得上打扰？只是我想着呀，您毕竟和我们家最亲近，这才想着请您去喝杯茶的。”
她做出一副“看来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模样，有些不安地望着杨大太太，道，“要不，我们去花厅等两位太太吧？那里是招待秦家的地方，两位太太离那边也近一些。”
杨大太太的确是来吵架的，可却不是来拆伙的。
她似笑非笑地望了顾曦一眼，道：“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挺有主意的人。”说完，也不管顾曦是什么反应，继续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拐弯抹角的了，你们家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待，否则我们就闹到金銮宝殿去，看看谁没脸？看谁被士林所唾弃？”
真是倒霉！
顾曦在心里腹诽着，面上却不显，依旧温婉端庄地道：“大舅母，您说的话我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郁棠。怎么，她这段时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吗？”
要不然她怎么会不顾体面地找上门来！
杨大太太老脸一红，不得不承认：“不仅她没有给我回复，就是裴府的两位老爷也没有给我们家回复。那个郁氏，到底把你的话听进去了没有？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裴家做下的这桩事，满门抄斩都有可能，裴家怎么会像没事人一样，根本没有动静。
顾曦还真没有料到裴家会晾着杨家，这样没问题吗？
她都有些慌张起来，道：“大舅母，我们屋里说话。”
杨大太太见她不似作伪，满腹困惑地跟着顾曦去了她住的地方。
裴彤不在家。
杨大太太坐下来，等小丫鬟上了茶点退下之后，她不由道：“阿彤这些日子都是在做什么？怎么也没有到我们那里去？”
顾曦忙道：“我阿嫂请了殷大人帮着指点相公策论，相公这些日子常在殷府做客。”
殷明远的文章是出了名的好，杨大太太就是心有不满也说不出什么来。
她皱了皱眉，道：“还是要看到时候是谁主持大比，多请教几位鸿儒更好。”
顾曦笑道：“我阿兄也是这么说。所以有时候会带着他去翰林院走动走动。”
杨大太太无话可说。
有小丫鬟跑了进，道：“三太太过来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别想
杨大太太和顾曦不由地站了起来。
郁棠见了不由一愣。
在她的印象里，这两人见到她都是坐得四平八稳的。
重生一世，印象中的人也变了样了！
她在心里叹气摇头，笑盈盈地走了过去。
大家见了礼，重新坐下来，小丫鬟上了茶点退出去之后，关了门，郁棠这才笑道：“不知道大太太今天过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家里请客，一时间也没有照顾到，还好大少奶奶是个精细人，请了您过来喝茶，不然可真是怠慢了您了。”
这话听着客客气气的，可来的人都碰到了家里请客，却也没有说邀请去坐一坐，吃个饭的意思，就差指名道姓的说她来的不是时候了。
杨大太太脸色一变。
顾曦却不想她们在自己这里闹起来，忙笑道：“大舅母难得来一趟，怎么也要到我屋里来坐坐，不然相公知道了，肯定会说我不孝顺长辈，不懂礼数的。”说完，叉了一块苹果递到了杨大太太的手边，“您尝尝，前两天山东烟台那边送过来的，说他们家还产贡品，二太太让人送了一篓过来，我尝着不比那贡品差。您要是也觉得味道不错，我让人送点过去，给外祖父、外祖母和几位舅舅、舅母也尝尝。”
这是要堵住她的嘴的意思吗？
杨大太太恼火地想，却也不好这个时候和裴家的人撕破脸，只得忍气接了过去。
顾曦就朝着郁棠使眼色。
如同前世，她在外人面前不阴不阳地诋毁了她还要让她低头认错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郁棠不由笑了起来。
顾曦既然这样喜欢显摆，那就让她去显摆好了，反正她和二太太都不喜欢抛头露面，就算她在外面再怎么折腾，轮到拍板决断的时候，别人还是得来问问二太太或是她的意思。
那就让她去上蹿下跳好了。
她只需要在自己觉得好的事上点头，不好的事上摇头就是了。
郁棠相信以顾曦的聪明，也不会做出损害裴家利益的事来。
她就朝着顾曦点了点头。
顾曦松了口气。
郁棠是个没有什么眼力的人，她很害怕郁棠这个时候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激怒了杨大太太，两个人在这里就吵了起来。
一边是她的夫家，一边是她婆婆的娘家，她站哪一边都不好。
她就想敲打敲打杨大太太，趁机道：“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二叔父不过是刚刚接了山东布政使的官印就被调任到京城来了，在山东只待了不到十天，山东的那些官员都没有认清楚，他们就把二叔父当成了曾经在山东任职的布政使，常常送些特产来不说，来京城办事的官员也常常来拜见二叔父，我们还挺不好意思的。”
这是在炫耀吗？
杨大太太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他们杨家过得水深火热，凭什么裴家就像没事人一样，还继续享受着众人的吹捧？
她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尖锐起来：“常言说的好，人走茶凉。你们家二老爷是升职，又不是免职，别说只是在山东呆了十天，就算是一天没呆，挂了个名儿，人家山东的那些官员也不敢马虎你们家二老爷。说不定，别人还庆幸，有这么一个人给他们攀高枝呢！”
你知道就好！
顾曦笑眯眯地望着杨大太太，道：“您说的也是。现在的人，太会钻营了。没有关系都要扯上关系，何况是有点关系的？所以二叔父叮嘱二叔母，那些送东西来的，要是觉得好，就留下，给人家算钱。若是觉得用不上的，不好的，就直接退回去。可惜山东那边送来的都是好东西，只能全拿钱买了。好歹不用我们自家到处找，也算是省了我们家的大麻烦了。”
那语气，那样子，好像她才是这个家里的当家主母似的。
杨大太太在心里冷笑着，看了郁棠一眼。
谁知道郁棠像没有什么感触似的，笑呵呵地坐在旁边，就看着顾曦在那里说这说那的。
小门小户人家出身的，就是这样，连句话都听不懂。
杨大太太在心里骂了几句，忍不住道：“那岂不是山东送来的东西都是送给二太太？这钱也是二太太出吗？”
当然不是。
大家都沾光吃了东西，怎么还能让二太太出银子。
特别是二老爷的俸禄很低，等同于没有。
郁棠才不上了那当！
她笑道：“我们也想跟着沾沾光，可不是占便宜！这银子怎么能由二太太出呢！”然后她话锋一转，再次问起了杨大太太的来意，“您今天突然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郁棠已经猜到杨大太太为何而来，她想快点打发了杨大太太，毕竟五小姐那边才最要紧，况且她已经问过裴宴了，他们裴家和杨家是不可能和解的，到时候肯定会翻脸，这个时候得罪人还是以后得罪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杨大太太果然不再去纠结那些细枝末节，喝了两口茶，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心中的那些不满，这才笑着道：“还不是上次请大少奶奶带话回来的那件事。我知道，裴老安人不喜欢我们家小姑子，可有些事，不是喜欢不喜欢的，最要紧的是看现在的形势。三太太不懂这些，三老爷肯定懂。我是觉得，有些事若是让老爷们针尖对麦芒起来，就没了个回旋的余地了，不如我们这些内宅的妇人先议一议，让两家的老爷知道有这么一个事，再说起来，就好做决断多了。要不然，也不会是我出面来说这件事了。”
郁棠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着头，道：“原来如此。我之前还在想，我婆婆已经发了话，您还让我们这些做媳妇的当家作主，这不是为难我们吗？原来只是让我们带话啊！”
杨大太太听这话说的，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气不打一处来，不禁瓮声瓮气地道：“那你是怎么跟三老爷说的？”
郁棠睁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妙目，道：“我还没有跟三老爷说这件事啊！”
“什么？！”杨大太太气绝。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
她要是不跑这一趟，是不是他们杨家还像之前那样继续坐在家里等着这边的消息？
难怪裴家完全没有动静。
她顿时厉声道：“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能不跟三老爷说？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这要是紧急军情，你早就被斩首十八次了。”
郁棠不以为然。
听听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杨家的媳妇、小辈呢！
她不过是习惯性地待人先礼后兵罢了，杨大太太还把她当成软柿子了，想捏就捏！
郁棠的模样就更无辜，委屈道：“大家都知道我婆婆反对这件事，您让我怎么跟三老爷说啊！我还和二太太商量过这件事呢，二太太也不敢去跟二老爷说。照我看，这件事要不就这样算了，要不就您亲自去跟三老爷说去。”
杨大太太气得浑身发抖。
裴宴娶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去跟三老爷说？
杨家的男人都死光了不成！
说不定裴宴还觉得他们杨家瞧不起他，高高在上的瞧不起裴家，派个内宅妇人去跟他说这些事呢！
杨大太太气结，道：“你就照实说不就行了。不过是让你传个话，又不是让你拿主意。”
郁棠看到她脸都青了，心里非常的痛快，继续装模作样，道：“我这不是怕三老爷不高兴吗？”说到这里，她把目光落在了旁边一直没有吭声的顾曦身上，“要不，大少奶奶亲自去跟二老爷说吧！二老爷的脾气好，大少奶奶也比我会说话，还不会话传话，把话传变了。”她说着，击起掌来，好像觉得这主意非常好似的。
杨大太太愕然，可愕然过后，又觉得这个主意的确不错。
这样既避免了和裴宴直接对上，又能让裴家兄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
她望着郁棠一脸无忧无虑的脸，五味杂陈，道：“那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
郁棠语气欢快，笑道：“之前我们在昭明寺的时候就有人说那二十万两银子只有裴家能拿得出来，可后来大家不也说清楚了，这件事与裴家没有关系。说不定是你们杨家弄错了呢！我相信这件事与裴家没有关系！”
那坚定的语气，让杨大太太彻底没有了脾气，觉得跟这样的人说话，真是心累。
郁棠看着事情差不多了，忙站了起来，对顾曦道：“杨大太太难得来一次，今天的宴请你就别参加了，好好招待杨大太太。我就不陪着了。杨大太太您今天就留在这里用午膳吧？我到时候跟厨房的说一声。”说完，抬脚就往外走，连个推辞的机会都没给杨大太太和顾曦。
顾曦皱了皱眉头，却只能留在这里款待杨大太太。
她总不能把杨大太太带到正院那边去，万一杨大太太不管不顾地说些对裴家不利的话，他们裴家的脸上也不好看。
“大舅母，”她笑着亲自给杨大太太续着茶，“我记得之前相公说您和我婆婆一样，最喜欢吃酥皮鸭了。我记得今天厨房是有这道菜的，您先坐会，我这就叫荷香去趟厨房，还让他们做点豆腐丸子，炸小黄鱼……”说着，就高声喊了荷香进来，叮嘱了一番。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两边
杨大太太当然不是来吃饭的，但郁棠的提议的确让她心动。
裴家虽然是裴宴为宗主，但官做得最大的却是裴宣，而且二太太比郁棠年长，又出身耕读世家，肯定也比郁棠能干，她当初之所以舍了二太太而让顾曦给郁棠带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觉得郁棠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如二太太，有些欺负她无知的意思。可没想到郁棠无知到这个地步，杀家抄家的大事，在她的眼里也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跟二太太说呢！
再就是杨家的事现在还捂着，但也捂不了两天了，她也想探探裴彤的口气，关键的时候，看他会不会帮衬杨家。
要是裴彤心里只有裴家没有杨家，那这个外孙他们也不用认了，反正是白眼狼，锦上添花可以，雪中送炭却不能，这样的外孙要了有什么用？
杨大太太在心里琢磨着，也就没有和郁棠计较没有让她做陪客的事，反而觉得这样也挺好，她正好安静地和裴彤说些正事。
郁棠从顾曦这边出来，客人都已经到了。秦夫人除了儿子，还带了女儿和秦小姐过来；费老夫人则带了舞勺之年的一个孙子过来；徐萱拉了自己的小姑子殷氏过来，二太太和五小姐作陪，大家正在花厅里喝茶说话。
郁棠一进门就笑着赔不是：“刚刚去厨房里看了看，过来晚了，还请老夫人和秦夫人多多包涵。”
费老夫人呵呵地笑，说着“哪里”，客气了几句，介绍她的孙子说是她二儿子的次子，书读得不错，这次过来想跟着费质文读书，裴家“一门三进士”，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会读书的人家，今天趁这个机会带她这孙子过来认认门。
应该是怕秦大公子不自在，特意带过来陪秦大公子的吧？
郁棠笑着热情地招呼小费公子喝茶，目光却落在了站在秦夫人身边秦大公子身上。
从秦小姐就可以看得出来，秦家出美女自然也出俊男。
秦大公子看着和秦夫人没有半分相似的地方，和秦小姐居然长得有三、四分相似，都高鼻梁，大眼睛，白皮肤，相貌十分的出色，气质也很好，温润有礼，一看就是出身世家的读书人。
至于秦大公子的胞妹秦大小姐，和秦小姐长得更像，十岁的女童而已，却已看得出来长大以后会是个不输秦小姐的美人了。
秦夫人有三子一女，不知道其他的两个儿子是不是也和秦大公子一样，更像秦家的人，也长着一副好相貌。
郁棠抿了嘴笑，对秦大公子的印象很好。
她朝二太太望去。
二太太已经一副未来丈母娘的眼光了，不仅十分的满意，高兴都已经全摆在脸上了，嘴角都有些合不拢了，热情地对秦大公子和秦大小姐：“都坐，都坐。不用那么客气。我和阿丹她三叔母都不是那苛刻的人，你们也随意些。”
秦大公子兄妹看了母亲一眼，见秦夫人微微点头，这才红着脸坐了下来。
郁棠就问起了秦大小姐日常的起居。
秦大小姐显得有些腼腆，轻声细语地回答着郁棠的提问。
郁棠就更喜欢了。
五小姐也是个内向的性子，若是小姑子太闹腾了，五小姐未必能和小姑子说到一块去。
当然，小姑子过几年就要嫁人了，各过各的，有时候还指望着娘家的哥哥嫂嫂给撑腰，但姑嫂要是能处得来，岂不是更好？
郁棠就笑着对秦夫人道：“没想到贵府的小姐和我们家阿丹一样，都是那温顺恭逊之人。”说完，她飞快地睃了秦大公子一眼。
秦大公子正偷偷地打量着五小姐，五小姐则对此一无所知，还有些稚气地对秦大公子像打招呼似的笑了笑。秦大公子顿时低了头，不敢再看五小姐一眼，耳朵也红通通的，颇有些孩子气，但也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郁棠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秦夫人也看到了儿子的模样，觉得这事十之八、九能成，也欢天喜地的，道：“她就是太内向了些，我怎么说也改不了。又想着她还小，也就没带她出来走动。”然后对女儿道，“今天既然认识了五小姐，以后再出去，就带着你一道，你也有个作伴的人。”
五小姐在裴家的小姐中排行最末，都是别人照顾她，她还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闻言不由得蠢蠢欲动，小心翼翼地看了二太太一眼，道：“姆妈，后花园的石榴花、月季、蝴蝶兰都开了，我带妹妹去看看吧？”
午膳还早。
费老夫人就笑道：“那就一起去看看。我早就知道二太太的花养得好，今天得去开开眼界。”
坐在这里，都没有机会说话。
二太太忙站了起来，笑道：“哪里是我的花艺好，是我婆婆的花艺好，我们妯娌两个都是跟她老人家学的，这边的花园更是我弟妹布置的，我也就跟着看花开了，去掐两朵插瓶罢了。可不敢当您这样的夸奖。”
费老夫人觉得裴家的两个媳妇包括顾曦这个孙媳妇都挺会说话的，而且也还都识大体，不由笑道：“我记得大太太只有两个儿子，小儿子说了亲没有？”
裴绯的婚事不好办。
一是裴宥这一支在宗房有点尴尬，其次是裴大太太有自己的主意，未必会和裴家一条心。
这要是费老夫人要给裴绯保媒就麻烦了。
可费老夫人的身份地位又摆在这里，拒绝了也不好。
二太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求救般地瞥了郁棠一眼。
郁棠和二太太想到一块儿去了，看见二太太的眼神，没有多想，立马笑道：“我们都是小的，二公子的婚事，得问我们大嫂。”
这就是她们妯娌都不能当家的意思。
费老夫人觉得这也是人之常情，没有多问，笑着由孙子扶着，往后面的花园去。
殷氏一直没有吭声，扶着徐萱，支着耳朵听着。
五小姐倒和费大小姐玩到了一块儿。
两个人低声说着话，十分和谐的样子。
秦小姐扶着秦夫人，秦大公子则跟在她们的身后，不时看一眼五小姐，脸上的红云一直没散。
郁棠觉得很有意思，待送走了家里的客人，和裴宴说起这件事来，道：“秦公子的相貌极其出众，我还怕秦公子瞧不上我们家阿丹，没想到秦公子对阿丹还挺殷勤的，下午他们一起去了后花园钓鱼了，据说秦公子一直在帮阿丹挂鱼饵，回去的时候还让自己的妹妹请了阿丹去家里做客，我看这门亲事十之八、九会定下来了。”
裴宴听了直皱眉，道：“男子要讲建功立业，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是要看看他的学问怎么样？”
郁棠笑道：“过几天费老夫人请我们去他家里玩，你也过去呗！趁机可以考考费大公子的学问。”
因为今天是大家第一次见面，看不看得中还不一定，裴家和秦家的男子都没有参加。
之后郁棠说起了杨大太太的事：“不知道是觉得我说的有道理还是有其他的原因，她在大公子那里用了午膳之后，一直等到大公子回府，两人说了半天的话才回去。杨家的事，你是怎么打算的？你不跟我说一声，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裴宴听着脸色就有点不好看，道：“倒不是我不想告诉你。顾朝阳的意思，一棒打死，一了百了。我却觉得不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与其让他们无所顾忌，还不如留了一线生机给他们，让他们为了那一线生机不敢随意动弹更好。现在就是博弈，看谁先沉不住气了。今天是杨大太太找上门来，下次估计就是杨家的人找上门来了。”然后有些促狭地捏了捏郁棠的面颊，笑道，“你今天答得就很好，以后再有人问你什么，你就像今天的似的应付他们就行了。”
他不想把郁棠牵扯进来。
哪怕是传话，他也不想。
他喜欢郁棠每天欢欢喜喜的，只用为怎么拒绝徐氏的那些无理要求而苦恼。
其他的事，有他就行了。
郁棠笑嘻嘻地打落了裴宴的手，道：“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狗急了还咬人呢！但杨家到底捏了我们家什么把柄，你知道吗？”
“不知道！”裴宴不以为意，道，“我猜不过是些书信、账册之类的。不管是什么，真要上了大堂，总是有办法自证的，要紧的是皇上会相信谁。”
两人正亲亲热热地说着体己话，青沅在门外禀道：“三老爷，三太太，大公子那边……吵起来了。您看，您要不要过去一趟。”
裴彤和顾曦吗？
以这两人的性子不应该会闹得这样子，让家里的长辈都知道才是。
郁棠喊了青沅进来，道：“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二太太那边知道了吗？”
青沅摇头，道：“不知道是为什么事。是大少奶奶身边的荷香，说大公子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要请您和三老爷过去给大少奶奶主持公道呢！”
顾曦素来最要面子，这其中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吧？
郁棠道：“荷香呢？”
既然让他们去主持公道，怎么都要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吧？
青沅道：“红着眼睛跟我说一声，说还要去请二老爷和二太太，我没好拦着她细问。”
郁棠和裴宴住的离顾曦他们更近一些。
郁棠望着裴宴。
裴宴脸色不好看，语气生硬地道：“我们去和二兄商量商量。”
他们去管这闲事，他和郁棠就跟着过去看看，他们要是不管，他和郁棠也就不去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回嘴
尽管如此，裴宴还是很不满意，道：“年轻夫妻，哪有不置气的。犯得着有点什么事就找长辈出面吗？”
说得他们好像不是年轻夫妻似的。
郁棠强忍着笑，和裴宴往裴宣那里去。
半路上，他们遇到了形色匆匆的裴宣两口子。
裴宣开口就是抱怨：“你说，我们家这么多人，谁刚刚成亲就吵架的？还好是在京城，要是在老家，岂不是让其他房头的叔伯兄弟们笑话！”
二太太则担忧地道：“弟妹，你可知道他们为何吵架？”
“我们也是刚得了信，”郁棠忙道，“还想问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呢？”
二太太摇头，挽了郁棠的胳膊，道：“我们还是快点去看看吧！这要是传了出去，可太丢人了！”
郁棠也觉得。
特别是在裴家正和秦家说亲的关键时候，要是传出侄儿与媳妇不和，别人还以为他们家的人都面子情呢！
四个人疾步去了顾曦那里。
她也算有眼力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留了个守门的婆子，还是她的陪房，裴家跟过来的人全都被打发回自己屋里去了，到了正厅，顾曦的两个陪嫁小丫鬟正轻手轻脚地打扫着被砸了的厅堂，裴彤垂着头，衣饰倒还整齐，神情却很是狼狈地一个人坐在中堂下的太师椅上。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脸顿时通红，冲着内室的方向高喊了声“顾曦”。
难道顾曦去请长辈他不知道？
郁棠想着，就看见裴彤满脸羞愧地走了过来，给他们行礼，低声地喊着“二叔父”、“三叔父”。
平时待人很是和善的裴宣此时却板着个脸，非常严肃的样子，一声不吭地坐在中堂左边。
裴宴也没有吭声，面如锅底，坐在了裴宣的右边。
裴彤站在那里，嘴角翕翕，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郁棠寻思着自己坐哪里好，二太太却看了裴彤一眼，低低地叹了口气，悄声提醒他：“顾氏呢？你去叫了她出来吧！你二叔父和你三叔父既然来了，肯定会帮你们把事情解决了的。”
裴彤小声应诺，进了内室。
不一会儿，内室就传来两声含糊不清的争执。
裴宴挑了挑眉，指了自己的下首，对郁棠道：“你也坐下来吧！看来这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郁棠自然是听裴宴的安排。
二太太就坐在了郁裳的对面，并且吩咐还在屋里打扫的丫鬟：“你们先退下去吧！送两杯茶上来。”
两个小丫鬟如释重负，恭身应“是”，立马退了下去，上了茶点进来，又逃也似的出了厅堂，还带上了厅堂的门。
二太太不知道是想为顾曦说话，还是看裴宣两兄弟的脸色太难看了，笑道：“这顾氏身边的丫鬟倒还真不错，知道轻重缓急，这就比什么都好。”
裴宣闻言面色微霁。
裴宴却依旧是张阎王脸。
裴彤和顾曦一前一后的从内室走了出来，给裴宣和裴宴几个行了礼。
裴宴没有说话，裴宣肃然地问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人也来了，你们说说好了。”
裴彤喃喃地说着“就是两人意见不和”或是“没想到会惊动两位叔父”、“都是我的错”之类的话，至于为何会吵起来，半晌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站在一旁的顾曦沉默冷静地听裴彤说着话，见裴彤说来说去都不提两人之间的矛盾，她不由地冷笑一声，打断了裴彤含糊不清的说词，道：“二叔父，三叔父，事情是这样的。今天大舅母过来做客，说起想和我们家联姻的事。我想着，我们左有两位叔父，右有我婆婆，这件事怎么也轮不到我们做主，我们做小辈的，听长辈的就行了，我就一直没有表态。谁知道相公回到家里，听了大舅母的一番话，却答应大舅母出面，帮着撮合两家的婚事。大舅母一听，当然是高兴得不得了，我却觉得相公不应该插手这其中的事，只是当着大舅母的面，不好说什么。等大舅母走了，我就委婉地和相公说起这件事，让相公别麻烦两位叔父了，过几天去跟大舅母说一声，就说这件事想来想去，我们做小辈的不好插手，谁知道他就发起脾气来，指着我的鼻子说我逢高踩低，趋炎附势，总想着攀高枝，瞧不起他外祖父家里。
“我辩了半天也和他说不通。
“我就想着，那就请二叔父过来给我们评评理。”
她没想过告诉裴宴俩口子。
不知道荷香是不是没有听明白，还是慌里慌张的和裴宴也说了一声。
她当初以为自己嫁给裴彤也不错——裴宴绝了仕途，裴彤却如朝阳，说不定哪天就考了出去，以后裴宴做裴宴的田舍翁，她做她的官太太，和裴家也算是相安无事。
不曾想裴彤学识是好，却也愚孝。明明知道大太太做的不对，不忍心说就算了，关键的时候，还是看在母亲的份上，宁愿委屈自己，宁愿委屈她。
裴彤要给杨家殉道她管不了，可想让她也用自己的肩膀顶着杨家上位，那是不可能的。
顾曦的神色越发的冷峻了，道：“杨家为什么要和裴家联姻，说白了，不过是想把两位舅老爷从泥沼中救出来。亲戚之间相互帮衬原本就是应该的，可又不是没有方法解决，为何一定就要联姻呢？二叔父帮着把杨家两位舅舅救出来就不行吗？他们杨家当初站孙家的队的时候可没有商量我们家？现在出了事，我们家愿意兜着还不行，还要把我们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去？祖母明确的反对，我们还要这么做，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不孝子孙。你居然还有脸指着我说我不孝。这个帽子我戴不起，不请了家里的长辈来说清楚，我以后如何撑直了腰杆做人！”
大家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裴彤的身上。
他气得发抖，嘴角哆嗦了半天，才咬牙切齿地崩出几句话来：“你刚才是这么回答我的吗？你别避重就轻！既然敢告状，就要说实话。”
众人的目光又落到了顾曦的身上。
顾曦背脊笔直地站在那里，面孔白的仿佛素缟，她无畏无惧地道：“是，我原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原话是问相公，为何一定要联姻？难道他觉得只有和杨家再结一门亲事，才能抚平他没有娶杨氏女的遗憾不成？”
郁棠看着这样的她，突然想到前世，李端觊觎她的事败露之后，顾曦第一次来找她时的样子。
也是像这样，身姿挺直，像一棵白扬树似的，脸上带着破釜沉舟的绝然。
难道这次，裴彤也辜负了她不成？
郁棠不由紧捏了帕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裴彤。
前世，顾曦和李端还过了四、五年恩爱甜蜜的日子。
可现在，顾曦嫁给裴彤还不到一年。
裴彤脸更红了，道：“二叔父，三叔父，您们说，她这不是胡闹吗？我若是真的想再娶杨氏女，又何必答应和她的亲事？我母亲原本就想我娶舅舅家的表妹，只是我不想再沉溺于往日的痛苦中，才不愿意和杨家再结亲的。母亲心疼我，才和顾家说了亲。”说完，他瞪了顾曦一眼，道：“你心眼也太小了。你怎么能这样怀疑我？”
“我是女子，维护自己的家庭是天性。”顾曦并不辩解，而是理直气壮地道，“相公既然这么说，我当着两位长辈的面向你道歉。可你也要让我安心，当着两位长辈的面给我保证，以后决不再提和杨家联姻的事。”
这才是顾曦的目的吧！
把他们从这件事里摘出来。至少要把他们的小家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郁棠恍然大悟，朝裴宴望去。
裴宴心有所感，回过头来，看见了郁棠水灵灵的大眼睛。
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朝裴宣和二太太看去。
裴宣皱着眉头，觉得这种事也要吵得让家里的长辈做主，简直是胡闹。二太太则面露笑容，仿佛觉得这样吃醋的顾曦很有意思似的。
还是他们家小姑娘心思灵巧，顾曦的手段没办法迷惑她。
他轻咳了一声。
裴彤和顾曦也不吵了，裴宣和二太太也不说话了，大家都望着裴宴，支着耳朵听裴宴说话。
裴宴这才不紧不慢地道：“阿彤，和杨家联姻的事，你现在是怎么看的？”
裴彤十分机敏，立刻道：“自然是听长辈的。”
裴宴淡然地点了点头，道：“我觉得顾氏说的有道理。既然有其他的办法，为何杨家还一定要和我们家联姻？”说完这话，他面露厌恶地撇了撇嘴，道：“阿彤，杨家是你外家，你和你舅舅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我看，这件事就交给你好了。你去杨家仔细问问，他们家到底要干什么？如果真的只是想救你两个舅舅于窘境，我和你二叔父想想办法救他们脱险就是了。如果是想利用这件事再和裴家联姻，你也问清楚了，杨家和我们家联姻想得到什么？杨家人在你面前总比在我和你二叔父面前坦然。”
裴彤和顾曦齐齐愣住。
裴宴似笑非笑，道：“怎么？不愿意？还是觉得做不到？”
裴彤低下了头，迟疑道：“不，不是不愿意，我是怕我做不好。”
“怎么会！”裴宴笑道，“顾氏心思缜密，你若是觉得拿不定主意，就和她商量好了。她肯定比你有主见。”
这是在夸顾曦还是在讽刺顾曦？
郁棠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第三百六十五章 图穷
顾曦也猛地朝裴宴望去。
自从暧昧的表白被拒绝，她一直以为裴宴讨厌她，瞧不起她。
没想到，她却在这种情况下得到了裴宴的肯定。
她比裴彤聪明？
是真的吗？
裴宴真的这么认为吗？
顾曦鼻子有点酸酸的，心里的主意更正了。
她上前给裴宣和裴宴行了个礼，低声道：“不敢当两位叔父这样的夸奖。相公为人耿直，又顾忌着骨肉亲情，只怕没有这个能力为家里办这件事。这件事，只有三叔父亲自出面才能够一语定乾坤，还请两位叔父明察。”
这就是不想搅和到这件事里的意思了。
顾曦还是一如前世那般的精明。
郁棠在心里感慨。
裴宴却不想放过她。
不管这裴彤和顾曦是真吵还是假吵，杨家用他故去的大哥威胁他们家出手相助，这原本就是件特别让人不屑而齿冷的事。他大嫂一直觉得他们家没有占到裴家的便宜，能有今天，全靠的是她娘家。女人偏向生养自己的人家，是可以理解的。可如果他的两个侄子受母亲的影响，也这么认为，他又何必去养白眼狼？有这功夫，还不如收养几个弃儿或是孤儿，好歹吃了他的喝了他的，知道该给谁办事。
他淡淡地看了顾曦一眼，问裴彤：“你可知道杨家为何非要和我们家联姻？”
裴彤当然知道。
如果不是知道，他肯定不会同意给他大舅母说项了。
原本他是想逐渐疏离杨家的。可杨家的两位舅舅如今身陷囹圄，还拿他阿爹的事胁迫他们家，以他对家中长辈的了解，他二叔还好说，他三叔是肯定不会放过杨家的。他要是不从中说和，杨家的日子只怕是不好过——就算他三叔父迫于一时的压力把他两个舅舅捞了出来，之后也会加倍的报复杨家的，这才是他担心害怕的原因。
可他被裴宴的目光那么一扫，他的心顿时像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捏住了似的，一阵心悸，让他到了嘴边的话都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我，我知道。所以我想劝劝大舅……”
裴宴嘴角轻翘。
顾曦则在心中大喝了一声“不好”。
她趁着和裴彤吵架的机会把家中的长辈弄到这里来，就是想把自己和裴彤摘出来，裴彤这么一说，显然是正中裴宴的下怀，她的一番苦心算是前功尽弃了。
她转身瞪了裴彤一眼，正想出言相求，不曾想向来宽和大度的裴宣却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喝道：“阿彤，你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我阿兄在世的时候，是这样子教你的吗？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你都白读了吗？”
众人一下子都被他震住了。
他的脸色铁青，比裴宴还要难看，横眉怒指着裴彤：“杨家是用什么在威胁我们？是你爹的事。先不说这件事是真是假，人死为大，你阿爹都不在了，他们还不依不饶地把你阿爹牵扯进来，你觉得这样的人家是个值得来往的人家吗？还是说，你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你不仅没有替你阿爹说话，你居然还要为杨家说和，在你心里，有没有你阿爹？有没有裴家？有没有长幼尊卑？有没有侠肝义胆？这么多年，大嫂一直让你跟杨家的人读书，难道你在杨家学的都是这些？阿彤，你是我阿兄的长子，我们家的长孙。你这次的所作所为，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都说老实人发起脾气来特别凶残。
郁棠这次领教了。
裴彤被骂得面红耳赤，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顾曦也没敢吭声。
二太太倒是想劝来着，想想自己丈夫的话，又觉得挺有道理的不说，还想起了婆婆不同意和杨家联姻的事，深深觉得还是婆婆的眼光高明，早早就看出杨家不妥了，平时和大嫂的矛盾，也并不是婆婆挑剔媳妇，实在是杨家的教养不到位。像她，还有弟媳妇，就都和婆婆相处的很好。
想到这里，她看了郁棠一眼。
郁棠正求助般地望着裴宴。
裴宴在心里叹气，只好出面救场，说话的声音也就比刚才柔和了很多，道：“阿彤，你们这一辈，你是老大，你是表率和榜样，你怎么做，会影响你下面的兄弟姐妹。这件事，你还是仔细思量思量吧？今天这件事，顾氏没有什么错，你好好给顾氏陪个不是。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言下之意，你明天给我答复，要不要帮着杨家。
他说着，朝着裴宣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再说。
裴宣正在气头上，冷哼了一声，站了起来。
裴彤心里也乱糟糟的，闻言低低应是，送了两位叔父和叔母出门。
路上，二太太不免感慨：“大嫂把这两个孩子养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是可惜。”
郁棠却觉得未必就一定是大太太的错，要不然杨家怎么会有裴家的把柄呢？
她想到裴宴为这件事四处奔走，杨家要是真不提裴宥留下的东西，只是苦苦相求，就是看在裴彤的份上，裴宴也不可能甩手不管。
到时候还是裴宴的事！
郁棠心里就不舒服，忍不住道：“大伯在世的时候，两个孩子是长在他身边的吧？就算是送去杨家读书，大伯也应该是同意了的吧？”
她这么一说，二太太还好，裴宴和裴宣两兄弟却是齐齐一愣。
裴宣甚至喃喃地道：“当初阿兄在世的时候，阿彤和阿绯都是跟着大兄读书的，是大兄去世后，大嫂才想把他们兄弟送去杨家读书，阿彤和阿绯在京城的时候，并没有跟着杨家的人读书……”
可见影响这两兄弟的并不是杨家，而是死去的裴宥。
接下来的路程，大家都没有说话，气氛也很压抑，兄弟两人草草地说了两句，就在路口分了手。
郁棠就拽了裴宴的衣角，轻声问：“是不是我说错了话？”
“没有！”裴宴见郁棠有些不安，轻轻地搂了搂郁棠，还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才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有些事，只是我们不愿意细想而已。”
想多了，不免会心生恐惧。
自己那个光芒万丈，被称为江南第一才子的兄长，可能相信杨家更胜他们两兄弟。
否则，杨家哪里来的把柄。
裴宴心里难受，翻来覆去的快天亮也没有睡着。
郁棠也跟着一夜没睡，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眼圈都是青的。
裴宴看了心里就更难受了，让青沅拿了个鸡蛋过来，亲自给她敷眼睛。
郁棠握了裴宴的手，温声道：“我没事。就算是殷太太过来，我中午也可以睡个午觉。倒是你，今天出门吗？要是没有什么事，就在家里歇歇吧！你不是说，急的是杨家的人，不是我们。大伯就算是留下了证据，杨家也不敢随意地用，否则他们家也逃不脱。”
裴宴今天的确不太想出门，也不想郁棠陷入其中跟着担惊受怕，遂笑：“要不，我们出去逛逛吧？说起来，你来京城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没有好好地陪陪你。”
郁棠想让裴宴高兴，立马笑着应了，还问他：“我们去哪里逛？要带些什么？”
因为临时决定的，裴宴一时也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道：“要不，我们就去街上逛逛？给姆妈买点什么东西让人带回去。还有岳父岳母家，还有你大伯父家。”说到这里，也就说到了郁远，“这些日子他在做什么呢？我天天不在家，也没问过他。他的生意还顺利吗？”
郁棠笑眯眯地点头。
裴家让他阿兄住在这里，就是一种表态和支持，六部的人多多少少都会看裴家一些面子，彭家干脆就没有推荐福建本地的漆器师傅，秦家的管事甚至去杭州会馆打了声招呼。
“已经报上去了。”她道，“就等礼部那边正式下文了。他就趁着这几天到处拜访这个拜访那个的，说是多认识些人，以后有什么消息也知道的快一些。我瞧着贡品的事还没有正式定下来，就没有特意跟你说。”
“那就好！”裴宴道，“他能自己独当一面是最好的。”否则就算是靠着裴家做生意，别人也会从心底瞧不起你，真正有本事有见识的人一样不屑和郁远打交道，真正有益的消息也就很难传到郁远的耳朵里去，郁远做生意也难以做大做强，出人头地。
两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去哪里玩。
裴伍求见，说是陶家派人送了帖子过来，想明天来拜访裴宴。
郁棠愕然。
“我还在想，明年万寿节，陶家怎么还没有进京打点呢！”裴宴笑着给她解释：“陶家从前是做杂货生意的，所以海上贸易做的好，那些西洋的自鸣钟、玩偶、香露什么的，几乎全都是他们家的生意。皇上的生辰，谁不想买点与众不同的东西。他们绝不可缺席。”然后他用一种商量的口气问郁棠，“要不，我们今天就去陶家的铺子好了？你可以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买的。我上次见有人买了玩偶回去送人，你也可以买一个回来！”
“为什么不是你买一个回来送我？”郁棠不满地道。
裴宴不以为然地道：“我是觉得那玩偶很诡异，但你向来不按牌理出牌，说不定会觉得好。还是你自己去看看好了。免得买回来了，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第三百六十六章 解决
郁棠夫妻两个说说笑笑的，决定提前去拜访陶清。
裴宴让裴伍提前去跟陶清说了一声，然后扶着郁棠上了轿子，去了陶家位于西栅门附近的一家客栈。
陶清亲自在门外迎接他们，还给郁棠带了很多舶来货，其中就有一个约一尺来高的匣子，陶清说，是西洋的玩偶，在广东、福建那边卖得特别好，就给她也带了一个过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郁棠笑着道了谢，收下了礼物，想着回去第一个就拆开看看，这西洋的玩偶到底是怎么一个样子。
陶清则和裴宴说起远在江西任巡抚的陶安来：“也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之前张大人很多没有来得及实施的政令都由阿安帮着完成了，你们去买田庄，也吸引了很多附近的有钱人去置办田产和开垦荒地，帮了阿安大忙了。阿安说，今年若是不出什么意外，江西会是个丰收年。到时候去九边的粮食就更充裕了，他的政绩无论如何也能更进一步。而且就算今年粮食欠收，我也准备从广州送批粮食过去，让阿安能安安稳稳地把这几年的巡抚做下来。”
等到任职期满，不做个尚书侍郎，也能去都察院或是大理寺做个主官。
封相入阁，指日可待。
陶清想想就觉得当初来找裴宴是件极正确的事。他也不由地感慨，对裴宴道：“你就准备这样算了？老太爷当初到底留的是什么话？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好好跟我说说，说不定老太爷的意思是只让你暂时掌管宗房，等风头过去了再说也不一定。你也别一条道走到黑。”
裴宴道：“我若是不相信阿兄，就不会这样带着家里的人来拜访您了。老爷子的确是让我不要再做官了。他觉得我心野，朝堂上又正是多事之秋，怕我年轻气盛，上当受骗，卷入嗣君之争中去。我也觉得老爷子的话说得有道理——我要是在京城做官，就现在这形势，还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呢！”
陶安直呼可惜，又忍不住给他出主意：“寓居在京城也不错，好好教导孩子们读书，未必就不能再来一次‘一门三进士’。”
裴宴呵呵笑，不以为意。
他和郁棠成亲已有小半年了，郁棠还没有动静，他觉得他们的子嗣可能有点困难。
不过，这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若是有，那肯定是还有大坑在前面等着他。与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还不如就这样和郁棠慢慢的过日子，孩子该有时自然有，孩子没时不强求。
他们夫妻能恩爱就是最好的了。
裴宴道：“您这次来京城是为了明年的万寿节吗？”
陶清点头，道：“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然后道，“这次利家也来了。他们家是做茶叶生意的，看能不能把他们家的茶送进宫里去。”
裴宴不太关心这些生意上的事，裴家的生意，都是交给大总管来管的。在他看来，他们这样的人家赚钱的门路多的是，犯不着什么事都与民争利。裴宴最多在大总管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帮着决定个章程。
郁棠却在心里琢磨着。
她到了京城才发现京城里的人都喜欢喝绿茶。
前世二小姐夫家的茶就成了贡品。
只是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选上的。
要不，她去问一声？
但这件事还得和裴宴商量商量，免得她自以为是，弄巧成拙。
他们在陶家用了午膳，下午由陶清亲自陪着，去了陶家在京城的杂货铺里逛了逛。
她看到了西洋的玩偶。
坦胸露背的裙子，瓷烧面孔，眉毛和嘴上的颜色都是涂抹上去的，绿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的确很怪异。
但也很少见。
她买了一个。
陶清以为她喜欢，让掌柜的给她包了两个，把铺子里仅有的两个玩偶都送给了她。
郁棠执意要付钱，说这是准备送给朋友的。
陶清笑道：“我这次一共才带了五个回来，送礼是很好的东西。难得你喜欢，以我们两家的交情，实不用这样的客气。”
郁棠看了眼裴宴。
裴宴朝着她微微点头。
郁棠笑盈盈地收下，说了通感激的话，想着以后看看有什么适合回礼给陶家好了。
之后她又挑了些香露、香膏、香粉和宝石饰品，多半是准备送人的。
裴宴没有陪着郁棠逛，而是被陶清拉着，坐在后面的账房继续说着京中的事：“听说杨家这次折进去了？你们家有什么打算？要我说，也不能就这样看着他们完蛋，说起来，好歹也是你大兄的岳家，你大兄现在不在了，你就是看在你两个侄儿的面子上，也要伸手管一管。”
裴宴笑了笑，没有说话，低头喝了口茶。
一夜过去了，裴彤还继续在和顾曦斗气，没有理顾曦。
顾曦无所谓。
她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想着那裴宴和裴宣说的话。
想从这里面把自己这个小家摘出来是不可能的了，那就只能让裴彤做选择了。以裴彤的性格，就怕杨家打悲情牌。万一……裴彤站在了杨家那一边，裴家肯定不会放过他们这一房的人。到时候她该怎么办呢/
顾曦去了裴彤的书房，问丈夫：“你今天准备什么时候去见两位叔父？”
裴彤脸都变了，尖锐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催着我表态是吗？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就算是要帮外家，也会把你摘出去的。”
顾曦很想问一句“你怎么把我摘出去”，或是“你凭什么把我摘出去”，可这样的话一说出口，他们的夫妻情份也就到了头吧？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笑道：“我要出趟门——殷太太前两天说我泡的泡菜好吃，我送了些给殷太太，准备还拿点去我阿嫂那里。你要是今天早上去见两位叔父，我就改天再去。若是你准备下午去见两位叔父，我就趁着早上没事的时候过去一趟。免得阿嫂知道我给殷太太都送了吃食，却不惦记着她，心里不舒服。”
这些家庭琐事大太太向来不屑，裴宥死后，裴宴接了手。
他觉得自己误会顾曦了，可让他低头向顾曦认错，想到昨天顾曦的小题大做，他心里还有一口气，低不下头。
顾曦也没想他会给她低头，说来说去，他们也不过是结秦晋之好，相敬如宾就是了。
见他没有回答，她笑了笑，道：“那我就先去我阿嫂那里了，我早点回来，我们晚上吃凉面。”
不再提去拜访裴宴和裴宣的事。
裴彤松了口气。
顾曦去了顾昶家。
顾昶在衙门没有回来，只有殷氏在家。
顾曦也没有指望能见到哥哥，她把家里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殷氏。
殷氏听了直皱眉。
女人哪怕再有能力，就怕遇到不听劝的夫婿。
她道：“万一姑爷真的选了杨家，你准备怎么办？”
总不能因为这件事和离吧？
不和离，到底是一家人，就只能荣辱共担。
顾曦苦笑，道：“所以我来找阿兄，想听听他的意思！”
殷氏也没有矫情，道：“行，那你等会和你阿兄说说。”还留了她晚膳。
顾曦直摇头，道：“我还要赶回去，家里正是多事之秋，不好在外面呆得太久。您帮我给阿兄带句话就是了。”
殷氏应了，问顾曦：“那你自己的意思呢？我们做哥嫂的，肯定是要站在你这一边考虑的。”
顾曦也不想为这件事来来回回的往娘家跑了，主要是她就算不怕麻烦地往娘家跑，也未必能见到顾昶。
她沉吟道：“我肯定是要站在裴家这一边的。”
不管杨家说什么，她觉得凭裴家的路子，不太可能被判罪。可如果真的判了罪，杨家也不可能有本事把他们自己摘干净。反正是生死都系于裴家，她也别去管杨家，只一心一意求菩萨保佑裴家能化险为夷了。
顾曦道：“他若是在这种关键时刻都分不清主次，我以后估计也难以享到他的福了。我觉得我应该主动要求回临安，代替婆婆和相公给老安人尽孝。”
最好是能生个儿子。
有裴老安人庇护，没有这个感情用事的丈夫，她说不定在裴家能过得更好。
裴老安人当年是十里红妆嫁进裴家的。
顾曦摸了摸自己还没有变化的肚子。
殷氏对小姑子的果断非常的欣赏，道：“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人只能自己救自己。你放心，别的我不敢说，真到了那一天，就算你有裴家人照顾，我和你阿兄也会尽一份力的。”
顾曦达到了目的，放下心来，回了裴府。
裴宴和郁棠还没有回来，说是出去逛街去了。
顾曦目瞪口呆，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道：“三叔父就这样带着三叔母去了街上。”
回她的婆子是从裴家老宅跟过来的，从前服侍过裴老安人，闻言颇有些不喜，道：“三太太还带着帷帽，而且逛的是陶家的铺子，由三老爷陪着，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带呢？”
“哦。”顾曦忙敛了乱绪，一心一意地和那婆子说着话：“那三叔父和三叔母可曾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杨家事，越早解决越好。
她已经有点憋不住气了。
要是杨家的事还不解决，她怕她会爆发，会跳脚，会再次和裴彤吵架。

第三百六十七章 紧攥
那婆子不以为意，道：“应该会用了晚膳回来吧！陶家和我们府上是世交，三老爷过去了，陶大老爷不可能不留三老爷和三太太用晚膳啊！”
在她看来，顾曦就是见识少了。
想当初，老太爷和老安人年轻的时候，老安人还打扮成老太爷随身的小厮跟着老太爷去参加过诗会呢！后来是老安人有了孩子，懒得再和老太爷出去玩了，这才作罢的。
三老爷不过是带着三太太出去逛个街，还是自家开的铺子，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
那婆子就又道：“要不等三老爷和三太太回来了，我跟三老爷和三太太说一声？”
“那就麻烦您了。”顾曦向来不轻易得罪裴家的这些老人的，她笑盈盈地道，“原想过来陪着三叔父和三叔母说说话的，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等您的信了。”
那婆子觉得脸上有光，不由道：“大少奶奶，也不是我倚老卖老。三老爷做了宗主，三太太又是个好说话的，您虽说是晚辈，可和三太太差不了多少年纪，要我说，您就应该经常过来走动走动。您看张府的那位大小姐，还是三老爷恩师家的，人家都隔三岔五的跟着殷太太过来做个客。前几天还把三太太做的头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您是自家人，反而没张家大小姐来得多。这要是传出去了，总归是不太好。”
顾曦在心里冷笑，想着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已经是“倚老卖老了”，还在那里自己给自己贴金，若这是在顾家，她早就把人给赶走了。
可惜，这是裴家。
裴彤不争气，她就得生受着。
“您说的是。”顾曦笑着听这婆子说了几句“忠言”，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那婆子不免有些张狂，待郁棠回来了，就去青沅那里表功：“大少奶奶毕竟是在继母手底下长大的，还是不怎么懂规矩。”
青沅听了有些不悦，道：“毕竟是大少奶奶，您说话也要注意点。”
那婆子醒悟过来，满脸通红，倒觉得顾曦为人谦和，对顾曦的印象好了起来。
至于郁棠，猜着顾曦来见他们多半是想表个态，她把让禀告的婆子在外面等着，先去商量裴宴。
裴宴今天挺高兴的。
郁棠买了很多的东西，虽说都不是特别值钱，但要紧的是郁棠很喜欢，眼睛都亮晶晶的，笑容也格外的灿烂，有点他刚遇到她时的飞扬。
见郁棠进来就一把抱住了她，也不待她说话，就把她按在自己的怀里，问她：“今天开心吗？”
虽是傍晚，但她院子里服侍的人多，她还是有点不自在，可她更知道裴宴的臭脾气，不顺着毛摸，晚上肯定是她吃亏。
想到这些，她脸上火辣辣的，连忙点了点头，还怕他看不见闹情绪，忙在他耳边低声道：“开心！今天买了很多东西。”
裴宴心里就觉得很满足，在她腮边重重地亲了一口，道：“那我们过段时间就出去逛逛，除了陶家的铺子，京城还有很多卖其他东西的。我记得有一次我还陪着恩师去了城西的郊外，那里有一家卖鹦鹉的，每只鸟都会说长长的句子，还会念诗……”
难道她还要养鸟不成？
郁棠前世过了段颇为憋屈的日子，后来她仔细想想，她自己不懂拒绝别人也是个重要的原因。
她立刻委婉地道：“可鹦鹉都喜欢学舌，我们要是说点什么岂不都让它给学了去？”
裴宴微怔，想想却觉得非常有道理，他脑子里也浮出一些两人闺蜜之戏时说的那些浑话，心中顿时欲念丛生，不能自己，心猿意马地含了郁棠圆润的耳垂，含含糊糊地道：“阿棠，那你想买什么？我到时候都陪你去！京城里的事太烦人了，到了秋天我们就回临安好不好？以后我们就长住在临安，没事的时候就去杭州住些日子，好不好？”
郁棠身子有些发热，脑海里却浮现出裴宴名下那几幢景色各异的宅子，依在裴宴的肩头，轻轻地点着头。
裴宴心里一片火热。
他家阿棠这点最让他喜欢。
他走到哪里，她都愿意跟着他。
就让京城的这些事见鬼去，他今年年底就走，明天春天带着他家阿棠去登泰山去。
等到他们有了孩子，就哪里都去不成了。
他甚至觉得郁棠没孩子也是件好事。
两人就腻歪在太师椅上深情地吻在了一起。
结果还没等他们来得及做点什么，裴宣那边派了人过来传话，让他们去他那里说话：“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也在二老爷那里，说是大少奶奶今天回了趟娘家，舅老爷让带了上好的茶叶过来。”
裴宴和裴宣实际上等了裴彤一天，想知道他到底会选杨家还是裴家。
裴彤一直没来找他们，他们还以为裴彤已经默认会站在杨家这边了。
裴宴十分的不满，有些烦躁地道：“他可真会挑时间！”
郁棠抿了嘴笑，也觉得这两个人有点煞风景。不过，这个时间是他们昨天给的，不管出了什么事，他们都得遵守才是。
她好好地亲了裴宴几下，亲自帮裴宴更了衣，自己又重新梳洗了一番，这才和裴宴出了门。
裴宴被顺毛顺舒服了，也不去烦心裴彤的事了，走在路上还问她：“你是不是又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的玉簪花，我闻着满院子的花香。”
“有这么香吗？”郁棠请了个师傅来家里帮着把院子重新翻修了一遍，除了些杂树，种了些花草，但顾忌到裴宴，茉莉、栀子花这样的花树她几乎都没有种。
裴宴认真地点头，道：“也还行！”很是包容的语气。
郁棠就有些犹豫了。
她还在花匠那里订了二十几株秋桂，准备种到靠近二太太那边的花园里。要不，只种两三株应应景？
郁棠在心里琢磨着，裴宴有些不高兴了，道：“你想什么呢？喜欢就种。在院子里搭个暖棚，住到暖棚里去。”
这脾气，好话到他嘴里也变成了坏话！
郁棠笑着摇头，道：“我是在想，有什么花树开花不是那么香？”
裴宴心里又舒服了。
他就觉得应该让郁棠更高兴些，声音也变得非常温柔，轻声道：“没事！你要是实在喜欢，就买个宅子，全种上你喜欢的花树。没事的时候你就去看看。”
郁棠瞠目结舌。
她放着家里好好的后花园不逛，车马劳累的出趟门，就为了看几朵花？
“不用，不用了。”裴宴向来说话算话，她还真怕在这件事上裴宴也一如继往，“出门太麻烦了，我喜欢呆在家里。”
“也好。”裴宴开始认真地考虑这件事，沉吟道，“要不就把我们家东边那块林子铲了，那里离我们住的地方有点远，离四房比较近，可到底是在府里，你没事的时候还可以在那里设宴招待家中的女眷。要不你拟个名单，我让裴伍去办，等到明年春天，就全都能种上你喜欢的花树了。”
家中的长辈要是知道种的全是她喜欢的花树，还不得误以为裴宴为她昏了头。
她才不要背名声呢！
郁棠脑子转得飞快，立马就想了个主意，道：“这有什么意思？种树种草的，不就是享受种的乐趣吗？还是等我回去了，我们两个一起去好了。等我们老了，还可以跟后辈们说说什么树是我们什么时候种的呢？”
裴宴想到自己小时家父母好像也种过树。
郁棠肯定非常的喜欢他，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心里美得冒泡，目光温和地望着郁棠的笑脸，低低地应着“嗯”。
郁棠松了口气，好在是二老爷住的地方也到了，裴宴也没机会再有什么想法了。
她笑眯眯地和裴宴去了正院的花厅。
裴彤和顾曦应该来了一会儿了，裴宣和二太太正和他们说着什么，桌上还有剥了的果皮。
听到动静，除了裴宣，其他人都站了起来，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
郁棠飞快地把屋里的人都睃了一遍。
裴宣神色平静，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情绪；二太太不仅脸上带笑，连眼睛都在笑，看得出来，心情非常的好。裴彤和顾曦两口子，则一个板着脸，很严肃的样子，一个含笑不语，一派娴静。
这唱的是哪一出？
郁棠有些摸不清头脑，随着裴宴坐了下来。
二太太就朝着她直眨眼睛，显然有什么话要跟她说。
不过一个白天没见，发生了什么事？
郁棠朝二老爷望去。
二老爷已神色如常地开了口，吩咐二太太：“让屋里服侍的都退下去吧！”
屋里服侍的哪里还用得着二太太说话，立刻就都鱼贯着出了花厅。
二老爷也没有寒暄，直接就道：“阿彤，这里没有外人了。你就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吧？”还道，“不管你是怎么选的，我们做长辈的都没有意见。你毕竟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我还记得阿兄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六部观政了。虎父无犬子，我们做叔父的，也应该相信你才是。”
裴宣可真沉得住气，稳得住神！
郁棠对二老爷刮目相看。
那裴彤是怎么想的呢？
郁棠瞥了一眼顾曦。
她觉得以顾曦的性格，她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裴彤会怎么选择，肯定与顾曦有关系。
但这次顾曦让郁棠失望了。
顾曦听二老爷这么说的时候，原本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手，却立刻紧紧地攥住了她的裙子。

第三百六十八章 立场
郁棠在心里“哦”了一声。
难道裴彤即将说出口的决定会让裴宣和裴宴很不高兴吗？
那裴彤为何还要说这件事？
保持沉默，过了今天，大家就会知道他的决定了。
或者，他是想面对面的亲口对自己的两个叔父说？
郁棠皱了皱眉。
裴彤如果这么做了，就不怕他的两个叔父怀疑他是在挑战长辈的权威吗？
郁棠不由就支起了耳朵。
只是裴彤还没有开口，本不应该说话的顾曦却抢在裴彤之前笑盈盈地开了口，接了裴宣的话：“二叔父说的是。可像公公那样惊才绝世的人毕竟是少数，若是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二位叔父原谅。”说完，侧过脸，朝裴彤望去，“若婆婆和小叔要来京城，我就回临安吧。祖母毕竟年事已高，二叔父在京为官，三叔父也有要紧的事要做，公公虽然离世，但公公还（有）您和小叔两个儿子，理应代替公公尽孝才是。我们这一房，你们都没有空，那就由我去代替你们承欢老安人膝下，尽一份微薄之力了。”
她说着，目露寒光，冰冷如剑。
屋里的人俱是一愣。
这个时候，她能说出口的每一句都是有用意的。
什么叫“若是婆婆和小叔来京城”？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大太太才会和裴绯来京城？
那自然是杨家和裴家要联姻啰！
大太太作为杨家的女儿，裴家的长媳妇，肯定是要到场的。
宗房若是没有适龄的儿女，还得在其他房头里挑选，这其中挑选、相看……还有很多思商，具体定下谁家的儿女还是个未知数。
大太太肯定也会出面。
顾曦这话的意思是说如果杨家和裴家联姻，她就离开京城，回临安去服侍老安人吗？
郁棠讶然地望着顾曦。
她……这是要和裴彤各过各的吗——如果裴彤选择帮杨家。
郁棠望朝裴宴望去。
裴宴眼中还残留着没有消散的诧异。
郁棠就轻轻地咳了一声，眨了眨眼睛。
裴宴太熟悉郁棠的小动作了，他朝着郁棠摇了摇头，示意她别管不说，自己也坐在那里垂了眼睑，一副思虑重重，在想事情的样子。
郁棠也跟着安静下来，再看裴彤，裴彤已胀得满脸通红。
看样子，大家都听明白了顾曦的意思。
裴彤感觉很丢脸的样子。
难道他们来之前没有达成一致？
这不像顾曦的为人。
她前世在李家的时候，总是先说服了李端再去林氏那里说这说那的，林氏因此吃了好几次亏，郁棠也在顾曦的身上学到了不少做事的办法的。
不可能重生一次她就没了这些生存的技能。
郁棠脑中一闪，突然明白过来，不是顾曦没有和裴彤商量，而是裴彤根本不愿意和顾曦商量，所以顾曦才根本不知道裴彤的决定。顾曦才会不管不顾，在裴彤做出决定之前说出自己的打算。
她这样，就不怕得罪了裴彤吗？
又或者，顾曦根本就不再顾忌裴彤了。
郁棠想到顾曦昨天和裴宴说话时那防备的姿势，和前世顾曦决定对付她、收拾李端的表情重合到了一起。
郁棠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顾曦已笑道：“两位叔父、叔母，不是我不帮阿彤，是，是我有了身孕，我想，我还是回临安养胎更好一些。”
她又丢下了一个惊天响雷，炸得屋里的人都四分五裂。
二太太第一个回过神来，惊喜地拉了顾曦的手，道：“这，这是真的吗？这可太好了！我们家有好多年都没有添丁了。什么时候知道的？大夫是怎么说的？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你身边有有经验的婆子吗？要不要给娘家写封信去？要是你觉得麻烦，我把我身边照顾过我的婆子先拨两个给你用吧？”
她一句接着一句的，满心都是迎接新生儿的喜悦。
顾曦看了裴彤一眼，轻声道：“本来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的，还没有三个月。可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没能忍住……”
裴彤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不仅没有即将做父亲的喜悦，反而还显得有些震惊和失望。
难道他不知道顾曦怀孕了？
郁棠又朝裴宴望去。
裴宴锁着眉头，面色冷峻。
裴宣虽觉得意外，却和二太太一样，觉得这是件喜事，只是怀孕这种事是妇人的事，他一个做叔父的，不好过问，但还是高兴地吩咐二太太：“弟妹年纪还小，这些事恐怕也不懂，照顾大少奶奶的事，你多担待些。我这就去给姆妈写信，看看她老人家是怎么安排。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了！”
二太太连连点头，道：“老爷放心。”随后欢喜地感慨，“我们家现在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郁棠愕然，道：“还有什么喜事吗？”
二太太欢天喜地道：“秦家请了媒人，明天正式提亲。”她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我一早就想跟你说的了，结果你和三老爷出了门。秦家的人今天一早就过来了，我也和阿丹说了，阿丹也同意。这门亲事，可真是天作之合。谁知道我们两家在杭州的时候没打交道，到了京城，反而结了亲家，说起来真有缘啊！”
郁棠连声道着“恭喜”。
二老爷却说二太太：“你稳着点！不过是桩儿女亲事，你看你！”
二太太头次在众人面前反驳二老爷：“我又没有当着外人说什么！我实在是太高兴了。阿丹的婚事一直是我心头大事，要知道，女孩子不像男孩子，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要是女婿不好，女儿跟着受罪，我就是死一百次都没有用啊！”她说着，眼眶都红了。
郁棠忙安慰她：“这事也是要靠缘分的。你看，阿丹不就找了门好亲事，可见阿丹是个有福气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所以我的话才多了一点啊！”二太太道，“你们也别笑话我！”
“怎么会！”顾曦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反应过来，也忙向二太太道喜。
一时间大家都欢欢喜喜地说着阿丹的事，把裴彤的事忘在了旁边，气氛变得非常的融洽。
郁棠则有点小小的郁闷。
她还在顾曦前头成的亲，顾曦都要做母亲了，她还没有什么动静。
不过，如果顾曦的孩子比她的孩子大，顾曦的孩子还是得敬她的孩子一声“姑姑”或是“叔叔”，想想那场面，也挺有意思的。
她自我宽慰，觉得心情好了很多，看见二太太意犹未尽的继续说着五小姐的婚事，她准备继续附和几句，不曾想一抬头，却看见裴宴不知道什么时候提了个茶壶进来，给她续了杯茶。
他平时可是吃个水果都要人剥好了才吃的。
郁棠不解。
裴宴已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茶壶也被他随手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他不准备给其他人续茶吗？
郁棠想着，就听见裴宴冷冷地开了口，打断了二太太的喜悦：“家里这段时间还挺热闹的。阿彤，你是怎么想的？你就直说了吧！以后的事怎么安排，以后再说。”
也就是说，他让裴彤快点表态，而顾曦回不回临安，就看裴彤是怎么打算的了！
话题重新回到了裴彤身上，屋里其他的人都安静下来。
裴彤面无表情地看了顾曦一眼，低声道：“我听二位叔父的安排。我是晚辈，杨家的事原本就不应该由我插手，舅母来家里相求，我已经帮她说了话，能不能成，理应由家中主事的长辈们决定。”
这就是说，他不会帮杨家了！
顾曦明显的松了口气，看着裴彤露出了欢快的笑容。
裴彤却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自己的两位叔父。
裴宴依旧是冷冰冰的样子，裴宣却是欣慰，温声道：“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阿彤，你放心，杨家毕竟是你外祖家，我们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不会让你为难的。”
裴彤很是相信他这位二叔父，他起身，恭敬地给裴宣和裴宴行了个大礼。
气氛很是肃穆。
二太太看着就忙笑着道：“阿彤快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和和气气的，齐心协力了，这家里就能什么也不怕。”
裴彤笑着应了一声“是”。
大家都松懈下来。
二太太就提议：“今晚天气不错，我们去外院凉亭里坐吧！”随后又说起了阿丹的婚事，“她出嫁的时候，还得你这个做大堂兄的帮着背着出门呢！”
难得气氛这样的和谐。
裴彤忙笑着应诺，还道：“二叔母放心，姑爷要是不诚心，我绝对不放他进门。”
大家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郁棠也很喜欢这样的氛围，跟着抿了嘴笑，只有裴宴，从头到尾没有再说话，脸也绷得紧紧的。
回来的路上她不免劝裴宴：“我知道裴彤的话还是让你不太高兴。不过，二伯和二嫂都高高兴兴的，你也别太扫兴了。”还感叹“二伯和二嫂都真是好脾气，看你这个样子也没有芥蒂，有这样的兄嫂也算是我们前世修的福份了。”
谁知道裴宴却冷“哼”一声，答非所问地道：“你也别伤心，我看那顾氏未必就是真的怀了身孕，说不定是为了挟制裴彤的。哪有那么巧，前脚我们逼着裴彤选择，后脚她就怀孕了。也就只有你会相信！”
郁棠想到那杯续了的茶。
他这是在安抚她吗？
她停下了脚步，望着裴宴完美无瑕的侧颜，眼前突然有点模糊。

第三百六十九章 达成
郁棠脚步微顿。
裴宴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郁棠望着裴宴修长身躯，宽宽的肩膀，如渊渟岳峙，你不需要他的时候，他默默的让人看不见，到了关键的时候，他却从来都是最可靠的。
而且，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郁棠一笑，上前几步，突然就趴到了裴宴的背上。
裴宴身上有淡淡香味传来。
乍闻有点像檀香，仔细闻闻又有点像沉香。
非常的清淡。
如果不是贴得近了，根本就闻不到。
这让她想到他紧紧抱着自己在暖暖的被窝里时的情景。
身边萦绕的全是这样的香味。
从有最初的窘然到后来的习惯、喜欢、极爱……一晃眼，好像走过了一辈子似的。
“遐光！”郁棠第一次这样轻声地喊着裴宴，“我走不动了！”
想就这样挂在他的身上，一辈子都驮着她。
“这么热的天！”煞风景的永远是裴宴，他嚷道，“快下来！你不热我还热呢！”
郁棠偷偷地笑。
她就知道，这家伙不会惯着她。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
他一直都很惯着她的。
从最初相遇她狐假虎威，打着裴府的旗号行事，到顾曦在她之前怀了孩子。
只是他的“惯”总是在不经意间，总是在她最伤心的时候，让她心里如涌动着有一眼温泉，潺潺不歇。
“可我想你背着我。”郁棠道，声音里透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娇俏，像个撒娇的孩子。
裴宴微愣，道：“外面这么多人看着！回去我背你好了！”
声音有些迟疑。
郁棠是个有点阳光就灿烂的，何况裴宴自己也犹豫不绝。
她立刻道：“哪里有人？你身边的人你不知道，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裴宴左右看看，刚刚还一窝蜂似的跟在他们身边的人还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算这些家伙有点眼头！
裴宴在心里想着，只觉得背上那团暖玉像唐僧肉似的，香得让人心里像岩浆在翻滚。
他在心里得意地笑。
这可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怪不得他要大开杀戒了。
“搂紧了！”裴宴道，双手托着她就把人背在了背上，“等会要是掉下来了可别怪我。”
郁棠伏在他的背上，面颊边是他又粗又黑的头发。
老一辈的人都说，头发粗黑的人品行也耿直。
裴宴与“耿”沾不上半点关系，却是个很“直接“的人。
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好听。
可不好听，也是他的性子啊！
郁棠用面颊蹭了蹭裴宴的头发，有点硬，可也让她从心底里喜欢。
这就是钟情一个人的感觉吧？
不管是好是坏，在她眼里，都是那么的喜欢。
郁棠忍不住就在他耳边喊了声“遐光”，亲了亲他的鬓角。
——
杨家很快就知道了裴彤的选择。
杨大太太破口大骂，道：“早知道就不应该让他们回临安去的。裴彤还是大的，与我们交往的多，裴绯离开京城的时候还那么小，再过几年，恐怕都不记得我们这外祖父和舅舅们了。姑爷怎么就去的那么早！要不然，哪有他裴宣什么事！”
当初，裴宥要出仕，裴老太爷不答应，族中的其他人也不赞同，裴宥因此和裴家有了罅隙，加之又娶了裴老安人不喜欢的杨氏，与裴家渐行渐远，在官场上更多的是和杨家相互守望，当初还曾为杨大老爷谋划，什么时候去六部，什么时候做主薄，什么时候做侍郎。
如今，裴宥不在了，杨家失去了肩膀，杨家二老爷和三老爷眼看着就要永不录用了，裴宣却借着裴家之势做了侍郎。
就裴宣那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凭什么做侍郎？
还不是因为裴三帮着周旋想办法谋得的。
杨大太太恨极了有时候会想，如果裴宥活着，裴宣的位置肯定是她丈夫的。
她急得嘴角都上了火，又怕把杨家老太爷气出个三长两短来，杨家在官场上失了主力，只能和杨大老爷私底下商量：“这件事怎么办？难道还真的去告发裴家不成？”
杨大老爷直皱眉，道：“这个时候去告发裴家有什么用？到时把我们家给牵扯进去不说，万一皇三子继位了，他们家倒还有从龙之功了。要告，我们家也不能出面，最好是从中拐个弯，看谁想对付裴三，让他们去干去！没有了裴三，裴二何足惧！”
杨大太太直点头。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甚至认为，裴三之所以能这么被人抬举，那也是因为裴宥不在了。
“可也不能就这样放过裴三。”杨大老爷想到裴宥在世时在裴宴那里受的气，他心里就非常的不舒服，沉着脸道，“我是觉得这件事得跟我们那位好外孙说说，让他知道，他们裴家人都做了些什么？”
杨大太太眼睛珠子直转，道：“你是说？”
“这件事我亲自出马。”杨大老爷咬着牙道，“你就不要管了。至于老二和老三那里，既然裴家答应帮忙，就等裴家出手了再说。”
这是要又吃又拿啊！
杨家在裴宥在的时候又吃又拿惯了，因此而恶心恶心裴家人，他们觉得也挺好。
杨大老爷冷笑了几声，亲自上门去给裴彤道歉，自责地说是自己没有管好内院的事，让他大舅母在他面前说了一番不合时宜的话，他已经狠狠地教训过杨大太太了，还让杨大太太去了寺里吃斋，好好的修养些时候。杨家的两位舅舅，就要靠裴家出力了，能保住两人的性命就已经是天高地厚了，其他，既不敢想，也不敢强求了。
还在他面前感慨，早知道这样，他就应该在裴彤父亲去世之后就致仕的，也免得好好的两家人，闹到今天都不好看。
裴彤听了心里不免有些内疚。
但他已经做了选择，就只能这么走下去了。
他强忍着心中的悲伤，和他大舅舅寒暄了半天，知道从此以后杨裴两家就算有了裂痕，再也难以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
裴彤在心底暗暗叹气，不知道回临安后，怎么向母亲交待。
也许，母亲真的会带着裴绯旅居京城。
他苦笑着送走了杨大老爷，转身去了顾曦那里。
顾曦叫了绸缎庄的人过来，正要和乳娘一起挑选适合给小孩子做衣衫的布料。看见他笑盈盈地站了起来，温柔地向他问好：“您回来了！”热情地吩咐小丫鬟去上茶。
乳娘忙带着绸缎庄的人退了下去。
那天他们沉默地回到家里，彼此都没有说一句关于怀孕和杨家的事。
裴彤也以为顾曦所谓的怀孕是为了要挟他，可看她刚才一副高高兴兴地做小衣裳的样儿，又觉得自己好像误会顾曦了。
他不由踌躇道：“你还好吧？”
“挺好！”顾曦笑盈盈的，手不禁放到了肚子上，笑道，“我也没有想到。”
孩子来得这样快吗？
裴彤毕竟是第一次做父亲，有点不好意思，笑道：“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就告诉乳娘，或者是告诉二叔母，二叔父叮嘱过二叔母，你不必客气。”
“我知道！”顾曦笑得满脸幸福，道，“相公好好读书就是了。我会保重身体的。”
裴彤“嗯”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曦倒大方，关心地问起跟殷明远读书的事：“适应吗？要是不适应，让阿兄再给你找一个？或者是请二叔父出面也行啊！”
“还好！”裴彤有了个自己能发挥的话题，松了口气，想着这样也好，他去二叔父那里之前是打定主意要帮杨家的，知道顾曦反对，事前就没有和她商量；顾曦不想他帮杨家，抛出了怀孕的事。两人各有不对。到了今天，也算是两清了。就当从前的事没有发生过好了。
他心不在焉地，本能地说起读书的事来。
顾曦笑容满面地听着。
她的乳母却急得直跳脚。
顾曦“怀”的可是裴家的长孙，到时候要是生不出来，可怎么向裴家的长辈交待啊！
她怎么就那么傻！
找什么借口不好，要找“怀孕”这个借口。
难道还真的要到时候“小产”不成？
顾曦的乳母愁得睡不着觉。
裴宴和裴宣则按照之前的承诺，为裴彤的两个舅舅奔走，虽说没能让他们无罪释放，却也不至于永不录用，改判流放岭南。
那边是陶家的地方。
杨家少不得又过来请裴宴帮着打点打点。
等杨家的事告一段落，徐萱生下了个健康白胖的八斤重儿子。
殷家高兴坏了，大小姑奶奶接二连三地去探望，就连殷浩的夫人也从老家赶了过来。
徐萱烦不胜烦，又不得不耐着性子招待这些女眷。
郁棠没有去打扰她，帮着二太太给五小姐置办嫁妆。
秦家和裴家定了六月二十六日下定。
徐萱知道后直嚷：“就不能等到八月份，我也想参加你们家阿丹的小定仪式。”
郁棠抿了嘴笑，道：“你就好好地呆在家里吧！张老夫人可说了，要好好地帮你养身子，你三个月之后才能出府。”
惹得徐萱又是一阵叫。
二太太知道后颇有些紧张地问郁棠：“难道京城是这样的规矩？月子要坐三个月才显得尊贵？我听说殷太太刚刚怀上孩子就把稳婆请进了家里，大少奶奶也怀着身子。你说，我们是不是也要请个稳婆在家里？我们毕竟不是她正经的婆婆，做得多总比做得少好。何况也不过是多口饭，多几两银子的事。”

第三百七十章 围绕
郁棠觉得二太太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她道：“算算日子，大太太应该已经收到了大公子的书信，知道大少奶奶怀了身孕吧？”
二太太四周看了看，见屋里没有服侍的丫鬟，这才低声和郁棠道：“大太太以前不是一直要来京城吗？万一她趁着这件事来了京城……我不是背着人说她的坏话。她这个人，规矩特大，我怕她挑毛病，大少奶奶那边，我们还是多个心眼的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二太太也跟着郁棠开始喊裴彤的母亲为“大太太”了。
“我听二嫂的！”郁棠闻言立刻道，“我毕竟没有您了解大太太。”
二太太松了一口气，道：“我就怕你觉得我这是在危言耸听。”不听她的话。现在郁棠表示处处以她马首是瞻，她感觉到人都轻快了起来，“那我们快点把阿丹的婚事定下来，免得她来了指手划脚不说，还说些不讨喜的话，让亲家看笑话。”
下了小定，就要定陪嫁了，之后还要商量婚期，还有很多事要忙，大太太要是真的拿了这个借口来京城，还真避不开她。
郁棠忙道：“那我们就快点帮大少奶奶请个稳婆到家里来。您看还有什么事要提前准备的，我们都准备好了。就算是大太太过来了，要挑毛病，我们就让她挑不出毛病就是了。”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二太太连连点头，“我们互相提醒，出错的机率肯定比一个人小。”
郁棠觉得有道理。
两个人就叫了青沅和金嬷嬷过来，在郁棠的书房写了长长的一张单子，事后还让青沅和金嬷嬷念给其他的人听，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不要说稳婆，就是奶娘，也准备派人先去预备一个。
等到顾曦这边知道，稳婆已经请进府了。
她的乳娘为此人都瘦了，急得在她屋里直打转，连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了：“大小姐，您看这可怎么办？要不，就说您今天身子骨不舒服，让她先歇两天，等我这边值班的表排好了，她再来给您问好？”
顾曦比她乳娘镇定多了，道：“不必了！既然两位叔母这么抬举她，亲自陪着过来了，我说这话未免就太不给两位叔母面子了。你别急，喝口茶，定定神，先和我一起去迎接两位叔母再说。”
她那乳娘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抱怨的话之前也说了一箩筐了，再多说也不能改变目前的局面了，她干脆把心一横，收拾收拾，跟着顾曦去迎接郁棠和二太太。
这稳婆是由徐萱介绍过来的。
她现在做了母亲，心突然一下子就柔了下来，但凡听说谁家的小孩子缺这缺那的就心疼，这次的稳婆则是帮她接生的那个，就这样养着，每个月的月例是十两银子，徐萱还加了两套衣裳，孩子平安落地之后，另外的赏钱不算。
二太太决定就照着徐萱给的报酬请人。
那稳婆自己在郁棠和二太太面前毕恭毕敬的，见到了顾曦，那叫一个热情，不要说顾曦了，就是郁棠看着，都觉得有些招架不住。
还是二太太拉了那稳婆一把，说了一通类似于“以后我们府上的大少奶奶就交给您了”的话，才让那稳婆消停下来。可就这样，当那稳婆说自己还会些简单的医理时，顾曦还是没忍住面色微变。
二太太没有注意到，还在那里高兴道：“我还给你专门请了个厨娘，你看她做菜合不合你的胃口。要是喜欢，就留下来，要是不喜欢，就再换一个人。”
顾曦忙收敛了情绪笑着向二太太道谢。
二太太直摆手，道：“我看殷太太怀孕的时候家里的人就是这么照顾的，我们也照着来好了。”然后问她，“你婆婆那边给你们回信了吗？她有无什么打算？”
顾曦笑道：“我们还没有收到婆婆的回信，您和三叔母这样的照顾我，我还准备等会就去给我婆婆写信封呢，也免得她牵挂。”
她压根就没有给大太太写信。
先不说这孩子“保不保得住”，就她婆婆那偏心样儿，她要是来了京城，裴家和杨家的事准得变得更复杂。
现在多好，裴家看在联姻的份上把杨家二老爷和三老爷摘了出来，算是断了两家的恩怨，他们小俩口也不用夹在中间为难，多好的事啊！
还等这“孩子”没了再说吧！
“两位叔母辛苦了。”顾曦亲自给二太太和郁棠斟了杯茶。
郁棠在这种场合向来是听二太太的，从不越过二太太拿主意。二太太也觉得郁棠还小，她应该照顾郁棠，有什么事也愿意挡在郁棠的前面。她听了笑道：“让你婆婆放心好了。我虽然没有照顾过怀孕的小辈，但可以跟着别人家学。”
顾曦迭声道谢，问起了五小姐的婚事：“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不用，不用。”二太太笑道，“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到了那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坐着看热闹就好。”
顾曦笑应了，和二太太说了半天的话，二太太和郁棠方起身离开。
到了晚上，郁棠还和裴宴道：“能想到的全都做了。明天还准备和二嫂过去一趟，把托人买的燕窝、人参送过去就没什么事了，可以开始一心一意地帮着二嫂准备阿丹小定的事了。”
裴宴听着想了想，道：“今天我喝的那碗乌鸡汤里，是不是放了天麻？”
郁棠惊笑道：“这你都喝得出来？”
因为和二太太出去给顾曦买些补身子的药材，郁棠也给家里添了些。
裴宴笑道：“乌鸡天麻汤，是秋冬季喝的吧？”
郁棠脸一红，道：“准备给你炖个天麻老鸭汤的，不知怎么的，写成了天麻乌鸡汤给递到了灶上的婆子那里。也算是阴差阳错吧！明天再给你炖点别的汤。”
裴宴觉得郁棠在做菜上也没有什么天赋，家里的汤来来去去也就是那几样，不过，他也不是挑嘴的人，喝着还行。也就没有什么值得挑剔的了。
他道：“也行！还可以叫他们做点瑶柱汤，夏天喝也挺好的。”
郁棠嘻嘻笑，决定以后这种事还是交还给青沅好了，她也就写了几天的菜单，已经感觉不知道吃什么好了。
两人轻声地说着家常的话，还商量着天气越来越热了，是不是搬到水榭那边住几天，结果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就听说顾曦“小产”了。
郁棠坐在床边，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不知道顾曦是真的小产了，还只是个局。
但不管什么原因，她心里都觉得很不好受。
裴宴还是一贯的冷淡，道：“你去看看好了。真的，那就是和我们家没有缘分。假的，但愿她够聪明，能让别人都看不出来。不然可就真是京城里的笑话了。”
郁棠知道裴宴凡事都留一线余地，喜欢把事往坏里想，到了关键时候才能游刃有余。
她黯然地叹气，和二太太去探望顾曦。
大热天的，顾曦戴着额帕，面色苍白地靠在床头，裴彤亲自在给她喂药，她的乳母神色有些呆滞地端了小碗梅子蜜饯站在旁边。
“二叔母，三叔母！”裴彤起身给二太太和郁棠行礼，请她们坐下来。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二太太神色悲痛，觉得不好向大太太和老安人交待，“稳婆呢？她不是刚进门吗？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她进府之前我还拿着了她的生辰八字去算过，和我们家并不相冲！”
顾曦忙道：“与她无关！是我昨天晚上洗澡没在意……”说着，眼眶都湿了。
二太太不忍再问，握了她的手，温声地劝她：“没事，没事。这都是意外。你们还年轻，很快就会再有孩子的。”
顾曦摇头，道：“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这么早就说出来的。让长辈们都空欢喜了一场。”
这话二太太就不接了。
说顾曦太年轻不懂事，二太太这个长辈和她住在一个屋檐下不说，裴宣还叮嘱过二太太要好好照顾顾曦。说这件事是顾曦做得不对，可她这不是为了逼裴彤站在裴家这边吗？
二太太笑容苦涩。
郁棠只好道：“这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你也不要太自责了。先把身子骨养好再说。”然后她问顾曦的乳娘，“是请的哪位大夫看的？开了什么方子？有没有说要注意些什么？多长时间换一帖药？”
“什么？！”顾曦的乳娘半晌才回过神来，低着头道，“因为事出突然，就找了胡同口的熊大夫，也是他开的药方，我急着给大少奶奶抓药，没仔细看药方，直接递给了药店的伙计。说是五天换一副药，大半个月就能好了。“
郁棠觉得这种事还是慎重点的好，就和裴彤商量：“要不要请个御医过来看看？就怕伤了哪里？“
裴彤也有此意。
可京城的官员太多了，并不是每个官员御医都买账，他还准备求救裴宣呢！
没等他开口，二太太已替他答应了：“我这就让人拿张你二叔的名帖给裴伍，让他帮着去请个擅长妇科的御医来。裴伍跟着三叔到处跑，有眼界，也能办事，他出面最好不过了。”
裴彤恭声道谢，顾曦却道：“不用这么麻烦了。二叔父在户部任侍郎，又管着盐引的复查，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呢！千万别为了我的事连累了二叔父。”

第三百七十一章 波涛
二太太心疼地帮顾曦掖了掖被子，温声道：“这怎么能说是麻烦呢？男人在外面做事不就是为了让家里的人日子好过些。要是这点忙都不帮，他还怎么有脸说是你们的长辈。你好好歇着，其他的事都不要管，有我，有你三叔母，还有你二叔父和三叔父呢！”
顾曦自幼丧母，在继母面前披着盔甲长大的，就是偶有温情，那也是假惺惺在互相算计，何尝有这样被长辈关心、疼爱的时候。
她眼眶微湿，不知道说什么好。
裴彤见了，忙替妻子道了声谢。
二太太叹气，对裴彤道：“长辈那里，你不用担心，我会让你二叔父亲自写信给老安人的。但你母亲那里，恐怕得你亲自解释一声了。说起来，这件事我也有错，明明知道你们刚刚成亲，没有长辈盯着，你二叔父还特意叮嘱过我，大少奶奶却还是……若是你母亲责问，你就说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帮她把人照顾好。你媳妇心里也不好受，有些事，你要体谅！”
言下之意，千万别让大太太把气撒到了顾曦的身上。
裴彤心里是有点责怪顾曦的，觉得她为了挟持自己，才会在孩子不足三个月就提前向长辈报了喜，报了喜又不注意，才会小产的。
可二太太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就是有再多的不喜也只能压在心底。
何况二太太说的也有道理。
他是男子，应该更大度些才是。
“我知道该怎么说的。”裴彤向二太太保证，“不会让阿曦为难的。”
二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曦却别过脸去，努力地眨着眼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裴彤是她当时能抓住的最好的男子，她下决心嫁了过来，可没有想到，裴家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这一刻，她暗暗决定，再也不做这样的蠢事了，以后一定好好和裴彤过日子，尽量弥补大太太和裴家众人的裂痕。
这么一想，顾曦心里好受多了。
二太太和郁棠不好多坐，说了会话就告辞了。
裴彤送了两位出门。
二太太和郁棠不紧不慢地走在抄手游廊上，待顾曦的院子看不见了，她这才低声和郁棠道：“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之前想着买点药材给她产后补身体的，结果呢？药材居然提前用上了。但愿大太太那里能听得进儿子的劝才好。”
郁棠的心情有点复杂。
她既希望裴宴是对的，至少没有闹出人命来；她又希望裴宴是错的，至少顾曦还没坏到那种程度。
郁棠叹气，道：“但愿她能好好的，过些日子能再有喜讯传来。”
二太太跟着叹息点头。
次日御医过来的时候，二太太和郁棠一起在屏风后等结果。
御医开了几副养生补血的药就走了。
看样子没什么大碍。
二太太和郁棠都松了口气。
等到大太太那边回信过来，已经过了七月半。
果然不出二太太所料，大太太在信里劈头盖脸地把顾曦骂了一顿，还骂裴彤没有骨头，立不住，连自己屋里的人都管不住。
这都是小事。
关键是来送信的人告诉裴彤，大太太想带着二少爷趁这个机会来探望顾曦，照顾顾曦的身子骨。
裴彤不免有些犹豫。
顾曦立刻道：“相公，婆婆想来京城，想回娘家看看也是人之长情，只是这个时机不对——她老人家若是和二叔母有了争执，我们这些做小辈的怎么办？”
以大太太的脾气，说不定真的会说些刺激二太太的话。
裴彤道：“可不让她老人家来也不行啊！”
在他看来，他母亲来照顾顾曦是假，想回到京城，来探望娘家人是真。
顾曦决定阻止大太太来京城。
杨家的事刚刚解决，她不希望大太太来了之后再横生枝节。
她商量裴彤：“要不，我回临安吧！她老人家一个人在临安住着，小叔子又忙于功课，肯定很是寂寞，我回去了，既能照顾一下祖母，也能在母亲面前尽孝，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裴彤犹豫不绝。
但这样一来，他就一个人了。
他倒不是有多离不开顾曦，但家里有个主持中馈的人在身边，还是很不一样。
裴彤道：“我仔细想想。”
顾曦嘴里应诺，心里却止不住地对丈夫越来越失望了。
一点都不果断。
若是她阿兄在这里，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心有所动却不能下决心，这样的人，就算是有个高位等着他，只怕也坐不好，坐不长。
顾曦突然间觉得自己对以后的生活都没有了盼头。
随后她等了几天，裴彤都没有做决定，而是还像从前那样每天早上起来写字读书，用了午膳或去殷家或去顾家跟着殷明远和顾昶学习。
好像没有大太太的事似的。
顾曦有点着急，想了想，去找二太太说这件事。
二太太听了并不惊讶，而是苦笑道：“你二叔父也和我说过这件事，我们也怕她搅和到杨家的事里去。听说这段时间嫁到彭家的那个女儿和杨家的大少奶奶走得很近。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顾曦就把自己想回临安的事告诉了二太太，并道：“这样一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这等于是釜底抽薪，让大太太没有了来京城的借口。
二太太听了非常的感动，拉了顾曦的手，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不能这样——你和大公子才刚刚成亲，还没有生下长子，怎么能让你在这个时候回临安去呢！你且安心住下，天塌下来了还有你二叔父和你三叔父顶着呢！你也不用担心，好好把身子骨养好了，再生个大胖小子是正事。“
这才是推心置腹为她好的话。
顾曦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二太太就催着她先回去：“你的心意我和你三叔母都领了。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好生和大少爷过日子就行了。就算大太太过来也不打紧，杨家还要继续依仗我们裴家，做事也得掂量掂量。”
可杨家还拿捏着裴家的把柄呢！
顾曦话到嘴边又咽下。
她既然能想到，裴家的长辈应该也能想到。
这段时间顾彤把她当病人照顾，两人的确很久都没有亲热了。
或者，像二太太说的，先生下长子再做打算？
顾曦思忖着，回到了住处。
刚才还在书房练字的裴彤却不见了踪影。
她问书房服侍的小厮：“大少爷呢？”
小厮忙道：“杨家大舅老爷过来了，大少爷陪着杨家大舅老爷在花厅里喝茶呢！”
顾曦不相信杨家的人，觉得要是没事，杨大老爷不会来见裴彤。
她想了想，派了荷香去花厅偷听，自己则回到屋里卸钗环，重新梳洗，换了件日常穿的杭绸褙子，荷香神色有些慌张地跑了回来：“大少奶奶，不好了，大舅老爷在花厅里诘责大少爷呢！说大少爷不孝，大老爷去了之后没能支应门庭不说，还任由裴家的长辈打压大太太，不让大太太进京，逼着大少爷写信给老安人，让裴家同意大太太带着二少爷来京城探望您。”
杨家也管得太宽了！
顾曦这一刻对杨家厌恶极了。
难怪裴家的人都不喜欢杨家的人了。
像他们这样的，没事也能挑出事来。
顾曦急急起身，道：“走，我们去看看。”
荷香应了一声，忙在前面引路，路上还告诉顾曦：“大少爷不是很愿意，杨家大老爷就说大少爷忘本，认贼作父，还把三老爷也骂了，骂得可难听了。我怕家里的人发现，就赶紧来给您报信了。”
裴家的人虽然各住各的院子，平时也不在一起用膳，但裴府服侍的普通下人，多是从临安带过来的。他们都是有见识的世仆，有些还曾经在裴老太爷或是裴老安老人屋里做过粗活的，顾曦这边出了什么事，想完全避开裴家的这些世仆是不可能的。
顾曦心里很是焦虑，怕裴彤在杨家大老爷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传到裴宴耳朵里，引起裴家的不满，影响裴彤在裴家长辈面前的地位。
上次，要不是她，裴彤肯定就选了杨家。
现在，他们既然选了裴家，是死是活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该和杨家断就应该断了。
她喘着气到了花厅，却发现杨家大老爷和裴彤都不在了。
顾曦莫名背脊一寒，问在花厅里收拾茶盅果盘的丫鬟：“大少爷去了哪里？”
丫鬟忙停下手中活计，道：“大少爷和杨家大舅老爷出去了。”
“你知道他们出去做什么了吗？”顾曦惊慌地问，问过才知道自己问错了人。
一个在花厅里做粗活的丫鬟，怎么可能知道裴彤去了哪里。
这小丫鬟果如顾曦所料，道：“奴婢不知道大公子去了哪里？但大公子多半是和杨家舅老爷一起。我听到杨家舅老爷说什么大公子要是不相信，就跟着他去，他拿证据给大公子看。大公子好像很激动的样子，眼睛都红了。奴婢就没敢继续往下听。“
什么证据？证据为什么要拿给裴彤看？裴彤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推到家中长辈的身上，要跟着杨大老爷走？
顾曦想着，打了个寒颤。
杨家大老爷所谓的证据，不会是之前说的裴家的把柄吧？
可这与裴彤又有什么关系呢？
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裴彤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第三百七十二章 惊世
顾曦是知道裴彤性子的，有点绵和，因而耳根子也比较软。
她怕杨大老爷几句话，就会令裴彤改变主意。
顾曦急得团团转，想了想，觉得这不是件自己能兜得住的事，干脆一咬牙，去了二太太那里，把杨大老爷来找裴彤的事告诉了她。
二太太一听也紧张起来，丢下正在对的账册就站了起来，道：“走，我们去找你三叔母去。”
顾曦不太喜欢和郁棠打交道，特别是她屋里一些不好的事。她本能地回避道：“要不，我还是不去了？二叔母去跟三叔父说就是了。”
反正这件事也不是顾曦可以解决的。
二太太摇头，趁机指点顾曦：“虽说家里的人都不太讲究，可有些事却不能随便处置。像你说的这件事，我寻思着我们这些内宅的妇人肯定是没有办法，无论如何都得求你二叔父或是三叔父出面的。你二叔父若是在府里，我跟他说一声，他怎么安排，那就是他的事了。可你二叔父此时不在府里，我们最好是去跟你三叔母说，让你三叔母去告诉你三叔父。我们越过你三叔母直接去找你三叔父，是极不合适的。”
顾曦顿时面红耳赤。
二太太就差没有指着她说她不懂规矩了。
这是一般的礼仪，她是江南世家出身的姑娘，怎么可能不知道？二太太会这么说，一来是因她刚才的话，二来多半也是因为她是在继母手里长大的姑娘，怀疑她没有学规矩。
顾曦此时不知道应该庆幸自己是在继母手下长大的，还是庆幸二太太宅心仁厚，没有多想。
不然二太太肯定会看出她对郁棠的态度的。
顾曦在心里长叹了口气，跟二太太去了郁棠那里。
郁棠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和郁远说着话。
郁远见二太太和顾曦过来了，忙起身草草地和她们打了个招呼，就起身告辞了。
二太太歉意地道：“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可她要说的事太要紧了，就算如此，也只能委屈郁远了。
郁棠笑着摇了摇头，道：“没有打扰。事情原本也说的差不多了，他正准备走呢！”
二太太没有多问，赶紧把裴彤的事告诉了郁棠，并道：“这得赶紧跟三叔说一声，我总觉得杨家大老爷来者不善，会出事。”
郁棠听了也跟着急起来，道：“三老爷被张老大人叫了过去，我这就派了人去跟他说。”
二太太连连点头，松了口气，和郁棠商量：“你说，要不要也派个人去跟二老爷去说一声？”
“听三老爷的意思吧！”郁棠既怕裴彤那边有什么事，也怕虛惊一场，让别人看笑话，“二老爷这不还在衙门里吗？”
二太太想想也就没再坚持，看着郁棠吩咐别人去找裴宴。
顾曦却自从进了郁棠的门，一直就没有说话。
坐在葡萄架下的郁棠，穿着鲜亮的银红色绢纱褙子，翡翠蝶恋花的扣子，腕上的洁白羊脂玉镯子，皓腕凝霜，明艳的让人移不开眼睛。而她那个堂兄，和之前她在临安见到的时候也大不相同。穿了宝蓝色的杭绸直裰，戴着黑色的网巾，腰间玉色的绣金线的荷包，七金事，琳琅满目地挂了一串，加之肌肤白皙，可能因为生活越来越好，神色平和温柔，看着像是哪家大户人家读书的少爷，哪里像个小商贾，让她不由想起“居移气，养移体”的话来。
顾曦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有了裴家做靠山，果然就不一样了，翻身了。
她垂下眼帘，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别人发现她的心思，免得在裴彤的事上节外生枝。
不过，那个郁远来找郁棠是为什么事？她刚刚虽然离得有些远，可郁远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等到郁棠把事情交待下去了，她就朝着二太太拉了拉衣袖，道：“我们要不要回去等消息？刚才郁家舅少爷在这里……”
二太太经她提醒，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忙对郁棠道：“郁舅少爷过来到底有什么事？可别因为我们给耽搁了。”
顾曦，总是不消停！
郁棠在心里感慨，笑着看了她一眼，这才回二太太的话：“真的没什么事！他在京城的事已经办好了，这两天就要回临安了。一是来跟我说一声，二来是问我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回临安的。我寻思着他还有几天要准备，就没有去和你们说——你们有没有什么要带回临安的？我让他帮我们带过去好了。”
二太太顿时喜上眉梢，道：“那敢情好，今年端午、中秋我们都不能在老安人膝下尽孝，郁家舅少爷能帮我带点东西回去可就太好了。”说到这里，她想起了郁远来京城的目的，又道，“那商会的事就算是落定了？你们家今年和明年岂不都要忙起来？”
郁棠笑盈盈地连连头，道：“何止！不仅贡品的事说好了，我阿兄还因为这次来京城认识了好几个在广东和福建的商贾，说好了给他们在京城的铺子做礼盒。我阿兄说，这次回去要和我大伯商量，看能不有带一部分徒弟到京城来开个铺子，专门给这些人家做礼盒。”
二太太愣了愣，随后夸道：“我觉得这主意好！京城人情来往很是讲究，礼盒要求高，要的也多。江南在京城做官的人挺多，若你阿兄过来开个铺子，不说别的，就是看在老乡的份上，大家肯定也愿意先和他做生意，生意应该能行。”
郁棠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郁远和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她非常的赞同。
二太太就开始帮着郁家出谋划策。
京城中哪些三品大员是江南人？有哪几家交际应酬多？哪一些交际应酬少？又各管着些什么衙门，需要不需要礼盒？
她和郁棠说得津津有味，顾曦在旁边听着却只觉得烦躁。
裴彤已经出门快一个时辰了，要是杨大老爷有什么恶意，裴家就是有三头六臂只怕也晚了，二太太和郁棠不担心裴彤的安危，却在这里高高兴兴地聊天……果然亲生兄弟就是亲生兄弟，叔伯侄儿就是叔伯侄儿，平时再怎么说是一样的，关键时候还是不可能一碗水端平了。
她瞅着个机会打断了二太太和郁棠的话，道：“郁掌柜定了回临安的日子吗？我看到时候要不要跟着一块儿回去！”
郁棠愕然。
二太太却很是唏嘘，把顾曦的打算告诉了郁棠不说，还又劝了顾曦一会儿，把话题再次拉到了裴彤的身上。
郁棠直撇嘴。
裴宴回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问顾曦：“你肯定阿彤是跟他舅舅一块儿出的门吗？”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顾曦嗑嗑巴巴地道：“家里的小厮丫鬟看着他们一起走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说完，她吓得眼眶都潮湿了。
要是裴彤有个三长两短的，她可怎么办？
裴宴点头，吩咐跟在他身后的裴伍：“继续找。让陈先生也帮着想想他有可能会去哪里？”
裴伍颔首，正要应诺，有顾曦屋里的小厮跑了过来，道：“大少奶奶，大少爷回来了。”
众人俱是一喜。
顾曦更是问那小厮：“大少爷什么时候回来的？人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小厮听着一头雾水，忙道：“大少奶奶，大少爷是一个人回来的，现在在书房里躺着呢。大少爷衣饰整洁，不像受伤的样子。不过他神色有些恍惚，我们给他请安，他看都没看一眼，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和杨大老爷所谓的“证据”有关吗？
顾曦焦急地朝二太太望去。
二太太咬了咬牙，问裴宴：“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肯定是要去看看的。不仅如此，还要问问他杨大老爷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裴宴原准备自己带着陈舒这个幕僚过去就行了，但望着郁棠充满好奇而显得比平时还要明亮的眸子时，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大伙儿一块儿去，也免得他回来之后郁棠追着问他事情的经过，他还要杂七杂八地讲一通。
“那我们一起过去好了！”裴宴道，率先出了厅堂。
二太太几个一听立马站了起来，收拾收拾就跟着裴宴往顾曦和裴彤住的地方去。
走到溪边拐角的凉亭时，裴彤突然跌跌撞撞地迎面走来。
裴宴见他脸色铁青，目光发直，步履蹒跚，像喝醉了酒似的神智有些茫然，厉声喊了他一声“阿彤”，恼怒地道：“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都是成了亲的人，还行事这样的不稳重。
他在心里批评着，看在裴彤娶了老婆的份上，他就不在众人面前斥责他，不让他丢脸了。
谁知道裴彤像根本没有听明白裴宴说了些什么似的，听到裴宴的斥责，他面如死灰地望了过来，随后脚步一顿，面容骤然一变，看裴宴的目光充满了仇恨，怒气冲冲地撞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拎裴宴的领子：“是你！是不是你？你害了我父亲！你陷害他！你和他作对！你背叛他！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我阿爹不会死！不会死都不瞑目！不会连后事都没有安排好！不会让我们母子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了！裴遐光，你配做我们的叔父吗？配做裴家的宗主吗？”他越说怒气越盛，声音越大，最后还大声嚷着“你赔我阿爹的命来”。

第三百七十三章 保护
裴彤的话让大家都惊呆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出了什么事？！
二太太和顾曦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已经猜到几分的裴宴却没有回避。他眼底翻滚着别人看不懂的晦涩，冷笑着站在那里，仿佛裴彤是个无理取闹的无知小儿。
裴彤心里就更恼火了。
就是这样。
他的这位三叔父就是这样，每次看他都像在看白痴似的。而他呢，也的确是个白痴。怎么会相信久不见面的叔父而去怀疑自己的母亲和舅舅。
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狰狞起来。
可他这表情落在正在发愣的郁棠眼里，却打了个寒颤。
裴彤恨裴宴，裴彤要裴宴赔他的父亲，裴彤有可能伤害裴宴……这些念头鱼贯着在她的海脑里一闪而过，她的手比心更快地出现在了裴宴的眼前——她“啪”地一声，打掉了裴彤伸向裴宴衣领的手。
她的人也比心更快地拦在了裴宴前面，朝着裴彤大声地喝道：“你要干什么？你是不是以下犯上？他是你叔父，可不是与你不相干的人？你要是今天敢动他一根手指，你就等着以‘不敬’之名被赶出裴家吧！”
裴彤手指一痛，然后听到了郁棠怒气冲冲的斥责。
他的手一顿的同时，理智也跟着回了一点。
不管怎么说，裴宴都是他的长辈，他直呼裴宴的大名，的确是不敬长辈，他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到时候肯定名声被毁，会失去科举的资格。
不，他不能这样！
他还要为父亲正名，要照顾母亲和弟弟，不能这么冲动。
冲动除了能让他一时痛快之外，没有任何的好处。
裴彤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冷静”，伸向裴宴的手也慢慢地垂落在了身旁。
裴宴看着却不屑地冷哼了几声。
这就是他阿兄的长子。
长于妇人之手。
连发脾气都不敢！
连质问都不会！
连打人的勇气都没有！
这种男儿，要他有何用？
他忍不住开口：“怎么不叫嚣了？你妻子，你二叔母都在这里呢？你不是要找我算账吗？怎么？被人一拦，回过神来了，畏缩了！刚才那么大声地叫我‘裴遐光’，怎么不叫了？”
裴彤听着脸色一白。
郁棠却恨不得捂了这厮的嘴巴把他拖到一旁。
不过，捂嘴巴肯定是不成的。
他比她高太多。
但可以拖到一旁。
郁棠想也没有多想，就使劲地把裴宴往旁边拉。
这厮说话多难听啊！
现在裴彤冷静下来了，谁敢担保他听了裴宴的话之后能继续保持冷静？
裴宴也是，就算要不带脏字的骂人，也离那人远一点。把人给骂起了火，谁还管你是谁，照样一巴掌，不管扇没扇到，首先是灭了气势，那还吵什么架啊！
郁棠在心里嘀咕着。
只知道说别人，自己还不是个半瓢子水。
她也没能忍住，悄声对裴宴道：“你少说两句！就是要说，也离他远一点！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平时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关键的时候犯起糊涂来呢！”
妻子的声音，温柔中带着几分清脆，说的是抱怨的话，却也透着让人不会错识的关怀和担忧。
裴宴如同大冬天的被迎头浇了一瓢冷水，突然间也冷静下来。
他刚才的确是太冲动了。
听到裴彤没大没小的喊他“裴遐光”，他的确是气极了，上了脑，只想着教训他了，没想到郁棠还在他身边。
君子六艺，现在虽说大家都不是那么讲究这些了，裴家却保守守旧，子弟除了琴棋书画，还会学骑射拳脚，裴彤从小跟着父母在京城，受的教训更倾向于杨家那种暴发户要求的“读书入仕”，卖与帝王家，已经不像裴家的子嗣了。虽说言语伤他了，就是真想把手伸到他的身上，那还得看他愿不愿意。
但郁棠不知道啊！
这不，她心里一急，不仅打掉了裴彤的手，还拦在了他的面前，不分对错的包庇他……
阿棠得多喜欢他，才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上了，才会连是非曲直都不问了。
裴宴想想就觉得高兴，觉得甜蜜，再多的不满和愤慨都烟消云散了。
他不顾清天白日，在屋外，紧紧地搂住了郁棠的肩膀，低声对她道：“没事！我心里有数。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话虽如此说，郁棠怎么能放下心！特别是裴彤刚才的话，字字句句都指责裴宴害死了裴宥。不管是真是假，这样的话要是传了出去，裴宴还夺了他们家宗主之位，对裴宴的名声可就太不利了。
郁棠没有理会裴宴，而是皱着眉，非常不赞同地望着裴彤，高声道：“你是想在这里说话，让家里的仆妇们都听个明白，来辨别曲直呢？还是去书屋或是花厅，等二伯回来了，把杨家的人，顾家的人都请过来，说个明白呢？”
杨家的人在背后捣鬼，肯定得叫来对质。
顾家是顾曦的娘家人，自古以来发生了大事，舅家都是重要的见证，自然也得请来。何况顾昶很显然目前和裴宴达成了一致，顾昶也不是任人搓拿的，把人请来了，暂且不提帮不帮得上忙，至少可以让局面更复杂，让更多的人知道裴彤干了些什么？
这是郁棠说话时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办法。
裴彤也想知道事实的真相。
他刚才就是太激动了。
既然杨家说他父亲的死与他三叔父有关，那大家就锣对锣，鼓对鼓的说清楚吧，也免得他认贼作父，九泉之下无颜去见父亲。
他冷峻地高声应“好”。
郁棠立刻让人去请杨家和顾家的人过来。
顾曦和二太太这才回过神来。
二太太想去拉郁棠，问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郁棠被裴宴抱在怀里，她不好意思去拉郁棠的手，只好道：“我，我这就让人去催催，让二老爷快点回来！”
郁棠点了点头。
顾曦却在心里把裴彤骂了个狗血喷头。
怎么有这么傻的人？
就算是裴宥的死与裴宴有关系，他此时既没有功名，又没有权势，还在两个叔父的手下讨生活，凭什么和裴宴翻脸？就算愤慨不过要翻脸，能不能先把裴宣拉拢到他这边了，由裴宣帮着他出头呢？
身边什么依仗都没有，就敢在这里叫嚣，还敢让裴家的人就这样去把杨家的人叫来？就不能在裴家的人把杨家人叫来之前，想办法给杨家的人报个信，让杨家的人有个准备吗？
顾曦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人却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连连向后退了几步，离裴彤更远了一些。
她看了四周一眼。
二太太不好意思看郁棠和裴宴，红着脸，正侧着身子和身边的婆子说着话。裴宴则眼底带着笑，附耳和郁棠说着什么，郁棠不住地点着头，偶尔轻声回应裴宴几句，两人浓情蜜意的，仿佛能闻到糖的味道。而她的那位好夫婿裴彤，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木然地站在那里，好像刚才的怒意已经把他身体里的精气神全都吞噬了，再也迸发不出来什么热血了。
她悄然地松了口气，忙招来了荷香，小声地叮嘱她想办法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顾昶，还道：“一定要赶在裴家人之前。别让大少爷什么都不知道踩了雷。”
这样，他阿兄就可以考虑要不要掺和裴家的这件事？不来用什么借口好？来了之后应该说些什么？站在哪一边？
荷香刚才被裴彤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听顾曦这么一说，她哪里还不知道厉害，连声应是，一溜烟地就跑了。
只是她虽然跑了，却没能出府。
在侧门的时候，被郁棠屋里的婆子似笑非笑地拦了下来，还道：“您是要去哪里？大少奶奶那边不要您服侍吗？今天家里出了点事，三太太说了，内宅从扫地的到浇花的，谁都不能出了这道门。您是大少奶奶跟前最得力的，您可别让我们这些办事的为难。”
任荷香是说好话还是使银子都不管用，她还是被郁棠的人拦在了侧门内。
荷香只好跑回去找顾曦。
抄手游廊上已经没人了，荷香找了半天，才发现顾曦等人去了离这里最近的裴宴院子里的花厅。
荷香轻手轻脚地进了花厅，这才发现刚才跟在二太太、三太太甚至是三老爷身边的人除了特别体己的，像二太太身边的金嬷嬷，三太太身边的青沅，其他的人都不见了，端茶倒水的丫鬟婆子全换成了她不认识的人，她想打听一下她走后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有个熟人。
她不禁心里发毛，跑到了顾曦的身边，尽可能的靠近顾曦。
顾曦心生不悦，低声问她：“怎么回事？”
荷香瞥了眼因为静谧无声而让端放茶盅的声音都变得无限放大的花厅，把声音压了又压，和顾曦耳语道：“出不去！三太太让人守住了侧门。说是内宅的人一律不允许出去。”她说完，想了想，又道，“我这一路上过来，一个人都没有遇到。”
也就是说，内宅已经被管控起来了，没有郁棠的话，谁也不能乱走乱动。
可她刚才一直盯着郁棠，郁棠是什么时候吩咐下去的？青沅刚才也一直在她身边，又是谁代表郁棠去传的话呢？
顾曦有些糊涂了。
有小厮“哒哒哒”地跑了进来，喘着气道：“二老爷回来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骇俗
顾曦如释重负。
裴宣回来了就好。
裴宣还是很疼爱裴彤的，裴彤也非常的敬重这位长辈。有他主持公道，总比冷心冷肺的裴宴对他们有利。
她立刻站了起来。
和她一起站了起来的还有二太太。
二太太就比她直接很多。
她双手合十，朝着南边作了个揖，念了声“菩萨保佑”。
这么复杂的事，她兜不住，心里一直慌得不行，现在丈夫回来了，她也就可以躲在丈夫身后，不管事了。
想到这些，她忍不住上前几步，出了花厅。
裴宣面沉如水，正穿过花厅前院子的甬道走过来。
他抬头就看见了倚门而立的二太太。
裴宣的眼神顿时温和了几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也柔和几分地道：“怎么站在这里？天气越来越热了，快回屋里去。”
这个时候还有谁顾得上热不热？！
二太太急急地低声和丈夫交换着信息：“你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杨大老爷来找大公子……”
此时不是他们夫妻闲聊的时候，他点了点头，有些强势地打断了二太太的话，道：“我已经知道了。还让陈舒去关了大门。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
也就是说，裴宣从头到尾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二太太松了口气，嘴角微翘，露出个真正的笑容来：“我知道了！”
她说着，躲到一旁，让裴宣进了花厅。
“二叔父！”裴彤和顾曦不约而同地和裴宣打着招呼，裴宴只是淡淡地喊了声“二哥”，郁棠则朝着裴宣福了福。
裴宣还是很给这个比自己女儿也大不了几岁的小弟媳妇面子。他朝着郁棠点了点头，对裴宴道：“让她们都回去歇了吧！我们几个说说话。”
他所谓的“她们”是指二太太等女眷，“我们几个”则是指裴家的男子。
顾曦立刻站了起来。
她不想卷入裴家内部之争里去。
反正裴彤已经和裴宴撕破了脸，她也打定了主意等生下长子就回临安或者是杭州，独自把孩子抚养长大。
而她的那顶诰命，也只能指望自己的儿子了。
郁棠却有些犹豫。
她很想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事，最重要的是，她觉得裴宴心高气傲的，肯定很多事情不愿意辩解，而不愿意辩解有时候就特别的吃亏。她是女子，世人都认为女子见识短，说话算不得数，她可以利用这一点帮裴宴说几句话。
裴宴觉察到了郁棠的担忧，他想了想，道：“二哥，就让她们留在这里吧？与其让她们惴惴不安的乱猜，还不如让她们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事，有个自己的判断。”
“阿弟！”裴宣皱了眉，一副很是不赞成的样子。
裴宴却没有改变主意，道：“二哥，杨家之所以能挑拨成功，不就是因为大家藏着掖着不想让小辈们知道吗？就让他们都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好了！”
“可是阿爹……”裴宣为难地道。
“阿爹那么护着大兄，可大兄领到阿爹的好了吗？”裴宴冷漠地道，神色冷酷，“我们觉得我们是在保护大公子和二公子，可别人却觉得是我们害了他爹。是非荣辱，就由他们自己来判断吧？是从裴家分宗还是继续做裴家的子弟，也由他们自己决定吧！”
裴宣没有说话。
裴彤听了，看看苦笑着的裴宣，又看了看满脸冰冷的裴宴，没有谁流露出一丝心虚，他心里咯噔一声，隐隐觉得事情也许并不像杨家说的那样绝对。
那真相是什么呢？！
他大舅父跟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也是不相信的，甚至还因为反驳了大舅父几句，惹得大舅父非常的不高兴。可等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裴家，看到裴宴那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倨傲时，他乱如杂草的心里好像就被人扔了个火苗似的，“嘭”地一声就烧了起来，而且瞬间就烧成了漫天大火，席卷了他的理智和心性，说出了不应该说的话……
可若是说后悔，好像也不是。
更像是害怕。
害怕真相比现在更让他没法接受！
裴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裴宣无奈地道：“那大家就先坐下来说话吧！”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就落在了裴彤的身上，轻轻地摇了摇头，非常不赞同的叹了口气。
裴彤心里更慌了，想张口说些什么，嘴里却干巴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裴宣已高声叫着裴伍。
裴伍很快就过来了，站在门外应了一声。
裴宣吩咐他：“你和裴柒在门口守着，若是杨大老爷和顾大人过来了，请他们先在客厅里喝杯茶，等我们这边说完了，再请他们过来。”
裴伍应声而去。
裴宣吩咐金嬷嬷：“把门关上。”
金嬷嬷“哦”了一声，如梦初醒，忙朝着青沅等人使着眼色，走了出去。
青沅等人也明白过来，呼啦啦全都退了出去，还准备把门关上。
谁知道裴宴却说道：“门扇都打开，你们远远的守着，别让人过来就行了。”
这样，花厅里的抬眼就可以看见院子里的情景，有谁想偷听都不太可能。
郁棠很是赞同地看了裴宴一眼。
裴宴对着妻子那亮晶晶的眼神安抚般地笑了笑，心情却突然间大好。
谁又能令这世间所有的人都满意呢？
只要他在乎的人满意他就行了。
裴宴这次无所顾忌地无声地笑了起来，还神色温和地递了个果子给郁棠，悄声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放心好了，我没什么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
郁棠当然相信，可她还是不放心，小声地道：“那你也不能任人说三道四的，被人误会，受人欺负！”
原来他的阿棠是这么想的！
裴宴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从前，他阿爹和他姆妈总怕他欺负别人，被人记恨，可现在，他妻子却怕他被人欺负，受了污辱……这算不算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
“好的。”裴宴答着，笑容止也止不住地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
裴宣看着小弟俩口子在那里说着悄悄话，重重地咳了声。
裴彤看着裴宴和郁棠旁若无人的样子，心里刚刚熄下去的怒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凭什么他们家家破人亡，他三叔却如花美眷？
裴彤冷冷地望着裴宴。
裴宴面无表情。
裴宣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道：“阿彤，你先说说，你大舅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裴彤看了眼裴宴，又看了眼顾曦，沉声道：“我大舅父说，我阿爹不是暴病。”
郁棠等人俱睁大了眼睛。
裴彤看了，很是满意，继续道：“因为在我阿爹病逝的前一天下午，我阿爹还带信给我大舅父，说晚上要去他那里商量点事。结果我大舅父等了我阿爹一晚上，我阿爹也没有到，我大舅父还以为我阿爹有什么事耽搁了。第二天早朝，大舅父以为我阿爹会像从前那样提前到掖门，和他交待一些事项。他为此还比平时提前了快一个时辰到达掖门，谁知道不仅没有等到我阿爹，我阿爹还无故没有上早朝，等到中午，才知道我阿爹人没了。”
这件事裴氏兄弟应该早已经知道了，不管是裴宴还是裴宣都很平静，裴宣甚至还问裴彤：“那你为什么说这件事与你三叔父有关？”
裴彤的神色立刻变得凶狠起来。他道：“我阿爹和三叔父关系非常的不好。我阿爹觉得帝位能者居之，我三叔父却和他恩师张英一样，觉得应该立长立嫡。我阿爹因此和三叔父大半年都没有来往，见面也互相不理睬。可我阿爹暴病身亡的那天晚上，三叔父却突然去了我们家，还和我父亲大吵了一架。按理，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三叔父多半都会拂袖而去，回来这边过夜。可那天晚上，三叔父住在了我家不说，半夜还不睡觉，在花园里遇到了同样因为气得睡不着的父亲，两人又吵了一架。然后阿爹回到屋里没多久就病逝了。这件事，不是我大舅父跟我说的，而是我母亲说的。我母亲早就怀疑我阿爹的死不寻常了，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因你三叔父和你阿爹政见不合，又在你阿爹去世前一晚吵了一架，所以你就怀疑是你三叔父害死了你阿爹？”裴宣望着裴彤，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裴彤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盛了，他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道：“二叔父，您不用为三叔父找借口了。你要是不相信，就亲自问问三叔父，为何我阿爹暴病后的第二天一大早，祖父突然从临安来了京城，我阿爹的尸体还没有小敛，祖父就同三叔父狠狠地吵了一架？当时祖父为何还狠狠地抽了三叔父三鞭子？这件事，就算二叔父您不知道，我母亲也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三叔父不让我母亲进京，不就是怕我母亲把这件事给说出去吗？”
裴宣愕然地望着裴宴。
裴宴没有吭声。
裴彤很是不满，声音尖锐地质问裴宴：“你不敢承认吗？”
那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郁棠咬了咬唇，伸手紧紧握住了裴宴的手。
裴宴的手冰冷冰冷的，还有些僵硬。
但郁棠的手很热，还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软。
裴宴猝然笑了笑，慢慢地回握住了郁棠的手，声线平静而又坚定地道：“不错。当天早上，我被你祖父惩罚，跪在你父亲的床前，被他老人家狠狠地抽了三鞭子。”

第三百七十五章 泥沼
裴宴回答得理直气壮，让在座的人俱是一惊。
裴彤更是急得眼睛都红了，高声道：“那你就是承认了？”
裴宣一听，也跟着急了，斥责裴彤道：“你就这智商？你三叔父承认被打了，他就对不起你父亲了？你要是再这样说话，也别找我们对质了！你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反正你想装睡，我们谁也叫不醒你！”
“二叔父！”裴彤睁大了眼睛望着裴宣，一副“你居然维护三叔父”的样子，随后他目光渐黯，又是一副“三叔父和你毕竟是一母同胞的母亲，到了关键时刻，你还是会维护三叔父”的样子。
这都是些什么糟心的想法！
别说二太太了，就是顾曦看了都想朝着他翻白眼。
好在裴宣素来性情温和，对待家中的子弟和晚辈更是爱护有加，就算裴彤这样，他还是耐心地道：“你只相信自己听到的，看到的，对你三叔父先就有了偏见，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他所说的话呢？你若真的想为你父亲‘正名’，是不是两边的话都听一听，然后根据你自己的见识来做决定呢？而不是谁的声音高，谁说的更符合你的心意，你就认为谁是对的。你觉得我这话说的有没有道理。”
裴彤半晌没有说话，开口说话时却“啪”地一声拍着桌子，冷笑道：“好，这件事算是我不对。既然二叔父您都这么说了，我要是还一味的比声音大小，反而显得我幼稚可笑了。可我为何要站在我大舅那边？那是因为我大舅手里有一封阿爹的亲笔信，在信中，我阿爹对我大舅父说，他因为支持立三皇子为储君，不仅三叔父不满，祖父也不满，曾三番五次的写信喝斥阿爹。阿爹说，祖父为人固执，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在这件事上，祖父肯定会站在三叔父这边。他就算是极力说服，祖父也不会听他的。阿爹还担心，祖父会亲自来京城，以孝道压他回临安老家。万一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不能前功尽弃，所以才在那天晚上约了我大舅父见面——他们准备那天晚上去拜访三皇子，把我大舅父交给三皇子，想办法让我大舅做个六部的侍郎……何况我阿爹身体一向很好，平日里连个头痛脑热也没有。”
他说着，讥讽道：“裴家不是向来以遵循旧礼为荣吗？我阿爹的自幼习骑射，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就暴病呢？”
因而杨大老爷几句话，就让裴彤心生怀疑了！
裴宣顿时眉头紧锁，目光不由朝裴宴望去。
众人也都朝裴宴望去。
郁棠连忙捏了捏裴宴的手，无声地给着他默默地支持。
这一次，裴宴没有悄悄地回捏她，而是把她的手放到了自己膝上，光明正大，毫不掩饰地攥着郁棠的手，望向自己的兄长裴宣，淡然地道：“二哥，大哥的死，我知道你也有很多的困惑，不如这一次大家就讲开了吧？你听了裴彤的话，有什么对我说的吗？”
原来还镇定如松的裴宣听着，却突然间面色苍白，看着裴宴几次嘴角翕翕，都没有说出话来。
裴宴叹气。
裴彤则“哈哈”地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抹着眼角的水光，不无讽刺地对裴宣道：“二叔父，可见你也和我一样，被三叔父瞒得死死的！你又何必来主持这个正义？这个正义，恐怕是属于三叔父的，与你和我都没有关系！”
“住口！”和善的裴宣，第一次面露青筋，厉声低吼着裴彤，“你三叔父，没有错！要说有错，那也是你阿爹的错，你祖父的错！”
“啊！”郁棠杏目圆瞪。
二太太更是惊恐地拉了拉裴宣的衣角，担忧地喊了声“二老爷”。
裴宣面色铁青，没有说话。
顾曦左看看，右看看，眼睛珠子飞快地转着，最后定在了郁棠和裴宴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裴宴哂笑了一声，闭了闭有些发红的眼睛，这才睁开看着裴宣，道：“阿兄，原来你一直都知道！我还以为……”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悲伤，还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庆幸，听得郁棠心里一紧。
裴宣闻言苦笑，道：“我知道你们都不想我知道，我也想装着不知道。可这个时候了，我要是再装着不知道，恐怕不能善终了。也枉费你和阿爹一直瞒着我，想我做个干干净净的贤人……”
“阿兄！”裴宴有些急切地打断了裴宣的话。
裴宣却朝着裴宴摆了摆手，神态顿现疲惫，沉声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背这个锅。阿爹在世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地跟我们说过，兄弟齐心，其利断金。阿兄不相信，更信任杨家的人，我管不了，但我可以管着我自己，听阿爹的话，做个好兄长，也做个好叔伯。”
“阿兄！”裴宴再次喊着裴宣，眼角又开始泛红。
裴宣则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裴宴的肩膀。
“你们在说什么？”裴彤惶然地望着自己的两个叔父，色厉内荏地尖声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知道些什么？”他说着，站了起来，走到了裴宣的面前，哀求般地低下了头，嘶声问着裴宣：“二叔父，我，我还能相信你吗？”
裴宣定定地望着裴彤，没有说话。
裴彤一下子慌了。
“你先坐下来！”裴宴却突然淡然地对裴彤道，“还是我来告诉你吧！也免得你胡思乱想。”
裴彤瞪着裴宴，立在那里不动。
裴宴也就没再勉强他，而是道：“我和大兄的确是政见不和，在这京城知道的人不多。为什么呢？因为拥立三皇子继位，原本就是投机取巧之事。”说到这里，他看了裴彤一眼。
裴彤面红耳赤。
自古以来就是立嫡立长，拥立三皇子，的确有些行事不正，估计谁也不会嚷出去。
裴宴看了，好像很满意他还有点廉耻之心似的，神色和缓了很多，正想继续说下去，却被裴宣拦住。
他情绪低落，道：“遐光，我来说吧！一直以来，我都装聋作哑的，这一次，你就让我挺直了脊背，做一回哥哥，做一回叔父吧！”
裴宴没再说话。
裴宣忖思片刻，这才道：“阿彤，你阿爹的确不是暴病而亡。”
裴彤神色一凛。
裴宣道：“你阿爹是你祖父杀的。”
“不可能！”裴彤目瞪口呆，大声反驳，“我祖父……”
虽然从小见得少，却让人感觉很慈祥、很亲近。
“不，不可能！”裴彤喃喃地道，求助般地望着屋里的人。
裴宴好像没办法面对似的，垂着眼睑，郁棠呢，只关系裴宴的情绪，虽然震惊，更多的却是担心，干脆起身站了起来，搂着裴宴的肩膀不说，还轻轻地抚着裴宴的胳膊。顾曦倒是望着他，可满脸的犹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样子，比他更无措。
冷意就从指尖快速地漫延到了心尖。
这世上，还有谁能全心全意的待他？有谁能全心全意的支持他？
裴彤茫然四顾，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地方，不知道出路在哪里，也不知道来路在哪里。
“是真的！”裴宣神色痛苦，但还坚持道，“你父亲拥立三皇子，不仅以宗子的身份从家里调走了二十万两银子，而且利用家中的飞鸽，向三皇子透露了二皇子的行踪，以至于二皇子遇刺。你祖父也的确不赞同他在朝为官，一直以来都希望他能遵守祖制，回乡守业。你父亲不仅不听，还变本加厉，卷入了皇子争位中去了，一个不小心，甚至会让裴家陷入灭顶之灾。你祖父悄悄来了京城。你三叔父赶在你祖父前面去见了你父亲，劝你父亲回头是岸。但你父亲不听不说，还和你三叔父吵了一架。随后，你祖父到了你家，然后你父亲就暴毙了。至于你祖父为何要打你三叔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父亲是喝了你祖父亲手递过去的一杯茶，才毒发身亡的。
“你祖父觉得对不起你父亲，也没办法排解杀子的痛苦，就绝食自尽了。”
裴宣哽咽道：“这也是为何你祖父在你父亲去世之后，你祖父也很快就去了的原因。”
郁棠的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了。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裴宴见不得那些姹紫嫣红开在夏日艳阳下的花呢？
郁棠更紧地把裴宴抱在了怀里。
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杀了自己的兄长，然后自杀了，却无能为力，对于那样敬爱自己父亲的裴宴，又该有多痛苦呢？
“遐光！”她忍不住在他耳边低喃。
想到前世裴宴如影子般生活在临安的情景。
那世的他，又有多孤单、寂寞呢？
又有谁在漫漫地长夜里安慰他呢？
她又想到临安城那些关于裴宴夺了裴宥宗主的流言蜚语。
凭什么？！
郁棠恨不得把眼前的这人放在手心里，好好的护着，妥帖地放好了，免他受惊，免他风雨。
“这又不是你的错！”她偏心又护短，“明明就是大老爷的错。要不是他贪图名利，不愿意老实本份地做裴家的宗子，又怎么会惹出之后的这些事来呢？难道老太爷就不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可老太爷有没有嚷着要出去做官？要名留青史？是他不遵守规矩，是他惹出来的祸，还要你和老太爷给他收拾残局。你犯不着为这样的兄长伤心！”

第三百七十六章 断裂
郁棠的声音不大，却也足够让在座的人听得清楚。
裴宴忍不住抬头看向郁棠。
郁棠满脸的坚定，朝着裴宴点了点头，道：“你没有错！”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非常的笃定，好像她说的就是天下至理一样。
谁给她这样的勇气和决心？
裴宴想笑。
又有点笑不出来。
她才嫁过来不久，就是人都没有认齐整，更不要说了解裴家的家史了。
谁给她的底气做出这样的一番举动，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当然是因为她……足够的喜欢他！
想到这里，裴宴的心就像被浸泡在一汪春水里。
让他心生荡漾，还明媚灿烂。
这是会与他生死契阔，白首不离的妻子，是与他共度一生的发妻。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愿意站在他身边的人。
裴宴突然觉得他非常的幸运。
幸运他当机立断娶了郁棠。
幸运他在裴家当铺遇到了这个人。
甚至幸运鲁信高价卖了幅假画给郁家。
就好像上天注定，不早也不晚，不快也不慢。
而他，抓住了这机会。
“阿棠！”裴宴轻声地道，紧紧地握住了搭在他胳膊上的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他知道，他握住了，就再也不会放手。
两人的亲昵，让二太太看着脸红，也有点佩服。
这郁氏，胆子可真是大啊！家里又是卷入刺杀皇子案，又是出现了父杀子的事……不管是哪一件都是能抄家灭族，声誉尽毁的事，她不想想以后怎么办，居然还有心情和心思安慰三叔，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老神在在的和三叔亲亲热热的。
也不知道是她心太大，不知道深浅？还是她遇事沉稳，越是困境越不慌张？
应该是遇事沉稳吧！
二太太想到她是怎么嫁到裴家来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难怪她婆婆总说，人要看关键，关键的时候遇事能稳得住，才是能做大事的人。
她这位三叔，眼光可挑剔的很。
郁棠能嫁到裴家来，能嫁给裴宴，肯定不仅仅是长得漂亮。
这关键的时候不就看出人品来了。
她自己就不行！
她想想都觉得害怕。
以后这家里的事，还是交给郁棠好了！
二太太像被雨淋湿的鹌鹑，不敢说话，缩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的丈夫。
裴宣颇为感慨。
他的这个小弟，从小就争强好胜，什么都要掐尖，就是找个老婆，也要比旁人漂亮。之前他还挺担心的。这人总不能只看漂亮，也要看看性子吧？可现在看来，这性子，也够彪悍的。他这还没有说什么，他这小弟媳就把人护上了。护上了还不说，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直接把人给搂上了。
让他这个做大伯兄的都不好意思看了。
不过，他阿弟肯定很得意。
他这一生就没有输过人，自己做主不顾家世背景娶了个比他小好几岁的人，关键的时候不仅挺胆大，还能一心一意的护着他，生怕他受了委屈似的。
这样的女子，有几个男人受得了？
就是裴宣看了，也有些羡慕裴宴这个媳妇没有白娶。
他阿弟，这辈子也算是个赢家了，处处都先人一头。
裴宣不禁轻轻地咳了一声，想告诫裴宴两句“稳重点”，又想着裴宴平时就不听他的，这个时候正情绪激动，恐怕更不会听他的了。
他也就别浪费精力了。
可裴宣的咳嗽声却让顾曦回过神来。
真没有想到，郁棠私底下是这样的一个人！
竟然会甜言蜜语的哄住裴宴。
不过，郁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挺厉害的，为了讨好自家的男人，把裴彤给踩到脚底下去了。但她也的确很聪明，知道在这个时候说什么话能让裴宴高兴。
裴宴以后对她肯定会更好。
顾曦瞥了裴彤一眼。
裴彤脸色泛青，看着裴宴的眼神仿佛要把裴宴吃了似的。
顾曦在心底叹气，寻思着自己要不要也学着郁棠安慰安慰裴彤。这个时候能站在裴彤身边，裴彤肯定也很感动吧？他们夫妻的关系也能增进。可这样一来，她就站到了裴宴和裴宣的对面。
如果裴宴说的是真的，那错在就在裴宥这里，她肯定不能站在裴彤那边。
如果裴宴说的是假的，那也得裴家的长辈承认才行。
她左想右想，背上像压了块磨盘似的，就是没有办法像郁棠那样落落大方地站起来，走到裴彤的身边。
顾曦犹豫着，裴彤却面如死灰。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二叔父裴宣不会说谎，因为这样的谎言对他二叔父没有一点好处，甚至还可能因为“父杀子”的传言让裴家声誉扫地，对他二叔父的仕途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不仅做不成官，还可能永不录用。可情感又告诉他，肯定不是这样的。他祖父那个人，是最疼爱孩子的。他们小的时候，亲近杨家而疏远裴家，但他祖父还是每年都会千里迢迢地让人给他们带来生辰礼物，过年红包。有一次，说家里田庄大丰收，还特意给他和他阿弟各送了五百两银子买笔墨。
这样的一个祖父，怎么会杀子？
又怎么可像三叔母说的那样，是因为他父亲的不孝？
“你说谎！你说谎！”裴彤喃喃地道着，心里就越发的肯定。
三叔母是在偏袒三叔父，所以才会指责他父亲。
一定是这样没有错！
他顿时大声道：“三叔母，我敬你是长辈。你不要随意污陷我父亲！”
裴宴原本就因为父亲的死对他哥哥非常的不满，哪里还听得了裴彤指责郁棠？
他想也没想，立刻打断了裴彤的话，道：“阿彤，这可不是学堂，我们也不是教你读书的先生——什么事都可以讨论？什么事都可以请教？你要对你说出来的话负责任的。你说你三叔母污陷你父亲，你是要拿出证据来的！难道你三叔母说的不对吗？如果不是阿兄他一意孤行，父亲会那么痛苦吗？会这么早就去世吗？你们至少还见过祖父，得到过他的教诲和慈爱，我的儿子呢？都不知道自己的祖父长得什么样子？你敢说，这和你父亲就没有一点关系？”
裴彤愕然。
裴宴从前就郁闷于心的话此时不想再藏，也不想再压，他无所顾忌地道：“我们家的家规就是长子继承祖业，你父亲原本就不应该去参加科举。可他去了！去了就去了吧？那个时候你祖父做主，他老人家都没有说什么，我们这些做弟弟的就更不能说什么了。
“可你当官就当官，为何要卷入那皇子之间的事去？是因为裴家还不够显赫吗？还是因为裴家还不够富贵？我看都不是吧？说来说去，他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名留青史，不做纯臣就做权臣罢了！可他想过没有，他名动天下了，于我们裴家又有什么好呢？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可如果他站错了队，跟错了人，裴家又会有什么样的遭遇？裴家这么多子弟又会面临怎样的困境？
“他想过没有？
“你们都说阿兄聪明，文韬武略。
“我们都能想到的事，他难道就没有想到过？
“可他还是想走捷径，想投机取巧。
“他走捷径就走捷径，谁不喜欢，省时又少力。可他却偏偏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拿裴家的银子去巴结三皇子，拿裴家做生意用的飞鸽给三皇子报信。
“他不是不相信裴家的人，只相信杨家的人吗？为何还要利用裴家祖宗几辈子积攒下来的家底？
“他有本事让他自己干？有本事让杨家的给他出钱子、出路子啊！
“他都不管别人了，凭什么别人还要管他？”
裴宴继续训着裴彤：“你不是无知妇孺，你是读过书的人，你会不知道这些道理？
“你不过是不愿意承认你有这样一个父亲罢了！”
裴宴说着，有些激动起来，道：“我的确是怨恨你父亲！如果不是他的自私自利，你祖父怎么会背负着杀子的罪恶，临终不得安宁，最终以命抵命！
“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杨家想来对质那就对质吧！我既然能让杨家的老二和老三流放岭南，我也能让他们死在那里永远回不来。
“正好，你也大了，知道为你父亲出头了。我们就在这时把话说清楚好了。你是选择和你父亲一样的路，信任杨家更胜裴家，我作为裴家的宗主，作为你的叔父，我做主，让你出宗，还保证阿兄留给你的东西你全都带走。你要是觉得你父亲是错的，你要继续做裴家的子弟，也行，从今天开始，就和杨家断绝关系，以后杨家的事都与你无关。我也不用怕你母亲出去乱嚷嚷，给你死去的父亲抹黑了，我也能做主，让你兄弟两个好好读书，以后出仕做官，争取为裴家增光添彩！
“是左是右，你就自己决定吧！”
裴宣大吃一惊。
他是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强硬，可他没有想到强硬到这个份上。
随随意意就答应让裴彤出宗，随随便便就答应不再管他们的大嫂。
那可不是个安分的人，他们压着大嫂不让她出临安城，不就是怕她在外乱说，坏了他大哥的名声，从而也连累了裴家吗？
“不行！”他大喝一声，盯着裴宴道，“不能分宗，也不能让大嫂离开临安！”

第三百七十七章 痛苦
谁都没有想到开口说反对的人是裴宣。
他一直以来都给人宽厚仁慈之感，裴彤和顾曦都把注意力放到裴宴的身上，结果裴宴出奇的好说话，反而是裴宣，在关键的时候跳了出来，表示反对。
众人都惊讶地望着他。
裴宣的神色更肃穆了。他沉声道：“这件事我不同意。出宗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裴彤是宗房长孙，若是出宗，以什么样的理由？还有大嫂，杨家仗着和大兄亲近，就能肆无忌惮说我们家与二皇子遇刺有关，若是出了宗，传出了什么于裴家不利的言辞，由谁负责？”他说到这里，目光炯炯地盯着裴彤，“你已经知道你祖父为何逝世的。你有没有想过，在裴家几百年的历史中，又有多少像你祖父这样的人？又有怎样不为人知的牺牲，我们不能这样的自私。为了你一人，就陷裴家几百年的基业，几百口的性命于不顾。”
“我……”裴彤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裴宴却“呵呵”地干笑了两声，道：“二兄，这些事你就不要管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潮起潮落，原本就是至理。裴家富贵了这么多代，说不定今天就是分崩离析的时候。以后的事，自有以后的人操心。他要走就走吧？我就不相信，他们在外面胡说八道，就能把自己给摘干净、撇清楚了。二兄要是不相信，我们就走着瞧好了。”
这样冷漠而又不负责任的话，从裴宴口里说出来，没有半点的颓废，反而带着种跃跃欲试的迫不及待，如同一个猎人，没有了猎物，他却想制造一场狩猎似的。
裴彤睁大了眼睛。
顾曦却背后发凉。
是的。没有这场对质还好，有了这场对质，所有的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当年发生过什么事，众人也都知道了。卷入皇嗣之争的是裴宥，利用裴家的资源帮着三皇子的也是裴宥，就算他们分了宗，这件事就可以这么简单的划分责任，就可以这么简单的说与他们无关吗？
所以，大太太不到处嚷嚷还好，若是她到处嚷嚷，拖下水的可不仅仅是裴家人。说不定裴家人还可以利用这次分宗，说成是对他们这一房的惩罚。
顾曦望着裴宴平淡的面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他俊美的面孔下看到了他包藏的祸心。
她顿时急得额头冒汗，忍不住地高声道：“不，不能这样。我们不分宗。为什么要分宗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矛盾，说出来，我们想办法调解就是了。何必要闹得让大家都看笑话呢？”
只要他们还是裴家的一份子，裴家就不能把他们丢出去，裴宥所做的一切，裴家都没办法推诿。只有这样，裴家才会庇护他们！
何况裴家除了宗房，还有其他子弟，那些子弟不过是在宗房的耀眼下显得没有那么亮而已。但仔细想想，他们不管谁单独拉出来，实力都不容小视。
李端家，不就是因为出了个正四品的李意吗？
裴家可不止一个正四品。
还有隐居在家的裴毅等人。
裴宴，肯定是算准了这些，才会看似好意，大度，实则逼迫、诱、惑着裴彤出宗的。
顾曦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她额头的汗也就越来越多了。
她很怕这个时候裴彤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或是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来，忙拉了拉裴彤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急急地道：“你快说句话啊！”又怕他像之前那样意气用事，也顾不得有谁在场了，把声音又压了压，匆匆地告诫裴彤：“分宗，你这是想和杨家厮混在一起吗？公公去世之后，杨家帮了你们多少忙，你心里难道没有成算吗？你难道准备自己想办法补偿公公所作的那些事吗？”
就算是裴彤想补救裴宥的过失，那也得有那能力才行。
裴彤更多的是茫然。
他不过是想弄清楚自己父亲的死是不是与家里的人有关，却走到了家中长辈想让他分宗的地步。
他为什么要分宗呢？
就如同顾曦所说，分宗固然更自由了，可分宗也意味着没有谁会庇护他了。
他要投靠杨家吗？
杨家连自保都没有能力，又谈何庇护他？
可他又为什么走到了现在这一步呢？
“我不知道！”裴彤喃喃地道，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
裴宴的神色平静又自怡，好像此时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只是夏日里的一次闲聊；郁棠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裴宴情绪，仿佛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再值得她关心的了；裴宣不悦地望着他，眼里有着不加掩饰的失望；二太太缩在角落里，尽量让人忽略着她的存在。顾曦还是和从前一样，关键的时候总是沉不住气，总是在他还没有最后决定的时候出言阻止或者意图改变他的决定。
或者，不是沉不住气，只是对他没有信心？
他们两口子，很少在这种决定彼此命运的时候会提前商量。
他三叔父和三叔母，应该会和他们不一样吧？
每每有什么事，三叔母都全心全意的相信着三叔父。
可这到底是提前商量的结果，还是因为三叔母爱慕着三叔父，愿意承担三叔父所作所为的任何后果呢？
裴彤不愿意去细想。
因为继续细想下去，只会让他怀疑顾曦是否喜欢过他，他难道是个连妻子也没办法征服的男子吗？
裴彤低下了头，道：“我不愿意出宗，可我也不愿意让我父亲就这样白白的没了性命！”
那怎么办？
顾曦望着裴彤，觉得自己刚才就不应该同情他。
这是人说出来的话吗？
顾曦心很累。
她低头抚额。
裴宴冷笑，道：“那你说怎么办？你既然觉得不满，那就想个办法解决这件事吧？”
裴彤心里也没有主意。
他只是直觉的觉得自己若是就这样什么也不说的放弃了，那就太对不起自己早逝的父亲了。
他道：“两位叔父都足智多谋，还请两位叔父教我？”
裴宣嘴角翕翕，却被裴宴无情冷漠地打断：“我觉得我的主意很好。你既然不同意，那就拿出你的意见和建议来。别总指望着别人给你解决问题。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吗？听你大舅说了几句，就决定来找我们算账。怎么？你以为这是在玩游戏不成？你不想玩了，大家就得停下来推倒重来。你是只在我们这些长辈，在这些看重你所以纵容你的人面前才这样？还是在外面也这样？是不是从小命运坎坷，遇到的人和事都对我太不公平，我在外面的时候，可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好事。说出去的话能收回来？做了的事能不认账？大家还要把你捧着哄着，全都当没有发生似的！裴彤，你命挺好的啊！”
他这一番话不要说裴彤了，就是顾曦听了都觉得臊得慌。
她睃了裴彤一眼。
裴彤满脸通红，喃喃地说不出话来。
裴宴却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他，继续道：“你要是觉得这件事还是我们这两个做叔父的责任，让我们给你出主意。我就还是那句话。你们出宗好了。别人问起来，我就说我现在做了宗主，你们在裴家有些尴尬，不如另立门户。你看，我连后续都跟你们想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就差指着鼻子说裴彤“你没本事解决问题，凭什么提条件”了。
裴彤到底不甘心，低声道：“您让我到了九泉之下，怎么去见我阿爹。”
裴宴冷笑，道：“你什么时候能进九泉，估计还有个二、三十年，可你想走出这个门，却得先把目前面临的事解决了。我还约了杨家和顾家的人过来，还得给人家一个交待。你也别磨磨蹭蹭了，赶紧选择。”说完，还冷讽道，“这世上就你有爹，别人就没有。你阿爹一堆烂摊子，凭什么让我阿爹去给他擦屁股。你不是想知道你祖父为何打了我三鞭子吗？我让我阿爹别管你爹了，把他除宗好了。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只要别动我们裴家的盘子就行了。看没有了裴家，他又是个什么东西？”
裴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低头沉默不语。
裴宴就问裴宣：“二兄，你是什么意思？”
裴宣此时已回过神来。他望着眉眼英俊却又冰冷冻人的弟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裴彤还小，不知道他的三叔父有多硬的心肠，有多快的脑子。
就在杨家拿他们大兄的事想威胁裴家的时候，裴宴恐怕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此时不过是图穷匕现而已。
他对阿兄的怨恨，应该早就超过了对子侄的疼爱。
杨家不威胁他们家，裴彤不质疑他们也就罢了，裴宴无从发泄，这气憋着，慢慢总有消散的一日。偏偏裴彤选了个最不恰当的方式和方法来诘问当年的真相。
就算他站在裴彤这一边，裴宴就能心平气和吗？
以裴宴的性格，这应该只是开始，他肯定还有安排没有施展出来。
他又应该怎么选择呢？
站在大侄子这边，他对不起自己的弟弟！
站在弟弟这边，他又对不起自己的阿兄……或者是，不是对不起自己的阿兄，是对不起阿爹的死。
裴宣坐在花厅里，骤然间觉得怅然若失，不知如何是好。
裴彤，应该也和他一样吧！
他的目光落在了侄儿的身上。

第三百七十八章 娘家
裴彤的确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是来质问裴宴的。
结果裴宴没有错，他阿爹反而成了那个有错的人。
他还有什么立场去质问裴宴？
裴彤并不想分宗。
他虽然从小在京城长大，但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族人在南边，自己的根在临安，若是有一天，他在外面遇到了困难，他还可以找自己的族人帮衬，他还可以回到临安去。
可裴宴却逼着他做选择。
他如同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里走，才能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裴宴可算是看清楚了。
他这个侄儿，就是个没主见的。
裴宴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决定要做京官，而且还要做个名留青史的大官。甚至连自己以后要过怎样的日子，娶怎样的妻子，怎么教养儿子，都有自己的打算。
当然，现在他离从前想象中的隔了十万八千里，可这并不代表他对以后的生活就没有个规划。
他阿兄最大的失败，可能就是没能培养出两个儿子独立的生活能力吧！
否则这么大的男孩子，怎么还会被别人三言两语就唬弄的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裴宴不屑地撇了撇嘴，想着再这样拖下去，就是到明年也没有个结论，他无所谓，从前跟朝中那些同僚们打嘴仗的时候常有不吃不喝的时候，他恩师还因此开玩笑，应该让他去当御史的。
郁棠却不能行。
他发现她每天午睡起来都要吃半个苹果或是梨子，下午偶尔还会吃两块点心。
郁棠今天下午一直陪着他，都没有机会正经地喝口茶吃个点心什么的。
这眼看着就到了晚膳的时候，总不能为了裴彤的事让大家都饿肚子吧？
裴宴决定快刀斩乱麻。他对裴彤道：“既然这样，那就等杨家大舅老爷过来的时候，让他帮你出出主意吧！等你们商量好了，再请顾大人过来说话。顾氏，你觉得如何？”
裴家和杨家的恩怨是一锅乱炖，不管怎样，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顾昶却不同，裴宥支助三皇子二十万两银子的事，给三皇子通风报信的事，裴宴并不希望顾昶知道——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好保守秘密。就算是杀人灭口，死的人太多了，也是件麻烦的事。
顾曦立马站了起来，道：“我记住了！”
她不记住不行啊！
隔墙有耳。她和她阿兄再亲近，也不敢把裴家这件能灭九族的事告诉她阿兄啊！万一她阿兄告诉了殷氏呢？殷家的姑奶奶那可是出了名的顾着娘家的。到时候殷家知道了，张家知道了，黎家也有可能知道……裴家可就太危险了。
她从前还想着丈夫金榜题名之后搬出裴家，既可以过过两个人的小日子，还可以打着裴家子弟的旗号得点好处。但如今看来，裴彤比她想象的还要蠢，相信了杨大老爷的话不说，还被怂恿着和家里的长辈叫板。如果是她，她早就想办法拿到杨大老爷所说的证据，当成投名状送给家中的长辈，以此谋取更多的利益和资源了。
这也许就是她的命吧！
相中的李端没有担当，嫁的裴彤也同样的软弱。
顾曦有种站在烈日下的焦灼感，如果自己不能想办法找到一片荫凉处，也没有谁会在乎她热不热，会不会被晒伤。
她咬了咬牙，神色恭敬，手却紧紧地攥成了拳地道：“我既然是裴家的媳妇，自然是一切都听家中长辈的。我阿兄那里，我也不想他为我担心。有些事，我们自家人知道就行了。”
这是保证不会告诉顾昶了。
裴彤愕然，此时好像才看清楚了顾曦。
虽然喜欢逢高踩低，擅长见风使舵，可也不能否认，她聪明伶俐又舍得下脸皮。
这样的人，在大家族里通常都过得很好。
不像他娘，端着架子就是不下来，还和祖母闹得水火不容的样子。
裴彤垂下了眼睑。
裴宣和二太太则欣慰地点了点头，二太太还对顾曦温声道：“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娘家再好，那也是自己父母和兄长的家，你嫁到了裴家，会在裴家生儿育女，你就是子女的依靠，这里就是你以后的家了。阿兄那里，该照顾的要照顾，该援助的要援助，但还得像你此时一样，保持一个度。”还感慨道，“我之前觉得你还是有点幼稚，原来是我看走了眼。生死关头，知道怎么选择。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不过是担心你们过不好自己的日子而已。你姆妈要是还在，听你这么说，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顾曦非常的意外。
她之前还觉得自己做的不错，没想到在二太太眼里，她还是太“幼稚”。
可见她在为人处事上，并没有让人觉得十全十美。
顾曦朝郁棠望去。
郁棠站在裴宴的身边，手还被裴宴握着，她想回自己的座位坐好，裴宴一副不愿意放手的样子，郁棠只好无可奈何地继续由裴宴握着手，继续站在他的身边。
她就做得那么好吗？
顾曦在心底冷笑。
未必吧？
如果她是二太太，可以挑出郁棠的一堆毛病来……
顾曦想着，有小厮进来禀告，说是杨大老爷和顾昶都到了，已经奉裴宴之命，请了两位在厅堂喝茶。
裴宴想都没想，让人把杨家大老爷请过来：“跟顾大人解释一番，说是要紧的事，委屈他再多坐一会儿。”
小厮应声而去。
裴彤紧张道：“真的，真的要分宗吗？”
只有分家产、分宗这样的事，才会把娘家舅舅们都请过来。
裴宴冷哼一声没有回应。
其他人自然也不会说话了，至于是怎么想的，那就谁也管不了谁了。
很快，杨大老爷快步直闯进来。
虽然极力掩饰，他脸上还流露出些许志得意满的笑意。
裴宴就更瞧不上眼了。
就杨家大老爷这气度，裴彤居然还跟着他乱来，真不知道是应该赞一声杨家大老爷老谋深算呢？还是骂几句裴彤没有能力，连人都看不准。
他没有客气，请杨大老爷坐下，等丫鬟上了茶点退下去之后，就开门见山说起了这次请杨家大老爷来的目的。
杨家大老爷越听表情越崩，最后一副震惊的样子，半晌都没有说话。
裴彤就算是再蠢也知道自己把这件事办砸了。
他嘴角翕翕，声若蚊蚋地喊了声“大舅舅”，可怜巴巴地盯着杨家大老爷，一副要杨家大老爷救他于水火的样子。
杨家大老爷看了在心里直骂娘。
二十万两银子的事也好，二皇子遇刺的事也好，他不仅知道，还是裴宥的帮凶，他只是没有想到，裴宥是被自己的父亲毒杀的。
裴宴才不管他，冷冷地问道：“我阿爹杀了我阿兄，你有什么意见吗？”
父要子死，子不能不死。
只是这样的糊涂父亲很少罢了。而像裴家这样的，如果传了出去，别人只会说裴老太爷当机立断，果敢冷静，不往裴宥头上扣顶“不孝”的帽子就算是没有落井下石的好人了。
杨大老爷震惊裴宥死因之余，更多的，却是担忧。
按理，不管是谁家出了这样的事都得藏着掖着，裴家却在他面前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个底朝天。裴家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让杨家也上了裴家这条船吗？
杨家想和裴家联姻，不就是想和裴家荣辱与共吗？裴家断然拒绝之后，又突然把人人都唯恐藏得不够深的秘密告诉了他。
裴宴要做什么？
他如果是在算计杨家，又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杨家大老爷从之前的胸有成竹变成了六神无主。
他不由朝裴宣望去。
想从裴宣这个老实人的神态中发现些什么。
但让他失望的是，裴宣不仅面无表情，看他的目光还充满了戒备。
杨大老爷暗中苦笑，只好顺着裴宴的话沉吟道：“你说我妹夫的死与老太爷有关，可有什么证据？”
裴宴对杨家这种见了棺材也当没看见的态度素来就非常的看不起，此时见杨大老爷又故技重施，圈子都懒得和他兜，直言道：“你不愿意相信，那就当我阿兄是暴病死的好了。只是你外甥听了你的话，怀疑我害了我阿兄，现在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你们去告我。不过，要套用你一句话，你们最好有证据，不然我会反告裴彤‘忤逆’。二是你们没证据证明是我害了阿兄，心里又过不去这个坎，那就让裴彤分出去单过好了。也就是我刚才说的，分宗。”说完，他看了看漏钟，道，“我给你们一个时辰，你们快点做决定。要不就裴彤你和你大舅直接出门向西，大理司的衙门在那边。要不就请杨大老爷出了花厅往西，帮着裴彤把财物清点清楚，我这就请人主持分家。”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非常的冷峻，语气也非常的坚决，给人一种他说到就会做到的感觉。
实际上，他一直以来都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所以他说出来的话，大家都不敢怠慢。
这个时候尤其如此。
裴宴腾地就站了起来，冷冷地瞥了裴彤一眼，道：“这里没有一个是闲人，我们也不能干等着。裴彤，你们夫妻和你大舅边吃晚膳边商量吧！二哥，我们去招待顾大人，总不能把顾大人叫过来了，让顾大人坐了冷板凳不说，还连晚膳都没人招待吧？阿棠，你陪着二嫂和阿丹他们一起用晚膳，免得家仆中有长舌的，吓着孩子们了！”
这样又是请大太太的娘家人，又是不让人路听途说的，家中仆妇肯定会在私底下嘀嘀咕咕的。

第三百七十九章 间隙
裴宴说话的语气斩钉截铁，安排得又非常的合情合理，不管是谁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大家按照他的话分头行动。
只有顾曦，跟在裴彤的身后走出了一段距离，这才猛地回想起来，她阿兄如今也在裴府，她是不是应该去打个招呼呢？
可这念头在她的脑海里一闪就过去了。
她这个时候去和她阿兄打招呼，又能说些什么呢？还不如盯着裴彤，别又被杨大老爷给带沟里去了。
她加快脚步，追上了裴彤和杨大老爷。
杨大老爷正在那里感慨：“谁知道你阿爹是裴老太爷……从前我就听人说你这个祖父不简单，要不是碍于祖制，他不可能蜗居临安，做了个普普通通的乡绅。可这也正是你阿爹不甘心的地方。明明可以名留青史，就因为是长子，就得在家里守家业。我不知道你懂不懂这种心情，可你阿爹，并不是想要害裴家，并不是想忤逆你祖父，他只是想着你祖父还年轻，还能管事，他还可以在外面闯荡几年。并没有违背裴家祖宗，违背你祖父意愿的意思。”
裴彤没有吭声，好像被杨大老爷说服了似的
顾曦却在心里冷哼，在这一瞬间非常的讨厌裴彤的这个舅父了。
她只好提醒裴彤：“自古以来就有‘父母在，不远游’的说法，公公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好比那三皇子，不过比二皇子晚生出来几年，就算他再有才干，朝庭重臣还是站在二皇子那边的多。这当然对三皇子不太公平。可谁又能说这就不是件好事呢？不然从皇家开始就嫡庶不分，长幼不顾，以爱偏之，这世上岂不是要乱套了？内宅后院岂不都要血淋淋的？大舅父也是嫡子长孙，又是读圣贤书的人，想必比我这个妇人看得更长远。”
她语声轻柔，神色温顺，可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带刺，不仅批评了裴宥的所作所为，更是批评了杨家大老爷的立场，令杨家大老爷面红耳赤，辩驳，未免失了长辈的尊严，不辩驳吧，又好像被顾曦说中，他默认了自己的错误似的。
杨大老爷只好不满地“哼”了一声，指望着裴彤出面斥责这个外甥媳妇几句，不由地朝裴彤望去。
裴彤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神色却很是恍惚。
他阿爹，是因为和三皇子处境相似，才会同病相怜，想帮三皇子一把吧？
在他的印象中，他阿爹并不是为了权力就可以没有仁义道德，不顾族人的人。
他不相信他阿爹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投靠三皇子的。
杨大老爷看裴彤这个样子，大为不满，不禁声音都高了几分，道：“阿彤，不管怎么样，事已至此，再说什么已无益，你得拿个主意，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
裴彤停下了脚步，望着杨大老爷没有说话。可那神态却告诉杨大老爷“这不你的事吗”。
杨大老爷为之气结，第一次怀疑自己找自家的这个外甥做帮手是否正确。
顾曦在这一刻倒是和裴彤想到了一块儿。
这事是杨家挑起来的，自然得由他们家善后了。
只要裴彤不听他大舅的，这件事就好办。
她相信裴宣和裴宴也不是真心要把裴彤赶出去。
因为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分宗是事实，裴宴成了裴家的宗主是事实，流言蜚语不会放过裴彤，同样也不会放过裴宴。
这对裴家的声誉也是有影响的。
相信裴家的人都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顾曦忙岔开了话题：“大舅父，有什么事等会再说吧！我们还是先吃饭。事出突然，又事关重大，我们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就要立刻做出决定，也太难为我们了。我们还是要多听听大舅父的话才是。”
杨家大老爷也没有什么两全齐美的好主意。
他手里虽然有裴宥给他的一封信，可这封信是没有办法曝光的，不然裴宥生前和三皇子勾结的事要曝光不说，他们家有意通过三皇子谋取六部侍郎的事也会曝光。本来谁做官不想做大，他们家想出个六部侍郎也是正常的，但如果是勾结三皇子，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三皇子要被安上勾结臣子的罪名不说，杨家说不定还会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
这两桩可都是当今圣上最忌讳的事。
若是被圣上怀疑，不死也要脱层皮。
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裴宴完全不讲按常理出牌，不仅不怕，还一副把这件事给捅出去，大家一齐没脸的模样。
问题是，这件事就算是暴露，以裴家的能耐，烂船还有三斤钉，未必就会毁家灭族，杨家却肯定是经不起这样的狂风暴雨的。
孰难孰易，一目了然。
杨大老爷气得头痛。
裴宴和裴宣这边，顾昶不免好奇地问：“这是出了什么事？你们急巴巴地把我叫了来？不会是妹夫或是我妹妹惹了什么事吧？”
裴宣不知道说什么好。
裴宴却没有这么多的顾忌，却也没有准备直言，而是亲自给顾昶斟了一杯酒，道：“不出事，怎么会把你叫来。但这件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裴彤想分宗……”
“什么？！”他的话还没有说话，顾昶就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道，“这还不是大事？！为什么要分宗？我不同意分宗？”
不管有什么矛盾，家里人内部解决就行了。闹得要分宗，还有没有一点大局观？
顾昶这一刻对裴彤分外的不满。
裴宴笑道：“事情还没有完全定下来。我找你来，也是想你做个证。分宗，那自不用说，没你这个舅老爷同意，别人还以为我们欺负他。不分宗，也要找你做个证——话说开了，以后就好好的过日子，别总闹得家宅不宁的，兄弟不齐心，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们裴家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又劝他，“喝酒，喝酒。我让裴彤晚膳过后给我回音的，只是要麻烦你多等会，这件事不趁热打铁地解决了，以后还有得闹腾，我们家也经不起这样的闹腾，不如就一次解决算了。”
顾昶哪里坐得住，却被裴宴一把按下，道：“我知道你着急，我也着急。但有些事，我们不能代裴彤拿主意，就算是这次说服了他，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你有空天天盯着他还是我有空天天盯着他？我们这次，就放手听他们的好了。可你也不用担心，你妹妹既然进了我们家的门，只要她愿意，我还是愿意把她当晚辈的。”
可若裴彤真的和裴家闹翻了，裴家又怎么会真心把顾曦当成裴家的媳妇呢？
但他不好细问。
裴彤这个时候和裴宴、裴宣翻脸，多半和杨家威胁裴家有关。
不管杨家手里拿的是什么样的牌，在顾昶看来，裴彤都不应该和裴家分宗。
这个杨大老爷真是害人不浅！
顾昶想着，在心里开始默默地罗列他认识的人，有没有谁在岭南可以一手遮天的，杀了鸡，猴无论如何都会有所触动的。
既然杨家认人不清，那就让他来教杨家做人好了。
也让裴彤看清楚，杨家到底有多大的能量，裴彤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肯定知道该选站在哪一边的。
顾昶拿定了主意，心弦松懈下来。
他笑道：“行啊！我今天就全听你的，你说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心里却琢磨着怎么能想办法提前见顾曦一面，劝裴彤不要受杨家的影响。
三个人乐呵呵地喝着酒。
二太太却在回去的路上就把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打发的离她们远远的，和郁棠耳语：“你说，老太爷那个了大老爷，是真的吗？我怎么觉得心里毛毛的。觉得老太爷不是这样的人，可三叔又不至于说谎啊！”
郁棠现在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
有这么狠的父亲吗？
亲手毒杀了儿子。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对自己更狠。
还一命还一命，自尽了。
老太爷毒杀裴宥的时候，只有裴宴在附近，他肯定也是第一个知道的。她这个外人听了在震惊之余都觉得心慌，何况裴宴，一个是他父亲，一个是他胞兄。
还有裴老安人。
不知道她老人家知不知道这件事？
又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情送走了儿子又送走琴瑟和鸣的丈夫。
郁棠觉得如果换成是她，想想都要心疼死了，宁愿死在裴老太爷前面，也不想看到父子残杀的局面。
她没有回答二太太的话，只是惦记着裴老安人。
不知道能不能一辈子瞒着老安人？
有时候，不知道真是种福气！
郁棠叹气。
二太太以为她是不知道如何评价了，又悄声道：“你说，大公子最终会怎么选择？杨家大老爷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吧？万一真的说出去了，我们家的名声也完了，不会影响我们家阿丹的婚事吧？”
她越说越觉得可能，越想越觉得慌张，紧紧地拉着郁棠的手，道：“不行，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我得去找二老爷，得让他想想办法，怎么也要把这件事给压下来。”
是啊！
这件事如果传了出去，何止裴丹的婚事会受影响，裴泊、裴禅的仕途也会受影响的。
郁棠见她有些慌神，怕她急切之下做错事，一把就拽住了她，压低了声音道：“你先别急！你应该对三老爷和二老爷更有信心，他们不会放任杨家这样乱来的，也不会放任大少爷乱来的。”

第三百八十章 后续
二太太不是没见识的人，只是她在娘家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在婆家又是只需要顾全大局、恭顺听话的次媳，没有机会，也没有大事需要她拿主意，她初次遇到，不免有些慌张。被郁棠那么一拽，她脚步一顿，心中渐渐清明起来。
她握了郁棠的手，长长地吁了口气，道：“你说的对。越是关键时候，我越不能乱。我还有两个孩子呢！”
这也算是为母则刚吧！
郁棠抿了嘴笑。
两人去了二太太住的地方，裴丹和裴红正等着母亲回来晚膳，见郁棠也跟着过来了，裴红和她接触得少，有些诧异，裴丹却非常的高兴，快步走了过来，笑盈盈地喊着郁棠“三叔母”。
二太太看着，就搂了女儿的肩膀，对裴红道：“你三叔母过来和我们一起晚膳。等会儿我们还有点事要办。你们两个都回各自的书房，阿红把老师布置的功课完成之后，写完你阿爹布置的三百个大字就可以休息了。阿丹则要把昨天绣娘要你绣的那朵花绣完。明天一早我要检查的。”
裴宣接了官印不久，就找了个退仕的老翰林来教裴红读书。教裴丹的绣娘则是裴家和秦家的婚事定下来之后，二太太知道秦夫人擅长女红，怕裴丹的女红被秦家嫌弃，请了个宫里出来的绣娘给裴丹掌眼。
两个孩子这段时间都挺忙的。
他们齐齐应“是”，裴红还过来给郁棠行了个礼。
四人分主次坐下，用了晚膳，安排好裴丹和裴红，两人又往花厅那边去。
裴宴和裴彤等人都没有到，花厅只有她们两个人。
虽说灯火通明的，丫鬟婆子在旁边服侍着，但两人都觉得有些不安。
二太太还商量郁棠：“要不要派个人去看看？”
郁棠还没有应声，外面就传来了裴宣和裴宴说话的声音。
二太太和郁棠都松了口气。
裴宣和裴宴走了进来。
两人忙迎了上去。
裴宣问二太太：“孩子们都安顿好了。”
二太太应诺，并道：“我已经叮嘱过他们屋里的管事嬷嬷了，让帮着看紧点。”
裴宣满意地点头。
郁棠则在轻声地问裴宴：“顾大人安顿好了？”
裴宴深深地看了郁棠一眼，这才道：“放心，不会让他无聊的。”
郁棠没有听懂。
裴宴道：“也不能让他白来。我送了一本前朝的诗词孤本给他，他看得津津有味，别说是让他等几刻钟了，就是等几个时辰他估计也愿意。”
读书人爱书。
裴宴也是读书人，还傲气。
出自他手里的孤本，恐怕不仅仅是名贵，稀有，还是裴家的心头好。
郁棠是有点小气的，道：“不过是等几刻钟而已，就送了本孤本出去……何不送些其他的？”
裴宴听着嘴角就弯了弯，低声道：“你舍不得？”
“废话！”郁棠白了裴宴一眼，“既然是孤本，那就是独一无二的，送给了别人，你就没有了。”说到这里，她都有点迁怒裴彤了。
裴宴就无声地笑了起来，温声安慰她：“没事，那种孤本，也不是特别的稀罕。”
可也不应该送人。
郁棠想到父亲是怎么上了鲁信的当的，皱了皱眉。
裴宴呵呵地笑，伸出手指想抚平郁棠额间的皱纹，还小声道：“放心，我们不白送。”
郁棠这才心里好过了些。
正好裴彤几个也过来了，她没再说什么，跟在裴宴的身后，坐在了他的旁边。
裴彤和杨大老爷显然已经商量好了，等屋里服侍的丫鬟婆子退了下去，杨大老爷就代表裴彤说话了：“这件事说起来都是场误会。可不管换成了谁，估计也和我们一样——裴家是百年世家，裴老太爷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突然就把宗主的位置传给了遐光，裴宥又没了，你们这些做叔父的也没个交待，孩子也好，他们的娘也好，不免就会多想。想必你们两位做叔父的都能理解。
“至于刚才发生的事，阿彤也跟我说了。
“那也是事出突然，他也是敬重他父亲，这也是人之常情。我看，这件事就不要追究了，更不用闹到要分宗的地步。
“照我说，让阿彤给遐光道个歉，以后事两位叔父如亲生父亲，也就算了。两位叔父呢，就代替兄长管教侄儿，把他当成自己亲生的，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啊！
“犯不着让别人看笑话。“
裴宣觉得这样也不错。
但前提是杨家别再搅和他们家的事了。
他朝裴宴望去，想看看他是什么意思。谁知道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就听见裴宴冷冷地道：“这也是裴彤的意思？”
裴宣的目光就落在了裴彤的身上。
灯光下，裴彤低着头，垂着眼帘，在面颊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全凭大舅父和两位叔父做主！”他的声音也有些低沉。
裴宴心底全是失望。
这样一个人，就是他们裴家宗房的长孙。
自己的日子不知道怎么过，不是被他母亲左右，就是被他舅舅左右。说来说去，还是和他父亲一样，信任杨家的人多过信任裴家的人。
裴宴一副多看裴彤一眼都伤眼睛的模样，闭上了眼睛。
顾曦是觉得杨大老爷这话说的不太好。
好人都让他做了，坏人却是裴宣和裴宴，搁谁身上也不舒服啊！
何况是裴宴这样清高的人。
她想补充几句，缓和一下气氛，谁知道裴宴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冷冷地看着裴彤，道：“如果我们和你大舅父意见相左，你准备怎么办？”
“啊！”裴彤茫然地抬头。
杨大老爷也面色不虞地望向裴宴。
裴宴不屑地在心里笑。
道歉要是有用，他阿爹怎么会死！
形势不利的时候就求饶，占了上风的时候就趾高气昂，哪有这么好的事？
裴宴道：“你大舅父觉得这件事就这样算了，我却觉得机会难得，我们正好把彼此心中的不满都说出来，然后分宗。”
这就是不原谅的意思了！
裴彤听着面色通红，杨大老爷却早已见识过裴宴的手段，忙道：“怎么能分宗呢？小孩子不懂事，做长辈的原本就有责任教导指点。你们这样有错就丢出去，做事也太粗暴了。”
裴宴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杨大老爷不要再说了，然后道：“我阿爹把宗主之位传给我，虽说是迫于无奈，却埋下了‘嫡幼不分’的隐患，长此下去，其他房头若是有样学样，我们裴家成什么样子了？最好就是分宗。既避免了以后的麻烦，也避免你们在裴府的尴尬。”接着，他开始说服裴彤分宗，“与其这样没有立场，不如带着你母亲和阿绯来京城单过。阿兄留下来的房子还好好的，那些受过阿兄恩惠的同僚和同科也会看在你们孤儿寡母，又出了宗的分上照顾你们。况且你只是和裴家分了宗，并不是老死不相往来。有什么不好的？”
裴彤立刻心动。
这样一来，关于剥夺了长房宗主的事就可以完全归咎于他们的祖父偏爱小儿子，他们出宗不是因为和族人有什么矛盾，而是为了让裴家更好的传承下去。也完成了母亲长久以来都想到京城寓居的心愿。可谓是一举两得。
他眉眼都生动起来，再不复刚才的沉重。
杨大老爷很想骂一通。
他也看出自己这个外甥的毛病了。
刚才还说得好好的，听了裴宴的话，他又改变主意。
他忙喊了声“阿彤”，想阻止他说出什么没办法收拾的话来，就被早已洞察他心思的裴宴给截了去：“杨大舅老爷呢，也可以帮着我们照顾照顾阿彤母子。说起来，你们家要联姻，也不过是想仕途上走得更顺利些。别的不敢说，杨家二老爷和三老爷的事我是尽了力的，你也是看到了的。裴家的秘辛，我们也没有瞒着你们，我阿嫂那边，还要请杨大老爷帮着多多开导才是。”
联姻，不就是为了和裴家搭上关系吗？
既然已经搭上了关系，裴家还指望着他帮着安抚他的妹妹，大家一起共同守护裴家的秘密，还有比这更牢固的关系吗？
杨大老爷喜上眉梢的同时又深深地忌惮，他直觉裴宴不是个这么容易打发的人，他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是想兵不血刃的解决担任长房的继承权？还是很单纯的觉得裴彤这一房惹了他的眼？或者是，在为解决裴宥留下来的烂摊子未雨绸缪？
他在心里反复地计较着，面上却不显，提点裴彤：“你要不要好好想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
顾曦顾不得长幼有序，立马道：“阿彤，不能分宗。”
实际裴宴描述的分宗之后的生活，正是顾曦所期盼的。
如果她没有见识过裴宴的手段，没有感受到裴宴对杨家的痛恨，她肯定欢天喜地地就答应了。可当她再一次刷新了对裴宴的认识之后，她就算是想不通，也隐约地感觉到，只要裴宴希望的，她就反对就对了。
她绝不能下了裴宴这艘船。
“我们还是愿意跟着两位叔父一起过日子的。”她再次大声的表态，“我也知道三叔父有顾虑，可谁做宗主是祖父的意思，家中的长辈们也都认可了，我们再分宗，岂不是质疑祖父和诸位长辈的决定？”

第三百八十一章 诱导
顾曦有失长幼的行为和话语，不仅惹来了裴彤严厉的目光，还惹来了裴宣的不满。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裴宣觉得裴彤先有杨家，后有顾曦，能影响他决断的人太多了，可这不也正说明了裴彤的能力弱吗？
他轻轻地蹙了蹙眉，轻轻地打断了顾曦的话：“顾氏，这些事应该由阿彤决定。”
就差没有指着她的鼻子让她不要说话。
顾曦的脸一红，支支吾吾地道着歉。
裴宣却开始犹豫。
他是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当初他夹在大兄和弟弟之间不吭声，让很多人都误会他木讷敦厚没主见，也是不想在阿兄和弟弟之间再制造矛盾，让他们的父母为难。时间久了，他开始本能地让着阿兄和弟弟。
在裴彤分宗这件事上，裴宴是什么态度他已看得一清二楚。
裴宴就是要趁机把裴彤这一房分出去。
按理，这样更好，避免了以后长幼之间的矛盾；可于情，让大兄的骨肉就这样离开裴家，裴宣心里还是有点不好受。
可他更知道，他必须有所选择，表明立场。否则裴宴不会善罢干休，肯定还是要闹出些事来的。而裴彤也太不争气了，这么大的事还被外家和妻子左右。
裴宣暗暗叹气，想着只有以后再想办法补偿裴彤了。
他没有太过理会顾曦，而是对裴彤道：“分宗也好。阿嫂天天在家里闹，闹得你祖母也不高兴。分了宗，你们来京城居住，你母亲可以常回娘家看看，你们也可以在你母亲膝下承欢。但学业上的事你却不能听你母亲的，还是要好好的读书，跟着我给你推荐的师傅学习，争取早日金榜题名，为阿兄争光。也不枉你自立门户一场。”
言下之意，还是会管他的学业和仕途，但却不想在大义上照顾裴大太太。
这也是裴家一直以来的态度。
裴彤听着，突然像找到了主心骨，不再茫然。
是啊，他又不是被除宗，是分宗，而且还是宗主同意了的分宗。
他们这一房与其这样惹人嫌地呆在裴家，还不如分开，彼此客客气气的。他母亲也能夙愿得偿，做个头上没人管的当家主母。
这样应该更好吧！
裴彤看了自己的大舅父一眼。
杨大老爷的眉头都皱在了一起，显然非常的不同意。
裴彤就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大舅父再亲他，也越不过杨家去。所谓的支持，主意，可能更多的是在对杨家有利的情况下吧？
再看顾曦，应该是怕失去了裴府的庇护，他们一房落得个一文不值吧？
谁又能理解他失去了父亲却只能保持沉默的怨怼呢？
离开也好。
二叔父素来对他如子侄般的宽厚，而且他二叔父不管是眼光还是见识都不同凡响，想必二叔父也看出了他在裴家的窘境，才会出言相劝的。
“二叔父，三叔父，”裴彤下定了决心，做起事来也就非常的果断了，“那就分宗吧！我相信二叔父和三叔父都是为了我好。”
三叔父未必，但二叔父却肯定是真心的。
想到这里，他看裴宣的目光都热切了几分，继续道：“到时候恐怕还要麻烦二叔父在功课上多多指点我。”
裴宣听了在心里叹气。
裴彤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但也许并不是因为年轻，而是在心里还在怨恨裴宴。
也许离开会对裴彤更好。
裴宣轻轻地摇了摇头，怅然道：“既然如此，那就把顾大人请过来吧！分宗是大事，还得请他做个证人才是。”
主要是牵涉家产。
别让人误以为不公平就行了。
裴宴点头，心里终于快活了一些，看他二哥的目光也亲切了很多。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话还真没有说错。关键时候，他二哥还是维护他的。
杨大老爷欲言又止。
他应该站出来反对的，可裴彤的那个样子，仿佛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又想不通分宗和不分宗之间的利害关系，就更不好表态了。
好在是裴大太太一时半会到不了京城，分宗的事还可以拖一拖。
杨大老爷没有说话。
顾曦虽然心里急，更不好说什么。
毕竟裴家的长辈里，对他们最和善的就是裴宣了，裴宣已经明确表示支持裴宴的决定，他们若是再胡搅蛮缠的，惹怒了裴宣，得不偿失。
就是分宗单过的事，来京城不久，裴彤就带她去看了公公在京城留下的房子。
那房子离这不远，五间四进，在京城也算是难得的大宅子了，住他们一房五口，就算是裴绯成亲了都绰绰有余。要紧的是她头上只有她婆婆一个人，怎么也比裴家大小亲戚无数，家中人口众多要强很多。
至于裴彤的学业，二老爷承诺会帮忙，她阿兄也不会袖手旁观。
等到裴大太太知道她娘家的厉害之后，想必她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还有最最致命的刺杀二皇子案，他们是小辈，二皇子出事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怎么也查不到他们的头上来。这分了宗，责任就在裴家宗房而不是他们了。
他公公做错了他们也有话说，追究不到他们的头上来。
退一万步，她阿兄也是主持分宗的人之一，若是形势对他们不利，她阿兄肯定不会答应的。
顾曦自我安慰着，但心里还是有几分不安。
她正寻思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耳边却传来裴宴清冷的声音：“分宗的时候，阿兄留给你们的东西，自然都是你们的。裴家公中的产业肯定是不能动的。你们祖父留下来的东西，因你们祖母还在，一直也没有说清楚。但你们要离开裴家，那就肯定要说清楚的。我先让人把你们祖父留下来的东西整理整理，然后按照各得三分之一来分。至于你祖母百年之后，也按这个来分。你们觉得怎么样？”
他说完，目光严厉地扫视了屋中众人一眼。
杨大老爷顿时激动的手都有些发抖。
裴老太爷的私产三兄弟平分吗？
他和裴宥来往密切，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清楚得很。裴老太爷的私产，最少也有二十万两银子。能分将近七万两银子，又何必去趟裴家的那摊浑水呢？
杨大老爷眼神热切地盯着裴彤，就差没直言“你快问问是多少银子”了。
顾曦没什么感觉，但见杨大老爷的模样，就知道这样的分法肯定不会吃亏。
可不吃亏到底是多少呢？
她心里没底。
裴宣对弟弟的心思看得更清楚了。
裴宴就差把“拿钱买清静”几个字印在脑门上了。
他突然间有点可怜裴彤。
他阿爹活着的时候把大部分产业分别赠予了他们三兄弟。因为大兄不听话，阿爹给的最少，后来又要弟弟收拾残局，断了弟弟的仕途，以他阿爹的性子，肯定会私下里再好好地补贴弟弟一笔银子。真正能拿到明面上分的，估计也就二十几万两银子。
他想了想，看了二太太一眼，想着他以后在外做官，又是家里官职最大的，公中肯定会以最高的标准补贴他，他不由轻声地咳了咳，道：“阿兄不在了，按理说，我这个做叔父的应该担起阿兄的责任。但你们母亲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好在旁边指手画脚的，你们家里的事，还是以你母亲为主更好，除了课业，我也没什么能帮上你们的。我的那一份，就不要了，给阿彤他们两兄弟分了吧！”
“什么？！”二太太惊呼。
她隐约知道裴老太爷留下了多少银子。
之前裴老太爷的确给了他们不少，可谁还嫌银子少啊！况且她马上要嫁女儿了，能多陪点嫁妆不好吗？
但裴宣的话已经说出口了，她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反对。可她的脸色却没有办法掩饰地坏了起来。
郁棠也非常的意外。
她之前还觉得裴宣人很好，可他刚才这番举动，却太伤二太太的心了。
她和二太太对坐着，这个场合也不好说些什么，想了想，起身给二太太重新续了杯茶后，安慰般地拍了拍二太太的肩膀。
二太太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顾曦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二太太是没有受过任何波折的人，为人温柔随和不说，在钱财上更是大方，从来不计较这些。能让她脸色大变，肯定不是笔小数目。
是二万两还是三万两，或者更多？
世家里个人不允许有太多的私产，在顾曦看来，裴老太爷再能干，也就差不多这个数了。
她想着，就朝着裴彤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假意推脱推脱。
谁知道裴彤像是被惊呆了似的，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倒是杨大老爷，生怕裴彤和顾曦年轻不懂事，把这么好的事给推了出去，连忙对裴宣道：“这怎么好意思？不过，就您这胸襟，户部的侍郎还真就得您这样的人才镇得住。”话到这里，他有意看了裴彤和顾曦一眼，随后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继续道，“老太爷最少也留下了二十万两的私产吧？您这三分之一，就将近七万两银子，都不要了，给他们俩个……”他朝着裴宣竖着大拇指，道，“有您这样的叔父，真是他们的福气。”说完，朝裴宴望去。
好像在说裴宴，你看你哥哥都放弃了老太爷的遗产，你这个做叔叔的，是不是也学学裴宣。

第三百八十二章 析产
裴宴面上更冷了，在心里冷笑。
真是蠢！
不知道是怎么入仕做了官的。
他甚至都懒得和杨家大老爷说话了，简单粗暴又直接地道：“怎么？我二兄让了他还不够？还想我让出来？我凭什么要让出来？凭你阴阳怪气的激将法？还是裴彤听风就是雨的指着我的鼻子喊我裴宴？”
杨大老爷和裴彤的脸都通红。
郁棠则暗暗在心里叫“糟”。
裴宴的脾气她太了解了，这样说话会非常的直白。
当然，直白并不是件坏事，可若是直白的对象是杨大老爷和裴彤，也不怪郁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杨大老爷和裴彤想的很坏，觉得利益面前，他们可能会断章取义，陷裴宴于险境。
她顾不得和裴宴商量，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裴宴的肩膀，笑道：“杨大老爷和大公子切莫责怪，我们家三老爷是个直性子，你们是知道的。刚才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也难怪他会生气。何况老太爷留下来的产业，原本是留给三位老爷的，不管是多是少，都是个念想，二伯心疼侄儿，三老爷何尝不是如此？否则这次也不会把殷大人介绍给大公子，盼着大公子能跟殷大人好好读书，光宗耀祖了。
“分宗的事，按理说，轮不到我开口说话。不过，我想这件事恐怕还是要跟大太太说一声。此时就这样贸贸然的分了也不是太好。析产这件事，是不是等大太太来了京城之后再说。”
她只是想着先别让裴宴在钱财上留人话柄，其他的倒没有多想。
二太太却以为郁棠在为她说话，而且她也的确有些不愿意把自己那一份给裴彤，倒不是心疼银子，而是觉得裴彤平日对他们也就那样，现在他们却为了裴彤衬托得裴宴好像很无情似的，不划算。
她也忙道：“是的，是的。是三弟妹说的这个理。老太爷的财产留给三个儿子的，不然老太爷肯定会有遗嘱留下来。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能违背他老人家的意思。这也不孝啊！怎样析产，我看我们还是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的好。”说完，还怕裴宣坚持自己的决定，不由起身，像郁棠似的站在了裴宣的身后，悄声告诫裴宣：“你这是想踩着三叔做好人吗？”
裴宣还真没多想。
他就是可怜裴彤，有个那么闹腾的母亲，有个无底洞似的外家，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没有让裴宴也让出继承权的意思。
二太太的话如惊雷一声，让他骤然惊醒，不好再提析产的事。
杨大老爷看着，脑子直转。
裴宣肯定是真心想把自己应得的那一份让给裴彤的，二太太这么一提醒，他不说话了，可见心里也有点舍不得。说明裴老太爷留下来的财产不是个小数目，最少也不会比他猜测的少。
要真是这样，等到裴大太太来京城，大家心里已经琢磨过几轮了，利害关系早已经考虑的清清楚楚了，裴彤最多也就是把自己应得的那一份拿到手。如果裴宣和裴宴心再黑点，他们根本不知道裴老太爷留了多少产业，到时候两兄弟齐心协力的做手脚，说不定裴彤一分钱也拿不到，就是拿到钱，外人说不定还以为是两兄弟让给侄儿的。
凭什么给裴氏两兄弟做脸！
杨大老爷觉分宗是小事，析产是大事。
而且还得立刻就析产。
趁着裴家老二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
他立刻道：“两位裴老爷请我和顾大人来做什么的？不就是做个见证吗？大太太难道还信不过我和顾大人不成？”
言下之意，是不需要等大太太过来，立刻析产。
顾曦也想通了。
她觉得裴宣此时的沉默十之八、九是后悔了。
既然后悔，这其中就有利可图。
她朝着裴彤使了个眼色。
裴彤有些犹豫。
二叔父的好意他感受到了，但他只想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并不想占两位叔父的便宜，也不想让二太太误会。
从前在临安，二叔父和二太太还是很照顾他们这一房的。
可裴宴的话也有道理。他之前对裴宴不敬，裴宴不喜，不愿意让出自己那一份也是人之常情。
他要不要道个歉呢？
裴彤想着，裴宴却悄声对郁棠道：“这件事你别管！“
他知道郁棠担心他，可这是他挖给裴彤的陷阱，他又怎么愿意让郁棠成为诱惑裴彤的人之一。
他要裴彤眼睁睁地跳下去。
他要任何不好的事，都与郁棠无关。
裴宴捏了捏郁棠的手，再次强调：“我心里有数。让给二兄可以，让给大兄不行。他生前死后都没觉得我好，我凭什么让他？要说长幼，我还是最小的儿子呢！他就应该让着我才是！”
郁棠听着松了口气。
裴宴只要不在言语上咬定“该我得的我凭什么让给别人”就好。
人都是喜欢同情弱者的，她不想给裴彤，但也不想让裴彤他们抓住话柄。
她又轻轻地抚了抚裴宴的手臂，小声道：“我知道了，我听你的。”
裴宴满意地“嗯”了一声。
杨大老爷见没有人回应他，越发觉得自己猜对了，心中大急，只好再次道：“我妹妹那里，我做主。她难道还不相信我这个做哥哥的不成？”
裴宴嘴角微翘，等的就是这句。
只是他还没有开口，杨大老爷又笑道：“阿彤是小孩子，有些话不好说。我这个做舅父的却可以想说就说。他年纪轻，还带着寡母幼弟，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我也知道这是占了您的便宜，不过，您的恩情我想阿彤也记在了心里。遐光恼火阿彤，不愿意理阿彤，我也能理解，加上遐光也刚成家，要用钱的地方也多。二老爷的深情厚义，我也就不客气了，替我们家阿彤谢谢您了。他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的。”
这就是逼着裴宣承认刚才的话，把自己的那一份让给裴彤了。
裴彤和裴宣都脸红了。裴彤是见自己的舅父这样，不好意思。裴宣是想到自己刚才的确有为了弟弟的脸面，想收回财产继承权的念头。
裴宣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顾曦则看出问题来了，也明白杨家大老爷为何这么急着析产了。
事情越匆忙，对他们越有利。
她手指绞着帕子，迟疑着要不要说些什么，二太太却叹了口气。
看这样子，裴彤是打定了主意要他们家那一份了。
裴宣说话不算话是不行的，得罪了裴宴又非他们所愿。
二太太只好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们顾得了大少爷就顾不了三叔。既然我们老爷要让出来，那就把我们家让出来的你们平分吧！”
这也同样是把裴宴架在火上烤，可到底分了一分财产给裴宴，也算是补偿吧！
裴宣也回过神来，想着，那就这样吧！
弟弟那里，只有私下里和他解释了。
他虽然脾气大，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算一时不高兴，时间长了，也就没什么了。
裴宣闭上了嘴。
顾曦这下子急起来了。
如果再等下去，裴宣后悔了，他们最多也就只能分三分之一了，现在虽然不能分三分之二，却可以分走一半。总比三分之一好。
她生怕裴宣这房反悔，站起来就给裴宣和二太太行礼：“多谢二叔父和二叔母了。大恩大德，只有以后再报了。”
这就坐实了二房放弃裴老太爷遗产继承权的事了。
杨大老爷松了口气，欣慰地看了顾曦一眼，觉得这个外甥媳妇还真不错，关键的时候够机灵。不过，眼看着三分之二变成了二分之一，他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裴宴说话了：“阿爹留下了三十万两银子的私产，这些都有账目的。我这就让人去拿了总账过来。你们要是看着没问题，那就照着分了。”
“三、三十万两？！”杨大老爷和裴彤、顾曦都张口结舌。
只有裴宣和裴宴两兄弟很镇定。
他们早就知道裴老太爷留下了多少银子。
郁棠也很意外，心想着那二房就放弃了十万两银子的继续权。
她不禁朝二太太望去。
二太太先是面露惊讶，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能因为银子多就反悔，那还让裴宣怎么做人？
但十万两……她还是有些肉疼的。
就当老太爷全都留给了大儿子和三儿子好了。
她相公能支应门庭，这才是一辈子的金饭碗，爹娘的饭，他们就不吃了。
这样想想，她的心态很快平和下来不说，还道：“账目我们就不看了，你们觉得没问题就行。”
郁棠很是佩服二太太，就是裴宴，也对二太太刮目相看。
看来只能以后补偿二太太了。
裴宴想着，朝郁棠望去。
郁棠神色也很平静，只是看二太太的目光闪着光。
他嘴角微翘。
郁棠向来沉得住气，果然没有为这十五万两银子动容。
他和他二兄，都娶了很好的妻子。
这件事他本可以处理得更好，可裴彤的变化让他只能快刀斩乱麻，在最短的时间内尽快的处理完结这件事。
说起来，他也有点对不起郁棠。
裴宴就轻轻地咳了一声，道：“那就这样说好了。阿彤重立家谱，我们做叔父的送阿彤十五万两银子让他重振家业。”

第三百八十三章 皆喜
十五万两银子吗？！
顾曦和裴彤都沉浸在这意外惊喜中。
只有杨大老爷，反应最快，裴宴的话音还没有落，他脑子就飞快的转了起来，等到裴宴把话说话，他顿时面露不喜，反驳道：“话也不能这么说！那十五万两银子，可是裴老太爷留下来的，继承他阿爹的。要谢，也应该谢谢在裴老太爷才是！还有就是他二叔，让出了自己的那一份……”
真是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裴宴越发觉得自己做得对了。他冷冷地对杨大老爷道：“我阿兄向来与你走得近，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送给三皇子的那二十万两银子，是拿公中的银子？“
杨大老爷和裴彤、顾曦都愕然地望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裴宴的表情就更冷峻了，道：“你们不会以为我阿爹是宗主，就能随随便便从公中拿二十万两银子不用上账吧？”
杨大老爷三个俱是眉心一跳，杨大老爷更是道：“遐光，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宴道：“我大兄去的急，我阿爹心思重重，有些事也没来得及抹平。我接手之后，才发现这二十万两银还没有上账。可这都三年了，总不能一直不上账吧？”
杨大老爷和裴彤、顾曦的笑容都勉强起来，几个人朝裴宣望去。
若是要裴宥这房平账，他们说是分了十五万两，却全都要赔进去还不够，还要再拿五万两银子平账不成？
如果是这样，这析产还有什么意义？
裴宣是不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说放弃自己的继承权。
那还分个什么宗？析个什么产啊？
裴宣能在官场上混到正三品大员，有运气，也要有本事，杨大老爷几个一望过来，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阿爹做事，怎么会留人把柄？
就算是他不知道这笔银子，也能肯定他阿爹早就把账平了。否则顾昶他们当年去江南查账的时候，也不可能查不到了。
他弟弟这么说，这么做，就是想把他大兄这一家人甩得干干净净吧？
怎么又到了站队的时候！
裴遐光就不能安分点吗？
裴宣虽说有些烦，可心里更明白，不趁着这个机会把裴彤分出去，以后还会有更麻烦的事。
他只是有点可怜裴彤这孩子，不知道裴宴会分多少银子给他。
而裴彤此生估计也就能从他弟弟手里捞这一次银子了。
偏偏裴宴做什么都行。之前做官就有做官的样子，如今管着家里的庶务，就有做大商贾的样子。
相比以后裴宴能赚到的钱，这点银子真的像毛毛雨。
裴宣暗暗叹气，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还有这笔账。可裴家的确有这样的规矩，谁家挪用了公中的银子，是要按利息补齐的。二十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阿爹就算是有心平账，也得给他机会和时间啊！”
的确，裴老太爷走得太急了。
可让他们长房的去堵这个窟窿，杨大老爷是绝对不同意的。
裴彤和顾曦也不太乐意了。
裴宴见饵下得差不多了，也要收网了，遂道：“我也不和你们兜圈子，阿爹留给大兄的银子，你们拿走。二兄给你的，那是他和阿彤的情义，我不管，也管不了。我只能说，大兄的那二十万两银子，我来想办法补上。你们就不用管了。清清白白地从裴家出去，就算是我这个做叔父的对你阿爹最后的敬意了！”
最后这句话，他是对裴彤说的。
裴彤听着眼眶微湿。
如果父亲还活着该多好！
他又怎么会这样的被动呢？
裴彤低着头，没有吭声。
杨大老爷这才明白裴宴为何要说那句“算是我们两个叔父送你“的话了。
若是真的，这十五万两银子还真就是裴宴和裴宣送给裴彤的。
杨大老爷没觉得这是假的。一来是裴老太爷最多也就有这点私产，二来是二十万两银子的确不是小数目，想平账，需要时间和精力。
那就见好就收吧！
杨大老爷在心里琢磨着，怕裴宴和裴宣又有了新的主意，想着干脆落袋为安好了。
“孩子还小，离不开长辈的扶持。“他笑呵呵地，矢口不提那二十万两银子，直接向裴氏两兄弟道谢，“多的话我就不说了。那就按照两位叔父的意思，裴彤带着母亲、弟弟和妻儿分出去单过。以后大家就当亲戚走动，不再在一块儿祭祖了。至于阿彤阿爹的坟，照我说，不如就迁到京城，以后阿彤他们祭拜也方便。”
京城居，大不易。
并不是你做了大官就能留下的。
旁边没有田庄出售，致仕了的官员没有恒产，就没有收入。
裴彤不免有些犹豫。
杨大老爷就看着裴宴不说话。
裴宴也没有推辞，非常豪爽地道：“行！我这两天看看，看能不能让谁让出些田来。”
杨大老爷和顾曦齐齐松了口气。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有房子，有田庄，再想办法把户籍转过来，他们就可以在京城里生活了。远离裴家、顾家的那些是是非非。最最重要的是，她不用再时刻看到郁棠，对郁棠称“叔母”，向她问好，给她请安了。
顾曦如释重负，觉得自己仿佛凤凰涅槃般，得到了重生。
她嘴角绽放出真诚的笑容。
顾昶却第三次皱着眉头问前面提着灯笼带路的小厮：“你不会是又走错了路吧？”
用过晚膳，裴氏兄弟陪着他又坐了一会儿，裴宴还送了一本前朝孤本给他。他喜出望外，可也没有忘记今天来裴府的目的。翻了几页，就有些翻不下去了。但不知道裴氏兄弟都和裴彤说了些什么，他茶过两巡还没有请他过去说话。他不免有些着急，起身就想问问。谁知道他的脚刚刚踏出门槛，迎面就碰到了来报信的小厮，说是奉了裴宴之命带他过去叙话。
他也没有多想，拿着书，跟着那小厮就往内宅去。
只是这小厮都在这个假太湖石山旁转了三圈了，都还没有把他带到说话的地方去，这让他不能不心生疑窦。
那小厮一听，吓得直哆嗦，差点把手中的灯笼落在了地上。
“我，我刚刚调到内院当差。”他磕磕巴巴地道，“又是晚上，一下子不知道往哪里走了？”
真是的！
顾昶在心里腹诽，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问了问说话的花厅具体在什么位置，他抬头看了看星向，挑了个方向走在了小厮前面。
小厮不敢说话，挑高了灯笼给他照路。
不一会儿，小厮看见三老爷住处不远的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上挂起了盏桐油漆的灯笼。
他暗暗地吁了口气，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脚步都变得轻盈起来。
等顾昶在小厮带领下进了花厅，看见杨大老爷和裴家的人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不禁挑了挑眉。
裴家不是让他来做证的吗？难道杨大老爷居然没有作妖？
顾昶带着心中的困惑和在座的众人见过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郁棠身上停留了几息的功夫。
郁氏越来越漂亮了。
特别是在灯光下。
肌肤胜雪，眸光明亮，神采奕奕，如那月下的玉簪，开得正盛，洋溢着股勃勃的生机，让人看着都觉得心情明快起来。
裴宴看着，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把郁棠挡在了身后，高声招呼着丫鬟进来奉茶，又不动声色地拖了拖椅子，拦住了郁棠的座位。
顾昶眉眼微动。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观察着裴宴和郁棠，只是他刚刚看过去，裴宣已把裴彤要分宗的事告诉了顾昶。
顾昶大吃一惊，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神色严厉地盯着裴彤和顾曦，道：“裴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裴彤和顾曦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反对了。裴彤说话不免有些结巴：“是，是这样的。大舅父也知道，也同意了。祖父留下来的产业二叔父不要，由我和三叔父平分……”
至于那五万两银子的债务，他觉得还是不要告诉顾昶的好。
顾昶朝杨大老爷望去。
杨大老爷有点不安地轻咳了一声，这才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裴遐光把裴彤分出去，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分出宗之后呢，也不是不认阿彤了，阿彤还能带着他娘和他弟弟一起回到京城来，对阿彤来说，趁着年轻，闯一闯对他更好。”
好个屁！
要不是裴氏兄弟在场，顾昶都要骂出声来。
他就知道，杨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要怪，就怪他没有重视，让杨家插手他妹妹家的家务事，做了这种鼠目寸光的决定。
早知道，他就不应该讲什么面子，听从裴氏两兄弟的意思在外面等了。
顾昶连看都不想看杨大老爷一眼，更不要说和他说话了。
他朝着裴宣和裴宴行了个礼，真诚地道：“能不能不分家？他们还年轻，阿彤的父亲不在了，若是他们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两位叔父不吝指教。犯不着分宗啊！”
裴宣神色沉重，闻言道：“不是我们不想管阿彤，是因为分宗对阿彤更好。”又道，“有些事，我们做叔父的说出来不免有偏颇的嫌疑，还是等会让阿彤告诉你好了。请你过来，就是让你做个证。该给阿彤的财产，我们两个做叔父的，一分钱都不会藏私。”

第三百八十四章 独木
顾昶头都是大的。
裴老太爷已经去世三年了，也就是说，裴宴接手裴家的事务已经三年了，就算有什么不平的账目，他也早就做平了。裴老太爷到底留下了多少钱财，想从账目上看出什么来，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以裴老太爷的身份地位，三十万两银子，裴宴报的已经是个良心价了，对要分宗析产的裴彤而言，很对得起他了。
可他并不希望裴彤分宗。
从长远来看，分宗对裴彤是非常不利的。
先不说裴彤还没有入仕，就说裴绯。裴宥去世，裴彤是长子，裴绯就是他的责任，没有了裴府这把大伞，裴绯一个要靠兄长的次子，能说到什么好的亲事？
没有一门好亲事，他们兄弟又如何抱团取暖，如何能有个好前程？
再说裴宥的那些所谓的同年和同僚，有裴宣这个仕途正盛的叔父在，谁会越过裴宣去，把资源投在还没有成气候，也看不到未来的裴彤身上。
裴彤要是真的有事，找裴宣不行吗？
裴宣若是帮裴彤，这门亲戚就还在。如果裴宣不帮裴彤，谁还认裴彤是裴家的子弟？
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
裴彤怎么就这么短视，同意了出宗呢？
顾昶怀疑是杨大老爷做了手脚。
顾曦又为什么不拦着点？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顾曦一眼，大喝了一声“胡闹”，对裴氏两兄弟道：“这件事还是再商量商量吧！”
顾曦满腹委屈。
她隐隐觉得哥哥不会同意分家，可她到底是内宅妇人，又凭什么阻止裴彤和杨大老爷呢？
再说了，她觉得这样分出去也行。
她自己的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
顾曦嘟着嘴，低下了头。
顾昶看了叹气，觉得自己这是迁怒了妹妹。
又有几个人能成为裴宴的对手呢！
裴宴若是成心想把裴彤丢出去单过，就算是他在场，也未必能阻止。
可他还是不死心，不愿意就这样放弃。
他问裴彤：“你两位叔父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有些事，你可要想好了。覆水难收。”
裴彤听着不免又犹豫起来。
旁边的杨大老爷见势不妙，忙笑着提醒裴彤：“这也是你祖父的意思。不然他也不会把宗主之位传给你三叔父了。你离开，长幼有序，对裴家也好。”
他这是在提醒裴宥都做过些什么。
正因为如此，裴彤才不好意思就这样走掉。
他看了看自己的两位叔父，沉思了片刻，还是没有忍住，对两位叔父说了声抱歉，把杨大老爷拉到了门外，低声道：“如果我离开了裴家，您能把我阿爹写给您的那封信给我吗？”
杨大老爷立刻警惕起来，紧张地道：“你要做什么？怕裴家会食言吗？”
“不是！”裴彤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我错怪了三叔父。但我也不想忘记阿爹的死。我想，我既然要离开，那就离开的干干净净，不再参与到裴家的诸事中去好了。我阿爹写给您的信，就当是我给他们的礼物。从此以后，我不欠裴家的了，他们也不欠我的了。大家再遇到，点点头就好。”
真是蠢！
杨大老爷强忍着，才没有说出这句话来。
不过，年轻人嘛，没有经历过事，总会以为这世上任何事都是那么简单，以后吃了苦头就会知道厉害了。
但让他把信交给裴家的人，那是万万不可的。
这是他自保的手段之一。
他和裴彤打着太极：“也不用急在这一时，等把家产分清楚了再说。”
裴彤却不想再丢脸了。
他先是误会了裴宴，后来又占了裴宣的大便宜。
他也想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而不是让人说起来就是他占了裴家多大的便宜。
裴彤一把拽住了杨大老爷，道：“大舅父，您还是给我吧！趁着我舅兄也在，我们把话说清楚了。我不想欠着人情离开裴家。”
杨大老爷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并不愿意交出那封信：“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拗。那封信事关重大，怎么能就这样的送出去呢？你放心，我留着那封信并不是为了让裴家抄家灭族，那对我们有什么好？你就相信大舅父好了，我会在一个适当的机会交给裴家的。”
是得到更大的利益之后吗？
裴彤望着眼前大舅父熟悉的面孔，却第一次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们家和裴家闹成今天这个样子，杨家不就是矛盾的关键点吗？
大舅父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或许，这个世上就没有靠得住的人。
就算是他二叔父，也要顾忌着三叔父，不会全心全意的帮他。
裴彤非常的失望，他淡淡地看了杨大老爷一眼，道：“那就如您所愿。”
他们这一房就算是离开了裴家，也不会以杨家马首是瞻。
他要离开，就准备离开的彻底，不再和江南的这些世家来往了。
以后，他们就是京城一个小小的家族。
裴彤仿佛看到黑暗下，他从小长大的院子里点燃的昏黄灯光。
就这样吧！
他占了家中的便宜，就当是他欠两位叔父的好了，等他有能力了再还吧！
裴彤挺直了脊背，走了进去，第一次正视裴宴和裴宣，主动地和自己两位叔父道：“二叔父，三叔父，让你们久等了。我相信你们不会骗我的。账目我就不看了，就按您们说的，我搬到之前父亲住的院子里去。可修家谱，落户京城，接母亲和弟弟过来，恐怕还得两位叔父帮着我担待点了。”
他说完，还恭敬地给裴宴和裴宣行了个礼，与刚才疯狂地叫嚣着要找裴宴算账的，仿佛是两个人。
裴宴和裴宣不禁互看了一眼。
裴彤却已转身去和顾昶说话：“大舅兄，麻烦你为了我的事还特意过来一趟。我大舅父说的对，我离开裴家，对裴家更好。就这样把宗分了吧！”
事已至此，顾昶再反对有什么用。
可在他心里，却埋下了对杨家的不满。
过了两天，裴彤定了搬家的日子，顾昶抽空又来了一趟。
家中要带走的东西都已打包放好了，只等到了吉时搬到裴宥当年买的宅子里去。顾曦也一改从前的懒散，神采奕奕地站在正房的台阶前，亲自指挥着家里的仆妇挖着院子里的几株牡丹花。
顾昶不由道：“你怎么挖起院子里的花木来？裴家的人知道吗？”
“知道！”顾曦一面请了顾昶屋里坐，一面道：“二叔母说，我看着什么喜欢的就带过去好了。这是两株比较稀少的墨菊。有钱都未必买得到。裴遐光不喜欢花花草草的，所以他屋里也不怎么种，还不如我带过去呢！”
这都是小事。
顾昶没有和她多说，而是问起了析产的事：“钱到账了吗？”
顾曦点头，非常满意的样子：“第二天一早两位叔父就把裴彤叫了过去，除了把钱给了他，还把账目给了一本他。那些不动产都留给了裴家，说是我们以后长住京城，不方便管理，换了个在附近密云的田庄，五百多亩，我们都觉得挺好的。就等婆婆带着小叔子来京城了。”
这样也好！
顾昶颔首。
顾曦亲自给他端了点心果子进来，在旁边陪坐，并道：“裴彤去老宅那边收拾了，晚上才回来。阿兄在这里用了晚膳再走吧！我总觉得杨家不怀好意，有些话，还得你跟他说说才好。”
顾昶过来，也有这个意思，自然说好。
两兄妹难得偷闲半日，说着体己话。
郁棠这边，阿杏却在悄悄地告顾曦的状：“不是说是江南四姓家的姑娘吗？怎么还稀罕起我们家的牡丹花来？不能去花农那里买么，还要挖了带走。您也太惯着她了？”
郁棠笑道：“这可不是我答应的，是二太太答应的。我怎么都要顾着点二太太是不是？”
阿杏撇了撇嘴，当着郁棠的面到底没再说什么。
郁棠就问她：“给我娘家人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阿杏连连点头。
郁远就要返回临安了，郁棠让他帮着带了些东西回去，娘家人的就由阿杏帮着准备，婆家人的就由青沅帮着准备。
阿杏道：“我听门房的说，三老爷吩咐他们备车了。到时候要送舅少爷去通州登船呢！”
与前世相比，阿杏更显活泼，还很喜欢到处跑，打听这个打听那个的。郁棠因此知道了不少府里仆妇管事的事。
听她这么一说，郁棠不免心动，晚上裴宴回来的时候，她殷勤地服侍裴宴更衣不说，还主动靠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娇声问他：“我想随你去通州！”
裴宴根本就没有隐瞒自己的行踪，闻言哈哈地笑，捏了捏她的下巴，逗着她道：“你买的东西太多了，车装不下。不能带人去。”
“胡说！”郁棠不满，从裴宴身边跳开，道，“我问裴伍了，他说专门给你备了辆车。”她说着眼睛珠子还直转，“要是真的不够坐，那我们去殷府借辆马车吧？反正殷太太这些日子什么也不能做，殷大人肯定在家里陪着她。他们家肯定有多的马车。”
裴宴笑道：“人情债更难还。我这两天刚出去了十五万两银子，我们可得紧着点用。”
郁棠立刻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得意地笑道：“我来的时候，我阿爹给了我一千两银子，婆婆给了我三千两银子，不用你花费，这次去通州的费用，我全包了。”
那财大气粗的小模样，顽皮中透露着些许的狡黠，看得裴宴心热。

第三百八十五章 成林
裴宴、郁棠夫妻因为这个私房钱嬉笑着胡闹了一场，裴宴想着去通州还得过一夜，把郁棠带过去也好，还可以和郁棠到周边逛逛再回来，他索性和郁棠商量，在通州多住几日。
能出去玩，自然是好。
郁棠高兴地应了。
两人顿时弄得像去郊游，出发的那天还让厨房做了好些个点心带着路上吃。
郁远跟着沾光，吃了几个菊花酥，不过，他评论：“还是我们老家的米糕好吃些。”说到这里，他不由惦记起相氏来：“我不在家，她又怀着身孕，还要带孩子，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又感谢郁棠，“她向来喜欢你做的头花，看见那一匣子头花，肯定很高兴。”
郁棠抿了嘴笑。
她闲着无事，就做头花，送给玩得好的几个。
除了相氏，她还带些吃的、玩的给马秀娘和孩子。
顾曦这边则趁郁棠不在家里的时候，把东西全都搬到了裴宥之前置办的老宅里去了。
顾昶依旧来看了看，问裴彤：“定了什么时候暖房没有？”
他那天去裴家，并没有等到裴彤。
杨大老爷直接去了老宅，裴彤就请杨大老爷在外面吃了顿饭，回来已快到宵禁的时候，顾昶等不及，先走了。
两人还没有说上话。
见顾昶问，裴彤忙道：“正准备和您商量，定个好日子。”说着，把之前从白马寺那边请的日子拿出来给顾昶挑选。
顾昶无所谓，道：“我都好说，就是请假也会过来。你先去问问你二叔父，免得和他的事相冲突了。”
也让那些猜测裴彤被赶出裴家的人看看，裴宣还是站在裴彤这边的，有了事，还是会帮衬裴彤的。
裴彤听他这么说，就决定等会去趟裴府。
顾昶问他：“杨大老爷那天找你做什么？他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裴彤没有瞒着他，道：“问裴府那边的银子到了账没有。再就是和我说些家里的琐事。”
具体是什么，他没有告诉顾昶。
实际上，杨大老爷那天找他主要是说裴宥留在他那里的那封信。
照杨大老爷的意思，既然裴家没提，他们也犯不着上赶子去巴结裴家，等裴家来要再说。
裴彤隐隐能明白他这位大舅父的意思。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还给裴家，想拿捏着做个把柄。
他当时有些不高兴，提醒杨大老爷：“若是让别人拿了去或是看到了，也是个麻烦。”
杨大老爷矢口未提保管的事，只说让他放心，决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裴彤知道这封信怕是要不回来了。
杨大老爷之后又和他商量，想等他母亲来了京城再暖房，还说什么“好饭不怕晚”：“这样才算是一家人团团圆圆，齐齐整整的。”
如果是从前，他就算是多想了也会自己想办法压下去，可现在，他听到杨大老爷这么说，只会猜测他是不是又打他们家的什么主意。
这也许就是他不相信外家之后，外家的人做什么他都会留个心眼吧？
所以他这次不准备听杨大老爷的。
他决定家里的东西都归整好了就请亲戚朋友来暖房，也算是委婉地告诉那些知道他们分宗的人，他从此以后自立门户了，这个家就由他来支撑了。免得他母亲来了之后非要坐主桌，别人就还把他当成要依赖母亲的小孩子，有什么事先去和他母亲商量，他母亲又先去问他舅父们的意见，回头把他当个傀儡似的摆布。
独木难成林。
这样一来，他就得求助其他的人。
比如他的舅兄顾昶。
他觉得，总比求助杨家的好。
只是他父亲的书信事关重大，他一时还没有拿定主意要不要告诉顾昶，这才隐瞒下了和杨大老爷的部分对话。而顾曦就更不会告诉顾昶裴宥的事了，顾昶就感觉到他的妹妹和妹夫有事瞒着他，他因此心中十分的不快。特意留在了裴彤家里用晚膳，还没能套出裴彤的话来，可见裴彤还是和杨家的人更亲近。
顾昶走的时候虽说没有拂袖，脸色却是十分的不好看的。
裴彤隐隐能感觉到，独自在书房思量良久，最终也没有拿个主意，想着家里还有一堆事，未必非要现在把这件事告诉顾昶，也就一拖再拖，直拖到暖房的日子。
杨家肯定是不高兴的。
裴大太太还没有来京城。
可裴彤的请帖都发出去了，他们也不好不来。
杨大太太送了套黄梨木的家具给裴彤俩口子，杨二太太和杨三太太就无精打采的，一家送了套茶具，一家送了套碗碟。
杨老夫人看着不喜，没等回家，坐在裴彤家后花园的凉亭里就开始指责长媳杨大太太：“就是一时仕途不顺，也没有破落到这个地步。她们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看看裴家二太太，送了两件前朝的字画，三太太送的是古玩，你让殷家和顾家的人知道了，怎么看我们？”
杨大太太很是委屈，低声道：“之前我和她们商量的时候，她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杨老夫人觉得太丢脸了，不依不饶，道：“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干什么的？再说了，我们还指望着裴家帮着把老二和老三快点捞回来，你们这样，不是打裴家的脸吗？让我们怎么开口？”
杨二老爷和杨三老爷犯事的时候，搭进去了不少钱，当时只想着救人，也没有分个你我的，如今事情落定了，老二家和老三家的手底空了，老太太和老头子又不贴补两人，总不能让她拿了她自己的陪嫁出来给二房和三房过日子吧？
杨大太太低头没有吭声。
裴宴和郁棠在通州玩了两天，还在通州那里买了个傍水的三进小宅子，郁棠很喜欢布置宅子，带着青沅在那里整理了好几天，还想着明年还不知道他们在不在京城，她挺想在那宅子里种几株石榴树，不知道托了谁好？或者是有裴家的老嬷嬷或老管事要荣养的，可以安置在这宅子里，顺便帮着看看宅子，他们以后来京城，就不用住在通州的客栈了。她大堂兄郁远以后要常来京城，运河过来的仓库都在通州，她那宅子还可以帮着堆堆货，压根没有注意裴彤暖房的时候杨家都送了些什么。
二太太整天想着给裴丹置办嫁妆，等到了夏末，秦大公子又奉了父命回老家参加科举，二太太还寻思着得给他们家的姑爷做几件衣裳，置办几支好笔寻几方好砚，哪里管得到裴彤那里去。
两妯娌各有各的事，宋四太太突然来了京城。
郁棠正和青沅在从前裴彤住的院子，和身边的几个大丫鬟说着种什么花草把那几株被挖走的牡丹补上，听到当值的婆子来禀报的时候愕然地指了指自己，道：“宋四太太要见我？”
“那到不是。”那婆子也是从临安老家跟过来的，她笑眯眯地道，“宋氏的当家太太来拜访我们家，肯定是您去见的。我就直接来禀您了。”
郁棠听着不免有些汗颜。
她这段时候净顾着自己玩了，都没有履行宗妇的责任。
她忙去重新梳洗了，去了花厅。
宋四太太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了宋七小姐。
两家人见了礼，分宾主坐下，等到小丫鬟上了茶点，宋四太太身边的婆子就递上了礼单。
“路太远了，有些东西也不好带，”宋四太太客气地道，“想着你们在京城也住了些日子了，就带了些家里的特产，让你们解解馋。”
站在郁棠身后的青沅接了礼单，郁棠也笑着和她寒暄：“多谢您了。京城什么都好，就是吃的有些不习惯。您来了，我们也有口福了。”
宋四太太笑呵呵地和郁棠说了几句闲话，郁棠这才知道原来宋四太太是过来参加武小姐的婚礼的。
郁棠不免有些奇怪。
她这个住在京城的江南人都不知道武小姐的婚事，远在江苏的宋四太太不仅知道了，还跑到这里来参加武小姐的婚礼……她不由问起武小姐嫁给了谁家。
宋四太太听了直笑，道：“您这平时都在做什么？这样的事您都不知道？武小姐嫁到了彭家，做了彭九爷的次媳。”
彭家吗？
郁棠想到彭屿和彭九爷是胞兄弟，孙小姐也嫁到了彭家。
还有江华的长媳妇，是武家的大小姐。
这样一来，江家和彭家也是姻亲了。
郁棠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真没有注意这些事。”郁棠有些心不在焉地和宋四太太说着话，“武家这是要在京城嫁姑娘吗？您这么远来，就是为了给武家的小姐送嫁吗？”
“也不全是。”宋四太太笑着，就看了宋七小姐一眼，道，“这不，家里的姑娘也都大了，我们总是窝在苏州那一块儿，来来去去地总跟那几家说亲，也应该走出来看看了。”
也就是说，武家让宋家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宋家准备效仿武家，用儿女亲事为自家争取利益了。
这种事郁棠不好多说，她这个时候只想尽快见到裴宴，把这件事告诉他。
她装着没听懂的样子，敷衍道：“是应该出来走走，虽然江南风景甲天下，可京城也有京城的好处。”又道，“武家要和彭家联姻的事，还没有传出来吧？我们都还没有接到请帖，不知道两家定了什么时候的婚期？”

第三百八十六章 资格
宋四太太笑容里就多了几分得意，道：“是啊！婚期还没有定下来，武家就先给我送了信，想让我过来给他们家搭把手。我寻思着我这辈子还没来过京城，就厚着脸皮过来了。”她说完，还从手边的碟子里挑了片甜瓜叉进了嘴里，“这甜瓜真好吃。比我们那儿的甜。”
郁棠又敷衍地和她说了几句话，留了宋四太太在家里用晚膳。
宋四太太没有客气，高兴地答应了。
郁棠只好让人去请二太太来作陪。
宋四太太一看见二太太就高兴地拉了她的手，关心地问：“听说五小姐要嫁去秦家了？怎么样？嫁妆准备好了吗？成亲的日子定下来了没有？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又感慨，“真是没有想到，当初秦大人任浙江布政使的时候我就私底下和大太太说过，秦大公子不管是人品还是学问都是一等一的，秦夫人也是性格宽厚温和，也不知道谁家闺女有这样的福气，嫁到秦家去做大少奶奶。没想到和秦家结亲的居然是五小姐。你这个女婿可选得真好！”
这可是二太太最喜欢听的话了。
她立刻滔滔不绝地和宋四太太说起裴丹的婚事来。
宋七小姐悄悄地走到了郁棠的身边，轻声笑着对她道：“三太太，昭明寺一别，就没再见过了。您还好吧？”
她神色腼腆，像个受惊的小兽，惹人怜爱。
想必她对自己来京城的目的一清二楚，对于自己能嫁个怎样的夫婿，不是看才学、能力而是看是否对宋家有利，她心中正惶恐着吧！
郁棠在心底叹气，不免对宋七小姐生出几分同情。她温声地笑道：“是很久没有见着了！六小姐还好吧？”
当初的几位小姐，武小姐的婚事已定。彭九爷的儿子不管怎样，和武小姐好歹年纪相当，顾曦已经出阁，裴彤在很多人眼里也勉强算是个金龟婿了，现在又搬出去自立门户了，她要是经营得好，未必没有一个好的前程。
宋七小姐神色微黯，道：“六姐也出阁了，她远嫁到了蜀中，那家人是做药材生意的，我们家在苏州的药铺，前些日子出了点事，六姐夫家帮着了很大的忙。”
也就是说，宋六小姐也因为家族利益而联姻了。
郁棠只能安慰她：“那也挺好。好歹是一起做过生意的，知些根底。”
宋七小姐却苦笑，低声道：“因为药材铺子的事，我们家和六姐夫家实际上闹得还挺不愉快的。六姐嫁到他们家，算是补偿那家人——那家人已经不再做苏浙一带的生意，改和江西、两湖的人做生意了。“
难道是宋家对不起别人家？
郁棠一时也不好多问，倒是宋七小姐，若有所感，好像很多话压抑在心里终于有了个倾诉的机会，有些不管不顾地低声继续道：“六姐夫之前娶过一房媳妇，生了三子一女，六姐不愿意嫁，可家里人说，六姐脾气不好，留来留去留成仇，不如就这样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都湿润起来，直直地望着郁棠，好像这件事和郁棠有什么关系似的。
郁棠愕然，想问她是什么意思，却突然被二太太挽了胳膊，耳边则传来二太太带笑的声音：“主要是我们这边离江家还挺远的。大公子他们刚刚搬走，还有些东西留在这边院子里没收拾干净。若是没有分宗这件事，我们派人去跟他说一声也就是了。如今分了宗，我们再去跟他们说，知道的，觉得我们是想给您腾个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找了借口赶他们快点全搬走。真是左右为难啊！”
“看您说的！”宋四太太笑呵呵地道，神色间全无芥蒂的样子，“我们可是武家的客人，武家在江南诸家中又是出了名的豪气，我们肯定要去占他们家的便宜啊！”
郁棠这才听明白，原来宋四太太委婉地向二太太表示，想在留京期间住在裴家，但被同样委婉的二太太拒绝了。
她觉得二太太做得太对了。
听裴宴的口吻，裴家和宋家迟早是要翻脸的，既然如此，也不需要走得太近，不然到时候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二太太不知道这些事，她拒绝宋四太太，纯粹是觉得宋四太太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送走宋四太太和宋七小姐，她对郁棠道：“说起武家的时候眉飞色舞，那去找武家好了，占我们家的便宜还不说一句好，算是怎么一回事！”
郁棠朝着她伸大拇指，道：“还是二嫂想的周到，我没想到她们会打这主意。不过，换成是了我，我也不会喜欢他们住在我们家里。”
二太太连连点头。
郁棠和她在岔道口分手之后，没有回自己住的宅院，而是去了裴宴的书房。
他正和舒青商量着盐引的事。
江西那边的田庄今年的粮食收成应该不错，他们准备和殷家一道，运粮到九边，换盐引。
原本这计划是不错的，可惜裴宣做了户部的侍郎，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裴家都应该回避裴宣做官的衙门，裴家的盐引生意反而不太好操作了。
舒青建议他们把粮直接拉回苏浙卖。
苏浙地方，粮价一直比较高。
但肯定没有做盐引生意赚得多。
裴宴犹豫着，就看见了郁棠，他就住了话题，决定明天再和舒青说这件事。
舒青笑着和郁棠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郁棠开始还矜持地和舒青点头，待舒青的身影一离开书房，她立刻就跑到裴宴的身边，拉住了裴宴的衣袖，急切地道：“遐光，我跟你说件事，武小姐要嫁给彭家了，这件事他们两家捂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宋四太太今天来家里做客，我还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裴宴显然也很意外，皱着眉道：“我知道武家在找亲家，但没有想到彭家会答应。宋四太太已经到了京城，那这件事应该是蓄谋已久了。”
郁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道：“你之前也没有听到风声吗？”
裴宴道：“我之前听说武家有意和黎家结亲，但黎家没有适龄的孩子。”
所以选了彭家。
郁棠迟疑道：“不对啊！应该是别人家选武家不是武家选别人家吧？”
彭家为什么会答应娶武家的姑娘呢？
郁棠猜测：“是不是武家的陪嫁丰厚。”
裴宴看她那提心吊胆的小模样，玩心大起，不由刮了刮郁棠的鼻子，道：“也不完全是陪嫁的事。多半还是有什么合作。”
郁棠心里有事，也顾不得和裴宴闹腾，着急地道：“两家联姻，肯定是有什么合作的，我怕对我们家有什么影响。江大人和你不和，现在武家又和彭家联姻了。”
她还记得他们用《松溪钓隐图》截了彭家财路的事。
裴宴却不以为意，笑道：“这样不是更好！像现在似的，我们和彭家明明有罅隙，还要装着亲密无间的样子，还是挺让人心烦的。”
这倒是。
郁棠提醒裴宴：“你小心点！我总有不好的感觉。”
“你放心！”裴宴笑着搂了郁棠，“我现在有家有室，我不敢乱来的。要不然你可怎么办啊！”
郁棠脸上火辣辣的，心里甜滋滋的，觉得说什么都破坏气氛，又心情激荡之余，全身的力气都不知道往哪里使似的。
她使劲地搂住了裴宴的腰……
没两天，彭、武两家联姻的事在京城传开了。
郁棠去殷家参加徐萱长子百日宴的时候，不少人拉着她打听：“是嫁到江家的那个武家的姑娘吗？”
“是的！”郁棠笑着答应。
知道的大多数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有些还颇为轻蔑地道：“嫁女儿嫁成他们家这样的，也算是不简单的了。”
可见武家并没有从中得到什么好名声。
就是被殷家众多姑奶奶强压在家里休息的徐萱都私底下和郁棠说起这件事：“听说武小姐这次陪嫁十万两银子。彭九爷是个玩家子，常常捉襟见肘的，也只有他会答应这门亲事了。”
难道不是因为彭家有彭屿这个仕途上的明日之星吗？
徐萱嗤笑：“彭家估计宁愿娶孙小姐进门也不愿意娶武小姐进门，太明显了，容易落人话柄。”
郁棠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不好随意评论，转移话题说起了宋四太太：“你有没有给她下帖子？”
徐萱不记得了，让人去喊了管事的嬷嬷过来问，然后对郁棠道：“你和张大小姐、阿丹的请帖是我亲自写的，其他的人要问一声。”又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家既然有意把宋七小姐嫁到对宋家有帮助的人家，这样的场合肯定会想办法进来。
郁棠也就是随口问问。
她觉得她作为内宅的妇人，没能打探到武、彭两家的婚事，有点失职。
她也就比较关注宋家的动向了。
“就是没有看见她，问一问。”郁棠不好意思跟徐萱说起自己失职，含含糊糊地应着她。
好在徐萱也没有多问。
一会儿，管事的嬷嬷过来了，忐忑地禀道：“之前大奶奶没有特意交待，我们就没有给他们下帖子。”之后还为自己辩解，“宋家虽是江南世家，最高也只是个四品，宋家在京城的宅子也卖了，宋四太太如今住在武家，我们也没有给武家送帖子。”
言下之意，是宋家还没这资格参加他们家大少爷的百日宴。

第三百八十七章 防守
这位嬷嬷说的倒也没错。
宋家虽然在江南是世家名门，但这几年却没有出过三品以上的大员了，而且也没有什么让人眼睛一亮的读书人，在徐府这样的顶级官宦世家眼里，就算是落魄了，可以暂时不用费心思结交了。加之宋府在江南，彼此原本就离得有些远，宋四太太来到京城又没有主动来拜访徐萱，殷府大可说一句“不知道她来了京城”就可以糊弄过去。
并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错误。
只是郁棠此时特意问起，徐萱不免要给她一个交待。
郁棠一听就明白了。
宋四太太不是不想主动拜访徐家，而是身份地位还不够格一来京城就往别人家投拜帖，多半因此也没有来拜访徐萱，不然殷府不会如此失礼。
她若是此时计较，这位管事嬷嬷肯定是要受责问的。
这样就不好了。
郁棠忙对徐萱道：“宋四太太前两天来家里拜访，我以为她会来你们家喝喜酒。”
徐萱知道郁棠不太懂京城一些社交的惯例，今天又是她长子的好日子，听郁棠这么说，也就没再责问那管事的嬷嬷，挥挥手让她退了下去，道：“宋四太太怎么突然来了京城？她找你了？是有什么事要你帮忙吗？”
郁棠想了想，觉得她身边若是有一个能让她全然信任，可以说心里话的人，徐萱算是一个了，遂也没有隐瞒，把宋四太太想给宋七小姐说门于宋家有利的婚事告诉了徐萱。
徐萱听得直撇嘴，道：“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们这是想学武家，也得愿意拿出那么多的银子给女儿做陪嫁才行啊！”
但宋家比武家要好点吧？
宋家好歹是读书人家。
郁棠笑笑没有吭声，拉着徐萱去看孩子。
徐萱就带她去了因怕吵着孩子而专程收拾出来的暖阁。
郁棠很是稀罕，抱着孩子看个不停。
徐萱笑眯眯地坐在旁边的贵妃榻上，道：“你要是喜欢，就自己生一个呗！”
郁棠顿时有点泄气，见孩子眼皮耷拉着一副想睡觉的样子，就把孩子交还给了乳娘，坐到了徐萱的身边，怅然地道：“我也想啊！可就是没有！我想找个大夫看看，可遐光不答应。说有女子三年无孕的，我这是自己瞎折腾。我就想，难道要等我三年之后都没有孩子再去找大夫看吗？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在京城。还是京城的大夫厉害一些吧？还可以请到御医。”
她把裴宴想带她去登泰山的事告诉了徐萱。
徐萱大笑，道：“既然裴遐光都不急，你急什么。说不定裴遐光觉得你没孩子正好，你们夫妻可以到处走走看看。等有了孩子，丢着吧挂心，不丢着吧带在身边又不方便。”然后她说起了自己，“我之前想，生孩子就生孩子，家里有这么多人看着，还要我动手不成。等孩子生下来才知道，那是谁带着都不放心，我娘都不成，我一眼看不到，这心里就空落落，像少了什么似的，根本不是我之前想的那样……”
两个人说着贴己话，直到有管事的嬷嬷进来说黎夫人和张夫人过来，徐萱要去待客，她们才从暖房出来。
就这样，徐萱还安慰她：“武家和彭家联姻的事你不用担心，还有裴遐光呢！再不济，还有裴启明。你放心，官场上的事他们比我们都要敏感的多，不会出现你担心的事的。”
郁棠点头，从殷家出来的时候，裴宴还在外院喝酒，她等了一会才等到裴宴。
不过，裴宴神色如常，靠近了才能闻到淡淡的酒味，可见喝得并不多。但她还是关心地上前扶了裴宴一把，道着：“你还好吧？”
裴宴应该心情很好，借着靠近她的时候还飞快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低声笑道：“我挺好的。让你久等了。临出门的时候被殷明远拉着说了点事。”
郁棠没有问是什么事。
如果裴宴想告诉她，自然会告诉她。
她和裴宴上了马车。
晚上摒退了屋里服侍的，郁棠枕在裴宴的肩上，裴宴和她说起这件事来：“殷明远接到殷浩的信，觉得武家和彭家联姻可能与上次我们买给他们的海舆图有关系。武家有船手，宋家能造船，彭家有能走船的船长，这三家联合起来，的确是有点麻烦。”
郁棠不由就紧紧地握紧了裴宴的手臂。
裴宴就捧着她的脸“啪啪”地亲了几下，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谁又怕了谁？”
郁棠不解。
裴宴就悄声对她道：“我们家毅老太爷那边有位表兄如今在西安府为官，我和殷明远商量过了，过几天就把他调到京城来。二兄在户部，他不好去户部，但到刑部或都察院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郁棠听着精神一振，又有点担心这位裴家表兄的能力。
要知道，彭家在都察院可花了不少的心思。
裴宴就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含笑道：“我这个表兄，自幼丧父，从小是在我们家长大。只是裴家人多眼杂，这位表兄入仕之后，表面上的往来不多。他和殷浩是同科，殷浩对他的能力人品赞不绝口。二兄在户部入职之后，我就给这位表兄写过一封信，问他是否愿意入京，他很快就回了我的信。不过是之前事情太多，京城又没有太合适的职位，这件事就暂时放下了。现在正好，彭家不是和武家联姻了吗？我们就安插一个去刑部或是都察院。最好是都察院，正好和彭屿打交道。”
郁棠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她安心歇下了。
等过了中元节，临安那边也有信过来了。
先是毅老太爷。他在信中喝斥裴宴一顿，说裴宴不应该和裴彤分宗。可事已至此，他骂过之后又开始吩咐裴宴怎样安置裴彤。
他老人家不仅反对把裴老太爷的私产均分给裴彤，还单独写了一封信给裴宣，狠狠地骂了裴宣一通。
郁棠因为担心老家的长辈误会裴宴，把裴彤分宗的事怪到裴宴的头上，知道临安来信，还讨来看了看。
结果她发现，毅老太爷虽然言语严厉，但在关于怎样安置裴彤的事上，却比裴宴兄弟苛刻得多，颇有些既然不是裴家人了，就不用管太多的意思。
郁棠很是意外。
裴宴笑道：“长辈们虽然喜欢多子多孙，但更希望兄弟齐心。”
郁棠点头。
裴宴却多看了那信几眼。
毅老太爷也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当初他父亲去世的时候，毅老太爷就几次把他们兄弟俩叫去问他父亲到底是怎么去世的，他们兄弟俩实在是没脸说出大兄行径，这才没有落下口实。但后来他父亲除服时，毅老太爷看着他们兄弟两人不停地叹气，他隐隐觉得毅老太爷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
因而裴彤分宗的事，他老人家才只是轻描淡写地在信上骂了他几句，之后又担心他还顾着手足情深对裴彤太过宽和，斩草没除根，留下祸害。
这些他不准备告诉郁棠。
自武家和彭家结亲，郁棠当着他的面什么都没有说，他却感觉到郁棠心弦一直绷得很紧，这对郁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他只有尽量地安抚她，让她平静下来。
他就拿了裴老安人的信给郁棠，道：“姆妈也有点伤心。让我们早点回去。大嫂那边，她老人家说，会尽快让人送他们来京城的。”
兄弟阋墙。
最伤心的是做母亲的了。
郁棠一直担心着裴老安人，闻言立刻接过了信。
裴老安人语气还挺冷静的，但想想也能猜到她的心情了。
郁棠叹气，商量裴宴：“张家那边的事也差不多了，裴彤他们分了出去，老安人伤心之余肯定也觉得寂寞，你要是实在走不开，要不我先回去？”
裴宴想了想，道：“要不让姆妈也来京城？家里的人问起来，就说想看看裴彤。然后我们直接从京城去爬泰山。”
郁棠眼睛都亮了，道：“我们陪着她老人家散散心也好。”还催着裴宴快点给裴老安人写信，“只是不知道她老人家愿不愿意和大太太一起同行？”
裴宴不以为然，道：“路上要对两个月，我怕姆妈人还没到，先气病了。”
这话也太刻薄了。
郁棠拐了拐裴宴。
裴宴不说了，让人去给裴彤那边送信，告诉他大太太大致什么时候会来京城。
郁棠则盘算着裴老安人来了之后住哪里。
二太太和裴宣知道这事，也很高兴，两口子还抽了个工夫过来，和裴宴夫妻商量，让裴老安人在京城多住些日子，他们去和秦家重新商定裴丹的婚期，等裴丹出阁了再回去。
时光就在这悠闲中到了八月。
郁棠养的那些桂树眼看着陆陆续续都开出了黄色细小的花苞，裴府东院到处弥漫着桂花馥郁的花香。
郁棠偶尔过去一趟，回来还得洗头洗澡，换身衣服，怕薰着裴宴了。
裴宴没有察觉，他只是很高兴地告诉郁棠：“我们家那位表兄，调到都察院任了佥都御史，品阶虽没有升，却调到京城来了。他这几天就会携了家眷进京，我派了人去通州接他，还想邀请他和我们家一起过中秋节，你觉得如何？”
既然是一个船上的人，自然是越亲近越好。
郁棠欣然应诺，主动道：“我去和二嫂商量，看到时候怎样招待他们一家子。”
裴宴笑着颔首。

第三百八十八章 鬼胎
二太太这些日子正在整理自己住的东边宅院，见郁棠过来，忙拉了她去看：“你觉得收拾得怎么样？要不要再添点什么东西？”
裴宣裴宴兄弟两个商量过后，准备裴老安人进京后，就住在这里。
墙重新粉过了，院子里的花木也重新修剪了一遍，还添了一些黄梨木的家具和紫檀、鸡翅木的屏风，就差挂上帐子铺上坐垫，人住进来了。
郁棠笑道：“二嫂辛苦了。我瞧着这边和婆婆在老家住的地方陈设都差不多，婆婆肯定会满意的。”
二太太这才放下心来，笑道：“我就怕她老人家住不习惯。北边的气候和南边可差得太远了。”
的确，老安人到京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
“那今年多订些炭。”郁棠帮着出主意。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郁棠才提起来意。
二太太听了自然是高兴，笑道：“我就怕二老爷在京城为官，挡了其他兄弟的官路，如今有个表兄来京城做官，彼此有个照应，太好了。”然后问起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没有，问要不要帮着租个宅子，“毕竟远道而来，有些事不太方便。”
郁棠笑道：“遐光说那边的管家会提前几天到，已经安排舒先生帮着接待了，想必这些事情不需要我们操心了。”
二太太听了神色微动，道：“你们到时候准备去通州接人吗？”
郁棠道：“您可是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二太太笑道，“我就是想，这天高气爽的，家里该忙的事都忙得差不多了，你们要是去通州，我也跟着过去你们那新宅子里住几天，透透气。”
郁棠哈哈大笑，道：“是送礼的人太多了，二伯又不让收，您怕得罪人，干脆躲出门去吧？”
临近中秋节，裴宣又管着盐引的复查，虽说裴宴早就言明了在家里不谈公事，可架不住裴家盘桓江南数百年，故交太多，最近一段时间，来家做客的人快把裴家的门槛都给踩断了。
二太太讪讪然地笑。
郁棠也来了兴致，道：“要不我和遐光商量商量，我们提前几天去通州？”
二太太笑道：“到时候我也带着阿丹和阿红过去。”
郁棠爽快地应了，还派了管事提前去了通州安排相关事宜。
宋四太太带了武大太太来拜访郁棠。
郁棠拿到拜帖的时候还不敢相信地问来禀告的小厮：“你听清楚了，宋家四太太是来拜访我的？”
这段时间多是来拜访二太太的。
小厮忙恭敬地道：“小的问清楚了，说是来给您和二太太送请帖的。”
郁棠恍然。
这段时间只顾着忙家里的琐事了，倒把武小姐出阁的事给忘记了。
她请了宋四太太进来。
武小姐并不是长房的女儿，但来京城处理她出阁事宜的是武家的宗妇，也就是江家大少奶奶的生母武大太太。
能生出江家大少奶奶那样的美人，武大太太也是个相貌极其出色的女子，宋四太太向郁棠引荐了武大太太。
武大太太直夸郁棠漂亮，并没有因为自己和郁棠的母亲差不多年纪而对郁棠有所怠慢，可见是个十分会做人的女子。
两人客气地见了礼，分宾主坐下之后，武大太太亲自拿了喜帖给郁棠。
宋四太太在旁边说着捧场话：“我说这喜帖我来送，顺便来你们家串个门。可武大太太觉得这样有失敬意，非要亲自来一趟不可。我想，大家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来认个脸也好。就陪着她一起过来了。”
郁棠见武小姐的婚期定在九月二十二，先是向武大太太道了声“恭喜”，这才接了宋四太太的话：“多谢您了。我略早几个月进京，对京城虽然不是很熟悉，但家里的管事应该还算熟悉，你们有什么事需要我们搭把手的，就差了人来说一声，我让家里的管事过去帮忙。”
让她去帮忙是不可能的。
武大太太也不知道听出她的未尽之言没有，笑盈盈地道着感激，问起了裴彤：“听说搬出去了。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一时也不知道搬去了哪里，我怕自己找不到地方，只好派了管事的去送喜帖。”
怎么可能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武大太太这么说，不过是委婉地在问郁棠，裴彤和裴府以后还是不是一家人。要是一家人，那武家就只需要往裴家送一份喜帖就够了。要两家，他们就再派人去给裴彤送一份喜帖。不过，裴彤离开了裴家，就是一般的读书人家了，武大太太不可能亲自去给他们送喜帖。
郁棠想到裴宥做的那些事，想到裴宴让裴彤分宗的用意，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给那些在背后议论他们家的人说清楚了。
“他们搬去了原来的旧址。”郁棠笑道，“我也有些日子没见他们，不知道他们到时候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安排。若是贵府的管事没空，那我就让我这边的管事替你们家的管事跑一趟好了。”
她话音未落，武大太太和宋四太太的脸色都有了微妙的变化，武大太太更是笑容勉强地道：“他们就是做这些事的，哪里就要劳烦你们家的管事替他们跑腿了？既然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我就让家里的管事跑一趟好了。”
郁棠笑眯眯地点头，和两人说了半天的闲话，最后还留了两人午膳。
两人不知道是真忙还是假忙，借口还要给张、黎这样的人家送喜帖，婉言拒绝了午膳，约了下次有空再过来拜访郁棠。
郁棠也不勉强，亲自送了她们出门。
只是在路上大家遇到了过来找郁棠的二太太。
宋四太太大喜，将武大太太引荐给二太太。
二太太这段时间见着谁都像是来找她办事的，不免竖起几分戒备，草草地和武大太太说了几句，知道她是来送喜帖的，承诺了到时候一定会和郁棠一块过去之后，陪着郁棠把两人送出了门。
郁棠看着二太太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不免有些好笑。
二太太却向她抱怨：“你都不知道那些人送东西有多刁钻——昨天我收到一匣子月饼，说是从广东那边带来的，我也没多想，寻思着给你拿几个过来尝尝。谁知道打开一看，装着一匣子的银票。把我吓了个半死，赶紧交给了你二伯处理。唉，这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郁棠打趣她：“别人想都想不到，你还发愁。这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二太太就笑着去捏郁棠的脸。
两人嬉笑着往内宅去。
已经坐上了马车的宋四太太却不解地问武大太太：“您怎么拦着我不让我跟裴二太太说？这秋收之后就要开始往九边送粮了？我们两家都不是做这生意的，彭家却跟着裴家之前在江西买了好几个田庄，今天都是丰收年。”
粮送去了九边就要换盐引，换来的盐引想拿到盐就得到户部登记。
宋四太太不由抱怨：“也不知道是谁想的招，盐运司岂不是成了摆设。”
武大太太笑道：“那也是因为两淮盐运使出了点事，到户部核查也不过是暂时的。我瞧着裴二太太不像喜欢揽事的，说不定说了反遭人不快。何必！彭家不是我们想象的，他们肯定有办法解决这件事。我们还是别画蛇添足了。”
她话是这么说，却有点烦宋四太太吃相太难看。
不过，换成是别人估计比她吃相更难看。
苏州这些日子冒出了江潮，夺了宋家不少的生意，偏偏不知道这个江潮身后站的是谁，官府睁只眼闭只眼的不管，偏偏裴家的两兄弟又在京城，找到裴家去，没个主事的人，宋家才无奈之下走了彭家的路子。
裴家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不知道裴家会怎么做？
武家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有意走裴家的路子。
她来裴家送喜帖是小，趁机认识裴三太太是大，能遇到裴二太太就更是意外的收获了。
只是不知道派去和裴家接触的人联系上裴家了没有。
武大太太想着事，和宋四太太说话就有些心不在焉：“彭家小定的时候，我还想请了两位裴太太去捧个场，到时候再来拜访她们也不迟。”
宋四太太更在意武家之前给宋七小姐介绍的一门亲事。
肯定是不如彭家的，但那家的大伯父在江苏做官，现官不如现管。可到底行不行，她还得回去商量四老爷。
两人各怀心思回了武家新在京城买的宅子。
彭家派来协助武家的那位高掌柜夫妇已在二门等候。
高掌柜站得有些远，高娘子则过来帮着随车的嬷嬷撩了帘子，扶着武大太太下了马车。
武大太太这两天都有这位高娘子奉承着，加之又是彭家派来的人，颇给她面子。她笑着问高娘子：“可是有什么事？”
高娘子忙道：“没什么事，只是过来看看这边有什么需要我们跑腿的。”
武大太太想起之前隐约听到高掌柜来京城之后，帮着彭家拿到了一批盐引。
武家是靠船起家，若是能拿到盐引，比别人家更有赚头。
她脚步微停，笑着对高娘子道：“你们这样天天在我们家帮忙，不会耽搁你们的正事吧？”
高娘子很会说话，笑道：“您这里就是我们的正事啊！”
武大太太呵呵笑，道：“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说漂亮话。我可是听说了，彭家之前能顺利地拿到盐引，都是你家那位的功劳。你可别在我面前打马虎眼！”

第三百八十九章 反击
高娘子素来以此为傲，此时武大太太这么说，不免有些小人得志般的得意，笑道：“不敢当大太太这样的夸奖，是我们家掌柜的，认识了裴三太太的娘家兄弟，这才讨了个巧。”
武大太太听着心里不由千思万转，对高娘子就存了点小心思，不动声色地笑道：“那也是你们掌柜的有本事。我听别人说，裴家人做事都很低调的，我刚才去裴家送喜帖的时候，他们家二太太也闭门谢客不见人，可见传言还是可信的。能和他们家来往，你们家掌柜的为人、品行应该也不错。”
高娘子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武大太太就像没有看见高掌柜似的，由她扶着就往里走。一面走，还一面装无事闲聊般地道：“他们家三太太娘家兄弟是个怎样的人？我听说明年的万寿节，他们家拿到一部分单子？他们家的漆器真的有那么好吗？”
高娘子跟着高掌柜走过一些地方之后，知道了深浅，哪里还敢拿大。闻言忙笑道：“郁家的漆器在我们眼里自然是数一数二的。只是我们家掌柜不是做漆器生意的，行业内的事，不知道如何评价。但他们能拿到万寿节的单子，与裴家应该多多少少有点关系的……”
她把彭、陶两家都没有推荐漆货的事告诉了武大太太。
武大太太像听轶事似的，十分感兴趣，不停地问东问西，还留高娘子在内宅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高娘子才回自己家。
高掌柜早等急了，回来就问她都和武大太太说了些什么。
高娘子把她和武大太太的对话都告诉了他。
高掌柜眼睛珠子直转，想着当初要不是他机灵，怎么可能搭上彭十一，要不是他胆子大，又怎么可能从彭家出事，成为依附彭家的一个大掌柜。武家分明是想抄彭家的底，巴结上裴家，说不定，他的机会又来了。
他就怂恿着高娘子多在武大太太面前露个脸。
高娘子原本就喜欢和高门大户来往，有了高掌柜的话，更是如鱼得水，红光满面。
郁棠这边，定下了和二太太、裴丹、裴红去通州的行程。
裴宴不太高兴。
郁棠亲自给他更衣的时候他毫不掩饰地抱怨：“你们就不能晚去两天？”
他被张老大人拖着去香山见一个所谓的高僧，要为张家求签算卦。
这两天白天还是挺热的，晚上却吹起了凉风，裴宴像突然恢复了精神，晚上闹得郁棠有些睡不着，今天早上起来，小腹居然隐隐作痛。
她觉得她不能再这样纵容裴宴了，趁早把他给赶出去清静两天，而且还忍不住道：“你之前不是说你祟尚道教吗？道教敬养生，你得和张老大人学学才是。”
裴宴就更不高兴了，板着脸捏她的面颊，道：“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这些歪门邪道。你们去就去，可不能乱跑。那边毕竟是码头，三教九流的多。你们是金玉，他们是瓦砾，就是和他们撞到了，也是我们划不来。”
“知道了，知道了。”郁棠忙笑着应了。
和裴宴在一起生活的越久，她越能感觉到裴宴的“贪生怕死”，平时她出个门都要叮嘱好几句，更何况是去通州。
她保证：“我们一定不出门。如果出门，只在相熟的铺子里逛。何况还有裴丹跟着我们。”
可不能让裴丹名声有所损伤。
就这样，裴宴还是啰嗦了半天才出门。
等到郁棠和二太太住进了他们位于通州的小宅子，裴宴也启程去了香山。
裴丹和裴红一进院子就看见两条黄色的小奶狗，丢下郁棠和二太太，欢呼一声就围过去。他们身边服侍的也哗啦啦地跟了过去。
二太太看着直摇头，要喊裴丹进屋。
郁棠就劝二太太：“她还能这样欢快几年，您就随她吧！”
二太太已经开始把家中一些中馈交给裴丹定夺了，裴丹做的还不错。
她听着只好笑着叹气，和郁棠去了上房。
丫鬟仆妇们收拾行李，这边临时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见郁棠过来，特意来问安，还向郁棠和二太太推荐起本地的名胜来：“就在离我们里不远，叫清真寺，是个回回的寺庙，白色的塔，可有意思了。出了寺，旁边有家羊肉馆子，他们家的它似蜜是我们通州一绝。两位太太不去尝尝就可惜了。”
上次郁棠来送郁远的时候，只在街上逛了逛，当时裴宴也提到了这家清真寺，只是她后来突然瞧中了现在住的宅子，想买宅子，想着住的地方都有了，还怕不常来吗？也就把这件事甩到了脑后，现在听这婆子说起来，想着她自己好歹是东道主，就有点想去看看了。
她问那婆子：“那边的人多吗？”
那婆子知道自己是临时的，就想着怎么留下来了，有了这小心思，就巴不得能讨了郁棠的喜欢，忙道：“可巧两位太太来的正是时候，要是再晚几天，就到了漕运忙的时候，南来北往的人多了，去逛寺庙的人也就多了。这两天大家都忙着在家里过中秋节，正是人最少的时候。”
郁棠就望向二太太。
二太太难得裴宣不在身边，她不用照顾别人，也有些动心，对郁棠道：“要不，我们去看看？”
郁棠就叫了随行的管事过来，让他去安排这件事。
裴丹和裴红听了十分高兴。
二太太就要裴红写完了裴宣布置的功课才能跟着去。
裴红虽然小小的纠结了一番，但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可见大家都很想出去玩。
过了一天，管事安排好了，他们就轻车简从的，带了七、八个护院去了清真寺。
寺里面是不招待他们的，但可以在外面看看。
回回的寺院与他们平时看到的又不一样，大家都觉得开了眼界，在外面转了半天，又去婆子推荐的羊肉馆子吃饭。
虽说提前订了，中午会关门，只招待他们这一桌，但他们一进馆子就闻到很浓的膻味，还是让他们觉得有些受不了。
开饭馆的老板可能是见得多了，就把他们安排在后院吃饭，还指了后院的风景对他们笑道：“您们看，漂亮吧！”
那后院的确有点出乎郁棠等人的意料之外。
这小馆子的后院是片山林，郁郁葱葱的，和清真寺的后院连着，饭馆的老板在后院建了个亭子，桌子就摆在亭子里。
微风吹来，树叶沙沙响，吹散了暑气也吹散了热浪，让人十分的惬意，加上这地方的它似蜜不仅红亮绵软，十分合郁棠的口味，而且面食也做得好，郁棠和二太太吃了都觉得好。
撤桌摆茶的时候还特意赏了那饭馆的老板。
老板自然是谢了又谢。
只是没想到她们还没走出饭店，居然遇到了武大太太带着高娘子也来了这边的清真寺，还准备在这里落脚用个午膳。因郁棠几个提前约好的，吃了还没有走，那老板自然不愿意再接待客人，让武大太太要不等等，要不别寻他家。
武大太太倒无所谓，高娘子却认出了郁家一个随行的婆子，忙指给武大太太看。
这下子武大太太肯定不愿意走了。
还让人去禀了郁棠，说是缘分，大家见一见。
郁棠和二太太面面相觑，二太太更是道：“她不是要给武小姐准备出阁吗？怎么有空来通州玩？”却也不好不见，只能吩咐金嬷嬷去请了武大太太过来。
郁棠不太想见，就找了个借口，去了旁边竹林，说是要消消食。
二太太推不开，一个人接待武大太太。
郁棠就在竹林里转悠。
竹林遮天蔽日，非常的清凉，郁棠就想起了昭明寺后面的那片竹林。
她还笑着对阿杏道：“是不是所有的寺庙都会养片竹林？”
阿杏抿了嘴笑了笑，道：“裴府也有一大片竹林。”
她始终不能像其他的仆妇那样称裴府为“我们家”或者是“我们府里”。
郁棠想到前世的事，就想问问她到底是个什么出身。
谁知道她还没有开口，突然听见竹林旁有人幽幽地喊了她一声“郁姑娘”。
郁棠愕然地循声望去。
一片绿荫中站着个穿黑色短褐的男子。
他脸上有一道很刺眼的疤，目光幽暗，像两个黑洞似的，有些瘆人。
“彭十一！”郁棠低低地惊呼。
她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里。
彭十一微微地笑，那笑意却像没有抵达心里，冰冷而淡漠。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了您？”他慢慢地道，朝着郁棠走了过来，“您是一个人过来的吗？怎么没见裴宴？”
郁棠不知道他和裴宴发生了什么事，可能让一个人对裴宴直呼其名，关系肯定就不好。
她本能地警觉，戒备地道：“不好意思，我带着丫鬟在这里，恐怕不方便和彭爷多说些什么。您要是找我们三老爷，不妨改日登门，我就不打扰您了。”她说完，朝着阿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快走。
阿杏也很机灵，立刻拉了她的手臂，两人转身就走。
可在她们转向的余光中，郁棠看见彭十一面露狰狞地朝她大步追了过来。

第三百九十章 兜转
飒飒竹林，遮天蔽日的绿荫，脚踩断树枝的声音，窸窸窣窣，汇成一片海，向郁棠呼啸扑来，让她突然间仿佛置身在苦庵寺后的那片树林。
“你这是色令智昏！”
“这是投名状！”
“你一个人承担得起吗？！”
“你还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彭十一那一声声冷嘲热讽，像把剑，划破那些曾经被她死死压在心底，不停示意自己要忘掉的记忆，让那日场景翻滚着在她的脑海里重现。
李端震惊的神色。
彭十一狰狞的面孔。
锋利的剪刀。
郁棠瞬间毛骨悚然，心中警铃大响。
她本能地觉察到了危险。
“走！”郁棠拉着阿杏就往铺子里跑。
阿杏最开始还犹豫了一下，扭头望了彭十一一眼。
彭十一眼底流露出来的杀气让她心头一颤。
她脑子嗡嗡地响着，拔腿随着郁棠跑了起来不说，还反而因为身体比郁棠更好，跑到了郁棠的前头，拽着郁棠往前跑。
彭十一微愕。
他想到过郁棠会跑，可没想到郁棠这么机警，不过是看了他一眼，就跑了。
难道是他神色不对？
彭十一来不及细想，大步朝郁棠追了过去，但心里不禁有些淡淡的后悔。
他不应该亲自出面的。
但他要是不自己出面，托付给别人，别人知道了郁棠是什么人，不去裴家告密就是好的了，不要说帮他捉人了。
就是那个从前对他唯唯诺诺的高掌柜，不也让他打听郁棠行踪的时候支支吾吾的，还是他说想巴结巴结郁棠，想给她送点礼，让她帮着在裴宴面前说几句好话，高掌柜才勉强同意帮着打听郁棠的行踪。
想到这里，他胸口顿时烧起了一团火，拔出了手中的匕首，眼底的凶气更盛了，人也跑得更快。
不过几息功夫，郁棠就已近在咫尺，他再近点，伸手就能抓到郁棠的头发了。
裴宴要他死，他就要裴宴的心头肉死！
彭十一目露凶光，眼看着就要抓住郁棠了，跑在郁棠前面的小丫鬟却一声尖叫，使劲把郁棠往旁边一甩，把郁棠甩在了旁边竹林里。
“杀人了！杀人了！”阿杏叫着，反朝彭十一扑了过去。
郁棠目眦欲裂：“阿杏！”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郁棠都没有好好去了解过阿杏为人，她只是想报答阿杏前世的恩惠，想着给她更体面的生活，然后好好给她挑一户好人家，在裴家的庇护下幸福的活着。却没想到，前世的白杏救了她一次，今生的阿杏甚至比前世还要刚烈，选了一条比前世还要艰难的路。
她连滚带爬，要扑过去扒在彭十一身上，掐住他的脖子。
这一世，她一定能够成功。
就算是死，也要拉了彭十一垫背。
只是没等她站起来，她就看见竹林的尽头出现了裴宴的身影。
“遐光！”郁棠嘶声裂肺地高喊，从来没有像此刻的大声。
然后她看见裴宴神色大变地冲了过来。
他身后，出现了裴家的护院。
彭十一苦笑。
他的运气，始终就是差那么一点点。
被族人嫉恨，破了相；效忠族长，却得罪了裴宴；远走他乡，裴家的气势却越来越盛，家里为了盐引，居然想拿他出来讨好裴宴。
他没办法动彭大老爷，却不想让裴宴得意洋洋，全身而退。
那就鱼死网破好了。
他反身去抓郁棠，却被阿杏抱住了双腿。
彭十一大笑，觉得非常的滑稽。
总是有那不知道自爱的所谓忠仆，觉得为主子挡刀挡枪都是应该的。
那他就成全这些人好了！
他想也没想，举起匕首就朝阿杏捅去。
郁棠紧紧地抱住了彭十一的胳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就算不能杀了彭十一，也要让他脱层皮。
郁棠像初生的牛犊子，在一条路上跑着，不回头，也不认输，被吃痛着挥着手臂的彭十一右甩左甩，像根疾风中的草，却韧性的不愿意倒下。
“三太太！”阿杏热泪盈眶，朝彭十一的大腿咬去。
彭十一吃痛，顾不得郁棠，再次朝阿杏捅去。
被赶过来的裴宴一把捏住了手腕。
“彭十一，你找死！”他红着眼，一脚踹在了彭十一的心窝。
彭十一闷哼一声，捂住了胸口。
裴家的护卫一拥而上，把彭十一按在了地上。
郁棠瘫在了地上，喊着“白杏”，却被裴宴一把抱在了怀里。
阿杏茫然地望着郁棠，看着向来喜怒不露于形的三老爷手都在颤抖，想着三太太肯定是被吓坏了，所以才会把自己的名字都喊错了吧！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半晌都站不起来，还是旁边的一个护院看了，扶了她一把，她这才发现自己口干舌燥，两腿打着颤儿。
阿杏看着死人般没有动静的彭十一，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那么大的胆子，就想着要救三太太。
她嘿嘿地笑了两声，就看见二太太、青沅几个都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远远的就听见二太太惊慌的声音：“我想着三叔您要来找弟妹，还特意把几个丫鬟婆子都叫到了一旁，怎么就……”
在阿杏的印象中，后面的场面就有点混乱起来。
彭十一被带走了，羊肉铺子关了门，武大太太等人被客气地请了出去，裴府借了掌柜雅间等着大夫过来给三太太把脉，三老爷一直抱着三太太，低声喃喃说着“是我的错”，“是我把这件事给忘了”，他神色紧张，像受了惊吓似的，反而是刚刚被追杀的三太太比三老爷更冷静，不停地抚着三老爷的背，安慰着他“我没事”，“大家都没事”……
阿杏有点没眼看，跟着青沅退了下去，重新换了件衣裳，等到大夫过来了，由大夫的小徒弟帮着她清理了擦伤，跟着马车回了三太太的宅院。
裴宴暴跳如雷，立刻派人去请了彭家的人来。
他们是怎么商量的郁棠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相信裴宴会给彭家一个教训，会帮她报仇。
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晚上裴宴回来，抱着在床上休憇的郁棠还双臂发抖。
“我真的没事！”她再次安慰裴宴。
裴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一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模样。
郁棠银铃般地笑，道：“你这是要把我勒死吗？”
“不许说那个字！”平素里一副不怕天不怕地的裴宴，连“死”都不敢说了，他低声喝斥郁棠，后怕道，“都是我的错。我做事不留后手，太过狭隘，没有容人之量，惹得你身陷其险……”
这不是她所熟知的裴宴。
她心中的裴宴，是个神色飞扬，自信骄傲之人，什么时候会质疑自己的决定和为人处事的原则？
郁棠心疼，反手抱住了裴宴，道：“这件事怎么能怪你？你生平不知道遇到了多少事，难道那些人都如彭十一似的，打不倒你，就拿妇孺出气？如果觉得不好意思，也应该是彭十一不好意思吧？为什么没做错的要自责，做错的人却理直气壮？遐光，你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才是！”
“可不是我……”裴宴话刚出口，就被郁棠打断了，她道，“如果说有什么不对，也是我们太大意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像彭十一这样的人，就不应该给他机会。你要不相信，你不如去查查，他被家族流放西北的时候，肯定还做过其他的坏事。”
因为以彭家的功利，不可能放着彭十一这个“人才”不用。
郁棠继续道：“他来找我们的麻烦，还不是因为柿子捡那软的捏。他是得罪了你，可处置他的是彭家，他怎么不敢去对付彭家？”
她无条件地纵容着裴宴。
裴宴的神色果然明显的振作起来。
但他还是拉着郁棠的手，低声地道：“还是应该小心点。你做梦，说是彭十一和李端一起说话被你撞见了，我只想着收拾李端，却没想缘由在彭十一的身上。说来说去，都是我没有把你的话好好想清楚。”他认识地望着郁棠，“以后我不会再这么大意了。”
裴宴说完，再次把郁棠拥入怀中。
郁棠拍着裴宴的背，温声道：“你不是说你陪着张老大人去了香山吗？怎么突然来了通州，还赶去了羊肉铺子？”
如果裴宴晚去片刻，她和阿杏可能就要命丧黄泉了吧？
裴宴身体微僵，嗯嗯了两声，轻声道：“我这边没什么事，就来了通州，我们这不是要接人吗？”
真不是因为想早点见到她吗？
郁棠枕在裴宴的肩膀上，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道：“遐光，还好你来了！”
还好她今生能遇到他。
只是她还没有感动一刻钟，裴宴已自大地道：“那是！要不是我，你又有麻烦了。”
是！如果不是裴宴，她又要有麻烦了。
但李端不在了，彭十一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身边，郁家拿到了万寿节的货单，高氏和她的族兄私奔……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想到她在当铺遇到裴宴，在长兴街遇到裴宴，在郁家山林遇到裴宴……每一次，他都能让她化险为夷。
她想到苦庵寺。
她觉得她得去一趟苦庵寺，想知道当初照顾她的那位大表姐在什么地方？想知道她前世是否得到过他的关照。
虽然那时候她一心一意只想着报仇，今生的一切都已经改变了，有些事，她不太可能查得到真相，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只要知道，前世的他，也曾经和她有缘就够了。
她想起裴宴在绿荫道上抱着她的时候。
满目郁茵。
一如前世她倒在地上时，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景色。
只是，她前世没再醒过来。
今生，爱她的人抱着她。
郁棠温柔地，缱绻地亲吻着裴宴的额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