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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盗
作者：海岩
内容简介
赵红雨在辞掉刑侦工作准备读研的假期里，遇到了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大事。身为知名电视节目《唐史讲坛》主讲人的生父万正纲上门认亲。不料，一起轰动一时的贞顺皇后敬陵失窃案，将逐渐开始接受并适应这份亲情的父女二人拉进了一场名利与财富、道德与法律 的争锋交战中。情理与法理、名利与情义、金钱与文化，各种交锋论衡，案件曲折迷离，人性拷问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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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长安盗》全集



作者：海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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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思忖良久，决定从一个叫林白玉的女人写起，地点不是在西京，而是在西方，在西方世界的中心美国，在美国东部最大的城市芝加哥。



在此之前，林白玉多次来过美国，对芝加哥并不陌生。在芝加哥的这个早上，她和她的同乡——西京最有实力的古玩商林涛，在他们下榻的凯悦饭店的门口，被一位高大的美国人接上一辆蓝色轿车，去往一个陌生的方向。一路上，那位高大的美国人始终面无表情，那一头银丝般的白发让林白玉恍惚觉得他就是美国大片里的一个狠角儿。一个小时后他们被拉到一座郊外的庄园，停在一座石砌的古宅门口。有人将他们迎入铁锈斑驳的大门，所有人全都一言不发。他们跟在白发人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暗得不合情理，两壁的油画在暗影中意焉不详。走廊尽头的两扇大门吱呀打开，透出一缕雾状的阳光，他们穿过阳光进入房间，房间大得令人意外。房间的正中站着一位瘦小的老人，老人穿着一件肥大的睡衣，睡衣似乎过于陈旧。林白玉不敢相信这个状如仆役的老人，就是传说中的迈克。



白发人把他们带到老人面前，林涛将手中的皮箱放在老人脚下。有人上前把皮箱打开，露出里面一块长方形的石板。石板被搬上一只矮桌，老人弯下腰来，目光凑近，仔细审看。石板看上去温润纯洁，若干细钻般的亮点，晶莹闪烁。



林涛说道：“这就是汉白玉，是中国古代建造宫苑的专用石材。”



老人审视良久，抬起头来，目光却直接投向沉默在旁的林白玉，哑声说道：“夫人，请代我向您的丈夫致以诚挚的谢意。我正在不丹建造的艺术宫一直在等待这种古老而又纯净的气质。”



林白玉看了林涛一眼，她知道到了她必须开口的时候，她的回答因紧张而变得短促。



“祝愿您的艺术宫早日建成。”



老人并未留意她的紧张，继续哑声说道：“请转告您的丈夫，我对他的唐史研究非常钦佩，如果能在他的帮助下得到一件中国汉唐时代的帝王之器，我愿不惜代价。”



林白玉和林涛那天在这座古宅里一直逗留到晚餐之后，白发人查理代表迈克在这里宴请了他们。他们离开时那块汉白玉就留在了古宅，林白玉此番美国之行，就是为了把这块样石带到这里。林白玉的丈夫万教授本来是委托林涛派个伙计随妻子前往美国的，结果随往的竟是林涛自己。



林白玉比林涛长八岁，比万教授小八岁，夫妻二人外表的差距还不止于八岁。十五年前林涛从老家来到西京打拼事业时不到三十岁，能在西京古玩行里做成今天的势力，确实离不开万教授的全力提携。万教授是西京最有影响力的历史学家和考古专家，也是全国知名的古玩藏家，这一阵又借了《唐史讲坛》系列电视讲座这个大众平台，更加红极一时。



表面看，万教授是林涛得以逐步做大的靠山，实际上，林涛能够借势于万教授的名望和资源，他的同乡林白玉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林涛到西京后的第三年，因一个偶然的机会，借乡情结识并接近了林白玉。他和林白玉你来我往，两人之间暗生隐私。万教授或许早就洞悉奸情，则是人们后来的主观分析。多年以来，万教授对林白玉一直眼开眼闭，凡事并不较真，既可看做是对林白玉父亲的报答，也可见出夫妻之间的淡寞。



林白玉和林涛以及他们的美国之行，是这个案子最先要介绍的情况和人物。此案涉及的另一个人物叫邵宽城。邵宽城是个眉清目秀的帅哥，大学毕业一年半了，模样还如中学生一样单纯稚嫩。这一年的生日一过，邵宽城到了必须恋爱的年龄。早恋这件事，由世风日下之乱象，成见怪不怪之常态，像邵宽城这样大学都毕业了还停留在暗恋阶段的人，肯定算是珍稀级别的“文物”了。邵宽城所在的刑侦一队是专做文物案件的，所以这里的同事都这样说他。



邵宽城之所以珍稀，在于他迄今为止只暗恋过一个女孩，在于这女孩就是他青梅竹马的邻居。这样的恋爱通常只发生在邵宽城父母的年轻时代，只发生在给中学生看的小说里，所以不仅珍稀，在很多人眼里，甚至还带着些“剩斗士”般的悲催。



邵宽城本来是没有邻居的，他家在西京旧城拥有一个独院，院子不大，仅够一家起居。邵宽城听父母忆旧，说他爷爷的爷爷就住在这里，似可推算这个院子的“年份”，至少应在“清末民初”。邵宽城的邻居是在他上初中时搬进来的，是一大一小一对母女。女孩和邵宽城年纪相仿，和她母亲租下院里唯一的厢房。几年之后女孩的母亲因病去世，女孩再无亲眷，孤苦零丁得毫无争议。邵宽城那时已年满十六，已经有了怜香惜玉的性别自觉。他父母对女孩也视如己出，不但免了房租，而且百般照顾。虽说女孩的母亲留下了一点存款，但那是要留着女孩上学用的，那些钱一直由邵宽城父母代管，很久以来分文未动。



女孩刚搬来时身体还未发育，模样性格都像男生，和邵宽城熟悉之后，亲密如哥们，打闹如弟兄。女孩是在孤苦零丁之后才变成女孩的，身材有了黄金比例的凹凸，面容有了柔美的纯净，还有一双诗意的眼睛……“诗意的眼睛”是女孩上大学后一个追求者在博客上的阿谀之辞，因将邵宽城内心的感觉公之于众而曾让他醋意万般。女孩的名字其实也很诗意——红雨——既有性感和热烈的颜色，又有浪漫和忧伤的气质。雨也是“湿意”的，润滑而且清凉，那种润滑清凉的感觉，促成了邵宽城的暗恋。



暗恋的前提是不清楚对方是否喜欢自己，或是明明双方有意却彼此羞于表白。邵宽城的相貌因幼稚而显得腼腆，因中性而显得时尚，但性格却一直内向老成，比较缺少时代特征。这年头和邵宽城同龄的男孩全都敢爱敢恨，爱情来得快去得快状如翻书。就算有暗恋这回事也不可能一暗六年，而且一般也不会“粉”上自己的邻居。



女孩姓赵，是随了母姓。邵宽城听自己的父母议论，先是说女孩的父亲在女孩出生后就死去了，后又说女孩父亲其实还在，只是远走高飞，不知所踪。总之女孩的身世有些神秘，而且，在邵宽城的感觉里，有几分悲情。



女孩从小到大的个性倒是并不悲情。她说话直率，言辞麻辣，从无忧戚之态，既不孤芳自赏，也不顾影自怜。她是邵家小院欢乐与活力的源泉，也是邵宽城内心的笑容。赵红雨高中毕业后，邵宽城就建议她报考了警察学院。警察是一个神经亢奋的职业，是一个永不服输的职业，是一个BS多愁善感的职业，比较贴合赵红雨的个性。



虽然邵宽成与赵红雨青梅竹马，但除了邵宽城父母外，几乎没人觉得他们会成一对，因为两人性格差异之大，很难互相匹配与吸引。从能力上说，赵红雨在西京警校声名显赫，学习成绩各门皆优，训练成绩更是光芒耀眼——射击拿过全校冠军，移动靶实战速射两届连冠，创下校史之最。格斗也拿过一届省厅比赛的女子冠军，在西京警界名噪一时，暗粉众多。邵宽城也就是外语还行，射击成绩刚刚过线，格斗水平常不及格，驾驶技术从来都是菜鸟级的，在校期间从没当过干部，相貌虽然不错，但于刑警这个职业来说，亦属非典型五官，多了些清秀，少了些英武。在西京警校，邵宽城唯一受人羡慕的，就是他居然与校花为邻。



邵宽成比赵红雨早一年入校，多一年警龄。赵红雨毕业分到刑侦总队，恰与邵宽城同室办公。也许仅仅因为他们每天都一同上班，一同出警，一同回家，回家一同吃饭……两人才会日久生情，从邵宽城的一厢情愿，发展到两情相悦。只不过，邵宽城始终没敢明白求爱，赵红雨毕竟是女孩子，也不可能主动挑明。两人就这么糊涂着，深情而又腼腆着，保持着心照不宣的“暗恋”关系，倒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幸福。



在刑侦一队的年轻人中，邵宽成属于勤恳忠厚一族，而赵红雨则是张扬与风头的典型。邵宽成工作细致，埋头苦干，却寸功未立。赵红雨浮躁好动，粗枝大叶，却屡建奇功。先在全局业务技能大比武中为刑侦总队拿了一个手枪速射团体亚军，得了一个集体嘉奖；后在一次抓捕行动中一枪打爆盗墓者的车胎而荣获个人三等功。那一枪确实打在罪犯几乎脱逃的瞬间，确保了整个任务的圆满完成，时机之准，动作之快，如无平时刻苦训练，肯定不能完成。那是赵红雨第一次在训练和比赛之外的实战射击，结果一枪成名！



除邵宽城外，大家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那一枪竟成绝响。赵红雨在那起盗墓案侦破之后，竟突然辞职。



在西京警界，赵红雨已算半个名人，所以她的辞职，自然引发了大面积的“惋惜”和“震惊”。先有刑侦一队的队长李进谈话规劝，后有总队领导出面挽留，无奈赵红雨去意已定，她考取了西京大学社会管理专业的研究生，警察这档事，不辞不行。



总队有些不满，离职没有仪式。赵红雨交出了制服、手枪、电脑和文件柜的钥匙，一切就算完成。她要求留下警徽做个纪念，被队长李进一口拒绝。



“警徽是警察的身份标志，也是警察的责任象征，不再具有这个身份的人，不再承担这份责任的人，不能持有。”



李进面目严肃，赵红雨不无尴尬：“啊……好吧。”



交完了该交的东西，傍晚，赵红雨照例坐邵宽城的汽车回家。这应该算是她最后一天在刑侦总队上班，下班的心情不免有些异样——几分轻松，几分不舍，感慨万千那种。



邵宽成的汽车是一辆半旧的桑塔纳，是他爸爸以前的座驾，红雨进了警队后他爸爸才让给邵宽城开的，用以每天载红雨上班下班。邵家的小院位于旧城的中心，在一片百年老巷的深处。这片老巷子已经列入西京的古城保护范围，据说报了联合国的，只可修不可拆的，可以安心住到邵宽城孙子的孙子那辈，可谓家宅永固。



进了院子，各回各屋。邵宽成的父母开始往桌上摆放碗碟筷箸。邵宽成的父亲在《古城散文》期刊做编辑，自己也写散文，不坐班的。母亲提前内退，专持家务。父母二人的习惯，不管邵宽城和赵红雨多晚回家，都要等着他们一起吃饭。邵宽成到家照例先要洗澡，他比红雨还“讲卫生”。洗完澡父母已经把饭菜摆上饭桌，邵宽城擦着头走到院里喊红雨开饭。赵红雨过来刚一坐下，邵宽城的母亲就开口问道：“辞啦？”



红雨一边大口喝水一边回答：“辞了！”



母亲说道：“辞了好，省得我整天担惊受怕，要不是宽城肯定考不上研究生，我也早让他辞了。”



赵红雨笑道：“宽城是我们总队头号乖仔，他哪敢辞职脱这身官衣。”



邵宽城用心吃饭，无甚反应。



赵红雨自从考上了西京大学的研究生，人生即将改写，前途一片光明，所以心情甚好，情绪亢奋。邵宽城避其锋芒，不与斗嘴，以免自取其辱。这天晚上吃完饭，邵宽城在厨房洗碗，忽然门铃大作，往常这个时间，照例很少有人造访。邵宽城走出厨房，看到母亲从院门那边走回屋子，对父亲说了句：“找红雨的。”



邵宽城走到窗前，向外看去，他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被红雨领进她的小屋，然后关了房门。多年以来，那间小屋几乎从无男客，所以那晚邵宽城一家都有些心神不宁。邵宽城虽然如往常一样塞上耳机强化英语，但看得出其实心不在焉。他的父亲也罕见地没看新闻联播，母亲则一直在窗前向小屋那边探头探脑。



那个中年男子在小屋里呆了半小时左右，离开时邵宽城忍着没有出来观望。红雨刚刚送走客人，关上院门，母亲就按奈不住，走出来主动探问：“来客人啦？谁呀？”在邵宽城父母的习惯上，赵红雨理应和邵宽城一样，没有任何隐私。



红雨表情有些异样，她低头走到邵家门口，抬头迎了邵宽城父母关切的目光，说了让所有人都极为意外的一句。



“我爸爸……找我来了。”



邵宽城的父母愣得说不出话来，邵宽城也摘了耳机，惊异地走出了自己的卧室……



这天晚上赵红雨睡不着觉，邵宽城一直陪她聊到很晚。赵红雨说她本来以为自己以后如果不要孩子，此生注定再无亲人，从没想到她的生活里还会出现这样一位父亲。更没想到在她即将开始新生活的时候，一个陌生人忽然登门造访，告诉她关于父亲的一切——父亲与她死去的母亲怎样相识，怎样相爱，怎样分手，以及父亲后来的行在，和他二十余年的事业与生活……



赵红雨这才知道，她的父亲是一个名人，是著名的学者和教授。她在母亲的遗物中，曾经看到过父亲的照片，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旧照，与她现在在电视上经常见到的那个学者相比，显得清瘦而又年轻。父亲是西京电视台《唐史讲坛》节目的主讲。这一阵《唐史讲坛》播得正火，赵红雨虽然没怎么看过，但知道里面的万教授家喻户晓。



这个夜晚让赵红雨惊讶得无法入睡，谁能想到在电视上讲唐史的那个人就是母亲旧照里的父亲？电视中的万教授不仅比照片中的父亲发福了不少，而且更加尊贵，更加儒雅，仪态雍容。



那个夜晚邵宽城也难以入睡，在他的习惯上，在他习惯的心理上，赵红雨就应该孤苦零丁！只有他和他的父母，才是赵红雨仅有的亲人；只有这个弹丸小院，才是赵红雨唯一的家。



但历史在此夜将进入新的段落，赵红雨从此不再是刑侦一队的一员，不再是他每天同出同入的学妹，甚至，很可能，也不再是他胜似亲人的邻居……赵红雨居然还有一个老爸，她老爸居然找她来了，她老爸居然是个名人！当然，肯定是一个大富之家！从今往后，赵红雨没有必要继续挤在这低矮的屋檐下，和这屋檐下的普通百姓比肩为邻。



一如所料，第二天下午，那个中年男子冒雨再次敲响了邵家的院门。邵宽城的母亲从窗户看到，中年人并未进门，而是把赵红雨径直带走了。

第二章



带走赵红雨的是一辆阔气的奔驰轿车，它载着红雨穿过绵延的雨雾和城市的繁华，来到一条安静的林荫小路。赵红雨就在这里下车，跟那位中年男子进入一幢独栋大宅。这是赵红雨此生进入的最高级的房子，不为其大，不为其还有二楼，也不为其讲究的落地窗帘和真皮沙发……而是因为，在这幢大宅宽阔的客厅和客厅外的走廊上，有那么多精美的陈设。赵红雨知道，那都是价值不菲的古董！赵红雨知道，那些瓷罐，木盒，铜佛和字画，全都是历史悠久，系出名家。



中年男子把赵红雨领进客厅后就不知所踪了，留下赵红雨自己东看西看。门口的条案上，一只被托在架子上的猎枪让红雨兴趣盎然，她伸手取下猎枪，低头寻找枪栓，她想判断这只枪只是摆设还是真的能打。如她所料，枪是真的，但没有子弹。



猎枪重新被摆在托架上，收手的瞬间一只花架上的花瓶被肘部带倒，红雨一手没能接住，花瓶触地而响，顷刻一地残缺。



声响惊动了保姆，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惊着脸大呼小叫：“啊！你怎么把它打碎啦！你怎么把它打碎啦！这是古董啊你要赔的……”



一个健壮熟男出现在客厅，插嘴替红雨解围：“不要紧，这个花瓶是仿的，不值钱，到时候我跟万教授说。”



保姆仍不放心：“到时候你们都跑了，万教授责问我怎么办。”



熟男安抚保姆：“我会跑吗？你放心吧。”



又关心红雨：“你没事吧，有没有碰伤？”



红雨说：“没有没有，没事没事。”



熟男大约三十多岁，肤色黝黑，身体结实，如兵马俑般骨骼宽大的脸上虽笑犹威。看到保姆在清扫脚下的碎瓷，他们移步客厅外廊，彼此显然都有好感。



“我叫杨锏，木易杨，杀手锏的锏。”



“我叫红雨，红色的红，下雨的雨。”



叫杨锏的男子笑道：“我说今天怎么下雨了呢。你是万教授的学生？学历史还是学考古？”



红雨道：“我学公共管理，刚考上西京大学研究生院。”



“公共管理？”杨锏问道：“学完去当公务员？”



红雨笑道：“毕业了还想再出国深造呢。我喜欢学习，不喜欢工作……”



杨锏点头：“呵呵，理解。”



谈笑之间，大门响动，有人进屋。最先进来的是一个大个子，手里提着两件皮箱。后面又进来一男一女，风尘仆仆的样子。杨锏叫那男的林先生，叫那女的林小姐，但这两人并不像亲戚。男的形态胖壮威武，年近四十；女的面容富贵细腻，因为施了粉黛，难断年庚。进屋后男的向杨锏点头打了招呼，女的则把目光投向红雨。显然，红雨是这幢房里唯一的生人。



晚饭之前，保姆向这大宅的女主人——从美国远道回来的林阿姨汇报了瓷瓶打碎的经过：“那个女的一进来就乱摸乱动，一下就把花瓶给撩到地上去了，幸亏我在，要不非赖在我头上不可。”



保姆汇报的地点就在林白玉卧室的卫生间里，林白玉刚刚洗完澡，叫保姆过来帮忙擦头。卸了妆的林白玉终于能看出年纪来了，眼角岁月无情。保姆发现林白玉对被打碎的瓶子并不关注，她关注的是客厅里那个陌生的女孩。



“那女孩是万教授的学生吗？我没见过啊。”



“不是学生，说是万教授的亲戚。”保姆说。



“亲戚？”林白玉想了半天，想不出是哪儿的亲戚。



林白玉和赵红雨再次见面，是在那天的晚餐时间。万教授在西京大学录制《唐史讲坛》电视节目还没回来，林白玉吩咐保姆先开晚饭。她走进餐厅时看到赵红雨礼貌地从桌前站起，她连忙摆手让她坐下：“坐吧坐吧，你是从万教授老家来的吗，你是他什么亲戚？”



赵红雨不卑不亢，简短回答：“我就是西京人，我是他女儿。”



林白玉倏然抬头，脸色骤冷：“女儿？”



那顿晚饭的气氛自然相当压抑了。赵红雨被那个中年男子接过来原本是要和父亲共进晚餐的，不料电视台录节目的时间因故推后，父亲不能按时赶回，在饭前把电话打进了红雨的手机。让她先在家吃饭，他很快就会回来。这个从未谋面的父亲声音厚重，语气慈祥。第一次通话也足够热情。父亲的慈祥与热情让赵红雨有了些耐心，让她得以耐下心来与林白玉同桌用餐。不用问也知道，这位同桌的女人就是父亲的妻子林白玉，就是二十多年前让父亲抛弃母亲的那个女人。显然，林小姐对红雨母女的情况也是知晓的，否则不会听到丈夫在外还有个女儿的时候并未刨根问底。



关于万教授以前的情史，林白玉已经无须刨根问底了。这天晚上当万教授刚一走进家门，就看到了客厅里虎着面孔的妻子，就听到了妻子冷笑的声音：“你果然把她给领回来了！”



万教授并不知道妻子会提前回国，面对质问毫无准备。赵红雨在书房里隐约听到这座大宅的男女主人在客厅里激烈争吵，争吵的内容语焉不清。但她明白，她的出现，是夫妻龃龉的唯一原因。



争吵实际上并未持续多久，随着屋门一声巨响，整个宅子立即安静。随后，书房的门被打开了，万教授终于现身。这是父女之间第一次对面相见，父亲的样子赵红雨早在电视里知道，而她的面孔于父亲来说，则完全陌生。



赵红雨看到，父亲的眼里含了眼泪，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噎，父亲开口叫了她：“小雨……”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微微笑着，也叫了一声：“爸。”



这一时刻，或许将是赵红雨终生难忘的瞬间。此前她不可能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会有这样一间华丽的书房，她与二十二年前缔造她生命的这个男人，她的母亲曾经深深爱过的这个男人，会有这样一次近切的交谈。“父亲”这个字眼，于赵红雨来说是那么拗口，父亲的声音在赵红雨的耳边，亦真亦幻。



“我一直在找你们，”父亲说：“我一直觉得你和你妈还在这个城市，没有走远。”



“为什么要找我们？”红雨说：“我和我妈，并没有给你带来任何麻烦，我并不知道电视上那个有名的学者，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说：“我年轻的时候，把事业，地位和名声看得重于一切，把自己的前途看得重于一切。现在老了，觉得人还是不能没有情感。”



红雨说：“现在，那种不带任何交易性质的情感，那种对自己不产生任何利益的情感，还有吗？”



父亲说：“也许每个人都经历过这样的阶段，身处现实的社会，不得不把生存放在首位。但很多人也会渡过这个阶段，重新追求单纯的情感，重新回归人的本性。”



红雨说：“追求利益，好像更是人的本性吧。”



父亲说：“人有善恶两面，隐恶扬善是人一生的任务。当一个人行将老去，名利已如浮云。我现在只想找到你，用父爱弥补我的过错，用父爱寄托我的情感。”



“过错？”



“对，我的过错！对你，对你妈妈，我都有过错！那时候我为了事业而和另一个女人结了婚，你妈妈就消失了。你妈妈是个性格刚烈的女人，她生下了你，然后和你一起消失了。二十多年我无法对你尽责，现在我必须弥补，我必须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赵红雨沉默了一下，说：“我现在，挺幸福的，我有学业，也有……情感。”



“可你现在又找到了亲人！人的一生充满意外，意外的失散，意外的相逢。今天爸爸找到了你，你意外吗？你高兴吗。”



赵红雨用微笑呼应了父亲的感慨：“高兴，今天能见到……我的亲人，我很高兴。”



书房里的大座钟“噹”地响了一下，赵红雨停住了声音。少顷，她重新开口：“都十点钟了，我该走了，您也该休息了……”



“你要走？这里就是你的家呀。”



赵红雨站起身来：“我睡惯了自己的小窝，我还不太习惯……意外。”



很久以后，在我亲赴西京实地采访的时候，我专门去过那条林荫小路，小路上座落着万教授的朱门大宅。我能想见那个晚上万家门前那片桔黄色的路灯……想见林白玉站在楼上卧室的窗前，俯视着那片惨淡的光晕。她可以看到那片光晕下停着一辆老旧的汽车，一个瘦瘦的少年靠着车子站在街边。别墅的大门打开来了，灯火泄出门外。林白玉看到丈夫走出大门，送他的女儿上车。瘦瘦的少年载着女孩离去，丈夫在门前目送车子走远，脸上挂着几分落寞，几分伤感——当时的林白玉和后来的我，或许都会这样判断。



对于邵宽城来说，这个意外让他心神不定。他一整天几乎没有说话，无论上班还是回家，情绪从未有过的低沉。晚饭他也吃得很少，饭后行色匆匆。



母亲问他：“小雨真的不在她爸爸那儿住吗？”



邵宽城说：“她说回来住，让我去接她。”



离家前父亲在身后把他叫住：“宽城，”父亲停顿了一下，说：“你和小雨……以前是同学，后来，是同事。现在，只是邻居。只是邻居，别的……别多想了。”



邵宽城沉默了片刻，然后，沉默地走出门去。



他很早就把车子开到了那条林荫小路，开到了那座在他人生路途中突然横亘的大宅门前。这个地址是红雨用短信发给他的。晚上十点钟，红雨果然如约出来，如约上了他的车。现在，他载着她，行驶在夜晚安静的街上，他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他匀速开车，特别珍惜地享受着这段路程。路灯之浪漫，之柔和，让他第一次体会到城市的夜晚如此之美。



在前一夜失眠之后，这一夜邵宽城睡得很好。



第二天一早，他又和赵红雨一起吃饭，一起出门；像往常一样，开车载她一起上班，仿佛一切如故——这个同车的女孩，仍然是他的同事，他的邻居，他的爱人。



路上，心情的恢复甚至让他忘乎所以，居然主动提到了她的父亲：“他家条件那么好，你为什么不住在那里呢，难道对他还有怨恨？”



“我恨他干吗，没他还没我呢！”赵红雨说：“他老婆当年能带给他事业上的机会，他就放弃了爱情，这种事很正常啊，现在谁不这样啊。而且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没必要耿耿于怀。”



“那你为什么不住在你爸爸那儿呢，那可是豪宅！”



“豪门之内，勾心斗角，我住那儿干吗？”



“你是看电视剧看的吧，有钱的人家也是正常人家，哪有那么多勾心斗角。”



“那我也不住！我不习惯跟别人一起住。”



“问题他不是别人啊，他是你父亲啊。”



“那我也不习惯，我喜欢一个人生活。”



“你今后总得结婚吧，总得生孩子吧，还不是得一家人一起过日子。”



赵红雨瞪眼道：“我凭什么非得结婚啊！我装死行不行啊！我不结婚，不生孩子，行不行啊！”



邵宽城被噎得够呛，张嘴接不出下文。



赵红雨与邵宽城同车而往，并不是去上班的。到了单位，邵宽城把桑塔纳的钥匙交给红雨，就跟着队长李进出警去了。赵红雨在办公室清理了自己的桌子，把该带走的个人物品装进一只提包，把没用的东西倒了垃圾。在她拎着提包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她接到了父亲打来的一个电话，问她起了没有，吃早饭了没有。那一刻，她的父亲或许刚刚起床，刚刚坐在早餐的桌前。

第三章



万教授在西京，算得上一代名儒。



他满腹经纶，学富五车！工书法，擅金石，精通古文，主授历史，不仅桃李天下，且对汉唐两代文物，更其独具慧眼，学养高深。



一个人的成功总是有迹可寻的。万教授当年事业起步，应以任教西京大学为始，而他得以进入西京大学，则主要凭借了林白玉父亲的助力。林白玉的父亲时任西京市教委主任，在西京教育界曾经一言九鼎。



所以，万教授当年与林白玉的结合，是他人生轨迹中的一个重要机遇，没有这个机遇，他之后的成功也就无从谈起。西京大学是万教授功名起飞的一个平台，二十年间，他将这座全国知名学府的历史系主任，唐史研究中心主任，省文物局特聘专家，中欧文史交流委员会副主席等多个要职，尽揽一身。



功名之后，就是致富。万教授如今财富等身，则是源于他收藏的爱好。他自己收藏，也为国内国际的大买家担任顾问。中国二十年收藏盛世成就了一批收藏大家，万教授算得上其中佼佼的一位。特别是他以中欧文史交流委员会副主席之职，受到不少国际买家的信任，在欧美地区名声显赫，影响甚巨。



功名之后，财富之后，就是寂寞。年龄一天天老去，往事不堪回首。最让他心灵不安的，就是他曾经的爱情。



少年的爱情总是美丽多姿的，但是，当年的万教授，不止万教授，处在风华正茂阶段的几乎所有人，最渴望得到的，其实并不是爱情，而是财富和仕途！爱情单纯洁净，却短暂易变；仕途复杂肮脏，却可以恒久。所以，与多数人一样，年轻的万教授亦未免俗，在人生关键的抉择时刻，倾向了现实，并且真的取得了成功。



然而，这不等于他不浪漫，不等于他不深情。二十年后，夜深人静的时候，万教授想的最多的，就是当年的爱人。



他开始寻找被他抛弃的那个女人，不久他知道，他曾经发誓给她幸福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万教授一夜未眠，而且真实地，掉了眼泪。那个夜里他觉得他必须找到他的女儿，父女相认！他必须加倍付出父爱，以表达对死去爱人的忏悔，以减轻自己灵魂的负担。



他花钱，雇人，历经辗转，终于查到了女儿的下落。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将此事向林白玉做了告知。林白玉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她激烈地反对他寻亲的企图。万教授只对林白玉说想去寻找女儿，并没透露他已找到了女儿。连寻找的念头林白玉都不能接受，更免谈找到以后怎么办了。林白玉不愿意这个家里再出现另一个女人。



好在，此时的万教授，已经功成名就，已经可以自主，已经不必惧内。他趁妻子出行美国的机会，把女儿领进家门。不料女儿与提前回国的妻子在客厅狭路相逢，万教授不得不仓促应战。其实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这一战迟早爆发。林白玉色厉内荏，发飙之后，不也无可奈何么。第二天早上林白玉照例下楼吃早饭，照例给万教授盛粥，前一天晚上的龃龉，两人谁都没有再提。



那几天邵宽城的心情也渐渐平定下来，赵红雨毕竟又回来了，邵家小院还是她的家，小院里的生活又恢复了常态。赵红雨回到小院的第二天，邵宽城有任务一夜未归，快中午了才回家吃饭睡觉。午饭的餐桌上他和红雨谈起昨夜在“九号墓”围剿盗匪的情形，两人的神态仍然像一对同事和战友，相谈甚欢。



“九号墓”是刑侦总队内部对一个目标的称谓。从邵宽城分到刑侦总队工作的第一天，就开始熟悉那一个个编了号的荒丘野冢。昨夜总队在“九号墓”展开的行动策划已久，动用警力二十多人，一举抓获盗墓团伙成员九名，正应了这个“九”字，有些天意似的。



接下来的工作是口供审讯和物证荟集，为刑事起诉做好准备。邵宽城被指派带着收缴的文物跑省博物馆和西京历史研究院等单位，以求鉴定；又带着一些文物专家去“九号墓”实地踏勘，采集土层样品，忙得不亦乐乎。



专家们的结论给得很快，也很一致，基本确定“九号墓”为唐代开元或天宝时期的一座官墓，倾向于是某座皇陵的陪葬墓。在抓捕行动中当场收缴的文物中，有一件被鉴定为国家二级文物，两件鉴定为国家三级文物，这对下一步法院对给犯罪嫌疑人定罪量刑提供了重要依据。总之，邵宽城工作顺利，小有成绩，一队的队长李进在会上还对他进行了表扬。



再接下来要做的，是扩大战果。这次抓获的九个人中，有七人属于受雇掘洞的劳力，并非骨干；有两人是组织者和协同者，但也不是首犯和主谋。这个团伙的头目并未落网，或者已经闻风而逃，或者，还藏匿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审讯进行的比较艰苦，一个被抓的人把所有事情都一肩扛了，不难看出团伙之内早有利益约定，以致李进在向总队汇报时完全不能圈定下一步的侦查目标——广东人刘国盛，咸阳人白利民，西京人郭得宝……七八个有前科或曾经被怀疑过的对象都在汇报之列。虽如此，总队长还是要求侦查的范围不妨再大一些，以免遗漏。



汇报会后，队里对警力做了调整，邵宽城在这个案子上的分工还是做档案工作。他去找了省博物馆的刘主任，从他手上拿到了“九号墓”考古结论的正式报告。这份报告不仅有“九号墓”的年代判断，而且对墓中文物的等级一一论及。



在离开省博的时候，邵宽城在报告的内容之外，又向刘主任提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既然“九号墓”怀疑为某座皇陵的陪葬墓，那它所陪的，最可能是哪一座皇陵呢？省博物馆的刘主任比邵宽城父亲年龄都大，在文物界久负盛名，但他还是用平辈的口吻和态度，回答了邵宽城的提问。



“从史料记载和墓中出土的器物看，这个墓所要陪葬的，最大可能就是敬陵。”



“敬陵？”



“就是唐代贞顺皇后的陵墓。”



“敬陵……在什么地方呢？”



“敬陵目前只见于唐史的记载，这些年史学界和考古界一直在研究和寻找中，至今尚无确凿的方向。敬陵是真的存在，亦或只是一个传说，一直都是有争议的。”



刘主任的这段话，邵宽城没有记入“九号墓”盗案的卷宗。只要“九号墓”确定为宋代以前的墓葬，只要里面出土的文物具有高古文物的资格，就行了。至于墓葬的具体年代和墓主的具体身份，对给犯罪嫌疑人定罪量刑已经无关紧要。邵宽城的提问，纯属个人的好奇而已。



再说说林涛。



林涛这个人物在我叙述的开头出现过一次，他也是这个案件的主角之一，所以我需要花些篇幅把他从美国回来以后的行踪做个交待。



林涛在陪同林白玉回国的第三天，在西京一家叫玫瑰谷的桑拿浴室里，见了两个人。一个是曾经在万教授家客厅为赵红雨解过围的杨锏，另一个是杨锏的师傅，西京古玩圈教主级的人物郭得宝。



郭得宝，男，五十岁，西京人，初中文化。他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开始倒卖第一手货，名气渐响。古玩行里所谓“第一手货”，指的就是直接从墓里出来东西。圈里的人都知道郭得宝交际广泛，做事强势，手里的货都是官造的，绝对开门，只是来路不大阳光而已。林涛和老郭何时相识，何故相识，至今缺乏考证。与本案最直接相关的情节就是在玫瑰谷的这次见面。玫瑰谷的包房安静且又封闭，适合谈一些比较私密的生意。



那天包房里确实进行着一笔交易，而且，交易的双方还发生了一些龃龉。据林涛后来回忆，那天交易的标的是老郭相中的一座古墓。那是一座大冢，老郭勘查已久，觊觎已久。双方龃龉的原由不外还是价格。林涛报了一个价，老郭嫌低，两人正在拉锯，杨锏忽然插嘴，他这一嘴插的，让林涛觉得伤了面子。



杨锏说：“既然林老板也认为这座墓很可能非帝即后，那怎么只出个宫女的价钱？”



林涛没想到杨锏会插嘴，在他眼里，杨锏只是老郭的一个跟班，在这种场合，完全没有参与讨论的资格。于是他的目光继续留在老郭的脸上，口气极为不快。



“正因为这是大墓，所以从这里出来的东西才很难公开出手。很难公开出手的东西，第一把谁能卖出价钱？”



老郭未及开口，杨锏再抢话头：“那林总不如找个没名没份的小墓让我们郭老板干，东西好卖，我们也少担风险。”



连老郭都感觉气氛不大对了，对于林涛这种古玩大鳄来说，再让杨锏这种小弟身份的人出言不敬地讨价还价，就已经不是生意问题了，而是规矩问题了。果然，他未及解释，林涛已经怒形于色。



“老郭，你这儿现在谁说了算，是你还是你马仔？”



其实，在前后跟过老郭的众多徒弟中，老郭最看中的，就是杨锏。



杨锏二十二岁开始跟老郭在江湖中打拼，至今已经十年有余。老郭对人，无论客户还是手下，从来不动感情的，唯独与杨锏师徒情深，深同父子。在老郭手下混的人，大凡聪明的不忠诚，忠诚的不聪明，很难找到杨锏这样头脑精明而又忠心耿耿的人。他对杨锏的信任，还源自包括对其身世在内的各方考察——杨锏父亲死于胃癌，母亲死于肾衰。除了一个表弟还与他有些来往之外，几乎不混任何圈子，社会关系简单明了。没有圈子就意味着少受他人影响，就意味着心无杂念，这对老郭非常适合。杨锏从二十二岁开始，就在精神上和生活上都依赖老郭，老郭也把最重要的事交给他办，连取钱提款这种事，也都让杨锏独往独来，从没出过差错。他喜欢杨锏的沉默与冷静，欣赏他的果断与干脆，喜怒不形于色，悲欢不动于情……他们干的这行，要的就是这种素质！



但是这一次杨锏对林涛的不恭，既非老郭的预谋，也非老郭的暗示，这让老郭有些不爽。这说明，杨锏已经有了桀骜不驯的苗头，有了僭越的倾向，这很危险，必须制止。



所以，他事后和杨锏谈了一次话，回首师徒相交的历史，展望共同致富的前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可是，老郭毕竟老了，观念和语言还是老生长弹，空洞是难免的。利益上的许诺又过于笼统，太未来式了，因此也并不动人。所以苦口婆心之后，杨锏依然沉默，老郭还以为徒弟感于情理，有动于衷，于是介入了正题。



“你跟我这么多年了，我什么都能容你！但你必须记住一条，我的客户你绝不能得罪！”



杨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话，他的话让老郭完全意外，一时还当是听错了耳朵。



“老板，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不过我想换个事做，自己出去闯一闯，成败由天。”



老郭愣了半天：“换个事做？你的意思是，不跟我做了？”



他盯着杨锏，目光有点凶狠。



杨锏并没回避，但脸色柔和。他说：“老板，你看我这岁数，也该有个女人了，也该有个家了。要是有了女人，我就必须让她幸福；要是有了家，我就不能再干这种事了。我不想让我的女人跟着我不踏实。”



老郭自己把目光移开了：“那么你已经找到你的幸福了吗？”顿了一下，他又问：“不做这个，你想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杨锏说：“我想做点正经的生意。我还年轻，学东西快，现在金盆洗手，还来得及。”



老郭的目光回到杨锏的脸上，但不得不缓和了一些：“正经生意，你想做什么正经生意？”



“我想开个烧砖厂什么的，”杨锏说：“我表弟过去烧过砖，懂点。”



老郭不可思议地：“烧砖？”



杨锏点头：“我想慢慢做，总比拿命挣钱强。”



老郭沉脸良久，才说：“好，人各有志吧。”



据老郭后来回忆，那天杨锏又说了些感激他的话，甚至劝他也金盆洗手，脱身江湖，钱永远没有够的时候，不如急流勇退，尽早归隐，才能发现金钱之外，人生还有很多其他幸福。对这些劝告，老郭听不进去。杨锏的退出，在他的感觉上，有点背信弃义的味道，有点众叛亲离的悲哀，让他心头生怨，备觉怆然。那时他胸口赌了口气，他发誓要把和林涛的这笔生意做得漂漂亮亮，让杨锏明白，任何人的去留都无关紧要，离了谁老郭都照样发财！老郭还想让杨锏明白，没有钱，什么幸福也不会有！在这个时代——物质的时代，功利的时代，没钱你算个屌！



确实，这是一个事事需要交易的时代。林白玉之所以没有因为赵红雨的事和丈夫彻底翻脸，也是因为钱。



万教授曾经答应过林白玉，过了年就给她换辆车的，她看中了一辆新款的奔驰G500，她想提前把车换了，就不能把家里的气氛搞僵。她算定赵红雨这个事，如果处理得好，很可能会使丈夫采取赎买政策，在用钱的方面对她更加宽松。



钱，对林白玉的保姆小刘这样的草根阶层来说，就更加重要了！有钱还是没钱，几乎是她是否幸福的唯一尺标。



林白玉从美国一回来，小刘就找她提出辞职，说她做到月底就不做了，说她要回老家去了。小刘回老家是为了结婚。小刘结婚，也是为了钱。



我之所以把叙述的方向枝蔓到小刘的家事上，是因为万教授家的保姆小刘在长安盗案的某个阶段，搅进了一个特殊的情节，这个情节对本案的走向发生了重要的逆袭，因此不得不事先交待清楚。



小刘是在林白玉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提出辞职的，她让林白玉早点物色替代的人选，“人早点来我还能带带她，来得晚我就等不了啦。”林白玉最怕的就是换保姆，很麻烦的。这个小刘已经用了两年，虽说个性有些倔，但勤快还是蛮勤快的，于是好言相劝，尽量挽留。



“怎么不做了？不做打算去做什么？”



“我哥哥病了，我妈让我赶快回家。”



“你哥哥什么病啊，严重吗？是让你回去照顾他吗？”



小刘叹了口气：“我哥的对象家里嫌我家盖不起新房，不让他对象等他了，说女儿跟了他没幸福的。我哥一急就喝了杀虫药，人都瘫了，差点命都没了。”



“喝杀虫药？那不是要喝死人吗？你哥哥怎么这么想不开？”



“那是给花杀虫的药，花卉市场都有卖的，喝不死人，但能把人喝瘫，我哥现在快成了一个废人。”



林白玉作同情状，却说：“可你回去又能起什么作用呢，你回去你哥的病就能好了？你不如在这里好好工作，多攒些钱给他。”



小刘说：“家里给我定了亲，天天催我。我回去家里就能拿到彩礼了，拿到彩礼就能给我哥哥治病了。不过我哥这毒走脊椎了。人都站不起来了，没钱以后谁也不可能嫁给他了。”



说到底，还是钱！林白玉哑涩无语……



邵宽城自小到大，对钱就从来不那么敏感。



这或许缘于他的家教——知识分子的父亲一向安贫乐道，对钱一向是鄙夷的；或许缘于他自己的个性——和多数生活在城市里的同龄人不同，邵宽城没有名牌崇拜，穿的用的都不追风，消费欲望不大。他家的钱都是他妈妈管，管也就是记记账，现金和存折都放在抽屉里，谁用谁拿。一家人从来没有因为钱的事别扭过。



邵宽城的爱好，或者说，他的强项，是英语。



分到刑侦一队后，因为连着上了几个文物的案子，他又是以档案卷宗工作为主，所以这一阵，邵宽城对历史也产生了一些兴趣。除了向专家讨教外，他还在网上查阅了大量资料。而且，他居然还在周末专门等在电视机前，看了《唐史讲坛》的午夜重播。万教授在那一期讲坛中讲了唐代周武朝的覆灭，讲到周武宰相张柬之发动政变，推翻武则天，恢复李唐国号，迎接中宗复位的故事，跌宕起伏。这一段历史邵宽城上学时是学过的，但学完就忘，印象早已模糊，尤其是武则天年初被赶下皇位，至年底十一月才驾崩过世，则是邵宽城第一次听说。



如果说，邵宽城半夜不睡等着看《唐史讲坛》的最初动机，主要是想端详一下万教授的模样的话，那么他在第二个周末再次成为《唐史讲坛》的观众，则完全是被万教授的口才吸引。从万教授那里邵宽城知道，唐代是一个开放的朝代，并不拘泥儒家礼教。武则天一介妇人，能够把皇帝赶下朝堂，自立为帝，足见女人在唐代有多高的社会地位和政治能量。从万教授口中邵宽城还知道，武则天被绌之后，中宗虽然复位，但朝政仍在女人手中。直到王子李隆基联合他的姑姑太平公主再度发动政变，诛杀了把持大权的韦皇后，迎立自己的父亲睿宗李旦即位，一年后李旦将皇位禅让给李隆基，李隆基登基后忍隐一年再度政变，杀了擅权揽政的太平公主，大唐王朝才真的归政于男人，李家天下才真的彻底光复。



对唐史有了兴趣之后，让邵宽成真正关注并饶有兴味的，是唐朝的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天资聪慧，容颜倾国，而且就差了那么小小一步，几乎重演了武则天的历史奇迹和个人辉煌。

第四章



在性格上，赵红雨一点也不像个女人。



她开朗、直率、任性并且好强，她唯一不去顶撞的人，只有邵宽城的父母。



对邵宽城，赵红雨要求自己让着他，她不希望邵宽城是个受气包的形象。



对赵红雨有意思的男人很多，试探一两次就知难而退的也很多。邵宽城知道，赵红雨个性硬朗，真敢死缠烂打的人很少，所以凡有男人打赵红雨的电话时邵宽城并不焦虑，他甚至还帮她接听电话，秘书似的：“红雨，找你的，一个男的，不认识。”



这天晚饭时给赵红雨打电话的这个男的，连赵红雨都不太认识，说了半天才想起是谁：“啊，是你呀，我想起来了，找我有事吗？”



电话里的男人回答说没什么事，说是翻手机号薄看到她的号了所以就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赵红雨随口应酬：“噢，上次那事还没好好谢谢你呢。你这阵儿忙吗？”



那人说：“还好吧，最近在乡下租了个小院准备开个烧砖厂，整天跑人跑设备跑得灰头土脸的。”那人又问红雨：“你忙吗，不忙抽空见个面吧。”



赵红雨问：“噢，有事吗？”



那人答：“没什么事，就是聚聚聊聊天呗。”



赵红雨说：“行，等有空吧。”



男人来的电话，邵宽城照例是不问的，但他的父母通常会把询问的目光投向红雨。红雨也会一如既往地如实交待：“一个姓杨的，在我爸家认识的。约我。”



邵宽城父亲照例不发表议论，邵宽城的母亲则通常会问上一句：“噢，约你有事呀？”



凡此一时，邵宽城就会岔开话头，他不喜欢母亲这样刨根问底。他对红雨说道：“明天我去长安那边做‘九号墓’的位置图，你要没事的话，陪我一起去好吗？”



第二天响晴薄日，天空出奇的蓝。赵红雨和邵宽城早早出发，驾车出城，往长安方向去了。



从西京城内到长安古镇，沿途百里，多为旷野荒原，视野开阔，天高云淡。邵宽城心情大好，于是少见地话多，他再次提到了万教授，颇有点“没事找抽型”的犯傻。



“你爸爸没关心一下你以后的婚姻大事吗？”



“没有啊，”赵红雨说：“没你那么关心。”



邵宽城嘴欠又问：“你真不去你爸家住啦。”见红雨不答，换话又问：“你真的不想结婚啦？”红雨还不答。邵宽城没完没了地又说：“女人结婚太晚对生孩子不利。”



“生你妹呀！我装死行吗！我不结婚，不生孩子，行吗？”



邵宽城被噎得够呛，只好示弱地回到原来的话题：“我也希望你能一直住在咱们小院里，住一辈子。但你是一个特别爱幻想的人，那个小院很难实现你的幻想。但在你父亲的宅子里，你的幻想很容易实现。”



“欧买嘎！我怎么特爱幻想啦？我躺下装死行吗！”



邵宽城说：“你父亲不是说要安排你到美国读研吗，你不是一直幻想出国留学吗，我说错了？”



赵红雨说：“留学就是幻想啊，出国就是幻想啊？什么时代了，你到底行不行啊！都像你这么死赖在一个地方胸无大志唯唯诺诺的，你还不如装死呢！”



人类已经不能阻止红雨动不动就发飙了，邵宽城赶紧避其锋芒，闭嘴闪了。



于是，一路无话，长安在望。



长安太古老了，远远看去，旷野无边，苍凉毕现。很难想象千百年前人流攒动，旌旗招展，城阕繁华的盛况……



他们把车停在一座土丘的一侧，数日前的一个深夜邵宽城曾经到过此处，那夜曾有一场战斗在此发生。那场战斗兵不血刃生擒九人，足以成为邵宽城短暂警龄中可资炫耀的经历之一。



赵红雨没有到过这里，但状如所传，她马上猜到这座貌不惊人的土丘就是“九号墓”。下车之后，邵宽城选了位置，开始为“九号墓”拍照。赵红雨则摊开绘图纸，开始绘制方位图。绘图是警察学院的必修课，赵红雨做来还算得心应手——左侧的断岭，右侧的枯河，身后的土路，前方的山包，以及更远的荒村残壁……渐次落在纸上，一目了然。



邵宽城用镜头向前方远眺，“九号墓”的主要背景就是地平线上那个沉穆的山包。那可能也是一座墓冢。长安一带山丘林立，说不清哪个山丘的下面，就是长眠千载的地宫。



邵宽城按下快门，同时挑了个轻松的话题：“哎，我弱弱地问一句，你今天来帮我做图，算是站好最后一班岗吗？”



赵红雨不屑地撇嘴：“切！连留个警徽做纪念都不同意，我站哪门子最后一班岗啊！我已经不是你们警察了！”



见邵宽城接不上话来，红雨笑笑：“今天我就算是保护文物的志愿者吧。”



方位图已近杀青，“九号墓”已用红笔标出，位于全图的正中。在它的上方，图纸的边缘，盘踞着一个硕大的圆圈——那座小山被粗重的黑笔勾勒，显得咄咄逼人。从看图的瞬间感受上，邵宽城天真地觉得，如果“九号墓”真的是一个陪葬墓的话，那它最可能陪的，应该就是远处的那座小山吧。那座小山，会是传说中的敬陵吗？



当天晚上邵宽城上网查了一下，网上还真有一个敬陵，有关记载和省博物馆刘主任的说法所差不多。邵宽城后来一直关注和研究的那个女人，就是敬陵的主人武氏。



据史料记载，敬陵中的武氏，本是武则天的孙侄女，自幼被武则天抱养在宫中。武则天死后，武姓一族皆被清洗和贬黜，武氏未及弱冠，不能幸免，被废去皇族身份，沦为宫女。邵宽城想，中国的历史基本上是一部男人的历史，但女人是男人的引子和镜子。所以，女人也是中国历史的引子和镜子，很多事因女人而发生，因女人而结果；很多事，因女人而真相洞悉，因女人而扑朔迷离。



邵宽城看得出来，赵红雨这几天似乎特别快乐，刚刚脱下那身警服时还有的留恋之情，很快就淡了，很快就爱谁谁了。虽然她还帮邵宽城到丘陵荒野去画地图，虽然她有时还到警队来催手续，但她的状态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了，完全不像一个刑警了，连父亲都看得出来。



邵宽城也理解，赵红雨的警龄毕竟只有一年，对刑侦一队，对刑侦总队，甚至，对刑警这个职业，都谈不上有多深的情感。离开了职业氛围的约束，赵红雨的举手投足，起居行止，都有了不少改变。比如，特别爱化妆了，妆比过去画得重了。又比如，可以一觉睡到中午才起，晚上又彻夜上网。上网也基本是玩游戏和听歌，看看宫斗剧之类，很偶尔的，才会查查和管理学有关的资料信息。入学前的等待是悠闲而放纵的，唯一能让她心有所思的或许只有两个人——那就是刚刚认识的父亲和相伴多年的邵宽城。



人在闲暇时，心会变得很细，赵红雨好像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自己的这位熟得不能再熟的邻居。她喜欢坐在饭桌前看他吃饭的样子，邵宽城吃饭是端起碗用筷子夹着饭一下一下往嘴里送的，送一口饭送一口菜，细嚼慢咽，从容而又规律。嚼的时候嘴巴是闭着的，不发声音的，不像赵红雨那样抱着碗大口扒饭，吃得嘈嘈杂杂，风风火火；她也喜欢坐在汽车的副座上看他开车，邵宽城开车完全没有才华与魄力，一板一眼，磨磨叽叽。不过也好，安全嘛，遵纪守法嘛；她上网时喜欢歪头看他在一边学英语，看他头戴耳机全神贯注念念有词……学校的老师和单位的头头都说邵宽城勤能补拙，那意思是说他才华不足，用力有余，其实说得挺损的。不过赵红雨仔细想想，觉得男人不那么聪明并非坏事，聪明的人往往不守规则，往往被聪明所误。找男朋友还是找本分、朴拙的好，这样的男人踏实，忠诚、可信。尽管邵宽城也是有不少女孩追的，但迷恋他这种清秀型男孩的，基本上都是那些二十岁以下没文化的小女孩。他微博里的那些“宽粉”，都是追星族那类，很二的，所以不足虑。因为她知道邵宽城对那种青春期的小女孩一点兴趣没有。邵宽城喜欢的，是那种有知识有能力的女人，比较强的女人才能吸引他，才能让他产生占有的热情和动力。



赵红雨越来越多地寻思：我够强吗？我算这种女人吗？



这一段闲散时光，赵红雨天天上网，多少有些偶然地，迷上了星座的网站。她先查了一下邵宽城的星座。十一月出生的是天蝎座。天蝎内向而神秘，性感而执着。最重要的，天蝎是所有星座中最深情最专一的星座，不花心，不好奇，习惯周而复始的生活。这很好，很合赵红雨的心意。再看她自己，四月份出生的是白羊座，冲动，激情，顾面子，才华横溢，但凡事难以持久，干什么都三分钟热气。她琢磨，也算准吧。



第一次接触星座学的人都很容易相信这一套的，更不要说白羊座还有轻信的毛病。所以当赵红雨查到与白羊座最般配的星座中天蝎位居第一时，她心中感到莫大的满足和得意。



于是赵红雨对星座的兴趣那几天膨胀到了爆炸的程度，见人便问你是哪月生的，然后上网核对相应的性格。那个杨锏居然也是天蝎，这让赵红雨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天蝎都爱白羊呢？杨锏给她打过两次电话，发过七八条短信，有约她出来吃饭的，也有单纯问候的。赵红雨有的回了有的没回。杨锏是那种爷们型的男人，眉头冷峻老成，眼神霸气侧漏，这类型的男人对多数女人都有杀伤力的。这类型赵红雨也欣赏，但欣赏而已，敬而远之。从这点看，她有点不像白羊，不会因欣赏而冲动。她既爱了邵宽城，别人再好也爱不起来了。更何况邵宽城一家对她多年照顾，几乎是相依为命的亲情关系了。她和邵宽城虽然没有文帖和仪式，但彼此的默契上，已经是定了亲的。邵宽城的缺点和不足她都了如指掌，她对他已没有未知的好奇和激动，自然也就不存在未知的风险与无常。这样挺好。



了解一个人很难。她这阵最想了解的，是她的父亲。



父亲是一个摩羯！



摩羯是最理性的星座，理性绝对大于情感。摩羯志在高远，不屑小节，对儿女情长比较淡漠。网上关于摩羯的描述似乎与赵红雨印象中的父亲不尽相符，有些甚至是印象的反面。父亲那几天几乎天天给她电话，还亲自到邵家小院来过一次，还带来了保姆小刘，让小刘帮红雨收拾行李，要红雨跟他回家。



“你的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你就带上你喜欢的衣服就行，不喜欢的就放在这里，穿的用的这两天我陪你去买。你还有书吧？想带上的话就让小刘帮你收拾。”



从这样的态度上看，父亲还是很在乎感情的。如果单凭理性选择，父亲完全可以不找她，但父亲找到了她，并且，真心地希望她回家。父亲告诉她，他已经和他美国的朋友迈克先生联系过，迈愿提供帮助。迈克先生是芝加哥大学的校董，他可以拿赵红雨在中国考研的成绩推荐她直接进入芝加哥大学攻读硕士学位。



“没问题的，爸爸给迈克在不丹建造的东方艺术宫帮了不少忙，只要我开口，迈克先生肯定会全力相助。”父亲说：“我希望你选修资产管理类的专业，你学好了，将来爸爸就可以把资产全都交给你来管理了。”



父亲的态度是真诚的，这些天，父亲对她生活的关怀、学业的安排、未来的规划，费心劳力。她想，作为一个摩羯座的父亲，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她内心是感动的，虽然在行动上，仿佛还不为所动。



她对父亲说：“我习惯一个人住，我喜欢住在这个小院里。”



等候开学的那一段日子闲散而惬意，这样的生活节奏令人享受。但，也有点孤单。



赵红雨是忍受不了寂寞的，她开始意识到邵宽城对她的重要。她每天最开心的时刻，就是邵宽城下班回来。那一周邵宽城天天很晚下班，她就天天不吃晚饭，等到邵宽城回家后再陪他一起宵夜。整个白天，邵宽城不在的时候，无论逛街还是在电脑前的消磨，她都有些心不在焉。那一周刑侦一队同时上了数个大案，队长李进主盯“九号墓”盗案，几个嫌疑人都挂了外线，每天的监控要持续到嫌疑人回家睡觉才完，所以很晚很晚。那两天队里宣布邵宽城担任李进的秘书，所以只要李进没走，邵宽城也就下不了班。他还要负责接听各个外线侦察小组随时的报告，哪个嫌疑人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有什么可疑情况之类，及时供头头们分析判断。



有所进展的是西京人郭得宝这条线。



某日晚上，外线侦查员发现郭得宝在西京一个僻静的私房菜馆里见了一个人，两人在一个包间里单独嘀咕到很晚。他们出来时外线侦查员在停车场拍下了他们分手的照片，拿回来分析辨认，发现与郭秘晤的那人原来是西京很火的古玩商林涛。早在三年前总队侦办的另一起文物案件中，专案组就怀疑过林涛，所以这份外线报告上报总队后，总队立即批准将林涛纳入“九号墓”盗案的监控视线。



那天李进在总队长办公室里研究下一步侦察方案直到半夜，邵宽城始终等在办公室里没敢下班。他回到家时父母都已经睡了，他自己给自己热了剩饭，还没热好赵红雨就过来了，坐在餐桌前跟他闲谈，说了她父亲过来找她的事，说了父亲给她打电话的事，但没说杨锏给他发信息的事。



邵宽城故作大度，说：“那你怎么不跟你爸走呀，你不走你爸生气了吗？”



赵红雨还是那句话：“豪门之内，勾心斗角，我不能出了狼窝，又进虎穴吧。”



邵宽城犯愣：“神马意思，哪儿是狼窝呀？再说你爸爸就算有点钱，家里就那么俩仨人的，哪有那么多勾心斗角啊，你看宫斗剧中毒太深。”



赵红雨笑道：“他们家那女的，就特像宫斗剧里的角儿，满脸都是戏！演得特狠！”



邵宽城也笑，说：“也是，后妈不容易处好，一山不容二虎啊！”



赵红雨跟着再笑：“除非一公一母！”



两人这么聊着，也不困。第二天，邵宽城照常早起，离家时赵红雨开门露脸，睡眼惺忪地说宽城你等会，我跟你一起去。她回屋洗了把脸刷了下牙三分钟不到又跑出来了，脸上妆都没化。



上了车，邵宽城问：“你也去队里？”



赵红雨说：“陪你一起去呗，在家呆着太闷。”又说：“我去人事科问问我档案转了没有。”



于是一起上路，路上接着闲聊。赵红雨滔滔不绝，邵宽城静心倾听，两人但凡聊天，分工大抵如此。



到了队里，两人分手，赵红雨去人事科问她转档的事，碰上半熟的同事，还问她：哎你不是上学去了吗，怎么还没走？她就说：我手续还没办完呢。同事问：学完还回来吗？赵红雨笑答：也许吧，不知道呢。



从人事科出来，赵红雨给邵宽城打电话，想开他的车去买东西，电话没接通就听到楼里有人叫她，让她上总队长办公室去一趟。她敲开总队长的门才发现邵宽城和一队的队长李进都在，邵宽城看她一眼，眼神有点异样。



这一天她虽然穿了一身挺潮的衣服，但还是习惯性地举手冲总队长和李进敬了下礼。李进没说话，但总队长的声音洪亮如钟。



“赵红雨，今天找你来，是有个重要任务，你正好有这个条件。”



赵红雨有点愣，她不知为什么，先去看了一眼邵宽城，才懵懵懂懂答道：“任务，我？”

第五章



从总队长的屋里出来，赵红雨的脸色相当不好。白羊座的人心里有事，很挂相的。邵宽城跟着她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赵红雨开始牢骚滂沱。



“我谢你们先了！你们明明知道我已经辞职了，我已经不是总队的人了，我连警察都不是了，还让我上任务，我有权利拒绝吧？”



邵宽城说：“你那天不是还说你是保护文物的志愿者吗。”



赵红雨秀才遇上兵似的，一脸无奈：“什么叫志愿你懂吗？志愿就是自愿！不是义务！我告诉你，保护文物也好，结婚也好，生孩子也好，对我来说都不是义务！”



赵红雨嗓门有点大了，邵宽城的声音也水涨船高：“我以为你既然做过警察，以为你既然做过刑侦总队的一员，保护文物，打击犯罪，我以为你会自愿！”



赵红雨有些理屈，脸也红了，但依然词穷气不短地申辩：“我刨坑把自己埋了行吗！你明明知道我现在要去上学了，我可能很快就要出国了，我有我的理想，我的安排，我现在不自愿！”



邵宽城少见地和她争吵起来：“你辞职手续还没有办完，你现在还是一名警察！你的档案还在这儿，所以你还是这儿的一员！是警察就应当服从命令！当人民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必须冲锋在前！”



多年以来，对赵红雨来说，邵宽城一直是一个平和的，呵护的角色，从不对她吹胡子瞪眼。所以邵宽城的激烈，让赵红雨意外而且反感：“冲你妹呀！我辞职总队已经批了，批了就算生效！你中老年啊！来这套大道理！”



邵宽成沉默了一会，不想再吵，疲倦地说道：“你这些情况，我刚才已经替你说了，可总队长还是决定找你谈谈，他说相信你能够承担。”



赵红雨刚要说什么，邵宽城不想再听：“你不愿意总队不会勉强你，总队还有别的方案。”



赵红雨声气变软：“你说没说我不想住到我父亲家去？我住过去我觉得对不起我妈，我住过去我妈会难过的，他家房子再大与我无关！”



邵宽城无语，只说了句：“又不是让你去调查你爸，而是……你跟你爸在一起，是接近目标最近的路线，最快的路线，这案子拖不了几天！”



邵宽城虽如此说，但他明白了，赵红雨的话说明，她对她的父亲，心里还是有距离的。她和父亲的关系，还是有些历史的伤痕，只不过在她没碰到事的时候，不多想罢了。



赵红雨见邵宽城沉默不答，接着抱怨：“你明明知道我不愿住过去还让我接这种事，你也不想想我的个性和那个女人能住在一个屋檐下吗！你也不想想！”



邵宽城沉着脸，不再说话。他虽然没有见过万教授的妻子，但他知道，万教授正是因为这个女人，才制造了红雨和她母亲不幸的命运——一个年轻的母亲，独自生养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确实，非常不幸。



那天晚上，邵宽城再次看了《唐史讲坛》的午夜重播，屏幕里的万教授依然风度儒雅，神采非凡。



在这一期讲坛中他讲述了唐代全盛时期的起点，这个起点就是唐明皇李隆基在他的兄弟宁王李宪，妻子王皇后以及王皇后的兄长王守一的协助下，除掉太平公主，君临天下的那一天。从那一天起，唐玄宗独揽朝纲，改纪年为开元。开元纪年凡二十余载，史称开元盛世，是中国古代史上最为繁荣昌盛的时期。



就在这一年，唐玄宗遇上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武氏，这个武氏就是武则天抱大的那个姪孙。



据说，唐玄宗是在给王皇后祝寿的晚宴上，在伴宴群舞的宫女中，看到这个女孩的。按武则天大薨和唐玄宗登基的时间推算，那时的武氏应是十七岁左右。



据说，唐玄宗是在见到武氏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忽然传诏武氏进入大明宫的。



据说，武氏在被诏宣的几天后，即被赐封为婕妤。



婕妤在后宫位列三品，略低于昭荣和才人，但已有资格侍奉君侧。武氏受封婕妤，立惊朝野，不是因为一个地位极低的宫女被破格擢升，也不是因为事发突然，程序从简，而是因为，这个女孩，是武则天亲手养大的血亲！



此前数十年，武则天专政于朝，把李姓皇帝褒贬于股掌之间，最终废唐自立，取而代之。事虽已过，境却未迁，历史噩梦，不堪回首，满朝文武，余悸尚存。所以对武家人重返后宫显位，朝堂上下，大内之中，一时微词四起，舆论哗然！



对武氏获封最感不安的，当然还是王皇后。



本来，王皇后贵为后宫之首，既为皇帝结发之妻，又为玄宗政变立下功勋，地位无人能撼。皇帝纵有三宫六院，也会正偏有序，不致本末倒置。皇上纳一小妾，原不足虑，但武氏才艺过人，貌美如仙，分宠必是难免，皇后不能淡定，亦属自然。



何况王皇后最大的隐忧，在于膝下荒凉，伴君有年，始终未诞一子一女，甚为难堪。她的兄长为她密召当时著名方士进宫做法，又献上“霹雳木”一柄，曰神木，嘱其于木上铭刻皇帝名讳，每日焚香三拜，承诺求子必验。



王皇后前后三次密召方士入宫聆教，但一直不敢供奉那块神木，皆因本朝明令禁巫，一切厌胜之道皆以妖术蛊惑论之，可罪可杀。皇后身为国家之尊，母仪天下，怎能犯纲乱纪！所以，王皇后慎之又慎，再三犹豫，未敢贸然。



后来，就发生了武氏受封这件事。



这件事，皇帝事前没有一句知会，事后没有一句解释，圣诏下得非常突然。皇帝以前也封过嫔妃才人的，但这次似乎非同一般。王皇后后来也断不清她缘何恐惧，缘何不安。仅仅因为武氏美丽倾国吗？似不尽然；或因武氏乃天后之孙吗？更不尽然。女人的直觉往往非常灵验，哪怕说不清任何所以然。



关于武则天的血亲能否侍奉当今天子的争论，王皇后没有参与，也不便参与。但她可以通过她的沉默，她沉默时的脸色，来表达她的不满，让她的外戚，她的党羽，知道她的忧虑与愤懑。



万教授认为，在开元之初，对待武氏的态度几乎成了当时的一条政治界线，反对者皇帝皆恶之，连皇后也不能幸免。多年以后王皇后被废为庶人，随后死去，也许起因就是她这时的脸色，这时的“沉默无言”。夫妻之间，脸色是瞒不住的，皇帝不可能看不出来。



赵红雨的脉搏邵宽城一向是摸得出来的，但这次，他有点失望。



他原以为赵红雨是要强的，有荣誉感的，所以她肯定会接下这个任务，完成这个任务，并把这个任务做为一个民警退役前最后的荣誉。但这次邵宽城判断失准，他没想到赵红雨离队十余日，人已千里远，交出警徽之后，脉搏都乱掉了。



邵宽城相当失望，相当无奈。好在总队长在与赵红雨谈话之前，还和李进商议了其它方案。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想勉强赵红雨，已经做了两手准备。领导们都不勉强，他又何必呢。



晚上吃饭时他几乎没跟赵红雨说话，不是生气，只是想弱弱地表达一下他的不满。赵红雨不怕邵宽城吵，就怕邵宽城闷。邵宽城不吭声时，两人之间的气氛特别不爽。



那天晚上邵宽城没读英语就睡觉了，觉得特累。但刚睡着就被手机叫醒了——刑警的手机二十四小时都不能关的——他看一下来电显示，披衣下床，睡眼迷登地出了门，看到赵红雨正站在院子里等他。



邵宽城嘴里发涩，问得口齿不清：“这都几点了，你怎么不睡？”



赵红雨想了一下，反问：“听说李进让你当组长了，还是秘书？”



邵宽城不知她想说什么，皱眉答道：“秘书，怎么了？”



赵红雨说：“恭喜啊。”



邵宽城说：“别！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赵红雨说：“那我以后是叫你哥啊还是叫你邵秘书呀？”



邵宽城说：“什么意思呀，我服了行不行？”



赵红雨说：“我真心尊敬呀，我当你屌丝还不行吗，成你‘宽粉’还不行吗？”



邵宽城说：“有什么事你直说吧，用不着那么内涵。”



赵红雨说：“那我还是叫你哥吧。”



邵宽城皱眉：“有话快说！大半夜的！”



赵红雨迟缓片刻，说：“哥，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我去？”



“去哪？”



“接那个任务。”



“我没资格希望……”



赵红雨打断他：“如果你希望，我就去。”



邵宽城说：“这不是我希望不希望的事，如果这是我个人的事，我不会求你……”



赵红雨再次打断他：“别装淡定！我就问你个人！我最烦你这种男人，老想弄得谁都不欠似的。”



邵宽城看着赵红雨，片刻，说：“这任务虽然没有太大危险，但你既然不愿意去求你爸，不去也罢。”



赵红雨说：“神马叫也罢！邵宽城你真极品，我还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吗，你就别装也罢了，以后干脆叫你邵也罢得了！”



赵红雨说完，悻悻然转身，一边叨咕着：“擦，真能装！”一边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她前面那几句话声音可能大了点，把邵宽城母亲吵起来了，出来责问儿子。



“怎么了，跟红雨吵架啦？你让着她点不行吗！”



邵宽城情绪有点烦躁：“没吵。”



母亲问：“那为什么呀？”



邵宽城说：“我劝她去他父亲家住，她不想去。”



母亲嗔怪道：“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她不想去就不去，你劝什么呀！你这孩子从小就傻！”



按照万教授的说法，武氏在大明宫被赐封的当年就生下了一个男孩！这在整个后宫都是一件大事！



王皇后是在御花园里看杂技时知道这个消息的。她的心腹内臣在她耳边低声奏报，说皇帝已经往惠宁宫去了，皇帝春风满面……



王皇后则满面阴森，未发一言，默默地等到一个杂耍耍完，才做困倦状，起驾回宫。她回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王守一觐见。王守一不仅是她的胞兄，而且是她商议大事的幕僚，是她政治上的死党。



毫无疑问，武氏诞下皇子，对其在皇权政治中地位的巩固和提升，将产生无比重要的作用。所以王守一不得不再提方士所议之事，拜求皇后为王氏一姓的安全与福祉，供奉神木，求子固位。他与皇后在乾央宫密谈很久，天暮方退。但从后来的情况看，皇后并未采纳他的主张。



在那之后的几天，利用皇帝出巡咸阳的时机，王皇后去长安郊外的华清温泉游赏，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以及王守一等人奉旨随驾。这一次郊游活动标志着以王皇后为首的一个强大的政治集团正式形成。武氏的受宠，武氏的生育，不仅冲击了皇后的地位，而且也对太子的储位和其他王子的既得利益构成威胁。所以，联合刻不容缓，结盟势所必然。



邵宽成常常疑惑，现实中的很多事情，一旦时过境迁，细节就很模糊，半年前的事就说不清来龙去脉了，也属正常。那么一两千年以前的事情，万教授这些学者们何以能说得如此具体，如此生动？时间与地点、细节与言辞，何以状如亲历，栩栩如生？关于唐代开元的这一段宫闱秘事，万教授不仅能说出“华清郊游”，而且还知晓乾央宫的线人很快渗透到惠宁宫的内幕。惠宁宫发生的一切，当天就可以密传至皇后耳中……究竟哪部史书有如此详尽的记述，写书的人何以知晓这些本应被仔细隐藏的秘密，并把这些秘密昭示于众？



历史浩瀚，谁能说清？



邵宽城倒是想，那些饱学的历史学家们，天天研究成与败，盛与衰，研究前人的各种荣辱境遇和生死感受，以及历史的规律和人类的本能。那么，历史学家是否全能做到人情练达，世事洞明呢？是否全部是一群活的最明白的人呢？



历史对于万教授来说，不仅是一门知识，一个兴趣，一份职业，其实，历史几乎就是万教授的一切，地位，名誉，身份，财富，皆源于此，是他全部的事业与生活。



他早已喜欢并且习惯了被人们冠以著名历史学家，著名文物专家，著名收藏家等等称号。他热衷于在电视这样的大众媒体上侃侃而谈，接受掌声。西京电视台的名牌节目《唐史讲坛》对他的公众知名度产生了巨大影响，从他登上这个平台开始，万正纲这个名字就逐渐家喻户晓，一直是寂寞学者的万教授，一夜之间成了名星！



他住的宽屋大宅是几年前贷款买下的，成为名星之后，仅凭四处讲课或担当嘉宾的收入，恐怕用不了几年就能提前还贷，无债一身轻了。如今的万教授，已经开始享受他人生中最为美好的阶段——功成名就，著作等身，收藏丰厚……在他即将进入老年的时候，他终于成了一个富人！并且，在他得到这一切之后，他又找到了离散多年的女儿，道义上曾经的过失得以弥补，精神上沉重的包袱得以解脱。尤其是，当女儿在拒绝了半个月之后，终于提着自己的行李主动敲响了他的家门，标志着二十多年的恩怨就此勾销，标志着他有了自己的骨肉血亲，也标志着他的事业财富，也许从此后继有人。



唯一不协调的是他的妻子，当林白玉拉开房门，看到赵红雨拎着皮箱站在门口，她的表情和姿态都很僵硬。那样的表情和姿态，足以让任何人感到难堪，足以让任何人就此止步。虽然和女儿相认不足半月，万教授已经感觉到女儿的性格是倔强的，难以忍气吞声。但让万教授意外并深感宽慰的是，女儿居然顶着林白玉的脸色，走进了他的家门。



他很高兴，虽然早为女儿准备了房间，但女儿的突然到来，还是让他措手不及。热水瓶，洗头液，牙膏牙刷……诸如此类，好多物品没有到位。万教授向来不管家里生活小事的，他第一次为这些小事责骂小刘：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怎么什么都没准备好……小刘一通辩解：热水瓶我准备了，是林阿姨拿去用了，这间房卫生间的地漏早就堵了，物业一直没有来修……



小刘的怨气溢于言表，幸亏她很快就要辞职走了。这个家庭因为红雨的加入，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在这个家里做“下人”真是太难了，非成她们的出气筒不可。



很不巧的是，女儿刚刚搬进家门，万教授就要出差。国家文物局在洛阳召开考古研讨会，他做为特邀嘉宾与会，是早定好了的。虽然他可以请假，但他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如期赴邀。参加国家文物局组织的会议，在考古界和史学界都标志着一种资历，一种地位，一种荣宠，请假是不恭的。放国家局的鸽子，以后人家就不请你了。国家局不请你，你在学术圈内很快就会被边缘化，所以不值得。所以他再三交待小刘要照顾好女儿，又答应林白玉尽快给她买车，以平衡她心中的不爽，可谓费尽心机。



他行色匆匆，但还是把女儿单独约到西京大酒店吃了顿饭，既是欢迎，也再一次和女儿谈谈她未来的安排——出国、学业、未来的志向，等等。他也想听听女儿的想法，以及对事业的愿景。但女儿首先提出来的，却是一个眼前的安排，是一个让他非常意外的打算。



“什么，你想去林涛的公司上班？你怎么认识林涛的？”



“上次林阿姨从美国回来时我见过林涛啊。您上次不也说过我坐的那把椅子就是从他手上买的吗，他的公司在西京不是挺有名吗。”



女儿记性真好，那把明代黄花梨小圈椅，就是他以一百六十万元的价格从林涛手中拿到的，但他对女儿的想法提出了异议。



“你马上就要上学了，再说……”



女儿知道他要说什么：“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呢，再说就算去美国也还要办很多手续，我想趁这段时间找个公司先体验一下，增加点实际工作的感受。”



“那为什么要去林涛的公司呢？”



“您上次不是说您的资产主要是古董吗，您让我学资产管理，那我就重点学学古玩行业的管理吧，将来应该有用。”



女儿能这样说，万教授自然感到欣慰，他说：“你这样想当然好。这样吧，既然你住到家里来了，古玩方面的知识我日常就可以教你，这方面的管理倒不着急学。即便学，是不是去林涛的公司也不一定，等我出差回来再说。”



万教授心情很好，女儿回家了，女儿今后不仅要和他共同生活，或许，还有共同的事业。他的妻子林白玉对他的事业一向没什么兴趣，也没有这种能力。而女儿看上去似乎不同。女儿年轻，可塑，对管理有兴趣，气质上也属于敢管能管的类型。所以万教授离开这座大宅时心情很好。尽管林白玉并没有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送他，但女儿帮他把皮箱拎出大门，装上汽车，并且，挥手相送。



万教授的心情很好！



万教授离开家门时，林白玉并不在自己的房间，她悄悄跟在保姆小刘的身后，进了地下室的储物间里。她把储物间的门砰一声关上的那刻，竟把小刘吓得惊叫失声。小刘抱着刚从赵红雨房间里收出来的无用杂物，悚然回头，看到储物间门口的暗影里，站着她的雇主林白玉。



在小刘的记忆中，林白玉从来没有走进过这间储物室，林白玉也从未有过如此青白的脸色，她们主仆之间，也从未有过这样陌生的对视。



林白玉的声音也是陌生的，在这间密闭的地下室里，听起来有些遥远和空洞。



“小刘，万教授这两天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小刘傻傻地瞪着眼，有些茫然：“万教授，没说什么呀……”



“他没说他女儿的事吗？他那个私生女，他不是接回家了吗。”



小刘点头，但依旧茫然：“噢，万教授没说什么，就让把楼上客房里没用的东西拿走，还让我明天带司机王师傅去他女儿那儿把她的书拉过来。其他没说什么。”



林白玉沉默了一下，做了一个悲伤的深呼吸，自语道：“她是万教授结婚以前生的孩子，他们父女从没来往过，人都这么大了，能跟她爸爸有什么感情！”



小刘开始眨眼，冒了一句：“不过万教授对他女儿好像挺有感情的，挺关心的。毕竟是亲生女儿嘛。”



小刘大概忘了一个常识：没有生育，不能生育，是天下所有女人的大悲，也是林白玉的大忌。林白玉的脸色更加青白，几乎不能接话。乡下人确实太直了，小刘居然又补充了一句：“万教授真给她花钱，这还不算有感情么？”



林白玉这才发出声音：“他给她……都怎么花钱？”



小刘说：“万教授让她什么都不用带过来，说缺什么就给她买什么，都买新的。”



林白玉再问：“万教授还说什么了？”



“还说，还说要把财产都给她，都让她管。”



“都给她？”林白玉生了大病似的，声音堵在喉咙里：“这是……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上次我跟万教授去他女儿家，万教授说的。”



“怎么说起财产的事了？”



“万教授让他女儿好好学管理，说学好了就把财产都给她。绝对说了！”



林白玉愣着，很长时间地愣着。小刘以为她真病了，问了句：“您不舒服？”



林白玉声如梦呓：“小刘，你说，阿姨对你好不好？”



小刘迟疑了一下：“对我呀……阿姨对我还行吧。”



林白玉说：“那你愿意帮阿姨的忙吗？”



小刘在万家三年了，从没见过女主人如此恳求的目光。她下意识地点头，又下意识地摇头：“愿意呀，可我做完这个月就得回家了。家里给我定了亲，天天催我，我回去家里就能拿到彩礼了。拿到彩礼就能给我哥治病了。”



这回林白玉的话接得很快：“我可以让你体体面面的结婚，让你哥哥有钱治病。我可以保证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回轮到小刘接不上话了，她盯着林白玉的脸，仔细盯着那脸上的表情。她想看出女主人的这几句承诺是真是假，女主人所谓的“幸福”，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幸福。



她似乎刚刚发现，林白玉的脸之所以青白，是因为没有化妆。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女主人粉黛不施时，竟是如此苍老！

第六章



不能生育，是女人的大悲大忌！尤其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代，尤其是君位储继的皇族。



按万教授在《唐史讲坛》里的说法，在中国封建王朝漫长的历史中，皇后没有子嗣，往往是宫廷之变，政治动乱，朝纲不稳的直接诱因。在中国，变和乱，就意味着杀戮，自古已然！



史书上并未载明日期的某日，武婕妤的儿子死了。



武氏自受宠到生育，不到一年时光，而她生下的这个龙种寿仅数月，就怪疾而亡。对这个女人来说，这一年可谓大悲大喜，地狱天堂。万教授认为，武氏之子暴亡于后宫，是唐史中的一个重要事件，对李唐王朝未来的走向，产生了深藏不露的异动和影响。



此话后讲。



王皇后是在她的乾央宫听到这个奏报的，当时王守一应当在场，两人应当相顾无言，心照不宣。奏报说皇帝已经赶到惠宁宫去了，说御医也赶过去了……奏报还说，武婕妤因恐惧而惊厥，因悲伤而人事不省……



对于女人来说，丧子之痛是最大的痛；对于宫廷里的女人来说，还有失位和失宠的可能，还有改写命运的可能！



本来，林白玉并不怕失位。万教授过去是专家学者，现在是大众明星，无论做为学者还是明星，他都要维护好自己的正面形象。离婚和绯闻，当然都是负面的事情，对一个当红的人来说，得不偿失。



本来，林白玉也并不怕失宠。万教授婚前有过情人，这大家都知道的。但他婚后二十多年，兴趣都在事业上，都在名望上，这一点也是公认的。万教授不仅自己从未有过绯闻，连妻子与林涛之间的暧昧，万教授也都不讧于内，不扬于外，难得糊涂。既维护了家庭的稳定，也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可谓胸襟开阔，大智若愚。



但这一次，林白玉真的有点慌了，万教授的生活中终于又出现了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不是情人，也不是一夜情，而是万教授唯一的骨肉血亲！情人和一夜情法律是不保护的，但亲生的子女，包括非婚生子女，法律不仅保护，而且一视同仁。



这关系太强了，强到无敌！这个女孩不仅是万教授财产的合法继承人，而且，按保姆小刘亲耳听到的信息，万教授还要把万家的财产，全都交给他的这个女儿！



“交给”，是一个性质并不确定的词。站在接受者的角度理解，可以指拥有，可以指托付，也可以指管理。即便是管理，管理者对所管财产必然拥有保存、管护、使用、调度等难以限制的权力。如果小刘听到的话都是真实的，那么可以确定地说，进入万家还不到半天的赵红雨，在这个家的地位和权力，已经排在林白玉这个二十多年的女主人之前了，而且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种未经战斗的失败，林白玉不能接受！



林白玉想：爱情难道永远不敌亲情？



想到爱情这个词，林白玉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万教授和她，哪还有爱情！



林白玉还想，没有孩子绝对是她的软肋，是她的死穴。她没有孩子，从情理上就不能拒绝丈夫寻找他过去的孩子，就不能拒绝丈夫把这个孩子接到家中。



丈夫的《唐史讲坛》林白玉也看的，《唐史讲坛》与她的生活真是历史的巧合。林白玉还记得上一期讲的，恰恰就是王皇后因为无嗣而被皇帝冷落，皇后的兄长王守一屡屡劝谏皇后供奉神木以求生子，皇后惧于本朝政令未敢造次。皇帝的宠妾武氏所生之子又离奇夭折，史上疑为宫廷谋杀所致……历史真是残酷啊，真是你死我活！



本来林白玉看这期讲坛时还想，杀是没有用的，如果那块霹雳木真有神力的话，还不如仔细供上它好让自己生一个儿子呢。皇后亲生的儿子就算不能立为储位，至少也能封个王吧，至少代表皇脉的嫡传正宗吧！



但是，林白玉今天看到丈夫的私生女居然登堂入室地住到家里来了，她又悲愤地想，如果供奉神木也生育不了的话，那么“杀”，也未尝不是一个合理的选择。权力斗争的成败律条本来就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本来就是人类的基础生态，没有什么对错是非！她甚至忍不住悲愤地对保姆说：“小刘，你的哥哥为什么要喝杀虫药，如果有人夺走了他的幸福，他就应该坚强地抗争，应该抢回自己应得的权利！阿姨从小就不动别人的东西，但属于阿姨自己的东西，阿姨也绝不允许别人随便乱动！”



小刘说：“没错！其实我这个人也是，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对我不好，我也不是好惹的！”



杨锏如果回顾自己的历史，他得承认，对他最好的人应该就是老郭。



杨锏，咸阳人，三十二岁，孤儿，在西京租房独住，拥有一辆老郭过户给他的旧车。在西京古玩这个行当里只要跟了老郭，就大小算个人物了，十年中杨锏不仅完成了初步的原始积累，而且也摸熟了古玩这个行当的各种门路。杨锏行事冷静，心狠胆大，深得老郭的信任。不过在老郭和大多数圈内人的眼里，杨锏永远是个马仔。因为杨锏性格孤僻，不喜交友，除了他的一个表兄弟杨力和他的老板老郭外，几乎无人过往。做古玩靠的就是人脉，没有朋友怎么能做成事呢？不知道杨锏是意识到自己的短板，还是真觉得做这行风险太大，在老郭即将与林涛强强合作的时候，在老郭最需要他鞍前马后的时候，他选择了退出。



他退出的理由似乎很简单——他想结婚成家了。



没有人发现杨锏交过女朋友，他偶尔会去夜总会找小姐，交易而已，一把一利索的事。他从来不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小姐，也从来没什么女人打他的电话。在那些小姐眼里，他是一个不言不笑的怪人，也是一个很现实的俗人，皮肉爽了以后，绝不跟你磨叽的，更不会在心里记你。所以，当某一天他的表弟杨力替他接了一个女人的来电时，不能不备感新奇。



来电话的女人是杨锏刚刚认识的，名叫赵红雨，是大收藏家万正纲的亲生女和独生女。赵红雨打来电话的时候杨锏正和他的表弟在他们刚刚开起来的砖厂忙碌。砖厂开在乡下一个废弃多年的荒村大院里，荒村远离城市，荒芜孤僻，电话信号因而时断时续。杨力看得出来，这个女人的来电让表哥一向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半个月前杨锏在万家客厅里帮赵红雨解围，之后互相换了电话号码。赵红雨也许并不知道，那是杨锏第一次跟一个女孩要电话。



他帮她解围，要她电话，都是因为，他突然被这个女孩吸引！他想不到西京会有这么完美的女孩——身材，脸蛋，皮肤，气质，都很完美。他想不到这样完美的女孩会与他如此之近，言语相往，呼吸相闻。他不仅主动索要了电话，而且，在两天后主动给女孩打了电话，又连续几天发了问候的信息。女孩也给他回了信息。女孩的回信是客气的，礼貌的，冷热适中的。杨锏跟夜总会的小姐打交道习惯了，都是见面十分钟就可以脱衣服上床的，过程简单快捷。和赵红雨几番信息来去，他似乎才明白正式的恋爱有多么麻烦和漫长。在他接近气馁的时候，赵红雨竟然主动致电。杨力在表哥脸上所看到的笑容，绝对发自内心。



赵红雨在电话里是以一个熟人的口吻开头的：“你干什么呢，在哪呢？”



杨锏说：“挖土呢，我开了一个砖厂。”



“挖土？”女孩电话里的口吻有些诧异。



杨锏说的没错，这个荒草杂芜的院子里，挖出来的新土已经堆出了一个小丘。杨锏说：“是啊，整天灰头土脸的，可辛苦呢。你有事？”杨锏的思维毕竟是现实型的，他料想女孩的这个电话不可能是言情，只可能是叙事。



第二天上午，杨锏和女孩在约定的地方见了面。那地方既不是酒店的茶座，也不是某个路口的车站，而是林涛的精舍艺术品有限公司。和许多做古玩的商人一样，林涛上班时也穿着大褂式的唐装，他的会客室也布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古代字画，案上摆着古旧陶瓷，玻璃罩里的青铜器看得赵红雨一愣一愣的……后来从杨锏口中她才知道那些“古董”哪个是“西周”的，哪个是上周的，真假混杂，不免啧啧一场。



杨锏毕竟在古玩圈里混了十年，十年成道，太明显的作旧作伪，肯定看得出来。



这回见面，林涛对杨锏还挺客气，但客气也是大佬对小弟的客气：“我说你怎么那么狂了呢，原来跟万教授的女儿谈上朋友了，恭喜啊！”



林涛对赵红雨也挺客气，但客气也是前辈对晚辈的客气：“我这里虽然不缺人手，但你要想学这一行的话还真算找对门了。我们精舍公司管理规范，运作严谨，规模效益在西京古玩界一直排在前三，这些杨锏都知道。”



当然那种话林涛也说了：“万教授一直给我们很多指点，很多支持，你来我们肯定欢迎，肯定欢迎。”



林涛说：“这样吧，你先在公司办公室试试文秘工作。办公室接触面广，书画、玉器、瓷杂各个部门的业务都能接触点，对你尽快熟悉古玩行业的情况比较方便。你学校什么时候开学，在我儿能干多久呢？”



赵红雨工作的事很快谈定，不知是杨锏引见的作用还是父亲在圈内的威望，他们告辞时林涛还专门送到电梯门口。林涛还问杨锏：“最近忙什么呢？挖土？那种苦活你干得了吗？”



辞别林涛，出了楼门，赵红雨马上嗔问杨锏：“我什么时候成你女朋友了？刚才我都被你雷得外焦里嫩了。”



杨锏答道：“说你是我女朋友他才重视啊。再说我现在确实也没女朋友啊，雷什么。怎么，你有男朋友了？”



赵红雨半笑：“牛人，都让你看出来了。”



杨锏也半笑，笑得不太自然：“哦，你真有？”



赵红雨则笑得很自然：“我请你吃饭吧，总得谢谢你啊。”



杨锏说：“噢。”



在杨锏带赵红雨上门求职的前一天夜里，老郭也开始“挖土”了。



和杨锏砖厂挖土的作业时间正好相反，老郭的队伍昼伏夜出。目标是几年前就瞄好了的，就是离“九号墓”最近的那座小山。几年来老郭不事声张地对这个目标反复研究，多次勘测，做足了功课，直至这一夜才集合人马，洒酒祭神，动土开工。



这一夜，月黑风高。爆破口选在了山丘的正南——史料、踏勘、仪测、经验，互相印证！从第一夜挖掘的情况看，方位似乎没有选错。



按照以往的惯例，老郭没有出现在挖掘现场，现场的人知晓并且听命的老板，是一个叫侯老大的瘦子。侯老大过去也是老郭手下的一员干将，这两年嗑药把身体搞虚了，地位渐由杨锏取代。杨锏此番临阵退出，侯老大得以重出江湖。嗑药的人几乎没有不缺钱的，所以侯老大对老郭还得唯命是从。



这是个大活儿，仅挖掘工就雇了十五六人，工具也并非铁锹铁镐洛阳铲之类，而是动用了钻探机挖掘机和挤压式爆破技术。施工时段从晚上十一点到次日凌晨四点。三点半撤走机械，掩盖盗洞，天亮前必须恢复山野的原貌与宁静。



这里多年荒无人迹，原有的一个弹丸小村，也早就迁往城市近郊，与某个大村合倂了。老郭知道，在地下文物富藏的地区，会有区县的文物干部定期不定期地往返巡察。但对于如此广袤的旷野和数不胜数的丘壑来说，巡察无异杯水车薪。每个山包，每个沟坎，每片草地，不可能走得那么详尽，文物部门不可能有那么多人力财力。白天，只要把盗洞掩盖好，晚上，不动声色地继续挖，有人来了四散一逃，万无一失。



再说，这荒郊野岭夜深人静的，没人会来。



每天收工以后，侯老大都要用电话向老郭汇报挖掘的进度，彼此的沟通全用暗语，诸如：工作挺顺利的，孩子们挺听话的，之类，很生活的。老郭的回答也如是：让孩子们注意安全，下了课把卫生打扫利索了……听上去不是家长就是老师。



老郭确信这个山包下面，应该是有东西的。按照古代殡葬习俗，按照传统阴阳方位，他选定的挖掘位置应该正确无疑。但是第二天挖掘的结果并不理想，从盗洞一路往下，并没有发现古代墓葬必须出现的封土层。老郭有点心凉，但还强装信心，竭力做胸有成竹状，以防侯老大们气馁。



安抚完他的属下，还要安抚他的客户。他的客户就是西京古玩大鳄，精舍艺术品公司的董事长林涛。在这笔交易中，林涛既是他的客户，也是他的老板。也就是说，林涛既是交易链中的上线和买家，又是整个项目的策划者和出资者，是这个项目最大的风险承受人，所以也需要巧言安抚。



我要讲述的这个案子，这个案子中的几个核心人物，在“动土”的第二天傍晚，很巧合的，都有一些动作或交集。首先是西京公安局刑侦一队监控到老郭在城南一个僻静的餐厅里密会了精舍公司的老板林涛。这是刑侦一队在短短十余天内第三次监控到两人密会。后来查明的情况证实，在这次会面中，林涛对长安“后山”（他们为目标起的代号）挖掘无果表示了焦虑，担心自己的投资打了水漂。而老郭则从“专业”的角度再次论述了自己的判断如何正确，劝林涛稍安勿躁，成败的结论不必下得太早……



除了“林郭会”之外，那天晚上还有一场“杨赵会”。



赵红雨在万教授家附近，找了一间很热闹的馆子，请杨锏吃了一顿地道的“西京菜”。结账时杨锏抢着付钱，赵红雨硬是不允。她把自己的信用卡塞给服务员，然后把服务员推走。她说这顿饭怎能你请，上次我打碎花瓶你帮我说话，这次又帮忙引见林总，一顿饭还谢不完呢。赵红雨看得出来，杨锏是那种头脑冷静但少言呐语的人。也看得出来，杨锏是喜欢她的，否则不会两次帮她，又花时间和她吃饭。与邵宽城相比，杨锏强悍，沉稳，成熟，但也有一些让人看不清长度的距离感，摸不透深度的神秘感，断不明原由的冷酷感，一时难以理清。



饭毕，在餐厅门口握手告别的时候，杨锏突然贴近赵红雨，做出拥抱的动作，赵红雨虽然猝不及防，但还是灵活地躲开了，并借闪身之势，走向路边的一辆出租汽车。她拉开车门，回望杨锏。杨锏冷静地看她，既无尴尬之态，也无愠怒之情。赵红雨就当什么都不曾意识似的，挥手告别。



“再见”。她说。



“再见”。他答。



那天晚上赵红雨回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她回的这个家，不是她十年来几乎每天早出晚归的小院，而是万教授新置不久的豪宅。她已经拥有了这座别墅的大门钥匙，她已经成了这座豪宅名正言顺的主人。



她用父亲给她的钥匙打开房门，她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她随后看到穿着睡衣的林白玉，她一时不知对她该怎样称呼。



“哦……你，你好。”



林白玉的视线从电视机上移了过来，她的脸上无甚表情，“啊，你父亲去河南开会去了，让我们照顾好你。以后你这么晚回来请先跟我们打声招呼，免得我们吃饭等你。”



赵红雨当然不习惯林白玉的这副腔调，但她还是和颜悦色，婉言解释：“噢，不好意思，今天我和一个朋友在外面吃饭……”



林白玉仍然面无表情，说话的声音也阴冷若冰：“你在外面吃饭更应该跟我们打声招呼，这样小刘也不用准备你的菜了，免得做一堆菜浪费。”



赵红雨一下接不上话来，这时她突然看到保姆小刘不知何时站在走廊入口的暗处，脸背着光，一动不动。

第七章



赵红雨入住万家的第二天，她在精舍艺术品公司的一间办公室里有了一个座位。她上班后才知道，原来坐在此位的秘书刚刚请假生孩子去了，她的补缺恰解公司的燃眉之急。



按照公司办公室主任的要求，她要负责接听各种来电，在各部室间传递文件，还要给老板林涛收拾房间。收拾房间并非仅仅是打扫卫生，还要收拾每天被老板搞乱的桌面，把文件、物品、不用的纸头纸片或清理或归位，恢复桌面的秩序与观瞻。还有，要给老板的茶杯里泡上新茶，要把老板上班穿的拖鞋送到脚下……赵红雨想，公司的文员难道TMD就是勤杂工吗？



赵红雨上班的当天晚上，万教授出差回来了。



万教授对红雨自己应聘去林涛公司上班有些意外，也有些不爽，但，没有干预。晚饭后他小心而又婉转地和妻子林白玉商量，说女儿回来了，每天上下班，以后每天还要上下学，一个女孩子，怕她路上不够安全，得先给她买辆代步的车子，二三十万的中档车就行了。但这一来现金就比较紧张了，所以原计划给妻子买的那辆新款奔驰可否暂缓？



林白玉根本不相信丈夫没有现金。丈夫讲学挣钱，当嘉宾挣钱，给国内外的个人和机构鉴宝也挣钱，都是现金！丈夫这一阵还帮美国大收藏家迈克&#183;里诺斯在不丹的艺术宫采购中国特有的建材汉白玉，肯定也会得到一大笔佣金，这些林白玉都知道，丈夫的财富瞒外人易，想瞒她，比登天还难！



那晚夫妻之间再次暴发了争吵，赵红雨在自己的卧室里听到楼下林白玉的尖叫时断时续，就像俄罗斯海豚音那样剜肠揪心。赵红雨当时并不清楚这场争吵正是源于自己，他们吵架时她正躺在床上给邵宽城发手机短信，把在父亲家的各种见闻聊给他听。包括她住的房间窗户有多大，卫生间的浴缸有多嗨，小刘的作派有多鬼鬼祟祟……也顺带八卦了一下林白玉，说林白玉吵起架来有多狗血。她只发信息，没打电话，按公安的纪律上了任务也不允许使用微博微信。和邵之间，很多话，用文字表达可以稍稍性感，稍稍肉麻。比如：想我了吗？比如：有多想？还有：啵一个！之类。这些话用嘴直接说，就不那么顺口啦。



那夜还发生了一些事，比如精舍公司办公室主任给她打电话询问有几张报销单据老板批了没有；比如林白玉吵完架居然跑到保姆小刘的房里哭诉去了……都是她信息中与邵宽成闲聊的话题。需要保密的话，暴露身份的话，在信息中当然只字未提。



那夜发生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老郭接到的一个电话。电话是从长安打过来的，还带着野外深夜的寒气。在电话中能听出侯老大喜不自禁，向他报告说已经挖到封土层了。而且，有东西！



电话很简短，老郭没再盘问，没再耽搁，当即起身，驾车往长安方向去了。这时，是夜里三点钟左右。第二天上午十点，也就是赵红雨在精舍公司上班的第二天上午十点，她在公司的走廊里看到了老郭。老郭熟门熟路的样子，低头径直走进林涛的办公室里，十分钟后出来。赵红雨在过道的热水器前佯做取水，隔山望月地用手机拍下了老郭行色匆匆的背影，随即将照片发给了队长李进。



这天傍晚赵红雨照例正点下班，她下班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精舍公司和父亲家之间的一个茶馆。在这间茶馆的一个包房里，李进和邵宽城正在等她。



李进一见面先是表扬鼓励，说她进去才两天，成绩很明显，总队领导也知道的，领导很满意。李进说的“成绩”，其实都是今天白天得到的，李进说：“你发来的那几张财务报销单据的照片很重要，他们一个艺术品公司一下报销那么多铁锹铁镐的采购费干吗，租用卡车和卷扬机干吗，这都是疑点。今后说不定，也都是证据。”



又说：“郭得宝那张照片也很重要，虽然远了点，模糊了点，但能看出来那就是郭得宝。我们外线侦查员前天把郭得宝跟丢了，一直没找到他，他也一直没回他原来的住处，已经失控两天了。你下次再见到他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我们从其他情报了解，这个人肯定有问题，总队批了全天侯挂稍的。”



赵红雨说：“好。”



和李进的第一次接头很短暂，他们给她要的茶还没上就结束了。赵红雨从茶馆出来，坐公交车走了三站地，下了车走进离车站不远的一条小巷，小巷里停着那辆再熟悉不过的桑塔纳轿车。



她上了车，先问：“队长走了？”又问：“你这算下班了吧？”



邵宽城说：“李队老婆住院了，这两天他走得早，怎么了？”



赵红雨说：“噢对了，你现在是李队的秘书了，他下班你自然放羊。”



邵宽城说：“什么秘书啊，就是内勤。”



赵红雨笑：“恩，你真低调。”



邵宽城说：“看出来了，你这个班上得挺闲的。”



赵红雨说：“怎么闲啊，没把我累死！我现在才明白资本家的心有多狠了，私人老板的公司是绝对不会让雇员闲着，绝对把你的剩余价值全给榨干。”



邵宽城说：“那你晚上休息得怎么样，住别墅的感觉挺好吧？”



赵红雨说：“没感觉，憋闷。”



邵宽城说：“那么大房子还憋闷。”



赵红雨说：“求理解，行吗？理解万岁！”



邵宽城说：“那你怎么憋闷了，别墅空气不好，不通风？”



赵红雨说：“那个女的，阴气太重。”



邵宽城说：“哪个女的，你后妈？”



赵红雨说：“连那个小保姆，都阴气。我要不是为了你……”



邵宽城马上打断她，一点不吃亏的样子：“你是上任务啊，可不是为我！”



赵红雨闷了一下，说：“行，我上任务，我还是警察，这是我本职工作，分内的，行吗？要不说你这人极品呢，我躺下装死行吗！”



赵红雨说罢，拉开车门下车，邵宽城问道：“哎，你急什么，干吗去啊？”



赵红雨说：“我得赶紧回去吃饭，要不还得跟那俩女的请假！”



邵宽城半懂不懂地点头：“噢，那你回去吧，早点休息吧，保持体力。”



赵红雨没好气地说：“休息什么呀，你弄清楚点，我这算是上班！”



邵宽城愣片刻，才说：“哦，我躺倒装死。”



同一个傍晚，《唐史讲坛》新一期节目录制中。



不知是前几日河南之行鞍马劳顿，还是昨晚夫妻争吵伤神伤身，镜头中的万教授显然有些疲惫，整期节目缺乏激情，无甚亮点，平淡完成。



这期讲坛说到，开元二年，唐玄宗的宠妃武氏再次生下一个男孩。此子肤白肉嫩，甚得上欢，皇帝爱不释手，赐名“敏”，封怀哀王，更赏母子百帛千金。为保幼子平安，玄宗御赐白色玉环一枚，做为庇佑之器，坠于襁褓。是年冬，恶咒再现，怀哀王李敏怪疾夭亡，未满周年。武氏悲极神失，一蹶不振；玄宗亦痛伤龙体，多日不朝。开元四年，武氏再产，诞下一女，此女唇红齿白，面容甜美，玄宗赐封上仙公主。翌年春，上仙公主于惠宁宫再告夭亡。



至此，武氏之嗣，无一幸免。



王皇后仍然是在乾央宫听到公主不治的奏报的。从这一天起，她开始秘密地供奉神木。在那块被方士施过法术的霹雳木上，刻着玄宗与皇后两人的名讳，王皇后每日焚香三叩，祷拜如仪。



关于乾央宫供奉神木一事，在大唐的后宫，是一个绝对的秘密，知晓者除皇后的兄长王守一外，只有乾央宫的几个贴身宫女。王皇后是非常迷信神巫怪力的，所以最终不惜冒大不韪，孤注一掷。



武氏的三个孩子相继夭折，夭折的内幕以各种版本在后宫疯传，其中数个版本把皇后牵涉其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王皇后本人不知是佯作不知还是真的浑然未闻，对宫中“流言”从不过问，从未追究。在皇后面前，关于武氏的一切话题皆为禁忌，所以，流言再多，也没有人敢在乾央宫里公然提起。



讲到这段宫廷秘史，不知万教授有没有想到自己。在一个男人的身边，如果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女人分宠，对这个男人来说大约都会成为一种不幸。尽管所有正史中都找不到王皇后害死武氏三子的任何记述，但野史正是根据武氏分宠的事实和人类的一般生存法则，演义了王皇后与这三起夭亡的关系，似也不无道理。



就在万教授讲述这段宫廷杀戮的当天晚上，在他自己的家里，一场精心策划的“杀戮”也开始启动。这实在是一个命运的巧合，天意似的，让所有后来的知情者无不扼腕叹嗟。



从那天开始，在万教授的家里，林白玉和赵红雨因利益而结仇，与小保姆因利益而结盟。唯一对这场战争浑然未觉的，是这场战争的另一方，也是这场战争的目标——赵红雨。



那天晚上赵红雨匆匆结束与邵宽城的幽会赶回父亲家，路上堵车，回到父亲家时已是晚上七点半钟了。父亲去西京大学录节目还没有回来，令她意外的是，林白玉居然还在等她共进晚餐，见她进门才吩咐保姆小刘端菜上桌，而且，对她的迟到没有一句抱怨。



那天晚饭也很丰盛，有鱼，熏鸭，鸡蛋和两样蔬菜，还有煲汤，据说是小刘用猪蹄、火腿、生鱼煲了一下午的。赵红雨以前很喜欢喝煲汤的，现在不喜欢喝了。因为邵宽城说他从一本杂志上看到煲汤里的嘌呤太高对身体不好，所以他俩就都不喝煲汤了。赵红雨不喝煲汤，小刘就给她倒了一杯橙汁。赵红雨真的渴了，一杯橙汁几乎一仰而尽。她看出她的牛饮让林白玉和小刘面面相觑，她心里笑了一下，料她们没见过女孩喝水这么猖狂的！



赵红雨不是见生的人，坐下来吃喝自如，但不知为什么，饭桌上的气氛总有点不太自然，不太对劲。小刘倒完饮料就躲进厨房不再出来了，林白玉一直低头吃饭，但又显得心神不宁。赵红雨想说点什么，却又找不出合适话题，而且吃到一半她忽然头晕想吐，她站起来想到卫生间去，起身之后腿脚竟有些不听使唤，摇晃着走了几步就想找个能扶的东西……这时她听到了林白玉的声音。



林白玉在她身后轻声询问：“你不舒服吗，什么感觉？”



赵红雨摆摆手，答不出话来：“没事……我有点……恶心。”



她扶着墙，踉踉跄跄走到卫生间，进门大吐，震撼肺腑。她感觉到林白玉站在卫生间门外，她听到林白玉在继续发问，声音飘忽而又诡异。



“你吐了吗？你吃坏了吧，还是受凉了？”



吐过之后，赵红雨心里好受多了，刚刚紧绷的身体得以松弛，但每一条筋骨都痛乏无力。她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林白玉果然离开餐桌，在卫生间门前探看。小刘也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向这边张望。她们的关切异乎寻常，这让赵红雨忽然感动。她努力把腰板重新直起，她甚至冲她们挤出一些笑容，既是感激，也是宽慰。



“没事了，刚才突然恶心，没事，可能就是受凉了吧，没事。”



那两个女人都没有说话，她们远近不同，但目光相似，都在观察她的脸色，对她快速的好转，似乎都有些意外似的。林白玉愣了好一会，才勉强发出声音：“你……真的没事了？要不要给你爸爸打电话让他回来？”



赵红雨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现在好多了。”



林白玉说：“哦，那就好……”



在赵红雨发病的这个时辰，万教授刚刚走下讲坛。他本来应该直接回家的，但在休息间卸妆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约他尽快见面，从万教授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对方的事由非常重要，而且刻不容缓。



那天晚上万教授从位于西京大学的录制现场出来后确实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他回家必经之路上的一个酒店。在那家酒店的一个餐厅包房里，他见到了已经久候的林涛。



服务员给万教授上完茶就被林涛摒退，随后林涛将一个红色的布包放到桌面，布包被缓缓打开，一只白色玉环赫然入目。林涛看到，万教授眼睛一亮，嘴角的肌肉微微一动，欲呼又止的样子被刻意遮掩。玉环置于灯下，质凝色白，细腻肥润，显为上等羊脂玉无疑，更有棕红土沁，斑驳自然，整器包浆温润，绝无人工做色的痕迹。薄意满雕饕餮纹饰，刀笔精准，古意盎然。万教授多年没有见过如此精美的古玉了，很难不动声色，很难掩饰惊奇。但很快，他还是以一副镇定的神态，故做淡然地问道：“这是从哪里拿到的东西？”



林涛面色凝重：“就是我跟您提到过的地方，刚刚拿到的。我把上面的土垢简单清洗了一下，就成了现在这样。”



从玉环的用材及雕工看，器属皇家或至少出身王侯，应该无可争议！多年以来，万教授“鉴宝”无数，过眼之物，难得夺目。特别是“古玉”一类，奇货万里无一，而材质、器形、雕工均堪皇家之尊者，在民间藏家手中几无所见。万教授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欲言又止。他戴上眼镜，拿起玉环，灯下再看，琢磨良久，才放回原处。



林涛看着万教授的表情，看得目不转睛。



万教授沉默片刻，问了一句：“多少钱？”



万教授的这一问，让林涛悬心复位，他吐了口气，缓缓道：“我只想是让您相信，相信我是能做点事的。您信任了我，我才好跟您合作。”



林涛直奔主题，话不多言，他盯着万教授的眼睛，等着他的回应。万教授再次沉默，像在思考，又像犹豫。片刻之后，竟然还是刚才的那句话：“多少钱？”

第八章



那天晚上赵红雨很早就睡了，从未有过的疲惫。



她不知道父亲是几点回家的，早上她上班时父亲还没有起床。这一天公司里照例有许多杂务忙碌，几乎每个同事见到她都面露惊异：“呦，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吗？”她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差成了啥样，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病了，更不知道自己究竟病由何来。



这一天老郭又来了，但没有上楼。他把车开到精舍公司的楼下，林涛独自下楼在他车上聊了很久。老郭离开前林涛打电话让公司会计送三十万元现金下来，因为数额较大，所以会计叫上赵红雨携款同往。在楼下赵红雨没有看到老郭，但老郭却透过车窗看到了她。会计把钱放进车的后门，就和赵红雨进楼去了，老郭随即转脸询问林涛。



“新招的小秘？以前没见过呀。”



林涛答：“这届的研究生，开学前过来实习的。杨锏介绍的。”



“杨锏？”老郭更加疑惑：“是他马子？”



林涛说：“我问过林白玉，不是。”



老郭仍然不解：“杨锏自己都金盆洗手不做了，为什么又介绍别人到你这儿来？”



林涛说：“听林白玉说她是从公安局辞职出来的，所以开始我也怀疑。我上网查了一下西京大学本届研究生的录取名单，情况还真属实。录取名单里有她的资料，考生证号码，考试的分数，都有的，这个造不了假。”



老郭似信非信地点了下头，林涛又说：“她也呆不长，马上就该开学了。”



老郭问：“林白玉跟她什么关系，怎么你问林白玉？”



林涛说：“她是万教授的女儿呀。万教授的女儿，我也不好不用。”



老郭惊讶：“万教授有女儿？亲的？”



林涛笑笑：“呵呵，人人都有年少风流时啊。老万道貌岸然，没想到忽然冒出这么大一个闺女来。”



老郭没笑，疑惑道：“万教授的女儿到你这来，怎么还要通过杨锏介绍？”



林涛再笑：“我看杨锏对她有点意思。”



“这女孩对他呢？”



“门不当户不对，女孩同意，老万也不会同意！”



这一天赵红雨过得特别艰难，头晕目眩，精神萎靡，时有呕吐感。办公室主任见她面色苍白，下班时嘱咐她赶快去看看医生。她说没事的可能昨天受凉了吃坏了睡一觉就好。



这会儿赵红雨就想睡觉。



终于熬到下班。回家的路上，赵红雨依然半路下车，依然去了那条僻静的小巷，依然上了等候在那儿的那辆桑塔纳轿车。



邵宽城见面的第一句话也是惊讶：“我靠，你生病了？脸色那么悲催？”



赵红雨用汽车遮阳板上的小镜子照照自己，镜子里的脸颊真的瘦了一圈。她倒头侧身，枕在邵宽城腿上，闭眼想睡：“让我躺会儿，身上没劲。”



邵宽城抚摸着红雨的脸，轻轻理着她的头发，关切地问道：“在那公司上班真的很累吗？太累就休息两天。”



赵红雨躺着无力发声，只得丹田提气，使劲回应：“神马叫真的很累吗，你以为我是撒娇啊！”



邵宽城说：“我没说你撒娇啊，你身体不好就休息几天嘛，公司不去也罢。”



赵红雨先喘后嗔：“要不叫你邵也罢呢，我不去公司你能定吗？你不就是内勤吗，内勤有这权力吗？”



邵宽城无话了。



赵红雨说：“净开那空头支票，真有诚意你就跟李队请示一下，问他我休息两天行吗，少盯他们两天行吗。”



邵宽城迟疑了一下，说：“他们前天已经动手了。”



赵红雨仰头起身，直愣：“他们，谁？”



“应该就是老郭，他们的目标和总队的判断一样，离‘九号墓’不远。”



赵红雨显然有点意外，她盯着邵宽城的脸，等他说出更加结论性的话来。



邵宽城说：“老郭还没找到，但不能等了，总队决定今晚收网。怕万一他们挖出文物，有损失就麻烦了。”



赵红雨有点意外：“今晚就收？那，我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邵宽城说：“李队让我找你，让你明天上班后看看林涛什么反应。你身体行吗？”



赵红雨愣了半天才听懂似的，眨了一下眼，说：“噢。”



尽管赵红雨很想在邵宽城的车里多呆一会，因为回到那个对她来说特别陌生的别墅，躺在特别陌生的床上，她不可能完全放松，尤其在她生病的时候，只有邵宽城和邵宽城的父母，只有那个熟悉而又温馨的小院，才是她唯一的避风港和安乐窝。但他们还是很快分了手，邵宽城要赶回队里准备夜里的行动，赵红雨也要在饭点前赶回别墅，免得被别墅里的两个女人恶狠狠地等。



她主动抱了一下邵宽城，然后分手下车。



在晚上开饭之前，赵红雨回到了别墅。



这天晚上父亲没有活动，赵红雨第一次得以在家里和父亲共进晚餐。她并不知道在晚餐之前，父亲已经与他的妻子林白玉达成了“和解”。父亲答应立即给林白玉买车，以换取家庭的和谐。这个家庭因赵红雨的加入而充满矛盾，父亲只能付出必要的成本，做出必要的妥协。



以汽车换和平的路线很快见效，当赵红雨回家的时候，林白玉已经露出了笑脸，当大家坐上餐桌时她甚至还主动为赵红雨递来餐巾纸盒。一切似乎都很好，都很和谐，如同一个正常家庭的正常的晚餐，温情而又融洽。



在这个气氛下，父亲从身上拿出了一个红布包包，放在了女儿的面前。



赵红雨还以为父亲要给她红包呢，还在疑惑今天是什么日子……红包已被父亲打开，一只白色的玉环脱红而出，光彩毕现！头顶的灯火反射其上，连赵红雨苍白的脸颊都镀上了一层玉的莹光。白色玉环当然也吸引了林白玉的视线，翠钻金玉，女人最是敏感。古玉既是万教授收藏的门类之一，二十多年耳濡目染，林白玉对玉的好坏，也能分出个八九不离十来。她隔着桌子远远一看，就知道那必是新疆和田料，而且绝对不是“山料”和“山流水”！玉的今古她看不准的，但质地的优劣肯定不会走眼。



没错，那是好玉！是仔料，够羊脂！



这只玉环林白玉以前并未见过，但此玉的来头想必不凡，以致丈夫道来之声情并茂，当属少见：“这是一只唐代的玉环，”万教授对女儿说：“戴在身上，能保佑平安。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古玉都有灵气的，能避浊养元，祛病除灾。你戴在手上试试看……”



这下林白玉明白为什么饭前丈夫忽然承诺给她买车了，原来就是为了把这么珍贵的玉环送给他的女儿！她换车是丈夫早就答应的事情，之后凭空生变，收放或许都是作戏，无非是为了给他女儿买车造势而已。现在又送女儿珍贵的古玉，林白玉不平顿起，恶胆旁生，面目立刻变得阴冷起来。



可惜万教授并没有留意妻子的脸色，赵红雨也只顾兴奋地把玩玉环：“这真是唐代的吗？”她问。



林白玉牙痒地想：穷家孩子哪见过这么精美的物件。



“是唐代的，”万教授说：“至少一千三四百年了，是宫廷之器。”



宫廷之器！



这四个字又把林白玉的目光重新拉回到那只玉环上，果然是夺人眼目之物，其润洁高古，美不能言。这时，她发现赵红雨的视线从玉环上抬起，移向自己。林白玉怎么也没想到赵红雨会把玉环拿到手上，隔桌递到了她的面前，并且说出她怎么也想不到的话来。



“那给林阿姨戴吧。林阿姨名字就叫白玉，和它正好能配上啊。”



林白玉措手不及，刚刚妒火中烧的眼神都来不及调整，“啊，不不不，你拿着，你拿着……”



万教授也说：“小雨还是你戴吧，这只玉环很配你的。”



但赵红雨还是把玉环递给了林白玉：“阿姨你戴吧，我丢三落四惯了，这是古董，万一丢了就麻烦了。”



玉环到了林白玉手中，沉甸甸的，很压手。这时小刘把饮料端上来了，有牛奶、茶和橙汁。小刘给赵红雨上橙汁时林白玉眼睛直勾勾的，完全忘了应有的回避。她看到赵红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竟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拦她，手没伸出去，却把小刘递给她的牛奶打翻。牛奶倾湿了玉环，大家连忙起身收拾，万教授先把玉环拿起来用手绢擦拭，赵红雨也站起来，想去擦抹弄湿的桌子，却忽觉晕旋……她趔趄了一下，被父亲扶住。父亲惊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真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林白玉瞪着眼睛，惊慌地叫喊：“小刘！小刘！快拿白开水来……快，快喝白开水！”



小刘拿来了白开水，说了句：“有点热……”林白玉抢过来递给赵红雨：“快，热也喝下去，一杯都喝下去，把胃冲冲就好了……”



但是，赵红雨的意识已开始模糊，握着那杯白开水的手已经无力，杯子从指间倏忽滑落，地上砰然一响，狼藉一片！



今夜收网，参加行动的刑警们陆续集结，都在准备。



邵宽城更是忙前忙后，快出发时他忽然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电话里一个自称医生的陌生人问他认识不认识赵红雨，说赵红雨因急病被送到了古都医院，目前正在救治，病情尚无诊断。



“你是她男朋友吗？”医生在电话里问他：“病人让我们打你电话，你是她男朋友吗？能过来一下吗？”



邵宽城一下有点发蒙，舌头拌蒜：“赵红雨怎么了？你是什么医院？什么？什么病？喂喂喂，你听得清吗？”



这是个让人不安的电话，邵宽城立即向队长李进做了报告。尽管行动在即，但他还是要求请假离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李进不但毫不犹豫地批准他离开，而且居然放下整装待发的队伍，亲自驾车，和他一起往古都医院来了。从情理上说，赵红雨是上着任务时忽然发病的，李进做为她的派遣者，也确实应当关心。何况，赵红雨是女同志，更需要格外照顾。何况，她是退了役又被队里拉回来的，更要保证她的绝对安全。



李进把车开得超快，从刑侦总队到古都医院，估计能收数张交警罚单。但是到了医院李进并没有下车，而是让邵宽城独自进去，他自己则留在车里等候消息。邵宽城是赵红雨多年的邻居，又是她青梅竹马的恋人，赶来探望理所当然。但如果李进进去，赵红雨难免蒙上警方色彩，不利任务，也不利安全。



邵宽城跑进急诊部治疗室时赵红雨刚刚洗完胃，正在输液。她神智已清，见到邵宽城终于出现，紧张的神经才放松下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邵宽城则满目焦急，直扑床前。



“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输液的护士刚刚出去，屋里此刻没有别人。赵红雨气息虚弱，答非所问：“你们，今晚……不是有行动吗？”



邵宽城急切再问：“到底怎么回事啊？是胃病吗？”



赵红雨说：“没事，我求医生找你，是因为我有点害怕。我从没住过医院，所以我有点害怕……”



邵宽城略略松下一口气来，宽慰她道：“住院没事的，害怕什么，再说你父亲也在。”



赵红雨做悲催状：“神马意思？你意思是你来不来都行是吗？”



邵宽城笑了。



邵宽城是在急诊部的办公室里见到万教授的，医生向他们两人介绍了对病情的诊断。



“你们家里还有别人也有和她同样的症状吗？我们怀疑你们吃的菜没洗干净。”医生说：“病人的血液里含有杀虫剂的成分，这种有毒成分可以损伤人的脊柱神经，导致昏迷甚至瘫痪，严重的可能危及生命。所以非常危险……”



邵宽城侧目去看万教授，眼中不无恼火，不无埋怨。万教授不得不也看了一眼邵宽城，脸上竟是一片茫然。

第九章



对于我正在叙述的这起案件来说，古都医院对赵红雨的病情所做出的诊断是一个重要的情节。对整个案件的进程来说，此夜也是一个关键的拐点。在这个案件中承担角色的每一个人，几乎全都不约而同地在这天夜晚，交集到了这个拐点……



这天夜晚大约十点半左右，赵红雨在古都医院结束了输液。几乎同一个时辰，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老郭接到了侯老大的一个电话，侯老大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飘，以致老郭怀疑他嗑药又嗨大了。



“老板，已经有十三米深了！”侯老大喊着说：“最多再有两个小时准能通，它要是不通，你就通我！我过去打井打过六十米深，这点小洞我用手指头都钻得出来！”



老郭只说了一句：“我两小时后到。”别无他言。



老郭是在放下电话后立即启程的。他告诉侯老大两个小时后到，实际上他肯定要在盗洞打通之前就赶到现场。尽管，无论是林涛还是他本人，都做好了此墓已是空墓的心理准备，特别是前一天在墓道的土层中发现那只白色玉环之后，空墓的可能性更是占到十之八九——如此精美的随身之物竟然在外墓的墓道上发现，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此墓在历史上已被盗过，盗墓者荒乱中将玉环遗落于此，否则不可思议。但即便是空墓，也不排除仍有遗落的小件文物或文物残件留在墓内，所以他必须要在开墓之前赶到那里，以免侯老大或他手下的人见财起意，先下手为强。如果真是帝后的陵寝，里面的每件东西可能都很值钱。仅仅前一天在墓道上得到的那件白色玉环，其价值就已经确保老郭和给他投资的林涛全都不枉此役了，今夜若在墓室内再有斩获，哪怕只有一件，都是锦上添花，额外之财了。



这一夜，天上无星无月。



也无风。



在赶往现场的路上，老郭给林涛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已在路上，这笔“生意”两小时后自见分晓，但愿之前的判断没错。老郭所谓“之前的判断”无非有二：第一，是帝后陵墓，或者至少，是座王陵；第二，墓内还能找到一两件文物。但老郭也知道，这两点判断的起点虽然看上去并不太高，但到目前为止，也只是他们自己侥幸的幻想。好在林涛在电话里表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听天由命吧。心态还算不错。



在老郭与林涛通电话的时候，西京公安局110报警中心也接到了一个电话。那是一个匿名的举报电话，举报长安地区今夜有人盗墓。根据来电显示，这个举报电话是从长安附近某个街道的公用电话亭打过来的。来电者声音浑浊沙哑，不仅说出了盗墓的地点，而且方位惊人地准确。但，无论值班警员怎样追问，举报者始终未肯透露何人施盗，也未通报自己的姓名。



通话时间很短，接听民警还想追问时，对方就把电话挂掉了。市局110中心迅速将举报电话的记录上报了值班局长，又根据值班局长指示转达给了刑侦总队。总队值班室接报后同时通知了总队长和一队的队长李进。李进接到电话时刚刚开车拉着邵宽城从古都医院出来。赵红雨经过治疗病情已经稳定，因为古都医院当晚没有空余的床位，医生也表示病人的情况住不住院皆可，回家疗养也行，今后无非蔬菜多洗几遍，注意饮食卫生。医生开了几种药，给了几句嘱咐，就说病人可以回家了。



这时，邵宽城站了出来。



邵宽城对万教授说：“让红雨回自己家住几天吧，家里可以照顾她。”



万教授没听明白似的：“回自己家？是啊，她就是回自己的家呀。”



此时，万教授的司机老王和保姆小刘都来了，已经把赵红雨扶出了治疗室。邵宽城说：“万教授，我知道您很忙，我想红雨还是先由我接回去，我父母都在家，可以照顾好她。”



万教授这下听明白了，邵宽城所谓红雨自己的家，指的是她原来的家，也就是——邵宽城的家。



万教授马上正色道：“不用啦，小雨既然已经回到她自己的家，家里就一定会照顾好她。她现在的身体也需要有更好的休养条件，我家里保姆也很会照顾病人的。谢谢你对小雨的关心，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事情我再找你，好不好？”



邵宽城转头去看红雨，但万教授已经扶着女儿转身，隔开了两人的视线。红雨身体虚弱，无力言语，只能听任摆布……邵宽城跟在他们身后出了医院，老王已经把车开到门口，红雨被他们扶上车子，直到车门关上，也未能与邵宽城目光相接，彼此交流。



汽车开走了。邵宽城望着那辆轿车刺眼的尾灯，尾灯渐行渐远。他孤立地站在急诊部的门前，身影被头上的灯光拖在地上，凝固了很久。



他有点难过，非常担忧……但在回到李进车上时，他没让李进看出他的不安。他在急诊部里已经通过电话向李进报告了赵红雨的病情——病情虽然严重，原因却很简单，无非病从口入，吃坏了肚子！已经洗了胃，输了液，暂无大碍了。所以，邵宽城上车后李进也没再多问，只是问了句：“红雨情绪还好吧？”



情绪？邵宽城仔细想了一下，他觉得红雨的情绪应该还好吧，她刚才不是还和自己开玩笑了吗。



李进于是放下心来，和来的时候一样，他超速开车，飞一样穿过城市的夜晚。他们没有返回队里，而是直接驶向郊外。他们出城的公路上没有路灯，几乎看不到夜行的车辆，公路两侧皆被夜幕笼罩，远近难分。



出城走了近一个小时，他们驶下路基，在路边一片树林前停住。李进刚把车灯熄灭，树林里就走出几个人来。邵宽城这才看到，树林里黑压压的不知停了多少汽车。他从轮廓上认出走在前面的是队里的一个姓井的探长。李进也走向他们，夜幕中每个人的脸上，全都神色凛然。



李进问：“都准备好了吗？”



众人答：“准备好了！”



井探长说：“刚才市局110接到了一个匿名的举报电话，就报今天咱们要打的这个目标，总队已经知道了。总队长的意见，行动计划不变！”



李进看看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吧！”



众人应诺一声，随即散开。很快，汽车一辆一辆开了出来，车灯照亮了林子和路基，照亮了路边奇形怪状的树冠。



车队首尾相衔，鱼贯驶上公路，向即定的方向提速开去。



说到西京公安局刑侦总队决定收网的这天，说到这天夜里在长安境内的这次行动，我要再以“九号墓”的位置为基点，介绍一下这里的地形。



如果在“九号墓”的正面坐北向南，可以看到左面一公里外有一条省道，那是通往西京的主干公路。右面一公里是一条枯河，河床里乱石杂陈，已有百年。“九号墓”的正南，就是那座体量不小的小山，也就是本案的目标与焦点。再往南，不远，是一座荒村，远远看去，早无人烟。



侯老大的盗洞就在土丘面向荒村的一侧，挖掘与爆破并举，此夜已到最后阶段。洞口开在墓道的正中，方位判断非常之准。侯老大不得不佩服老郭的本事，老郭把挖坟这行琢磨的，不知胜过多少专家和书本！



盗洞穿透千年封土，已经掘至十五米深。一根绳索系着一个胆大的喽罗和一只大号的手电，沉入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深处。侯老大蹲在洞口，伸着脖子，往洞内探看，向很深处那簇忽明忽暗的手电的光芒低声呼唤：“怎么样，通了没有？”



盗洞底下沉默了片刻，终于有了回应：“通了，看见墓道了！快拉我上去，喘不上气来！”



卷扬机连忙转动起来，把第一个看到墓道的人往上拉。地下的墓葬都有或大或小的沼气，闻久了会死人的！侯老大一面吩咐卷扬机向上卷拉，一面让人搬来充电排风机准备下运。他需要在老郭到达之前把一切安排妥当，今晚将是老郭给他和他这帮弟兄付酬的日子，所以活儿不能没有干完。做这种活儿预付款一般都给得很少，不设尾款。老郭事前答应好的酬劳的70%要在盗洞打通之后，也就是今晚，一笔付给他们。



至于这笔酬劳的分配，侯老大则和他雇来的人另有规矩：开工前每人先给一千，算是大家拱手拜土地的钱；盗洞快通时每人再给两千，算是求陵墓内的先人别怪罪的钱；全部完事后每人再给两千至四千不等，算是分手散伙的钱。大家拿足自己的那份钱各奔东西。至于老郭一共给这档活儿出了多少钱，那是侯老大自己的事！谁也别打听！



装着电瓶的排风机搬来了，先在地面打火发动，又被卷扬机吊入洞内。不知是谁小声叫了一声：“有人！”叫得每个人都差点把心脏跳出嗓子眼来。大家不约而同地向右侧的公路看去，果然看到了令人心惊胆破的画面——一串长蛇般的车灯在远处的公路出现，很快进入荒野，成扇形散开，向土丘这边合围而来。侯老大喊了一声“不好！”但绝望和恐慌让他的声音还没发将出来，数颗照明弹就已升上天空，整个荒野草木毕现！众人不等命令一哄而散，顾自逃开，被卷扬机送进洞内的排风扇刚刚吊到了一半……



还在公路上开车的老郭也看到了腾空而起的照明弹。看到照明弹说明他当时离土丘已经不远。他乍着胆子又往前行驶了十几秒钟，很快就看到了照明弹将要熄灭的余光下，数不清的警车攻向土丘，一场摧枯拉朽的围剿正在展开……



老郭的脸上死一般灰暗，他明白大势已去，无可挽回，只能最后再看一眼侯老大们不堪一击的溃散和那座山一样巍然的墓冢。他调转车头，沿来路逃走……



在回城的路上，老郭拨了林涛的电话，电话响了半下就通了，显然林涛也正等着这通铃声。



老郭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摊子被城管收了，生意已经完了。”



电话那边沉默着，老郭不等回音，把电话挂断。十秒钟后电话又打过来了，林涛也只问了一句：“你去哪，怎么打算？”



老郭的回答同样简短：“我出去休假，还得请你帮个盘缠。”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问了句：“多少？”



……



在老郭回到城内的两小时后，西京的天亮了。



太阳升得很高很高了，林白玉这一天还算早起，但洗漱完坐在餐桌前的时间，已经说不清是该吃早饭呢还是午饭。



餐桌上什么都没有。



林白玉走进厨房，厨房的台子上，只有一只锅里还有一点已经凉掉的剩粥。她皱眉出来，正巧碰上保姆小刘，她不满的责问：“几点了，怎么什么都没做？”



小刘刚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碗筷和茶杯：“万教授请的中医一早就来了，”小刘说：“我送完医生又买中药去了，万教授让给他女儿熬药煮粥，我都忙不过来呢，火也都占着。”



小刘看得出来，林白玉脸色有点难看。林白玉几乎忘记昨晚万教授女儿送她玉环的那一刻，她内心里与那女孩已经达成了和解。但现在，十点半都过了，她还吃不上早饭！家里的保姆，家里的火灶，都在为另一个女人服务。二十年来，林白玉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主角的地位。后来我在西京采访时发现，林白玉显然是一个严重的公主症患者。公主症，就是稍被怠慢就会觉得自己被贬到了宫女，就会感到天大的愤怒和莫名的委屈。小刘看到，林白玉的委屈和愤怒积在胸口，她听到林白玉冷冷地质问：“万教授几点起的，他一直陪着他女儿吗？”林白玉没想到的，小刘的回答竟让她惊得哑口无声！



“刚才公安局来了几个便衣，把万教授给带走了。”



林白玉愣了，关于早餐的恼火完全被惊吓取代：“公安局？便衣？万教授出什么事了？”

第十章



邵宽城再次见到万教授，是在长安盗案收网的第二天上午，地点是在被盗陵墓的盗洞入口。那时邵宽城正在盗洞入口的一台发电车前和井探长说话，恰好看到省文物局的一个官员领着几个专家学者向入口走来。万教授走在最前面，文物局官员不时很客气地与他低声交谈。在这些专家学者当中，邵宽城不能断定谁的牌头最大，水平最高，但仅就公众影响力而言，万教授无疑最为声名显赫。



他们来到了洞口。邵宽城和井探长们移位让道，文物官员停下脚步，对专家学者们如此这般交待一番。



“请各位专家注意，今天咱们进去，一律不要拍照和录像。各位都是咱们省文物局最信任的专家，对今天看到的这个陵寝内部的情况和考证的意见，请大家一律暂时不要对外发布，以免媒体误报，引起不必要的混乱。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交待完了，专家们这才被允许依次进入陵墓，邵宽城和老井也跟在他们后面。此时的洞口已被大型掘土机挖开，一条斜坡可以直通墓道前端。墓道里，有人正用机器排风，排风机发出嗡嗡的轰鸣。专家们个个步履谨慎，在刑警的引领下，随着官员向里面走去。



墓道漫长，两侧已经临时架起了一些灯泡，一路忽暗忽明。专家们看到，公安人员对被盗陵墓的现场勘查似乎尚未结束，几个刑警还在给一只显然是被盗贼遗落在墓道上的大号手电拍照。专家们绕过刑警，进入了墓室。从墓室入口的形制看，这只是整个陵寝的前室，前室的面积已经相当阔大，规格非同一般。专家们脸上按捺不住的惊喜似乎已经表明，这肯定不是一般的墓葬，从墓道和前室的结构布局和宏大规模来看，他们无疑进入了一座皇陵！



他们终于穿过了主墓室厚重的大门。



主墓室巨大的穹顶将众人惊愕的目光引向上方——朱漆彩绘的宫阕斗拱虽已斑剥暗淡，但依然巍峨环立，蔚为壮观。万教授的视线最先向下移去，目光不由霍然一震——主墓室的正中，一座石砌的宫殿怦然入目。借着民警手中的几只手电，大家得以渐渐看清，这是一座体量巨大的屋宇式的石椁，椽瓦相接，门窗历历，漆彩犹存，廊柱宛然，四壁布满浮雕线刻，正面的门扉上，金箔依稀，星星点点……



邵宽城也是第一次进入主墓室，第一次看到这样精美壮观的石椁。官员和专家们，警队的同事们，全都惊呆地停住了脚步，全都肃然屏住了呼吸，全都用一种敬畏的神态，仰望着面前这座独栋的“宫殿”。石椁在手电青灰的光线下安静地沉默着，在历史的神秘中大放异彩！邵宽城不得不承认，古代艺术的恒久魅力远远超越了自己的想象，也震撼了这些见广识多的专家，震撼了现场此刻的每一个目击者！



在省文物局组织专家对盗窃未遂的陵墓进行初步勘察之后，就在这一天的下午，在市公安局的会议室里，公安方面向考古专家们出示了他们在现场拍摄的一些照片。这些照片使整个陵墓的状况更加清晰了然。



照片是用幻灯机打在银幕上的，从陵墓内的状况看，连负责幻灯机操作的邵宽城都可以断定，这座陵墓在历史上已被盗掘。或许，已被盗掘过多次。墓内除了一座石椁外，空空如也。石椁内的木制棺椁和墓主的尸身历经一千三百余年，早已化为泥土，但石椁几乎保存如新。刑警的现场勘查照片让专家们兴奋异常，从照片上可以看到陵内的尘埃中散落着许多石片，石片上刻着工整而缜密的字迹。专家们仔细观看了幻灯打出来的那些字迹，从他们的议论中不难听出，这些刻满字迹的散落的石片，就是古代皇家墓葬中必有的“哀册”，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



所谓“哀册”，就是墓主的悼文。



墓室中发现的最重要的两块石片，是两块并排断开的石片，每块石片上只刻了一个字，字体虽因石片断开而残缺不全，但当邵宽城把这两块石片的照片并排组接在银幕上时，会议室里的每个人几乎都在同一时间认了出来——



一个是“贞”字！



一个是“顺”字！



会议进行了很长时间，天色已晚，专家们仍然意犹未尽。邵宽城听到他们热烈的讨论，看到他们兴奋的神情，从他们的话语中他意识到，这一天将成为中国考古史上一个重要的日子，这个日子将被永久地载入史册！



在这一天，在长安，多位中国顶级的历史学家和考古专家进入的陵寝，可以肯定地确认，正是考古界一直在寻找和探究的唐代贞顺皇后墓！也就是史书上记载的敬陵！



“敬陵，”不知哪位旁听的刑警低声问了一句：“很重要吗！”



“当然！”文物局的官员毕竟懂得多些，大声回应：“贞顺皇后是唐明皇的皇后，其历史地位当然毋庸置疑！”



给不懂历史的人解说历史，讲述历史人物，当然是万教授的擅长。他接了文物局干部的话头继续下去：“唐明皇，也就是唐代玄宗皇帝李隆基。”



万教授的腔调一如《唐史讲坛》般地流畅：“唐玄宗因与杨贵妃的爱情被大文豪白居易写下千古绝唱《长恨歌》，从而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为出名的帝王。其实，唐玄宗并非仅仅是一个文学上和戏说中的风流皇帝，他在李唐王朝的危难时刻，依靠武力与谋略，连续两次发动政变，先将自己的父亲推上皇位，后将皇权一统在自己手中。他在位期间，改革官制，革新兵制，发展农业，开疆拓土，对外开放，缔造了著名的开元盛世。开元盛世被很多史学家称为中国古代史上最为繁荣昌盛的时期。而陪伴唐玄宗度过整个开元盛世的女人，正是这位贞顺皇后！”。



邵宽城和会议室里的每一个刑警，都像在津津有味地观看着电视里的一期《唐史讲坛》，万教授的姿态与腔调，大家耳熟能详，都不陌生。



“可以说，盛唐时期最著名，最权势，对历史影响最大的女人，不是杨贵妃，而是贞顺皇后；最受唐玄宗宠爱的女人不是杨贵妃，也是贞顺皇后！为了贞顺，唐玄宗不惜废绌原配的开朝皇后，杀掉太子及诸王。贞顺皇后的身世跌宕起伏，由尊荣而卑贱，由卑贱而尊荣，最后差一点重演了武则天的奇迹与辉煌。其历史地位极为特殊。”



省博物馆的刘主任插话发言，支持并继续了万教授的观点：“贞顺是武则天的姪孙，也是杨贵妃的婆婆，她去世之后，杨贵妃取而代之，唐改年号为天宝。虽仍为玄宗执政，但后宫的改朝换代，导致了朝政大变。杨贵妃与贞顺之截然不同，在于内用戚党，外纵番王，认安禄山为义子，养痈遗患；致皇帝沉湎享乐，荒废朝政，几乎直接促成了‘安史之乱’。也恰恰是从‘安史之乱’开始，李唐王朝结束繁荣，走向衰亡！”



在这一天到会的所有专家中，省博的刘主任是资格最老的一位，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仍然是学术界颇为活跃的理论权威。他和万教授的观点似乎都是历史的常识，所以会上没有任何争议发生。这本来是由公安方面召集的会议，借文物局组织的考古勘察，搭车邀请专家们对被盗墓葬的等级提供鉴定意见，以备今后对犯罪嫌疑人定罪量刑之用。但随着贞顺皇后墓的被确认，会议几乎变成了考古成果的研讨会了，专家们都很兴奋，都很激动。



刑警们也很兴奋，也很激动。如果墓葬的级别比总队原来预计的还高，还重要的话，那么案件的成功破获，价值也就更大，功劳也就更高。



会议一直开到很晚还未结束，市公安局和省文物局的官员们就留专家们在不远的市局招待所的餐厅里用了晚餐。晚餐前万教授给女儿打了电话，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和休息状况。赵红雨躺了一天，仍然困乏腿软。昨天队长李进本来布置她今天去公司上班观察一下林涛的反应的，但她起不来，去不了，林涛的表现不得而知。万教授一天没有回家，所以她上午吃了一次中药，吃了一碗米粥，中午保姆小刘敲门让她下楼吃饭，她说不饿不吃了。除此之外就再也没人上楼理过她了。



到了晚上她真的饿了，起床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想下楼找点吃的。夜晚的别墅安静异常，静得如同空宅一样。赵红雨一步一挪，走到梯口，忽听楼下某个角落，有人低声密语，声音像是被手捂住似的，含混呜哝。



赵红雨止步屏息，听了半天才听出是林白玉来。林白玉不知在和什么人通着电话，两人显然发生了龃龉。



——“对，我是用过你一些钱，可这都是你自愿的，你现在跟我算这笔账是什么意思？”



赵红雨站在梯口的暗处，她凭直觉判断，与林白玉通话的人应该就是林涛；她凭直觉判断，他们通话的内容，应该就是昨夜的事情。



“你别忘了你来西京是怎么一步一步发起来的，你要算账我也可以算的！”林白玉的声音因愤怒而渐渐抬高：“咱们到底谁欠谁，都可以算的！”



赵红雨想，应该就是林涛了！



接下来，林涛不知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林白玉突然不再咄咄强势，声音一下子又变得断续而低回：“什么，老郭出事了？什么时候？出什么事了……他要多少？他还在西京……”



再往下，就真的听不清了。但赵红雨基本听懂了，她似乎听懂了他们密谈的内容！



邵宽城是在饭桌上接到赵红雨的电话的，那时他正和其他刑警一起，在专家用餐的隔壁吃工作餐呢。接电后他立即从饭桌前起身，进入专家用餐的房间，叫起了在此恭陪末席的队长李进。



他走进餐厅时注意到万教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万教授坐在主宾位上，面孔被葡萄酒醺得微红。邵宽城突然觉得，万教授几乎就像他的一个情敌，正在夺走他朝夕相伴的爱情。



当邵宽城和李进匆匆走出这间餐厅时，专家们的饭局也行将结束。专家的饭局结束之际，也正是万家的晚饭开始之时。保姆小刘在桌上摆好了碗筷，林白玉也打完电话，心神不定地回到了餐厅。这时她们都听到了楼梯响动，她俩同时抬头，看到赵红雨步态蹒跚，艰难地走下楼来。



林白玉有几分惊异，又有几分如释重负，她迟疑了一下，问道：“你……病好了？”



赵红雨不想在她们面前现出病态，她强打精神，说：“嗯，好了。”又说：“我饿死了。”



小刘马上辩解：“我中午问你，是你自己说什么都不想吃的。”



林白玉却解脱般地露出些笑容：“有食欲就好，觉得饿就说明身体没事了。快来吃点饭吧，能吃饭就好！”



于是吃饭。



赵红雨在桌前坐下，林白玉很难得地，帮着保姆往桌上上菜端汤，往返厨房内外。赵红雨真的饿了，见到食物后更觉饥渴交加，端起小刘送上的一杯橙汁张嘴要喝，却被林白玉大声喝住。



“先别喝！”



见红雨愣神，林白玉又连忙掩饰：“哦，空腹别喝凉的！饭马上来了，先吃点饭再喝。我去拿饭！”



见红雨迟疑地放下杯子，林白玉快步跟在小刘身后，进了厨房，她低声道：“你不用再下药了，这事以后再说。”



小刘说：“什么？我已经下了呀。”



林白玉一愣：“下了？我是说那个药……”



小刘没等她说完就点头再次确认：“是啊，已经下到橙汁里了。怎么了，你是不是不想给我钱了？”



林白玉脸孔有点发白：“你怎么又下了！你，你赶快把橙汁拿回来！”



小刘弄不懂了。



她弄不懂林白玉朝晴暮雨的表情，弄不懂林白玉南辕北辙的态度，不过一夕之间，她弄不懂林白玉何以判若二人！



她说：“你现在把钱给我，我就拿回来。”



两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但显然已是争吵的口气。林白玉说：“你先拿回来！你就说橙汁过期了，不能喝了。阿姨既然已经答应你了，你还不相信阿姨吗？”



而对小刘来说，此时什么空口白话都没用了，“你给钱，我就相信！”



情急之下，林白玉把那只白色玉环掏出来了，往小刘手里塞：“我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要不这个先放你这儿，这是唐朝的，很值钱的……”



小刘毫不犹豫地把玉环推了回去：“我不要这个！我哥要治病，我要结婚，我能给人家这个吗？我就知道你不想给我钱了……”



林白玉竭力做恳求状，很诚恳的：“我现在不是没有……”



小刘不容她说下去：“你有！我看到万教授给你钱了，给了你很大一笔钱，我都看到了！”



林白玉说：“那是买车的钱，首款都已经付了，剩下的钱阿姨还有急用。阿姨这个人心特别软，就算别人伤害了阿姨，阿姨也不忍心让她受苦。你不去拿，我自己去拿，阿姨以后再不求你！”



林白玉返身欲走，小刘把她拦住：“好，我去拿！反正你说的我都照做了。我这个人也不是好欺负的，别人要是说话算话，我心也就特别软，别人要是骗我，我心也硬着哪！”



小刘端起高压锅走出了厨房，林白玉慌乱地跟了出去。她们最先看到的是刚刚走进别墅大门的万教授，随后她们与万教授一样，几乎同时看到了餐厅里的赵红雨——赵红雨趴在餐桌上如同睡去，那只喝空的杯子不知怎么掉在了地上，居然没碎！



在公安局和文物局领导宴请专家的饭局结束之前，李进和邵宽城就已经离开了市局招待所。李进直接返回刑侦总队，邵宽城则带着另外两位刑警，驱车直奔万教授的别墅。赵红雨的那个电话，令今夜无人入睡。今晚将有多个战场部署，在回总队的路上，李进已在调动人马，刑侦一队的所有机动警力，都在迅速集中。



邵宽城是在万教授回家之前赶到万家别墅设稍的。他们在别墅对面的一条林荫小径悄悄隐蔽，或许这个时候，林白玉与保姆小刘正在厨房里讨价还价，或许赵红雨正在餐厅的桌前喝下那杯毒橙……很快，万教授回来了。邵宽城看到万教授下了车，看到万教授进了门，遂用手机向李进做了报告。当然，万教授不是他们今晚的目标。但万教授回来后，这座灯火通明的大宅里，似乎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屋内似有不明原由的呼喊与响动，语焉不详，情形不清。



很快，别墅的大门被人急急打开，万教授的司机匆匆跑了出来，把刚刚开进车库的车子重又开出。司机跑回屋内，稍顷即和万教授一起，抬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没有知觉的人，一个四肢无骨的人，一个不明生死的人……邵宽城的喉咙忽然被巨大的惊痛扼住，无法发出一丝声音，但他能听到车里同伴的低声惊呼：“赵红雨！”同伴的呼声是一个确认，邵宽城呼吸还在，心已窒息，四肢魇住，僵不能举。他们惊呆地看着万教授和司机把红雨抬进车子，看着万家的保姆抱着一床毛毯跑出大门上了车子，看着车子开动起来，车轮的声音响得急急切切！



一个刑警问道：“要不要跟上？”



那一刻邵宽城感觉到自己的心被钝刀割醒，痛不能忍，但喉咙深处终于可以透出一丝声音：“……不！”



万教授的轿车急急匆匆地走了，别墅的门前恢复宁静。



街灯昏黄，夜幕沉重。邵宽城的汽车仍然藏在对面的林荫小径，默然不动。



邵宽城双眼发直，与其说是盯着前方，不如说是瞳仁散了。车外万籁俱寂，他的悬心和哭泣全被压在喉咙之下，喉结痉挛的想吐！



五分钟后，别墅里面的灯全部黑掉了。又过了一会儿，别墅车库的卷帘门无声地升上去了。车库里没有开灯。车库的暗影里，一辆轿车缓缓开了出来，几乎就在这个时刻，邵宽城完全清醒了。月光把那辆车的车头照得惨白，在他的视野中幽灵般地滑过，红色的尾灯溜向不远的路口。路口的绿灯亮着，没有行人。



邵宽城的嗓子彻底哑了，但车里的同伴还是听清了他的命令：“跟上！”

第十一章



时间远远没到深夜，但不知何故，街上出奇的冷清。



林白玉印象中的夜晚，是热闹的，灯火辉煌的，车水马龙的……但此夜，路静人稀，犹如梦游。



她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往南城走。南城是她不熟悉的方向，人口稀少，巷陌荒凉。



路上，她两次把车停在路边，查看手机里的那个地址短信，怀疑是否走错了地方。



在一个从未过往的街道上，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小巷已经睡去，路灯远远相望。林白玉甚至分不出这是旧城还是城乡结合的城中村，这里房屋拥挤，狭窄肮脏，巷子曲折蜿蜒，状如蛛网。她的车速很慢，左顾右盼，焦灼寻找。当她感觉到自己已经迷路的时候，她恰恰驶入了一条死巷。



前方无路，她试图把车倒回去，但技术弱不能胜，先刮了侧镜，后碰了尾灯，她只好拎起一只提箱，熄火弃车，徒步走出了这条死巷。



她从这条巷子走到另一条巷子，巷子里的夜色比大街上更浓，更深，暗无月光。她精疲力尽，步履踉跄，在经过一个黑暗的门洞时，她突然停住，有几分迟疑地，朝门洞里张望。门洞似乎很深，深不见底。她睁大眼睛，视线试图穿透黑暗，她终于在黑暗中找到了半张轮廓模糊的面孔。那面孔一动不动，也在看她。



她想看清对方，但无法看清。对视良久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箱子放在了门洞前的地上，犹豫了一下，她转过身，惶惶然向巷口走去。她能感觉到一个人走出门洞，拎起了那只提箱，无声无息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巷口没有路灯，看不清还有多远。四周很静，只有她的高跟鞋在路面发出的清脆的敲击声。她感觉到巷口已经很近了，黑暗让她恐惧陡生。



忽然间，身后爆发了一片叫喊，有如噩梦中的厉鬼声：“抓住他！站住！别动……”混乱的喊叫中夹杂着老郭囫囵不清的哀嚎……林白玉的心跳瞬间冲向喉咙，连同五脏六腑几乎一齐吐出。她不敢回头，脚下本能地拌蒜，跌跌撞撞地朝巷口跑去。漆黑的巷口忽然亮起两道瓦亮的车灯，亮得像激光一样，将厚厚的黑暗与林白玉的尖叫，全部击穿在半空！



小巷中的尖叫在城市的上空并未扩散多远，五分钟后，林涛的汽车驶入了他家公寓的地下车库，车库里一片寂静。



车库很大，灯光昏暗，看不到一个人影，连平时或可看到的车库管理员也不知所踪。林涛的车子穿过漆成灰色的车道，泊于两侧的形形色色的车辆沉默地在他的车窗外缓缓划过。他的车倒进自己的车位，他左右看看，等了一会儿，才收油熄火。



在发动机停止运转的一刻，两侧的汽车忽然车门四开，六七个黑脸男人走下车来，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两扇车门就已被人拉开，几只粗壮的手大力将他拉出车外。他滚在地上，水泥地面意想不到的冰冷。更冰冷的手铐把他的整个手臂都冰得麻木了。他叫了一声，不是恐惧，不是疼痛，仅是本能。



这个时辰，已经夜深人静。



邵宽城跑进医院时已经夜深人静，他冲进急诊部的治疗室时，赵红雨还未苏醒。



他扑向病床，几乎失声：“红雨，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几个护士一起往外推他：“哎哎，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是她什么人呀？”



“亲属都出去，亲属都出去！”



医生护士，七嘴八舌。



门外的人听到屋里的吵嚷也进来了，有万教授，还有两个民警。邵宽城扑上去揪住万教授大喊：“她到底怎么了？她到底怎么回事！”



万教授被推得连着后退几步，几乎摔倒。民警上前把邵宽城拉开：“放手放手，你是病人什么人啊？放手！”



万教授一边叫喊一边挣扎：“你要干什么！你有什么权利！我要告你！”



场面有些乱，唯有万家的保姆小刘沉默地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屋里发生的争吵与撕扭。



凌晨两点多钟，队长李进也赶到了医院。



李进私下里向两位派出所民警亮了身份，于是在医院的一间办公室里，派出所民警单独向李进和邵宽城介绍了如下情况：“病人是晚上十点多钟被送进来的。病人已经两次因中毒入院，医院认为有点可疑，因此向我们报警。”



两位民警是古都医院辖区中楼派出所的，看来对此事已经做了一些调查工作，“我们分别对病人的父亲，家里的保姆做了询问，目前还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根据我们向医生了解，基本诊断还是食物中毒。”



对这两位民警，李进只说病人是他同事的女朋友，没说赵红雨还有刑警的身份，还在执行任务。他的所谓“同事”，派出所民警当然早看出来了，就是始终低头不语的邵宽城。



在李进和派出所民警的劝说下，邵宽城没有很快回到红雨身边，以免和万教授再生冲突。李进又找医生问了问情况，医生因邵宽城咆哮病房还在生气。李进说了不少好话，又替邵宽城一再道歉，医生才坐下来说了病情。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现在并不是你们认为的昏迷不醒，而是注射了镇定药物后处在睡眠状态。睡眠对病人恢复体力非常重要。和病人一起用餐的人都没有发现中毒症状，所以不排除病人因为身体虚弱，抵抗力差，或者属于对毒素的敏感体质，或者摆弄家里或花园里养的花草，花草上沾了杀虫剂之类的药剂，导致传染。总之原因还需要进一步分析。我们也怀疑过是否有被人下毒的可能，也向医院保卫部提过，派出所的同志也来了。派出所怎么个看法我就不知道了。”



和医生的交谈主要以李进为主，邵宽城心里很乱，不知从哪里能把思绪理清。最让他心神不定的是医生对红雨身体状况的看法——红雨两次食物中毒，元气大伤，损及肝肾及中枢神经，而且体能耗尽，短期内很难恢复。今后是否还有后遗症，都很难说。



邵宽城眼圈红了。



红雨是他一生的伴，邵宽城心里不停的想：那是他一辈子的生活……



天亮了。



天亮的时候，整夜守在女儿身边的万教授被一个电话叫走了。经过医生的同意，邵宽城被允许进入病房探视红雨。红雨已从昏睡中醒来，身体虽然极度虚弱，但邵宽城还是清晰地听到了她游丝般的声音：“我想……结婚！”



邵宽城眼里含泪，轻声回应：“我也想结婚，我还想……要个孩子！”



太阳升起来了，红雨再次睡去。



城市开始喧闹的时候，邵宽城的父母来了。



邵宽城和李进同车离开了医院。他开车，李进在路上睡觉，一觉醒来，车到山前，唐代贞顺皇后墓的盗洞现场，各方人士正在陆续聚集。



万教授也来了，在医院一夜没睡，神态疲惫，双目赤红。他和其他一些专家被一辆面包车一并接来，由文物局的干部带着，鱼贯下车，朝盗洞这边走了过来，万教授步履蹒跚，走在最后。邵宽城看到，一个先前到达的文物局领导迎上前去，和专家们打着招呼，又和陪同专家一同到达的那位文物局干部低语几句，然后，两人一起叫住了万教授。



邵宽城远远看到，万教授离开专家的行列，和文物局的两个官员驻足交谈。因为相隔百米，他们谈的什么，不知其详。但邵宽城能看到万教授脸上的惊愕，看到文物干部表情的委婉。他知道，他们是在“委婉”地告知这位知名的文物专家，根据公安方面的意见，今天将要进行的第二次专家入陵考察，他就不用参加了。邵宽城也可以想见，当万教授被拒之于陵寝之外，当他知道他的被拒是出自警方的决定，该是怎样一副败坏的心情。



专家们朝陵墓入口走过来了，自从前夜和昨晚警方连续出击打掉郭得宝盗墓团伙之后，陵墓的入口即安排了武警的昼夜岗哨。邵宽城跟随李进一起，陪同专家们进入陵墓，进墓前转身的瞬间，他看到万教授远远的背影，在一个文物局干部的陪同下，蹒跚地朝汽车走去。



邵宽城隐隐有些解气。回过头来，他看到墓道已经经过了简单的清理，比前一天显得平整了许多。邵宽城和老井拿了手电，在前打头，李进和市局内保处的民警随在最后，陪同一行文物专家，第二次进入了这座千年古墓。



他们沿墓道进入古墓的前室，前一天靠发电车燃亮的那些灯泡，今天都隐在黑暗的墙壁上，噪耳的鼓风机也没有再开。古墓中一千三百多年前的浊气湿气昨夜已被抽走，代之以旷野清冽的风。刑警和文物局的工作人员用强光手电开路，穿过漫长的墓道，进入陵墓的前室。



越往深走，气温越低，四周壁绘依稀，若烟若雾。几道强光手电犹如探照灯般晃动着，一路照进主墓室内。主墓室宽阔轩敞，手电进入其间，光芒立即被巨大的黑暗吸收，变得惨淡不堪，弱小如豆。邵宽城手中的光柱也忽然有些疑惑，青灰的光柱惶惶然从脚下的路面移向无边的前方，前方似乎空旷得有点反常……甚至，有点不祥。



几只手电在那一瞬或许都有同样的感受，不约而同地扫射起来，左冲右突，焦灼地碰撞……



所有人都发现，前方空荡荡的，前一天还矗立在主墓室中央的那座震惊视觉的宫殿，竟然不翼而飞，不知去了何方！



手电的光柱全部僵滞在半空，专家们也都茫然四顾，每个人都在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他们前一天勘察的终点，会否是另一个更大的墓室？他们看到的那座梓宫，会否安放在别处？



专家们开始互相印证自己的疑问：“是这个地方吗？这是主墓室吗？”



李进大步走向前去，他几乎站到了主墓室的正中。昨天，他脚下的位置，毫无疑问，矗立一座飞檐峻瓦的宫殿。这座至少数十吨重的殿椁，难道真的会在一夜之间神话般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安以西的旷野上，传说中的敬陵，山一样沉默。



从长安直返西京的公路上，万教授同样沉默不语。他本想给医院打个电话，问一下女儿此刻的情况，但拨到一半又放弃了。他的情绪烦闷而又空洞，似已无心顾念任何事情。



进入城区后已接近中午，他在省文物局院内换上了自己早上停放在这里的汽车。他没去医院，没有回家，也没去学校上班，而是去了西京看守所。



西京看守所对于万教授而言，几无所闻，极其陌生。高大的铁门，森严的电网，面无表情的荷枪警卫，没有任何绿荫的水泥甬路，无不恍若他世，恍若阴曹地府。



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里，在这间小屋的一张长桌上，他看到了妻子林白玉的随身之物——一只Dior的钱夹还是他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随在钱夹周围的，还有手表戒指之类，琐碎而凌乱。最为触目的，当然还是那只白色的玉环。



此时的万教授当然知道，那只玉环已经确定为唐代最鼎盛时期的极品，曾经尽享皇族的尊荣。看守所的民警让他在在押人员暂扣物品清单上签了字，然后用一只塑料袋把这些物品装好，让他领走。同时问他是否给林白玉带来了被褥及换洗衣物及洗漱用品，吩咐他尽快送来。万教授平生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第一次这样被警察大声地吩咐，心里完全没了方寸。他懵懵懂懂地点头，茫茫然拎了那塑料袋东西，昏昏噩噩走出了那间小屋，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太阳照在头上，站在门口，他一时竟想不清自己该到哪去，是该回家还是该去医院，还是该去他所有头衔中最重要的西京大学……



日当正午，贞顺皇后陵墓外警车云集。省公安厅和市公安局和刑侦总队的头头们先后赶到，文物干部和考古专家已被撤离。



在公安首脑赶到之前，那座千年石椁的迷踪已初现端倪。刑警们在主墓室的一角发现了一个被旧砖草草砌死的矮矮的盗洞，用铁锤铁镐砸开后无人不惊——砖墙后赫然出现一条狗洞般狭窄的暗道，暗道里新挖的泥土狼藉不堪，支撑洞壁的木桩歪歪斜斜，其简陋潦草，让人难以置信！



找到新盗洞后李进立即拨通总队长的电话，报告了这一出乎想象的发现，之后便带领邵宽城和另一位刑警共三人做为第一梯队，进洞追踪；井探长带另两位刑警作为第二梯队，相距三十余米跟进。这条新的盗洞狭窄而坎坷，看上去随时都有塌方的危险，因此进入的人数不能过多。进洞的人全都一手拿手电，一手拿手枪，保险打开，子弹上膛！前方不知有无敌人或陷阱，盗洞不知到底多长，不知通向何方。



李进身先士卒，邵宽城居中，另一刑警随后，在半人高的细洞中艰难前进。估约猫行了大半小时，忽地感觉地面开始上斜，数仗之后，盗洞戛然而止。



盗洞撞壁的尽头，空间变得宽裕，足以让人直起上身。三只手电一齐向上，上方黑洞洞的，顶部模糊不清。一个半小时后，一只分段接绑的梯子运进了盗洞，还是李进打头，率先向上攀援。攀至盗洞的顶部他才看清，出口被一块木盖压住，他费尽全力，不能动其分毫。下来换了一个摔跤运动员出身的刑警上去，终于掀动木盖，一缕光线立即射入，显然，这就是到达地面的出口！



警察们陆续从这个洞口出来，他们看到的情形似乎毋须描述了——洞口的位置在一间破旧砖房的一角；砖房的位置在一个大院的一角；大院的位置，在一座荒村的一角。



院里杂草丛生，杂草上堆了小山一样的新土……

第十二章



刑侦总队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市委主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和分管文物工作的副市长都到了会。公安局长和刑侦总队长先后汇报了案情，但具体细节还是由刑侦一队的队长李进来讲。



会议从中午一直开到晚上，其间，不断有最新的侦查调查线索传递进来，改变着会议的议题和讨论的内容。刑侦总队一半以上的警力扑上去了，市局还统一指挥调动各区县公安分局和各派出所参与了此案的调查排查，武警部队也奉命在长安通往各个方向的路口设卡搜索。这座大型石椁既然确认为唐玄宗之贞顺皇后的棺椁，即属当代考古的重大发现，省文物局已初步认定为特大珍稀国宝级文物无疑。国家文物局的官员和专家也正在赶往西京的途中——石椁的发现已经上报了国务院，石椁的失踪在当天下午也追报了国务院。会议传达了省委省政府的死命令——此案必须尽快侦破，国宝必须水落石出！



这是邵宽城从警以来经历的最大场面，最大阵式，最严峻的时刻。那个下午会议室内外的气氛，让他胸口重压，呼吸急促。



罪犯将重量和体积如此惊人的石椁，从十五米深的地下运到地面，再从地面快速运走，如此之大的工程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刑警们很快查明，这个院子是一个叫秦志强的人从土地承包人手上租下来说是要开砖厂的。承包荒村土地的人看过他的身份证，记得这个秦志强是本地人，操本地口音，三十岁左右。承包人和他签了一个简单的合同，就把这个院子转租给他了。刑警们调出了全省一百零四个姓秦名志强的人员逐一排查，逐一给土地承包人辨认照片，结果全部否定。土地转租合同中记录了乙方的身份证号码，网查这个号码，倒确实是一个叫秦志强的人，但此人目前在广东打工，委托当地公安机关协查，也被否定。



显然，这是一个“套号”的假身份证。



刑事绘图专家根据土地承包人的描述，很快做出了“秦志强”的脸部绘像，当晚即通过公安部A级通缉令发往全国。



这是一个居民搬迁，废弃已久的弹丸小村，土地承包人原想在此盖个临时库房，但一直未盖。村里村外，一直人迹荒芜。附近的道路，也尚未安装监控电眼。罪犯进出此村此院，估计都在夜间，因此，虽然刑警们大面积走访，但直到晚上，也没能找出一个有价值的目击者来。



这天晚上，又到了《唐史讲坛》的录制时间，万教授虽然罕见地迟到，但还是出现在录制现场。没有人发觉他的神情有何异常，没有人注意到那一晚他其实备显苍老。



那一晚讲到开元盛世，武氏受宠，从下层宫女直接升为三品“婕妤”，很快又升为二品“昭荣”，不久，加封为“才人”。武氏为玄宗皇帝生下三个子女，皆离奇夭亡，构成了盛唐时期宫帏之间最为恐怖的一大怪事，一大秘辛。两年过去，痛定之后，武氏又生下了他和唐明皇的第四个孩子，而且，又是个男孩！



对这个男孩，玄宗一如既往，宠爱有加，赐名“清”。与武氏及近臣相谈间，圣意隐约，或有今后废太子而以此子代之的意向。



李清尚未满月之时，某日，惠宁宫发现有刺客深夜潜入，在与惠宁宫护卫的拼杀中，四名刺客均被斩杀，无一幸存。惠宁宫虽然母子平安，虚惊一场，但这场虚惊，让武氏乃至皇帝本人，迅速做出了一个极不寻常的决定，这个决定在整个中国的历史上，也是极为少见的一个特例。



按照万教授及许多后世史家学者的分析，惠宁宫刺客事件，让唐玄宗真的相信了皇宫内外，确实存在着一个针对武氏的谋杀集团。这个集团谋杀目标，就是武氏的后代。武氏的后代，就是皇帝后代，就是皇帝最宠爱的王子和公主。直白地说，就是将来最有可能进入皇权核心，甚至最有可能争储的人物。



刺客事件的当天的夜里，武氏抱着她的儿子李清，赶到皇帝寝宫。玄宗重臣，当朝宰相李林甫亦奉诏进宫。这次午夜觐见，皇帝与他最宠的女人，最宠的权臣之间，具体都说了什么，史无所载。但有一个事实是被史料明确记述了的，那就是在那一天天亮之前，玄宗秘宣他的亲哥哥宁王李宪进宫。



宁王李宪不仅是玄宗的同胞兄弟，也是玄宗最信任的臣属，在玄宗当年除掉韦皇后，继而除掉太平公主，得以独掌大权的两次宫廷政变中，李宪居功至伟，发挥了重大作用。



李宪深夜进宫，清晨出宫，进宫时独自一人，出宫时辇中又多了一人。那是一个襁褒中的孩子，这个孩子就是尚未满月的李清。



史料记载，武氏产下第四个孩子后，为避免厄运重现，哭求玄宗将其子秘密送到宫外抚养。她坚信宫苑深深，杀机四伏，王皇后以及太子以及多位王子，为保后位，为保储位，为保既定的利益格局不生变故，结成一党，防不胜防。武氏虽得皇帝独宠，但出身武家，自下生之后即被姑祖武则天抱养，武则天垮台之后，自然难逃清洗贬绌的命运，成年之后虽得皇帝青睐，从宫女的卑贱地位，走到皇帝最近的身侧。但，无论皇亲国戚，还是满朝文武，对祸乱李唐王朝数十年的武氏一族，无不心有余悸，多怀排斥警惕之心，少见接纳宽容之意。皇帝给她的宠爱越多，她在宫中就越孤立。她的孤立，她的三个孩子连续夭亡的惨痛现实，让她的后宫生活有如惊弓之鸟！如此，在她第四个孩子李清出生之后，她做出了母子分离的抉择，其原由似乎不难解释。



唐史的记载就是，唐玄宗将皇子李清，也就是后来的寿王李瑁，交给自己的同胞兄弟宁王李宪秘密带出大明宫，寄养于宁王府。皇帝以天下之尊，竟不能保护亲生儿子的性命于家中，这一史实，在皇权无上的封建中国，不能不说是令后世堪以感叹的一个实例。



这件事，对于玄宗皇帝后来废绌皇后，赐死太子，显然起到了导火线的作用。



《唐史讲坛》这晚所讲的这段内容，所讲的这件事情，确实推动了唐代开元年间宫廷斗争史的重大转折，其引发的结果，余容后叙。万教授这一晚讲得节奏很快，快得近乎潦草。他虽然晚到了十分钟，但结束录制的时间却比往常还早。之后他行色匆匆离开西京大学，乘车直奔古都医院去了。



如果说，万教授对自己的妻子林白玉身陷罪案只是感到震惊的话，那么，他此刻对躺在医院里的女儿赵红雨，才真的牵肠挂肚。女儿现在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亲人，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也将成为他终老一生的感情寄托。



他赶到医院时发现保姆小刘并没有在病房里守护红雨，他找了一圈才听到病区的楼梯间里，小刘正和什么人喁喁低声。在那个没有开灯的楼梯间里，小刘和一个陌生男人似乎发生了争吵，双方声音很低但情绪激动。从走廊灯光的幅射中万教授看到那个男人的背影，似乎是有些年纪的。他们说的是小刘家乡的土话，语速急促，没有一句能听懂听清。



据小刘后来向万教授的交待，那个男的，是她的父亲。



小刘的父亲是什么时候从老家过来的，是因为什么事情从老家过来的，小刘的解释混乱不清。但万教授还是大致听明白了，小刘的父亲是专程过来逼小刘辞工的，是专程过来要带她回家的。家里已经为小刘说好了婆家，聘金都收了，都花了，急等小刘回去拜堂成亲。



小刘跟万教授说，关于她要辞职回家成亲的事，之前已跟林白玉说过，林白玉是答应过付钱给她哥哥治病的，是答应过让她过上幸福生活的。小刘说：在我们农村，幸不幸福，全看钱的！有钱就能幸福，没钱一切免谈了！没钱，谁能看得起你？没钱你算个什么！



小刘说：如果万教授能够继续履行他妻子之前的承诺，在经济上“帮帮她”，她就可以不跟父亲回家，就可以留下来继续照顾万教授和他的女儿红雨。她知道万教授家里现在急需有人打理，红雨躺在医院里，也需要有人看护。何况她也不喜欢父母给她“拉郎配”的那个男人，要不是为了她哥哥的病，她也不会向这个男人支付自己的一生。



一天之中，万教授遭遇太多事情，女儿急病，妻子被抓，自己又被公安局挡在考古现场的门外，一连串意外让他心力交悴。尤其是公安局剥夺了他参与贞顺皇后墓的考察资格，在他一帆风顺的事业途中前所未有，肯定是一个重大挫折，传出去肯定影响很坏的，对他的名誉和在考古界中的地位，都会产生久远的负面作用。



在万教授的感受上，小刘伸手要钱，在这个时候，颇有点乘人之危的意思，太没有情义了。但他现在确实离不开小刘，现在合适的保姆不好找，就算找到，因为妻子不在，家里家外的一应事务让新人熟悉，绝非一两天就行。于是万教授含糊其辞地对小刘表态：将心比心，只要你对我们尽力了，我们一定不会亏待你。你要是现在就扔下工作跟你父亲走了，我们以后就是想帮你都不可能了，所以请你慎重考虑。



小刘表情为难，态度犹豫，她下楼去送父亲，说要再和父亲商议商议。万教授回到病房，在床前陪女儿说话。女儿似乎刚刚睡了一觉，神情似梦似醒。屋里光线幽暗，万教授坐在女儿身边，心情终于沉静下来。看着女儿柔和的面庞，一种久违的幸福感忽然弥漫全身，让万教授多年以来仅存理性的那颗心忽然变得感性起来，渴望简单和柔软。他说乖女儿，你感觉好点了吗？医生现在不让你吃东西，等你好了爸爸就带你去西京最好的饭店去吃饭。你想想你都喜欢吃什么，西京有很多很好的餐厅酒楼，咱们一家一家去吃，在你开学前一定要把身子补回来！爸爸这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做了，就陪着你，你喜欢去哪儿，喜欢做什么，爸爸都陪着你。



女儿没有说话，但万教授看得见的，女儿在微笑，很亲很亲地冲他微笑。他一直觉得女儿是个不苟言笑的女孩，他没想到女儿的微笑如此温暖。



他的眼眶有点湿润。



他说：“小雨，有个事爸爸要告诉你。昨天晚上，你林阿姨……出了点问题，她可能卷进一些不好的事情里去了，被公安局带走调查了，可能，可能短时间内不会回家住了。这件事我会委托律师去处理，我只是把这个情况告诉你一下。我想等你开学以后，就不用住到学校里去了，就住在家里，爸爸可以照顾你。即便小刘走了，爸爸也可以再请个小阿姨来照顾你。”



他看到，女儿在听。远处一盏台灯映在女儿眼里，闪动着水一样晶莹的烛光。女儿脸上的线条，始终柔和而平静，她哑哑的喉咙，发出细弱的声音：“我想……结婚！”



女儿的这句话，显然出乎父亲的意料。万教授没想到女儿病至如此，心中所盼的，竟然是儿女事。



万教授说：“小雨，你想做什么，爸爸都支持你。爸爸就你一个亲人，你也就爸爸一个亲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爸爸相依为命。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也许用不了多久，爸爸就能帮你办好去美国留学的手续，一旦学校定了，爸爸就亲自陪你到美国去。等你从美国学成归来，事业啊，爱情啊，都会有的，都会有的，所以那些事，不着急。”



在这一刻，万教授几乎忘记了这一天遭遇的所有意外，虽然妻子深陷囹圄，但他并不孤独，他终于又有了亲人！他愿意永久地这样陪在女儿身边，陪她聊所有话题。但此刻，女儿还有些虚弱，而且被注射了安眠的药物，她只说了那么一句梦幻般的话，眼眸中的火光就消失了。女儿似乎又睡了过去，如婴儿一样安宁。



万教授给女儿住的这间病房，是古都医院里的特价病房，是特价病房的一个套间。所谓套间，其实只是一个带会客区的大单间，病床与会客的沙发之间，用一只六扇的白纱屏风加以区隔。其实，赵红雨并不想睡觉，她太想知道这一天一夜间，家里家外都发生了什么。但安眠药让她的意识迟钝，眼皮打架头脑昏沉。她甚至没有记住刚才父亲都跟她说了什么，仅仅印象了父亲慈爱的面容。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她想用力睁开粘重的眼皮，依稀看到父亲身边多了一个人影，轮廓似曾相识，姿态又很陌生。父亲正躬着腰给她手腕上戴着什么东西，硬硬的质感，润润的触觉，并不冰冷。



人影发出声音，虽低沉，但清晰：“这东西对身体真有好处吗，还是心理作用？”



父亲的声音更清，更近：“一千三百年水土滋养，这东西肯定是有灵性的，能养人气血，有用！”



赵红雨想起来了，这是那只白色的玉环，前几天父亲送给她的，说是具有养血之功，庇佑之能。她又转送给了林白玉，怎么父亲又戴回她的腕上？她想起来了，那个人影叫杨锏，木易杨，杀手锏——他的音色有些特别，所以印象较深。



她想问句什么，却喉咙乏力，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力地睁眼，却发觉父亲已经不在床边。周围有些昏暗，只有屏风的白纱上，如晕如豆地映着一盏散淡的小灯。小灯的光晕透射出两个边缘模糊的人影，滤出他们低迴不清的声音。



“你怎么会有这个照片？”



父亲手里似乎拿着几张纸片，在灯影下翻看，他的声音不再慈祥，甚至有几分惊恐。



“您看看，这是什么时期的东西？”



杨锏的声音不仅特别，而且，还有些诡异。



“你从哪儿搞到的？这些照片……是谁给你的？”



父亲的腔调控制不住地抬高，但杨锏马上用压低的语调，控制着屏风外侧的气氛。



“是唐以前的吗？”



“这是唐代贞顺皇后的……你怎么……”



父亲也压低了声音，语句断断续续，他似乎也担心“萧墙”之后的女儿，被他们的密谈吵醒。



“果然是皇家之器！”，杨锏的声音有如喃喃自语：“怪不得都在找它！”



“这是无价之宝，只能国家馆藏，你怎么……”



屏风仿佛很厚，声音越来越小。很快，白纱上的人影不见了，只留下那片影影绰绰的灯晕。



或许真的担心“祸起萧墙”，万教授和杨锏的谈话移到了病房之外。夜已深了，病房外的走廊上，安静无人。两人的声音仍然压得很低，如耳语般咫尺可闻。



万教授说：“你胆子太大了，你把这个拿给我看，不怕我举报你吗？”



杨锏说：“我不怕！我早就知道，这些年您光从林涛手上买的东西，那些不合法的东西，就不止一件了，我也没有举报您呀。古玩行里的规矩就是嘴上积德，别人手里的玩意，不深问，不乱说。圈里的事玩家都懂，谁也不会坏了规矩。”



万教授说：“你找我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会买这种东西吗？这东西至少得几十吨重！你以为会有人掏钱去买这个东西吗？就算有这个胆量，谁又有这个实力！”



杨锏不动声色：“您有这个实力！”



万教授冷笑：“就算有这个实力，谁有这个地方，这东西买来能藏在那里？”



杨锏说：“您的实力不是买，而是卖。”



万教授愣：“卖？”



杨锏说：“林涛也好，老郭也好，他们围着您，是因为您有钱吗？不是，这圈里的人都巴结您是因为您有客户！如果您把这几张照片给您国外的那些大客户看看，也许就能换来您这一生最大的一笔财富！”



万教授完全愣住。



尽管，在古玩行里，万教授曾经沧海难为水，什么场面都见过的，但在这一刻，他还是一下愣住了。



“我是做学问的，”片刻之后，他才接上话来：“钱对我不重要！”



杨锏面无表情：“您的太太很快就会供出林涛，林涛接着就会供出您。也许明天早上，公安局就会到您家里来搜缴非法文物。您真正值钱的藏品，有几件经得住公安的盘问？”



“我当然经得住，没问题，让公安来查好了！再说我怎么知道林涛卖的东西来路不合法？不知者不为罪……”



杨锏并不理会万教授色厉内荏的自我开脱，继续直奔主题：“公安把您的东西收走之后，您毕生的积蓄会立马归零，其实您本来已经算是个有钱的人了！”



“钱不是万能的。”



“您女儿治病您得花钱吧？住这么好的病房，您得花钱吧？您不是还要送她出国留学吗，钱够了吗？您前两年才买的那幢大别墅还交着月供呢吧？人生在世，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万教授的脸背着光，虽近在咫尺，却看不清表情。或许，杨锏并不在乎万教授的沉默究竟代表了何种心绪，他按照自己预定的台词，继续说了下去：“您不打算为您太太打官司了吗？听说打官司也很费钱的。你不打算继续在电视上风光无限地讲历史了吗？听说上电视也需要打点很多人的。所以，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万教授似乎也发觉自己的沉默等于示弱，等于示人把柄。在杨锏咄咄逼人的腔调前，至少落了下风，他下意识地想做些抵抗，但抵抗已经失了锐气，已成强弩之末：“钱不是万能的……”



杨锏不再说服，不再施压，语言急转直下：“您只需要向信任您的那些大买家推荐一下这个东西，再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您要做的事，就全部做完了，就这么简单！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您参与了这场交易，但您现在所拥有的全部幸福，全部风光，就都可以继续下去了！而且可以过得更加风光，更加幸福！”



万教授彻底沉默。

第十三章



杨锏走了。



万教授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独自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古都医院的花园，没有一点灯光，树木。花圃、亭子，全都隐在黑暗的风中。



万教授离开窗前，沿着走廊慢慢走进顶端的卫生间里。在卫生间小解时，他也不清楚他是否还在思索刚才的事情。或许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真的老了，此前从未有过如此懵懂的状态，一会儿心乱如麻，一会儿万念皆空。



出了卫生间，走回病房，小刘仍然没有回来。他绕过屏风，忽然感觉房间有些异样。他不知自己是否陷入幻觉——病床上怎么只空留了一条凌乱的被子，刚刚还在这里熟睡的女儿，竟然原地蒸发，遁形无踪了。



万教授的大脑真的空白了，呆立了好几秒钟，他才猛省般地跑出病房。他沿着走廊快步往护士工作站跑去，路过女厕时还冲门里喊了两声：“小雨！小雨！”里面没有回应。



值班的护士听到喊声跑过来了，小刘也回来了，值班医生也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最后，医院保卫部的干部也来了，大家又一起回到病房察看情况。又到女厕，电梯厅，楼梯间，茶炉房，甚至，到其它病室，一一查看，均不见赵红雨的人影。



万教授拨了女儿的电话，电话关机。



医院保卫部的人去查看了病区楼层的监控录像。之后，万教授和古都医院保卫部共同向附近的公安派出所报了警。



派出所的人很快赶到了。



在医院的监控录像中，警察们看到：晚上十一点二十八分，一个人影出现在病区走廊里，毫不犹豫，快步走向万教授女儿所在的病房。毫不犹豫，推门进入了病房。那个时间，万教授还在走廊一端的窗前发呆；小刘和她父亲还在楼外交谈。



录像清晰地记录了走廊上的一切动静，大约两分钟后，这个人影推着一只轮椅又走出了病房，轮椅上坐着一个人，应是万教授的女儿无疑。她被那个人影推着，快步走进电梯厅。只差了几秒钟，万教授的身影就从另一个方向出现在病区的走廊上，并且走进了女儿的病房……



案情大致明瞭。万教授和他家的保姆小刘都确定无疑地认出监控录像拍下的那个人影，正是两天前差点与万教授翻脸动手的邵宽城。



自贞顺皇后墓围剿之夜开始，邵宽城就几乎没怎么合眼睡过觉。贞顺石椁失踪后，他又参与调查盗掘的机械和车辆的来源，查明侯老大用的这批机械设备和车辆，都是在宏伟工程设备租赁公司租赁来的。他们顺利查到了租赁人登记的身份情况，虽然租赁人提供的身份证是伪造的，但从宏伟公司营业柜台的监控录像上能够看到，来办理租赁手续的，是侯老大的一个手下，此人在敬陵盗案围捕一役中，已经落网。



这天晚上十点多钟，邵宽城从宏伟公司取证回来时，同样几夜没睡的队长李进已经熬不住，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副队长让邵宽城也回家睡觉去。十一点零五分邵宽城开车从刑侦总队出来，十一点二十分到达古都医院门口。正如医院监控录像所记录的那样，他在十一点二十八分进入三楼病区，随后进入赵红雨的病房。在进入病房之前他没有想到除了赵红雨独自躺在床上外，房间里居然没人。



比起昨晚，赵红雨的脸色虽然有所恢复，但精神仍然倦怠，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抱上轮椅，轮椅被人推着，向门外疾走……她想说句什么，无奈头昏脑沉，力乏气短。很快她也认出了推她出门的人是谁，一见到邵宽城她就觉得亲切和安全，她全身立刻松弛下来，依然让自己半睡着，不问他为什么要推她走，也不问他们要往哪去。和邵宽城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从医院的监控录像中可以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赵红雨神智困倦，但姿态安详，完全没有抗拒，也没有表现出被劫持的慌乱与紧张。



古都医院辖区派出所的民警马上排除了这是一起刑事案件的可能性，从与万教授的交谈中他们初步认定这是一起亲友纠纷。但这个判断并没有妨碍他们陪同万教授一起连夜赶往邵宽城的家。他们在邵家小院果然找到了赵红雨。毋须预测，万教授与邵宽城的一场冲突不可避免。



在红雨住的那间小屋里，万教授看到，女儿在她最熟悉的床上睡着，床头的桌上放着切好不久的苹果、热粥和酱豆腐。邵宽城和他的父母都在小屋，邵宽城父母对万教授气势汹汹地带着警察破门而入，颇感意外和惊慌。



这次是万教授先动手的，他进门先扑向邵宽城，用力揪住他的衣领吼道：“谁给你这个权利！谁给你这个权利！你这是绑架，你这是犯罪！”



这回邵宽城没有还手，他虽然瘦，但个子在那儿，人高力不亏，以万教授的将老之躯，难以撼动。再加上邵宽城的母亲挤上来护着儿子拉偏架，所以场面上邵宽城并未吃亏，反倒把万教授累得气喘嘘嘘。警察上来把二人分开，一面劝双方稍安勿躁，都克制一下，冷静冷静，一面批评邵宽城行事莽撞，太不懂事：“小伙子你怎么这么办事呀，你是她邻居也好，还是你说的男朋友也好，你不经过人家家长同意就把人偷偷带走，这太不合适啦！而且你是从医院把她带走的，你知道她身体状况允许吗，病人出了问题你负的了责吗？”



派出所民警比邵宽城年纪大很多，警衔也比他高几级，邵宽城只解释了一句：“医生说她就是身体虚弱，就是需要好好休养……”没再过多犟嘴。但邵宽城的母亲声援儿子：“要休养当然是回家来休养啦，她从小就住在这里，什么都习惯啦，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们都知道的！”



这时万教授已经不屑于再与邵家人争吵，他上去动手想要搀扶女儿起来，女儿刚刚睡着就被他们吵醒了，表情先是惊惶，后是烦躁。父亲上来拉她，邵宽城上来阻拦，这回邵宽城用了暗力，万教授立即被他的双臂隔离在一米之外，近身不得。派出所的两个警察担心双方肢体冲突，矛盾激化，不好收拾，遂上前连拉带劝，把双方都劝出了红雨的小屋，劝到邵家的客厅谈判协商。



万教授是在那天清晨四点多钟离开邵家小院的。他已身心疲惫。和邵家的谈判没有结果，双方都坚持自己的主张。邵家母子认为，赵红雨原来一直身体健康，很少生病，但去了万家之后，却几次食物中毒，一病再病。现在病人急需休养，所以应当在她从小最熟悉的“家”里，恢复身体，休养生息。何况万教授的妻子又刚刚出了事，万教授年龄大，工作忙，也难以自己照顾好病人，保姆也靠不住，所以病人不应该去他那里。在争论中唯有邵宽城的父亲比较温和，看问题能够一分为二，两面的道理都说。但在谈判期间邵宽城父亲主要是在红雨的小屋里照看红雨，而且万教授也看得出来，他左右不了老婆儿子。在离开邵家之前民警本来打算再去小屋征求一下赵红雨的意见——是愿意留在这里还是愿意跟父亲回医院去，还是愿意回父亲家去——但赵红雨已经睡了，民警便没有再次把她唤醒。毕竟，她是病人；毕竟，她已经跟着折腾了将近一宿，应该好好休息。



离开邵家，在汽车里，民警向愤愤不平的万教授表示：对于这种亲友纠纷，公安执法机关不便采取强制措施进行处理，还是待你女儿醒来以后，听听她本人意见。她是成年人了，虽然病了，但仍有行为责任能力，所以必须尊重她自己的决定。除非有证据显示你女儿的决定是受到他人胁迫而做出的，否则警方不能介入。



或者——民警又说了另一个处理方式——你也可以以病人父亲的身份，去人民法院起诉邵宽城，由法院进行调解或判决，你毕竟是你女儿唯一的亲人，你可以申请主张自己的权利。



万教授低头听着，一言不发，脸色难看得不行。



万教授并没有去法院，甚至也没有联系自己熟悉的律师，也没有等待女儿醒来再去找她“征求意见”。他在这一天的早上八点来钟，直接去了西京市公安局的办公大楼。他在办公楼的传达室里，大声要求局领导拨冗接待“人民来访”。值班人员当然能认出万教授来，万教授是电视名人，是学术明星！于是马上有一位“局领导”——据自我介绍是局政治部的主任——出面接待。在接待室里，万教授愤怒地投诉了公安局刑侦总队的民警邵宽城偷走他女儿，干预破坏他家庭关系的“违法行为”——一个人民警察不经过病人父亲的允许，深更半夜把病人从医院强行带走，而且扣在自己家里拒不送还，这是什么行为？算不算劫持或者非法拘禁？你们“组织上应当严加训诫，严加管束。否则，我将采取进一步的法律手段，包括向省政府直接反映申诉！”



政治部主任耐心听取了万教授的投诉，表态一定重视此事，尽快查清事实，依照相关法规和纪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并且会在最快的时间内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一天早上，邵宽城照常离开小院，去单位上班，继续参加对敬陵案的调查工作。整整一个上午，他一直哈气连连地陪李进去长安公安分局商量调阅道路监控录像的工作，中午回到刑总，还没吃饭，就被叫到总队政委的办公室去了。



政委要谈的正是赵红雨的事，先是了解事情的情节始末，后是听取他的解释辩白，再之后，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批完之后，政委又叫来了一队队长李进，李进当着政委的面，又对邵宽城做了一轮吼骂训斥，表现出了绝不护短的鲜明态度。



领导们都认为，除了邵宽城用这样极端的方法处理与赵红雨父亲的纠纷实在有失妥当外，他也没权利不请示队里就自做主张地把赵红雨接回家中。赵红雨去她父亲家，接近她父亲，是受组织的派遣，是秘密工作的需要，在她没有紧急危险的前提下，邵宽城个人无权决定让她留下还是将她接回。



不知是因为李进用从未用过的口气吼了邵宽城还是因为什么，邵宽城第一次与上司激烈顶嘴，而且是当着总队政委的面：“她怎么没有危险？这才几天，她已经两次被送到医院抢救了，怎么是没有危险！而且她在这个案子上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让她盯的人她也盯了，她盯的人现在也被咱们抓了，她完全可以退出了！她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养病！如果队里只知道用她，不知道关心她，这不是让人寒心吗！”



邵宽城最后说的这个寒心的“人”，不知道是指赵红雨，还是指他自己。



他的顶撞，出乎领导的意料，两位领导的脸上，布满粗粗的黑线。尤其是他最后的指责，等于给领导扣了很大的道德帽子，领导们肯定不淡定了。



李进首先正色驳斥：“邵宽城，你给我住嘴，你把这话给我收回去！赵红雨生病，食物中毒，总队不关心吗，咱们队里不关心吗？她生病我也几次去医院，直接找医生谈，情况全都向总队领导汇报，领导也都很关心。她父亲对她是有感情的，这是事实，总队领导做出的任何决定，都是要综合各方面的情况，综合分析，综合判断的。而且让赵红参加这个案子，也都是尊重她本人的意愿的，是慎重的。”



政委也严肃地说：“小邵你现在不是一个孩子了，不是警院的学生到这儿来实习的，不能情绪化地看问题。赵红雨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难道是由你说了算吗，你说可以退出了就退出吗？她的任务什么时候终止，连我说了都不算，你就做了决定了吗？你还是个警察吗，懂不懂规矩？”



李进沿着这个高度继续跟腔：“这个案子现在已经是公安部，省市政府直接关心的案子了，现在由市局统一指挥。下一步怎么办，还需要赵红雨做什么，局里、总队，都会慎重研究，你上去就把她接出来，自己就决定让她退出来，你权力很不得了呀！先不说她该不该退出来，你这做法本身就是无组织无纪律，就是严重的违纪违规！”



邵宽城的气焰被彻底压住了，他鼻子一酸，眼里忽然涨泪，但强迫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他的泪水是因为委屈，不但自己委屈，也替红雨委屈。但他的气焰不再嚣张，也是因为在两位领导训斥的内容中，确实咂摸出自己的理亏。



在公安机关内部，下级，尤其是资历尚浅的新兵，敢于正面挑战领导的权威，用发飙的方式顶撞上司，是很少见的。一般来说，没好下场的。在政委办公室里邵宽城被当场勒令不得再与赵红雨的父亲继续冲突，不得再采取任何激化矛盾的动作……在结束谈话时政委甚至说：“你和赵红雨要是真想谈恋爱，以后要真打算和她结婚的话，就更不能得罪老丈人了。再怎么说人家是父女，血缘之情是割不断的！我看你是咱们刑侦总队年轻干警中最缺心眼的人了，最二的人了，没有之一！”



作为对邵宽城处罚的第一步，是他从政委办公室回到刑侦一队时，队长李进立即宣布的一个决定。李进决定让他暂停敬陵盗墓案的侦查任务，重操旧业，还是去做队里档案资料的整理工作。虽未说明邵宽城的队长秘书这个非序列职务是否继续保留，反正和停职反省差不多了。



那几天刑侦一队的大半警力都扑到在敬陵盗案上去了。不仅一队，刑侦总队和各分县局也都投入了很多协查的警力。这应该是邵宽城从警以来接触到的最大的案件了，李进是这个案件的主要责任人，而他，做为李进的秘书，做为刑侦一队的队员，却被排除在外，只能坐壁上观，确实是一个处分，一份耻辱。



整个下午李进都在和总队领导开会，傍晚时分才回到一队，分几拨把警员叫到他的房间布置任务，每拨会开得都很短促，警员们来去匆匆。最后，李进把邵宽城也叫过去了，让邵宽城心中忐忑，不知吉凶。



进屋之后，李进开门见山，向邵宽城传达了总队领导的两项决定：一、尽管敬陵盗案峰峦突起，进入了最严峻的阶段，但，鉴于赵红雨的身体状况，总队正式同意她结束任务，退出此案的工作。



二、关于她是留在邵宽城家还是回到她父亲家养病，完全由她自己决定，总队不会干预。也希望邵宽城不要以个人身份，限制赵红雨选择的自由。



这两条决定，主要是第一条，让邵宽城颇感意外。



他当初曾经希望并劝说赵红雨加入此案的工作，为此还和红雨数度龃龉。他劝说红雨时万万想不到红雨会在父亲家两次生病，而且病得如此之重。所以，他现在当然希望红雨能尽早退出，安心养病。红雨很快就要开学了，别真的耽误了那份让她充满希望和兴趣的专业课程。



邵宽城默默地听着，未发表看法。李进说得简短，仓促，行色匆匆。他要马上赶到邵宽城家去，当面向赵红雨宣布总队的意见和决定。于是，邵宽城和李进一同出门，各开各车，各走各路，殊途同归，都奔邵家小院去了。

第十四章



红雨几乎睡了一天。



邵宽城听母亲说，红雨下午才醒，起来喝了碗米粥，就着少许肉松；晚上又喝了专门给她炖的四宝汤，吃了一块葱花烙饼。李进一进门就说赵红雨气色很好，比想象的要好，并非纯粹是客气和安抚。



李进和赵红雨在小屋里谈话时，没让邵宽城旁听。他代表总队领导，代表刑侦一队，对红雨为案件侦破工作所做出的重要贡献表示了感谢，对她卧底精舍公司的表现和作用，给予了充分的肯定。李进继而宣布赵红雨的工作现在可以结束了，赵红雨已经圆满完成了组织上交给的任务。希望她接下来好好休息，养好身体，迎接新的生活和即将到来的学业。



赵红雨听了组织上的这番表扬是不是很高兴，邵宽城不得而知，但他后来知道，赵红雨在李进宣布完决定之后问了一句话，让李进大吃一惊！



赵红雨问：“案子已经破了吗？真的是个皇后墓吗？”



邵宽城后来听说，李进当时怔了半天，才出声反问：“皇后墓……你是听邵宽城说的吗？”



李进原本是为宣布红雨退出的决定，并对红雨表示慰问和表扬而来的，他怎会料到，在案件完全渺无方向的今晚，他居然在赵红雨的小屋里，看到了一丝曙光。



赵红雨并没有从邵宽城那里听到过任何有关案情的介绍，但她居然知道罪犯盗掘的古墓，是一座皇后的陵寝。



“是听你父亲说的？”李进敏感地又问。



“是听我父亲和一个叫杨锏的人说的。我正睡觉呢，没听太清。”



“杨锏？”李进脑门上的神经一跳！



从李进的表情上赵红雨肯定意识到昨夜在病房里出现的杨锏，以及杨锏与父亲的那几句交谈，对这个案件或许有某些重要的关联。昨夜的她，半梦半醒，屏风后的对话，若浊若清。她依稀记得杨锏和父亲在看几张照片，断续入耳的只言片语中，似乎提到了一个皇后陵。



无论如何，李进这天晚上的小院之行有了一个意外收获，敬陵盗案居然还有一个从未纳入侦查视线的人物——杨锏。



李进走了，走的急急匆匆。



李进走后，邵宽城进了红雨的小屋，递水给她吃药，湿巾给她擦脸，坐下陪她聊天。他看得出来，红雨的情绪不高，有心事似的，问一句答一句，总是若有所思。她的这幅状态，显然与李进有关。李进刚才都与红雨谈了些什么，邵宽城当然很想知道。



“怎么了？”他问。其实他也不知道该从哪儿发问。



“没怎么。”她答。其实她也不知道他想问什么。



“案子没破，你怎么没说。”赵红雨沉默了一下，反问过来。



“噢，”邵宽城不知该怎样解释。敬陵盗案一夜之间风云突变，目前的局面，未来的前景，他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怎样展望，怎样厘清。



“本来，这案子已经结束了，”邵宽城低回地说了一句。其实从中午开始直到现在，邵宽城的情绪也非常不堪，只是回家面对病中的红雨，不得不强做欢颜。现在，既然红雨的情绪也不堪了，又说到了这个令人不堪的案子，所以他也索性收起笑脸，一脑门黑线，悲催地说：“谁也没想到煮熟的鸭子又飞了。究竟是谁这么疯狂，到现在连个线索都没有。”顿了一下，邵宽城忽然疑惑：“李队今天不是来跟你谈退出的吗，怎么又跟你说案子了？”



“李队没说。是我问他案子完没完，他说没完。他说这案子才刚开始，把我吓了一跳。”



邵宽城恨恨地嘟哝一句：“我去！”



赵红雨也不免疑惑：“案子既然没破，你今天怎么回家这么早呢？是队里让你回来照顾我的？”



邵宽城本能地支唔了一下，说道：“这案子，我不参加了。”



“为什么？”



说到队里把邵宽城撤出敬陵盗案的缘由，就不能不把赵红雨牵涉其中。他们的话题于是说到了昨夜在这间小屋里发生的冲突。或许赵红雨当时头脑麻木，似醒未醒，所以对冲突的始末细节已经记忆不清，但说到她自己究竟是愿意回到万家大宅还是留在这间低矮的小屋，她的回答却让邵宽城心清气定。



“如果我的任务真的结束了，我肯定要回到家里来住！”



赵红雨说的这个“家”，当然就是指她现在呆的这个小院。邵宽城心情大好，嘴上走油：“靠，为了让你回来我把你爸都得罪到头啦！你爸要是知道咱俩要结婚的话，不杀了你就得杀了我！”



“那肯定杀你呀。”红雨心不在焉地说：“我爸就是把自己杀了，也不可能杀我。”



“咱们先说好了，”邵宽城说：“结了婚咱们就在咱们自己的小院过日子，不到你爸那个大别墅去。”



红雨仍然若有所思似的，碉堡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哎呦喂，只能我孝敬你父母是吧，你就不能孝敬一下我的父母？”



邵宽城伤不起地：“不是我不孝敬他，是他不接受我。”



红雨没心情争辩似的：“我爸会接受你的，只要是我想要的，我爸都会顺着我。”



邵宽城不再争辩，辩也没用。他对未来的岳父能否接受他这枚苦逼女婿，肯定没信心的！



但无论如何，那天晚上邵宽城终于可以睡得安稳香甜了。被领导训斥并处罚的悲催心情，在与红雨“谈婚论嫁”之后，荡涤一空。他无魇无梦地睡到第二天天色大明，直到母亲把他叫醒。



母亲不无紧张地告诉他：“你们队上又来人了，来找红雨。”



他一轱辘从床上滚起来，一脸狐疑：“我们队？找红雨？这么早？”



他匆匆穿上裤子，脸也没洗，就往红雨的小屋跑去。拉开屋门看到井探长和另一个刑警正跟红雨谈话，见他进来，井探长便停下来向他解释：“昨天红雨跟李队反映了一些情况，情况很重要，李队让我们抓紧过来做一个笔录。”



邵宽城愣愣地，说了声“噢”。



那天早上邵宽城帮着母亲给井探长两人端茶倒水，又给红雨端来早饭。早饭的丰盛遭到了井探长的高度评价和严重表扬，说怪不得红雨放着她爸的豪宅不住，非要回到这儿来受穷，原来这儿的早饭好温馨哦，好好吃哦！



邵宽城的母亲可高兴了，连声问井探长他们：你们吃了吗？没吃我马上给你们做。井探长他们连声道：吃了，吃了，谢谢，谢谢！



井探长带人过来做笔录，属于刑事侦查中的一项常规工作，邵宽城也没当回事的。那天他照常上班，到点下班，晚上照例陪红雨吃饭，感觉生活如此幸福。红雨的肠胃经过两天的粥养汤补，已经可以进食一些肉类和蛋羹。在饭桌上邵宽城母亲说起今天下午红雨的父亲又来了，还是想把红雨接走，才把邵宽城早已抛到脑后的烦恼又逗了出来。



母亲唠叨着说：“她爸在这儿聊到五点才走，我还留他吃饭来着，他不留。其实我做的饭比他在大酒店里吃的一点不差。”



邵宽城转脸问红雨：“你爸还要接你走？”



红雨闷头吃饭，说：“嗯。”



邵宽城又问：“你怎么没走呀？”



母亲嗔道：“你这孩子有病吧！红雨少搭理他，有病！”



邵宽城又问红雨：“那怎么聊那么长时间呀？”



红雨回答：“就聊这些年都怎么过的。还聊我妈，他问我妈这些年的事。”



邵宽城小孩子赌气般地抨击道：“当初是他不要你们了，怎么现在又关心了。”



红雨抬头，道：“当初不是你劝我别恨我爸吗，我这不是听你的吗。”



邵宽城强辩：“我没让你恨你爸，我是说历史事实。”



红雨道：“历史上的事老说有意思吗！反正我知道我爸我妈都爱我，这就行了。我爸是个事业型的男人，在他事业的关键时刻，为了更重要的事放弃爱情，也可以理解。”



邵宽城做BS状：“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还不就是名利二字！你不会也像你爸一样吧，将来碰到事业的关键时刻，就不要家庭了，就把我们都甩了。”



红雨当着邵宽城父母的面，不便强硬反击，只好故做弱弱地说道：“那我不成家行了吗？我装死行了吗？”



邵宽城倒打一耙：“你瞧，一说你就急。”



红雨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跟我爸聊会家常你都这么不淡定，我还有活路吗。”



邵宽城的父亲插嘴教育儿子：“你学学你爸，我跟你妈认识以后，她想跟谁聊跟谁聊，我都不吃醋。你妈那时候可喜欢跟男的闲聊呢，到处求粉求关注。”



邵宽城的母亲反唇相讥：“你优秀，你自信，行了吧。我喜欢跟谁聊啊！你摸摸良心，这么多年我除了伺侯你们爷俩我哪还有那闲功夫？我和谁聊呀！”



邵家小院的晚上，气氛照例是随意和轻松的，尽管亲人间偶尔口舌刻薄，但彼此斗嘴也都不忘互相哄着。



晚饭尚未吃完，有人按响门铃。门铃明亮的响声让邵宽城提心吊胆。最近这一段时间，几乎每次夜晚铃响，都不是什么吉祥的事情。



他原以为又是赵红雨的父亲来了，但出乎他的意料，来者竟是队长李进。



随同来的，还有老井。



一天前后，李进和老井，两次造访邵家小院，确实非同寻常。邵宽城不免心里不安，各种忐忑，外带着隐隐的烦躁和不满。



李进还是来找红雨的，和邵宽城的父母简短寒暄之后，还是和赵红雨一起，移步到红雨的小屋交谈。邵宽城进去送茶，他们便停嘴不谈，用沉默等他出去。邵宽城只得讪讪退出。估计他们还是要谈敬陵盗案，他已不是此案的工作成员，当然无权旁听。



邵宽城回到客厅，心里超纠结，满脸黑线，坐立不宁。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他从窗子看到李进和老井从红雨的屋子出来了，便和父母一起出去和李进道别，在门口一通客气。



送走李进，邵宽城先去了红雨的屋子。红雨独自坐在床上，沉默不语，心事重重。



邵宽城问：“李队跟你谈什么呀，还是那个案子？”



红雨说：“嗯，还是问我爸和杨锏见面的事情。”



邵宽城迟疑了一下，说：“他们……没打算直接找你爸问问？”



红雨说：“没有，我说我可以去问问我爸，他们说暂时别问。”



两人都沉默下来。或许赵红雨也明白邵宽城的沉默都有什么内涵——李进之所以不让红雨去问她爸，显然就是不排除她爸与杨锏“有染”，或者至少，目前还不能肯定万教授于敬陵盗案完全无涉。



邵宽城当然不能把这个内涵说破，他不想让红雨不爽，更不想让红雨觉得他对她父亲持有成见，“官报私仇”！

第十五章



第二天早上，邵宽城离开小院时红雨还没起床。邵宽城的母亲备好了早餐，但并没有把她叫醒。母亲说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觉补，对于免疫力的恢复，睡足一觉强于吃好三餐。



家里有父母照顾红雨，邵宽城放心地离家上班。队里今年接办的几起案子都有些档案资料需要整理归卷。他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就近先做敬陵盗案的资料。敬陵盗案正在进行中，资料档案工作虽与侦查工作无甚要紧，但万一领导想了解一下情况，经过整理的资料更加便于索引，更加一目了然。



首先需要整理的，还是关于敬陵的历史资料。邵宽城为了解敬陵，此前已向省博物馆的有关专家做过请教咨询，此次要整理出一份文字概述，又上网查阅了有关史料记载。史书对唐明皇一生的各种记载非常丰富，对其继承大统之后专宠武氏长达二十年之久，也都有较为一致的表述。



从史料中不难判定，武氏在唐代历史上的地位显赫，而且做为当时中国最有权势的女人，武氏从未干政，从未要求皇帝重用戚党，从未致使皇帝沉湎享乐。武氏受宠的二十年，也正是唐玄宗政绩卓著的二十年。在这二十年中，唐玄宗勤奋、开明，在兵制、吏治、农桑及开疆拓土，文化艺术、对外交流等各个方面，励精图治，锐意改革，缔造了光彩卓越的一个历史时代！



史料记载给邵宽城的印象是，较之开元之前废唐的武则天与开元之后乱唐的杨贵妃，武氏在政治上的影响和作用，都比较正面。只不过，缺了自封女皇这一段震撼古今的作为，少了因《长恨歌》而千古不朽的那一段缠绵，武氏显然不及她的姨祖武则天和她的儿媳杨贵妃那样家喻户晓。但她做为陪伴并协助唐玄宗创造开元神话的女人，她在唐代历史上的作用和地位，毋庸赘言。



武氏后宫生涯凡二十余载，其命运的转折或许就在她第四个孩子李清的出生。李清出生不久就被皇帝命宁王李宪将其养在宫外。李清秘密出宫之后发生的一件大事，就是皇帝突然驾临皇后居住的乾央宫，并命内臣对乾央宫进行了公开的搜查。内臣当着皇帝皇后的面，在一处帷幔后搜出了一个神龛，并在神龛座下，搜出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天地二字及皇帝皇后两人的名讳。这块木牌，就成了王皇后最终被废的罪名和铁证。



这块木牌，就是王皇后秘密供奉的“求子牌”。



这块木牌，史书上记载的名称为“霹雳木”。出于政治统治的需要，玄宗明令禁止一切巫术，以防各种政治势力利用巫邪之说兴风作浪，怪力乱神。但在中国封建时代帝位嗣传的政治形态中，有无子嗣对于后宫地位来说，可谓悠悠万事，唯此为大！王皇后一直认为自己失宠皆因无嗣，其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自己的寝宫中秘密设龛，可视为与当宠的武氏的殊死一搏！



邵宽城查到了唐史中记载的王皇后被废的诏文：“……皇后王氏，天命不佑，华而不实，不尊懿范，暗求巫邪，求厌胜之术，四德不备，六宫何咨，焉得敬承宗庙，母仪天下？可废为庶人，别院安置……”



在王皇后被废的同时，她的哥哥王守一也被免官入狱，家产悉数抄没。



王皇后被废之后仅数月，死于冷宫。王守一后来的命运，史无记载。



看到这些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残酷“宫斗”，邵宽城忍不住想，那些历朝历代的皇亲国戚们，王子王孙们，其实还不如他这样的平头百姓活得安全和幸福。他和他的爸爸妈妈，和青梅竹马的红雨，在他们那个简朴的小院里安身立命，平凡地度过的每一个寒暑晨昏，难道不幸福吗？他们安定而快乐的生活用他父亲的说法，就是：“夫复何求”哇！



邵宽城觉得，幸福没有绝对的指标。人的幸福感往往与人的物质条件无关，而更多取决于人的欲求。少欲则安，无欲则刚。积极争取更高的目标固然不错，但既要尽人事，也要信“天命”，过于执着者，难以戒贪！



故纸堆中的尘封历史，现实中的敬陵盗案，都让邵宽城感慨良深，自认为又成熟了不少，似有顿悟的觉醒。在这样的感慨中，他吃完午饭就忍不住给红雨打了个电话，想找她聊聊，分享一下自己的心得。



红雨的手机无人接听，他又打了家里的电话，电话是父亲接的，刚说了一句，又被母亲接了过去。他问红雨还在睡觉吗？我打电话她怎么不接呀。母亲告诉他，红雨吃完午饭就被她爸爸接走啦，说是要到医院复查。



邵宽城预感不祥：“您怎么不拦着她，上医院您也陪着她去呀！”



母亲说：“复查说是以前定好的。我说陪来着，红雨不让。”



邵宽城又问：“去多久了？什么时候回来？都复查什么呀……”母亲全都说不清楚。邵宽城挂了电话，马上下楼，急的连假都没请，开上车就奔古都医院来了。



邵宽城当时并不知道，从一天前开始，经市局批准，总队已经部署了对万教授实施外线监控。所以，尽管邵宽城没有请假，但还是被跟踪万教授的刑警们看到了。外线侦查员的车就停在古都医院门前不远，他们看到邵宽城不惜违章停车，把车停在便道上就跑进了医院的大门。外线侦查员用电话向李进做了汇报——不知邵宽城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处，是指挥部的安排还是他个人的行为？李进指示不用管他，继续监视，视情再报。



邵宽城在古都医院的门诊部、住院部来回找了半个多小时，才在胃肠科门诊的走廊上找到赵红雨。赵红雨还是坐着轮椅，轮椅还是小刘推着，万教授还在屋里和医生交谈。看见邵宽城忽然来了，红雨有些意外，脸上刚刚露出笑容，就被邵宽城没好气地堵了回去。



“你接个电话会死吗？”



赵红雨见他生气了，只能收了笑容，解释一句：“我没听见呀”。又哄着他问：“你怎么来了？”



邵宽城看了一眼保姆小刘，小刘也看他。他觉得这女人的面孔太尼玛讨厌了，像谁家烙的死面饼似的从无表情。他移开目光，又问红雨：“看完病了吗，医生怎么说啊？”



赵红雨没有回答，而是再次反问：“你干什么来了，你不上班了吗？”



邵宽城咽了口气，这才心平气和地回道：“打你电话你不接，我就找你来了。我急死了。”



赵红雨见他好了，便故意板起脸来，说：“找我干什么，有事吗？”



邵宽城终于软了口气：“没事……我，我想你了呗。”



他说完，下意识地又看了小刘一眼，小刘也冷冷看他，仍然面目麻痹。



邵宽城也看出来了，当红雨身体虚弱之时，她往往会表现出女孩特有的柔软，而当身体稍稍复原之时，又会恢复她惯常的强悍。她显然对邵宽城当着小刘的面就这么卿卿我我腻腻歪歪有些不满，皱眉道：“你怎么那么娘娘腔啊，不好好上班想我干什么！”



邵宽城被堵的鼻青脸肿，张嘴委屈地说了句：“哎呦喂……”就不知说什么了。正在语塞，万教授出来了，和邵宽城目光相撞，彼此敌意尚存。万教授对女儿说了句：“小雨，咱们走吧。”接着示意小刘推起轮椅。邵宽城一时无措，跟着他们出了胃肠门诊。行至医院门口，他试图接过轮椅，过去拉着轮椅的把手，道：“我来吧，我的车就在那边。”



小刘没有放手。



万教授冷冷说道：“不麻烦你了，小雨今天跟我回去。”



“啊？”



邵宽城愣了一下，拉着轮椅的手并未松开，他低头去看红雨。红雨说：“我去我爸那儿看看，你先回单位上班吧，回头我给你电话。”



万教授上前，和小刘一道推动轮椅，硬把邵宽城挤开。邵宽城趔趄一下，瞬间不知如何应对，仓促中在后面喊了一句：“今晚家里做火锅面！”他看到红雨回了一下头，还没说出话来，万教授便用宽厚的背脊挡住了她的视线，快步推着轮椅向停车场走去。



邵宽城与万教授在古都医院门前短暂的拉扯，马路对面的外线侦查员历历入目。他们一边向李进报告，一边开动车子，跟踪万教授的汽车驶离医院。



不知是因为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因为前一天被总队严厉批评并停职处分的余悸，邵宽城没有像前两天那样与万教授过度争执，但他那天晚上还是和父亲一起去了万教授的别墅。红雨在这里三次发病，让他怎能不牵肠挂肚。万教授的妻子被捕入狱，家里能照顾红雨的只有那个死面保姆。他真不明白红雨怎么能让她伺侯。



傍晚时他给红雨打了电话，发了信息，红雨仍然没接没回。他和父母商量再三，决定由父亲陪他一道前往万家，一探究竟。到了万家门外他又打电话，还是没接。父亲担心万教授对儿子成见太深，也担心儿子言语莽撞，遂让邵宽城留在车里，他自己下车去敲万家的家门。邵宽城在车里等得七上八下，他知道红雨虽然跟他吵吵闹闹，但对父亲一向非常尊重。让父亲出面接她回家，在当前这个情形下，最适合不过。母亲在家已经把火锅面的牛肉清汤调得炉火纯青，那是红雨从小最爱的“保留节目”。



父亲进去了，十分钟后，别墅的大门复又打开，父亲独自一人走了出来。邵宽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穿过马路，上了汽车，才绝望地问道：“怎么了？”



“我跟红雨的爸爸谈了，该说的都说了，她爸爸还是坚持红雨留在他这儿，他说他能照顾好红雨的生活。”



“你没见到红雨吗？”



邵宽城急着问，父亲缓缓说：“见了，红雨看着有点累，她爸请了个中医正给她号脉呢，不过红雨倒说她看完病就回去。”



邵宽城满脸黑线这才没了：“她说回去了吗？”



“说了，说等中医走了就回去。”



邵宽城平静多了：“那您跟她爸爸还说什么了，说那么长时间？”



“她爸爸说过两天要带她去外地疗养去。”



“去外地？”



“红雨说她本来要给你发信息的，一直不方便，所以没发。”



“不方便？她现在还有没有人身自由了？”



“医生不是正给她看病呢吗，正说去外地疗养的事呢。”



父子正谈着，别墅的大门忽然又打开了，令父子二人大感意外的是，保姆小刘和万教授竟然一起推着红雨出现在门口，那位中医和他的助手也一同走了出来。邵宽城推开车门穿过马路就朝红雨跑过去了，谁料一辆奔驰轿车突然划过他的视线，忽一下停在了别墅门前。



奔驰挡住了他的路线。他绕过去，看到万教授和他的司机正扶着红雨坐进车子，他冲上去问：“她怎么了？红雨你怎么了？”红雨不及回答，车门已经关上。万教授并不理他，冲司机大声吩咐：“去古都医院！”



奔驰车马上发动，邵宽城连忙往回跑，刚刚下车的父亲不知发生了什么，一通追问，邵宽城答得口齿不清。父亲随儿子匆匆上车，车子启动，向已经驶过路口的奔驰车追了过去。



红雨当晚再次入院，是听了那位中医的建议。中医望闻问切，还量了血压。红雨脉象紊乱，血压很低，脸色也不好，伴有盗汗症状。中医遂建议立即去医院吊针，以免亏了元气。



邵宽城赶到医院时，红雨刚刚进了急诊部的治疗室。天色已晚，邵宽城让父亲开车先回家休息，自己留在治疗室外等候消息。他犹豫再三，还是给队长李进打了电话，向他报告了红雨再度入院的情况。为了避免和万教授再起冲动，打完电话后，他并没有贸然进入治疗室探望红雨。医院的值班医生诊断一番，果然给红雨吊了针瓶。晚上十一点多钟，万教授从治疗室里出来，满脸疲惫，经过邵宽城身边时，出乎意料地停步说了句：“她没什么事了，你进去看看她吧。”



邵宽城不敢相信地，受宠若惊地，急急地走进治疗室。与红雨视线相交，四目都含了泪水。换药的护士出了屋子，邵宽城就在红雨床前坐下，问得分外温情。



“你好点了吗？”



红雨声音断续，轻如耳语：“今天晚上特别难受。我本来想，想回家跟我爸聊聊。李队说林涛、林白玉都给抓了，杨锏好像也有问题……我怕我爸……怕我爸做错事情。”



邵宽城问：“那你跟你爸聊了吗？”



赵红雨说：“还没呢。一进他家我就不舒服了，后来就吐了。”



邵宽城说：“你爸家是不是空气有问题，还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你过敏呀！怎么一去就吐？”



赵红雨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我爸就叫中医来了，弄得我也没回你信息。”



邵宽城或许没有注意到，红雨的语气中，是含了些歉意的。但他此时更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是李队让你跟你爸谈这个事的吗？”



赵红雨说：“不是李队，是我想提醒我爸一下。我爸现在挺在乎我的，就算我求他吧，他为了我也应该小心谨慎。”



邵宽城态度尽量缓和，但话题却很严肃：“你当过警察，你应该知道案子还没办完，队里如果没布置你和你爸谈这种话题，那就不谈为好。”



红雨沉默了一会儿，倦倦地开口：“哥，我想求你……我想求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悄悄的跟我说，好吗？”



邵宽城看着她，等着她问。



红雨要问的，也是邵宽城预料的：“我爸……有问题吗？”



显然，红雨忘记邵宽城已经退出敬陵盗案工作的事了，邵宽城并不知道这两天侦查工作的进展，并不知道万教授已被纳入了监控的范围。他对万教授虽然没有好感，但他并不认为以万教授的名望地位，会像林涛和老郭那样作奸犯科。于是他摇了摇头，说：“应该没问题吧，你爸……应该犯不着吧。”



红雨莫大安慰似的，脸上现出些笑容，她带着些遗憾地，对邵宽城说道：“这次，我没完成任务，让你失望了吧？我没想到我会生病。”



赵红雨能这样说，邵宽城也很感动，他说：“没有你，我们不可能这么快就抓住林涛和老郭，你已经圆满完成任务了，领导挺满意的。李队长应该也是这么跟你说的吧。”



红雨仰头看天：“可是……东西不是还没找到呢吗。”



护士又推门进来了，还带进一个人来。邵宽城一看，来人竟是李进。



李进眼里布满血丝，真的能看出他的辛苦。邵宽城起身让座，然后出门给李进找水。他虽然已被停职，但习惯上，还在自觉地尽着秘书的本分。他从护士站找了一杯矿水，端到治疗室门前时李进已经出来了。李进叫住邵宽城，吩咐一句：“你先别进去，你跟我一起找红雨的父亲谈一下，你用手机录个音。”



李进的话让邵宽城的心情好起来了，李队让他和他一起找万教授谈话，等于又让他参与了敬陵盗案的工作，尽管李进并没有正式这样宣布。



和万教授的谈话就在急诊部外一个安静的角落进行。之所以称之为“谈话”，而不是“讯问”，是因为谈话时李进使用的口吻，是比较客气的，甚至，是相当尊重的。



“对不起万教授，能占用您一会儿时间吗？我们想跟您了解几个问题，不打扰您吧？”



“不客气，你们什么问题？”



见万教授冷淡而严肃，李进把话说得更加亲切而随意：“敬陵考古的事对不起啊，因为您太太不是出了点事吗，所以对敬陵的考查工作您回避一下也好。敬陵的情况您还跟什么人念叨过吗？”



李进尽量慈眉善目，万教授却言笑不苟：“没有。”



李进下意识地看了邵宽城一眼，转而又问：“您认识一个叫杨锏的人吗？杀手锏的锏，三十岁左右。”



万教授的回答仍旧简单利落：“认识，不熟。”



李进问：“您最近见过他吗？”



万教授停顿了一瞬，不易察觉的一瞬，但李进感觉到了，邵宽城也感觉到了。一瞬之后，万教授平静说道：“两天前，他到医院来看我女儿，顺便跟我说林涛被抓了，我就问他是不是因为贞顺皇后墓被盗的事。这和向媒体披露和向公众谈论，性质不同。”



“噢，”李进问：“他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您林涛被抓的事呢？您跟林涛很熟吗？”



“林涛算是我的一个学生吧，过去我们之间也有过一些交易。我太太跟他比较熟，他们是同乡。我太太不是也被你们拘了吗，不知道她是不是牵涉进林涛的什么事了。所以杨锏过来告诉我。”



邵宽城突然插话：“杨锏为什么要去看您女儿，他和您女儿很熟吗？”



万教授这回真的停顿住了，然后，缓缓回答：“他在追求我的女儿。”



不仅邵宽城，连李进都吓了一跳！但李进比邵宽城沉得住气，保持着声色的镇定，不徐不疾：“你女儿，也喜欢他？”



万教授道：“这与本案有关吗？”



邵宽城立马接道：“有关！”



万教授目光直视邵宽城，冷冷说道：“我不了解，无可奉告！”

第十六章



看望了赵红雨，和万教授谈了话，李进走了。从李进疲惫的脸色和行色匆匆的背影上，敬陵盗案侦破工作的艰苦与紧张，可见一斑。邵宽城虽然并不知道队里对杨锏采取了哪些侦控措施，但杨锏作为一个突然出现的人物，或已成为目前本案最主要的线索，亦可想见。



没错，连续一天一夜，敬陵盗案侦破组的主要任务，就是寻找杨锏。杨锏的住处很快被查到了，并被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视。负责监视的外线小组一天三报，不但没有发现杨锏回家，而且那所危房似的旧院，看上去也像很久没人住了。除此之外，并未发现杨锏还有其他住所。



总队统一调遣兵力，分五路人马，沿着已知的杨锏的历史经历，找寻他的社会关系，结果同样让人失望。在当代都市生活中，像杨锏这样几乎无亲无友，独往独来的人，相当少见。知道杨锏的人说起杨锏，全都声称与他久无来往，对他的个性为人，日常行踪，皆做茫然状。他以前用过的电话号码，经查已经停机。有人说他有个表弟，过去在外地替人做贸易和运输之类业务，不久前被人看到他与杨锏一起在街头餐馆吃面，除此之外，再无更多有用的信息。



对敬陵墓室的现场勘查工作和痕迹检验工作已经全部结束，同样遗憾，并没有找到作案人的任何个人痕迹。所以，至目前为止，杨锏的嫌疑主要还是来自赵红雨反映的情况——杨锏在敬陵石椁失踪后的第一天晚上，曾到古都医院与万教授见过面，在见面时曾拿出过疑似照片的东西给万教授看，两人言语中似乎谈到皇后墓这样的字眼……这情形确实可疑！但，由于赵红雨并未直接看到照片，所以照片之说并不确凿。李进白天还亲自去了一趟古都医院，借故去红雨住过的病房做了现场查看，从病床至屏风另一侧会客区的距离看，如果万教授与杨锏小声交谈，病床上的红雨未必能够真切听清。况且当时红雨输了安眠的药物，听到的只言片语准确与否，也不能确定。



于是，总队暂时没有对杨锏采取通缉和边控、卡控等措施。对万教授的监控也只持续了两天三夜，在红雨再次入院输液的第二天早上，在总队向市局领导汇报此案工作的会议后，按市局领导指示，总队通知刑侦一队，撤销了对万教授的监控。



这天早上，在医院里输了三个小时液，又睡了半宿的赵红雨出院了。经医生检查，她的各项生理指标已经好转，可以回家休养了。这一夜，万教授让保姆小刘、司机老王都回家睡觉，他和邵宽城在治疗室内外轮流陪护，都很疲劳。邵宽城看得出来，万教授对女儿确实是有感情的，以他的身份，名望，年龄，没感情不可能如此事必躬亲，不可能如此尽责。



但是，到了早上，当保姆小刘和司机老王赶过来的时候，当医生说病人可以回家的时候，邵宽城和万教授却再次发生了冲突。



邵宽城听到医生说病人可以回家了之后，马上打电话叫父亲开车过来。父亲还没赶到，红雨就被小刘推出了治疗室的房门。邵宽城听到万教授大声吩咐司机老王，让他把车开到急诊部门口，连忙上前沟通商量：“我爸的车马上就到……”但万教授不容分说，果断将他拦住，不让他再靠近红雨半步。



“请你别再干扰她，她现在需要治病！需要休养！请你别在纠缠她了！”



“啊，叔叔，红雨昨天晚上就说要回家的，我们昨天晚上就是来接她的……”邵宽城堆着笑脸，竭力婉言：“你可以去问红雨！”



邵宽城看着红雨被小刘推着越走越远，他试图绕开万教授追过去，但万教授用力阻拦，两人肢体接触，刹时形成撕扭。还没走远的司机老王立即上来助阵，揪住邵宽城连推带搡，邵宽城又有点按捺不住了，虽然他在警校的擒拿术成绩很烂很烂，但毕竟正规练过，再加上他小清新的外貌，不像敢于动粗的模样。对体格较壮的司机老王构成了迷惑，老王肯定是轻视他了，所以在毫无准备中被邵宽城太极拳般地一引一靠一背，站在一边的万教授连具体动作都没看懂，老王就被邵宽城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这时，走廊里，赶早来看病的病人陆续多起来，马上有人围观，有人拉架，医生和护士也过来劝阻、斥责。老王爬起来寻人报复，邵宽城面色喷红毫不示弱。最激愤的还是万教授，拉住一个医生大声咆哮：“我要报警！请给我报警！”



派出所警察赶到的时候，按古都医院保卫部干部的说法：闹事者已被“控制”住了，正在医院保卫部的办公室里等待处理，现在情绪已经稳定。保卫干部说的这个闹事者指的并不是司机老王，更不是已经亲自驾车带着女儿离开医院的万教授，而是“行凶打人”的邵宽城。



派出所民警在保卫部见到邵宽城时，邵宽城确实已经冷静下来，他的父亲也在，和民警的沟通比较配合。其中一位民警曾经处理过万教授和邵宽城的纠纷，情况一说就明，还是争抢万教授女儿的事。从理论上说，万教授是红雨的父亲，女儿去哪养病应该听父亲安排，邵宽城做为男朋友，不能过度干涉。但邵宽城说起他女朋友在万家三次重病时，情绪复又激动：三次都是吃坏了，再吃坏了怎么办？还有女孩子生活方面的事，在家有我妈，在她爸爸那儿，谁能照顾？



民警以前就说过：“这种家务事，不宜由警方武断。所以他们先是对邵宽城和司机动手一事给予批评训诫：打架肯定不对，尤其是在医院里打架，有扰乱公共秩序之嫌。后是表明对此事的处理原则——病人去哪休养，首先要听取病人父亲的意见，最终由病人自己决定！”



由于斗殴双方都没有受伤，经民警调解，都表示认错，表示到此为止，下不为例。然后，民警通过司机老王用电话联系上了万教授，得知万教授正带着女儿在西京大饭店的咖啡厅里吃早餐呢。于是，民警和邵宽城父子一道，驱车前往离古都医院不远的西京大饭店，与他们碰头。



到了饭店，民警让邵宽城父子等在大堂，由他们自己单独去咖啡厅找万教授父女，“我们代表你们去谈行吗，放心吗？”邵宽城还没开口，父亲率先表态：“放心，放心。”邵宽城与万教授刚刚撕破脸，民警这样处理，当然是对的。



民警去了，邵家父子站在大堂等候。只等了五、六分钟，两个民警就从咖啡厅那边过来了。



“我们征求了一下赵红雨的意见，她表示还是愿意回家去住。”民警回到大堂，迎着邵宽城父子寻问的目光，说的直截了当。



邵宽城问：“哪个家？”



“当然是她自己的家。”



邵宽城父亲插问：“是她原来住的家，还是她父亲家？”



“当然是她父亲家。”



邵宽城不甘心：“你们问清了吗？她要是说想回家住，肯定就是想回她原来住的家！她父亲家是她父亲家，你们问清了吗？”



一个民警有点悻悻然，答道：“我问了，她说的是她父亲的家。”



邵宽城怔了半天，掏出电话就拨红雨的号码，红雨关机了。他不甘心地再拨一次，拨到一半时看到万教授和小刘推着红雨从咖啡厅出来，朝大堂这边走过来了，邵宽城拔脚冲了过去。



民警在他身后一把没拉住，喊一声：“哎！”



父亲也在身后叫他：“宽城！”



他大步走过去，万教授看到他了，全身细胞都紧张起来，但没想到的是，他发现迎面而来的这个年轻人，很努力地堆起一脸笑容，声音也因刻意的谦卑而倍显陌生。



“叔叔，叔叔您好，刚才我不礼貌，请您原谅。我，我能不能跟红雨说几句话呀，就说两句。”



万教授是文化人，对方客气，他也可以以礼相待的。他说：“对不起，小雨很累了，等她身体状况好一点的时候，她要同意，你可以来看她。今天她太累了……”



“宽城，”轮椅上的红雨打断父亲，她用目光召唤邵宽城过去，然后，又示意小刘把轮椅推到旁边的一组沙发处。“爸，我跟他说两句话，您在门口等等我好吗。”



女儿这样说，万教授还是有点犹豫，赵红雨再次表示：“让我跟他单独聊两句吧，你们在门口等我会儿。”她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不容置疑。



万教授看看邵宽城，又看看两位民警和邵宽城的父亲。只好默默随着大家往门口移步。



邵宽城在沙发上坐下来，和赵红雨目光相接。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促膝低语。邵宽城知道时间不多，但张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是劝她回到能给她安全和温暖的小院，还是问她为什么选择回到那个凶险的别墅。



先开口说话的，是红雨。



“其实，我很想跟你回家，我当然喜欢咱家的小院啦，但是，我觉得我的任务没有完成。”



“你已经完成了，完成的很好！”邵宽城心里火烧一样的灼痛，几乎泪奔：“你真的装一回死行吗，我宣布，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应该跟我回家！”



赵红雨虽然是女孩，虽然表面感性率真，却不像邵宽城那样表面性格老成，实际敏感多情，一激动就喜欢掉眼泪的。赵红雨没有激动，她甚至还露着笑容，她说：“我知道，你不希望我退役，你希望我永远当一名警察，就像我们在警察学院立下的誓言那样，但我让你失望了。”



邵宽城心中千言万语，形不成口中一句完整的话：“没有没有……”



“所以这次，我不想让你失望，不想让李队，让总队的头头，对我失望。其实我挺好强的。”



邵宽城忍不住叫起来，他压着声音叫起来：“昨天晚上李队到底跟你谈了什么？你已经立了大功，你现在留下来也没用了！是李进让你留下来的吗？”



“李队没让我留，但我知道，他们在找杨锏！他们找不到杨锏！”



“你都这样了，你就能找到杨锏吗？你要是再生病可怎么办！”



“我觉得，杨锏可能还会来找我爸，我也怕我爸处理不好这件事情。”



“杨锏还会来找你爸吗？他还会抛头露面跑出来吗？你要在你爸那儿等他吗？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医生说你要再犯病就有生命危险你知道吗？”



这时，他们都看到，万教授和小刘朝他们走过来了。红雨把语速放快，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死不了，所以我也不想装死，我非得让你承认，我是最牛掰的警察！”



邵宽城转头看了一眼走近的万教授，他知道，他们的交谈，只能到此为止了。在分别的这个瞬间，他眼圈又红了。赵红雨不喜欢他动不动就眼泪，于是故意不看他，把头转过去，往父亲那边看。她没想到邵宽城起身道别的话，竟是一句：“好，我顶你！”见万教授还有几步之遥，他又说：“别吃他家的饭。饭我爸妈每天给你送过去！”



万教授和小刘一前一后走近了他们。邵宽城的父亲和两位民警也跟在后面。邵宽城忽然俯身贴近赵红雨耳边，说了最后一句：“开着手机！”



万教授带着红雨走了。



派出所民警也走了。



父亲把车留给了邵宽城，自己坐公交车走了。



邵宽城站在西京大饭店的门前，看着来往如织的人流，发了半天呆，才低头往停车场走去。



他来到警队时早已过了上班的时间。他去了李进的办公室，先是说了红雨出院并跟父亲回家的事情，然后板着脸对李进表示，有些想法想跟他谈谈。李进正要去总队长屋里开碰头会，便叫他一起过去做个会议记录，有什么事会后再说。



邵宽城说：“我不是不参加敬陵案的工作了吗？”



李进说：“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谈敬陵的事？”



于是，就到总队长办公室开会。除了总队长和李进外，参加会的还有一队的两个探长，谈的果然还是敬陵的事。先是由梁探长汇报寻找杨锏的工作，石椁被盗已经是第三天了，杨锏仍然查无踪迹，从某个角度上更增加了他的嫌疑。杨锏与石椁同时蒸发，似乎不像完全的巧合。前天晚上他还去了古都医院，从赵红雨提供的情况和万教授的陈述以及古都医院的监控录像看，这一点确定无疑，说明他至少在两天之前并没有离开西京，之后如果不是刻意躲藏，怎么会查寻不到呢？杨锏在网络上的痕迹也接近空白，他没有微博，QQ也半年多没有上线了，看上去像一个与世疏离的人。



之后由井探长汇报对林涛、郭得宝和林白玉的审讯情况。关于林涛伙同郭得宝盗掘敬陵从策划到实施的全过程，已经大致搞清。包括郭得宝雇佣的侯老大那伙人在内，敬陵盗案的一干人犯在口供方面，并无明显出入和漏洞。基本可以起到互为印证的作用。但从这些人的口供中，查不到关于杨锏实质参与此案的任何证据。



汇报中提到的林白玉，让邵宽城听得格外入心。因为说到林白玉，就不能不说到他的丈夫万正钢。通过对林涛和林白玉的审讯，两人之间过去的暧昧关系和现在的利益关系已经基本了然。按照林白玉自己的供述，她的丈夫对她和林涛的事应该多少是知道一点的。不过丈夫在教育界、考古界都是名望人物，肯定不想家丑外扬，授人笑柄，影响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正面形象。再说林涛既有求于她的丈夫，这些年肯定也会有利益输送。丈夫舍义求利，“顾大局”，“忍小隙”，所以对她和林涛的眉来眼去，一直眼开眼闭，默不作声。



这是林白玉的说法。



井探长还提到，万教授为林白玉请的律师，昨天下午已经去看守所和林白玉见过面了。万教授与林白玉之间，感情是谈不上了，但毕竟还有夫妻的名份，万教授对林白玉该尽的责任还是会尽的，该花的钱还是会花的。在考古学者和大学教授的圈子里，万教授聚财的能力一向出类拔萃，但其实他最看重的，并不是钱，而是比金钱价值更稳定的地位，名誉，和声望。这些才是他内心最引以为荣的东西，说白了，也是他财富的来源与根基。



提到万教授，李进插了一句嘴：“我还是认为，万正纲在这个案子中的嫌疑不能排除。我们今天早上已经给总队又打了报告，要求恢复对万正纲的监视调查。”



总队长皱眉说了一句：“万正纲涉案证据不足，撤销对万正纲的监视是局里定的，没有新的证据就不要再提了。”



屋里沉默片刻，总队长又问：“红雨怎么样了，身体没事了吧？”



邵宽城本来是坐在角落里的，职责只是做记录而已，但总队长问这话时，目光是穿过李进，投给他的。他于是起立回答：“身体还是不行，昨天在医院输了一宿液。”



总队长关切地又问：“噢，医生怎么说？家里有人照顾吗？”



邵宽城答：“她爸把她接走了，在那儿没人照顾！”



总队长奇怪：“不是一直住你家吗，她病了你们怎么让她爸爸接走？”



邵宽城忽然抬高声音：“我不知道她是自己要去的，还是你们领导劝她去的！我认为她现在身体都这样了，队里不应该再没完没了地跟她说这个案子！她已经做了她应该做的，可以做的，她已经是一个英雄！队里应该让她安心休息，让她彻底退役！我求你们别再跟她说这个案子了，弄得她老说自己没完成任务！”



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总队长一脸茫然，李进一脸铁青。梁探长井探长也面面相觑，想不出邵宽城这样的“小清新”为何敢于如此“咆哮朝堂”，撒野犯上。



第一个发声斥问的还是李进：“你认为是我们劝她去她爸爸家的吗？你根据什么这么认为？”



李进的反问，声势凌厉，邵宽城答不上来，但激动之下，仍继续撒野：“你们领导应该劝她赶快退出来！不能为了破案，不顾自己人的安危！不能为了……”



李进厉声打断他：“邵宽城！你说话要负责任！”



井探长和梁探长也开口劝解：“小邵，你先坐下，先冷静，有些事你是不是有误会？是不是……”



总队长开口发声：“邵宽城，红雨是怎么跟你说的，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邵宽城喘着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放平，放低：“她说……她说杨锏有可能还会去找她爸，她说她担心她爸不小心搅进去。”



总队长转头问李进：“是你们布置她去的吗？”



李进愤愤地否认：“不是！怎么可能！”



邵宽城再次抬高声音：“赵红雨住在她爸爸家，安全肯定没有保证！”



“有没有保证也是她自己去的！”李进又转向总队长，试图旧话再提：“如果能对万正纲恢复监视措施，对红雨也是一种有力的保护！”



总队长面向李进，板脸喝道：“在没足够证据证明万正纲卷入敬陵盗案的情况下，局里撤销监视的决定是正确的。你们认为赵红雨住到她爸爸家里没有安全，有证据吗？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有几次吃坏了肚子吗？”



屋里没了声音。



总队长也闷了一阵，再开口，仍然是不满的口吻：“其他方面的线索查得怎么样了？”



李进忍气吞声：“在长安寻找目击者的工作有点进展，目前已经圈定了两个嫌疑人，还在落实……”



总队长打断他：“有线索就要快速突进，该出手时就出手，这案子不能拖，你们必须尽快突破！”

第十七章



敬陵盗案一波三折，国宝得而复失，此案的社会调查面相当之大，终于有一些目击者向警方反映了他们在案发前后看到的可疑车辆和可疑人员。按总队长的指令，已经圈定的两个嫌疑人必须尽快归案。所以会议一结束，李进顾不得找邵宽城理论就忙着布置抓捕行动去了，办公室里刑警进进出出，汇集情况，安排监控，办理刑拘的批准手续等等，忙的不亦乐乎。邵宽城被扔在一边，不知自己该不该参与做些工作，也不清楚自己是被恢复了敬陵盗案的参与资格还是没有，更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个更深的冷宫在不远的前方等他。



这时的邵宽城，大约已经从刚才的激动中冷静下来。他一个人默默地把刚才的会议记录整理打印出来，送进李进的办公室里，放在他的桌上。李进正在打电话，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在李进桌前尴尬地站了五秒钟，又尴尬地退出去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愣了一会儿，打开电脑，又开始整理做了大半的档案文件。有关敬陵的背景资料已经收集得足够，只需要稍加整理，即可编排成册，告一段落了。



如果说，唐玄宗废掉王皇后，抓了王守一，是唐代后宫史上的一件大事，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就更加出名了，这件事亦被载入史册，那就是：唐玄宗要求群臣拟议，正式立武氏为后！



这件事出名就出在：皇帝欲立武氏为后，竟遭满朝文武公开反对，说明朝内对周武废唐的余悸和遗恨，有多么根深蒂固。武氏在中国历史上得到的最为著名的评价，就是她几乎重演了武则天的个人奇迹！说“几乎”，就是说她在最后时刻，还是功归一匮。



大臣们反对的理由，直接上升到国家社稷和皇权安危的高度。中书令张九龄和御史潘好礼不惜公然在朝堂之上，以死相谏，其声泪俱下，慷慨激昂，为史书明载。



潘好礼说：“《礼》曰：‘父母仇，不共天！’《春秋》曰：‘子不复仇，不子也！’先帝遭周武几度迫害，陛下如立武氏为后，何以面对先帝之灵！”



张九龄说：“武氏叔父武三思，从父武延秀，皆干纪乱常之徒，天下共疾之，若陛下再立武氏为皇后，臣唯恐再蹈周武乱唐覆辙也！”



除此，朝臣们反对的理由还有：自古不可以妾为妻，为圣者必明嫡庶之分！



太子非武氏所生，一旦立武氏为后，必然引起储位不安！



储位不安，则天下不安……



诸如此类。



群臣众议，以天下安定之大局，力阻皇帝一意孤行。这场沸沸扬扬的君臣斗争，从结果上看，以皇帝屈服告终。但是，唐玄宗做为历史上最为痴情的风流皇帝，毕竟名不虚传。尽管他在群臣反对的声浪中被迫选择妥协，但他随后采取的动作，却强有力地发泄了他对立后未果的愤怒和委屈。



几乎所有关于唐代的史籍都全文记载了玄宗皇帝的一道诏告——皇帝诏告天下，册封武氏为惠妃。惠妃并非一个名号，而是一个职爵，皇帝宣布：惠妃为后宫之主，宫中所有待遇，等同皇后，实为无冕之后。唐明皇用这样一个前所未有极为特殊的体制安排，对群臣干预他的“爱情”，忤逆他的圣衷，做出了强烈的反制。



诏曰：“武氏贵为天后之从孙，周恒安王之季子，少而婉顺，长而贤明，行合礼经，言应图史，贵而不恃，谦而益光，将加后宫之位，竟前后固让，辞而不受，孝慈之心，谅自天启。即赐封惠妃，宫中秩例，礼同皇后。自今日诏告天下，一体尊仰。”



反对立后的大臣们措手不及，无计可施。盛唐时期的玄宗皇帝毕竟权势倾国，大明宫内，武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迎来了六宫俯首，百官肃然，再也无人抗衡的格局。



邵宽城把查到的这些史料，摘编到敬陵盗案的背景资料中，至傍晚下班的时候，资料的整理工作已告完成。



下班前，他给父亲打了电话，问给红雨做的饭送了没有。父亲说送了，他和邵宽城他妈一起送去的，此时正在回家的路上。邵宽城问：见到红雨了吗？父亲答：见到了，还和她聊了一会儿呢，红雨精神还行。邵宽城问：送的饭红雨吃了吗？父亲说：没有，她说现在不饿，等饿了再吃。邵宽城问：她父亲在家吗，没给你们脸色吧？父亲说：她爸在家，态度还行，还说谢谢来着。就是他家小保姆老是板着脸，让她帮忙拿盘子装菜也爱搭不理的。



邵宽城悻悻地说：“我知道那货，太闹心了，烦人！”



父亲问：“什么？”



邵宽城说：“没什么。我回家鸟。”



晚上，邵宽城吃得很少，食不甘味。一连很多天了，他都没有按习惯饭后外语。他躺在床上，这是一天中唯一可以安静独处的时刻，他拿着手机，在被窝里，开始给红雨发信息。



“寂寞空虚冷，求关注。”



他发了第一个信息，然后焦急地等。



三分钟后，红雨回信了：“羡慕妒忌恨，没病多好！”



邵宽城发第二个：“妹纸一个人吗，休息了吗？”



红雨很快回信：“我爸刚下楼，我刚跟他聊天来着。”



邵宽城发：“聊得HP吗？”



红雨回：“恩。我爸这些年，表面挺风光，内心很孤独。”



邵宽城发：“你问你爸杨锏的事了吗？”



红雨回：“问了。他说杨锏给他打电话想请他帮忙看东西，听说我住院了就说过来看看我，我爸说杨锏想追我。”



邵宽城立马不淡定了，马上扣住这个话题，发泄醋意：“擦！这货真够逆天的，才认识你几天呀，居然成你屌丝了，没跟你约炮吗？真是节操碎一地！你俩到底要闹哪样？”



邵宽城这一大串指责，显然误伤了红雨，她马上反击：“买嘎的，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可以说脏话吗？”



红雨恢复了她常见的口吻，倒是说明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比早上好多了。邵宽城暗笑一下，发：“说吧，我还不喜欢你太文艺呢。”



红雨回：“懒得说了。躺枪我忍。”



邵宽城：“说吧。”



红雨：“滚！”



邵宽城：“尼玛，真说脏话呀？”



红雨：“我吐血身亡行吗？”



邵宽城又笑了一下：“别！我都吓尿了。”随即正经下来：“方便通话吗？”



红雨：“信息！”



邵宽城：“我想听一下中国好声音！”



红雨：“晕！我声音好吗？”



邵宽城马上把电话拨过去，响了一下红雨就接了。邵宽城说：“喂，我想你了。”



红雨答了句：“噢。”声音还沙哑着，但依然好听。



邵宽城问：“你想我了吗？”



红雨对邵宽城的爱哭，和这种卿卿我我的腻歪，通常不回应的，只说：“恩，还好吧。”



邵宽城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追问：“还好吧神马意思，别那么内向可以不？”



红雨说：“想你呀。你送的饭那么好吃，我得罪谁也不敢得罪你呀。”



邵宽城说：“你前两天说想结婚，说想要个孩子，你真想吗？”



这个问题让电话那边语迟片刻，之后才答：“你想吗？”



邵宽城说：“我问你呢，你想吗？”



红雨习惯地强硬：“你不想回答就算了，就不聊这个了。”



邵宽城连忙答：“我梦寐以求。”



又问：“你呢？”



红雨再度沉默片刻，终于答：“我夫唱妻随。”



邵宽城全身舒服，说：“哎呦喂，我全是眼泪！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红雨说：“结也不是现在结呀，我还得先上学呢。”



邵宽城做百依百顺状：“恩好，那听你的。”



红雨说：“问你一个问题行吗？”



邵宽城说：“洗耳恭听。”



红雨说：“就你那身子骨，你生得出孩子吗？”



邵宽城先说：“必须的！”又说：“你妹的，这话应该我问你呀！”



红雨说：“别扯，正面回答！”



邵宽城说：“你又活腻味了不是，我可以说脏话吗？”



红雨说：“说吧，我借你胆，我看你能脏到哪儿去。”



邵宽城说：“算了吧，我最怜香惜玉了，你想怎么过嘴瘾都行，我不能学你！”



红雨笑：“瞧，一说这类话题你立马不自信了……”



邵宽城：“怎么不自信了，我现在就跟你约炮行不？”



……



两个人，半夜，都躺在被窝里，轻声的，会心地微笑着，聊了很久。这是邵宽城很久以来最开心的一夜，也是睡得最香甜的一夜。他是一个纯朴的人，简单的人，父母的一个笑脸，领导的一句表扬，女友的一次调戏，都是他追求的幸福。他没有更大的幻想，没有更多的欲望，过去他定位自己苦逼学生一枚，现在定位自己小市民一个，他的快乐很世俗的，容易满足。



就在邵宽城睡得最香的此夜，西京公安局刑侦一队采取行动，在西京市郊区吴城县刘会村和鹿山村两处同时动手，抓捕了敬陵盗案的犯罪嫌疑人李程东和周连海。连夜押回刑侦总队突击审讯。到次日凌晨，两个犯罪嫌疑人先后供认了参与盗夺贞顺皇后石椁的犯罪事实。至此，西京警方完全确认了这起离奇大案的主谋和主犯就是杨锏和杨力兄弟。而被盗夺的石椁，也已确认被拆解成板块，用毡布包裹，运到了杨锏在丰源县大成镇租用的一处农民房内。



两个犯罪嫌疑人关于石椁下落的供述基本一致。总队决定立即中止审讯，调动充足警力迅速出击，扑向百里之外的丰源县大成镇。经被带到大成镇的犯罪嫌疑人周连海指认，刑警们很快找到了位于镇子边缘的那处房子。



刑警们包围、进入并搜查了这处房屋，发现这所房屋是一座空房，石椁并不在此。



经过对这座房屋的现场勘查和周边走访，在当天中午李进向总队领导的汇报中，确认了李程东和周连海两位犯罪嫌疑人的口供还是可信的。因为在那处人去屋空的农民房里，发现了疑似包裹石椁的毡布残片，地面也有重物拖拉的痕迹。警方在周边也找到了一些目击者，证实前两天确有可疑车辆在此进出。经调阅丰源县境内的西甘高速公路的相关监控录像，在大成镇出口的画面中，果然发现数辆卡车从这里驶出高速公路。经仔细比对辨认，这些卡车正是犯罪嫌疑人从租赁公司租赁的车辆，当然，车辆被更换了假造的牌照。



如果说，犯罪嫌疑人的供述和高速公路上的监控录相共同证实了敬陵贞顺皇后石椁几天前确实被运送到大成镇的事实的话，那么这座石椁后来又是被谁，用什么方式，从什么路线从大成镇运走的，则是此案当前最急需解开的一个谜底！



当天下午，经省公安厅报公安部批准，由公安部发出了A级全国通缉令，通缉杨锏及其表弟杨力。公安部的通缉令标志着停滞多日的敬陵盗案有了重大转折，重大进展。侦查工作终于有了具体的方向和目标，有了许多可供追踪的线索。刑侦一队的几乎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胜利在望，破案之日或许已经不远。



队长李进几乎压上了全队力量，连夜突击调看大成镇关联道路的监控录像。调看监控录像的人分了四个组，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审看，高速路、国道、省道，无一遗漏。看到第二天早上，四个方向都没有发现那几辆卡车，让专案组感到意外和失望。



大家分析：一、犯罪嫌疑人有可能走的是村路和镇路，在这些小路上，尚未安装监控探头。二、犯罪嫌疑人有可能将石椁拆解，分块用小型车辆、农用车辆等运输工具，分批，分不同时段零星运出大成镇。在这几天大成镇四面八方来来往往成百上千各色各样的车辆中，说不定哪一辆车上，就藏着石椁的某一个板块。



尽管在监控录像上没有找到线索，但对社会面的调查却有了重要收获，从大成镇二十多公里外的马坡公安派出所传来消息，马坡镇李泉村的一座荒废的农机厂很可能是石椁目前的藏身之地。派出所在对当地居民的走访调查时，有居民反映这座荒置一年多的农机厂前一天夜里似有车辆驶入，住在附近的一对老夫妇半夜听到了汽车的马达声。很久以来，几乎没有这么噪杂的响动会在半夜三更从那座不远的废厂传来。



得到这个线索时是早上八点多钟，李进还是亲自出马，调集两组人马赶往马坡。正要出发时邵宽城神色紧张地来找李进，说早上赵红雨给他发了手机短信，说她要随父亲去唐古山看病疗养，计划今天就要离开西京。



红雨的信息是早上七点三十分发出的，内容是：“亲，你吃早饭了吗，我正吃呢。”



那时邵宽城刚刚吃完早饭，正要出门上班，他马上发信：“心肝，我吃了。你吃的什么？”



红雨半天没回，邵宽城上了车子，才接到她的回复：“我吃了两个鸡蛋，两片面包，还有果酱，还喝了一杯牛奶。”



邵宽城发：“欧买嘎，你胃刚洗干净，伤不起啊！是那个小刘做的吗？你最好别吃这货做的东西！”



红雨回：“是我爸做的，小刘给我爸收拾行李呢。”



邵宽城发：“你爸要出差么？那你回来住！”



红雨回：“我爸要带我去唐古山看中医和藏医，他以前认识的，说藏医对恢复身体元气很灵的。都说唐古山风景和空气都贼好，我也想去看看哈。”



邵宽城有点急了，把电话直接打到红雨手机上，多少有点出乎意外，红雨居然马上接了。



邵宽城第一句先问：“你爸不在？”



“刚出门，去银行取钱去了。唐古山那边可能用不了银行卡，所以得取点现金。”



“家里就剩小刘了吗？你小心她一点，我瞧这货超级冷血。”



“呵呵，”红雨笑：“我是警察我怕谁！”



邵宽城言归正题：“还有，唐古山你别去啊，都出省了，太远了！”



“我干吗不去，唐古山空气好，水好，我去了说不定身体立马就好了。唐古山还可以打猎呢，我爸有一只猎枪！”



……



赵红雨要去看病，赵红雨要去疗养，赵红雨要去打猎……邵宽城一时判断不清，赵红雨要离开西京，到底算是她个人的私事，还是需要向队里汇报的一件公事。



他想来想去，上班后还是硬着头皮去见李进，向他报告了红雨的动向。因为李进一直是主张对万教授采取监视措施的，所以向李进汇报赵红雨的动向，也就等于汇报了万教授的动向。



尽管，李进出发在即，行色匆匆；尽管，他在昨天会上憋下的“黑线”还挂在脸上，但他给邵宽城的指示却相当给力：“你告诉她，让她别去！”



邵宽城也弄不清李进如此答复，是否为了摆脱不让红雨退出敬陵案的嫌疑，但这个答复还是让邵宽城受到鼓舞，他马上答道：“是！”



李进转身出门，忽又回头，说：“哎，你用哥哥的口吻。”



李进并没多言，他正要急着赶往马坡，很可能一小时后，省里市里急等下落的唐代石椁，就会在马坡镇的李泉村水落石出了，就可以向公安部和国家文物局报捷请功了。邵宽城看着他和一票刑警匆匆下楼，听着楼下汽车的马达焦急的轰鸣，还没等到马达的轰鸣在楼下消失，邵宽城已经发出了给赵红雨的短信。



“亲，你别离开西京，乖孩纸听哥话！你也不知道那边医疗条件啥德行，万一又病了缺医少药到哪儿哭去？”



红雨很快回了：“药我爸都帮我带上了，再说我主要是去养病，又不是去治病。”



邵宽城再发：“求通话！”



红雨又回：“信息！”



邵宽城发：“你每天必须吃我爸妈做的饭菜呀，你吃别的我不放心。要不我让我妈给你打电话求你？”



“狂汗！”红雨发：“我已经上车了，我已经上路了。你替我跟叔叔阿姨把情况说一声。”



邵宽城吓一跳：“什么？”



赵红雨说她已经上车了，这话不假，虽然尚未启程，但已整装待发。万教授借来的一辆旅行车早已停在别墅的门口，司机老王和保姆小刘正把行李、成箱的水和食物，还有红雨的轮椅，一一搬上车去。万教授最后一个出现在别墅门口，他一只手提着一只皮箱，一只手拎着那支一直架在客厅条案上的猎枪，坐上了汽车。



那猎枪是一个古董！

第十八章



当旅行车驶离万家别墅，驶出那条林荫小路的时候，李进率领的车队已经开上了前往马坡的高速公路，一路警车开道，警灯闪闪，以每小时150公里的速度，亢奋前行。此去不求人赃两获，但求宝物得见其踪。论此件石椁的体积重量，犯罪分子若想严密藏匿，亦非易事。因此，无论是冲锋在前的李进，还是坐镇于后的总队领导，还是随李进出击马坡的所有刑警，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预感——国宝失而复得在此一役，机不可失！



二十分钟后，车队下了高速公路，接近马坡镇的时候，李进几乎同时接到了邵宽城的电话和赵红雨的信息。电话和信息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赵红雨已随万教授一起，离开了西京。



邵宽城在电话里说的非常焦急：“她怎么劝也不行，一定要走，我把我妈抬出来都没管用。”



红雨在信息里说的却很冷静：“李大哥好（或许是出于刑警保密的意识和习惯，她对李进以大哥相称），我跟我爸去唐古山休息几天，到了以后，我会把地址发给你，万一有需要帮忙的时候，你那边的朋友我怎么联系？”



这个近乎暗语的短信李进当然看明白了，他立即回信：“只要知道你的位置，我的朋友随叫随到！”



很快，李进收到红雨的回复，是一个“笑脸”。



发了这个信息，李进马上又给邵宽城打了电话，让他立即出发赶到唐古山去。唐古山在唐古县城以西六十公里处，距西京市五百公里，并非遥不可及。



李进说：“总队值班室待会儿会给唐古县公安局打电话的，你去先跟唐古县局联系上，目前暂时不需要他们做什么，能帮你把唐古山的地形和交通道路情况摸清就行。如果红雨再发病或有其他什么情况我也随时赶过去。你暂时别告诉红雨你已经去了，你和她发信息打电话闲聊天就行，以防她爸爸万一看到信息乱怀疑。你告诉她一旦身体又不舒服了，必须马上和你联系！”



邵宽城非常振奋，应喏连声。回办公室快速准备了一下，随即起程。他开了警队的一辆大切诺基，先去加油站加满了油，然后按照电子地图的路线，朝唐古方向开去。路上他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父母红雨跟她爸爸去唐古山那边治病去了，送饭的事暂停一阵，他自己也要出差几日，这几天回不了家了。他没向父母透露自己的去向，既然李队嘱咐暂时不让红雨知道他已尾随而至，他就必须对父母也封锁消息，因为红雨与他父母常有电话往来，父亲口严还好，母亲那个漏勺大嘴，三句话就能把情况泄露出去，保不准的。



邵宽城知道，李队之所以做出如此迅速的反应，决断的安排，显然还是在怀疑万教授与此案或有某种牵涉，或有某些知情。尽管邵宽城自己在直觉上，并不这样认为。



邵宽城的大切驶出西京市的时辰，在马坡镇的李泉村，刑警的车队已经形成了对那个废旧工厂的包围。那是一个很小的农机厂，砖墙一圈，铁门一扇，难守易攻。



李进很快率众冲进院子，继而冲进厂房，发现整个厂区空空如也，他们能够找到的，只有泥土上残留的一道道车轮印迹，除此之外，每间房内，皆徒四壁！



当地派出所的人也来了，参与了搜查工作。李进与派出所领导现场协商，部署对当地群众的走访工作。派出所的所长提出，李泉村出村的路口是设了监控探头的，犯罪分子如果运走石椁，必须用载重量很大的运输工具，而大载重量的运输车辆，只有从村口一条大路可以进出。



李进马上去了派出所，调阅李泉村村口大路的监控录像。调阅工作进行的非常顺利，仅用了半个小时，就查到了一辆牌照尾号为078的超大型货柜车由村内驶出，在路口缓缓通过。那辆车光货柜部分就有至少十多米长，让本来是双车道的路口显得格外拥挤。派出所的民警表示，这个村子多少年来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车子在此出入了，因此基本可以认定，这辆货柜车具有重大作案嫌疑。李进等人拿来在李泉村农机厂门前和院内拍摄的现场照片再次审看，也确认留在泥土上的那些宽大的轮胎痕迹，就是这类多轮大货车留下的车辙无疑。而且，这些车辙是新鲜的，以刑警的经验粗断，大货车驶出农机厂的时间应该在两个小时以内。



李进立即下令刑侦一队在场的刑警分成两组，分做南北两个方向，沿大路展开追踪，他同时给总队长打电话汇报情况，请求总队向市局申请动用全局乃至整个省公安厅的布控资源及侦查手段，合力追捕078号厢式货车。



总队、市局、省厅反应都很快，这毕竟是省政府和公安部督办的大案，各级全都闻风而动。省厅下令全省各高速路出入口立即设卡检查往来车辆；市局专门组织人力联络沿途各地公安机关查阅道路监控录像。查阅监控录像的工作量非常之大，所以需要动员各地投入足够警力。



后来才知道，当省厅、市局和刑侦总队用最快的速度把各项工作部署到位的时候，那辆涉嫌的078号大货车其实已经驶出省界，进入了根本没有监控探头的西部山岭之中。但，省内的道路监控录像还是记录了大货车逃逸的方向和出省的地点。当邵宽城的大切刚刚驶入唐古县境时，李进率领的追击车队也正浩荡起程；当邵宽城走进唐古县公安局时，省厅派出的警用搜索直升飞机也已发动引擎，呼哮升空。同一时辰，万教授和赵红雨恰好到达了他们的目的地，他们乘坐的旅行车在唐古山深处一座林间木屋的门前刚刚泊停。



据说，唐古山的风景是独特的，山顶四季积雪，山下郁郁葱葱，不仅奇花异木，植被茂盛，而且各种野生动物应有尽有，或互不侵犯，或弱肉强食，自然生态，自有准则。虽然此地早已申报为国家森林地貌公园，但尚未开发，人迹罕至，所以未遭破坏，保存完好。



这是赵红雨有生以来，与自然山川，与清新空气，与蓝天和太阳最为近切的一次亲密接触。对于一个从小在都市的喧嚣和污染中长大的女孩来说，非常新鲜，非常兴奋，非常难得。父亲说得没错，一跨进唐古山区，天就特别蓝，云就特别白，让人心清气定，百病皆轻。这里的气候和光照，这里的树木和泥土，这里的泉水和清风，无不与人的五脏六腑息息相通，说这些可以细胞再造，祛浊升新，似乎并非虚言。父亲在六年前曾患过一场大病，久治不愈，经人指点，来此避世三周，经藏医和中医内外兼调，竟有涅槃重生之体会，脱胎换骨之心得。这次父亲又托了朋友，来到当年闭关静养的这座山中木屋借住，期盼女儿的身体亦能不治而愈，很快康复。



木屋分上下两层，除客厅、厨房、卫生间外，每层还各有两间卧室。这是广东一位企业老板十年前建造的房子，接入山上的泉水，挖下深坑排污，配了柴油发电机以供照明，存了煤气罐可以烧饭，现代生活的基本功能，都具备的。这位广东老板多年前曾托朋友拿来一个清代的紫檀嵌百宝插屏请万教授掌眼和估价，经此一面之缘，万教授以前养病和父女俩此次进山，广东老板都慷慨相允，还专门派人提前来此洒扫庭除，储备食物，补足能源，开门揖客。



红雨随父亲进了木屋，先好奇地各处浏览一圈，后分定各自所住的房间。为免红雨上楼吃力，万教授本来是安排女儿与他都住楼下的，但红雨想住楼上，楼上的房子面积大，而且视野良好，可以眺望远处的雪山峰峦，欣赏山上的浮云走雾，景观难得。万教授也就随她，父女俩同住楼上，保姆小刘和司机老王就住在楼下。由于楼下空间大，而且客厅，厨房，餐厅，都在楼下，所以父女俩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一楼。



万教授父女是在下午四点多钟到达这间木屋的，父亲陪着女儿参观之后，又开始忙他的生意去了。不断有电话打进来和他谈事，各种细节，各种交涉……赵红雨听得出来，还是在谈那笔汉白玉建材的贸易，如何运输如何出境之类的琐事。赵红雨正好趁此机会，在上卫生间方便的时候，分别给李进和邵宽城发了手机短信，通报了木屋的位置和目测的周边环境——木屋层林环绕，只有一条土路通往山下，四周看不到任何人居和公共设施，离最近的小镇亦有半小时山路，距县城更有一小时车程。



其实这座木屋的地形及环境，邵宽城在收到赵红雨短信不久，就亲身体验到了。尽管西京市局撤销了对万教授的监视措施，但唐古县公安局则没那么多“清规戒律”，听邵宽城介绍有个“自己人”陪着某个案件的“当事人”到唐古山这边来了，而他的任务就是侧应和监控，以备万一。于是唐古县局的同志当天傍晚就带着邵宽城进山勘察现场，幸亏李进及时来电，嘱咐邵宽城绝对不可让万教授察觉到被人监视，邵宽城这才仅仅在很远处用望远镜扫了一下木屋及周围的地形地貌，没敢贸然靠近。



李进给邵宽城打电话时，他的追击车队已经进入了西部荒凉的崇山峻岭。省厅的直升飞机在晚上七点一刻左右发现了目标，但直升机只有搜索功能，没有攻击任务。李进也被命令对这辆载有国宝的078号厢式货车只可完好无损地“生擒”，不得伤其一毫一分。何况，大货车一路高速行驶，穿越隧道，盘桓天堑，直升机也只能在高处跟随，望尘莫及。



李进的车队根据直升机指引的方向全速追击。他被告知，省厅正在协调有关省市的警方组织警力在山外堵截。他虽然始终见不到前方的078号大货，但根据直升机的提示，他知道那辆超长货车已经遥遥在望！李进虽然身经百战，但胜利将至的喜悦还是让他激动不已。他兴奋地用手机指挥着车队的队形及速度，向大家通报着从直升机上发来的情报信息。他同时没忘记给邵宽城打了一个电话，告诫他不要暴露自己。其实李进心里最想知道的，却是此时此刻的万教授，正在做什么，正在想什么，正在和谁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第十九章



万教授正在做什么，正在想什么，真的与本案有关吗？



此时此刻，万教授也真的并没有再与外界的任何人主动联系。在唐古山的那间木屋里，壁炉中的木柴已经燃烧得异常温暖，木桌上的晚餐已经杯盘狼藉，万教授和女儿都喝了点酒，酒酣耳热之后，才有电话打进万教授的手机。从万教授的神态看，那通电话显然传达了某些让人高兴的消息，大概是说那批汉白玉建材已经顺利出境，已经到了买方的手里……万教授挂了这个电话，又拨了另一个电话，用英文唧哩哇啦讲了半天，眉飞色舞。赵红雨的英文水平比邵宽城差得远了，但还是断续听了个大致，父亲大致是在和什么人夸耀汉白玉的历史和美质，在诉说寻找石源的不易和出境途径的辗转……赵红雨看得出来，父亲非常兴奋，心情很好。



借着这份心情，父亲还给她看了自己的手机相册，相册里分门别类地编辑了父亲多年以来的全部收藏。有瓷器、字画、玉器、明清家具和青铜器等。万教授充满感情地、不唯巨细地，向女儿一一讲述了每件藏品的来龙去脉，价值几许。赵红雨一直奇怪的是，为什么年份更古老，用途更庄严的青铜器，其价值反而比不过那些晚了两千多年的瓷器和家具？何况青铜器多为祭祀礼器，瓷器家具多为实用器具，两者价值倒挂，令人费解。父亲笑着解释，由于青铜器和宋代以前的高古艺术品目前国家尚未开放自由交易，不能交易的东西价值再大，价格也难以高启。



赵红雨摘下自己手腕上的那只白色玉环，问父亲：“那这个呢，这个能值多少钱呢？”这只白色玉环在赵红雨手上已戴了数日，但它到底价值多少，赵红雨完全没有概念。



“这也是不能随意买卖的东西。”父亲说：“第一，这是宋代之前的玉器，第二……”父亲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口来：“这可能也是一件出土的器物。”



赵红雨毕竟干过将近一年刑警，参与过几起文物案件的侦调，高古文物和出土文物不得进入市场卖买的规定，她是知道的。她此时之所以提到这只玉环，是试图把一直想向父亲问清的另一个问题，借机提出。



“那这个玉环是谁给您的呢，是杨锏吗？”



父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女儿会提到杨锏。他摇了一下头：“不，不是他给的。”



女儿依然追疑：“听说杨锏过去也做倒卖出土文物的生意。”



父亲看上去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反问：“你怎么知道他做文物生意？”



女儿不答。



万教授恍然道：“哦，是他自己跟你说的吧？”红雨提出的话题在这里不知不觉被更换了，父亲问：“杨锏是不是……是不是对你有那方面的意思？”



女儿：“哪方面意思？”



万教授：“他是不是喜欢你？”



女儿：“他喜欢我？不知道呀。也可能吧。”



女儿做天真思索状，之后居然承认，这让万教授有些意外。他问：“那你……喜欢他么？”



女儿做撇嘴状：“您觉得我们俩可能吗？”



万教授道：“不大可能。好像……也不合适。”



女儿问：“他跟你说他喜欢我呀？”



万教授答：“他没说，是我感觉到的。”



女儿笑道：“您是不是把这事当考古了，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万教授感叹道：“不是我大胆假设。我知道很多做文物生意的人，总觉得自己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无所不能，所以敢想敢干，别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他们也会当真去尝试争取。”



女儿不想再聊这事，又把话题拉了回去：“这个玉环真的跟杨锏没有关系？”见父亲对她执着于这个疑问有些警惕，她故意补充了一句：“要真是杨锏给你的东西，我就不戴了。”



父亲这才说：“这不是杨锏的，这是林涛的，他把这东西拿过来让我给看看，我出了三十万元的价，就留下来了。”



“三十万？”女儿做惊讶状，“这么贵！您不是说出土的东西不能公开买卖吗，为什么也要这么贵的价钱？”



“我只是怀疑而已，这东西到底是出土的还是家传的，也不确定吧。这只玉环如果可以公开买卖的话，价格卖到三百万也不足为奇。”



“林涛不是被抓了吗，这只玉环要不要交给公安部门？”



“现在没有必要。”父亲面目平静：“如果以后公安部门过来收缴，那就说明林涛已经供认这只玉环的来历确实不妥，到那时候我是可以交出来的。但我当初是在不确定它是出土文物的情况下善意购买的，公安方面要来收缴，至少应该把林涛账下已经收的那三十万块钱还给我吧，至少我可以提出这样的诉求吧。”



“噢。”红雨显然放松了一些，父亲的解释还算合理，让她的担忧得到了安抚。她说：“我是怕您和杨锏这种胆大妄为的人来来往往的，不知哪一步踩了红线让他牵连进去，实在不值！”



父亲笑了，笑得挺自然的：“杨锏？不会！我和他很少来往。”



女儿继续翻看着父亲的手机相册，父女二人的神经都松弛下来。女儿虽然仍然提出一些疑问，但提问的口气，已经变得随意而轻松。



“这种东西也能公开买卖吗？允许买卖吗？”



女儿指给父亲看的图片，是一支猎枪的图片，这支猎枪，就是父亲带出来准备打猎的那支。



“哦，这是英国二战时期一个贵族的猎枪，也是有些文物价值的吧。”



“可它也是枪呀，一支能打响的枪，不受国家枪支管理条例的管辖吗？”



“它是猎枪，我买的时候，是连同它的销售许可证和持有证明一起买的，没有持枪证我当然不会买。”



在万教授父女在餐桌上和炉火边把酒促膝的前后，邵宽城给赵红雨发了三个信息，试图与赵红雨沟通联系。



第一个信息在木屋的晚餐刚刚动箸之际，他算算时间，已经有近十个小时没有红雨的信息了。



“亲，‘啵’一个！你吃饭没？吃饭一定要小心，你的肠胃伤不起哦。”



这个信息，赵红雨看到了，没有回。一来父亲正忙着给她夹菜盛汤，小刘和老王也在身旁；二来邵宽城有时会忽然卿卿我我特别粘人，这种唠唠叨叨的信息，不回也罢。



邵宽城的第二个信息，发在万氏父女酒过三巡之后，或许也是出于掩护的目的，依然用了撒娇的口气：“肿么了，偶信息你收到没？求关注！”



这时父亲已经坐过来了，拿出手机和红雨并肩翻看里面的相册。于是第二个信息红雨还是没回。



十分钟后，邵宽城又发了第三条信息，做生气状：“回个信息会死吗？”



这时的赵红雨正在挖空心思，绕来绕去，向父亲追问杨锏，更不可能和邵宽城彼此磨叽。



在行将入夜的此时，在远离西京的此地，邵宽城联系不到红雨，不免坐立不安，满心焦急。直到一小时后，他才收到了第一条回信。这时赵红雨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上床歇息，这才得以拿出手机，开始从容回信。



“我刚吃完饭，是这儿的房东准备的东西，挺好吃的。你下班了吗？”



邵宽城马上回复：“买嘎的！怎么才回？你身体还好吗？没有犯病吗？犯病一定马上给我电话！”



红雨回信：“恩好。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我也得睡了。晚安！”



收到最后这条短信，邵宽城心里瓦凉瓦凉的，忽然觉得红雨对他的态度，总是不及他期待的热度；忽然觉得自己与红雨的关系，总是不像恋人，甚至也不像邻居，而是像明星与屌丝，像女王与仆从……但他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地，弱弱地回了个短短的信息。



“晚安，梦到我！”



发了之后，他等了十分钟，才放下手机。



红雨没回。



红雨睡了，其实她只是困了。一整天鞍马劳顿，和父亲又聊了那么久，她确实累了，上下眼皮打架。收到邵宽城回信之前，她就已经睡着了。



可惜，无梦。



夜深人静。



当邵宽城在唐古县公安局招待所里怏怏睡去时，李进终于看到078号大货车诡谲的尾灯！



这是山路中最后一个隧道，足有两公里漫长。李进一马当先，成为整个追击车队的先锋。在隧道将尽之时，前方远处，那半明半暗的车灯终于出现，幽灵般地飘移在视线的尽头。



隧道终结于山口，山外荒漠苍茫，猎物无可迂回，无处遁形，天上的飞机，地上的车队，夹击迫近。因为不知078号车上有无武器，直升机一直不敢贸然低飞，但进入平坦荒漠之后，飞机立即发射了一串照明弹映亮大地。李进也命令刑警鸣枪示警。他们看到，078号货车惊恐地摇晃了一下，竟然自动减速，似乎做出了服从与畏惧的姿态。李进是最先超越这辆货车的，他的车子从货车左侧超越时，刹那间甚至看到了货车驾驶舱里那张丑陋的面孔。也许仅仅两三秒钟，第二辆警车也闪着警灯响着警笛从货车的右侧超越，完成了强悍的合围。为防止诈降和其他意外，后面的警车还是开枪击爆了货车的两只轮胎。在枪声的回音中，货车庞大的身躯发出痛苦的咆哮，那是十个巨大车轮一齐刹停的剧烈震动，高高的车头不由自主地向一侧歪斜过去，在虐心的刹车声和暴起的尘土中慢慢停住。



货车停住的同时，七八辆警车瓦亮的车灯与直升机上的探照灯已如一张恢恢天网，将货车团团困住。警车和直升机的轰鸣，警察们的高声喝叫，统治性地压制着货车里的一切动静。天上地上，不知多少只枪口对准货车的头尾，“下车！”“投降！”，“缴枪不杀！”，在连续不绝的喊声中，货车驾驶舱的两个门先后打开，两个人颤颤抖抖地从车里钻了出来，双腿还未着地，便被就地按倒。几乎同时，李进带人冲向车尾，他几乎没有听到那两个人被铐住时发出的哀嚎。



货柜车的货柜很快被打开了，李进第一个窜入柜内，十多米长的货柜出人意料地空旷，仅有几只叠落着的硕大木箱，被绳索固定在车厢的前部。刑警们从自己的汽车里搜集来一些铁棍起子之类的工具，七手八脚将木箱撬开。木箱不过是一些木板临时钉在一起的，很快就被撬得七零八落。李进始终沉默地站在人后，尽管这几个简陋的木箱已经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沉着气，心存侥幸地幻想着奇迹发生。



奇迹没有发生。



被撬开的木箱里，只有一堆白色聚苯板。每只箱子全都一样，白板散落一地，别无它物。



对两个货车司机的突击审讯就在两辆刑警的车内分别展开，李进的恼火前所未有，一个司机说话有点迟钝，气的李进差点违纪动手。审讯很快有了初步的结果，两个司机的口供大体一致：他们二人是河南新乡的农民，叔侄关系，一年前租赁了这辆大货车经营个体运输业务。这趟从马坡到铜州的长途生意是一个陌生人给的，陌生人看了他们在街上贴的小广告，打电话联系他们，说要运送几件机器设备。虽然素不相识，但陌生人答应先付运费的80%，这在货运行业中相当难得。一天后他们到达马坡镇李泉村的那个小工厂里，收了钱随即装车起程。至于车上装的到底是什么机器设备，陌生人没有细说，他们也没有细问，只要知道不是危险易爆易燃易碎的东西，其他没必要细究。



截获078号大货车的情况和对两位司机的审讯结果全都即时向总队做了汇报。总队也即时向市局领导做了报告。市局和总队的分析很一致：犯罪嫌疑人租用这辆078号货车的动机，就是为了吸引警方的注意力，完成声东击西的计谋，达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目的。真正的国宝应该就在李进追击078号货车的同时或之前，走另一条路线，悄悄离开了西京，现在，应该已经出了省境。



此役，警方判断错误，明显被对手虚晃一枪，李进的恼羞成怒，自不待说。虽然，市局并没批评总队，总队也没批评李进，但李进心里的窝火还是溢于言表。两个货车司机被带回西京，做笔录，留档案，然后，除了那几箱白色聚苯留做物证分析外，其余连车带人，一起释放。谁都无可奈何。



一切必须重新开始，还是从调阅相关地区的道路监控录像，和对社会面的调查走访入手，寻找新的线索。李进的人马和以前一样，夜以继日，疲劳作战。回到西京的头两天，他似乎忘记了万教授，也没主动给邵宽城打电话，邵宽城每晚给他发信息报告一天“平安无事”，他也没有任何“指示”回复。

第二十章



一连两天，万教授带着女儿住在唐古山的那间木屋里，就和度假一样，过着悠闲并且快乐的生活。除了第一天去山下的一个庙里进了香，让主持和尚给女儿手腕上的玉环开了光，又去看了附近的一个藏医，在藏医那里坐了一个时辰，此外并未再与外界有任何来往。



万教授本来还联系了当地一个著名的中医，以前给自己看过病的。可中医不巧出诊到天津去了，要一天后才能回来。父女二人除了在木屋的附近象征性地打打猎，做做所谓的森林浴之外，多数时间都是在木屋里聊天。



尽管，赵红雨的身体还比较虚弱，无法远足，但她还是迷上了打猎。这是她第一次打猎，虽然木屋附近只有兔子、山鸡和鸟类可打，连野猪这种中型的野兽都难觅其踪，但赵红雨得以在父亲面前一逞枪法，坐在轮椅上都能收获两兔一鸟，还是让她叫爽不止，备觉满足。



多年以来，万教授几乎从来没有过和家人推心置腹聊天的感受了。这次和女儿的共处，让他体会了得到爱的温暖和付出爱的激动。让他高兴的是，他和女儿聊的所有话题，女儿都没有回避，包括女儿的学业和她未来的事业，也包括女儿的爱情和她未来的婚姻。



从女儿口中万教授确认了邵宽城在女儿感情中的位置。他与这个看上去并不强悍的年轻人发生过多次口角甚至肢体冲突，可以说，这对准翁婿彼此的敌对，已经到了撕破脸的程度。但万教授在女儿的面前，还是保持了谨慎的言辞和长者的宽容，并未对邵宽城多做评论，更没有严辞批评。也没有主题外露地晓以门当户对之类的道理，而是采取了更迂回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态度。他从年轻人应有的人生规划和事业发展的角度，婉转地对女儿的爱情泼水降温，不动声色地表示出对邵宽成的不以为然。



万教授对女儿做了这样的开导和规劝：二十岁到三十岁这十年，将是人的一生中最关键的十年。人的一生将在什么位置上定格，将在什么高度上定位，是充实还是虚度，是富有还是贫穷，是叱咤风云还是默默无闻……一句话，是幸福还是不幸，主要取决于他怎样安排这十年光阴！光阴如箭啊，必须惜时如金！首先，女儿马上就要入校读研，很快，还要出国留学，这一学还不知要几年学成。学成后，马上又要管理父亲的财富，接受事业的检验，在这一切都没有开始，没有踏上正轨之前，爱情是不重要的，是必须放在第二位的。



而且，一个人的事业与地位一旦获得，将是稳定的、受用终生的；而爱情一旦获得，则会很快变得琐屑平凡，变得索然无味。有了好的事业，爱情还用愁吗？一个拥有了财富、地位、社会声望和人脉资源的人，一个进入主流社会的成功的人，还怕没有精英人士倾心追求吗？还用得着在意成功前的屌丝吗？



父亲的意思赵红雨当然听得明白，父亲几乎是在用他二十多年前放弃爱情的切肤经验现身说法。尽管，父亲为他当年的选择向女儿表达过歉意，做出过忏悔，但是，一旦把这个选择抽象到价值观的层面，父亲的人生态度其实并未改变。



父亲对邵宽城的BS，赵红雨当然听得明白，但她只是低头做倾听状，做思考状，未做表态，并不应承。她也没有替邵宽城解释，她显然不想过多谈论自己的爱情与婚嫁之事。结婚如果不是眼前急办的事，她就犯不上急着说服父亲，忤逆父亲，犯不上在这优美的山间，在这悠闲的“假期”，与父亲发生争执和辩论。



进山之后，赵红雨的精神虽然好了许多，但体力毕竟还未恢复，所以熬不得夜的，每天晚饭后不久就困乏不支，就得睡了。父亲离开她的卧室后，她照例会给邵宽城发几个信息，一来简单报告这一天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及父女二人的起居活动，有事话长，无事话短；二来要陪着邵宽城亲热几句，各种逗贫，嬉笑怒骂，倒也快活。邵宽城晚上劲头大，求多聊，甚至，求通话，赵红雨眼皮难撑，几个回合下来，就得求晚安了，然后，手机转无声，很快睡着。



这夜，邵宽城住在唐古县公安局招待所里，和赵红雨道了晚安，了无睡意。给李进信报平安之后，就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电视，百无聊赖地换了半天台，还是选择了收看西京台的《唐史讲坛》。



《唐史讲坛》看了多期，邵宽城渐渐发觉，镜头中的万教授与现实中的万教授，个性其实大相径庭。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万教授风度优雅，慈眉善目，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绝对是个温良恭俭让的儒雅长者。而现实中的万教授则自尊心强，自卫心强，不容侵犯，有时甚至霸气侧漏，一点都不淡定，骨子里多少有点市井气的。当年抛“妻”弃女，多年与林白玉貌合神离，说明万教授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人，很多取舍，皆视现实的需要而定。他不知道他这样评价万教授是否掺杂了个人的感情好恶。他这样看待万教授其实也很纠结，如果不出意外，几年之后万教授就特么要成为他的岳父啦，他就得叫他“爹”啦。那时如果“翁婿”间仍然如此成见，如此心存芥蒂，叫“爹”的感觉会不会很坑爹呢？



这一期《讲坛》讲到了唐代开元盛世的尾声，宫斗愈演愈烈。十几年前由宁王抱出宫门的王子李清已经长大成人，改名瑁，封寿王。他的母亲——准皇后武惠妃为避免贵族势力渗透后宫，为寿王李瑁选择了一个民间女孩为妻，在第一次召见这个女孩并且对女孩感到满意后，武惠妃赐给了女孩一只白色的玉环作为订婚之礼，因为这个杨姓民间女孩的名字，就叫玉环。



在一千多年以后的今天反观唐代，无疑有两个女人最为知名。一个是把李唐皇帝赶下台并取而代之的武则天，一个是让李唐王朝彻底走向衰败的杨玉环。而站在这两个最具传奇性的女人中间的，就是挽救并延续了武氏一族显赫地位，并且选择了自己继承人的武惠妃。武惠妃统治后宫近二十年，虽然在与皇后党与太子党的残酷斗争中最终胜出，但后世历代舆论对其贬多褒少，多以“手段阴险”，“蛇蝎心肠”作为评述，诸多戏剧及文学作品亦皆恶之。万教授认为，究其缘由，一是历代史学家多固守正统史观，对以庶夺嫡的一切历史人物皆扬少抑多；二是唐史对武氏数个子女离奇夭亡的事实均未作深究，显然有失公允。从历史人物的政治作用上看，武氏陪伴唐玄宗的二十年，朝政开明，吏治清廉，对外开放，四海平安。与后来乱唐的杨贵妃相比，足以推断武氏对开元盛世的形成，无疑发生了正面的能量。所以，万教授认为，对武惠妃的历史作用，应当以大概小，拨乱反正，予以新的审视与评判。



虽然武惠妃在政治上独善其身，但她选定杨玉环做为自己的儿媳，客观上为李唐王朝后来的走向，埋下了祸根。杨玉环不仅在外貌上酷似她的这位婆婆，且琴瑟歌舞样样皆通，才艺方面不逊惠妃。数年之后，惠妃薨，唐玄宗万端思念，竟与儿子换妻，另赐美女予李瑁，将儿媳杨玉环纳为己妾，以替代惠妃，填补空虚。若干年后杨玉环凭大词人白居易的《长恨歌》留名千古，而武惠妃则反而被摆在正史的边缘，几乎被人遗忘。



这一期《唐诗讲坛》让邵宽城着实吓了一跳，他这才知道唐明皇的宠妾杨贵妃原来竟是他的儿媳，而且与他的亲生儿子已经有了五年的夫妻生活。这样的史实让他石化了半天，碉堡了很久，不知历史上还有多少这样有悖伦常的故事让人瞠目结舌。按照万教授的解释：唐代的李姓皇帝是来自西北的少数民族，并不像中原汉族那样拘泥儒家礼教，加之唐代风气开放，于是无奇不有。若以现在的观念，并用现在的语言评价，唐玄宗夺子所爱，实在太逆天了，太奇葩了！而在后世所有的史书中均未见抨击和谴责，更有白居易的一唱三叹，歌颂赞美，足见历史对此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万教授谈道：李清改名瑁，封寿王，从父命返回大明宫，从母命与杨玉环定下终身，宫廷内外，有关皇帝欲废太子而立寿王为储的猜测，盛传一时。据野史传说，寿王李瑁在重返宫廷之后，某次出巡曾遭不明武装偷袭劫杀，靠护卫拼死保护才幸免于难。此时王皇后早已被废，武氏怀疑的矛头，只能指向太子李瑛及其一党。



如果说，多年以来，武氏在与皇后党和太子党的斗争中一直是以守为主的话，那么这一次，她采取了主动出击的攻势。唐史记载中多有关于武氏阴谋废太子而以李瑁代之的说法，无论确否，但武氏与太子党结怨已久，直至势成水火，你死我活，应是事实。



自获封惠妃之后，武氏在唐朝的后宫，已经不乏亲从，有计划地让人散布谣言，已非难事。于是，宫中先是传出某些内臣内卫企图谋逆造反，皇帝身处危险的谣言，后由宰相李林甫等一干重臣分别奏请皇帝采取措施，加强皇宫的侍卫与保安。公元737年，时机大体成熟，武惠妃找到了一个受太子党信任的人给太子李瑛、光王李琚、鄂王李瑶传递口信，称宫内有人犯上作乱，皇帝不堪其扰，恳请太子联合两位王子进宫，清除乱党。李瑛、李琚、李瑶等人迅速率从属执械进入大明宫，声称奉旨护驾，武惠妃随即向皇帝反告太子率众逼宫谋反，皇帝旨命禁卫军在宣德殿外将太子及李琚、李瑶等缴械扣押，太子因此被废。这就是史上著名的三王事变。尽管后来武惠妃的儿子并未得到太子位，但三王事变无疑是武氏与异己斗争的最后一役，标志着开元年间后宫之战的终结。



一千三百年后，在远离唐代都邑长安的这个边远小城，在小城的这间公安招待所里，夜深人静的此刻，邵宽城还在为这场早已烟消灰散的宫斗而不能入眠。他想，越是处于权势巅峰的人，越是处于财富塔尖的人，究竟是越幸福呢，还是越不幸？



从情理上说，权势、地位和财富，肯定会伴生无尽的辉煌和放肆的享乐，但从历史上看，一切阴谋、争斗、陷阱和不测，也都与权势和财富相辅相成，成正比发生。追求比别人更幸福是人的天性，这个天性当然带有兽性的基因，从这个规律看，各种位高权重，各种财富等身，无数权贵人物的一生，也是充满斗争和倾轧的一生！弱肉强食的动物规则肯定会表现得更加激烈，更加露骨。这都是故事啊，普通的平头百姓，温饱阶层的小人物们，体会不到的！但小人物相对安宁的平凡人生，或许才是对幸福的真正诠释。

第二十一章



唐古山区的清晨要比西京寒冷很多，屋檐上的树叶，地上的灌草，都结了一层盐一样的霜。远方雪山的云顶已经隐隐泛红，但太阳还没有升起，木屋的瓦顶在树冠的覆盖下，依然残留着黑夜的暗影。



寒冷的天气常常有最佳的睡眠。赵红雨也一样，喜欢在下雨下雪和刮大风的日子里，踡在温暖的被窝中酩酊大梦。温暖宁静与风雨纷扰的对比，更能让人深深体会到入心的安宁。



这样的清晨，赵红雨朦胧在半梦半醒之间，肢体发肤都享受着舒适的慵懒。山很静，个别不知名的鸟开始啼鸣婉转。这里没有大城市的喧嚣，没有各种汽车灌满各种道路的嘈杂，那种嘈杂从每天的清晨直到深夜，没有任何耳朵可以幸免。



但在唐古山的清晨，被窝里的赵红雨没有听到汽车的声音，她并不知道有一辆越野汽车悄悄地驶进山路，停在了木屋的门前。她也没有听见木屋的屋门被无声无息地打开，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进入，无声无息地上楼，和给他开门的万教授一起，走进了对面的房间。



这一天的清晨万教授起得很早，他早早地叫起保姆小刘和司机老王，让他们开车去县城接那位刚刚从外地回来的老中医来给女儿看病。那辆深夜就已进山，一直隐蔽在木屋附近的越野车在目视老王驾驶的旅行车下山之后，才从隐蔽的树林里开了出来，直抵屋前。



在这个清晨，天还没有全亮，悄悄造访木屋的此人还能是谁？不会是别人了，只能是失踪多日的杨锏。



杨锏——长安盗案的主角，和万教授——后来被证实也涉入长安盗案的另一个主角，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山里，在这个寂静的清晨，在这幢木屋的二楼，在万教授关起门来的卧室，碰了面。



他们的这次密会，是为了完成一笔交易。这是整个长安盗案的最后的一笔交易。后来证实，在最后的这笔交易中，买卖的双方变更了角色。万教授由一个交易的中介，变成了实际的买家。杨锏也明白以他自己的能力和现在的处境，绝对是无法完成与国际买家的一项跨国交易的，他既便从万教授那里获得了买家的联系方式，也没有能力直接与远在大洋彼岸的买家按照国际市场规则，自行完成一场复杂的交易。他唯一的选择，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找到一个能以现金形式，将石椁价款一步到位全额支付给他的中国买家，以直接授受的简便方式快速结算。这样的买家，只有万教授一人。



万教授将这座盛唐时期皇家石椁的价值，以及它不凡的前世今生，向他的老友，美国著名的收藏家迈克&#183;里诺斯做了详尽介绍并以加密邮件发送了石椁的图片。不出所料，迈克&#183;里诺斯对这座在世界上已知的十一具古代石椁中最大，最精美，地位最显赫的石椁一见倾心，重金以求，很快与万教授达成协议。而万教授能够一笔付给杨锏的人民币现金，却只有区区200万元。一来是他倾其所有，也只能拿出这么多现金存款了；二来杨锏之前没有料到自己这么快就被公安抓到马脚，他此刻的唯一所求，就是尽快拿到现金远走高飞，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藏起来，他几乎丧失了所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和时间，于是双方同样很快成交。之后，就有了万教授携女离开西京的唐古之行。



可以说，万教授的唐古之行，主要是为了与杨锏接头，只有在如此偏远之地，才能安全地递交这笔现金。而带女儿疗养和治病，其实仅是此行附带的任务，也是此行一个公开的名义。



在二楼的这间卧室里，万教授打开了他从西京带出来的那只黑色皮箱，二百万现金已经把这只容量不小的皮箱塞满。万教授之所以能为杨锏打开这只皮箱，是因为他之前已经知道，那座伟大的石椁已被分拆成板块，混在那批汉白玉建筑板材中安全运至海边，并由杨氏兄弟通过海上私运的途径，登上了终极买家的货船。



据说，这天清晨，杨锏仅仅扫了一眼便关上皮箱，并未清点钱款，这既反应了他的个性——做事必定干脆简捷；也说明了他对万教授的了解——以万教授的身份，如果在这种性命攸关的交易中玩“抽张”的把戏，那就实在太小儿科了。



两人几乎没有说话，授受就已完成。杨锏拎起皮箱下楼，万教授送至木屋门口。也许是因为那只塞了200万现金的皮箱太重了，下楼途中难免磕磕碰碰，也许是因为木屋大门开关之际，发出了某些响声，总之，赵红雨在这时突然醒了。她的床边就是一扇窗子，只需稍稍欠起上身，微微拨开窗帘，就能洞悉屋外楼下，以及远方的山峰。在淡淡的晨雾中，赵红雨显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把一只皮箱放进一辆越野车的车厢里，然后，开走了那辆泥土满身的车子。



这时，应是早上六点二十六分左右，她在这一天的六点二十七分分别给邵宽城和李进双发了一条手机短信，短信的内容完全相同。李进这时刚刚起床，正在家里的卫生间洗澡，因此没有听到这个信息。而邵宽城还睡在唐古县公安局的招待所里，电话放在枕边，信息声立即将他吵醒。



信息异常简短。如下：



“有个人刚走，像是杨锏！”



这一信息让邵宽城浑身都紧绷起来，他马上拨了李进的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李进没接。



他挂掉电话，发现赵红雨又有一条信息发送进来。



“开的是辆黑色的越野车，我不认识这个车型。”



他给赵红雨发了信息：“你确定是杨锏吗？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信息刚刚发出去，赵红雨就把电话打进他的手机。红雨说：“我信息你收到了吗？”



邵宽城说：“收到了。你确定是杨锏吗？”



红雨的声音低如耳语，但可以听得非常清晰：“不确定，但很像！”



邵宽城再问：“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赵红雨说：“不知道，这儿下山就一条路。”



邵宽城说：“好，我马上报告！”



邵宽城并不知道，赵红雨给他打电话时，已经下了床，赤脚出了自己的房间，向父亲的卧室走去。她究竟是想去问问父亲杨锏是否来了，还是想看看杨锏留下了什么东西，不得而知。



邵宽城也没再耽搁，挂断红雨的电话之后，直接拨了刑侦总队值班室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邵宽城很客观地汇报了情况：一、接到赵红雨的信息，她刚刚看到有一个很像杨锏的人离开她住的地方，开不知什么车型的黑色越野车下山了；二、不清楚此人的去向，但下山的路只有一条；三、李进目前联系不上。



刚刚结束了向值班室的汇报，李进的电话就打进了邵宽城的手机，李进显然已经看了赵红雨的信息，所以开口便发布指令。他让邵宽城立即向唐古县公安局领导汇报情况，请他们协助，用最快的速度封锁出山的道路。李进表示，总队这边也会通过市局请省公安厅正式通知唐古县局。



邵宽城一边喏喏连声地接听电话，一边单手穿衣穿裤，磕磕绊绊地跑出屋子，往一街之隔的县公安局跑去。



这个时候，唐古山的那幢木屋里，又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这个不速之客推门自入时，万教授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走回楼梯。



这是一个陌生人，万教授没有见过，但那人张口叫他，却是一副很是熟络的口吻。



“万教授，早上好，不好意思来打搅您了。”



“你是？”万教授疑惑地打量这位陌生人。



“我是杨锏的表弟，你没见过我。”



万教授明白了，来人原来是杨力。杨锏向他提起过他的这位表弟。这个叫杨力的年轻人原来是做海上走私的，石椁的运输和出海事宜主要由他操作运行。



“你哥哥刚走，”万教授说：“你没碰上他吗？”



“我知道他走了，可我还走不了呀。”



“你怎么……走不了？”



杨力笑一下，笑得挺谗媚：“他拿了钱走了，我还没拿到呢。”



万教授愣了一下，预感到麻烦来了：“钱都给你表哥了。你表哥没分给你吗？”



杨力说：“他分了我运货的钱，没分我担惊受怕的钱。你们都躲在后面，让我冲关。说难听点吧，就是出了事我一个人顶。冒这种险至少得再给个封口费吧。”



万教授汗毛直立：“封口费？”他不知是气愤还是慌张，他的手哆嗦着，拿出手机：“我给你哥哥打个电话，这事不是这样的规矩……”



杨力抬高声音：“等一下！你找我哥，这不是让我们哥俩翻脸吗，我俩要是翻了脸，最担惊受怕的，还得是您。”



万教授手里拿着手机，没有按下去，他皱眉问：“你还想要多少？”



杨力还是堆着笑，万教授也辨不清那个笑究竟代表讨好还是无赖。“您再给五十吧，我知道您的实力，不在乎这点钱的。花这点钱求个平安，不吃亏。”



“五十……五十万？”万教授压着恼火，“我就是给你钱了，也必须要给你哥打个电话，你这么弄我跟他以后就不好合作了……”



杨力刚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用不着打电话，当面说吧。”



杨力蓦然回首，他和万教授同时看到，杨锏不知何时站在了木屋的门口。



杨力难掩尴尬：“噢，哥，我不能再多要你的钱了，你对我一直不错，这没说的。我是觉得教授总应该再给咱们多出点吧，这东西不说是国宝吗，那咱们担这么大风险，他总得再付点，付点……”



杨锏替他说道：“封口费！”



杨力难堪一笑。万教授忿忿开口：“杨锏，这事从头到尾的费用不是说好都由你来承担吗，我最后只付你一个整数，这都是说好了的！古玩行里都是没合同没收据的买卖，靠的全是信用！已经成交的买卖，没有找后账的！”



杨锏面目平静：“咱们上楼说吧，封口费我给。”



杨锏说完，便率先向楼上走去。这时的红雨，正要从父亲的卧室出来，她拉开房门的时候，听到了楼梯上杂乱的脚步声。木屋的楼梯又窄又陡，杨锏第一个上到二楼，踏上最后一个台阶后随即转身，万教授只看到他手上火光一闪，只听到“啪啪啪啪”连续四响，尚未踏上最后一级楼梯的杨力仿佛被人猛烈地连推四下，先是撞在墙上，随后歪斜着从陡峭的楼梯快速地翻滚下去，身后的万教授若非躲闪及时，也差点被杨力粗重的身躯卷下楼梯。



赵红雨刚刚走出父亲的卧室就听见了枪响，就看到杨力从楼梯口翻滚下去，她只惊呆了一瞬，便迅速返身，跑回父亲的卧室。她跑进卧室直接扑向靠墙的木桌，那几步几乎用尽了她全部虚弱的体力！



杨锏听到了她的声音，屋门洞开的卧室距楼梯仅仅五步之遥，他也肯定看到了红雨，他毫不犹豫地朝红雨开枪。楼梯当中的万教授虽然看不见红雨。但他能看到杨锏转身举枪的动作，他下意识地嘶声大喊：“不！”但来不及了，红雨像被什么力量托着向上飘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摔倒。万教授嘶哑地叫着，冲上二楼，他看到了女儿手里，已经拿到了桌上的那支猎枪，女儿在仰面摔倒的同时，居然平端猎枪，向杨锏发出最后的轰击。



枪声停止下来，木屋内外，万籁俱寂。万教授惊恐地看到，杨锏倒下来了，他看到他头部中弹，血染颜面，那血浸的表情让人一眼断定，他已死于非命！万教授扑向女儿，他的眼泪迸飞出来，全身似乎都已僵硬。



女儿还活着，苟延残喘，双目微睁。万教授抱着女儿，哭道：“小雨，小雨，你没事吧？我带你去医院，你别动，躺着别动……”



女儿面色无血，气息虚弱，但还能发出断续的声音：“爸……电话……给我……电话……”



万教授跌跌撞撞地，在楼梯上找到了他的手机，他跑过去把手机递给女儿，女儿的手却无力抬起。



万教授这时似乎清醒过来：“小雨，你，你要给谁打电话？”



女儿喘气，艰难发声：“宽城……给他……”



“你要找他？他……他是警察！”



女儿双唇嚅动：“爸……那个……国宝，在你……手里吗？”



万教授跪在女儿身边，眼泪纵横：“没有，没有……”他下意识地否认，但又下意识地哀求女儿：“小雨，你能原谅爸爸吗？爸爸也是为了你，你能理解爸爸吗？”



女儿也流了一滴眼泪，很大，很亮的一滴眼泪，顺着眼角快速滚落下去，“爸，你给他……打电话……”



万教授泣不成声：“小雨，你真的不原谅爸爸吗，爸爸真的爱你，你爱爸爸吗？”



女儿的眼泪已经干涸，声音已经喑哑，只有她的口型和气息，才能看懂她要说的话语：“……爸，你去……自首！去找他……”



万教授站起了身子，像要摔倒似的，后退了一步，用哭腔喃喃：“你让我自首……你是让我去自首吗？”



女儿几乎无法言语，只是用口型重复着：“电话……电话。”



万教授没有把手机交给女儿，他向后退去，茫然自语：“自首……自首……”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楼梯口，像是要下楼似的，只下了一个台阶，就坐了下来，不知是抱头思索，还是无声哭泣。他更不知道这个时候，邵宽城已经和唐古县的几个民警一起，驾驶着两汽车，开出了县公安局的院子，奔唐古山这边飞一般地来了。这个时候，李进也驾车离开家往刑侦总队开去。十分钟后，省公安厅给唐古县局上级省厅的协捕电告，也将发出。



这个时候，唐古山恢复了宁静，比往常还静。



鸟声在那一刻也莫名其妙地停了。



整个山林只听得见万教授一个人嘶嘶的喘息，他不知道自己在楼梯上呆坐了多久，当他终于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崩溃。



他歪歪斜斜地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来抚摸她的面颊。女儿的脸好像忽然瘦了许多，白了许多，皮肤依然如孩子般细腻。



万教授哭着叫了女儿一声：“小雨……”



女儿一息尚存，不甚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来：“……水。”



万教授从桌上拿了一瓶水，慢慢地喂女儿喝，喝了水的女儿表情不那么痛苦了，半开半闭的眼里又出现了些湿润的光亮。万教授重新站了起来，他踉跄地站起身来，放下水瓶，从地上拣起那支猎枪，他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猎枪的枪管抖抖地，顶住了女儿的头部。女儿的眼睛睁开了，也看着他，父女之间，不知这样对视了多久，终于，他扣下了扳机，一颗冲力极大的猎枪子弹，将女儿的头颅重重地钉在地板上，枪声沉闷而又持久。

第二十二章



木屋里的枪声对唐古山没有形成任何惊扰。枪声之后，山林更静，连树上的鸟儿都未曾飞走。



但，鸟儿不叫了，风在树梢上张皇走过，也没敢带出一丝声音。



天完全亮了，通往山区的公路上，过境的卡车开始增多。邵宽城开着大切，车上还坐着两位县局的刑警，左冲右突，穿行在形形色色的货车当中。出发前他给赵红雨发了两个信息，一个是：“亲，你的病情我已经跟家里说了，我要不要去接你？”第二个是：“妹纸我们正在围猎的路上，你那边还有野兽吗？”



两个信息，红雨都没有回复。



在进山的路上，邵宽城从车上的唐古县刑警与县局指挥中心的通话中，知道出山的部分路口已被封锁，还有部分路口正待封锁，紧急动员的警力正在赶往各个关隘的途中。邵宽城半路也接了一个电话，是李进打过来的。当听到李进已经离开刑侦总队，正带着人从西京出发，往唐古县这边赶过来时，邵宽城才真正感觉到战斗的迫近和真实。



李进不惜长途跋涉，急切地亲赴唐古，无疑说明赵红雨早上提供的那个情况，是长安盗案目前最有价值的线索。



邵宽城是在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抵达唐古山口的。七点五十五分，他们所在的山口被唐古警方完成封锁。匆匆赶到的武警部队拉起封锁线开始盘查进出的车辆和行人。在这里过往的车辆非常稀少，路口和视野之内的公路上，同样人迹寥寥。



根据李进的指示，邵宽城的行动暂时听从唐古县局的统一指挥，而唐古县局命令任何警员不接指示不得擅自进山。邵宽城在和李进的通话中，报告了他两次给赵红雨发信息但红雨没有回信的情况，李进指示他可直接拨打红雨的手机，以问候健康及饮食为由，看看红雨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李进认为，红雨肯定会在言语之间，巧妙地透露一些信息出来，这些信息肯定有助于唐古县局对情势的分析和对行动的部署。



邵宽城奉命马上拨打了赵红雨的电话，他拨号时很兴奋，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红雨的声音了，他真的很想她。但是，红雨的电话没有人接。他连续拨了两遍，红雨都没有接听。



邵宽城再次请示李进，话语中难掩忧虑和焦急。李进随即和刚刚赶到塘古山口的县局的一位袁队长做了电话沟通，商定由县局派一个便衣民警扮做护林工人的身份，以防火安全检查的名义，去木屋敲门检查是否动用明火做饭，直接看看木屋里是何情况。袁队长马上选出一位面相沧桑的便衣扮做护林工人的模样，用车送进山去了。大家焦急地等了二十分钟，袁队长的电话终于响了，电话里传来了最不好的消息。



从袁队长接电话时的表情和语言上，邵宽城知道木屋里肯定出了些情况，具体什么情况袁队长来不及细说，便命令众人立即发车进山。邵宽城的心抑制不住地狂跳，跟着县局刑警匆匆上车向山里开去。他们到达木屋时看到木屋大门敞开，先前开车进山的刑警和扮做护林工人的便衣已在门前等候。邵宽城下车，一脚深一脚浅地凑上前去听便衣向袁队长汇报，说屋里发现了三具尸体，没有发现活着的人。门口停着一辆捷达汽车，不是本地的牌照。



考虑到现场保护的需要，在负责现场勘查的技术人员赶到之前，袁队长只带了两个人进入木屋，一个人是此前已经进入过木屋的那个便衣，另一个就是从西京来的刑警邵宽城。



木屋里呈现出一个令人窒息的杀人现场。楼梯口姿态古怪地蜷着一具男尸，从墙面喷溅的血迹看去，像是从楼梯上滚下来的。二楼的梯口也横陈男尸一具，仰面朝天，额头中弹，虽然整个头颅都浸在血泊之中，但邵宽城屏息细看，还是能一下认出死者正是通缉在逃的罪嫌杨锏。邵宽城并没有在杨锏身边停下脚步，他心里甚至都没有去想杨锏的现身是否意味着西京盗案的胜利……他磕磕绊绊地跑向对面一间洞开的屋门，在那里，他看到了他的红雨。



红雨侧身躺在地板上，头部染血，双目紧闭，乌黑的头发成扇状散开，面颊依然肤白如雪。邵宽城扑上去抱起她来，一瞬间泪滴成线，他的声音扭曲变形，他想喊却没有力气喊出声来：“红雨……”



红雨没有出声。他哭着继续叫她：“红雨，你是在……在装死吗？你是躺着装死吗？”



他的心，五脏六腑，一下子掏空了，他梦魇般地想：他的红雨，真的在玩装死吗？还是又犯病昏迷过去了？



他的下意识不肯绝望，他抱起她，跌跌撞撞地向楼下跑去，嘴里嘶喊着：“快救人！去医院！去医院！救护车！”



唐古县局的刑警们都看到了邵宽城脸上飙飞的眼泪和扭曲的表情，在那个刹那大家都以为这个男孩疯了……



十分钟后，司机老王和保姆小刘带着请来的老中医，坐着那辆旅行车回来了，他们下了车，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三十分钟后，万教授开着那辆黑色越野车出现在木屋的门前，他的面孔与此前的司机和保姆一样，呈现出无比惊愕与疑惑的表情。他看到木屋的外面停满了顶灯闪烁的警车，许多警察面目严肃地进进出出，有人将他拦住盘问，继而将他带进木屋。杨锏和杨力的尸体被包裹着从屋里运了出来，从他的身边走过……他看着几个警察还在楼梯上收集着墙上的血迹，整个现场勘查的工作实际上已经接近尾声。



很快，万教授被一辆警车送到了县城的医院，在医院的走廊上他听到了邵宽城呜呜的哭声……在医院的太平间里，他看到了他的女儿。女儿躺在冷柜里，面目平静如眠，栩栩如生。万教授也哭了，眼泪真的夺眶而出，他屈膝跪在女儿身侧，泣不成声。



很快，万教授被“请”到了县公安局的一间会客厅里，接受警方的问询。



参加问询的除了县公安局的两个民警外，还有他的准女婿——邵宽城。



关于案发时间他的去向，万教授做了如下解释：“我今天起的早，起来后先叫我的司机和保姆一起到镇上去接钱医生。钱医生过来给我女儿看病，是昨天就约好了的。后来杨锏来了，他也是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要来看看小雨。他好像对小雨有些感情。这两天小雨在山里住得有点闷，所以我就同意他来了。他来以后跟小雨聊天，我就借他的车到镇上去买菜了。小雨说想吃点新鲜的蔬菜，镇上今天恰巧有集，可以买到新鲜的蔬菜。我怕去晚了集就散了。我也没想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县局的袁队长问：“杨力是什么时候来的，来干什么？”



万教授回答：“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来干什么，我不认识他。”



如果只看神态，只听声音，万教授已经形散意乱，状如梦魇。但，他的回答似乎未见破绽。他甚至并不回避与邵宽城的对视，两个人都能看到对方的眼睛，同样红肿，同样含泪，同样失魂落魄，同样没有互信。



但是，如同万教授还能回答一样，邵宽城也还能发问，他问：“杨锏到这里来，还有别的事情吗？”



“别的事？应该没有了。”



“你知道杨锏是一个正被通缉的逃犯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看到这个报道。”



“一个正被追捕的逃犯，他会为了看你的女儿，这么老远抛头露面跑到唐古山来吗，你认为这合理吗？”



邵宽城的声音是喑哑的，悲怆的，声嘶力竭的！万教授的回答，则是有形无神的，有气无力的。



“不知道。他说他要到外地做生意去了，想再见小雨一面，和她告个别。他和小雨在谈恋爱。我不知道他被通缉了，但他好像是个性格非常冲动的人，这样的人，为了见到自己心爱的人，不惜冒险跑过来，也是可能的……”



万教授这样说，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等于强烈地撕扯了邵宽城的伤痛，他一步跨到万教授面前，额上暴起青筋，在万教授的鼻尖前挥动着双手：“你认为红雨会爱上那个杀人犯吗！那个东躲西藏的罪犯，红雨会爱上他吗？你这样污侮你的女儿，你不怕你的女儿在天上诅咒你吗！”



袁队长上前，没多说话，但拉开了浑身颤抖的邵宽城。万教授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沉着脸，压着声音，狠狠地回应：“我爱我的女儿，所以我不会让她爱上一个没有素质，没有能耐的人！我的女儿，如果她听我的话，如果她知道什么才是属于她的幸福，或许……她也不会死！”



万教授的这几句话，被记录在当时的问询笔录上，表面听，无论是指桑杨锏还是骂槐邵宽城，好像只是在说女儿不该和他不接受的男人来往，所以当时并未引起刑警们特别的注意。现在看来，不仅一语双关，而且发自内心！正是因为他的女儿坚持要求报警，而且要找邵宽城报警，才让万教授最终起了杀心！



袁队长劝开邵宽城，他把一只黑色皮箱在万教授的面前打开来，露出满满一箱现金。袁队长问：“这些钱是你的吗？”



万教授沉默了少顷，平缓了一下情绪，答道：“是我的。”



袁队长问：“你带女儿到这边来休息，看病，需要带这么多钱吗？”



万教授答：“这本来是给我妻子买车的钱，后来我妻子出事了，车就没买。我带女儿出来，钱还没有来得及存回银行，这么多现金放在家里又不放心，所以就带在身边了。”



邵宽城的肢体刚刚被袁队长压制住了，但他声音仍然怒火未息：“买车还非要现金吗，不能银行转账吗，你认为你说得特别合理吗，啊？”



万教授并不去看邵宽城，目光只朝向袁队长，答道：“我妻子说她认识一个老板，愿意把他的新车转让给她，二百三十万的车，给二百万就行。但是要求付现金。我因为把女儿接回家住，和我妻子闹了些矛盾，所以她在金钱方面的要求，我想就尽量满足她吧。后来我听律师说，她要这些现金，可能是要送给林涛去摆平什么麻烦。林涛是我妻子的同乡，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其他关系，我也不太清楚……”



袁队长没留空隙地把询问接了过来，或许仅仅为了打断邵宽城的激动。他问：“他们之间，你妻子和那个林涛，还有什么关系？”



万教授默然良久，答道：“我不太清楚。”



这场询问没有进行太久。万教授是名人，他亲生的女儿刚刚死于非命，他的情绪显得沮丧而悲恸。袁队长在询问开始后和结束前，都对万教授表示了同情和安慰。除了邵宽城那几句充满火药味的追问外，整个询问的语气和氛围，还是保持了平缓和客气的基调。



之后，袁队长又专门陪同万教授去了另一个房间，认领他女儿的遗物。邵宽城也跟了去，虽然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但当他看到红雨那些熟悉的遗物——钱包、钥匙、她最心爱的紫檀小手串、手绢等等，心里还是针扎一样的疼。除了红雨的手机被留下来供分析案情所用外，其他随身物品万教授都可以领走。邵宽城看着万教授从遗物中拿起一只白色的玉环，玉环在他手上微微地抖动……邵宽城忽然又生出一丝怜悯：无论他和万教授如何互不接纳，但毕竟，他们都深深爱着同一个女孩，都为同一个女孩心痛落泪。他确实看到了万教授眼中的泪水，那抖动的泪水和抖动的玉环一样，无比晶莹！



李进是那天中午赶到唐古县的，到达后先是去山里木屋看了案发现场，后又和县局的人碰了情况，做了研讨。他没有和万教授见面，据说万教授已经身心交瘁，当天下午便乘车返回西京了。



李进在唐古县呆了两天，主要是和唐古县局的人一起研究现场勘查的结果，搜集案发前后的相关信息。根据万教授的司机和保姆的陈述，他们是在那天早上六点十分离开木屋下山去接中医的。根据现场情况和各种信息综合分析，唐古县局的刑警认为，杨锏应该是在案发那天早上六点二十六分到达木屋的。赵红雨发信息给邵宽城和李进的时间是六点二十七分，她在信息中说看到一个像是杨锏的人从木屋出去，开一辆黑色越野车，分析应是杨锏驾车刚刚到达。而本案另一个犯罪嫌疑人杨力，分析是在杨锏到达十分钟后到达木屋的。按万教授本人的陈述，他在杨锏到达后和杨力到达前，借了杨锏的越野车去镇上买青菜，也就是说，他是在六点二十七分到六点三十七分之间离开木屋的。之后，杨力到达。再之后，凶案发生。



唐古县刑警从现场的情况分析，判断先是杨锏和杨力发生内讧，被赵红雨看到，赵红雨因此被害。红雨被害后，杨氏兄弟之间，又发生互相的残杀。现场并没有找到万教授当时在场并且涉案的证据。在对唐古山附近小镇赶集的人和菜农的调查访问中，唐古刑警了解到集上的菜农商户最早看到万教授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十分左右，因此凶案发生时万教授不在现场的结论，既不能绝对确定，也不能完全排除。



唐古县局的判断有理有据，但不知为什么，李进没有表态，他只是对县局刑警的全力支持和所做的大量工作表示感谢。返回西京的前一天晚上，李进还在唐古县最大的酒楼里定了包间，请县局参与此案工作的刑警们吃了顿饭，还喝了酒，再次表达了由衷的谢意。



除了邵宽城，和李进一起奔赴唐古的西京刑警们都参加了这个饭局，拼酒拼到最后还是强龙难压地头蛇，落了下风。



邵宽城没去喝酒，那两天他是大家重点关照的人物。青梅竹马的恋人不幸遇难，他的悲痛可想而知。



连续两个白天，邵宽城和大家一起投入工作，当着人面，没再掉泪。连续两个晚上，邵宽城都去了唐古县医院的太平间，试图见到红雨。他知道红雨就躺在那里，一个人，孤单冰冷。他想和她在一起，像过去那样陪她说话，陪着她度过寂寞的长夜。



他也寂寞，他也希望她能陪他。即便悲伤有界，而痛定之后，人间的他和阴间的她，都将寂寞终生！



但是，医院夜间值班的保安禁止他进入太平间看望红雨。他塞钱给那个保安，也被拒绝。不过保安给他出了主意，让他去找医院保卫部的干部——只要保卫部同意，我放你进去就没问题了。



邵宽城于是去找了保卫部，晚上找人很难啊，几经辗转，才在医院对面的小吃店里，找到正在那里吃夜宵的保卫部的夜班干部。但那个夜班干部喝了酒，似乎喝大了，对邵宽城提出的要求，对他想看一下自己的恋人，哪怕只是片刻陪伴的要求，听不进去，置若罔闻。但保卫干部不让他夜间进入太平间，或许反而说明他并未真醉，因为死者涉及一桩凶杀大案，邵宽城仅凭一张警察证，仅凭他自称为死者恋人的身份，显然不足为凭，放他进入太平间接触遗体，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谁也负不起责任。尽管邵宽城也给他手上塞钱，但他干脆地给推了回去，这千把块钱要不得，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连续两天晚上，工作结束之后，同事们回房休息之时，邵宽城都去了医院，但周折再三，始终没能见到红雨。他也想过求李进或唐古县局的人帮忙疏通医院，但想想还是放弃了。他只想单独和红雨相聚，不想由一大堆人陪着，让一大堆人看到他和红雨说话，看到他像女人那样哭泣，像韩剧那样自言自语。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家里打了电话，电话是母亲接的，母亲问他在哪儿出差呢，什么时候回来；还问他这两天跟红雨联系了没有；母亲还说她给红雨打电话来着，红雨电话关机了，发信息也没回，不知她身体怎么样了，没再闹肚子吧……母亲一口气问了半天，邵宽城都没有回答。他本来想好，和父母谈红雨的事，一定心平气和，父亲心脏不好，母亲又太过感性，他不想让他们过度悲痛。人死不能复生！



但母亲的一连串问话之后，邵宽城还是哭了。母亲应该是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儿子的啜泣。母亲惊得话不成句：“到底怎么了，怎么了，红雨又犯病了吗？”



邵宽城泣不成声：“红雨……死了，她已经，不在了……”



她死了，她已经不在了……这是真的吗？邵宽城每天都这样问自己。红雨是他的生活，他的家，他的快乐，他的归宿，这份上天赐给他的既定的幸福，难道真的不复再有了吗？从此之后，他们从小共同生活的那个小院里，真的再也听不到那活泼、率真、甜美的声音了吗？



邵宽城泣不成声。



连续两天晚上，他穷尽一切方法，没有达成陪伴红雨的愿望。第三天，刑侦一队赴唐古县的刑警就返程西京了。唐古县公安局已经完成了对红雨的尸检，红雨的遗体将由她的父亲万教授安排时间运回西京火化安葬。邵宽城在后来与父母的多次通话中，商定待红雨回到西京后，再带父母去看红雨，和她做最后的告别。



回到西京，邵宽城连车都没换，直接回了家。进了院子，他直接进了红雨的小屋。红雨多日不住的屋子，母亲每天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清扫得一尘不染。母亲听到院门响动，听到有人进院，步履蹒跚地出屋查看。走到小屋门口，看到儿子趴在红雨的床上，捂着枕头无声地恸哭。母亲的眼泪也一下掉下来了，既是悲伤红雨，也是心疼儿子。父亲也过来了，他和母亲一样，从来没有看见过儿子如此痛不欲生。

第二十三章



回到西京，回到警队，上班的第一天，邵宽城先去找了总队的政委。他过去顶撞过政委，政委也当众批评甚至训斥过他。他对政委的感觉，一向不怎么亲切。所以邵宽城去找政委，心里多少有些余悸的，也许政委早就忘了。



政委正忙着，一拨一拨的人来找他汇报，谈事。邵宽城等了一会儿，等不到机会就又回到一队上班，过一会又来。往返三次，才被允许走进政委的办公室中。他找政委要谈的事，还是关于赵红雨的。赵红雨是在执行任务过程中牺牲的，赵红雨对西京盗案侦查工作的进展，发挥了重大作用，这都是事实！所以，赵红雨应当被追记功勋，应当被追认烈士！红雨现在尸骨未寒，应当按照烈士的规格，由总队甚至是由市局出面，操办红雨的丧葬和悼念事宜，而不应该由她的父亲一个人自行安排，草草入葬。



政委仔细听了邵宽城的意见，沉吟片刻，表示对他的意见要请示一下，研究研究。但之后，又说出了让邵宽城相当内伤的一段话来。



政委说：“赵红雨同志按说已经办理了辞职手续，已经没有民警身份了。后来咱们请她来参与这个案子的工作，属于群众协助的性质。在这个案子上她确实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这个不能否认，而且确实是被罪犯分子杀害的。但她在遇害前总队已经向她宣布了让她退出案件工作的决定，按说她已经算结束工作了。她去唐古山并不是受总队派遣，而是跟他父亲去养病的。听说你们一队领导鉴于她的身体情况，还建议她不要离开西京，但她还是去了，所以从性质上说，还是应该算一种个人行为吧。在这种情况下遇害了，怎么算，能不能算牺牲，能不能算烈士，能不能记功，恐怕现在谁也定不了。什么时候能定呢，恐怕怎么也得等案子彻底破了，情况完全弄清了，根据情况，再看看追认烈士，追记几等功啊什么的相关规定，才能认定她这个情况应该怎么算，能不能套得上，这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在这些都定不了之前，咱们恐怕也不能干预赵红雨的家里和她的亲属怎么安排她的后事。”



政委的话让人齿冷，但他的口气温和，措辞婉转，观点头头是道，无懈可击，既符合政策，又符合道理，不仅让邵宽城欲哭无泪，而且欲辩无辞。



从政委屋里出来，邵宽城又去找李进。李进也在忙，直到中午吃饭，邵宽城才在饭桌前堵上了他。



邵宽城有些激动，跟李进说话的时候，眼圈始终红红的。他说：“队长你应该出面为红雨做个证明，她开始不愿意干这个事，是咱们硬拉硬劝让她进来的。红雨这个人责任心很强，中间我看她病成这样就劝她别干了，但她看案子没破，文物没找回来，她就想坚持，她就不愿意退出，这情况队长你都知道，你都找她谈过，她怎么想的你都知道，你应该给她做个证明！后来队里说让她退出来，说不让她去唐古山了，但她还是去了，去以前还给你发信息，用暗语跟你要唐古公安局的联系方式，到了唐古山还给我们报告那儿的地形情况什么的，后来又给我们报告了杨锏的情况，这都说明，她仍然是把自己当做一名刑警的，她仍然是当做去执行任务的；不是去疗养的！是去执行任务的！不是去疗养的！我们应该给她证明！她也是你的兵！”



李进一直低头吃饭，直到邵宽城的声音越来越大，招来的围观和侧目越来越多，才抬起头来瞪他，低声吼道：“你冲我嚷嚷什么，我跟你一样，红雨出事我也很难过，我比你还自责！目前案子没破，很多事还不能证实，没法查清，在这种情况下只能等，等到讨论这个事的时候，我们都会证明。但你现在不让他父亲处理她的后事，这谁也没法操作！你冲我嚷嚷有用吗？在我心里，红雨不仅是一个烈士，而且是一个英雄！”



李进的观点其实与总队政委是一致的，但他最后对红雨的评价，以及他关于自责的话，让邵宽城伤痛的心，得到了一定的安抚。



下午，邵宽城说身体不舒服，要请假，队里没有多问，马上准了。大家都知道红雨的离去对邵宽城来说，相当于失爱，相当于丧偶，精神上承受着巨大打击，经受着重大创伤。那几天邵宽城体重骤减，脸瘦得只剩下一个巴掌大小，脸色也菜黄菜黄的，失魂落魄，没有一点血色。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他有什么要求，队里一般都遂他所愿，人人都好言相慰，各种照顾，各种安抚。



邵宽城并没有回家休息，而是去了市局政治部。一位负责接待群众来访的政治部干事接待了他，这位政治部的干事似乎还不知道红雨遇难的事，他甚至对红雨这个人都没听说过。但他听了邵宽城关于将赵红雨追认为烈士并按烈士规格为她举办追悼会的要求，在表情上还是认可和赞同的。他只是疑惑：这情况应该够得上英雄模范人物呀，怎么没见到你们刑侦总队往上报呀？邵宽城说：案子还没破，所以他们都说要等，可红雨的后事没法等呀，希望市局能过问一下这个事，别让英雄死不瞑目！



一听这话说严重了，一听总队作为一级组织至今还没同意申报，政治部干事马上也慎重起来，表示这事他要向领导汇报，也要再听听刑侦总队组织上的意见。邵宽城做为一名普通干警能来反映的情况，当然很好，反映的情况也很重要，但这事怎么处理，还不能急，还要相信组织上的安排。



一句话，还是要等。



和政委谈的时候，和李进谈的时候，和政工干事谈的时候，邵宽城都有哭的冲动，各种委屈，各种愤怒，为了红雨，也为了正义！但他都忍住没哭。他不愿让他们觉得他为赵红雨奔走，仅仅是因为儿女情长……他几乎一天水米未进，回到家也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他也不想在父母面前掉泪，他不想引发父母的悲痛，不想看见母亲更汹涌的泪水。但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他锁上门，躺在床上，他的眼泪才憋不住地哗哗地淌。他想他不是爱哭，他也想忍住，但他这一生的眼泪，恐怕都得在这几天流尽了。



哭到半夜，他竟然想，他要不要到万家的别墅去，去找万教授好好谈谈。尽管他和万教授一向不睦，但他深爱的人，也是万教授深爱的人，他们失去了共同的爱，难道不能共诉心声？在红雨已经不在的情况下，万教授难道仍然不能承认他们的恋情？他想，也许一切都会发生变化，在痛失亲人的时候，再冰冷的心也会变得温情。他想等红雨的遗体运回西京，他就去和万教授商量，就去恳求万教授，让他，让他带着他的父母，去看望红雨，去亲手料理红雨的后事。他和他的父母，与红雨已经胜似亲人，他们共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已经十余寒暑！



他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想找李进谈谈。他要去找万教授，还是应该先向队长李进做个汇报，做个告知。



李进没在办公室，邵宽城见队里好几个人都在李进屋里等他，便也留下来等。十分钟后李进回来了，邵宽城还没开口，就见李进面目严肃，向屋里的人大声宣布：“市局已经批准，从今天起，对西京大学历史系教授万正纲立案侦查！”



对万教授的侦查工作迅速而全面地铺开，万教授的住宅、行踪，全部挂上了外线，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控。那几天万教授的行踪很简单，去学校上班，去《唐史讲坛》的录像厅，去某餐厅与林白玉的律师约谈，还去了古都医院，还去了西京郊外的西华寺。从他的情绪上看，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都在严肃中略显沉重。与女儿刚刚发生不幸后做为一个父亲应有的表情，没有矛盾。



在万教授被正式立案侦查之后，邵宽城当然不能再去见他了。虽然他一直自以为是万教授的准女婿，但在正式的身份上，他仅仅是万教授女儿的一个旧邻，与万教授并无任何法律上的亲属关系，在对万教授的侦查工作上，他并不在必须回避之列。因此，做为一个参与办案的刑警，他不可能，也不允许再因私人事务与侦查对象发生任何接触。



邵宽城那几天盯在市局技术处，配合技术人员搜找万教授这一阶段对外的电子通讯联系。除了常规的电邮往来外，有一个发往不丹的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不仅因为这是长安盗案案发之后万教授发往国外的唯一邮件，而且这个邮件被反复加密，密级相当之高。技术人员说，打开这个加密文件是需要花些时间的。



促成市局批准对万教授立案侦察，是李进的一个重大胜利。那几天他霸气外露，对各路刑警的侦查调度，指挥若定。根据其他方面的调查结果，李进知道，万教授今年内已经三次出境，一次是去了美国的芝加哥，另外两次，都是去了不丹。



对林白玉和林涛的审讯力度也进一步加大，审讯的内容和方向集中于万教授的情况方面。综合各方面情况分析，一个重要人物终于浮出水面。



——迈克&#183;里若斯，美国金融大亨，著名收藏家，亚丹艺术基金会主席。



万教授做为亚丹艺术基金会的东方文化顾问，近十年来与迈克&#183;里若斯过从甚密。这一阵又受迈克&#183;里若斯的委托，帮助他在中国收购汉白玉石材，用于亚丹艺术基金会艺术宫的建造。而这个艺术宫，就建在不丹的帕罗。



查到万教授出境的记录，查到他与亚丹艺术基金会的关系，查到他帮迈克&#183;里若斯收购汉白玉石材，查到那个在建的艺术宫地址于不丹，等等，都不足以佐证万教授与长安盗案，与唐古凶案之间，有何必然的因果关系，但李进对这些调查成果，仍然感到非常满意。他自认为从中可以看出一些彼此相关的内在联系，和关联之下的潜在线索；他自认为长安盗案与唐古凶案的真相，就在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后，已经近在咫尺；他自认为这层纸或许用不了多久，一捅就破！



就在查到迈克&#183;里若斯的这天晚上，邵宽城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让他非常惊奇，因为来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赵红雨的父亲，是刑侦总队正在全力调查的万教授本人！



邵宽城完全没有料到万教授会主动打电话给他，更没想到万教授的这个电话，竟是告知他赵红雨葬礼的有关安排。



万教授告诉他，红雨的遗体已经运回了西京。他已为红雨买下了西京万安公墓的一个墓地，也为红雨刻好了石碑，连墓室的金钥匙也替红雨去西华寺请主持大和尚给开了光；红雨入殓的衣服也已备好……万安公墓是西京最贵的墓地，一块最普通的单人墓室，价格也要十万以上。尽管墓地如此昂贵，安排如此周到，但万教授在电话里还是表示，红雨的后事将低调进行，葬礼不搞繁缛仪式，不请外人参加。考虑到邵宽城与红雨自小为邻，在红雨生前对她一直很照顾，所以，如果邵宽城愿意的话，可以在明天下葬时，“过来和红雨告个别，一起送送她，让她早点入土为安吧。”



明天？



万教授给他打电话，邀请他一起去为红雨送行，无论如何，让邵宽城刹那间有些感动。此前，他并不知道红雨已经回到了西京，而且已经好几天了，就躺在西京古都医院的太平间里，而且明天就要安葬。这个消息让他备感突然，有点吃惊。



看来，万教授是在女儿行将入土的前一天晚上，才决定将女儿下葬的安排告诉他的。



而且，即便邀请他到场送行，万教授也并没有把他认做红雨的爱人，只仅仅承认他们是邻居的关系。



如此一想，邵宽城又感到莫大的委屈和莫名的愤怒！



接到万教授电话时已经很晚了，邵宽城已经下班回到家中，但他还是立即给李进打了电话，报告了万教授来电的内容。他并不知道在刚刚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对万教授的调查工作有了重大进展，他的同事终于查到了万教授在三家银行的营业处取款时的监控录相。监控录相显示的取款日期分别是十月十七日和十月十八日，这两个时间几乎直接确认了万教授具备了涉案的重大嫌疑！



万教授分别从不同银行提取巨额现金，按他的解释，这笔后来被他随身带到唐古山木屋的现金是为了给妻子林白玉买车用的。但录相记录的取款日期，却是在林白玉被捕之后，所以，为妻子买车之说显系说谎，而这笔巨额现金的真正用途，就显得倍加诡异！



接到邵宽城电话报告时李进还在队里，李进在电话里的声音沉重而又镇定。



“明天是吗，万安公墓？好，明天我也去！”



李进也要参加红雨的葬礼，邵宽城并不意外。红雨也是刑侦一队的一员，而且，是牺牲在执行任务的过程当中。邵宽城坚定地认为，红雨就应当算一个烈士！就应当像烈士那样隆重地安葬。只是现在，案件没破，红雨英勇牺牲的性质，暂时还无法认定。但李进做为红雨的上级，去参加红雨的葬礼，表达哀思，最后告别，不仅是应当的，而且是必须的！



第二天清晨，五点钟，邵宽城就起床了。六点还不到，他就等在了古都医院太平间的门口。早上七点万安公墓的车来，车到古都医院时邵宽成已在寒风中站了一个小时。负责为逝者化妆穿衣的入殓师也随车来了。七点十五分，万教授派来帮忙的保姆小刘才跚跚而来。幸亏小刘来了，否则太平间的工作人员坚持不让邵宽城接近红雨。太平间的人是见过小刘的，小刘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噢，他是她男朋友。”太平间的工作人员这才放邵宽城进屋。



邵宽城终于又看到他的爱人了，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看到了红雨赤裸的身体，看到了她苍白的面容。他想到她这么多天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个冰冷的太平间里，他的心就如刀割一般疼痛……红雨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个罪啊！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寂寞孤单！他想帮他们给她穿衣，但抽泣让他无法自制。万教授给女儿备了红色的羊绒毛衣，那老套的样式和俗艳的颜色与红雨的性格和日常的穿着爱好风马牛不相及。红雨一向不喜欢红红绿绿的衣服，她不穿警服时，喜欢穿简洁时尚偏中性的服装。那件红毛衣让邵宽成非常难受，但无法干预。他想如果入殓师再按一般常规给她浓妆艳抹，他的红雨也许就更加面目全非了。



于是，他抢在入殓师尚未给红雨化妆之前，趁其他人各自忙碌之际，上前拥抱并且亲吻了红雨。这是他一直等待并盼望的拥抱，是一直等待并盼望的亲吻！他一直想着要这样与红雨最后一抱，最后一吻，来做为他对她的送别。



红雨的身体僵硬，嘴唇冰冷，让邵宽城更加心碎泪奔！他想把酝酿很久的告别的话说给她听，但此时此刻他的七窍都被无声的哭泣窒息。而且，此间并非他们独处的时刻，周围的人不肯让他徐徐述说，他懵懵懂懂地被人强行从红雨身边拉开，他们不再给他时间，不再顾及他的悲痛。他退到一侧，难以抑制的抽泣让他无力与他们争执，他也不想搅扰了红雨最后的安静。



八点钟，灵车载了红雨，驶出了古都医院大门。



与此同时，万教授也乘了他的车子从别墅出发，驶往相同的方向。在万教授的身后，一辆便衣警察的汽车从隐蔽处悄悄开出，尾随而去。



而最先到达万安公墓的却并非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而是李进。李进和刑侦一队的几位刑警早早地来到了公墓，似乎在门口已经等候多时。



最后一个到达公墓的万教授在下车后马上看到了李进们，他显得有些意外，带着不爽的口气走到邵宽成的面前低声质问：“他们是你带来的吗？我说过小雨的安葬应该简朴低调，你怎么带来这么多人？”



这时的邵宽城已经平静多了，他回答：“他们都是红雨的同事，红雨的战友，他们也有权利送她一程。”



万教授没再抱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和李进握了一下手，表示了感谢。此时，此处，人们都没有更多语言，没有更多表情，大家皆为红雨而来，悲伤和哀悼是共同的主题，共同的心情。



葬礼果然简单，不成仪式。在一个单独存放遗体的小房间里，万教授和几位前来送行的人向红雨默哀片刻，遗体就被推到火化间去了。本来万教授要独自一人送女儿去火化间的，邵宽城执意跟去，万教授也就默许了。大家都是有理性的人，不会在亲人的葬礼上口舌刀锋，搞得死者不得安宁。



火化持续了一小时的时间，在等待中老少二人都没有说话。万教授站在后面低头抽烟，邵宽城站在前面盯着炉门缝隙处的火焰。他的初恋，他的温暖，他最依恋的肉身，都将在转瞬之间，化做一缕青烟，变成一撮寒灰。



邵宽城想，一旦长安盗案侦查终结，一旦万教授摆脱罪嫌，他就会去找他，求他将红雨的骨灰交给自己保存，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他想把红雨的骨灰，安放在红雨多年生活的小院里。在邵宽城的心里，他们的那个小院，才是红雨真正的家。



他帮助万教授将红雨的骨灰装进一只布袋，又将布袋放进一只天青色的瓷罐里，瓷罐置于漆木制成的骨灰匣中。在骨灰送往墓地的途中，骨灰匣就由他抱在了自己的胸前。



邵宽城觉得，他是把红雨的灵魂也抱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泪水盈眶的同时，也如此近切地，回味了以往的欢乐和幸福。从火化场到墓地的五分钟途中，邵宽城没让眼泪流下，脸上始终挂着沉思与专注的表情。



万教授的表情也很悲伤，保姆小刘扶着他，走在邵宽城身后，他的身躯有些佝偻，步履有些蹒跚，神情有些恍惚。邵宽城和李进他们都看到了，在邵宽城把骨灰匣放入墓室的一刻，在墓室被盖上的一刻，万教授的眼里，充满了赤红的泪水。



忽然，他叫住了邵宽成。



他示意小刘上前，将墓室重新打开，示意小刘将女儿的骨灰匣重新抱了出来。他走上前去，把骨灰匣的盖子又打了开来，在所有人的凝目注视下，从身上拿出了一只莹光璀灿的白色玉环，很郑重地，放进天青色的瓷罐内，放在了骨灰的布袋上，然后亲手盖上了匣盖。



骨灰第二次被放入墓室，万教授亲手锁好墓室的小门，把钥匙交给小刘，放入他的皮包里。然后，众人一同默哀。



然后，安葬程序就全部结束了。



邵宽城似乎这才仔细看清了墓碑上的那两行字：爱女赵红雨安息——慈父万正纲永悼。

第二十四章



从墓园通向公墓大门的，是一条数百米长的林荫甬路，万教授的司机老王和保姆小刘先走几步开车去了，万教授似乎还不能从伤感中走出。他和李进并肩在前，邵宽城和井探长等人缓步于后，向公墓门口走去。



在这段缓慢的路途上，李进与万教授之间，有如下一段交谈，这段不同寻常的交谈，恰因万教授的一句感慨而起。



万教授说：“人的一生会有很多意外，意外的幸福，意外的灾难。”



这本来是因女儿骤亡而生的感慨，但万教授或许没有想到，对他的这句感慨，李进的回应居然相当内涵：“总想得到意外幸福的人，很难没有意外的灾难。”



是的！阴阳互存，福祸相生。既是自然万物的规律，也是人类的因果循环！



万教授沉默了一下，似乎察觉出这种回应的信息量好大，不知应该再做怎样的接应，于是转开了话题。



“这个案子，至今还是没有线索吗？如果始终找不到真凶，对你们公安局来说，算是一个正常现象呢，还是意外？”



李进说：“找不到真凶，当然是意外！”



对这样的回答，万教授似乎有点意外，他迟疑了一下，再问：“这类案子……很容易破吗？”



李进的回答，越发直接：“这个案子说易不易，说难不难。根据唐古县公安局对案发现场的勘查结论，在案发的当天，一共有六个人到过凶杀现场，真凶，就在这六个人中间。”



万教授一下怔住：“哪六个人？”



李进道：“你的女儿赵红雨，你的保姆和司机，你的访客杨锏，杨锏的表弟杨力……”



李进停顿了一下，目光定在万教授脸上，说：“还有你。”



万教授下意识地停了脚步：“我？”



李进不动声色：“杨锏，杨力，还有赵红雨，都已经不在了。在活下来的人中，保姆和司机已经排除了杀人的嫌疑。”



万教授满脸僵硬：“难道……我没有排除？”



李进也顿了一下，缓缓道：“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案发时你不在现场。”



“我去镇里的集上买菜去了，小雨说想吃点新鲜的青菜。那天早上我是不是去了镇上，你们可以去调查嘛！我在集上好几个摊位买了菜，你们去查好了！你们居然连我也……”



面对万教授的气急败坏，李进依旧不疾不徐：“我们查了，你那天确实去了镇上，但从时间上看，并不能排除凶杀发生时，你不在现场。”



万教授做出极度愤怒的神态：“你们太不负责任了，难道你们一句‘不能排除’，这种说不清道不白的所谓结论，就让我背一辈子黑锅吗？你让我一个做父亲的……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



李进打断万教授的悲催：“如果你希望排除你的嫌疑那也很容易，那我想你肯定不会拒绝我的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测谎！”



万教授愣了片刻，摇头：“不，我不测谎，这是对我的污辱！”



李进冷冷说道：“测谎技术科学完善，世界各国司法通用。如果能够通过测谎，就可以排除嫌疑。如果不能，或者拒绝测谎，那就不可能摆脱犯罪的嫌疑！”



万教授彻底怔住。他是一个雄辩的人，一个自信的人，一个有尊严的人，一个一向雍容自若的人，但此刻，从未有过的，目光僵滞，无语应答。

第二十五章



安葬赵红雨的当天下午，赵红雨的父亲，西京大学历史系教授万正纲终于走进了西京公安局刑侦总队，走进了专门布置好的一间测谎室里，坐在了一组测谎仪前。他身上的全部金属物质，包括手机和手表，全部取下，手上和头上都接了电线，他的脸上肌肉紧绷，他的表情看不出究竟是庄重和坚定，还是紧张与不安……



封闭无窗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暗暗的台灯，台灯置于靠墙的角落，几个头戴耳机的测谎专家背着光，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排复杂的仪器前。提问的节奏特意保持了平稳缓慢，没有任何抑扬顿挫，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提问的声音有如空谷回声，将氛围一下子带到了多日之前的唐古山中，带到山中的那幢孤立的木屋前。



“案发的那天早上，天气很冷吗？”



第一句提问，看似平淡，万教授想了一下，回答：“冷。”



测谎专家问第二句：“山上有雾吗？”



万教授答：“还好吧，山里早上都有雾。”



测谎专家第三问：“山里当时很静吗？”



万教授的气息似乎保持了淡定，答：“是的，很静。”



万教授或许没有预料，测谎专家会在第四问急转直下：“凶杀案发生的时候，屋子里一共有四个人吗？”



万教授的身体在椅子里动了一下，声调镇定得有些做作：“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不在屋里。”



测谎专家的声调毫无变化，但对万教授来说，第五个问题犹如爆炸一般：“向你女儿开枪的，是杨锏吗？”



万教授咽了口唾沫，坚持了他的回答：“我不知道，我不在屋里。”



专家继续问：“你听到你女儿的叫喊了吗？”



屋里光线昏暗，万教授的表情沉在黑影之中：“我不知道，我没在屋里。”



与测谎室相邻的另一个房间，灯光同样很暗。刑警们站在单向的玻璃隔窗前，他们可以看到和听到测谎室里的一切，而测谎室的人却不能看到他们。刑警们虽然看不到仪器的显示屏上电波的曲线震荡，却能隐约听到打印机嗒嗒作响，打印出万教授的脉搏、心率和血流血压的跌宕起伏。



邵宽城是第一次旁观仪器测谎，那场面令他身心震撼。可以想见，如果万教授真的目睹了他女儿的死亡过程，那一幕将是多么不堪回首。而测谎的提问偏偏要将他带回那个山间的木屋，那个血腥的清晨，那个父女永别的现场……如果万教授真把女儿视为骨血，如果他的心真是肉长的，那么他的这颗心，可以承受这样残酷的回顾吗？他的这颗心，会疼吗？会碎吗？



邵宽城不知该怎样想象万教授的那颗心。



测谎继续：“你的女儿倒下之后并没有死，她当时说了什么吗？”



万教授的声音开始发抖，发虚，控制不住地口吃：“……我不知道，我不在，我不在……”



仪器的信号剧烈波动，测谎官的语调依旧平稳：“你女儿倒下来的时候，她的身边，是有一只猎枪吗？”



万教授愈发凌乱：“是，啊，我不清楚，我没在屋里。”



测谎官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停顿了一下，再问：“你的女儿，一共中了两枪，胸口一枪，头部一枪。其中猎枪打中的，是致命枪。这两枪，是两个不同的人打的吗？”



万教授的额头上，汗水密布，他稳定着自己的情绪，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测谎官忽然转题：“那个旅行箱里装的钱，是在凶杀案发生之前的几天里，分三次取出来的吗？”



万教授机械地：“我不知道……”



测谎官目视万教授，提问停了下来。与测谎室一壁之隔的刑警们，透过单向可视的玻璃看着已近崩溃的万教授，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同样的严峻。



测谎官的最后一问，声音突然抬高，语速突然加快：“一个月前，当你找到了你的亲生女儿，那个时候，你有过幸福的感觉吗？”



刑警们没有听到万教授的回答，他们或许也看不到，万教授的泪水在黑暗中脸颊上，如河流一般……



刑侦总队的会议室里坐满了刑警。邵宽城低头坐在后面的角落里，不知为什么，他不想被人关注，不想与人交谈。



市局的局长，副局长都来了。几位测谎专家鱼贯走了进来，在会议桌前特意留出的几张椅子上郑重落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总队长和李进都沉默不言。局长目视几位专家，首先开口。



他说：“我只问两句话，第一句话，根据你们的测谎结论，万正纲的嫌疑可以排除吗？”



测谎专家们对视一眼，为首的一位回答：“不能排除。”



局长问：“可以认定吗？”



专家回答：“可以认定！”



局长沉默了两秒钟，说：“好，我问完了。”



邵宽城随着李进和井探长一行走进总队会客室时，万教授从桌前缓缓站了起来，他的面目似乎恢复了平静，已经完全镇定下来。李进还未开口，他便首先问道：“今晚七点要录制《唐史讲坛》，我还能去吗？”



李进没有回答，沉着喉咙反问：“石椁是在迈克&#183;里若斯的手上吗？”



万教授沉默片刻，心照不宣。他同样没有回答，而是再次发问：“今晚是我的最后一场讲座，可以让我善始善终吗？”



李进意味颇深地问了一句：“你讲的，是唐史吗？”



万教授的回答，如同在电视荧屏上的语调一样，从容而又平缓：“我讲的，是唐史中最辉煌的一段时期，也是中国古代史中最辉煌的一段时期，这段时期，叫做开元盛世。”



李进若有所思，玩味地咀嚼了一句：“最辉煌的时期……”



此时此刻，邵宽城已经听不见这里的任何话语，他的双眼被血色染红，万教授的气色虽然看似平定，却躲避开了他的逼视，垂下了眼睑。



《唐史讲坛》的录制到这一天晚上为止，正巧是一个完整的章节。万教授与西京电视台签署的合约，就是由他从唐初的贞观之治一直讲到开元盛世。开元年的结束，也标志着唐代鼎盛时期的结束。其后接棒的天宝时期，天下由治而乱，直至发生“安史之变”，直至马嵬驿“六军不发”，直至杨贵妃缢死马前，直至大唐最终覆亡……鉴于万教授日渐高涨的人气，电视台的制片人口头上已经表示，天下大乱的这一段唐史，仍要有劳万教授金口续讲，据说合约都已备好，只差签字盖章。所以万教授所谓这天晚上是他最后一场讲座云云，从续约尚未签署的情况来看，倒也并非虚言。



万教授这一次前往录制现场的“排场”之大，当然前所未有。不仅警车专送，而且数车“护驾”，前呼后拥。这一天的录制现场与往常并无不同，由西京大学的师生组成的观众照例早早就把阶梯式的观众席坐满。李进布置便衣们守住了录制现场的各个出口，两个便衣也挤在台下充做“听众”。邵宽城被安排在讲台的侧幕，正好能看到万教授从对面的幕影中出场亮相。万教授步履略缓地走向灯光明亮的舞台中央，那里摆放着一只方方正正的授课讲台，那只讲台早被无数电视观众看得眼熟能详。



公安们并没有把万教授的情况告诉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节目录制的进程和状况皆如既往。录制现场其实就是西京大学里一间小型的阶梯教室，门禁松弛。万教授从教室前面的办公区进入，随他进入的便衣们都被当做他的随从和学生，无人盘问，无人阻挡。



这天晚上万教授照例化了淡妆，照例衣冠楚楚，出场时台下照例掌声热烈……但邵宽城看得出来，万教授虽然保持了刻意的镇定，却是从未有过的老态龙钟！邵宽城记不得自己当时是否听得清万教授都讲了什么，他只记得除了万教授苍老的声音外，整个会场静得出奇。



或许电视台的人能听得出来吧，万教授的语速比过去缓慢了不少，或许，他们认为那是万教授今晚特意追求的一种效果。唐代历史在今晚将发生重大转折，以致一千三百多年之后的史学家都要特意表达出应有的沉重。



邵宽城所站的位置，不仅可以看到整个舞台，也可以看到对面的侧幕，看到对面侧幕里的队长李进。李进似乎在用心倾听，倾听着万教授最后的绝唱！



“上次说到，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深夜奉旨进宫，是唐代历史上一个极其重要的事件，也是至今不解的一桩历史谜案。那天夜里他们究竟是被诱骗进宫，还是蓄意谋反，正史野史说法不同……”



万教授苍凉开讲，虽然邵宽城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但从声音上足以判断，那张脸上是一种何等滞讷恍惚的神情。



“……三王入宫事件之后，太子李瑛被废掉储位，连同光王、鄂王，皆被贬为庶人。十五天后，三人因谋逆之名，被皇帝……赐死。至此，开元年间的这场宫廷斗争告一段落，武惠妃母子得以平安，地位空前巩固。数年后武惠妃病亡，被追认为皇后，谥号‘贞顺’，以国母葬之，唐玄宗哀念甚深。不久，因他的儿媳杨玉环外貌酷似惠妃，竟让其取而代之，封为贵妃，据为己有，以填补惠妃离去的情感空白。杨贵妃入主后宫，也为大唐的衰败，埋下了祸根。”



……



据电视台的人后来回忆，这天晚上的节目录制比往常多了几分钟，不过没关系，在节目的后期制作时可以删减部分镜头，把时间拉回到规定的范围内来。比如万教授在这一期讲座完成后，还走到台前向观众鞠了一躬，都属于可以删掉的镜头。按电视台的人当时的理解，那是万教授结束合约规定的讲座课程后向观众做个告别，他们并没意识到那深深一躬，其实是万教授对自己整个人生的谢幕！



台上的灯光暗下来了，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杂乱地上来收拾各种录音和灯光设备，邵宽城也立即向万教授走去，而万教授则转身向另一端侧幕退场。《唐史讲坛》的现场导演还过来和他打着招呼：“万教授辛苦啦，您跟我们一起吃饭去吧？节目告一段落了，咱们得庆贺一下！”



万教授充耳不闻，径直走向侧幕的李进。两人对面而立，彼此无言。



包括邵宽城在内，几个便衣围了上来。或许这个时候，电视台的人才开始察觉出某些异样，开始把惊疑的目光投向这群陌生的男人。



李进与万教授并肩，在便衣们的前后夹持下，穿过办公区向楼外走去，长长的走廊里只有杂沓的脚步声，以及内心或有的粗重的喘息。



在这条既长且暗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通向楼外的小门，在这扇小门昏暗的门前众人站住，一个便衣上前给万教授戴上了手铐。李进微微思索片刻，莫名其妙地问出这样一句话来：“我刚才没听明白，武惠妃为什么一定要除掉三王呢？”



万教授茫然一怔，不明李进何出此问，但他还是郑重其事地做了回答：“因为三王要除掉她。”



李进又问：“三王为什么要除掉她呢？”



万教授想了一下，缓缓答道：“因为利益！”



李进做不解状：“利益？他们都是皇亲国戚，富贵荣华，难道还嫌不够吗？”



万教授似乎明白了什么，自语般地答道：“因为她垄断了皇帝的宠爱，因为她想让自己的儿子当上太子。一个人，想拥有多少富贵，想得到多少荣华，他的身边，就必然有多少陷阱，多少阴谋，多少斗争，多少杀戮……多少烦恼和恐惧，这就是历史。”



李进再做思索状：“这么说，古往今来，太多的利益未必让人幸福。”



万教授的嘴角微微笑了一下，说出话的口吻，却是一声颓然的叹息：“多半让人不幸。”



李进不再问了，万教授木然地被带出小门。李进站在原地没动，似乎仍在沉思。



在这一天的晚上，在万教授走下唐史讲坛的三十分钟后，在西京市公安局看守所的一间收押室里，西京警方向他宣布了对他的逮捕令。逮捕令是由邵宽城做的宣读，由邵宽城宣读对万教授的逮捕令，是李进特意的安排。



“万正纲，你涉嫌走私文物和故意杀人，经西京市人民检察院批准，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你签字吧！”



邵宽城的语气刻意地平稳，但他将逮捕证重重地放在万教授面前的动作，却难掩激动。在场的所有刑警都听到了邵宽城貌似平稳实则哽咽的声音，看到了他眼中饱含的快慰的泪水！



那天夜里，直到回到家中，直到走进红雨的小屋，直到在红雨的床上躺下，邵宽城才哭出了声音。母亲和父亲过来了，看到儿子扭曲变形的面孔，他们无言地沉默着，谁也没有出声。

第二十六章



红雨说：也许等不到学完第一年的研究生课程，她就要出国留学了，而且，是去西方世界的中心——美国。



红雨说：出国留学是她多年的梦想，没想到机会如此突如其来。



红雨说：其实机会就是缘份，就是命。如果无缘，她也会认命。凡事不能强求，缘和命都得自然而然——机会来了，快乐地抓住，机会不来，也要淡定。



红雨问他：你说对吧？



他说：对你妹呀！你是当了XX还要立牌坊，自己爽了又说漂亮话，你没看见我鸡皮疙瘩掉一地吗！



红雨笑他：别这样羡慕嫉妒恨好不。



他不笑：我寂寞空虚冷！



红雨笑歪：邵宽城你到底要闹哪样！别的同事都抢着祝贺我，你怎么反倒不爽呀！



他瞪她：难道我仅仅是你同事吗？



她抿住嘴，难得地哄他：不仅仅，不仅仅，所以你更应该最先祝贺我！



他闷着声音，低了头：好吧。祝贺你，祝贺你梦想成真。



她撇嘴：我去，我梦想什么啦？



他抬头，说：你梦想出国。



她正色道：错了！在国外学足了知识，早点回来找你，这才是我真正的梦想！



……



这些回声未散的对话，言犹在耳，但现在想来，竟恍若隔世。



在这段对话的两个月之后，跨出国门的却并不是让人羡慕寂寞恨的赵红雨，而是真的寂寞空虚冷的邵宽城。



当飞机上甜美的广播传来时，邵宽城意识到，他此刻正在飞越国境。



——“各位旅客，我们正在飞越举世闻名的世界第一峰珠穆朗玛峰，接下来我们很快将要看到的，将是世界第三峰——干城章嘉峰……”



他有点感慨，各种悲伤，他很想对谁说几句什么，但看看身边的队长李进——李进确实太累了——已经睡熟……邵宽城只得把目光向左侧移去，椭圆的机窗外，白云似锦，山峦如虹。



他们已经飞临了不丹的上空。他从资料上知道，不丹是一个壮美的山国，山地和森林占据了国土的大半；不丹也是一个虔诚的佛国，几乎每座山上，都有多彩的经幡和巍峨的庙宇。



此次不丹之行共有三人，除李进和邵宽城外，还有省博物馆的那位刘主任。三人共同肩负着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将世界上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最精美的石椁，中国唐代贞顺皇后的石椁追索回国。李进和刘主任是中国政府委派的谈判代表，而邵宽城的任务则相对简单，就是为两位谈判代表充当翻译。他貌似是整个刑侦总队外语最好的刑警，所以有幸得到这个重要的机会。



数日前万正纲在警方的授意下给迈克&#183;里诺斯发出了电子邮件，向他转达了中国警方要求就唐代贞顺皇后墓文物之事，与他直接见面的信息。五天之后万正纲的邮箱收到了一封回复的邮件，邮件的发出地址并不是美国，而是不丹；发信人也并不是迈克&#183;里诺斯，而是一个叫做干金的人。



干金的回信说：迈克&#183;里诺斯目前疾患在身，行动不便。中国警方可派人到不丹来，与他的代表洽谈。



西京市公安局在收到干金回信的当天，迅速做出派人前往不丹谈判的决定。紧急组成的三人谈判小组一周后即通过中国出入境管理局与不丹警察部门的协调沟通，以游客的身份顺利入境。出发前邵宽城奉命对不丹的国情风俗做了临时抱佛脚式的恶补，但显然不够，在入境过关时李进的行李中就被查出了违禁品——一条香烟，他们才知道不丹全国禁烟，不仅禁吸，而且禁售。外国人带烟入境，须课以重税。李进只好忍痛割爱，将视若每日食粮的香烟弃于机场海关。



他们没有在不丹的首都廷布入境，而是直接降落在了不丹的另一个重镇帕罗。到机场来接他们的人开着一辆不知什么品牌的破旧的车子，把他们从机场拉到城中一间旅馆住下。邵宽城几年前就知道这个地方，因香港影星梁朝伟和刘嘉玲的婚礼，中国的年轻人一夜之间对帕罗耳熟能详。邵宽城算不上追星族，但乐于关注一切时尚的新闻。他们三人所住的旅馆即便在当地也算是档次较差的一种，与他在杂志上看到的梁刘大婚的那家酒店相比，当然不能相提并论。



接机的人四十多岁，矮矮胖胖，自称名叫干金，会说英文。据万正纲交待，此人是帮助迈克&#183;里诺斯修建亚丹艺术宫的一个本地人，究竟是工程师还是工程的承包商，万正纲也不知其详。他以前来不丹与迈克&#183;里诺斯见面，也是由这个叫干金的本地人负责接送。



和干金一起来接机的，还有一位名叫多吉的导游。按不丹法律，外国人在不丹旅游，必须雇佣不丹本国的导游。邵宽城在机场就兑换了些不丹的货币努扎姆，把导游的部分佣金付了，还按每人每天200美金的标准，向不丹入境部门缴纳了五天的环境保护税。什么事都没办呢就一下子花掉将近4000美金，连李进和刘主任都无奈地连连摇头。



干金和导游把他们三人安顿在那家档次不高的旅馆后便匆匆走了，这时已是晚上八点出头，他们自己在旅馆附近的一间小餐厅里吃了晚饭。餐厅的老板懂点英文，和邵宽城比比划划地一通沟通，然后端上所谓“餐厅特色”的几样菜点。这个餐厅的特色也是不丹的特色，就是由辣椒和奶酪烩制的牛肉和蔬菜，邵宽城和刘主任还能勉强下咽，一向怕辣的李进只能空吃几口开水白饭，聊以充饥。



热辣相煎，各种狼狈。匆匆吃完，逃命般地离开餐厅，回到旅馆。李进不知是前一阵太累还是到帕罗后的高原反应，饭前就各种不适，饭后先自睡了。邵宽城打开电脑，见刘主任尚无睡意，就向他请教与石椁相关的一些知识，好对文物学方面的英文辞汇做些搜集。以备应付明日谈判中肯定会有的语言障碍。好在这家小旅馆还能上网，除了邵宽城拷在移动硬盘里的一些图片外，还能在网上搜到一些其它资料。刘主任对敬陵石椁研究有日，此前对部分词语的英文表述也做过了解。比如石椁上雕刻的一只大山羊就并非出自大唐本土，而是来自欧洲大陆。这种大山羊是古代西方祭奠逝者的供品，代表了对死亡的哀痛和对亡者的送别。所以大山羊一词与希腊语中“悲剧”一词同音同字，再加上石椁一侧还刻有希腊神话中经典的“英雄与雄狮”的图案（按刘主任的说法，古人把这种图案叫做“胡人驯兽”），说明盛唐时期的中国，对各种文化的兼容几乎超越今日——连国葬的棺椁都融入了西方的文化图腾，成为中西文化交融的最早物证，足以证明唐代长安做为当时世界文化的中心，的确名符其实。



直到这一天的晚上，邵宽城似乎才第一次如此细致地打量这座石椁，第一次如此细致地端详每一张图片。图片是警方在围剿侯老大后第一次进入敬陵主墓室时拍摄的，随机的闪光灯虽然不足以专业地展现石椁壮观的全貌，但许多局部的精美，仍可历历在目，迸放光辉！



——石椁宫殿形状，面阔三间，进深两间，内壁和外壁，通天到地满饰雕刻。不仅希腊神话，而且老虎、飞鹰、灵芝鹿等等异兽奇禽，让人目不暇接。按刘主任的说法，敬陵石椁上的花鸟纹饰，似为中国美术史上第一幅真正的花鸟画，而那些山水图案的浅雕线刻，也可被认为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山水画。还有反弹琵琶的飞天造型，阴刻加彩的多个仕女，无不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真是精美啊，珍贵啊……刘主任一唱三叹，听得邵宽城心潮起伏。



最让刘主任感慨的是：唐玄宗自爱上武惠妃后，不仅废掉原配王皇后，而且杀掉反对武惠妃的太子及两个王子。在欲立武惠妃为皇后遭到满朝反对时，为维护政治稳定，虽做出让步，但随即宣布不设皇后，武惠妃在宫中地位及待遇，等同皇后。在武惠妃病亡后又追认为皇后，以皇后等级安葬。不久又将外貌及才艺酷似武惠妃的儿媳杨玉环纳为贵妃，延续他的这场爱情。这样的强势皇帝为一个女人专情如此，其登峰造极，恐为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



这天晚上刘主任还给邵宽城看了他从唐史上查到的一段文字，那是武惠妃病死后唐玄宗昭告天下的一篇悼文。如下：“惠妃武氏，天后之孙，光荣宗庙，婉顺贤明。四德桀其兼备，六宫咨而是则。奄至沦殁，载深感悼，遂使玉衣之庆，不及于生前，象服之荣，徒增于身后。可赠贞顺皇后，宜令所司，择日册命……”



看出一代君主痛失所爱的悲凉和落寞……



一千三百多年后，在中国最小的邻国不丹，在不丹最神秘的城市帕罗，在帕罗最简陋的一家旅馆里，历史学家刘主任在无尽的感慨中睡去，留下年轻的邵宽城，独自对着电脑发呆。



抵达帕罗的次日，早上，李进早早起来，仍旧一脸倦容，着急地让邵宽城拨打干金的电话，但干金的手机始终关机。上午，导游多吉如约而来。李进急问干金去向，多吉先是漠然不知。后又说干金去艺术宫工地了。工地在山里，很远，那里没有手机信号。李进提出要去山里与干金见面，多吉称在他的导游计划中，没有这个线路安排。



按照多吉安排的旅游线路，今天他们是去参观帕罗寺。不管李进表情如何烦躁，导游依然慢条斯理地履行职责，一板一眼地向他的游客做着背书式的介绍——不丹是一个佛国，处处山林庙宇，处处善男信女，处处飘扬经幡……在不丹旅游，主要就是看庙。不丹有三个寺庙不可不看——最壮丽的普那卡宗寺、最神秘的虎穴寺、还有就是今天要去拜谒的不丹最大的寺庙帕罗寺。



“你们中国的明星梁、还有刘，就是在帕罗寺求佛赐予他们幸福的。不丹是个人人充满幸福感的国家。”



邵宽城将导游的话翻给李进，李进显得毫无兴趣：“你告诉他，我们不想去帕罗寺，也不想去什么寺什么寺。我们只想找到那个干金，我们有急事要找干金，你让他带我们去找干金！”



导游显然看出李进是三人中的头头，也看出李进脸上的焦灼和恼火。李进昨夜发了烧，所以脸色格外不好。



导游的英语并不熟练，他嗑嗑巴巴地想要说清他的立场：“我是导游，我必须负责让你们的钱花得值得。在不丹旅游很贵很贵，要交很多税，不丹政府每年只允许6000名外国游客入境，所以每一位进入不丹的游客都应当得到足够的机会，来欣赏这里古老的文化和干净的山林。你们的满足就是我的幸福。在不丹，金钱不那么重要，但我们需要幸福！”



李进的嗓子几乎哑了，但他还是拼命发出声音：“你告诉他，我们碰到了非常不幸的事情，我们必须见到干金！我，还有我的同胞，我的国家，碰到了非常不幸的事情，我们每天交600美金的税，吃这种辣死人的饭，不是来看庙拜佛的，我们要找干金！”



李进发着烧，情绪显得有些失控。邵宽城译转给导游时，尽量措辞委婉：“我们和我们的国家遇到了不幸，遇到了不公平的事情，干金能解决我们的不幸，佛是最公平和最慈悲的，他让你帮助我们，拔除我们的痛苦，带给我们幸福，请你带我们去找干金吧。”



邵宽城还指着面色潮红的李进对导游说：“你看，他病得很重，只有干金能治好他的病。”



李进看邵宽城指着自己，大概听出是在说自己的身体，于是粗暴地说道：“你别太多罗嗦，我身体没事！”



听到邵宽城一再提到佛，导游频频双手合十，转头看看李进，又问邵宽城道：“要不要先带他去医院看看，他生了什么病？”



邵宽城再次强调只有干金可以治李进的病：“他是心急而病，因为见不到干金。”刘主任也急不自禁地用中文跟着帮腔：“对对，见到干金，事情就解决了，病也就好了！病是心病！”



导游一脸茫然。



好在，导游后来总算明白了他们的坚决，接纳了他们的诉求，背身去拨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后终于有一个拨通了，导游叽哩哇啦地和电话那边的人说了半天，谁也听不懂说的什么。



李进用目光询问邵宽城，邵宽城小声说了句：“他说的可能是宗卡语，要不就是尼泊尔语。”



从出发前恶补的知识上他们都知道，不丹的官方语言是“宗卡语”。



导游的电话总算说完了，转脸对邵宽城表示可以带他们去找干金。“干金今天可能在家里，他的家离这里有些远呢。”



于是不再罗嗦，立即上路。不知李进怎么判断，导游一会儿说不知道干金在哪儿，一会儿又说去艺术宫工地了，现在又说干金在家……到底哪句是真的，邵宽城各种晕，头绪全无。



还是那辆说不清牌子的老旧汽车，导游载了三人一起出发。辗转出城，往乡下开去。沿途风光朴实自然，人工建筑不多。资料上说不丹在全球经济水平的排名中位列第135位，属于比较贫穷的国家，但不丹人的安贫乐道相当出名。不丹国民的幸福指数排名位列世界第八位，亚洲第一位，而且经久不衰。



破旧的汽车噪音巨大，在乡间颠簸的公路上爬行了许久，病中的李进苦不堪言。刘主任也说高原反应，有点晕车。邵宽城和他们一样，早上中午都没吃饭，加上长途跋涉耗磨体力，小脸也开始蜡黄。但他年轻，无病，所以还可强打精神，下车后还能勉强跟着导游大步在前，往一个村子的里面走去。导游人虽瘦小，但体力充沛，毫无倦意。



这个村子就是此行的目的地。村子看上去规模很大，村口照例竖着许多木杆，横竖挂着各种五彩经幡，那些经幡大约一尺宽，三尺长，上面画着龙虎图案和“嗡、嘛、呢、叭、咪、哞”的六字箴言。邵宽城路上向导游讨教了经幡上那些文字的涵义和五彩的象征，五彩中的黄色为地，绿色为水，白色为云，红色为火，兰色为天。按不丹人的观念，这五色就函概了宇宙的五大要素——地、水、风、火、空。



李进和刘主任远远地追在后面，也进村子。村子干净整洁，有等同市镇那样宽阔的街衢，有鳞次栉比的袖珍店铺。店铺一半开张一半关闭，街里少有行人。



沿街的墙上，不知为什么，居然画了许多男性生殖器的写实图案，节操碎一地啊！看得邵宽城瞬间凌乱。这么重的口味若在西京，肯定要被列入扫黄的范畴。邵宽城狂汗却不敢探问，还是刘主任以学者的儒雅平静，向导游咨询：这么多人体器官的图案，代表了何种涵义呢？



导游还没回答，就见一个路过的当地少女，背上还背着沉重的背篓，走到墙边，面目严肃，伸手在那些男性器官的图案上摸来摸去，看得邵宽城眼珠子差点掉地上。导游却面目严肃，侃侃说道，“女人嘛，都是乞求得到阳刚男性的保护，希望多生孩子嘛。”刘主任点头做理解状，邵宽城却仍各种难以置信的样子。只有李进完全视而不见，喘着粗气催问导游：“还有多远？你联系上他了吗？”



很快行至村子的深处，他们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路，在小路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住脚步。导游又打电话，还是“宗卡语”或什么语，一会儿铿锵有力，一会儿委婉低迴。好不容易打完挂了电话，才转向三个盯住他的面孔，无奈地摊开双手，用英语说了句：“他不在家！”



李进恼了，不再与导游罗嗦，还没听完邵宽城的翻译，推门就进！口中高喊：“干金！干金！你出来！”



导游脸色顿时白了，上去拼命拉住李进，把他拖了回来。李进虽然高大魁梧，但病弱无力，不敌导游的瘦小精干。导游一边撕扯着李进，一边对上来劝架的邵宽城和刘主任叫道：“他家里有病人，生人不能进去的！不能进去的！”



李进怒问：“你怎么知道他家有病人，你刚才是和他通话了吗？”



导游的英语相当山寨，情急时用词更是前后颠倒，但邵宽城总算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干金的电话关机了，他也打不进去，这里是干金的家，但这门前插了树枝，说明他家有病人的。在不丹只要门口插了树枝，外人就不可以进去了。他刚才给一个认识干金的人打了电话，那人说干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导游还没说完，一个穿着“旗拉”长裙的中年女人从门里探头探脑地出来，目光惊疑地看着门口的这几位面红耳赤的男人。导游连忙对女人做着解释，两人一通“宗卡语”，李进等人只能看着听着，谁也插不进嘴去。



两人谈没几句，女人转身进门去了，大门重新关闭。导游对女人一脸歉意，对李进一脸抱怨。他对邵宽城说：“这是干金的妻子，干金的妈妈生病了，干金没有在家。”



事关不丹的风俗习惯，李进没再争吵，全身无力地坐在了路边的石阶上。邵宽城从感觉上判断，导游还是诚实的，尽力的。从那个村子返回帕罗的路上，李进又要求导游带他们到那个艺术宫的工地去，在导游表示他也不知道艺术宫工地具体在什么地方后，李进才未再出声。



那天天黑的时候李进的烧仍未消退，从国内带的消炎药似乎不见效果。邵宽城和刘主任商量要送李进去当地的医院治疗，李进坚决不肯。他只是希望能否在什么地方给他找根烟来，没烟抽让李进提不起精神。邵宽城和刘主任也只能面面相觑，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禁烟的国度，他们到哪儿给他找香烟去？

第二十七章



晚上七点，他们回到旅馆，邵宽城先扶李进回屋上床，再和刘主任商量晚上给李进弄点什么合口的饭菜。正说着，干金忽然不期而至，他穿着一身不丹男人都穿的短袍，出现在他们下榻的旅馆门厅。干金的现身让李进像打了强心针般兴奋起来，马上起床来到门厅。干金解释说他今天一直在艺术宫的工地，因为从美国来的设计师明天就要离开不丹了，所以很多事须在今天和他交待沟通。干金从工地赶过来的目的，就是要请三位中国来的客人吃顿晚饭，聊尽地主之谊。



和干金一起到旅馆来的还有一位外国人，梳着一头银白色的头发，身材高大，气度不凡，但看不出岁数。干金解释道：“因为这位美国设计师明天就要返回美国，所以想今晚一并请了，给你们算是接风，给他算是饯行。和这位美国朋友一起吃饭你们不介意吧？这位美国设计师是位大设计师，在美国都很有名的。”



能见到干金已是大喜过望，李进顾不得什么讲究，只说没问题一起吃吧，要不我们请你？干金连说：不可以不可以，你们是客人，客人都要招待好，这是不丹的风俗。李进急于和干金谈正事，也就不再磨叽，道：“客随主便吧，去哪里吃？”



干金把他们带到距旅馆不远的一间餐厅。餐厅不算高级，但很安静。干金已提前在这里预定了一个有窗的单间，窗外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和山上不知什么建筑，远远的灯火通明。落座之后，侍者把提前准备好的菜肴一并端上，还是热辣为主，邵宽城看看李进，担心他怎么受得了又吃这么刺激的饭食。李进被高烧折腾得双颊凹陷，面色狼狈，但他显然不关注饭菜的口味，始终等着开口谈正事的机会。



菜齐之后，众人动箸，以水代酒，彼此碰杯。李进尚未开口，那位一头白发的美国设计师倒先发声：“你们是中国哪个地方的人，到不丹来旅游吗？”



李进们未及回音，干金便代替答道：“他们是从中国西京来的，来找一座古代的石雕，他们说有人偷走了那个古代的石雕。”



“偷走了？”白发设计师现出惊讶的表情：“是偷到不丹来了吗？那座古代的石雕是你们的财产吗？”



还是干金回答：“中国这种古代的宝物，都是属于国家的财产。”



“哦哦，”白头道：“那你们是政府的代表？”



一问一答，还是干金：“中国和不丹还没有建立外交关系，所以他们是以旅客的身份来的，来找那个石雕的收藏人谈谈。”



“噢！”白头设计师似乎听懂了这事：“没有外交关系，用私人的身份谈判，恐怕很难啊，不丹政府是很难帮助你们的。你们说石雕是被偷走的，可如果那个不丹的收藏家不这样认为，不丹的政府也不能单方面相信你们啊。那个古代的石雕也不可能开口说话呀。”



李进开口了，声音干涩，却没有露出半点虚弱：“我们要找的人，是一个美国人！”



白头设计师眉头上扬，夸张地表示着惊讶：“美国人？那你们为何不去美国？”



李进说：“在需要的时候，我们会去美国！”



白头设计师一脸正色：“美国更是一个重视证据的国家，没有经过美国法律认可的充分的证据，美国政府不可能也没有权利剥夺美国公民已经持有的任何财产，这就是美国！”



白头无奈地耸肩，摇头，但表情上还是同情李进的。李进道：“中国有句名言，叫做先礼后兵。我们来到这里，就是想找到占有这件中国文物的人，礼貌地和他谈一谈。我们有非常充分的证据，完全可以证明他占有的石器是中国重要的古代文物，是不久前被非法盗掘的出土文物。我们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盗贼是通过在公海上的非法运输通道，将这件文物盗运出中国的。我们会向收购这件文物的人说明我们所掌握的证据，我们相信他会将这件中国文物交还给中国人民。如果他拒绝和我们会面，或者，拒绝交还这件文物，那中国政府一定会启动追索的法律程序，并且一定会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在全世界的范围内追究这桩罪案，这件文物一天不回到它的祖国，我们的追究一天不会停止！如果你认识这位占有者，那就请你转告他，中国政府有决心，也有能力，一定会把这件国宝追缴回国！”



李进的病重，无碍他语调铿锵，让邵宽城的翻译，也跟着一通慷慨激昂。翻译完这句话，李进戛然而止。邵宽城盯着李进，李进盯着白头，白头转脸看看干金，尴尬地笑道：“我不该扯这种太复杂的话题，如果我令你的朋友感到不快，那绝非我的本意。”



邵宽城还没来得及翻译，干金连忙打着圆场：“啊，不丹是一个和平幸福的国家，中国人，美国人，在这里都会得到快乐，想打架的人到了不丹，也都会讲和！”



李进又想开口，刘主任以手势劝住，替他说道：“我们不想打架，但我们也不接受某些人偷走我们祖传的东西，又来与我们讲和。”



干金看一眼白头设计师，无奈地笑笑，似乎不知道应该再做何种回应。白头同样做了一个西方人惯用的表情，也是表示无奈的意思。之后他看一眼双目赤红的李进，转脸对刘主任和邵宽城说道：“我深表同情，祝你们好运。”



李进几乎水米未进，那顿晚饭虽然算不上不欢而散，但也草草结束，干金开车送他们回到旅馆，邵宽城和刘主任扶李进下车，李进要邵宽城与干金约定明天见面的时间，他强调：“你跟他说，明天必须把问题谈清，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无论迈克&#183;里诺斯在不在不丹，他都必须派出代表和我们正式谈判！否则，我们也就不谈了，我们将以我们的方式，捍卫中国人民的尊严！”



邵宽城把这番强硬的表态原原本本转达给了干金。干金的态度则有些模棱两可：“好，我会转达，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见到迈克先生，我也不知道迈克先生能不能在近期派出代表来见你们，我不知道。”



邵宽城见李进病相严重，于是并未把干金的话完全翻给他听，只说：“他说他会转达。”别无多言。



那位白头设计师和他们同车到了旅馆，但只是礼貌性地与三个中国人说了拜拜，并未下车。干金表示还要送这位美国设计师回酒店去，所以也匆匆告别，开车走了。邵宽城再次提出要送李进去医院，但李进再次拒绝，李进说他只想马上躺下，睡觉。刘主任也说对发烧的人来说，睡眠是最重要的，充足的睡眠强过一切药物，一切治疗。



刘主任年龄大了，一天劳累，吃的又不对胃口，体力也颇感透支，安顿好李进，也回房睡觉去了。



邵宽城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敬陵盗案从始到终的每一幕，历历如昨。他不能控制地再次想到他帮着总队领导劝说红雨参与敬陵盗案的那些情境，每个对话，每次争吵，都像梦魇一般，挥之不去。那些情境，那些细节，在邵宽城心里，无不带血带泪，带着不能克制的哽咽……



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邵宽城的生活是多么完美。他爱他的工作，爱他的父母，爱他家的小院，他还有一个彼此相爱的女孩。他没有想到后来的一切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也改变了他的未来。以前，他怎么可能想到他会在遥远异域的一个小旅馆里，有这样一个难熬的不眠之夜。



这一夜过后，太阳将照常升起，新的一天还会发生什么，无法预知。他们能见到与他们谈判的人吗？能达成他们的所愿所求吗？接下来的一至二天，将决定他们成败和去留。



在这个佛教盛行的国度，邵宽城躺在床上，忍不住在黑暗中双手合十，虔心祈祷：“慈悲的佛，帮助我们惩恶扬善吧！”但他最终还是把手放在胸口上，更多地默默恳求：“红雨，你在吗？你会保佑我吗？你保佑我吧！”



他能感觉到红雨在给他力量，让他激昂地去完成她未能做完的事情！



太阳照常升起。



佛也好，红雨也好，似乎都没有显灵，因为出现了更加不好的情况——李进经过一夜沉睡，高烧仍未退去，其状几近昏迷。邵宽城不再请示李进，自己做主，让旅馆的老板帮忙叫来救护车，硬把李进送进了附近的医院。医院诊断李进感染了肺炎，因为拖延两天未采取正确的治疗措施，所以导致心脏有衰竭症状，已经发展为肺心病的初期，如果再晚救治，将危及生命。



李进躺在治疗室里输液。在镇痛药物的安定下，进入深度睡眠。邵宽城和刘主任坐在治疗室外的走廊里，失败的情绪笼罩在心头，两人全都沉着面孔，默默无言。



整整一天，李进的体温始终未降，干金也没有电话打来。到了晚上，邵宽城陪刘主任去外面吃饭，饭间刘主任肯定地判断：干金不会再来电话了，此次不丹之行，将无功而返。



刘主任悲观地认为：中国历史上有诸多珍贵文物被盗运到西方。一九四九年之后，文物被盗出境的现象亦未禁绝，但迄今为止，尚未有任何一件被盗运到西方国家的国宝级文物，被成功地追缴回国，可见追宝之路的无限坎坷，难比登天。



邵宽城低着头，无话。



饭后，邵宽城送刘主任回旅馆休息，自己又返回医院陪护李进。医院刚刚给李进进了一些流食，但主要还是依靠输液供应李进的营养，并且仍然让他入睡。邵宽城没有请示李进，在病房外的角落里，直接给西京刑侦总队的总队长打了电话。他打电话时几乎忘了，此刻已是北京时间夜里十二点钟。



但是，电话还是很快接通，电话那边正是总队长本人。总队长很耐心的听了邵宽城缺乏章法，顺序混乱的汇报——情况非常不好，李进重病入院，干金不见踪影，签证的期限也很快就要到了，不丹限制入境旅游的法规很严，也不可能再办理延期手续。邵宽城把省博物馆刘主任的悲观判断也说了，在国外进行维权追宝确实困难重重，无论大到美国欧洲还是小到不丹，全都寸步难行，至今为止，尚无成功先例……



邵宽城说情况时总队长很安静地听着，没插一句话，但当邵宽城开始说观点时，总队长很快把他打断。没轮到邵宽城把请示的话说出口来，总队长就已经开始发布指示了。



“好，我知道了。你们原来的任务可以结束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证李进的健康和安全！你把医院的银行账户发给总队办公室，我们马上把医药费用汇过去。一定要让李进得到最好的治疗。一旦李进能够行走，能安全坐飞机了，你们就马上回来，回国治疗比较保险。从现在起，你直接向我汇报，直接由我指挥，有任何情况，二十四小时随时打我手机！”



邵宽城说：“是！”



结束与总队长的通话之后，邵宽城心里比之前稍稍安定了一些，但同时，又无尽失落。刘主任晚饭时的那番话，竟然不幸言中，他们的不丹之行，看来真要“无功而返”了。如果迄今为止，流失西方的国宝级文物尚无一起追讨回国的成功范例，那么市局对敬陵石椁下达的追缴令，到头来恐怕也难免成为一纸空文。



夜里，李进再次醒了，他的这次清醒，是真的清醒。脸上有了些血色，他自己的感觉，身上的骨头不那么疼了，喉咙也不那么疼了，脑袋也不那么疼了，这说明，体内的高热开始消退，肺部的炎症得到了控制。邵宽城俯身床边，把和总队通话的事以及总队长的指示向李进做了扼要的报告。李进默默听着，未做任何表示。邵宽城在他的脸上看到的样子，不知是颓然知败，还是心有不甘。



那一夜邵宽城在医院病房的椅子上睡睡醒醒。第二天上午导游和刘主任都来了。邵宽城也向刘主任转达了总队领导关于追讨任务可以结束，视李进身体状况尽快回国的决定，对这个结果，刘主任显然早有预料，表情上并不意外。邵宽城陪刘主任去病房看李进时，李进又要求邵宽城再给干金打一次电话，邵宽城只好当着李进的面再次拨了干金的电话，干金的电话还是关机。李进这才闭上眼睛，只能彻底死心。



邵宽城结清了导游的费用，向他表示他们很快就要回国了，因李进生病，不可能再去景点参观。导游收了钱，用佛教的方式祝李进早日康复，祝他们吉祥如意，然后握手告别。邵宽城找到医院的医生做了沟通，医生说，病人再输两天液就可以出院了，坐飞机应该没有问题。但之后每天还是要继续注射抗生素及其他药物，直到肺部的炎症彻底消失。



于是，邵宽城拜托刘主任在病房照看李进，他自己则去医院办公室谈汇款事宜，又去航空公司确认回国的机票。又去附近的饭馆里求厨师给李进做点米粥，顺带也把刘主任和他自己的午饭买了。他在确认三个人两天后由帕罗至西京的机票时，为李进补购了一个头等舱的座位。



李进的病，是缘于这一段时间的过度劳累，而到不丹后的心理压力和高原反应，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刘主任和邵宽城也同样有高原反应，邵宽城的反应甚至更强一点，刘主任开始还讥笑邵宽城像个青春偶像小艺人似的弱不禁风，一点不像钢筋铁骨的铮铮刑警。后来问导游才知道高原反应对年轻人更具杀伤力。因为年轻人肺活量大，老年人肺活量小，对氧气的需求属于不同量级，所以刘主任才不像邵宽城那样动不动就头晕恶心。再加上刘主任对热辣口味的饭菜也不像邵宽城那么畏惧，在营养上的损失并不明显。



这一天李进喝了两顿米粥，吃了两个鸡蛋，早上还喝了牛奶，体力有所恢复，体温接近正常。中午邵宽城返回医院后，刘主任独自出门，说是要去帕罗城里的景点逛逛，拍些照片，也算到此一游，不枉此行了。



晚上，刘主任回来了，邵宽城先陪他去餐厅吃了晚饭，送他回旅馆休息，再回到医院看护李进。他也实在抗不住了，半夜坐在病房的椅子上，一下睡死过去，护士早上进来给李进测量体温，他才蓦然惊醒。



李进看来早就醒了，抬手招呼邵宽城靠近床前，声音依然虚弱，神态依然萎靡。



“你快回去吧，回旅馆睡睡觉去……我这儿没事。”



邵宽城没有回答李进的话，他问：“队长，你要不要给你夫人打个电话，向她报个平安？”



李进说：“不用，反正也快回去了。她要知道我病了更着急。你快回去休息吧，千万别也累病了。”



邵宽城的眼里血丝满布，上午刘主任来到医院，也劝邵宽城赶紧回旅馆睡一觉去，弄得邵宽城心里疑惑——我脸色难道很苦逼么？刘主任说李队长交给我了，我虽然年龄大了，但身体比你们小年轻还经得起折腾，你睡觉去吧，睡觉去吧。邵宽城于是离开医院，先去那家已经熟悉的餐馆，让他们给李进做了点肉汤，送到医院，然后才回旅馆休息去了。



邵宽城一进旅馆，心里怦地吓了一跳，他看见空荡荡的前厅里坐了一个人，那矮胖的背影让他蓦然止步，他认出那人竟是干金。



干金仍然穿着被当地人称之为“帼”的男士短裙，见邵宽城回来，便站起来寒暄。看得出他是专门在这里等他们回来的，而且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听旅馆的人说李先生住到医院里去了，他的病严重吗？要不要我做些什么？”



虽然干金的再次出现让邵宽城惊讶万分。但他仅仅说了句：“还好。”并未对干金提出任何求助，他也不想带干金去见李进。既然总队决定此次追讨任务已经结束，既然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确保李进尽早康复，邵宽城觉得没有必要再让李进见到干金，免得病情再生反复。



干金说：“噢噢，那就好。多吉告诉我你们明天就要离开不丹了，是这样吗？”



多吉就是干金聘请来的那个导游，提前结束地陪工作，当然要向干金做个报告。邵宽城淡淡地说道：“是啊，我们要回去了，李先生病了，得早点回去治疗。”



干金做遗憾状：“不丹有很多非常美丽的风景和建筑你们还没有看到，太可惜啦。”



邵宽城面目严肃：“是啊，不丹是个美丽的国家，我们还会来的。那位迈克先生在哪里，我们就会追到哪里。”



干金尴尬地怔了一下，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你们要找的那个石雕，有一个人知道一点情况，你们有兴趣见见他吗？”



这回轮到邵宽城怔住了，怔了片刻，问：“谁呀？”



干金道：“一个知道情况人。不过他喜欢安静，所以你们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去一个人和他单独碰个面。你们的那位李先生，能去得了吗？要进山，走很远的路呢。”



邵宽城又怔了片刻：“是现在吗？”顿了一下，他说：“我去！”

第二十八章



进山，要走很远的路……



坐着干金那辆破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很久，邵宽城才把这句话的含义体会出来。蜿蜒的山路在越来越深的湿雾中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帕罗壮丽的山景不知是被雾瘴浮绕，还是被车窗玻璃上的污垢遮掩，沿途一路，始终面目模糊，若隐若现。



邵宽城两天没有睡好，山区的高原反应更甚，一路头痛如捣。出发前他给李进拨了个电话，拨完后他才想起那电话自李进入院后就让自己给关机了。他想给刘主任打个电话，拨到一半又放弃了。刘主任一旦把他独自随干金进山的情况告诉队长，队长的体温说不定又该升上去了。他上车后给总队长打了电话，但帕罗的手机讯号很差，拨了几次都没能拨通。他想到总队长既然已经指示此次追讨行动暂告结束，如若真的打通电话，总队长十有八九不会同意他贸然单独进山，那样的话，他想去也不能去了。



他想去。



从干金欲言又止表情上，从干金神神秘秘的言语中，邵宽城认定，他应当去，必须去！



头痛欲裂的两个小时之后，干金的汽车停住了。



邵宽城跟着干金下了汽车，他发现他们已经身在大山深处，山路已经走到尽头。浩瀚的原始森林以它浓重而巨大的墨绿，铺天盖地地充满了邵宽城的视野，那都是千年的古柏和古松。柏树是不丹的国树，覆盖了不丹的千山万岭。他跟在干金身后徒步前行，沿着林中泥泞的小路又走了七八分钟，行至小路的分岔处，他们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身体高大，轮廓壮硕，如雕塑般立于小路中央，巍然不动。干金上前仰脸说了几句宗卡语，那人转身便走。干金推推邵宽城，示意他跟上那人，邵宽城茫然向前走了几步，再回头时，小路的岔口已经空无一人。



邵宽城站住了，用英语喊：“哈罗！”前边壮硕的男人也站住了，回头看他。



邵宽城大声问：“干金呢，他去哪里了？”



壮汉瞪着他，用蹩脚的英语瓮声说道：“他不去。”稍顿，又说：“我带你去！”



邵宽城进退失措，在这凉气凛然，雾锁苍茫的原始森林里，他不知应该前进还是停止。他前后左右扫视一圈，除了密匝匝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除了和他十步之遥那张狞厉的面孔，四周鸟兽皆无，鸦雀无声。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湿寒明显地向上漫延，心跳冷得几乎停止。



“你要去吗？”



那汉子用发音古怪的英语冷冷地问他，那古怪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发出空洞的鸣响。



邵宽城声音有些发抖，问：“去哪里？”他似乎听到了古柏的梢头，飘着自己的回声。



粗砺汉子说了句什么，说的什么邵宽城全没听清，他甚至分不清对方说的是不是英语。但那汉子并不等他，说完之后转身继续向森林的更密处走去。邵宽城容不得再做犹豫，他本能地踉跄了一下脚步，朝那个即将被深雾掩盖的背影追去。



深一步浅一步地走了五六分钟，大约吧，邵宽城至今也记不清到底又走了多远。转过了浓密的柏林，眼前忽地豁然开朗，一片疏朗的松林恍如仙境，数十株参天古松错落有致地掩映着一座庙宇式的房屋，那房屋老气横秋的梁柱与椽瓦，仿佛历经了沧桑百年。



壮汉在松枝朦胧的台阶上划过他最后的身影，倏然无踪。邵宽城迟疑地走上宽阔的石阶，向上仰望。他看到屋宇高大，山门洞开，四周万籁寂静。此处的宁静给邵宽城的感觉，一改壮汉脸上的狰狞，而是充满了宗教般的肃穆。身在不丹，延续数日，邵宽城对这样的氛围，已经并不陌生。从踏上第一级台阶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或许已经安定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忐忑和慌恐。



走完最后一级石阶时他忽然发现，清冷流动的雾气不知何故，在这座殿宇的椽檐下恋恋停留，盘桓不去，整个屋顶被层雾围绕，似在半空。邵宽城跨过高近膝盖的门坎，仰头向上，状如朝圣。殿堂里虽然昏暗少光，但邵宽城仍可瞬间判断，这是一座没有人的空殿。



很快，他的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可以从容地环视四周。整个殿宇显得空荡荡的，最先触目的是屋角的一块画板，和散落在小桌上的画笔若干。画板上隐约呈现出一幅尚未完成的画作——似乎是一幅肖像画，画中何人，模棱不清。



他的视线很快投向了最明亮的方向——在他的对面，一扇大门同样洞开，似有从南至北的穿堂风轻轻拂面，一缕带雾的太阳从那里投入，散漫成屋内烟一样的薄光。



邵宽城向那缕阳光走去，他穿过那道明亮的雾障，走出了这座殿堂。他看到门外一片青翠的树林，那是由若干青涩的菩提树铺陈出的嫩绿，在苍茫古老的山中，令人备觉稀罕和感动。



雾气在这片幼林中变得活泼起来，用轻灵的速度习习流动，围绕着林中一个枯瘦的背影，随着他不疾不徐的手势姿态，或聚或散，或分或合，舞出风流云起的太极节奏。



那是一个苍老的背影，骨格枯槁，衣宽袖肥，却也道骨仙风。他显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但依然一招一式地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才收拳吐气，苍哑发声：“年轻人，你从哪里来？”



邵宽城清清喉咙，答道：“中国！”



“你来寻找中国的皇后？”



在不丹，能看到如此眼熟的太极拳，让邵宽城刹那间竟有梦境般的亲切。而那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又让他咣地一下回到现实。他面向那个背影，继续朗声答道：“我来寻找法律和正义！”



背影转过身来，十步之内，邵宽城已经认出他来。从万正纲家里搜出的照片和其他公开资料中，他早已记熟了这张面孔！



那苍老的面孔目不旁顾，从邵宽城身边幽然划过，进入了那座空旷的殿堂。邵宽城移步跟进，还未开言，老者先自哂然而嘲。



“法律，正义，到哪里去找？是去谷歌吗？”



“如果您有电脑，如果这里有网络，您可以到谷歌去找。所有法律，所有条文，都可以找到！”



老者走到桌前，打开台灯，灯光照亮了桌面的凌乱，也照亮了画板上即将完成的那幅油画。画面上的两个仕女面容丰满，唇绛如膏，让邵宽城眼前顿时一亮！在敬陵石椁内壁与外墙上镌刻的二十多个仕女图像中，这是最为动人的两副容貌。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深山古刹里无意邂逅这两张熟悉的面容，让邵宽城全身的汗毛不由瞬间一竖！



老者摇摇手中的画笔，抬高了声音：“不，这里不需要谷歌！这里的僧人比军队和警察还多。这里不需要导航！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



或许邵宽城太过年轻的面孔，让老者竟以长辈布道口吻，做了这样居高临下的教导。他或许想不到那张稚嫩无毛的嘴巴，居然能做出足够老练的回应。



“迈克先生，您既然熟悉这里，赞美这里，那您一定认同这里的价值观吧。正因为这里的人都懂得安贫乐道，把非分之想当做罪恶，所以这里才成为整个亚洲幸福指数最高的地方。迈克先生，您也具有这样的精神境界吗？”



“精神？”老者微微一笑：“精神是无止境的，也没有固定的境界。”



“精神就是底线，就是做人的底线！”



“什么是做人的底线？”



“这就是我要寻找的东西！如果正义不是您的底线，那么法律呢，法律是您的底线吗？”



迈克&#183;里诺斯，这个正统的美国人，这个有身份的，有名望的，上流社会的美国人，目光开始闪烁，开始有了一些本能的躲闪，但他的语言，强硬如初。



“难道你有证据证明我违反了法律？请问我违反了哪个国家的哪部法律？你是否方便出示一下你的证据？”



邵宽城的目光，剑一般刺向那幅未完成的画作：“这个算吗？”



老者愣了一下，尴尬一笑：“这不过是一幅油画，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画。”



邵宽城问道：“这是您画的？”



老者神态雍容，反问：“感觉如何？”



邵宽城道：“画得很像，可惜它并不是你的作品，这仅仅是一幅临摹！”



老者目光逼视，道：“你认为它不是我画的？请问，它是谁画的？”



邵宽城说：“这是两位唐代的仕女，这幅艺术品产生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中国！”



老者语迟片刻，仍然不失流畅地接了下去：“一千三百多年前的艺术，已经属于整个人类了。没必要非得分清它曾经属于中国，不丹，还是属于美国。”



邵宽城抓住机会，话接得密不透风：“您的这些话就是我的证据！您的这些话，恰恰印证了我们的证据！”



老者放下画笔，沉脸走向一座石砌的水槽，一根竹管流出清冽的泉水，在水槽里发出落珠般的回响。老者用洗手的动作掩饰尴尬和不爽，口气尽量保持了原先的淡定。



“这就是你们的证据？”



老者无声地冷笑，邵宽城则背书般地势不可挡：“迈克先生，中国政府已经准备向您或者您的代表提供充分完整的证据材料，足以证明唐代贞顺皇后的石椁属于从公海非法盗运出境的中国文物。从这样的渠道得到这件珍宝，您认为无碍正义和法律吗？您认为您很幸福吗？”



老者用毛巾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正义……”他放下毛巾，径自向屋外走去：“正义各有所解，法律各国不同。我不能不遗憾地告诉你，你们中国的法律，对我不具有效力！”



邵宽城在他的身后，进一步抬高了声音：“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通过的《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您认为对您有效力吗？”



老者在门口戛然止步，但，没有回身。他听到了邵宽城越来越快的语速，越来越高的声音：“国际统一私法协会1995年通过的《关于被盗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您认为有效力吗？联合国《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有效力吗？《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有效力吗？2009年1月15日，美国东部时间1月14日，在华盛顿，在美国国务院，中美签署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对旧石器时代到唐末的归类考古材料以及至少250年以上的古迹雕塑和壁上艺术实施进口限制的谅解备忘录》，对您有效力吗？这些法律对您来说，是属于正义的吗？”



老者站在门口，在逆光中如同一尊雕像的剪影——凝重，或者，有些僵硬。少顷，他回过头来，面容重新回到屋内的昏暗中，但邵宽城还是看得出来，老者的呼吸明显不淡定了，一直苍白的脸上也憋出了绛红的血色；一直平稳的腔调，也出现了不能克制的激动。



“你以为你是在跟我谈判吗，不！你错了！你不配做一个谈判者，你不过是一个孩子，你没有资格跟我谈判！你不过是一个孩子，你连如何礼貌地说话都没有学会，至少没有学会如何用英语礼貌地说话！”



事到此时，话到此境，邵宽城反倒没有了刚才或有的胆怯和局促，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他居然能把这场架吵得锋芒毕露，不落下风。



“是你的人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你让他们带我来就是想听听礼貌用语吗？就是想听听我如何礼貌地讲英语吗？”



迈克显然被进一步激怒了，脸上不再保留任何矜持：“我不想和不讲礼貌的人说话，我叫你来只是好奇而已，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根据什么认定你们要找的东西在我的手里！我想你们甚至连那个东西在法律上是否一定属于你们，都无法证明！”



尽管迈克的强硬也足以将邵宽城激怒，但邵宽城回击的语气，说话的节奏，反而愈发放松：“您信佛吗迈克先生？这里是个信佛的地方！或者，您信基督吗？信天主吗？信真主吗？无论您信什么，都应当相信天上有一双眼睛，能看到人间万物！您相信人会有报应的吗？”



迈克不容他说下去了：“你是在威胁我吗？够了！我不接受任何威胁！我一生都从未被威胁吓住！”



邵宽城不管不顾地，有点搂不住地来劲：“您相信报应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



老者似乎再也不想让他说完，他做出了“送客”的手势，语气坚定：“请吧孩子，到此为止吧！请吧！”



邵宽城知道，“请”这个字眼在英语中，因语气的不同而意思迥异，有的代表“请”，有的代表“滚”，迈克的语气，无疑属于后者。



那个面目凶狠的壮汉忽然闻声现身，邵宽城都没看清他是从哪个门里进来的，壮汉就挡住了邵宽城的视线，做出了着更加明确的驱逐的动作，用更不客气的语气说了please！谈判的失败已无可挽回，邵宽城再也找不到还能说服对方或者哪怕仅仅是能让自己继续留下来的说词了，他只是想着在最后的一刻应当用胜利者的姿态和表情昂然离开，以显示应有的尊严和咱们走着瞧的狠劲！于是在离开这座殿宇时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用了西京少年最典型的好斗的腔调。



“赶快联系你的律师吧迈克先生，你面对的是一个国家！是无穷无尽的追讨！我们会一直盯着你的，直到你明白哪些法律对你有效！”



那个壮汉跟在他的身后，盯着他沿原路下山。



在下山的路上他才发现他的后背已被汗水湿透，才意识到这事已经被他彻底搞砸——他没有请示领导就擅自进山，他没有做好充分准备，也没有经过充分授权就与迈克见面，结果谈崩，使追索工作的第一步就陷入了僵局，他可能要为此承担全部责任！虽然，以他卑微的身份，他根本负不起这个责任！



他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山外走去，刚才的激情渐渐冷却。随后的心情沮丧万般。干金还在那个山口等他，还是那辆老残的汽车，还是两个多小时的颠簸辗转，路途似乎比来时更长。天黑时他回到他们在帕罗市内的旅馆，干金把他放下来，只是冲他尴尬地笑笑，没说一句话就开走了汽车。邵宽城先去刘主任的房间，敲门无人，他随后下楼出门，步行往医院走，身上应有的疲惫，腹中应有的饥饿，浑然没有觉得。



他走到医院时队长李进已经输完液睡了。刘主任也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睡着。邵宽城一路的紧张和忐忑暂时从眉梢卸下……只剩下无边的疲倦。



他在医院的走廊里拨了总队长的电话，电话还是未能拨通。他给总队长发了信息：“有事汇报，电话不通。”也未见回复。他曾想用微博试试，但恐违反公安机关关于禁示用微博谈工作的规定，而未敢越轨。



他回到病房，叫起刘主任，让刘主任自己去街上吃饭，回旅馆睡觉，由他接班看护李进。刘主任没说什么，只是问了机票确认的情况，就哈欠连天的走了。刘主任肯定以为邵宽城是在旅馆一直睡到现在才来，邵宽城脸上的倦态或是尚未睡醒。



那夜，坐在医院的病房里，各种反省，各种不安，邵宽城几近麻木的意识中，一再浮现出那座庙宇般雾气沉沉的大屋，浮现出屋角被一束灯光照亮的画板。画板上那幅轮廓依稀的临摹，画面中那两位唇色深绛仕女，似乎描述着古往今来无尽的恩仇与旷古的神秘。

第二十九章



直到在帕罗的机场检票登机前，邵宽城才打通了总队长的电话。



他说总队长我们今天回来。



他说总队长我昨天见到迈克&#183;里诺斯了。



他说：我向迈克&#183;里诺斯申明了我们的立场，表明了我们的决心……



总队长显然非常意外，非常吃惊，以致在电话里半天没有出声。但他还是很快打断了邵宽城的汇报，语速很快地径直发问：“结果呢，他什么反应？”



邵宽城嘴里有点拌蒜：“他，他反应很强硬，后来……后来没有谈成……”



总队长沉默了片刻，未再多问，粗粗地说了一句：“等你回来再说吧。”



飞机起飞。



干城章嘉峰、珠穆朗玛峰、浩渺的白云和轻纱般的薄雾，依次从身下划过。



飞机降落。



三辆轿车停在西京机场大摆渡车的一侧，分别把邵宽城、李进和刘主任从停机坪直接接走。



李进被送往医院，刘主任被送回家中，邵宽城则被拉回总队，直接带进了会议室。会议室里，各级头头坐了一屋。



邵宽城自进入刑侦总队工作以来，第一次这样像主角似的，坐在会议桌的正中，各种紧张，各种局促。会议室出奇地静，所有人都屏息听着他章法混乱的汇报——帕罗的情况，进山的始末，与迈克&#183;里诺斯吵的那一架……他不知该不该描述他当时的正气凛凛和器宇轩昂，只知事已至此，若以成败论英雄的话，只能是英雄气短，不能说虽败犹荣。



会场无人插话，但个个满脸黑线，气色都不太好。邵宽城说得口渴喉干，也不敢起身找水；下面憋尿，也不敢离席解急。他与迈克&#183;里诺斯的见面虽然让全队意外，但这个意外的见面以失败告终，似乎都在意料之中。



对于邵宽城与迈克&#183;里诺斯交锋时应对的分寸和尺度，也没有人站出来批评指责。总队长只是连续几次质问邵宽城为何不在进山之前或进山途中电话请示，为何不在出山之后及时报告——在李进病重后总队长已经明确指示邵宽城遇事可直接向他请示报告——至于帕罗的电话讯号不好这样的解释总队长能否接受，邵宽城也无从断清。



好不容易，会散了。



散会之后，总队长和副队长面色凝重，匆匆赶到市局汇报去了。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黑的，邵宽城先跑去了厕所，回到一队办公室时感觉筋疲力尽。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拉了灯绳，朝自己的桌子走了几步，才发现他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人，他眨了好几下眼才认出那个人竟是李进。



他异常惊诧：“队长，你没住院啊？”



李进的嗓子还发炎似的，声音混浊不清：“打针了。没事，我基本好了。”



他说：“队长，那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李进说：“好。”



李进站起来，显然还有些气喘，但他平稳问道：“会开完了？”



“开完了。”邵宽城说“你在不丹病重的时候，总队长让我有事直接跟他汇报……”



“我知道。”李进道：“情况政委都跟我说了。你能见到迈克&#183;里诺斯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收获。至少把我们的态度告诉他了。你做到这一点就很好了，就算完成任务了。”



李进这句话，对邵宽城进山一事，是第一句正面的肯定，给了邵宽城意外的安慰和莫大的鼓舞，他那一刻忽然又有哭的冲动。他一感动就想哭，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个毛病！他连忙用动作掩饰，伸手去搀扶李进，李进摆摆手表示不用。他们一起出门，一起下楼。楼梯口的灯也没开，是这一阵节约用电的要求。在黑暗中李进再次开口，声音似乎清晰了许多。



“政委刚才通知我了，经市委、市政府批准，赵红雨追记个人一等功，并授予烈士称号。市政府决定，将赵红雨的骨灰移葬到龙山烈士陵园去。”



邵宽城并没有察觉，他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住了。李进也停住了。他们在黑暗中面对面地站着，两人几乎同时伸出了双臂，紧紧地拥抱了对方！



三天之后，邵宽城和李进一起去了西京市看守所。李进虽然还未正常上班，但身体已接近康复。



在看守所的一间会见室里，他们见到了白发苍苍的万教授。



万教授瘦得明显，老了许多。和荧屏上那个风度儒雅口若悬河的学者相比，判若二人。他隔着铁栏坐在李进和邵宽城对面，似乎猜不出在他的案子已经进入法庭审理程序后，这两位在侦查阶段办案的警察因何而来。



坐定之后，李进很快开口。



“万正纲，根据西京市人民政府的决定，西京市公安局民警赵红雨被授予烈士称号，她的遗骨将移至西京龙山烈士陵园安葬。我们今天来，是通知你一下，赵红雨烈士遗骨的移葬事宜由政府安排，将在近期进行。”



邵宽城看到，万正纲，这位满腹经纶，通今博古的万教授，瞪圆了眼睛，半张了嘴巴，一幅完全呆掉的神情。他或许做了各种揣测，但两位警察今天的来意，显然还是出乎他的料想。



“你们……要把小雨迁走？万安公墓是西京最高档的墓地，设施、绿化、服务、还有风水，都是最好的，小雨的那个墓我一共花了……”



“这是政府的决定！”李进毫无犹豫地打断了他：“我们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是来通知你的。你虽然涉嫌犯罪，但我们尊重你的知情权。”



“我是小雨的父亲，我是她的亲生父亲！小雨的后事怎么安排，总应该和我商……”



“你没有资格！”李进的体力虽然尚未恢复，但他的语气却足够震慑：“你是杀害赵红雨烈士的凶手！赵红雨烈士自出生之后直到长大成人，你从未尽过父亲的养育之责，所以，在赵红雨烈士安葬的问题上，你没有任何权利！没有半点资格！”



万正纲戛然失声，他低了头，脸色像患了大病，连刚才尚有的一点血色，也荡然无存。李进对邵宽城说了句：“走吧。”便率先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不料万正纲忽然抬头，将他叫住。



“李警官！”



李进站住了，冷脸相对，没有发声。



万正纲抖着声音：“我只有一个要求……”顿了一下，又改了个字眼：“我只有一个请求，在小雨重新安葬的时候，能让我去送送她吗？还有，我希望在小雨的墓碑上，哪怕是在背面，能写上我对她的悼念，我毕竟是她唯一的血亲，她毕竟是我身上的骨肉，求你们看在我们血缘相连的份上，允许我……表达一个父亲的心情。”



李进冷冷地看着万正纲，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提了两个请求”。停了一下，他接着说下去：“这两个请求，我们都不会答应。你对赵红雨烈士，不是悼念，而是忏悔。如果你来世还能投胎做人的话，多做好事吧，好赎你的罪！”



李进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见室，万教授站起来大喊：“李警官，李……小邵，小邵！邵警官！邵警官！”



邵宽城止步，回头，他看到万教授的脸贴着铁槛，脸上似有泪痕闪亮。



“请你，请你代我……送一送小雨。”万教授口中哽咽：“请你告诉她，我来世……来世给她当牛做马……你告诉她，我，我是爱她的……”



邵宽城的眼里，也忽然湧泪，说不清是悲伤还是仇恨。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那是难以克制的心痛！



“你这辈子，什么都想要。既要名利地位，又要心里好受。你杀了她，又要给她送行，你是想让她原谅你吗？你去送她，她能安息得了吗？她……她那么单纯，那么善良……能认你这样的禽兽做父亲吗！你快点滚出这个世界吧，那时候，没有一个人会去送你！”



去西京看守所和万教授见面的那天夜里，一个电话把邵宽城从床上叫了起来。那个电话是一个命令，命令他立即赶到总队来。



电话是总队值班室打来的，邵宽城赶到总队时已是凌晨三点，和他几乎同时赶到的还有队长李进。他们一同走进会议室时看到总队长到得更早，正和当天的值班队长商量着什么，听见他们进屋，头都没抬，继续交待值班队长如此这般……邵宽城只听明白总队长让他早上七点给局长秘书打电话，务必约好局长八点听他汇报。值班队长喏喏连声地走了，总队长才把目光转向他们。



“坐吧。”总队长冲邵宽城摆手。因为李进已经自己坐了，只有邵宽城还规规矩矩地站着。



“刚才，总值班室收到了迈克&#183;里诺斯的一封邮件，是他在纽约时间中午一点钟发出来的，就发到你们一队的邮箱里去了。”



一队的邮箱，就是邵宽城负责管理的工作邮箱。也是他们以前与迈克&#183;里诺斯和干金联络的邮箱。总队值班室有责任在每天夜里下班期间查看各队的工作邮箱，以免耽误必须及时处理的邮件。



邵宽城的心咚咚直跳，下意识地去看李进。李进则看着总队长，目不转睛。



“迈克&#183;里诺斯表示双方可以派出正式代表，进行平等谈判。他希望谈判的地点放在香港。”



邵宽城还没完全听得明白，这时轮到李进转脸看他了，目光虽然只有一瞬，却明确表达出对自己这位年轻属下的欣赏和赞扬——如果没有邵宽城冒险孤身进山与迈克&#183;里诺斯进行那一场没有结果的舌战，或许不会有今夜对手主动求谈的结果。



总队长已经预约了几小时后向局领导的汇报，他连夜把李进和邵宽城叫来，是要研究商量一下应对的方案。向局领导的汇报当然要带着方案才行。方案当然主要是和李进商量，但邵宽城做为唯一见过迈克&#183;里诺斯的人，也是能使迈克&#183;里诺斯走向谈判桌的主要功臣，所以也被叫来参与商讨。这对邵宽城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大的肯定和鼓舞，或可算他事业上的一个重要进步。



早上，天亮之后，总队长离开会议室赶到市局汇报去了。邵宽城和李进仍然留在会议室没走，和刚来上班的总队政委以及一队的几个侦查员继续聊这案子，对迈克&#183;里诺斯的主动约谈，多数人都没想到的。上午十一点钟总队长回来了。十一点一刻李进被叫到总队长办公室去开会。十二点一刻李进回到一队，宣布了市局关于立即派出谈判小组赴港谈判的决定。赴港谈判大家都想到了，但根据市局和省文物局研究，赴港谈判小组由刑侦总队的总队长任组长，由省博物馆的一位处长任副组长，一共四人组成。四人中，李进和邵宽城都未在其列，则是大家都没想到的。



据后来总队政委的解释，因李进的身体还在恢复中，而此次赴港谈判的工作强度无法预料，所以没有安排李进前往；这次赴港谈判小组除了有市局法制办的一位法律专家加入外，省文物局还派了一位对文物的专业英语比较熟悉的翻译，因此邵宽城自然就惨遭淘汰了。政委安慰邵宽城说，你上次虽然把事谈僵了，但威慑的作用还是起到了，所以虽败犹荣，虽败犹荣，啊！



没让邵宽城赴港参与谈判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赵红雨的移葬工作几天后就要进行。虽然邵宽城不能算是赵红雨的亲属，但他与红雨的爱情在总队无人不知，赵红雨的移葬仪式兼追悼会，邵宽城怎能缺席。



这是李进私下里跟他说的。

第三十章



红雨被追认为革命烈士，按规定，追悼会是必须要办的。



悼词和烈士生平由刑侦总队的笔杆子撰写，送到局里没被通过，改由市局政治部的笔杆子重写。市局政治部的笔杆子还专门到刑侦总队来召开了一个干警座谈会，总队通知邵宽城参加，邵宽城那时又上了队里一个追逃的案子，借那案子的一项取证的工作溜出去了，躲了那个为红雨大唱赞歌的座谈会。



邵宽城觉得，“英雄事迹材料”里的赵红雨，已经离生活中真实存在的那个赵红雨很远了，离他心中鲜活亲爱的那个赵红雨更远了。他不想在那种必须说套话、说官话的会议上，言不由衷地参与对赵红雨正统形象的塑造描绘。



据说，市局政治部的笔杆子在座谈会结束后还专门留下来等了他一会儿，希望能对他进行专门的采访。但那天他完成取证任务后天色已晚，就直接从外面回家去了。



不知为什么，邵宽城那些天越来越不愿意有人跟他谈论红雨，谈论红雨他不知道该如何做答。他甚至也害怕红雨移葬仪式和追悼会那一天的到来，他只想一个人在安静的时候暗自回忆。回忆与红雨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私密的怀念才能释放他心中的情感，强过在那些公开的场合和仪式中按程序落泪。



但这一天还是很快到了，在总队长率谈判组离开西京的第二天，红雨的追悼会在龙山烈士陵园隆重举行，其隆重的程度超过了邵宽城的预想，不仅总队大部分刑警都到场悼念，而且市局机关和各业务处、各分县局也都派了代表。邵宽城的父母也来了，还被安排得比较靠前，紧跟在西京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和市政府分管社会治安工作的副市长身后，一同向遗像深深鞠躬。那份反复修改过的悼词由刑侦总队政委亲自诵读，语调深沉，感情充沛。追悼会场左侧通常由亲属列队的位置上，没有亲属、空无一人，仅仅此景，就让很多刑警心酸落泪。



会场正中悬挂的烈士遗像是总队让邵宽城提供的，邵宽城特意挑了一张红雨开怀大笑着的生活照，虽然不够庄重正式，但笑得生动自然，最能代表红雨生前的性格特征。他本来以为红雨的追悼会肯定得挂一张她穿警服的正规肖像照，这张生活照市局肯定通不过的，说不定到总队政委那儿就得打回来，但没想到照片送上去后没了音讯，今天竟端端正正地挂在了会场的正中。



追悼会这天早上，邵宽城起得很早，他和老井，还有市局政治部的一位副主任，还有西京武警支队派出的四个仪仗兵，不到七点就在万安公墓门口会合，然后一起来到赵红雨的墓地，取出了赵红雨的骨灰。墓室的钥匙是从万正纲的别墅里找出来的。那栋别墅自万正纲被捕后被警方查封至今。保姆小刘和司机老王在警方的帮助下，与万正纲结清了工资，之后也都离开了别墅，各回各的老家去了。



赵红雨的墓室由老井打开，在四名仪仗兵左右列队并行军礼的仪式中，在市局政治部副主任的见证下，由邵宽城亲手捧出了赵红雨的遗骨。他单膝蹲下，把骨灰盒放在自己的膝上，打开盒盖，解开布袋，拧开天青色的瓷罐，用手轻轻抚摸着细软的骨灰，那细软的骨灰仿佛还有生命的余温，仿佛还带着女孩身上特有的馨香。老井和政治部的那位领导脱帽伫立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与红雨重逢，与红雨告别……他们看到，邵宽城居然没有落泪。而且，当他重新盖好罐子，系上布袋，关闭木盒，站起身来之后，居然目视老井，自言自语地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怎么……少了件东西？”



“少了件东西！”



这句话，在赵红雨以烈士的身份，在龙山烈士陵园入土为安后，在追悼会的所有的程序全都结束后，在参加追悼会的干警们陆续离去后，邵宽城向同样走在最后的队长李进，又说了同样的话。



“什么东西？”



李进没听明白。



“红雨的骨灰盒里，那个玉环没了！”



“玉环？”



李进怔了半天，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赵红雨追悼会后的第三天，总队长从香港回到西京。总队长回来的当天，就带着去机场接他的李进直接去市局汇报去了。傍晚时分李进回到队里邵宽城才知道，这次在香港的正式谈判，同样以失败告终。



谈判组在香港共呆了四天，与迈克&#183;里诺斯的代表两次见面。从总队长带回的照片上看，对方的谈判代表一共三人，都是美国人。据说其中一个是律师，一个是翻译，而那位一头白发的首席谈判代表李进一眼认出，就是在不丹时干金带过来和他们一起吃过一顿晚饭的那个所谓设计师。



在双方在港的第一次见面时，那位首席代表和他带来的美国律师在笼统地表达了迈克&#183;里诺斯愿与中国政府友好谈判寻求和解的态度之后，他们拿出来的和解方案却令中方无法接受。美方谈判组反复强调他们取得大唐贞顺皇后石椁完全属于合法的购买行为，并且为此付出了昂贵代价，中国政府应按相关国际惯例，以他们可以接受的价格回购这件文物。或者由中国政府负责设法取出他们已经汇至万正纲香港账户的三百万美金预付款，退还给迈克&#183;里诺斯，再赔偿迈克&#183;里诺斯为此项“合法购买”而付出的其它成本损失，之后，迈克&#183;里诺斯愿意考虑将此件文物送回中国。



中方谈判组当然拒绝了这个方案。



中方谈判组认为：迈克&#183;里诺斯对这件中国国宝级文物的购买，完全是通过非正当渠道进行的，是非法的！中国政府采取的行动不是回购，也不是赎买，而是依法追索！中国警方愿意为迈克&#183;里诺斯收回已经付给万正纲的那笔定金提供必要的协助，但这笔定金能否收回，何时收回，不能成为迈克&#183;里诺斯退还这件文物的前提条件。



连续两天，双方就此展开激烈争辩，各自援引有利于己的中国法律、美国法律和国际法的各种条文。两次面谈后，双方的立场都没有退让的迹象，总队长至此认为，谈判已难取得进展，经请示市局领导后，宣布谈判破裂，谈判组四人随即离港返回西京。



在谈判组返回西京后的第二天，市局主管副局长和总队长一起，又行色匆匆地飞往北京，向公安部刑侦局和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汇报去了。通过国际刑警追讨石椁的行动至此正式启动，公安部刑侦局随即约谈了国际刑警组织北京代表处，对相关情况做了预备性说明。



这一天的晚上，邵宽城跟着李进也离开了西京，他们一行五人，驾两辆汽车，长途奔袭，连夜往四川的方向驶去。第二天中午他们进入了四川省蒙达县境内，下午四点半，由蒙达县公安局民警随行，到达了距县城六十公里的大沟村。大沟村位于蒙达山深处，山路崎岖，行车不易。天色傍黑时他们进入村内一家院子，院内三间土房，只有两位貌如老年的中年夫妇和一个病卧在床的青年男子。邵宽城和另两位刑警守在院内，听着当地民警和那对中年夫妇在屋内用四川方言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间或传来李进的一两句插话。从李进的插话中邵宽城大致明白——他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很快，李进匆匆从屋里出来，就在院里低声分配任务：他带邵宽城和另一位刑警离开，其余两位刑警留下看守。看守的目的就是在明天天亮之前，不能让院里的这家人与外面发生接触，传递消息。好在这家人没有电话，没有电脑，也没有手机，至于QQ、微博、微信之类，那就更不用说了。



天色黑下来了，邵宽城跟着李进，还是由当地民警带路，摸黑出村，驾车往山下开去。蜀道之难，各种惊险，邵宽城虽然困得不行，但却抓着车上的拉手，紧张得一刻不敢闭眼。他们要去的地方，离这里将近百里，一路天堑，但车速不减，他们须在天亮之前抵达，以防夜长梦多，消息走漏。



他们赶到目的地时天还是亮了。如果说，大沟村地处蒙达县的西北角的话，那么这个坪山村，就是蒙达县的最南端。他们沾满泥污的汽车进村时，村民已开始迎着朝阳荷锄下地了。人们好奇地看着这两辆不速而来的车子摇晃着穿过村中坎坷不平的土路向村东驶去，看到车子停在村东一户李姓村民的门前，几个沉着面孔的男人下了汽车推门径入，院门上贴着的大红喜字墨迹犹新。



李进等人走进院子时一个男人正在院里刷牙。他目光疑惑，满口牙膏地含混发问：“唔，你们做啥子的，找啥子人哟？”



李进不答，大步向屋内走去。刷牙男人“咳！”地叫了一声，追上去想要阻拦。双方还未接触，屋内走出一位女人，那女人一下认出邵宽城来。



“你怎么来了？”女人惊讶万分：“我已经不在万教授家做了。万教授出事了，我也辞职不做了，他家的事我不管的！”



女人话未说完，李进和另一个刑警已经用闪电般的动作，在那女人的手腕上扣上了手铐。女人“啊”地尖叫一声，那个刷牙的男子，看上去应是这女人的新婚丈夫，显然吓得傻了，手里还拿着漱口的瓷缸，下意识做了一个阻挡的动作，但被李进一掌推开。蒙达县局的民警亮出了武器，刷牙男立即抖得说不出话来。门口有几个村民犹犹豫豫地上前，似要讨个说法的模样，但被几个便衣架着女人一路撞出去，竟无人真敢阻拦。邵宽城也拿出武器，执枪殿后，掩护李进们快速上了车子。女人杀猪般尖叫挣扎，声音刺耳。随着车门砰然关闭，随着李进的一声怒问，女人的哭喊才戛然而止。



“玉环在哪儿！”



下午两点，他们返回了蒙达县城。在县城唯一的一间金饰店里，在这间金饰店的柜台上，起获了那只尚未售出的白色玉环。



这只玉环在四川蒙达县金饰店柜台标明的售价，是六千八百元整。



至此，唐代贞顺皇后随葬玉环被盗案，在立案侦查的第三天，即告破获！



这只玉环，是敬陵出土的文物中，除石椁外唯一重要的器物。省博物馆的刘主任对玉环做了专门研究，查阅了大量正史野史，轶闻传说，甚至话本演义，发现与唐代武惠妃有关的各种记载中，多处提到过一只白色玉环。武氏被召幸至大明宫君前侍奉，在生育第二位皇子时，玄宗皇帝亲赐玉环一枚以示恩宠。若干年后，在武氏被册封为惠妃，后宫地位等同皇后，替有望夺取储位的儿子寿王李瑁选妃时，因被选定的民女姓杨名玉环，故赐白色玉环一枚做为定礼。数年后武氏病亡，野史称，时寿王妃献随身所佩玉环代为陪葬，以表孝心。及至天宝末年，天下大乱，国势衰微，叛军压境，公元756年，唐明皇仓皇逃离都城长安，行至马嵬驿，六军不发，发生了历史上那起著名的兵谏，玄宗被迫将杨玉环缢死马前。就在皇帝逃难期间，武氏敬陵，也就是今天被认定的唐代贞顺皇后墓即遭盗掘。之后一千三百余年间，是否又被多次盗抢，史无记载。在最后这起敬陵盗案中，侯老大等人在墓道上发现的白色玉环，判断为历史上盗墓贼慌乱中遗弃之物。侯老大将白色玉环交给了他的雇主郭得宝；郭得宝交给了古玩商林涛；林涛以三十万元价格售予西京大学教授万正纲；万正纲将这枚价值不止数百万的玉环送予自己刚刚相认的亲生女儿赵红雨；赵红雨转送给了万正纲的妻子林白玉；林白玉因罪被捕后，万正纲做为其亲属将玉环从看守所领回；赵红雨在万安公墓下葬时，万正纲将玉环随女儿陪葬；万正纲被捕的次日，万家的保姆刘简芳趁自己尚未搬出万家别墅，万安公墓钥匙尚未被警方封存之机，悄悄去万安公墓打开赵红雨墓室，从骨灰盒中盗走这枚珍贵的玉环；盗走玉环后的第三天，刘简芳返回四川蒙达老家结婚，婚前以三千元价格将玉环卖予蒙达县隆兴金饰珠宝商店；一个月后，玉环被西京警方收缴；一个半月后，唐代贞顺皇后墓出土的这枚白色玉环由西京警方向省文物部门进行了移交。



这就是这只玉环在一千三百余年中的身世，跌宕起伏，诡异万端！



唐明皇赐给武惠妃的玉环，武惠妃赐给杨贵妃的玉环，杨贵妃陪葬武惠妃的玉环，盗墓者在墓道中发现的玉环，是否为同一只玉环，无从确考。

第三十一章



保姆小刘因盗窃罪落网，却揭开了另一个本来会被永远隐藏的罪恶。那就是她胁从林白玉用植物杀虫剂毒害赵红雨的犯罪行为，这起犯罪不仅危及赵红雨的生命，并使赵红雨几乎致残。林白玉为了防止赵红雨以合法继承人身份取得万家财产的继承权和管理权，刘简芳为了获得金钱利益，联合下毒戕害与她们无冤无仇的赵红雨，其客观手段之残忍，主观恶性之昭著，令人发指。



林白玉最初因包庇罪落网，审讯中又发现其犯有非法买卖文物罪，但她对所犯投毒罪一项，并未主动供述。保姆小刘被捕后精神崩溃，为求宽大处理，遂将林白玉指使其投毒的罪行，和盘托出，泣求饶恕。这一罪行的暴露，那几天让邵宽城彻夜难眠，不仅愤怒，而且自责，对自己当初一再动员赵红雨搬进万正纲家担当卧底一事，万般后悔，万箭钻心。万正纲，林白玉，保姆刘等等行为，让他对人性的丑恶，无比震惊；对人性在金钱利益的强大冲击下之溃不成阵，唏嘘不已。



保姆刘简芳的供述，万家大宅内那一段残忍阴谋的意外曝光，几乎让刑侦总队的每一个人，从初出茅庐的新兵，到身经百战的老将，从资历不深的普通民警，到各队各组的队长探长，无不瞠目结舌，扼腕深叹。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总队长从北京回来后，也都眉头紧拧地沉默了好几天。



沉默了几天之后，总队长又一次离开西京，御驾亲征，再渡香港。随行的仍是前次的旧部，而迈克&#183;里诺斯的阵容也没有变化，仍是白头查理和他的律师翻译。双方在第一次谈判破裂之后，第二次谈判很快原地举行。



第二次谈判也是由迈克方面主动提出的，在这次谈判中，他们终于松口不再坚持中方出资赎买石椁的要求，中方也承诺将协助迈克&#183;里诺斯以向银行交涉或直接向万正纲索回等方式，收回迈克为石椁预付的300万美元。在中方做出如上承诺后，美方谈判人随即代表迈克&#183;里诺斯做出了愿意归还石椁的表示。这无疑是石椁追讨行动的一个重大进展，胜利在望！



总队长立即在香港给市局领导打了电话，报告了这一令人振奋的情况。但在下午双方继续会谈时，白头查理又提出了几个“必要的附加条件”，这些条件让中方谈判人感到难以接受，谈判随即风云突变，功败垂成。



迈克&#183;里诺斯提出的“必要的附加条件”是：一、石椁如按中方提出的时间表返回中国的话，须以迈克&#183;里诺斯向中国政府公开捐赠的方式进行。



二、中国政府与迈克&#183;里诺斯的亚丹艺术基金会签订长期合作协议，中国政府应对亚丹艺术基金会在中国境内的工作和活动给予必要的便利和支持。



三、鉴于万正纲曾经担任亚丹艺术基金会的东方文化顾问，对基金会的发展做出过重要贡献，因此要求中国政府承诺，对万正纲不处以极刑。



总队长电话紧急请示市局，市局紧急请示市政府之后，快速给出指示，总队长依据指示，对白头查理及其律师提出的三个“必要的附加条件”，全部予以拒绝。



中国警方给对方的答复如下：



一、唐代贞顺皇后石椁是中国一级历史文物，由迈克&#183;里诺斯从不正当的非法的渠道获得，中国政府收回这件文物的方式绝不是受赠，只能是追索。



二、亚丹艺术基金会如果愿与中国政府有关部门进行文化或经济合作，可另外举行谈判洽商。外国合法的文化机构与中国合作的渠道不仅多样，而且非常畅通。但任何合作皆须另外安排，与此次中方追讨被盗文物无涉，彼此不应构成任何因果关系和前提条件。



三、万正纲涉嫌触犯的罪名除盗卖文物外，还有其它严重罪行。中国司法机关将依法对其进行公开审判。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万正纲不能享有任何法外豁免权。



谈判再度破裂，谈判组再次无功而返。四人在香港机场分道返程，省博物馆的处长和翻译直接返回西京，总队长和市局的法律专家径奔北京与市局副局长会合，向公安部汇报并商讨下一步的追索步骤。



就在总队长还在北京汇报的时候，在这一天的傍晚下班之前，邵宽城在他的邮箱里，突然看到了署名亚丹艺术基金会的一份信件。他把信件翻译成中文时几乎吓了一跳，因为这封简短的信件对双方两次谈判无果只字未提，却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一个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要求。



迈克&#183;里诺斯要求到中国来！



迈克&#183;里诺斯要到中国来，到西京来，到长安来，他想亲眼看一看唐代贞顺皇后墓遗址——敬陵。



除了访问西京的要求外，这封信对双方在谈判中曾经涉及的所有条件，所有立场，所有争议，均未提及。



邵宽城一刻不敢耽误，迅速将这封信件打印出来，快步送到李进的办公室里。李进当即拨通了总队长的电话。



总队长和市局主管副局长第二天乘坐早班飞机急返西京，下午三点钟，按照市局指示，邵宽城将一封由总队笔杆子起草的回信翻成英文，用邮箱发给了亚丹艺术基金会。



回信的中文稿如下：



亚丹艺术基金会，迈克&#183;里诺斯先生：



来信收悉，欢迎您在方便的时候访问中国西京，我们将乐于安排您前往敬陵参观。并就我们双方共同面对的问题进一步沟通。



西京市公安局



和来信一样，回信同样简短。因来信的抬头是西京市公安局，所以回信的落款也同样是西京市公安局。



邵宽城发出邮件的时候就想，这老头终于正式露面了，他既然愿意走到前台，是不是说明他准备接受中国政府的要求，不再坚持他的那些条件了呢？



他想，市局和总队的头头们或许也是这样猜测的吧，所以这么快就回应了迈克&#183;里诺斯的访华要求。



回应信件发出的一周后，迈克&#183;里诺斯果然来了。邵宽城这天一上班就听队里的人议论，说迈克&#183;里诺斯已经到了北京，详细情况队里谁也说不太清。连续两天，邵宽城都没有见到李进，总队长也是一面没露。那一阵邵宽城上的那个追逃案挺忙，他每天要给各地打几十个电话沟通情况，无心旁骛。连周六周日都没有休息。



周日的早上，他刚到队里，屁股还未落座，就被老井用电话叫到楼下，叫上了汽车。上了车老井才说刚刚总队长直接电话通知他，让他带邵宽城一起过去。



“去哪儿？”



汽车开出刑侦总队，穿街过市，向郊外开去。开出城区之后，邵宽城看出来了，汽车是往长安的方向开的。



邵宽城知道，汽车是往敬陵开的。



远远地看去，敬陵沐浴在明丽的阳光下，小山一样的墓冢草木葱茏。远处那座曾经被阴谋笼罩的荒村依然沉默，在艳阳的浮光里，依然是地平线上最引人触目的一道掠影。



他们下了公路，驶近敬陵时看到墓冢前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子。市局的副局长和总队政委都已经在了，李进正比比划划地向他们汇报着什么。老井在离领导们稍远的地方停了车，两人下车朝那边看看，谁也不知该不该过去露一脸报到。这时，远处似乎有了什么动静，墓冢前的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地迎了刺眼的太阳，向公路的方向远远眺望。邵宽城也手搭凉棚，眯着眼睛向那边看去，他看到一串汽车在公路上出现，辗转逶迤，向他们这边开过来了。



他打了一口喷嚏，太阳太亮了，公路那边一片灿白。等目光稍稍适应之后，那支浩荡的车队已经下了公路，接近了墓冢。他看到副局长、总队政委和李进等人都迎上前去，老井和几个民警也跟了过去。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看到车队缓缓停下，看到有人拉开车门，一个熟悉的银白头发率先钻出了汽车，总队长和省博物馆的一位领导也从另一辆汽车里下来，最后一个下车的正是那个瘦小的老头。和邵宽城的印象相比，迈克&#183;里诺斯比他在帕罗深山里见过的那个宽衣长袖的老头显得精干了许多，不仅风度翩翩，而且衣着郑重。



领导们迎上前去，与迈克&#183;里诺斯握手致意。总队长为迈克&#183;里诺斯和副局长彼此介绍，双方简短寒暄。说的什么邵宽城当然听不清楚，但能看出气氛亲切友好。



介绍完毕，寒暄完毕，主宾一行向陵墓的入口走去，邵宽城看到，省博物馆那位领导指着敬陵巨大的山体，开始了对遗址的讲解介绍。让邵宽城意外的是，那位官员模样的博物馆领导居然尼玛会英语！叽哩哇啦说得还挺流利。邵宽城竖着耳朵正想听他说的啥，更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迈克&#183;里诺斯居然看到了他！



那老头的目光穿过层层人头，似是无意之间，在人缝中与站在最远处的他对视了一眼，紧接着，老头儿扬起了一只手，向他打了一声招呼：“咳！”



邵宽城愣了三分之一秒，也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并报以友好的微笑。那微笑的友好并非全是外交式的，而是带了些本色。邵宽城的本色除了年轻人特有的青春和纯朴外，还有一点点他自己特有的羞涩。



或许是被这样单纯的微笑所感，迈克&#183;里诺斯竟然停住了脚步，不顾省博物馆领导滔滔不绝的讲解，继续与邵宽城“隔山喊话。”



“你好吗？”



他居然说中文！



邵宽城狂晕，那中文虽然说得超山寨，但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他本想用英文做出回答，但开口的瞬间想到领导都在，所以还是说了中文。



“您好！欢迎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邵宽城身上，邵宽城好像一生都没这么拉风过，浑身直起汗毛。但事情并未到此为止，他没承想站在迈克&#183;里诺斯身边的总队长挥手大声招呼他：“邵宽城，过来！”



邵宽城懵懵懂懂地迈步向前走去，中间不知为什么还看了一眼李进。走到迈克&#183;里诺斯面前时两人握了一下手。迈克&#183;里诺斯又说回了英文。



“很高兴又见到你了，年轻人，你的英文有改进了吗？”



邵宽城也说了英文，他的英文水平比迈克&#183;里诺斯的中文水平当然强了百倍。他说：“我正在努力，在礼貌用语方面还希望得到迈克先生的指教。”



两人的对话机锋暗藏，面上却都笑着，很亲熟的模样。周围的人，连同副局长和总队长在内，没人听得出这几句莫名其妙的对话，有何潜词和玄机。



“礼貌？”迈克&#183;里诺斯笑笑：“对，礼貌很重要。你上次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但如果你能稍稍客气一点，给人的感觉更好。”



邵宽城记得大学的英语老师就说过，英语注重绅士地表达，比如批评对方时往往不用指直的语言，而是用“如果怎样怎样，就更怎样怎样”这类的句式。按英语老师的说法，迈克&#183;里诺斯的这句话，显然就是批评了。



众目睽睽之下，邵宽城不知道该怎样应答这种貌似客气的批评，他说：“我会继续学好英文的，如果那时能让我重来一次，我会尽量婉转地表达我的意思，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迈克&#183;里诺斯哈哈笑道：“不，”他说：“那太晚了，学习语言是一件漫长的事情。”



他笑着，转身，和陪同他的那些官员们向墓道入口走去。总队长看看邵宽城，也跟着迈克的身后进入墓道。邵迈对话意焉不详，总队长到头来也没有听懂。



邵宽城没有跟进墓道，基本只会说西京话的老井踱过来笑道：“靠，骚情的很嘛！一点没掉链子！”



政委也过来了，问道：“这老头都说的什么？”



迈克&#183;里诺斯来了，走了，仅仅逗留了一天，参观了长安敬陵遗址，参加了省博物馆出面举办的晚宴。第二天早上便匆匆飞离西京。



在前一天的晚宴结束后，白头查理与西京警方又进行了一次会谈。会谈内容仍是老调重弹，还是要求中方接受迈克&#183;里诺斯以捐赠方式还回石椁；要求对万正纲公正审判，不希望因其向亚丹艺术基金会介绍石椁交易而导致被判死刑。对这些要求，总队长代表西京政府，将中方一直坚持的立场再次重申强调。双方都无新意，会谈很快结束。



这是双方进行的最后一次面对面谈判，和前两次一样，各说各话，原地踏步，不欢而散。



尽管如此，第二天早上总队长还是去机场给迈克&#183;里诺斯送了行，并且带上了让迈克&#183;里诺斯此行唯一一次开怀大笑的邵宽城。为了表示对迈克&#183;里诺斯此行毫无进展的失望和不满，市局和省博的领导都没有出现，总队长也只是送到候机楼门口，只是礼节性地握手言别，便乘车离去，只由级别很低的邵宽城和井探长将迈克&#183;里诺斯送进候机大厅。和迈克&#183;里诺斯一同离开的还有白头查理，还有迈克的中文翻译和他的一位保镖。邵宽城和老井学着总队长的样子，面无表情，不卑不亢。白头查理和翻译一起办理登机牌及海关手续去了，那位粗壮的美国保镖一脸机警，紧随他的雇主，亦步亦趋。迈克&#183;里诺斯看上去倒是轻松平和，还与邵宽城大侃中国的古代艺术，从高古的红山良褚到商周的鼎食青铜；从汉唐的金器银器到宋元的汝窑哥窑；从明代的黄花梨家具到清代的掐丝珐琅，所聊之物邵宽城只有耳闻，并无甚解，只能嗯嗯唔唔地应付着。老井懂点古玩，但不懂英文，老在一边小声问他：“你们特么聊什么呢，你们特么聊什么呢？”邵宽城忙着应付谈兴正浓的迈克，无暇解释，只说：“我们聊艺术呢你特么不懂。”老井翻着眼睛道：“你懂？”



终于熬到过安检了，老井和邵宽城也就此止步，并不打算再送到里边去了，他们主动握手言别：“再见，祝好运。”纯属礼节性的，短得不能再短，连笑容都一并省了。白头查理和另外两个老美也只是简短的一句“拜拜”，话比他们还短。只有最后一个进入安检口的迈克主动伸出双臂，突如其来地与邵宽城做了一个熊抱，弄得毫无准备的邵宽城凌乱了半天。



更加意外的是，迈克&#183;里诺斯在拥抱他的同时附在他的耳边，说出这样一段话来。



“再见年轻人，等我的亚丹艺术宫落成那天，欢迎你来观赏。能看到那些被伟大艺术照亮的历史，你会感到无比幸福。”



按后来老井的话说，邵宽城那天绝对没掉链子，而且居然顶上了一句神级的回答！而且，居然也注意了礼貌用语：“请原谅，伟大的艺术被偷出了她伟大的故乡，我无法幸福。”



迈克&#183;里诺斯一下松开了邵宽城，严肃地目视于他，良久，才微微一笑，说道：“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幸福。”



迈克走了，枯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机场的安检入口。老井上来问了一句：“这坑爹的又跟你说什么了？”



邵宽城木然答道：“他说祝我得到幸福……”



“我靠，神马意思，他不会是认你这个苦逼孩纸当干儿了吧？带上我行吗，我也求包养！”



“滚！”

第三十二章



迈克走了。



送走迈克&#183;里诺斯的当天，省厅和市局召开了紧急会议，总队长和总队政委以及一队的队长李进全都奉召参加。据说公安部刑侦局也专程来了一位处长参加了下一步工作方案的确定。下午李进回来，又召集一队有关人员开会，传达了紧急会议的精神。



紧急会议决定，全面推进前不久已经制定的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进行司法和刑事追索的行动方案，成立国际追索专案小组，由省公安厅督办，市局主管副局长任组长，由省文物局王处长和市局刑侦总队队长任副组长，成员由一队队长李进、省博物馆刘主任等八人组成，立即开展工作。



邵宽城也是专案组成员之一，他的任务是参与证据材料的汇集及翻译工作，以便各种材料能够尽快向国际刑警组织递交。从第二天开始他奉命移交了他正在参与的那桩追逃案的工作，专职回归敬陵石椁的国际追索任务。早上一上班他打开电脑开始分类此案的各种文档，忽然意外地发现邮箱里出现了亚丹艺术基金会发来的一封最新的邮件。



邮件是在四十分钟前刚刚发过来的，署名并不是亚丹艺术基金会，而是迈克&#183;里诺斯本人。信写得并不像此前那样简短，但却饰满各种拗口的外交辞令，以致邵宽城连看了两遍，对其中的含义都不敢轻易确定。



尊敬的西京市政府、西京市公安局：



感谢你们两天前对我和我的伙伴们热情的款待，让我有幸亲眼观摩了中国珍贵的古代遗址，并且欣赏了古老而美丽的西京。多年来我致力于收集和保护各种古代艺术并为此感到幸福，但我现在发觉，让一些伟大的艺术品回到她们的诞生地，回到她们古老的故乡，是一件同样令人幸福的事情，为此我由衷地感谢你们给予我的宝贵的启发。



顺便告诉你们：中国唐代贞顺皇后石椁将在本月晚些时候从美国的弗吉尼亚港正式起航，此次航行的终点是中国的广州。此次航行的所有费用和保险，由美国亚丹艺术基金会全额支付。



真诚地向你们致以问候，并希望与你们建立长久的合作关系，共同使世界各国的艺术品得到更好的保护、展示和交流。



美国亚丹艺术基金会主席



迈克&#183;里诺斯



邵宽城双手发抖，快速地将信件翻译成中文。打印时老井过来了，听说迈克&#183;里诺斯来信了，惊讶而又好奇，从打印机上抢过来先睹为快，也是看了两遍还问邵宽城：“他这……这是意思？”



邵宽城一把扯下他手中的信稿，说了句：“看不懂面壁去！”转身出屋，向李进的房间跑去。



在长安敬陵盗案全案破获的一个月后，盗案的一干疑犯由西京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两个半月以后，此案在西京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



犯罪嫌疑人郭得宝，犯组织策划盗掘国家珍贵文物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犯罪嫌疑人侯原昌，犯组织盗掘国家珍贵文物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犯罪嫌疑人林涛，犯倒卖文物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组织策划盗掘国家珍贵文物罪，判处无期徒刑。数罪并罚，合并执行无期徒刑。



犯罪嫌疑人林白玉，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犯倒卖文物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数罪并罚，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



犯罪嫌疑人刘简芳，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数罪并罚，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四年。



犯罪嫌疑人万正纲，犯走私倒卖文物罪，判处无期徒刑；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数罪并罚，合并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还有参与敬陵盗案的从犯若干，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至七年不等。



除万正纲外，其余犯罪嫌疑人均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省高级人民法院，省高院的二审将择日开庭。



在西京法院一审宣判那天，西京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参与敬陵盗案的主要干警都没有出现在法庭的旁听席上。总队长和一队队长李进去广州了，老井他们在另一个案子上太忙也出不来。代表警方来法庭旁听宣判的，只有总队一个新来不久的办公室副主任，在旁听席上听得似懂非懂。



邵宽城也没有来。他病了。



邵宽城得的病和李进在不丹得的病几乎一样，由疲劳导致喉炎，由喉炎导致发烧，由发烧导致肺炎，在医院输了五天的抗生素加柴胡。五天后退烧了，炎没消，医生把针停了，改用口服药，让他在家卧床静养。



总队长和李进等人是在邵宽城肺部阴影基本消退那天回到西京的。他们率领着一支由八辆警车组成的车队，护送着一辆超长的十轮载重货柜卡车从广州出发驶回西京。沿途各地警方奉命出动警力布署道路警戒，确保了车队一路高歌猛进，在二十四小时内走完了全程。



为了直观了解车队返回西京的情况，我对敬陵盗案侦破工作进行采访时，在西京公安局档案室借览到了车队抵达当天制作的实况录像。录像是从车队进入省博大道开始的，时间是在晚上十一点钟。那个时辰街上行人已经很少很少，但路灯依然璀灿明亮。



高潮发生在大型货柜车进入省博物馆大门的一刻，从画面上可以看到有很多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和公安干警夹道欢迎，气氛热烈，令人兴奋。当货柜车稳稳停在X号库的巨大的库门前后，有人将货柜高高的双开大门缓缓打开，人们全都自动安静下来，柜门转动时发出的金属声在静场的气氛下震撼人心。所有人，连到场的省市领导及公安、文物部门的负责人在内，全都抬头仰视，目光中的凝重和激动，发自内心。



录像机的镜头从货柜车的一侧对准了敞开的柜门，里面似乎黑洞洞的，什么也无法看清。但画面里已经看得见人头攒动，听得见热烈的掌声。录像机的镜头终于摇到了货柜大门的正面，柜门的正面收纳了库房门前那片散漫的灯光，灯光虽然仍显昏暗，但已能映亮货柜内的些许空间。说实话，尽管我当时不在现场，尽管已经事过境迁，但当录像的画面中，那座石椁的一角终于在一米暗光下若隐若现，我还是激动得心口发酸。



镜头推进，渐渐看得见货柜的阴影里，石椁凹凸的一角半明半暗，廊柱椽顶，暗彩灿然。掌声与欢呼的潮水在这一刻悄悄退去，古代艺术的骇世魅力令人肃然，历史的沧桑与神秘笼罩此刻，此刻，每个在场一睹国宝真颜的目光，自有波澜！



在我采访邵宽城的时候，我特别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在石椁返回西京的那一天，在石椁正式交付给省博物馆的那个时刻，你在哪儿？你在做什么呢？”



在我看来，做为敬陵盗案侦破工作的重要参与者，做为石椁追讨回国的重要功臣，做为在此案中痛失所爱的邵宽城，当胜利终于到来的这一天，当国宝终于回归的这一刻，邵宽城理应到场，理应披红挂彩，成为焦点。



邵宽城说，那天他病了。



你就在家休息吗？我有点不解，替他不甘。



邵宽城说他那天就是在家休息呀，虽然肺炎基本好了，但还没有上班。队里可能照顾他的身体，并没正式通知他到场迎接国宝，“我们李队和我们总队长都在，我们队里好多人都去了。他们给我发信息了，我虽然没去，但也挺高兴的。”



那你那天在家做什么呢？我问：晚上十一点石椁到达省博物馆时，你是不是已经睡了？



邵宽城说：没有，那时候他还没有睡觉，他在收拾自己的房间。



收拾房间？我有些诧异，你的卧房？



邵宽城点头说恩。



后来我才知道，邵宽城的卧房就是原来赵红雨住的那间独立的小屋。邵宽城已经从他原来正房的卧室搬到了红雨住了十几年的这间小屋。



为什么要搬？我问：小屋更安静一些？



邵宽城笑了一下，收住笑时，眼中竟然含了泪水。



我不敢再问了。



在敬陵盗案的整个侦破过程中起到最关键作用的，无疑就是赵红雨，赵红雨也是此案的最大英雄！所以，对红雨故居的采访，也是我重要的日程安排。在实地采访邵家的小院时，邵宽城的父母也说了邵宽城的这次搬屋。



“他是太想红雨啦。”邵宽城的母亲避开儿子，悄悄对我说道：“红雨不在了，可他还是把那间小屋看成他的新房，”邵宽城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这通布置呀，红红绿绿的，摆了他俩的照片，喜气洋洋的，还摆了红雨喜欢的东西。红雨的擦脸油都摆了一堆……”



邵宽城的父亲也低声插嘴：“他心里就是把那儿当成他俩的家了。他一直想和红雨结婚成家……这劲儿一时还过不来呢。”



我说：“哦。”



母亲又说：“那天那个石椁回来，我们都知道。省电视台都上广州那边一路跟着报道了。他们队里也给他打电话了，他不去。”



我说：“哦哦。”



父亲说：“红雨没了，他心里难受。所以和这个有关的事，他都躲着不去。他难受。”



我不出声了。



邵宽城把给我沏的茶水从厨房端出来了，大家就都不出声了。



贞顺皇后石椁由西京公安机关向省博物馆正式移交的一个月后，省高院对敬陵盗案二审完毕，终审宣判，除了刘简芳故意伤害罪由十年有期徒刑改判为八年有期徒刑，合并执行十二年有期徒刑，还有另一个参与盗墓的从犯由七年有期徒刑改判为六年有期徒刑外，其余人犯皆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万正纲的死刑判决亦由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敬陵盗案终审宣判的次日，省文物局、省博物馆共同举办了关于敬陵石椁的第一次公开的新闻发布会。向包括中央电视台、各省电视台、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新浪网、腾讯网、搜狐网等主流媒体和门户网站在内的众多媒体，公开展示了贞顺皇后石椁的原物。所有代表公众先睹为快的媒体都以最迅速的时间，最显要的版面，最充分的篇幅，报道了敬陵盗案和石椁回国的始末，成为那几天轰动一时的重大新闻。



几乎所有报道都提到了这样几个要点：



一、贞顺皇后是唐代重要的历史人物，她的生平与中国古代著名的开元盛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贞顺皇后的石椁是迄今为止在全世界范围内已发现的十一具古代石椁中地位最高的一具石椁，是盛唐伟大艺术和多元文化的杰出作品和重要物证。



二、贞顺皇后石椁是国家文物部门在未见到实物的情况下，仅凭从犯罪分子处查缴到的照片就确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的首例认定。



三、贞顺石椁是历史上被盗运出境的最重的中国文物，也是历史上第一个将国宝级文物追索回国的成功范例。其成功既是公安及文物部门共同努力，艰辛工作的结果，也是中国国力日益强大的结果。国宝的回归，维护了民族的利益和国家的尊严。



……



但在我对省博物馆汉唐文物专家刘主任的采访中，他对那次新闻发布会却另有一番记忆，另有一种感慨。



在那次新闻发布会上，省文物局新闻发言人发言之后，就是由刘主任介绍石椁的艺术特色和文物价值了。按刘主任的说法，敬陵贞顺皇后石椁以宫殿款式造型，以金箔彩绘镶面，以精美雕刻满饰四壁内外，为世界仅见。其艺术价值和研究价值之巨大，不可估量。能够承担向公众介绍这件国宝的任务对刘主任个人来说，值得记忆，荣耀祖先。但那天有相当一部分记者在现场的反应，却令他极为困惑和恼火。



那天刘主任的讲解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需要详细说明的部分尽量不使遗漏，还提供了大量幻灯照片做为图解，他想尽最大可能把自己对这件文物的研究和惊叹传达给到场的每一个人。但在媒体自由提问阶段他发觉自己非常失败，因为这件文物的艺术魅力似乎并未引起记者们的兴趣，他们最关心的问题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东西现在值多少钱呢？



不止一个记者提问了这个问题，这让刘主任感到愤怒，他甚至抢过话筒打断了文物局领导的解释，冲台下大声叫喊：“钱！钱！你们不能只关心钱！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用钱来衡量的，祖先的文化，用钱衡量得了吗？”



文物局领导的发言被这样打断，好在没有生气，而且还支援了刘主任的观点：“刚才我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这是国家一级文物，是非卖品，不可以进行市场交易，所以也就不存在价钱问题，希望大家多了解一下她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



记者们看上去大多比较年轻，敢于挑战前辈的理念和权威，还是坚持问价，表现得相当执着：“现在是商品经济的时代，在商业社会，其实任何东西都是有价的，都是可以换算成金额的，都是可以用金额来表述的。”



另一个记者加磅说：“其实广大老百姓对这东西的艺术水平、文物价值是搞不懂的，你们刚才那些介绍太专业了，老百姓哪儿听得懂呀，听懂了可能也没兴趣，这东西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但如果你告诉他们这东西值多少多少人民币，或者多少多少美元，他们马上就会有兴趣，马上就明白这东西有多珍贵了，有多重要了。”



又一个记者呼应道：“现在报纸杂志也好，电视台也好，这种鉴宝拍宝收藏类的报道和节目，读者和观众真正感兴趣的就是价钱。要是你不把这东西值多少万多少亿告诉大家，关注度肯定就上不去了，收视率肯定就上不去了。你们开这么大个新闻发布会，不就是为了扩大影响吗！也只有广大读者和观众产生了兴趣，才能吸引更多的人前来参观，你们博物馆的效益才能翻番。全中国全世界的人要是都来西京参观这东西，西京的GDB提高几个百分点都说不定呢。”



刘主任又抢了话筒：“可这是文化，文化！文化是人的灵魂！也是人的血液！你身上的血液值多少钱，你给我说说！”



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斗气般地笑道：“血液也有价钱呀，我要去医院输血就得付费呀。我要卖血也得收费呀，一百CC血是多少钱，都是有价的！”



刘主任脸红脖子粗地吼道：“你的血你可以去卖，中国的文化是我们民族的血液，我们民族的血液不卖！”



年轻女记者倔强反驳：“我们只是希望专家们给这件东西估个价，估了价并不意味着要卖！”



刘主任声音发抖：“有人……有人为保护这件文物牺牲了生命，你说一个人的生命该估多少价钱？如果是你的亲人，你的亲兄弟亲姐妹为了她献出了生命！你说你应该给她估多少价钱？”



见台上台下发生了争吵，文物局的官员试图控制场面，于是用比较平静的语气接过了话筒，想结束这个话题：“请问大家还有什么其他提问吗？”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按照国家文物法规的规定。所有新出土的文物，所有宋代以前的文物，均不能进入市场交易。不能交易的文物不得估价和标价……”



但台下仍然有人意犹未尽，嚷了一声：“没让你们标价，我们只是问问这东西的价值相当于……”



刘主任再度发飙，虽然他手上没了话筒，但他苍老的声音仍然响彻会场。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相当于多少钱多少钱的你知道吗！历史！祖先！正义！人的情感！还有忠诚！还有奉献！还有牺牲！都是不交易的，是无价的！你知道吗！”



邵宽城的肺病终于好了。



他在家一共休息了一个半月，终于该上班去了。



在这一个半月中，敬陵盗案又发生了很多收官之事——石椁回归，案犯宣判，新闻发布等等，但所有事似乎都离他很远。他只是在某日晚上吃饭时，不期然地在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中，看到了敬陵盗案全案破获，唐代石椁完璧归来的新闻报道，并且，在屏幕中看到了这座石椁。石椁被明亮的灯光四面照射着，果然大美不言！



同桌吃饭的父亲母亲也同样看到了这则新闻，母亲悄悄看了一眼邵宽城，邵宽城只是看着电视，不发一言。母亲和父亲也就只看电视，不发一言。



在回队上班的前一天，邵宽城早上起床，很认真地洗脸刷牙，还用红雨用的面霜擦了脸。穿了一身很休闲的衣服，穿得像个学艺术的学生似的，然后推开小屋，径自出了院门，没吃早饭。



他没有开车，而是乘地铁换公交，去了省历史博物馆。全国的公立博物馆现在都可以免费入场了，所以必须早去才能领到门票。他赶到时博物馆刚开门，票务处已经排起了长队。他排了半个小时终于领到了一张免费的门票，随着参观的人流不疾不徐地入场。这里他来过很多次了，穿堂过户，驾轻就熟。一位面熟的博物馆工作人员还和他打了招呼：“来啦？找刘主任？”他笑道：“不是，我来参观。”工作人员诧异：“参观？不是都看过了吗？”他道：“有没看的。”话说几句，已经擦肩而过，他不再旁顾，径直穿过一间间展室，一路向里，在一间新僻的展厅前放慢了脚步。



展厅里围了很多参观者，男女老幼以及外地来的旅行团把通道塞满。邵宽城站在人墙之后，目光受阻，只能聆听，解说员的声音清脆柔美，如同天籁一般：“……石椁高2.3米，宽2.6米。长4米，重28吨，浮雕山水花鸟，珍禽异兽，希腊神话，反弹琵琶，还有神态各异的仕女21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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