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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总想弄死朕
作者：桑狸
内容简介
 楚璇作为一个大奸臣的女儿，被送进了宫，成为了贵妃，注定是要搅乱朝纲，给她爹铺路的。 她以为她跟皇帝萧逸之间只有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直到楚璇的爹倒台，萧逸皇权独揽，楚家一朝落魄，她成了罪臣之女，眼见跌落云端，她只得一边计划出逃，一边虚意承欢麻痹萧逸。 本以为皆会如她所愿，重获自由身，谁知萧逸把她试图偷运出宫装满了银锞子的包袱摔到了她跟前，清清淡淡道：朕何时说过要放你走？ ---- 本以为在戏中，然而戏中人却悄悄动了心。 萧逸：朕想好了，楚家倒就倒了，朕就不落井下石了，只要你留在宫里，安心当朕的贵妃，过个三年五载朕就让你当皇后。 楚璇：？？我认真跟你斗了三年，你跟我来这个？ 1v1，双C 一句话简介：朕静静看她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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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梦
亥时三刻，夜色幽静，月明星稀。
宣室殿外廊檐下，内侍提着红锦宫灯匆匆走过，绯色的光晕柔柔落在地上，照亮了地砖浮雕繁复的纹饰和交叠的身影。
偏殿的角门打开，里面出来的人深深一揖，陪着笑脸道：“何事劳烦大内官亲自来了？”
那被称作大内官的是宣室殿执礼兼中常侍，皇帝萧逸近前的总管太监高显仁，他年逾不惑，见惯了大场面，很是端稳，站得笔挺，揽着袖氅，慢声细气道：“备辇，陛下摆驾长秋殿。”
值夜的内侍一惊，愣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这个时辰？这……不合规矩吧。”
长秋殿是贵妃楚璇的寝殿，楚璇入宫三年，一直享得是御前专宠，不消细想就知道，陛下这个时辰到楚贵妃的寝殿，十有八九是要在那里过夜的。
可陛下要临幸妃嫔，在深宫内帷是有固定章程的。
撤下晚膳，至少是在酉时内直司就得派人去御前询问侍寝的妃嫔，而后送信到后宫，受幸妃嫔的殿前要燃一只芙蓉罩红锦犀角灯。御前掌衣把陛下第二日上朝要穿戴的冕冠朝服送过去，而妃嫔则要提前沐浴更衣、熏香敷粉，殿里宫人都得齐齐守在殿外，准备着恭迎圣驾。
这深更半夜的什么都没准备，陛下冷不丁突然要去长秋殿，照这个时辰，楚贵妃该睡了吧……
高显仁凉凉地瞥了一眼值夜内侍：“规矩？你现在去跟陛下讲规矩去吧。”
内侍一听这话，不由得一哆嗦，忙擦着汗道：“是，奴这就去办。”
他将要走，高显仁却把他拦住了：“悄悄的，夜深了，别把旁人都惊动了。”
内侍眼珠滴溜溜转，倏然明白了。
往日里陛下要用辇，哪里劳烦得着大内官亲自来传话，都是执礼太监远远喊一嗓子，他们就得忙活起来。
可如今是深夜，处处都乌漆漆、静悄悄的，若是按照规矩办，只怕大半个宫闱都得被惊动了。
陛下想静，不想惊动太多人。
内侍会意，点了点头，腿脚灵敏地退了下去准备。
如今是九月末，暑气早已褪得差不多了，深夜里偶有风来，还带着丝丝入骨的凉意。
楚璇睡觉时喜欢把寝殿的轩窗留一点点缝隙，殿里四季熏香不断，宫女进进出出伺候得殷勤，时间久了她就觉得闷。
从前在闺中时她就好吹冷风，父母不在跟前，也无人管她。
后来进了宫，萧逸对她的这个习惯很不以为然，严令禁止她睡觉时吹冷风，凡是他驾临长秋殿，宫女们瞧着他的脸色都得将窗关得严严实实。
楚璇要是敢说一句闷，萧逸那里自有一大车道理在等着她，如和尚念经一般，絮絮叨叨，直把她说得偃旗息鼓，恭敬顺之。
自从那日他们在宣室殿吵了一架，不欢而散，萧逸已经许久没来了……
楚璇终于可以尝尝无人管束、在自己寝殿里称王称霸的滋味了。
就寝前，她命人把轩窗大开，又撤了白日里用来醒脑的苏合香，让把香鼎搬了出去，采了些新鲜花枝放在殿里，伴着冷风清香，拥着被衾，抱着刚得的白色绒毛兔，美滋滋地睡了。
睡得正憨沉，隐约觉得有人在推自己，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蒙着被子继续睡。
“娘娘，醒醒……”冉冉半跪在床榻边，心焦难耐，听着幔帐外叠踏的脚步声，她横下心，使劲把楚璇从榻上拖了起来。
“陛下驾到，娘娘快起来接驾！”
楚璇半寐半醒，听得话音，迟钝地反应了许久，倏然，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正巧这时，床榻前的碧绫帐被掀了起来，外面的烛光一晃而入，因冉冉挡在她面前，楚璇只看清了那刺绣着燮龙纹的绛纱袍角，如一阵风似得刮到了窗前，仿佛带着怒气，‘砰’的一声，把大开的轩窗拉了下来，将铜闩狠狠关上。
萧逸站在窗前，凉涔涔看向楚璇，冷声道：“起来。”
楚璇眨巴了眨巴眼，在一片冷滞静谧里歪头看向冉冉，冉冉怯怯低下头，给楚璇拿鞋。
她抱着兔子慢慢地挪下床，穿好鞋，悄悄抬头偷觑萧逸的脸色。
怀中的兔子也在这样的动乱中幽幽醒转，迷迷糊糊扭了扭臃肿的大胖身子，三瓣唇吧唧了几下，像是在表达自己被吵醒的不满。
萧逸把视线移到了那兔子身上，狠瞪了它几眼，眼神堪称凶恶。
楚璇不由得把兔子搂得更紧。
宫女们鱼贯而入，训练有素地静悄悄把幔帐悬起，捧进了盛着热水的铜盆、漱口清茶、萧逸的寝衣……
萧逸朝她们摆了摆手，示意都退下，冉冉担忧地看了看楚璇，跟着她们一起退了出去。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逸习惯性地要去窗前坐下，却发现那把常年摆在那里的螺钿椅不见了，便干脆素身站着，上下打量了一番楚璇，闷声道：“小日子过得不错啊，是不是连朕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楚璇的日子是过得不错。
她自幼长在梁王府，听惯了宫闱倾轧内斗的残酷，知道红墙之内一切荣辱皆系于皇恩。
故而那日在没忍住跟萧逸拌了几句嘴后她还挺后悔的，一边恼恨自己的冲动，一边跟冉冉商量着该如何去把生了气的皇帝陛下哄回来，一边又还在担心宫里人拜高踩低，知道她徘徊在失宠边缘了会在物资供给上苛待她、给她气受。
忐忑了好几日，却发现一切如常。
呈给她的胭脂首饰仍是质地细腻、成色上乘的，供进来的当季瓜果仍是最新鲜甘甜的，什么都没有改变，她还是被优待的贵妃，舒服日子过得久了，对于复宠这件事她便也没那么迫切了。
可楚璇肯定不能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她瞧着萧逸沉冷的脸色，低下头，酝酿了一番。
再抬起头时眸中已莹莹含泪，一副楚楚可怜的韵致，微微哽咽道：“日子怎么会过得好？自那日宣室殿一别，臣妾心中后悔不已，更是对陛下日夜思念，几次想要去向陛下一诉衷肠，但又恐陛下怒气未消，故而终日郁郁寡欢，寂寂于殿内，连门都不想出了。”
一番倾诉饱含挚情，感天动地，萧逸一个字都不信。
郁郁寡欢？
这丫头莫不是当他瞎？
刚才进来时她抱着只胖兔子睡得死猪一样，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儿打雷都叫不醒，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还噙着笑。
他拿出了毕生涵养才忍着没有把她从床上掀下来，而是让她自己起来，现在还跟他说对他日夜思念？
他要是信了，那准是脑子里有汪洋，还是无边无际那种……
楚璇怀里抱着兔子，看着萧逸那阴晴不定的脸色，心里又开始打鼓——他到底是怎么了？今晚又跟她玩得什么套路？
她本来跟冉冉商量好了，这几日她少吃一些，瘦一点，然后画个苍白虚弱的妆容去宣室殿堵门，见了萧逸先哭，然后再半是幽怨半是凄凉地质问他：是不是连璇儿长什么样陛下都忘了？
萧逸若是心软了来安慰她，她就只管抽抽搭搭含泪不语，用深情款款的眼神默默注视着他——冉冉说了，男人就吃这一套。
可……今夜的场景怎么就像是他们两个角色倒置了。
萧逸像个怨妇似得冲进来质问她，她就跟个登徒子似得一通花言巧语，关键对方那表情明显不信，眼底越来越冷，视线如尖刃，直勾勾地刺向她。
楚璇默了默，心道豁出去了，把昏昏欲睡的小兔子放床上，快步上前，倾身搂住萧逸，用温柔似水腻死人的声调道：“陛下肯来了，可是不生臣妾的气了？”
萧逸站得笔直，既没有抬手反搂住她，也没有把她推开。
静的像是尊雕像，只能感觉到他的胸膛起伏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当楚璇心里七上八下，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放大招时，萧逸开口了。
“好，看在你日夜思念朕的份上……”
萧逸深吸了口气，面容上带着些许要妥协的无奈和郁闷，只是拳头紧紧攥起，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隐忍着什么。
忍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把楚璇推开，在殿中绕了一圈，冷声道：“朕常坐的螺钿椅不见就算了，朕批奏折用的紫檀木楠心案几呢？还有朕最喜欢的屏风……朕喜欢的是衡阳制孤雁南飞屏，你这摆的是个什么东西？”
萧逸指了指那个辣眼睛、红艳艳的牡丹花蕊石屏风，胸前起伏更甚，气得指尖都在颤抖：“楚璇，你今天要是不给朕一个合理解释，朕让人把你这殿里的东西全都搬走！”
“别！”楚璇一阵惊惶，顾不上编瞎话，一手指向榻上趴着的胖兔子：“都是因为它。”
“这笨兔子一天天往椅子腿上、案几腿上撞，臣妾怕它把头撞坏了，才让人都撤下去的。还有屏风，这兔子不喜欢屏风上的大雁，摆那个屏风它不肯吃饭。”
这一席话，成功将祸水东引。
萧逸阴悱悱地看向榻上那只撅着屁股呼呼大睡的兔子，神色冷厉，仿佛那不是可爱的兔兔，而是皇帝陛下的情敌……
所以，这只胖兔子不光睡在自己的女人怀里，还逼着自己的女人换了他的东西。
萧逸咬牙道：“这是不是萧雁迟送进宫里的那只？”
萧雁迟，官任折冲都尉，是梁王萧道宣的孙子，也是楚璇青梅竹马的表哥。
楚璇抿了抿唇，在萧逸阴鸷的视线里，颤颤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萧逸静默了片刻，道：“璇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楚璇竖耳仔细听着。
萧逸指向榻上的兔子：“要不它走，要不朕走。”
楚璇忙道：“它走，当然是它走。”说罢，喊了冉冉进来，把兔子抱了出去。
兔子走了，萧逸的脸色有些许缓和，他弯身坐在榻上，绛纱层层堆叠于脚边，上面缕着的金线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粼粼光芒。
楚璇站在一边，忖着萧逸今夜有些反常，有些诡异，举止言语全然不似平常，也不知是怎么了——她胡思乱想了一阵，又看了看萧逸的脸色，觉得应该是哄得差不多了吧，便去取了宫女刚呈上来的寝衣，道：“臣妾伺候陛下更衣吧。”
萧逸抬头看向楚璇。
她是在睡梦中被硬拖起来的，自然是穿着寝衣，雪色薄衫搭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松沓，越发显得纤若细柳，腰肢不盈一握。一张小脸粉黛未施，素雪般干净，倒更显出眉目秀致，婉婉如画。
这个女人，美到极处，仿佛生来就是要颠倒众生的，只可惜，缺了点心肝。
萧逸听见自己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他本是带了几分怨气而来，寻衅了一番，楚璇虽然没有心肝，但也算温和着言语哄他了，这深更半夜的，一场惊梦唱到如今，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合着鼓点落幕了。
他站起，平抬起了胳膊。
楚璇如蒙大赦，长长舒了口气，忙上前去给他解腰带环佩，依次褪外裳、中衣。
深夜的寝殿里幽谧至极，只能听见更漏里流沙窸窣陷落的声音。
萧逸今夜似乎无意于风月之事，只是合衣将楚璇搂在怀里，轻轻道：“你父亲的事，前朝还争论不休，朕不能给你过多的承诺，但可以保证，不会要他的命。”他的声音本就清越悠扬，与楚璇说话时更添了些轻缓柔和，如玉咽弦鸣一般，说不尽的妙音悦耳。
楚璇枕在他的胳膊上，微微愣怔。
大约半月前，他们在宣室殿不欢而散，便是因为楚璇的父亲。
她的父亲楚晏官拜大理寺卿，位列三司，又是辅政大臣梁王的女婿，位尊权重，本来是轻易撼动不了的，奈何时运不济，卷进了一桩党争案里，如今已被撤职缉拿，等候问罪了。
楚璇这些年看惯了权欲纷争，党同伐异，人命如草芥，本也没有过多的奢求，能保住她父亲的性命已是再好不过了。
她往萧逸的怀里缩了缩，道：“谢陛下。”
萧逸拢着她的胳膊一僵，低头看她，嗓音微哑带了些许不快：“璇儿。”
楚璇唇角微弯，仰头望入他那黑白分明的瞳眸：“谢谢思弈。”思弈，是萧逸的字。
萧逸才真正满意了，冲她温柔一笑，将她紧紧扣在怀里，裹着被衾，合眸入睡。
因皇帝陛下的一时兴起，折腾了大半宿，等阖宫终于安静了下来，外面却下起了雨，雨丝绵细，淅淅沥沥落下，间歇的下了一整夜。
刚到卯时，萧逸就醒了。
高显仁已领着内侍宫女托着冕冠朝服等在外殿，萧逸见枕在他臂弯里的楚璇还睡着，放轻了动作想将她挪回床上，谁知稍稍一动，楚璇便醒了。
她揉搓着惺忪睡眼，像是只迷蒙困倦的小兽，将脸颊贴在萧逸脸上，打着哈切道：“思弈，你要走了吗？”
萧逸搂着她，满心柔软像是化成水，依依不舍略微犹豫了一阵，但想起今日楚晏的案子要在朝堂上公议，遂无奈道：“是呀，我要走了，该上朝了。”
楚璇在他怀里腻歪了一阵儿，支着胳膊坐起来，干脆道：“那我也不睡了，我去给你备早膳。”
说罢也不等萧逸再说什么，灵巧地蹿下了床，趿上鞋，一溜烟似得奔了出去。
萧逸的胳膊还停在半空，维持着要搂楚璇的弧度，却扑了空，他望着幔帐外楚璇的背影，温煦宠溺地低头浅笑。
雨势稍弱，晨光微熹，但天地间弥散着淡霭，天光白且暗淡，透过窗格茜纱渗进来，如一抹雾影落在地砖上。
宫女添了几盏烛灯，萧逸已穿好了深黑赤缘的广袖纁裳，高显仁将衣摆和襟前的金线蟠龙捋平整了，托着垂旒冕冠退到了一边。
桌几已摆了几碟热气腾腾的点心糕饼，萧逸弯身坐好，拿着筷箸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楚璇回来，问：“贵妃呢？”
宫女垂揖，回道：“娘娘说还差最后一道羹汤。”
羹汤？还有模有样的。萧逸挑了挑眉，心想，难不成只过了半个月没见，楚璇真脱胎换骨，要洗手作羹汤了？
他怎么觉得这事这么不靠谱呢……
试探性地捏了一块栗子糕要往嘴里送，忽见眼前缭过一片暗影，一团肥肉重重地落在了桌几上。
是昨晚那只肥兔子。
兔爷爷大咧咧地坐在碗碟旁，熟门熟路地抬爪去扒拉碟子里的糕点，亮出白白的大板牙，嘎吱嘎吱啃。
萧逸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过来，兔子能吃榛子糕吗？
这个念头刚刚落地，面前的兔子竟俯下身子软绵绵地趴在了桌子上，眼睛缓缓闭上，殷红的嘴角渗出雪白的碎沫，一团臃肿的绒毛一动不动，渐渐的，连呼吸也没有了。
萧逸的手里还拿着筷箸，脸色却已冷冽如冰，眸光幽邃，看向玉碟里的榛子糕。
因用膳的小几设在了内殿，萧逸独自背身而坐，即便是离他最近的高显仁也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见萧逸背影挺直，一动不动，还当那突然蹿出来的兔子惹他不快，刚想上前，恰在此时楚璇端着新煨好的羹汤进来了。
高显仁自然不便再上前，唯有欠身退回来，却不由得抻长了脖子向里看，直觉皇帝陛下看上去有些古怪。
楚璇端着羹汤进了内殿，一打眼看见那肥兔子瘫在桌几上，刚想赶它下来，走近几步，看清了真实情状，悚然一惊。
兔子显然已气绝身亡，嘴角沾着糕饼的碎屑，白沫淌在桌面上，夹杂着细细的血丝。
萧逸听到动静，回头看过来，楚璇低头触到他那冰冷的眼神，一慌，手劲稍松，没端住手里的漆盘……
只听一声惨叫，漆盘轰然砸地，青瓷碗碎成几瓣，滚烫冒烟的羹汤洒了一地，萧逸捂着额头倒在了一边。
高显仁和一众内侍宫女飞奔了进来，楚璇踉跄着后退，脑子里一片空白，许久，在叫御医的喊声里，才懵懵抓住了一丝念头，那个漆盘是乌檀木镶嵌大理石的，还包着赤金边，分量足得很，她只端着走了一小段路就累得手腕酸痛。
刚才……好像……脱手的时候那漆盘狠又准地砸在了萧逸的额头上。

第2章 美人
今日的早朝自然是要免了，群臣从前殿出来时，看见太医院几乎全部出动，提药箱顺着寰宫的廊桥去了内殿。
袁太后得知消息，慌忙从祈康殿赶了过来。
太医已搭好脉看了伤处，不过是皮肉伤，萧逸正值盛年，身强体健，根本没有大碍。只是袁太后一早听说皇帝是在长秋殿里受的伤，她向来看不上楚璇那个狐狸精，奈何皇帝一直护着，找不到机会下手。
因此袁太后铁青着脸听完了太医的禀报，等他们都退下，她冷眼瞥向侍立在一边的楚璇，没好气道：“你先去偏殿里候着，哀家有话要对皇帝说。”
楚璇心里忐忑难安，知道这一次闯了大祸。
往日里她跟萧逸闹些闲情别扭都不打紧，可这一次是血淋淋、明晃晃地伤了龙体，袁太后又向来不待见自己，若是要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发落她，那她是不是就离冷宫不远了……
因此她嘴上恭敬应下，敛衽鞠礼，却踯躅在龙榻前。
萧逸倚靠在玉枕上，面色温润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仿佛不经意道：“你下去歇着吧，不用害怕，是朕自己不小心脚底打滑撞在了案角上，母后明辨是非，不会为难你。”
此言一出，袁太后的脸色更加暗沉，嫌怨地狠剜了一眼楚璇，最终这凌厉的目光落在了萧逸脸上。
萧逸坦然受之，依旧一副风清水静的模样。
楚璇微微愣怔，低着头，乌黑晶莹的眼珠滴溜溜转，领会了萧逸的意思，轻轻抬眼看向他，见他嘴角似有若无地挑起一个弧度，给了她一抹淡之又淡、暗含了几许安抚意味的笑意。
袁太后似是有所察觉，猛地转过身看向萧逸，萧逸迅疾地凛正了神色，那抹笑意便像雨后初霁的轻烟薄雾，轻杳杳的随风而散。
楚璇咬住了下唇，万般心绪涌动，慢慢地退出了寝殿。
袁太后一直盯着楚璇的背影，蓦得，回过头来，颇为严肃地冲萧逸说：“楚璇留不得。”
她见萧逸沉默不语，倒收起了先前的急躁，耐着性子给他一点点地分析：“楚晏的案子朝堂上还没有公断，可他身为大理寺卿，公然袒护萧鸢圈占民田已是不争的事实，萧鸢可是梁王最得力的儿子，手中握有宛州、洛州十万兵权，他圈占民田是为了什么还用说吗？人家已经合起伙来明着开始算计你了，你要是再继续儿女情长，继续心软，只怕用不了多久这皇位就不是你的了。”
萧逸安静听着，剑眉微凛，肃然看向太后：“那依母后，该如何呢？”
袁太后道：“杀了楚晏，把楚璇逐出宫，哀家早就看出来了，当初梁王把这小狐狸精送给你就没安好心。”
萧逸点了点头，一脸的深觉有理。
袁太后大喜：“你决定了？”
萧逸愣了愣，茫然道：“朕决定什么了？”
袁太后急得直捶榻：“杀楚晏，逐楚璇啊！”
萧逸依旧茫然：“朕何时这样说过？”
袁太后：“……那你刚才点什么头？”
萧逸道：“朕点头，是因为觉得母后说得有理啊。”
袁太后已在暴怒边缘，拼命克制着怒火，咬牙切齿道：“你既然觉得哀家说得有理，为什么不照做？”
萧逸浅浅一笑，俊秀的容颜如铺了层晶亮神采，几分戏谑，又有几分宁肃：“母后，杀一个楚晏有什么用？他只是梁王的女婿，是给人当靶子当盾的，杀了他撼动不了梁王分毫。还有璇儿，没有她梁王还会送别的女人进宫，就算朕咬住了牙不要，可朕总得娶妻生子，到时候选进来的女人，就算明面儿上身家清白，可谁又能保证暗地里梁王伸不上手？”
寥寥数语，倒把袁太后问住了。
她看着萧逸那张年轻的脸，一时语噎。
萧逸坐直了身子，温声道：“母后放心，前朝、后宫都在朕的掌握之中，朕会妥善处置的。”
话既至此，袁太后也没有话可说了。
她气势汹汹而来，从皇帝那里碰了一头软钉子，出宣室殿时犹愤懑难消，见高显仁端着拂尘在廊檐下，命人把他揪了过来。
“哀家问你，陛下是怎么受的伤？”
高显仁跪着，眼珠转了转，恭顺道：“陛下不小心撞在了桌角上……”
袁太后当即扬了巴掌要朝高显仁的脑门拍下去，被身后宫女慌忙拦住。
那是祈康殿的掌事宫女翠蕴，亦是袁太后的心腹，她一壁紧抱住袁太后的胳膊，一壁低声道：“太后三思。”
袁太后那裹在绫罗阔袖下的手臂不住颤抖，好半天，才攥紧了拳，慢慢收回来，恨恨地瞪了一眼高显仁，扬长而去。
高显仁恭恭敬敬地跪迎，到凤辇走远了，才在御前内侍的搀扶下起来。他抹了把额间虚汗，心道：太后只知陛下受了伤便是这副模样，若是知道了事情全貌，只怕是要气晕过去了。
陛下头上的只是皮肉之伤，最关键的根本不是这个，而是那碟掺了剧毒的榛子糕……
陛下受伤，高显仁是最先冲进内殿的，他亲眼看着陛下捂着额头歪倒之际，把那只误食御膳、无辜枉死的兔子卷进了袖子里。回了宣室殿，趁着太医还没来，特意交代他把那碟榛子糕和死兔子都处理了，这件事不准漏出去分毫。
高显仁叹了口气，他是越来越看不懂陛下了，人家幽王烽火戏诸侯，好歹拿的是自家江山陪美人玩乐，他可倒好，舍命陪美人！
只是不知那美人领不领情……
楚璇等在偏殿里，听正殿那边传来信儿，太后已经摆驾回宫了。
花蕊凑到她跟前，悄悄地说：“袁太后走了，应是不会再追究娘娘了吧？”
楚璇那张美艳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浅色的瞳眸显得过分清冷，淡淡扫了一眼这一脸稚气的小丫头。
这是梁王刚派人送到她身边的，正是豆蔻好年华，一双眸子清莹剔透，仿佛能一眼看到底，像极了三年前还未进宫时的她。
楚璇自小便觉得自己从出身到禀赋都不过尔尔，母亲只是梁王的义女，因得了几分垂爱而入宗谱，有个郡主的名号。她从一出生就被养在了梁王府，权倾朝野的梁王是她的外公，还有几个甚是能干的舅舅，这在外人眼里是顶尊贵风光的，可她从很小时就知道，这些都是虚的，是靠不住的。
那什么能靠得住呢？
美貌。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她的外公亲口对她说，女人的美貌是最锋锐的利器，若是运用得好，能翻天，能覆地，能魅惑君王，能祸乱朝纲。
她漫步踱到铜镜前，里面映出了一张极美的容颜。
楚璇所拥有的一切尽是平庸的，不值一提的，可唯有这张脸，哪怕她站在最苛刻的角度，也挑剔不出丝毫。
所以，外公让她当西施。
“你要使出浑身解数，勾得皇帝陛下流连于温柔乡，让他沉湎于美色，再也无心政事，这样，你就是帮了外公，帮了你的父母，也是帮了你自己。”
那时，楚璇很怕。视线飘忽躲闪，坐在暖融融的秋光里，却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麋鹿，惊慌失措，无所依从，也看不清自己的前路在哪里。
外公俯下身，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别怕，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经得住这样一张脸。”
铜镜中的女子似乎在笑。
楚璇恍然发觉自己在不经意间提起了唇角，勾起了讥诮的弧度。
她或许是让外公失望了。
这三年里她以温柔妩媚侍君王，似乎享尽了万千恩宠，但终究成不了西施，萧逸也不是夫差。
他可以予她万千荣华，予她六宫专宠，可却从未因她而免过一天｜朝，也从未因她而有过任何行差踏错。她亲眼看着枕边人一日日变得成熟内敛，深不可测。
明明近在咫尺，可却看不懂，摸不透。
楚璇在萧逸身边待得越久，便越会觉得外公太过天真了。
一个四岁登基，在四面楚歌里长大的天子，在诡谲朝局里游刃有余的少年，怎么可能会是一个能被轻易蛊惑的人。
楚璇还记得她进宫的那一日，萧逸牵着她的手缓慢走进了长秋殿，那四周珠光壁影，迤逦奢华，她装出一副惊讶痴迷的模样，但其实内心很不耐烦。被萧逸握着的手心里腻了一层薄汗，偏偏他抓得太紧了，想不着痕迹地抽出来都不行。
“这长秋殿是前朝昭仪所居，朕命人重新整理过，殿内有宫女四十二人，内侍二十一人，你若是缺什么了只管跟朕说，朕让高显仁再给你添置。”
楚璇梨涡前凹，笑容甜甜，乖巧柔顺地靠在萧逸身边，轻轻点了点头。
但萧逸只看了她一眼，便将视线移开了。
“可有一点，这殿虽时常修缮，但毕竟年岁久了，砖瓦花草多少有些灵气，到了夜里可能会有些古怪，你只管睡就是，殿中人多，它们不敢出来作祟。”
楚璇睁大了眼。
萧逸抚了抚玳瑁床上的轻尘，漫然道：“那个曾经住在这里的昭仪是个短命的，听说还不是好死，那之后经常有人见到空无一人的殿中闪着诡异光芒，走到近前，似乎还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楚璇只觉有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蹿，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萧逸低头看了看自己掌间细软的小手，粉嫩嫩的指尖轻轻蜷起，不时的颤一颤，抖一抖。
他强忍着笑，继续道：“不过不用怕，听说那昭仪生前最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孩，她见到璇儿定会高兴的，说不准夜半三更还会出来跟你说说话，和你交流一下深宫内帷的生活感悟。”
楚璇猛地甩开萧逸的手，飞奔到茕柱后，抱着柱子，颤声道：“我不要住在这儿！我要回家！”
萧逸见她这副模样，不禁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跑到柱子后面来拉她。
那时楚璇年纪尚幼，才刚刚过了十四岁的生辰，稚气未脱，身量纤纤，细胳膊细腿儿，好像稍稍用力就能掰断了。这般柔弱的她，偏偏有一股蛮力，胳膊紧勾着柱子，就是不撒。
萧逸强拉不过，又恐伤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柔声道：“璇儿，朕骗你的，根本没有什么鬼昭仪，这世上哪有鬼神？”
楚璇被吓得不轻，白皙如玉的面上还挂着浅浅的泪痕，半分胆怯，半分惊疑地从柱子后探出脑袋，看向萧逸，抽噎道：“陛下为何要骗我？”
萧逸摸了摸她鬓角柔韧的秀发，慢声道：“朕是觉得你装得太累了，所以想逗逗你……”
楚璇望着他那双深若幽潭、闪动着熠熠明光的眸子，突然生出几分难堪、几分郁闷，仿佛用尽心思伪装出来的精盔亮甲，被人家一眼就全看穿了。
有时她想，或许萧逸心里一直都是清楚的，她是为何而来，有何图谋，只是乐得陪她演这场戏。
若是这样，那这三年的鼎盛韶华，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楚璇伸手抚摸着铜镜光滑的表面，丝丝凉意顺着掌心沁入肌理，她摇了摇头，宽慰自己，或许是因为父亲的事让她太过忧虑了，所以总爱胡思乱想。
正这样想着，高显仁推开门进来，朝楚璇深深一揖，恭声道：“娘娘，陛下要见您。”
萧逸脑袋缠了厚厚的绷带，给他缠绷带的太医显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皇帝陛下的额头都勒得变了形。
楚璇进去时，萧逸正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秀眉微蹙，嘴角轻耷，显然对这个装扮不是很满意。
他听见脚步声，放下铜镜，看向楚璇，微微一笑，朝她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楚璇熟悉萧逸的所有表情，一触到那温柔似水的笑意，立马跳出去两丈远，找了个柱子抱着，可怜巴巴地说：“陛下，臣妾不是故意的。”
萧逸凤眸弯弯，笑容愈加友善：“朕没说你是故意的啊，朕就是让你过来。”
楚璇瑟缩了一下，像是惊兽，满面的犹豫怀疑，怯怯地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萧逸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霍得站起身，跑到柱子后面来抓她：“都三年了，你怎么还遇上点事就爱往柱子后面躲，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楚璇这习惯有三年，三年里萧逸抓她也抓出经验了，身形俐落，着手快狠准，捏着她的腕子往外拖，拖到绣榻上摁倒，俯身让她看自己的额头。
“看看你干的好事，朕这要是留了疤，毁了容，你说怎么办？”
楚璇默默地向后挪了挪身子，像缩壳的乌龟，抻出一点点脖子，咽了口唾沫，轻轻道：“我觉得……这么点伤，想留疤应该挺困难的……”
萧逸冷冷瞪着她。
楚璇忙道：“陛下想怎么样？”
萧逸紧紧地将楚璇盯住，腾出手朝侍立在侧的高显仁摆了摆，高显仁会意，躬身退了出去，随手把殿门关了。
殿外内侍见大内官出来了，忙凑上来问：“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高显仁随口道：“这都看不出来？陛下要讹娘娘……”他戛然噤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朝着眼巴巴望他的一群徒子徒孙，颇为严肃道：“陛下要跟娘娘讲道理，咱们陛下是最讲道理的人。”
‘讲道理’的皇帝陛下抚着下颌很是严凛地思索了一番，而后很是温和宽纵地看了看楚璇，好脾气道：“朕是个讲道理的人，你也不是故意的，朕也不至于拿起那个漆盘照着往你头上也来这么一下，你说是不是？”
楚璇捣蒜似得不住点头。
皇帝陛下的声音愈加柔润：“可是朕也确实伤得不轻，这头一阵阵发晕，接下来的生活应该还是会很受影响的。”
楚璇：……
你丫用膳穿衣都有人伺候，只要不是一盘子拍傻了，能影响个毛？
萧逸无视她的白眼，继续说：“这么样吧，你就留在宣室殿里贴身伺候朕，平常给朕端个茶，倒个水，换个药什么的，等朕伤好了你再回去。”
楚璇：……
她仰了头，期期翼翼地看向萧逸，道：“陛下还是拿起那个漆盘，照着朝我头上也来这么一下吧。”
大周宗法规制森严，后宫不得干政，她一个嫔妃要是就住进了这君王理政、召见群臣的宣室殿，不消几日，只怕前朝的风言风语就能将她淹了。
因为萧鸢圈地的事，已掀起了前朝的党派纷争，她是云麾将军萧鸢的外甥女，是辅政首臣梁王的外孙女，她的父亲楚晏更是深卷入此案，已在漩涡中间，后宫虽暂时风平浪静，可不代表她就能置身事外。
楚璇没疯，也没活够，还不想在这等节骨眼上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因此她拒绝得十分干脆，任萧逸如何威逼利诱，她就是摇头。
萧逸眼见她油盐不进，也不劝了，慢慢地直起身子，意态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楚璇抚住胸口，长舒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舒到底，就听萧逸为难道：“可母后那边……瞒得了一时，可瞒不了一世，她若是知道了要来找你麻烦，朕可拦不住。”
楚璇急了：“太后怎么会知道？长秋殿的宫人是不会乱说话的，陛下身边人也都是进退有度、守口如瓶的，有谁会去告诉太后？！”
萧逸一脸悠适地抱着胳膊，一直等着楚璇说完了，才冲她微微一笑：“自然是有人会去说的。”
楚璇快要哭了：“谁？”
萧逸道：“朕啊。”他低了头，嘴唇微扬，下颌线弧度优美，眸色温柔地凝睇着楚璇，颇为委屈道：“你不肯留在宣室殿照料朕的起居，朕心里难过死了。朕伤得又这么重，又没有人照顾，没有人关心，这般可怜无助，自然要去向母后诉诉苦，撒撒娇。”
楚璇：……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第3章 幽怨
楚璇丹唇紧抿，暗中咬了后槽牙数下，满含怨气地看着萧逸。
殿内悬纱微漾，阳光柔潋，龙涎香雾从绿鲵铜鼎炉盖的镂隙里飘出来，青烟弥散于寝殿的各个角落，盈上衣袖，香气氤氲。
瞧着楚璇那苦大仇深的模样，萧逸倒也不急着催她了，只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唇角噙着一缕淡淡的笑意，悠然看向她。
蓦得，楚璇紧握住双拳，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萧逸看得有些发愣：“璇儿，你去哪儿？”
楚璇顿住脚步，微抬了下颌，白皙娇嫩的面庞满是凛正之色，颇有些勇士视死如归的志气：“回长秋殿！”
萧逸瞧着她秀眉间锁着的那抹煞气，心道可别是把这丫头逼紧了，要破罐破摔了……这念头刚落地，就听她那过分尖细还夹杂着咬牙的‘硌硌’声的嗓音：“要搬到宣室殿，那不得先回去收拾东西。”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朝殿门走去。
萧逸一直凝着她的背影，直到绕过螺屏渐渐远去，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沉默良久，才悠悠然地笑出了声。
这抹笑意仿佛是发自内心的宠溺，牵动眸底暖光融融，似能消冰化雪，直到他让高显仁召校事府校尉来见他时，还未全然散去。
……
本来以为并没有多少随身物件可带，在冉冉的细细张罗下，从衣裳、首饰、脂粉再到楚璇平常看的书简，瓶瓶罐罐装了三个檀木箱，零碎几乎满溢出来，费了好大劲儿才盖上。
宣室殿的内侍躬身站在殿外廊檐下，奉圣命等着搬这几个箱子。
楚璇坐在屏风后看着花蕊和冉冉领着小宫女们忙前忙后，拿了一把薄绢团扇，血红的穗子顺着扇骨坠下，随着手劲儿一下一下的摇晃。
天已经有些冷了，此刻再摇扇子似乎已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可每当楚璇有心事、烦闷的时候，总觉得能晃起点风来，才能让自己好受些。
她在屏风后默然了半晌，突然出声，让殿外的内侍进来。
这几人都是御前大内官高显仁亲自调｜教出来的，容貌清俊，举止娴雅，在屏风前跪着，低眉敛目的，看上去倒是清爽。
楚璇忖了片刻，道：“本宫从宣室殿出来时见大内官往内直司去了，可是陛下那里有什么要紧事？”
内侍交换了一下神色，露出几许茫然：“奴只知陛下要召见外臣。”
楚璇诧异道：“可并没有听司礼太监宣旨。”
内侍喏喏道：“奴也不知，大约是秘密召见吧。”
楚璇一时沉默了，团扇抵在胸前，眸光暗暗，神色幽深。许久，她才道：“你们下去吧，花蕊她们且得收拾呢，也别在殿外吹风了，让郝姑姑领你们去值房喝茶。”
内侍们谢了恩，跟着一个年长些宫女退了出去。
冉冉观察着楚璇的神色，那些内侍一出去，便找了个借口屏退左右，关上殿门，和花蕊一起凑到楚璇身侧。
冉冉是自幼跟楚璇一起长大的，随着楚璇陪嫁入宫，一直是她身边最贴心的心腹，所关心的便只有她的安危与处境，毕竟早晨的事还历历在目，如今想起仍旧惊险，她压低了声音道：“御膳是在长秋殿里被掺进了毒，陛下也是在长秋殿里险遭不测，这会不会牵累到娘娘和长秋殿的宫人身上？”
楚璇唇角微勾，挑起一抹澹静且笃深的笑容：“不会。”
她侧身坐在绣榻上，仰头看一眼侍立在侧的花蕊和冉冉，道：“你们知道当今的这位袁太后其实并不是陛下的生母吗？”
两女面露茫然。
楚璇却并不觉得她们不知道有什么稀奇，这本就是深宫里的一段秘事，众人讳莫如深，若非在进宫前，外公把关于萧逸的所有琐事都从边边角角里挖出来说给她听，她也不会知道。
先帝，也就是萧逸的父皇膝下子息单薄，在位二十余年，也只有四个成了年的皇子。成嘉二十年的三王之乱，乾王、齐王和康王率军攻入顺贞门，直捣东宫，当时的太子萧策在战乱中被杀害，而其余三王也死在了奉旨前去平叛的禁军刀下。
皇家子嗣凋零，眼见江山难以为继，恰在此时，闽南节度使上贡了两名袁氏美女，传闻生得花容月貌，特别是那位大袁美人，不仅容貌倾城，还富有诗书才情，甫一进宫便得到了先帝的宠爱。
大袁美人甚是争气，在先帝四十五岁那年，又为他生下了一个皇子，这个皇子就是萧逸。
一切看似臻于圆满，只可惜天不佑美人，萧逸的生母死于难产，在他刚刚平安降生时，便血崩而忘。
后面的事，便是顺理成章的。
这唯一的皇子在刚满周岁时便被立为太子，一直到三年后，先帝驾崩，萧逸继位，认了自己生母的妹妹小袁美人为养母，奉为太后。
这件事之所以成了宫闱深处不能喧之以口的辛秘，大约还是跟萧家的祖制有关。
萧家祖制，凡膝下无所出的妃嫔，在君王驾崩后都应殉葬。
而那位小袁美人既非正宫又膝下空空，非但没有殉葬，反而成了天子养母升御太后宝座，多少有些难以解释。为了周全皇家声名，维护萧氏宗法祖规的尊严，渐渐的，便没有人会去提萧逸生母的事。随着岁月流逝，旧尘去，新人来，也都只当太后便是天子之母。
在这一段宫闱旧事里，看似没有出现楚璇的外公梁王萧道宣的身影，但实则，总与他紧密相关。
梁王萧道宣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弟弟，只比先帝小了两岁，传闻当年太宗皇帝是比较属意梁王为太子的，但碍于长幼之序才作罢。
坊间总有传言，当年的兄弟阋墙是梁王一手策划，旨在除掉先帝的所有皇子，如此，在皇位的传承上便能兄终弟及。
只可惜，萧逸降生了。
三王之乱后先帝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谁都没有想到还能有皇子降生，这大概是个意外，是个让梁王恨得目欲充血的意外。
种种机缘下，导致萧逸虽然年纪轻，但是辈分却高。皇族中凡是与他同辈的，都至少比他大了二十岁，而与他年岁相仿的，都矮他一辈。
楚璇就是这样，她的母亲是梁王的义女，若是认真论起辈分来，她该唤萧逸一声舅舅。
当年，她还没进宫时，萧逸偶尔驾临梁王府，便爱逗她多唤他几声舅舅，楚璇寄人篱下惯了，也没什么脾气，他让她怎么叫就怎么叫。只是突然有一天，萧逸不高兴她叫他舅舅了，非别别扭扭地说他也没大她几岁，总叫舅舅好似要把他叫老了。
当时楚璇还有些鄙夷地看他，心道也不知从前那一本正经教育她‘辈分归辈分，年纪归年纪’的人是哪个二傻子……
这些往事一旦要翻出来正儿八经地追忆，便如飞檐瓦钩里的碎花积雨，淅淅沥沥总也落不尽。
楚璇捡了要紧的几件往事说给花蕊和冉冉听，听完了两人还是一脸茫然，楚璇看在眼里，加快了语速，开始切入正题。
“成康二十一年，也就是那两位袁美人进宫的第二年，宫里发生了一件要紧事。先帝驾临大袁美人的清凉殿，依照往常要在那里用膳，但内直司的内侍却在御膳里验出了剧毒。”
冉冉倒吸了口凉气。前后二十年的事件好似诡异的重合了，即便中间隔着漫长的尘光，即便伊人早已逝，她还是不由得要为那位大袁美人捏一把汗。
“先帝大怒，命人封了清凉殿，将大袁美人软禁于内，并将清凉殿所有宫人押送去了内直司严刑拷问，这中间无辜枉死、屈死者无数，袁美人更是受尽了委屈。最后事情真相查明，无外乎是后宫的争宠、陷害那一套，袁美人完全是受人算计，好生可怜。”
“这是先帝的不察，阖宫都想掩盖过去，自然没有人为那些无辜死去的宫人做主。陛下登基后数年，机缘巧合得知了这一段往事，特意命人翻出了当年清凉殿旧宫人的名册，从内库拨了一笔银子，优抚那些宫人的家人，这件事才正式揭过去。”
楚璇仰头看向她们两个，美眸莹澈：“现在你们知道了吧，咱们陛下以先人之过为警，哀其生母的遭遇，是不会让悲剧在他的手中重演。所以……”她垂敛眉目，吟吟深思，道：“这件事不会明着查，也不会不查，陛下会让校事府暗查。”
校事府是专门为君王刺探机密、监视朝臣的署寮。也只有是召见校事府的人，萧逸才不会命司礼太监宣明旨……
殿中静谧无声，楚璇抬头看向花蕊：“你还站着干什么？我已经说了，陛下会让校事府暗查长秋殿御膳藏毒一事，梁王让你进宫是干什么的？”
呆愣愣的花蕊恍然一惊，忙四下翻找纸笔，挥毫欲书。楚璇看得哭笑不得：“你要把消息写在纸上？”
花蕊提着笔，仓惶失措地看向楚璇。
楚璇一时说不出话来了，这是在萧逸的眼皮子底下往外送消息，是刀尖舔命的活儿，外公怎么会派个这样的人进来……
她默了片刻，看着这姑娘的稚气花颜，心生了几分恻隐，耐着性子道：“白纸黑字，就是留下证据，一旦被抓住，你连替自己开脱的余地都没有。”
花蕊怔怔，也不知是听明白了没有，但终归是把笔放下了。
她唯唯诺诺地站在一边儿，许久才想起来，磕磕绊绊道：“奴婢知道了，谢娘娘提醒。”
楚璇道：“不用谢我，我只是闻够了血腥味儿，近日，不想再闻了。”
刚刚冷静下来的花蕊倏然睁大了眼。
楚璇淡淡道：“知道你的上一任是怎么死的吗？”
“是用大棍子活活打死的。听说打了足足一个时辰，人都打扁了，血流了一地，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跟张纸片似得。挺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名字也好听，叫珍珠，说话干干脆脆的，是南郡人，会唱吴侬歌谣，还爱粘着我，跟个小尾巴似得，怎么也甩不脱。”
楚璇眸光空缈，嘴角噙起淡若烟尘的笑，仿佛陷入美好的追忆中：“我答应她了，再过几个月就向外公求了把她送出去，我给她备了三百两银子，做买卖嫁人都尽够了——这丫头是个财迷，还嫌少，磨着我非再要三百两，说怕在宫里过惯了好日子，出了宫门受穷。银子我倒是都给她备好了，可是没命享了。”
花蕊打了个哆嗦，怯怯看向楚璇。
她冲花蕊微微一笑：“别这样看我，我救不了。陛下邀我去御苑赏菊，我前脚刚出殿门，后脚高显仁就领着人来了，就放在那院子里打的，宫人们都得出来看着，看看嘴巴不严、泄露天机的人是什么下场……”楚璇指向花枝影绰的茜纱窗外，脸色平淡好似朔风初静，无波无澜：“御前的人都手脚麻利，我回来的时候早都料理干净了，别说尸首，就连一滴血都没有见到。可是……那股血腥味儿太大，还总爱往殿里钻，晚上睡觉若是不开窗，我总感觉自己是泡在血池里，喘不过气。”
楚璇站起了身，瞥了一眼颤栗瑟瑟的花蕊：“所以，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活得久一些，藏得深一点，装得像一点。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在我面前摆一摆就算了，到了陛下面前，你都不用这么副模样，只要哪句话哪个动作有些偏差，他就立马能将你看穿了。”
说罢，她揽过臂袖，不再看她一眼，径直出了殿门。
天色渐短，酉时刚过宣室殿就燃了灯烛，舒翼若飞的赤金大铜雀上密匝匝铸了花台，红烛插在上面，宛如着了层红锦，光彩华溢，映亮了一室的珠帘影壁。
楚璇进门时萧逸正在用膳，一双筷箸被他使得甚是灵巧，镀金的象牙箸在他指骨间连翻出好几个漂亮的筷子花，还能稳稳停在他的指间，再提起去夹碟子里高显仁给他布的菜。
可他一见楚璇来了，立马就觉得自己不行了。筷子也提不动了，头疼的也坐不稳了，非要靠楚璇怀里让她喂自己吃饭。
楚璇看了看伏在膳桌上佯装虚弱的皇帝陛下，又看看退在一边憋笑憋得浑身颤抖的高显仁，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陛下，我伤了您，我知道自己有错，您让我来宣室殿贴身照料您的起居我也来了，可您能不能不要把我当傻子！刚才进门时我都看见了，您拿得动筷子，还能翻花！”
说完，她气冲冲地进了内殿，弯身坐在绣榻上，抱着双膝，把头埋在了膝间。
萧逸和高显仁面面相觑，好半天没想起来说什么。
默了一阵儿，萧逸站了起来，拂开幔帐往内殿去：“璇儿，你饿不饿？出来吃点吧，朕夹给你，御膳房做了你喜欢吃的牛髓煲……”
楚璇赌气似得转了个身，头依旧深埋于膝间，就是不肯抬。
萧逸坐在她身边，胳膊环过她的肩胛搂住她，柔声道：“朕惹了你，朕是个坏蛋，可那牛是头好牛啊。听说是只才几个月的小公牛，取了整只牛的骨髓才集了那么一小碗，你要是不去吃，那这头牛可就白死了。”
楚璇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掠了萧逸一眼，起身出去了。
萧逸紧跟其后，好献了一顿殷勤，殷勤到高显仁都不忍直视，靠着墙角不住地叹气。楚璇在面对萧逸时看似撒娇装嗔，其实暗自拿捏着分寸，也怕过了火适得其反惹他厌烦，估摸着差不多了，便松了劲儿向他展露笑颜。
可萧逸是个没脸没皮、给点笑容就灿烂的主儿，他眼见楚璇不与他闹别扭了，便一刻也等不得，梳洗后拉着她就上榻。
两人冷战了半个月，萧逸睡了半个月的冷榻，只觉胸膛里有团邪火在熊熊燃着，急需楚璇给他泻一泻……
折腾了一整夜，皇帝陛下花样百出，好几回楚璇都觉得自己怕是要死在他手里了……
好容易捱到了天亮，这厮该上早朝了，才黏黏糊糊万分不舍地把楚璇放回榻上，伏在她耳边柔声道：“朕得上朝去了，等朕下了朝再回来陪你。”
浑身像是遭过重刑的楚璇只要稍稍动一下，便似有疼痛钻心袭来，她僵僵躺着未动，侧过头咬牙狠瞪了一眼萧逸，拉过被子把自己蒙住。
萧逸却来了劲儿，趴在榻前好一顿自作多情：“朕也舍不得你，可朕是天子啊，身担社稷，袖揽山河，总有许多无可奈何，朕若是为了你不早朝，只怕诸多责难就会落在你身上，说你是那魅惑君王的红颜祸水，那可怎么办……”
楚璇蒙着被子，心道：烦死了，他怎么还不滚！
“朕知道你对朕一往情深，朕也一样，朕最见不得的就是你受委屈，所以啊，朕还得去上朝……”
楚璇猛地把被子拉下来，飞快截住萧逸的罗里吧嗦：“对！陛下要去上朝，快些去吧，让朝臣等久了不好。”
萧逸默默凝睇着一脸催促意味的楚璇，满腔的温存缱绻骤然冷却，皇帝陛下颇为忧郁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抚着心口开始顾影自怜，觉得自己好像是个被用完就扔的小可怜……
这美人儿是个天生蛊惑人心的尤物，一旦沾上就让人舍不得放手，可就是……太心狠了。
内心走完了一整套戏的皇帝陛下最终还是选择默默认命，收敛起纠结缠黏的心思，以落在美人唇上的一个深吻结束了一整夜的缠绵，整理衣冠出去上朝了。
萧逸走后，楚璇咬牙切齿地连捶了好几下床榻。
昨夜她亲眼看见，翻云覆雨之际萧逸这混蛋嫌额头上的绷带碍事自己揭下来了，除了一点点淤青，还有一处已结痂开始愈合的小伤口，那也能叫伤口？！小到不贴着额头看都看不见！
偏偏这混蛋完事了，自己痛快了还不忘把被他自己扔下床榻的绷带捡回来再缠上，还装模作样地搂着她哼哼，说自己头疼，大约是伤着要紧处了，可能一年半载都好不了。
意思就是要讹她一年半载呗！
这好歹是个皇帝，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楚璇把头埋在滑凉腻软的被衾绸面里，磨着牙恨恨地思索了一番，心道她要是不给萧逸点颜色看看，还当她是好欺负的！

第4章 谋情
初秋的清晨，天色空濛，凉意随露降，和着湿气落上衣襟裙袂，只觉湿漉漉、凉涔涔的，让人的心情好似也跌到了深涧谷底。
别了内殿的满室香旎、美人温软，萧逸一刻都未耽搁，赶着时辰去了朝堂。
今日朝会要就楚晏一案公议，本来应当在昨日就议出个结果的，可长秋殿的一番波折，免了一天｜朝，故而拖延到了今日。
萧逸慢踱过龙尾道上镂雕的莲花蟠醨龙纹，神色冷凝，那碟掺了毒的榛子糕到底是何人的手笔？
出现在这种关头，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是谁想要他的命？
司礼太监唱了“陛下驾临”，殿前文武朝臣端袖叩拜，乌压压跪了一地，像是彤云压顶，密不透风，迫得人不得不打起精神。
萧逸长舒了口气，那校事府的校尉孙玄礼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但愿能管点用。便将这一页暂且揭过，凝起心神全力应付朝堂上即将而至的狂风骤雨。
朝堂上的党派纷争经年不歇，自萧逸成年亲政后，更有愈演愈烈之势。
他稚龄登基，在风雨飘摇的朝局中难独掌神器，于是先帝临终时任命了三个辅政大臣：梁王萧道宣、尚书令侯恒苑、辅国将军常景。
野心勃勃的梁王作为宗亲之首，手握军政大权，浸淫朝局数十年，其势力根深蒂固，在三辅臣中权柄最重，是其他二人远不能及的。
尚书令侯恒苑是萧逸的启蒙老师，多年来一直忠心耿耿地守卫在他身边，大周朝廷党同伐异之风日盛，侯恒苑执掌尚书台，始终忠实地履行着其辅弼之臣的职守，堪称萧逸身边第一股肱之臣。
而辅国将军常景是行伍出身，在世家林立、门阀森严的大周，其出身来历向来为权贵宗亲所轻视，犹以梁王派为甚。
常景与梁王势同水火，这次楚晏的案子会闹得这么大，就是常景在背后扇阴风点鬼火。
云麾将军萧鸢是梁王的次子，手握洛州、宛州十万兵权，年前突厥犯境，萧逸封萧鸢为主帅，率军前往韶关御敌。这场仗打了将近一年，萧鸢不负众望凯旋归来，举朝欢庆，梁王派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孰料这个萧鸢就是个不安分的，平日里狷狂蛮横，这次仗着新胜更加肆无忌惮，指使其麾下部曲圈占民田，逼死佃客，被人告到了大理寺。
恰巧，大理寺卿是萧鸢的妹夫楚晏。
楚晏暗地里想把这件事压下去，未曾想到常景早就盯上他了。萧鸢在军中的根基稳固至极，又是梁王的儿子，想要动他绝非易事。但楚晏就不同了，他掌大理寺不过四年，在九卿位上风摇雨晃，这次好容易抓住他这么个把柄，常景是卯足了劲要把楚晏拉下来。
因为涉及萧鸢，梁王派投鼠忌器，也不大敢站住来保楚晏。常景摸准了对方的脉搏，指使其党羽大力弹劾楚晏，逼着萧逸下旨将其撤职缉拿，等候问罪。
这本是朝堂纷争，却与后宫又多了几分瓜葛。
萧逸今年二十有一，按理早该立后大婚了。但自他十五岁始，总共定过两门亲，一门是谏议大夫的嫡女，一门是光禄卿的堂妹，都是礼部合过庚帖没多久，两家千金突染急症，早早的香消玉殒了。
宗亲之间便多有传言，说当今这位天子幼年丧父丧母，成年又克妻，怕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命数。
由此，萧逸的婚事便搁置了下来。
近些日子，常景有意要把自己的女儿常冰绡捧上后位，由此很费心作了些文章。先是在太后寿宴上让自己女儿献绣品，又将女儿谱作的入阵曲送到太乐署令乐师弹奏编舞。一番操作下来，常冰绡声名大噪，成为朝中呼声最高的立后人选。
明眼人早早看破，常景之所以死咬着楚晏不放，追着他打，也不全是明面儿上的恩怨，于私心论，恐怕剑锋所指，是朝着楚贵妃去了。
楚璇入宫三年，盛宠不衰。皇帝陛下屡屡驳回朝臣的立后之请，不免让人猜测，是有将楚贵妃扶正的心思。
那被陛下捧在手心里宠了三年的贵妃娘娘要是一朝成了罪臣之女，也几乎就失去了问鼎后位的资格，自然挡不了常冰绡的路。
前朝、后宫从来都是须脉相连，牵一发动全身，萧逸自小看惯权欲之争，心里早就有数了。
他本来觉得今日朝堂上一切都会顺利，常景占了上风，梁王无意恋战，楚晏一定会被定罪，他只要把控全局，保下楚晏一条性命，完成自己对楚璇的承诺，应当不是难事。
但事情的发展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沉寂多日的梁王一派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倒不是求赦免楚晏，而是求将此案延后议断。
高居御座的萧逸冷眼观战，保持着他在朝堂上深沉寡言的风格，由着他们撕扯争论，脑子飞快运转。
延后议断？为什么？延后议断有什么用？
楚晏袒护萧鸢，徇私枉法是证据确凿的事，除非常景半途撤退，不再追着楚晏打，否则早一日与晚一日又有什么区别？
最终结果是梁王派占了上风，萧逸也想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顺水推舟准予延后议断。
朝堂风波暂缓，孙玄礼那边也有所收获。
校事府围绕长秋殿查了整整一日，从内直司调阅了长秋殿所有宫人的名录，逐一排查，倒真让他们查出些名堂来。
萧逸把玩着琥珀钏，唇角挑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哦，梁王又派人进宫了？”
孙玄礼摇头：“不是梁王，是辅国将军常景，长秋殿中有两个宫女跟辅国将军有些瓜葛。”
萧逸面上那淡而化风的清浅笑意骤然冷却，凝成了冰雪机锋，透出些森然阴鸷的意味。
孙玄礼深躬身，低着头，不敢碰触君王那淬闪寒光的视线。
倒是站在一边的尚书令侯恒苑从容镇定，沉声问：“你可查实了？”
孙玄礼朝向温儒持重的老尚书，哈着腰点头，言辞甚是缜密：“下官恐查访有疏漏冤枉了常大将军，特意将长秋殿那两名宫女的籍册调了出来，那籍册虽已经过改动，但仔细走访，寻找出处，可以确认是常大将军田庄里的佃客之女。”
萧逸冷声问：“这两名宫女在长秋殿里司何务？”
孙玄礼悄悄抬头，觑看着皇帝陛下的脸色，道：“主司膳食。”
殿宇骤然安静下来，周遭流动的气息仿佛凝滞住了，闷沉沉的。
侯恒苑冲萧逸道：“此事不能轻易下定论，还得详查。”
萧逸望了眼须发尽白的老师，紧绷的面容有所缓和，朝孙玄礼摆了摆手，孙玄礼深躬一揖，退了出去。
侯恒苑总觉得蹊跷，却又说不出哪里欠妥，沉吟片刻，终于道：“陛下当真觉得这件事跟贵妃娘娘无关吗？”
萧逸道：“那毒是下在榛子糕里，朕七岁那年大病了一场，从那以后就不吃榛子糕了，这件事贵妃知道，若她想谋害朕，不会把毒下在那里边。”
侯恒苑缄默片刻，道：“常景没有谋害陛下的理由。这些年他之所以能平步青云，在朝中能跟梁王叫板，全都仰赖陛下的暗中扶持，谋害陛下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可是谋害贵妃有。”萧逸眉眼冷峻，“那碟糕点未必是想要置朕于死地，可一旦事发，贵妃必难逃干系。”他微顿，语意染满凉意：“这些年朕给他的很多，可他想要的更多，已经不满足于朕给的，想要自己去拿了。”
侯恒苑知道常景承赖天恩，有些得意忘形。自作主张想让自己的女儿为皇后，这件事惹恼了陛下，陛下对他早有不满。可如今陛下的心腹大患仍是梁王，与梁王的种种动作相比，常景不过是小打小闹，根本动摇不了社稷根基。
因此侯恒苑心中的那杆秤是微微倾斜向常景的，他在皇帝陛下的雷霆冷怒下，仍然坚持要召常景到御前问明白。
“且看一看他的反应，若当真冤枉了他，尽可推到梁王身上，日后他会更加卖力地为陛下对付梁王。”
常景一来，得知事情原委，自然忙不迭地喊冤。
口口声声称佃客之女的事他一无所知，是有人诬陷他。
他出身武贲，乏有学识，说不出好听的官话为自己辩驳，只是一个劲儿地赌咒发誓，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毒，听得萧逸直皱眉，盘问了他几句，就让他走了。
从这大老粗嘴里并得不出什么有用的讯息，不是真与他无关，就是他太会装了。
萧逸回内殿时还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到小小的一个长秋殿，有梁王想方设法往里安插细作，而他要千方百计把细作揪出来杀了，两人的明争暗斗汇集于此，现在还加进来一个常景，这长秋殿倒成了他们君臣必争之地了。
他不由得幽叹：“璇儿啊璇儿，你这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这一声叹息绵长哀戚，暗含了无尽的怜惜，楚璇似与他心有灵犀，本正在内殿品着膳房新送来的切鲙，蓦得抬头，正见萧逸回来了。
他还穿着上朝时大袖曳地的玄衣纁裳，头戴垂旒冕，走一步路那冕垂下的十二旒珊瑚珠‘叮叮当当’的响。
楚璇忙咽下嘴里的生鱼片，提着裙纱跑上前，甚是乖巧地给萧逸解冠脱外裳。
萧逸往桌几上掠了一眼，碗碟里盛着切的齐整的生鱼片，鱼肉鲜红，布着细细血丝脉络，当即皱眉：“御膳房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给你上切鲙？这天正凉，你是生怕吃不出毛病吗？”
楚璇吐了吐舌头，幽秘一笑：“我让殿前内侍去膳房传的旨，说皇帝陛下想吃，他们就做好送来了。”
萧逸抬手毫不客气地往楚璇头上弹了一个爆栗，“朕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竟爱吃那血淋淋的生鱼！”
楚璇吃痛地捂着头，嘴唇嗡动，声若蚊呐。
萧逸换上了家常的右衽深衣，挽着袖子，头也不抬道：“话不出声，一律当做是在骂朕。”
楚璇捂着头，嘟囔：“您才见过几个女人？您怎么知道别的女人都是什么样儿的！”
这话中隐隐透出的鄙薄不屑刺痛了萧逸那高高筑起的帝王尊严，他热血上头，当即口不择言：“朕富有四海，还愁缺女人吗？这宫里三千宫女只要朕想要，那都是朕的女人。”
楚璇冷冷看着他，揽过袖子转身，二话不说要走。
萧逸看着她这副嚣张模样，心道还真是把她惯坏了，再这么下去非叫她骑头上不可。因此双手掐腰，就是不理，且冷眼看她想怎么样。
楚璇也不跟他墨迹含糊，从置衣架上取了她的雪缎披风，抄起塌边柜上搁着的手炉，袖纱翩然若蝶翼，带倒了一盅鲜水敷养的青瓷瓶花……
萧逸越看越不对劲，忙上前拦住她的去路，怒目瞪视，气势冷冽，瞪了好半天，气鼓鼓道：“可是朕谁都不想要，只想要你。”
这听上去是句要低头示好的情话，可被皇帝陛下说得硬邦邦、冷飕飕的，毫无温柔情致可言。
楚璇冷睨了他一眼，依旧作势要走。
萧逸狠咬了咬牙，也不拦她了，歪身直接倒地上，捂着头哀叫：“朕头疼，高显仁，叫御医。”
高大内官眼瞧着这出戏往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发展，一时愣住了，踟蹰在原地，暗暗向陛下投去询问的眼神，希望他能给自己点提示，后面该怎么配合他演。
皇帝陛下根本没空接他的眼风，兀自沉浸在戏中，演得声情并茂，浑然忘我：“朕头疼得厉害，怕是要英年早逝了，你去将母后请过来，朕有遗言要说。”
高显仁亲眼看见楚贵妃在听见这句话后脸色大变。
楚璇缩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颤颤发抖。心想，她干脆再往他头上补一板子，直接拍死他算了。

第5章 斗法
这皇帝死就死了，可是少不得要连累好些人，这其中肯定包括楚璇的父母，还有她的兄长和妹妹……
还有，她入宫三年，至今无所出，皇帝若是驾崩，她是要殉葬的。
那如玉雕琢的纤长素手缓缓松开，楚璇把自己的下唇咬出了深深凹陷的齿痕，缕雕莲花的铜手炉被她扔了出去，蹲在萧逸跟前，柔软娇音里掺杂着牙齿相碰的‘咯咯’声，颇有些磨刀霍霍的森然：“陛下，臣妾哪里都不去，您若是头疼，让臣妾给您揉一揉吧。”
萧逸慵懒地抬起眼皮，淡掠了楚璇一眼，抬脚踹了一下在旁看戏的高显仁，叱道：“愣着干什么，朕指使不动你了么？”
高显仁默默捂着自己被踹的小腿肚子，慢吞吞往外走。
楚璇几乎要把银牙咬碎，偏还得柔情款款，娇音绵软，因此显得嗓音越发扭曲：“陛下，您说要如何，臣妾都听您的。”
萧逸捂住额头的手一顿，眸光晶亮地抬头看她：“都听朕的？”
楚璇颓然且认命地点头。
萧逸抚着下颌思索了一番，叫住那跟只乌龟似得迈着小碎步的高显仁，并告知这里没他什么事，他可以滚了。
如蒙大赦的高显仁脚底打着滑儿地跑了。
“朕受伤了，且这伤是你弄出来的，你得有点觉悟，对朕态度好一点，不能动不动就给朕甩脸子，挤兑朕。”
萧逸让楚璇搀扶着自己起来，一本正经地训话：“你不是怕御史揪着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找你麻烦吗？朕已对外宣称你住进宣室殿是侍疾来了，既然是侍疾，就得有侍疾的态度。咳……朕渴了，去给朕倒杯水去。”
楚璇把手捏得咯吱响，咬着牙给萧逸倒了杯温水过来。
天水青薄釉的瓷瓯端到了萧逸跟前，他只懒漫地低瞥了一眼，便将手搁到了身后。
楚璇耐着性子坐到他身边，搂过他的腰，将瓷瓯送到了他的嘴边。
茶香清醇，又伴有伊人在侧，柔荑白皙如玉雕，滑腻似丝缎，萧逸的唇不小心碰到了楚璇的手，只觉温软如蜜，带着淡淡脂粉的香气。
他一时迷醉，没忍住在楚璇的手背上浅啄了一口。
楚璇像是被蛇咬了，霍得把手缩回来，杯中茶水跟着溅出几滴，落在她和萧逸衣衫上。
她没好气道：“陛下龙体抱恙，可还有这样的好兴致。”
萧逸斜眼冷睨了她一眼，楚璇想起刚才的承诺，一口气噎在胸前，好半天才提起来，道：“水温合适吗？”
萧逸眼梢带钩，漂亮的凤眸里流转过别样风情，轻轻刮了一下楚璇的脸，捏起她的手放在唇下细细碎碎地亲着，语调柔昧：“有点凉……不过，现在合适了。”
楚璇任由他亲，略有些酸涩道：“我在宣室殿里住着，瞧见陛下身边有几个宫女很是貌美，这在身边伺候，夜间掌灯，红袖添香，陛下怕是见过不少纤纤玉手了。”
萧逸亲吻的动作略顿，随即笑开：“朕在气头上的话你倒是当了真，你见着哪几个漂亮，跟高显仁说一声，让他都撵了。”
楚璇梨涡前凹，浅笑含愁绪：“陛下说的好生轻巧。”
萧逸将她的手板板整整搁回膝上，改箍住她的腰，幽然叹道：“璇儿，这里只有你我两人，你就不能好好跟朕说话吗？”
楚璇默了默，道：“思弈说的好生轻巧。”
萧逸道：“这有什么不轻巧的？不过是几个宫女。”
“是啊，只是几个宫女自然是轻巧的，可若不是宫女呢？思弈早已行过冠礼，立后是迟早的事，依照祖规，必要择高门贤良女子为后，到时思弈怕就不会这么轻巧了。”
萧逸流连于细腰上的手骤然滞住。
难怪今日总是往他身边的女人上绕，原来在这里等着。常景个蠢货，自作主张在立后上作了那么些文章，到底惹了梁王的注意，要费心思来试探他了。
这样说来，梁王与楚璇是互通过消息了，也就意味着，梁王又成功送了新的细作进长秋殿。
他唇角含着淡若飘絮的笑，眸光幽深地凝着楚璇，上次就因为他杀了那个叫珍珠的女孩，楚璇以她父亲的事为由头跟他吵了一架，顺势把自己关在殿里半个月。如今，若是他再杀一个，也不知会把她刺激成什么样儿……
萧逸手上提劲儿，将楚璇锁进自己怀里，道：“朕的身边不需要高门贵女，大周数代君王饱受外戚乱政之苦，朕的皇后只要家世清白即可。”
楚璇脑子里有根弦，从刚才向萧逸抛出那个问题时就紧紧绷着，听到他这样说，非但没有觉得轻松，反而疑窦丛生。
他答得过于规整，隐有深意，好像是特意说来给她听，要她转述给外公的。
她今日费尽心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难道还是被他一眼看穿了么？
若是这样，这个人也太可怕了。
楚璇暗自琢磨着，陡觉唇上一紧，萧逸抬手抚上她的唇，铺着剥茧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她的唇线，轻叹道：“璇儿，你忘了吗？朕曾经说过，你我之间不会有别的女人。”
楚璇倚靠在他的怀里，姿态柔顺，心中讥诮：云雨时的承诺，缠绵榻席时的誓言，她要是当了真，那就是自铸铁环绕颈，只怕到时候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可她肯定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
非但不能说，还得装作深信不疑。她抬手搭上萧逸的肩，柔软阔袖荡漾着涟漪翩然垂下，宛如她这个人一样，身若无骨，娇憨温顺地坐在萧逸腿上，紧贴在他的身上，嗔道：“好了，思弈不要叹气，是璇儿的错，我以后再也不问这样的问题了，好不好？”
萧逸垂眸看她，眸中若含着破冰的凿锥，能一直探到深潭底。
楚璇其实挺害怕被萧逸这样盯着看的，好像自己是个术法拙劣的小妖，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但两人靠得这样近，鼻息交缠，体温相融，她只有硬着头皮含笑对上。
好在萧逸没有在这上面多纠缠，也未见为她的甜言蜜语多高兴，只是抱着楚璇，看了眼窗外沉酽夜色：“时辰不早了，我们早些安歇吧。”
他正抬了手要去脱楚璇的衣衫，谁料楚璇像个滑腻腻的鱼儿，‘呲溜’一下从他的怀抱里挣脱了开，站在他面前，垂眉敛目，格外端正。
“思弈，我仔细想过了。我是来宣室殿侍疾的，侍疾就该有侍疾的样子，怎能整天懒在龙榻上？这宣室殿里里外外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时间久了，岂不要说璇儿恃宠而骄，没有规矩。”
萧逸脑子里一下蹦出个念头：这是小白兔装得久了，终于不耐烦，要开始作妖了……
他生出几分兴致，似有玩味地将楚璇凝住，道：“那你想如何？”
“思弈且睡，璇儿就守在您床前，您夜间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萧逸似笑非笑地掠了她一眼，起身让她伺候着换寝衣，心道这鬼丫头一肚子鬼花活，把话说得这么规矩肃正，他倒不好把她生拉硬拽往床上摁了。
到底是个皇帝，在爱妃面前还得要点脸面，吃相太猴急了跟几辈子没沾过女人的毛头小子似得。
且跟她耗，这长夜漫漫，就不信她能一直精神奕奕的不打盹儿。
存了这个心思，萧逸慢悠悠地上了床，浅寐了会儿，睁开眼，见那茜纱窗外乌漆漆的，只有零星烛光萦然映上。
周遭静谧至极，估摸着至少过了子时。
他忙探起身去寻楚璇。
她正蹲在床尾抱着个茶盏‘咕咚咕咚’喝水，见萧逸醒了，忙蹲着挪到床头，压着嗓子问：“思弈有何需要？”
萧逸揉搓着惺忪睡眼看了看她那双乌灵净澈、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心道还没到时候，便沉沉地躺了回去，闭上眼，闷声道：“没事，你接着喝吧。”
这样一夜折腾了五六回，萧逸憋着口气不肯睡沉了，隔个时辰起来看她一次，一直到卯时，太监叫起，这丫头还是一副精神焕发的模样趴在他床头，跟个吸满了书生精气的女鬼似得，捏着他的寝衣轻轻摇晃着他：“思弈，起来了，该上朝了。”
萧逸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赌气似得掀开被子，以衣带风地赤着脚出去了。
今日朝会，朝臣眼见着向来龙马精神的皇帝陛下眼睑发乌，满面疲色，不住地打哈欠，想到楚贵妃进了宣室殿侍疾，都各自心中有数，私下里递一递暧昧的眼风，到底是年少气盛，美人在怀，春宵帐暖，哪还顾得了许多。
御座三阶高，萧逸坐在上面把底下那些猥琐脸、腌臜心看得明明白白，看得越明白，他就越憋屈。
他绝对是让那鬼丫头算计了！
下了朝，正想回内殿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丫头当真是白天背着他吸人精魂，晚上出来作妖。
孙玄礼恰在此时请求召见。
校事府把长秋殿那两个宫女的祖籍来历又翻腾了一遍，查出当初内直司择选宫女分配各宫各殿时，是有人在背后给这两个宫女打点过才得以在长秋殿谋事。打点的人是神策军护军中尉孙忠，只要到吏部去翻一翻籍录，轻易就能查到孙忠是辅国将军常景一手提拔上来的。
萧逸本来对常景有些疑心，可各个线索都对准了他，萧逸反倒觉得这事不是常景干的。
往内宫安插眼线是重罪，是正犯在萧逸忌讳上的事，常景再是个大老粗，也不会把事干得这么拖浆带水，正等着人来查他似得。
可他又隐隐觉得，这事儿也不像是梁王的手笔。梁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不会把事做得这么糙，况且这事儿出了好几天，直到今日才有人在朝堂上含沙射影地提出，应对勾结内宫的朝臣严加惩办。其矛头正指向这两个宫女和常景……
若是梁王干的，既下了手要收拾常景，会出手迅如雷电，一上来就捶死了，不会给他喘息之机。
可如今，梁王动作这么迟钝，显然也是才反应过来。
不是常景，梁王又事先不知情，那会是谁呢？
萧逸只觉陷入迷雾里，水汽濛濛看不清前路，思忖了许久，才道：“接着查。朕寻了个名目把贵妃留在了宣室殿，近日她是不会回长秋殿了，你把长秋殿翻过来也无妨。”
孙玄礼得了旨意，忙应是告退。
用过午膳，萧逸在前殿琢磨了许久，心道若是关键在楚璇的身上，那除了常景还有人想置她于死地，这个人会是谁呢？
她入宫三年，只是传递些宫内的消息给梁王，从未主动出手害过旁人，若非挡了别人的路，还有谁会对她如此恨之入骨呢？
百思不得其解，眼见天色渐渐暗沉，他便摆驾回了寝殿。
高显仁目光炯炯地端着拂尘迎了出来，凑到他跟前小声道：“陛下，奴才都查明白了。从您早起出去上朝，这楚贵妃用了朝食就睡下了，一睡一整天，是连午膳都不起来用，只等到太阳落山您快回来了，她才起身梳洗用些糕点切鲙，这么个做法，您说她晚上能没精神吗？”
瞧着皇帝陛下那暗沉的脸色，高显仁嗟嗟叹道：“可太有心眼了，您不能轻敌，得保重龙体啊……”

第6章 桃夭
萧逸进了内殿，宫女们跪了一地，他随意摆摆手，便都退出去。
这殿里经年焚着龙涎香，是极醇正清馥的味道，自打楚璇搬进来，又添了几分甜沁的脂粉香，混杂在一处，闻起来倒别有一番怡人滋味。
萧逸本憋着劲儿要跟楚璇认真算算账，可一深入殿，红烛影绰绰，袖满盈香，连羊脂玉瓶里插着的折枝花都比往日鲜妍，望进眼底，春情宜人。
到他拂开绣帷时气已去了大半，但见楚璇听见响动慌忙拨敛着裙缎迎出来，桌上摆着各色蜜饯、果脯，楚璇这小馋猫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雪白的酪浆，萧逸不禁笑了，抬手轻轻揩着她的唇角，道：“膳房今日倒是守规矩，没给你上切鲙。”
楚璇卷出一截粉色的舌头，灵巧地舔了舔两片唇瓣，把碎渣残浆一股脑舔干净了，嘟嘴道：“还说呢，高大内官把人家好一通训斥，现在谁还敢上这道菜。”
“那都是为了你好，又生又凉吃下去伤身子，你年纪轻轻的，别不知道深浅……”
楚璇瘪着嘴给萧逸褪外裳，脸颊微微鼓着，瞧着就是不服气的样儿。
萧逸看在眼里，只散漫地笑了笑。他若是上来兴头要跟楚璇闹一闹，那都是夫妻间的闺阁情趣，但话又说回来，他好歹长了楚璇好几岁，又被她叫了好几年的舅舅，总不能什么都跟她一般见识，该宠该纵的时候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他不打算就昨晚的事再计较什么了，楚璇那点小心思他也懒得戳穿。但用完了晚膳，这小丫头还依昨夜如法炮制，无比执着地要趴他床头。
甚至今夜更绝，还换了身素白的雪纱襦裙，这要是半夜三更，他半寐半醒之际，一睁眼看见个惨白惨白的身影挂在他床头上，这鬼丫头要是再使坏冲他咧嘴笑一笑，烛光暗昧，红唇映着白牙，那不得把魂都吓掉了。
萧逸躺在床上，捂着额头无奈苦笑，想起长秋殿那一摊至今没搅明白的浑水，又对她生出几分怜惜之意，侧过身握住她的手，状若随意地闲聊：“璇儿，你想家吗？”
他十分清晰地感觉到掌间那柔若无骨的小手猛地一僵，原本笑呵呵的小脸慢慢黯了下来，好半天，楚璇才出声：“不想。”
她睫宇垂落，呢喃：“我哪有家啊？我一出生就被抱到了梁王府，没在爹娘身边待过一天，从没住过的地方能叫家吗？再说梁王府，那更不是我的家了，我跟他们都不是一个姓，从小被一群姊妹们叫野孩子，我可都记着呢。”
忆起那些不甚美好的凄落往事，楚璇原本不错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连伪装都忘了，把实话全说了出来，可又突然反应过来，她当着萧逸说这些干什么，跟告状似得。
“其实也没什么，都是小时候不懂事，她们骂我，我就打她们，也没让谁讨去便宜。后来长大了我们都好着呢。”
萧逸本目光深眷地凝望着她，闻言浅浅一笑，颇有些宠溺意味：“是呀，我们璇儿厉害着呢，从六岁起能就鏖战群雄了。”
楚璇微微一怔，一些渐至模糊的尘光片缕跃出，她想起萧逸说的那些‘光辉战绩’，不由得有些赧然。
那时萧逸也才十岁，登基整整六年，朝政由辅臣代理，私下里人人都称他小主人，比之正常的帝王派头与威严，是差了那么一截。
在楚璇的印象里，年少时的萧逸是个清隽温和的人，对于差得那一截帝王派头他也不怎么在意，凡是驾临梁王府，必要领着人四处翻找，看有没有新鲜好玩的东西。
那大约是一个春天，彀纹涟涟，春风溶溶，空气中都透出慵懒的暖意。
楚璇和大舅舅家的表姐羽照因为一点点琐事起了争执，羽照叫了一群姐妹来骂她爹娘都不要的野孩子，楚璇气得直跺脚，掐着腰大声嚷：“我不是野孩子！我爹是大理寺少卿楚晏，我娘是梁王府的云蘅郡主，我爹娘有名有姓，我不是野孩子！”
羽照占着花园里的秋千，倨傲蛮横地掠了她一眼，不屑道：“那你爹娘呢？他们怎么不接你回家？我前几天见着你妹妹楚玥了，你娘把她抱在怀里疼得要命，怎么不来抱你啊？”
楚璇一时语噎，红着眼睛怒瞪着羽照。
羽照调笑道：“呦，你还来瞪我，你爹娘都不疼你，别人凭什么疼你，瞧你这样子，这么不招人喜欢，难怪你爹娘都不要你……”
话音未落，一阵凄厉的惨叫，楚璇跳起来把羽照从秋千上揪下来摁着打。
那些平日里唯羽照马首是瞻的姐妹们乌压压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撕扯楚璇，楚璇也不管自己挨了多少打，挨了多少踢，只管摁着她手底下的羽照，旁人打她一下，她就打羽照一耳刮子，旁人踢她一下，她就踢羽照一脚。
正巧这时，猎奇归来的萧逸路过这里。
被内侍和宫女拥簇着的皇帝陛下远远瞧见这一群半大的小姑娘们打成了一团，还觉得新奇叫了几声“好”，可过了一阵儿他发现，这怎么全都围着一个打，这不是欺负人嘛！他忙让高显仁领着人去把她们拉开。
这些平日里娇滴滴的贵女一个个狼狈不堪，花残粉褪，头发成了鸟窝，却端得机灵，上去就把萧逸围住了，七嘴八舌地告状。
萧逸听了个大概，负着袖子踱到楚璇跟前，故作老成地咳了一声，板着脸道：“你这小丫头可了不得了，一句话说不好，就跳起来打自己的姐姐，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楚璇闷了半天，顶着一头鸟窝冲萧逸嘶声喊：“她才不是我的姐姐！我姐姐不会叫我野孩子！”
高显仁捏了兰花指斥道：“大胆！冲谁喊呢？”被萧逸一把推开，他望向羽照：“你叫她野孩子了？”
羽照嘟嘟囔囔了半天，不情愿地点头：“那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萧逸冷睨她：“那朕跟你开个玩笑，叫你丑八怪你乐意不？”他扫了一眼那些小姑娘们，不耐烦地摆手：“朕瞧你们就是吃太饱了，赶紧走，没事关屋里绣绣花，别总跑出来现眼。”
大家一阵风似得溜了，正巧楚璇的乳母来找她，边捏着她的手往回走，边念叨：“瞧姑娘这狼狈样儿，回去让大夫人看见了准又得挨顿训。”
“你等等。”萧逸横扇拦住她的去路，他眼中闪烁着精光，颇为苛刻地打量了一下乳母：“你明知道她这样回去要挨训，你还领她回去？她不是你们家正经姑娘啊，你平日里就这么敷衍？”
乳母吓得忙躬身跪下，大声喊冤。
萧逸懒得跟她费唇舌，让高显仁取过随身带着的药膏，又从宫女那要来了木梳和脂粉，领着楚璇到了最近的石亭，给她上药整理装扮。
乳母在身后给楚璇梳头，高显仁用棉签蘸了药膏往她脸上比划，比划了半天都下不去手，萧逸一脚把他踹开，抢了棉签亲自给楚璇上药，边上药边念叨：“姑娘家家的，火气别那么大，你这么个火爆性子将来谁敢娶你？谁把你娶回家那不得食不好食，寝不安寝啊？”
楚璇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瞪他。
萧逸也不跟她一般见识，上好了药，又取了脂粉过来，拿铅粉给她细细匀面，遮住脸上伤痕，又蘸了点胭脂点唇，一整套妆画完，他捏着楚璇的下颌检视自己的成果，看清了这姑娘的模样，轻轻“呦呵”了一声。
巴掌大的小脸，肤白如凝脂，一双眉宇清远娟秀，鼻梁高挺，鼻尖微翘，唇嫣红饱满，特别是一双大眼睛，清澈灵动，睫宇又黑又密，宛如蝶翼忽闪忽闪的。
萧逸笑道：“要是等你长大了还是这么漂亮，你那坏脾气就不用改了。肯定会有那没出息的男人缠着你，求着你折磨他，还得说‘姑娘你折磨我吧，你折磨人的样子好可爱’。”
一直板着脸的楚璇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乳母和高显仁也都笑了。
萧逸本意就是想逗楚璇笑一笑，见她真笑了也就放心了。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年少时随意拈来的戏言，竟在多年后宿命般的全应在了他自己身上。他就是那没出息的男人，被楚璇折腾得寝不安寝，还在心里偷偷美滋滋的。
萧逸长叹一声，捂住额头，哀声道：“人真是不能乱说话，乱说话要遭雷劈的。”
楚璇趴在他床头，听他回忆了这一段往事，仿佛回到了那有些小烦恼、但总体来说还算自在的孩童岁月，不禁唇角轻翘，垂眸看了看萧逸，霍得站了起来。
她把拖沓的白纱裙拢到脚边，抿了抿唇，道：“小舅舅，您就踏实睡吧，别想着半夜我会打瞌睡……我早在白天都睡够了。”
萧逸听她冷不丁叫自己小舅舅，很惊讶了一阵，心道这丫头莫不是想起她小时候他对她的好，良心发现了……
却听她继续道：“我这身衣裳也是特意从箱底翻出来的，想穿上在半夜吓唬您，嗯……料子不好，扎人，我去换下来了，然后就不回来了，我就在偏殿玩一会儿，您自己睡吧。”
说罢，她敛着裙纱，朝他鞠了一礼，转身走了。
萧逸坐起身来看着她的背影，不禁笑出了声。
这丫头就是这样，但凡有谁真心对她好一点点，她都会一直记着。
可自从梁王把她送进了宫，他把她变成了自己的女人，两人中间隔着那么多权欲纷争，她在周身筑起了厚重的防备，即便他把心捧给她，她也不会信了。
萧逸唇边那抹温柔的笑意慢慢化作了忧郁怆然，望着空空的殿宇，出神发怔。
绣帷外传进脚步声，高显仁压低了声音道：“陛下，侯尚书和孙校尉求见，他们说长秋殿藏毒案已经查清，兹事体大，等不到明天，需得立刻向陛下回禀。”

第7章 真相
宣室殿内已撤了大半的灯烛，疏疏落落的光火闪烁在鎏金烛台上，四面墙壁笃实，愈发衬出殿内的沉暗幽静。
萧逸了解侯恒苑的为人，若非十分紧急，他不会拽着孙玄礼连夜面圣。便连更衣都省了，只在寝衣外搭了件墨色缕金祥云的委地披风，两侧的红丝绦虚虚坠下，一晃一晃的从屏风后被带到了御座上。
侯恒苑和孙玄礼刚要深揖叩拜，便被萧逸叫住了：“不必多礼了，老师有话但说无妨。”
侯恒苑看了一眼孙玄礼，道：“孙校尉已将长秋殿的事查清楚了。”
“那就说吧。”
“臣奉命翻查长秋殿，在殿中后花园的地底下挖出了些东西……”
内侍将一个沾着斑驳泥土的绿绸布包裹呈上，高显仁在龙案上添了一盏灯，借着微暗的光，萧逸随手拿起紫毫笔细细拨弄了一番，发现就是些碎瓷片，青釉、白釉都被砸得碎碎的，看不出原先是做什么用的。
他向孙玄礼投去了疑惑的眼神。
孙玄礼道：“臣调阅了司制局的记录，发现从半个月前开始，长秋殿的瓷器就损耗得很多，司制那边的说法是，长秋殿新调来了一批宫女，手脚不伶俐，差事不娴熟，碰翻个茶啊碗啊的都是常事。因是贵妃娘娘的寝殿，司制不敢怠慢，立刻准备了新的奉上。”
“臣已将这些碎瓷片拿去给司制辨认了，司制确认就是近半月来长秋殿损耗的那一批。”
萧逸高居御座，隐在光线暗昧中，看不清是何神情，只是沉默了片刻，问：“这又能说明什么？”
“陛下不觉得奇怪吗？既是宫女打翻了瓷器，那收拢了扔出去就是，何苦要偷偷摸摸埋在后院？于是臣仔细查看，发现这些瓷器的边缘都或多或少有些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
萧逸捏起其中一块，指腹摩挲着薄瓷边缘，摸到了豁口，不由得指间用力，将瓷片紧紧捏住。
孙玄礼继续道：“臣检查过当天早晨的所有御膳，发现除了那盘榛子糕，其余的皆无毒。也就是说那突然蹿出来的兔子是直奔着有毒的榛子糕去的，若非是巧合，那便是有人一直在训练它，那些被丢弃的瓷器都是在训练兔子过程中被它咬坏的。”
“臣盘问过长秋殿的宫女，她们都知道陛下不食榛子糕，御驾在的时候，也都尽可能避开这道糕点。可那天早晨是贵妃娘娘特意点名要了这一道，臣想，榛子糕、兔子怕是一早都安排好的，陛下不食榛子糕，若非突然冒出来一只兔子替陛下尝了这道糕点，只怕也不能发现御膳里藏了毒。”
君王的沉默犹如这漫漫黑夜，无边无际的落下来。
侯恒苑担忧地看着萧逸，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被萧逸抬手拦住了。
他冲孙玄礼道：“你做得很好，回去管好了底下人的嘴巴，此事不能外漏，下去吧。”
孙玄礼应是告退。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此事要如何处置？”
侯恒苑历两代帝王，一直是萧逸身边最受倚重信任的肱股之臣，此事既有校事府插手，本来也用不着他多操心。可他料定事情真相揭露之后萧逸会难以决断，也实在难以想象把这样一个祸害留在龙榻枕席之侧还会有何遗患，便跟着孙玄礼来了，要亲眼看着萧逸处置了楚璇才能放心。
萧逸缄然了许久，才哑声道：“如此浅显，朕早该想到了。”
侯恒苑道：“陛下心里一直想的恐怕都是谁要陷害贵妃，觉得她会有危险，才借着查案的由头把她搁在身边，牢牢护着。可曾想到，这原本就是她自己演出来的一场戏。常景在前朝紧咬着楚晏不放，她便在后宫生事端，利用梁王早就布好的棋子，往常景身上按一个勾连内宫、陷害贵妃的罪名，让他自顾不暇。”
“梁王府那边怕也是才得到消息，前几日不还为楚晏求了个‘延后议断’下来？只怕等到明日上朝，梁王再在这件事上做些文章，常景不光咬不掉楚晏，连他自己都得揭层皮下来。从这件事上看，楚贵妃和梁王之间依旧联系密切，消息互通频繁，陛下不能再忍了。”
萧逸搁在案上的手紧攥成拳，骨节森森泛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成齑粉。良久，他抬眼看向待自己一片苦心的老师，问：“依老师之见，该如何处置？”
侯恒苑道：“就算她无意置陛下于死地，就算她是一片救父心切，可拿龙体安危来做戏，实是大逆不道。留她一条性命，褫夺封号，逐出宫门，总不过分了吧？”
萧逸长吸了一口气，道：“让朕再想一想。”
侯恒苑急得直跺脚：“这不是旁的，这是您的龙体安危！只道外朝凶险，奸佞贼子如虎狼环伺，可那好歹都离您远远的。楚贵妃可是您的枕边人啊，她城府这么深，心思这么狠，万一……您如此为了个女人优柔寡断，难道忘了年少时的鸿鹄之志，忘了当初匡扶社稷的决心，忘了先帝的嘱托，忘了为您稳固皇位的路上所铺的森森白骨了吗？您忘了当年的禁军统领徐慕……”
“不要提义兄！”萧逸哑声喊道。
侯恒苑看到萧逸那裹在披风下的身体猛地颤了颤，自忖刚才一时情急说话失了分寸，默了默，缓声道：“陛下，臣失言了。”
萧逸好似已经冷静了下来，微仰了身坐在御座上，烛光轻柔铺满其身，宛如一尊雕像，玉容倾华，沉静澹然。
这么多年，他已习惯了应对各种难题危局，也习惯了在起起伏伏里让自己在最快的时间里回归冷静，再开口时话中已没有波澜：“老师放心，朕会妥善处理此事的。”
月移西斜，已是后半夜了。
萧逸遣退了值夜的宫人，独自推开了偏殿的门，里面烛光耀目，亮如白昼，他走进四下看去，见楚璇已换了身玉色窄袖襦裙，趴在墙边的地砖上，侧着耳朵在听些什么。
见萧逸进来，她轻手轻脚地朝他奔过来，梨涡前凹，神秘兮兮地说：“小舅舅，您也睡不着啊……他们说殿里有刺猬，还要拿药毒死，我要是能找出来，可以不可以让我带回长秋殿啊？”

第8章 代价
她明眸善睐，如开在朝阳下沾着露珠的娇花，笑靥澄净，天真烂漫。
萧逸垂首望了她许久，似是被她的明媚清澈所感染，唇角竟渐勾起一抹微笑：“不过是刺猬，毒死就毒死了，还费那个劲儿干什么。”
这是什么话？
楚璇怏怏地咬了下唇，闷闷不乐地闭了口，萧逸竟也不说话，只是默然凝睇着她，那双如墨玉般的乌瞳眸里凛了层寒光。
他好像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楚璇脑子里的那根弦蓦然绷紧，有些不好的预感袭来，仰了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陛下为何这样看我？”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每当她在萧逸面前紧张，心中藏了难以言说的弯弯绕时，对他的称谓就会变成陛下。
这两个字含着对至尊的敬意，能拉开两人的距离，也能抚平她内心的煎熬不安。
萧逸却仿佛未曾察觉，只淡淡掠了她一眼，面色沉静，越过她慢慢走向殿宇深处，语意散漫：“璇儿，朕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对一只刺猬尚且有怜悯之心，怎么就不能余下心思怜悯一下那些日夜照顾你起居的宫人？你干了这件事，觉得你长秋殿里那百余名宫女和内侍还会有活路吗？”
楚璇只觉有股冷风从领口灌下，迅速在身体里游走，寒气砭骨，连脊背都冷得僵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转过身，看向萧逸，摇头：“不关他们的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分开关押分开审，他们都是无辜的。”
萧逸眼中的冷意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楚璇，朕只给你一次机会，朕问什么，你答什么，你要是再敢耍机灵糊弄朕，你知道后果。”
楚璇的脸色煞白，轻轻地点了点头。
萧逸弯身坐在南窗下的绣榻上，瞥了她一眼：“要朕仰着头跟你说话吗？”
楚璇会意，徐步挪过去，跪坐在萧逸对面，捏着襦裙裾角一点点收拢在身前，把起了褶皱的玉色丝缎用手掌熨平铺好。
萧逸冷眼看着，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那么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仿佛是真心地服从、敬畏着她的陛下、她的夫君。
萧逸突然觉出浓重的讽刺意味，他终于能理解侯恒苑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他禀赋凌于常人，向来自视甚高，觉得天下皆凡俗之人，怎会是他的对手。可就是这样，却被一个女人玩弄在了鼓掌之间，事毕人家还是一副多么天真无辜的模样，好像只是迫于无奈，很为难地骗了他那么一下，谁让他愚钝至此，竟真着了道。
想到这里，他只觉一股气梗在了心头，恨意凛然，手发痒，非得把这丫头的脖子拧断了才能泄心头之恨。
萧逸把视线移开，尽量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她的脖子，凉声道：“朕已经答应过你，不会杀楚晏，你为什么还要去干这样的事？”
楚璇垂下眉目，沉默着。
萧逸也不催她，只冷冷盯着她的眼睛。
少顷，楚璇抬了头，道：“最先参奏我父亲的是御史台，那几个上书的御史中丞都是侯尚书的门生。”她收敛起了怯意，卸下了伪装，眸光明亮地直对上萧逸的视线：“常景指使得动他们吗？明面儿上是常景咬着我父亲不放，可这只咬人的狗是谁放出来的，又是谁在背后指使着他，操纵着他？”
“陛下，我知道您心里有气，觉得我把您当傻子一样骗了，可这件事，最先挑头要哄骗人的也不是我啊。您一边指使着常景对付我爹，一边哄着我说会保他性命，换做是您，您敢信吗？那不是别的，那是我爹的性命啊。”
萧逸的脸色难看至极，嘴唇嗡动了几下，本能地想跟她解释：即便她什么都不做，她的父亲也不会死，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万无一失。
可理智阻止了他这样做。
侯恒苑那严厉的指责犹然响在耳畔：色令智昏！
智昏还不够，难道还要愚蠢到主动泄露天机给对方？若是让梁王知道了，只怕要把牙都笑掉了。
他收拢了多余的、无用的心思，面无表情道：“很好，看来你不光有本事把关于朕的消息送到宫外，还能随时知道宫外的动向，说吧，谁告诉你的，替你传递往来消息的人是谁？”
萧逸看见楚璇瑟缩了一下。
从始至终都表现得镇定自若的她因这个问题而紧张害怕了。
很好，知道怕就好。
但美人缭绕于眉间那楚楚动人的惧怕也只停留了短暂一瞬，很快便舒展愁雾，唇角轻勾，带了一丝丝挑衅地看向萧逸：“是谁，陛下自己去查啊。我不说，您要杀人，我说了，这人还是难逃一死。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说？”
萧逸也不恼，只微微一笑：“为了你自己。旁人的命哪比得上自己的命？有时候死也能成奢望，你可还没尝过生不如死的滋味。”
楚璇却混不在意，略有怅然地摇摇头：“陛下，实话跟您说了吧，那两个宫女和护军中尉都是外公早就埋下的暗桩，是待将来时机成熟挖出来对付常景的。我这一回为了我爹是先斩后奏，急把他们挖出来用了。外公现在忙着趁势对付常景没空跟我算账，等过了这风口，他肯定不会轻饶了我。我为了救我父亲，把你们两边神仙都得罪了，本来就知道没我什么好果子吃。”
她长叹一口气，大约悟透了生死，认了命，反倒放松了，胳膊肘抵在桌面，手支着脑侧，喟然道：“什么生啊死的，我早看透了，对我而言人世间乏味至极，也没什么可留恋的。至于您说的生不如死，我可能会有点怕疼，可好些事怕也没用啊，该来的还是会来……”她看向萧逸，幽幽说：“您以后偶尔会想起我吧，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能不能在我死后给我穿件好看的衣裳再入葬？还有我的首饰能不能不要给别的女人？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恶灵出来作祟，到时候……”
“楚璇！”
萧逸忍无可忍，霍得站起身扬起胳膊要给她一巴掌，楚璇本能地缩起脖子要躲，可转念一想，萧逸心里肯定有气，这从小千拥万簇的天之骄子，哪里知道人生艰难，人心险恶？哪里又在别处吃过这样的鳖？不如让他打一巴掌，让他消消气，没准儿就不让她生不如死，大发慈悲让她直接死了。
因此，她把脖子伸出来，把脸痛快地露出来对着他，好让他打准些。谁知萧逸的胳膊在半空中颤抖得厉害，直抖得自己双目充血，额上青筋凸出，这一巴掌还迟迟未落下。
楚璇心里好生煎熬，心道他好会折磨人啊，不就是一巴掌，干脆落下得了，非得这么拿捏着让她等，等着挨揍的滋味可太难受了。
她正觉抓心挠肺，难受得厉害，谁知萧逸重重地把胳膊收了起来，转身走到窗前，不打她了……
窗外夜色幽静，他的声音也如这夜色一般，冰冰凉凉：“你给朕提了个醒，跟你费唇舌又能讨到几分便宜，把你活剐了也未见得能从骨缝里找到一句实话。”
这个比喻太瘆人了，成功地让楚璇打了个寒颤，牙齿相互磕碰着‘咯咯’响。
萧逸悠然转身看向她：“朕得拿你去跟梁王叔换点东西。”
楚璇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抱歉，有些羞愧：“那陛下得估算好了要什么，我可能值不了太多。双方都是有脸面的人，万一一上来要价太高被回绝了，后面就不好谈了。”
萧逸目中闪着精明的光泽，温和地安慰她：“不用担心，放在平常时候你或许不怎么值钱，但这个节骨眼，常景一门心思要把自己闺女塞进昭阳殿，梁王需要你跟他里应外合拦着。要是没了你在后宫替他占据这一席之地，新物色姑娘送进宫一时之间也站不稳，而且朕还未必会松口要。”
楚璇愣怔了片刻，细细揣摩着萧逸的算盘，深觉有理。那本已遥迢的生机似乎兜兜转转又飘到了跟前，她如在漫天阴翳里觅到了一丝光亮，殷殷仰头看向萧逸：“那我是不是不用死了？”
萧逸的视线幽幽淡淡垂落在她脸上，显然盛怒已平，没有了方才炽热的戾气，只剩下了一片碎裂冰碴，没有温度，冷冽至极。
“但人总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第9章 真心
楚璇低着头，沉默不语。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这副皮囊生得堪称完美。颈线细长秀逸，肩瘦却不削，平整得很是大气高贵，下颌圆润灵美，那一双浓密的睫羽因为不安而微微发颤，半遮半掩着眼底潋滟流转的波光。
当初梁王把她送给萧逸的时候，为了哄他收下给他灌了好些迷魂汤：这是寻遍天下也难觅的倾世美人，是只有九五至尊才配享的艳福。
或许萧逸一直都太高看自己了。什么年少殊智，什么清奇禀赋，皇帝陛下其实与贩夫走卒、与莽汉草寇没有什么两样，被女色迷了眼，也会犯最低劣的错。
想起这几日他为楚璇的安危而担忧，一腔热血想为她拔除藏在暗处的冷箭，就觉自己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这件事对他的挫败与打击原比他想象得还要大，那郁结难纾的愤怒与屈辱堆积在胸，几乎要抑得他喘不过气。
萧逸强迫自己平复心情，望向窗外漆黑的天幕，留给楚璇一个冷漠疏离的背影：“你身边有个叫冉冉的，是你从梁王府带过来的吧？”
楚璇的呼吸骤然滞住，脸色大变。
却听萧逸继续道：“她可以继续留在你身边，但长秋殿里其余的人……”
楚璇刚舒出来的那口气顷刻间又沉沉的压了回来，她想起珍珠死时殿中那缭绕散不尽的血腥气，慌忙上前抓住萧逸的手，截住他后面的话：“陛下，求您饶他们一命，这都是我的错，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弥补。”
萧逸只一顿，立刻将她的手甩开。
“再过一个月就是朕的生辰，也是朕生母的祭日，朕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大开杀戒。朕知道，梁王派进宫的细作就在他们中间，杀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如此就当是积些阴德，把他们逐出宫，发回原籍。”
楚璇抚着胸口，如释重负。
“朕会派禁军看守长秋殿，你回去以后就别出来了，遣散的宫人也不会再给你补。你最好多祈求神佛，让朕能如愿从梁王那里得到想要的东西，这样，你就还是贵妃。”
殿中陷入了长久的静谧。
萧逸回过头来，看向楚璇，心想，若是她能向他低个头，认个错，他或许会再考虑一下，对她宽宥一点。
但楚璇沉默了好一会儿，冲他敛袖鞠礼：“谢陛下。”
萧逸稍稍一怔，旋即勾起一抹冷笑，对自己的嘲弄厌烦又深了许多。
他陷于泥淖中，思绪纷乱，却听楚璇终于开了口。
“陛下，您不要生气。”
她踌躇了许久，似乎想要走到他跟前，但最终还是作罢。两人中间隔着熠熠烛光，将彼此的容颜都映得很虚泛。
“这件事我之所以敢做，也只是笃定了您有仁慈一面，不会牵累无辜。可我又真得不敢信您的承诺，这三年里我看惯了您和外公之间的君臣之争，看似风平水静，但实则招招见血。我那天夜里其实挣扎了许久，想过要不赌一次，信您一次，可思来想去，珍珠尸骨未寒，我着实还是不敢拿父亲性命做赌。我只有一个父亲，我想让他活着。”
楚璇朝萧逸轻轻笑了笑：“我早就想到这件事一旦做了势必是要付出代价的，可我还是做了。您没有立刻识破，不是您智谋不够，而是想不到我会这么疯。”
萧逸可以确定，楚璇是自以为看穿了他的郁结所在，拐弯抹角地安慰他了。
可是没有，她并没有摸到他真正的郁结。
萧逸一言不发，越过她要往外走，终是没忍住，停了脚步。
“璇儿，朕有句话要问你。”
楚璇本已颓然耷拉下了脑袋，闻言，又强打着精神抬了起来。
“那天早晨，榛子糕里的毒……万一朕一时兴起，改了旧习，在你把兔子放出来之前尝了那道榛子糕，怎么办？”
楚璇的指尖猛颤了颤，被她缩回袖子里。
萧逸的视线如刃，紧紧盯着她：“榛子，兔子……你觉得自己安排得很周详，可世事无常，人心更是无常，你想过吗？你就是差一点亲手毒死了朕。”
其实凡是他驾幸长秋殿，每一道送到御前的汤水糕点，高显仁都会在他最后入口前，用银针逐道试毒。可是那天，他们刚刚冷战后和好，他不想让这些事去煞风景，想跟她安安静静、如寻常夫妻那般用一顿早膳，所以提前知会了高显仁，让他躲远点。
现在想起来，彼时是多么荒谬可笑。
楚璇缄然了许久，道：“那我当然得给您陪葬。”她轻轻柔柔地说道：“您忘了，萧氏祖训，嫔妃无所出是要殉葬的，您若是不在了，我对外公的利用价值也就没有了，他是不会保我的，就像如今他没有保我的父亲一样。”
“离开梁王府的那天他明明白白地对我说过，我要为他走冰堤、走火海，可要是失足掉下去，只能自己扛，他不会来捞我。”
往事如烟似雾，悄然掠上心头，带来百般滋味。楚璇的眼不知觉红了，烛光浅映下，眸底水波荡漾，粼粼莹莹，好像随时要哭出来一样。
萧逸看了她一眼，一瞬有些错神，立刻要将手抬起来，手指微弯，已做出了要拭泪的动作。
但他很快地反应了过来，披风下的手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仿佛听见了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轰然坍塌，把本已荒芜的心境堆积得更加凄凉。
萧逸恶狠狠地将楚璇盯住：“不许哭，憋回去！”
楚璇抽噎了几下，果真依言深吸了口气想憋回去，可泪珠儿不听使唤的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如决了堤的河涌，再也止不回去。
她索性破罐破摔起来，边抹着泪，边道：“您都要把我关起来了还不准我哭，我就算不哭您还能饶了我吗？我自作自受，也没有别的想法了，就是想哭，这你都不让，你还真是丧心病狂得厉害。”
萧逸这一夜看惯了她表面柔软和婉，实则像个冷酷勇士似得与他各据阵地，剑光四射地过招斗法。可她突然又变回了那个脆弱无依、惹人生怜的小姑娘，活像个台上一抹脸便是一张脸谱的伶人，变脸之快直让人咂舌。
他瞧着她脸上晶莹闪烁的泪珠，一口气梗在了心头，十分想骂人：你不是能吗？把朕当傻子似得算计，该怕的时候不怕，现在倒知道哭了，晚了！
可这些恶毒的话却全都噎在了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萧逸有些崩溃地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方才的冷静与精明筹谋已荡然无存，直觉再这么下去，不是亲手把这丫头掐死，就是叫这丫头逼疯。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倏然，抓住了一根线柄。
“你刚才是怎么跟朕说话的！”这丫头刚才是骂了他吧……
萧逸仿佛终于抓到了可供他宣泄的把柄，掐起了腰，怒目质问。
楚璇正啜泣着，闻言，一滞，抹着黏糊的泪水艰难回想了一番刚才的话。
在惊惶焦虑间徘徊许久的神思迟钝至极，聚敛得亦十分缓慢。
她愣愣地想了许久，才想明白，虽然她说的是实话，可好像措辞上确实有些不恭不敬。
于是，她狠抽噎了一下，隔着濛濛水雾，泪眼迷离地看向萧逸，真诚地更正：
“您还真是丧心病狂得厉害。”

第10章 无耻
萧逸很想敲开楚璇的脑壳看一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如果可以，他还想再刺穿她的胸膛，挖出她的心看一看。
他突然明白，情人间的誓言为何总爱和生死挂钩，原来心底爱惨了一个人，总会时不时冒出要把对方弄死的想法。
古人先哲必是经历过大爱大恨，所以才能参悟得这么透彻。
如此看来，受过情之苦痛的人，古往今来，也必不止他一人。
萧逸感觉自己心里稍稍好受了些。
窗牖外传进铮铮的脚步声，大约是禁军换防了。
他迫使自己把儿女情长暂且搁到一边，今日的早朝必会硝烟弥漫，而那之后自己与梁王之间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需得抓紧时间回正殿，把近来发生的事情好好捋一遍，数算一下自己手中的筹码，尽快占据有利之地。
想到此，他扯开丝绦结带，把披风扔给还在抽噎的楚璇，转身出了殿门。
时辰其实已经不早了。
没多久天就亮了。
楚璇在偏殿里待到辰时，便有内侍进来请她回长秋殿，辇舆早就备好了，华盖仪仗也未有缺。可一到长秋殿，如萧逸所言，禁军便将寝殿围住了，除冉冉之外，所有宫女内侍都被驱赶了出去。
她住的还是长秋殿，雕楹玉碣，重轩镂槛，一砖一瓦都是精雕细琢的。
萧逸也给她留足了面子，用辇舆依贵妃制把她体体面面地抬了回来，可除了人，还是有些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
比如，膳食。
就她回来的头一天膳食还是正常的，到第二天便开始缺斤少两，第三天往后直接变成了残羹剩水，纵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也还是难以下咽。
楚璇也没有心思去伤春悲秋、哀怜身世了，也没功夫去考虑萧逸跟梁王的买卖做得怎么样，每日里就捂着肚子十分为难地看着那些敷衍至极的汤水，顺便在心里问候萧逸的十八辈祖宗。
如此苦捱到了第十天，她已经没什么脾气了，因为她觉得，床上平躺，清心寡欲，情绪忌大起大伏，这样好像饿的感觉会不那么强烈。
楚璇觉得自己正修炼至臻化境，快要得道成仙了，对世间万物都存着一种非常淡泊的心态，每日里唯一的乐趣就是听殿门口的禁军说皇帝陛下的八卦。
“太后大约是觉得陛下内帷寂寞，恰有南海献了几名贡女入京，据传那是鲛人族后裔，生得那是花容月貌。太后命这八名美女着轻纱，一股脑全送进了宣室殿，这可真是天子才会有的艳福啊！你说咱们皇帝陛下有多神，竟……哈哈！”
禁军笑不可扼，楚璇靠着殿门直翻白眼。
能不能说完再笑！
停在这么关键的地方，缺不缺德！
一直等到这禁军笑够了，在同伴的催促下才开始续说：“你说皇帝陛下就算看不上眼，都撵出来就是。他老人家可倒好，一听人家是鲛人族后裔，非让内侍并排举着碗放在这八名美女的眼睛底下，说现在国库有点紧张，让她们哭点珍珠，要是哭出来了算大功，要是哭不出来那说明她们不是鲛人族，算欺君，得把她们都砍了。”
“把这些美女吓得呦，脸涨得通红都不敢哭，生怕哭出来的不是珍珠被砍头。听说她们回了鸿胪寺都哭哭啼啼地要悬梁，太后听说了气得午膳都没吃，直接领着人杀进宣室殿兴师问罪去了。哈哈哈哈哈……”
楚璇笑得岔了气。
萧逸不愧是她的快乐源泉，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今日份的陛下八卦比前几天都好笑，她似乎已经忘了饥肠辘辘的痛苦，隐隐开始期待明日份的了。
但故事中的主角，皇帝陛下的日子却很不好过。
他权衡之下，觉得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顺水推舟，由着梁王去对付常景。
他多年来苦心孤诣，养了豺狼来对付虎豹，可这些豺狼也渐生出了獠牙，一日胜过一日的贪婪嗜血，不再专注于替他杀敌，要开始为自己谋私利了。
萧逸四岁登基，十五岁亲政，于经年累月里练就了一身御下的好本事。他知道，凭常景那点道行，绝不是梁王的对手，若他想从虎口里捞猎物，势必要自损。
不如就由他们去，让常景到梁王那儿挨些收拾，得些教训，他也能知道自己的斤两，将来会更加忠实地依附在萧逸的身侧，更加卖力地替他杀敌。
这一节理顺明白了，关键便是楚璇。
从那天夜里楚璇的表现来看，梁王对内宫的渗透从未停止，不管楚璇在其中扮演着何种角色，她对梁王来说都是有些价值的。
萧逸若要把长秋殿藏毒的事公之于众，梁王心里也该清楚，集九天之力也保不住楚璇。
萧逸也不是不可以将此事囫囵咽下，但于情于理，梁王都该付出些代价。
他想好了，他要上宛粮仓。
溯本求源，这件事就是因萧鸢圈占农田而始。
萧鸢虽然蛮横，但不是个蠢人，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他甘冒风险去圈田，说明他很缺粮。
梁王手中握着洛州、宛州十万大军，而上宛仓就在宛州境内，梁王有意让萧鸢回宛州驻军，所凭靠的就是他手中所掌控的大粮仓。
放萧鸢回宛州，无异于纵虎归山，这是萧逸绝不愿意看到的，但他未必会有余力阻止，只好退一步，先取得上宛粮仓的控制权。
粮草辎重是军队的命脉，上宛仓便是宛州驻军的咽喉。
萧逸知道，梁王心里也清楚。
事情自然如他所想，不是那么顺利。
梁王倒是就长秋殿藏毒一事紧咬住了常景不放，在朝堂上大力攻讦，迫得常景丢盔弃甲，再无余力对付楚晏。
楚晏被罢官，贬为庶民，倒是免了牢狱之灾。
而后面的事，萧逸向梁王提出要上宛仓，梁王倒是没有一口回绝，但也没有答应，只说要考虑下。
事情便僵持了下来。
萧逸心想，这么僵持着，长秋殿的禁军就不能撤，还得继续关着楚璇，梁王倒也心狠，一点不关心他外孙女的安危。
或许，他该把常景再拖出来用一下……
殿中撩过一道身影，高显仁把一束新鲜的金花茶放进窗前的甜白釉瓷瓶里，蜀锦帐后，椽首的金兽头明光流转，高显仁从帐后出来，见萧逸正盯着他看。
高显仁会意，忙躬身道：“娘娘一切都好，陛下放心吧。”只是一垂眸，目光略有闪烁。
萧逸神色冰冷，提起毫笔蘸墨，没好气道：“朕也没问她。”
高显仁十分上套地点头哈腰：“是，陛下没问，奴才爱多嘴。”
屏风外，内侍禀：“陛下，太后命人给您送羹汤来了。”
萧逸的眼皮突得跳了一下，手中的毫笔重重的颠了一下，墨汁落在奏疏上，飞快洇开……
他这位母后，一听说他跟楚璇闹翻了，甚是热心地开始关怀起他龙榻上的那点事。
今日鲛族美女，明日胡族丽姬，更离奇的是，竟还从世家里选了官女给他往宣室殿塞，把萧逸折磨的，如今看见个女人就犯头疼，昨天刚立了个规矩：皇帝寝殿，女子勿入。
深谙圣意的高大内官立刻问：“送羹汤的是内侍还是宫女？”
内侍回道：“是宫女。”
“那让她把羹汤搁下就走吧。”
内侍踯躅着，为难道：“可太后吩咐了，务必让这宫女亲眼看着陛下饮了羹汤才能走，还说……如果陛下不照办，她宫里还有几个南郡刚选上来的宫女，美貌得紧……”
萧逸仰躺在御座上，闭了眼，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让她进来吧。”
高显仁仔细留意着，这宫女含羞带怯地进来，端着剔红漆盘，一双皓腕莹然如玉，看上去很有几分姿色。大内官依颇为苛刻的眼神打量了一番，心道，若是跟楚贵妃比一比，那是有点丑，即便是前几日那晃人眼的鲛族美女，美貌也远远及不上楚贵妃。
不过话说回来，楚贵妃那般天姿国色，实乃世间少有，比不上她才是正常。
与内心戏丰富的大内官比起来，皇帝陛下堪称心如止水，他端起羹汤一饮而尽，连看都没看那宫女一眼，只冷声道：“好了，朕喝完了，走吧。”
宫女犹豫道：“太后让奴婢问问陛下，今晚的家宴是否要楚贵妃出席？”
萧逸正要将碗搁回漆盘里，闻言，动作一滞。
思忖了片刻，他道：“贵妃自然得出席，她还是贵妃，封号阶品犹在，今晚主要宴请梁王，若她不露面，朝野上下必然会谣言四起。”
宫女为难道：“因天气转凉，司衣局制了新衫，可长秋殿外都是禁军，无旨不得入，陛下看是否让禁军暂让，司衣局也好送新衫进去。”
萧逸瞥了她一眼：“若是禁军可让，外人可入，那朕封长秋殿做什么？”他了解他那手眼通天的梁王叔，没准儿梁王府的细作现在正混在了司衣局里，等着跟楚璇互通消息。
“那该如何？”
萧逸看向高显仁：“你亲自去一趟，把贵妃带到宣室殿，让司衣局在偏殿给她更衣，派人盯紧了，不许她们私下交流。”
高显仁抱着拂尘不动，一脸的大公无私：“陛下昨日下了旨，天子寝殿，女人勿入。”
萧逸阴悱悱看向高显仁，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你是不是想死了？”
高显仁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耍嘴皮子玩火，立刻去办。
殿中沉静下来，萧逸瞥了眼那宫女：“你回去复命吧。
谁知那宫女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陛下，奴婢有自知之明，不敢存非分之想。可来时太后说了，若是不能在宣室殿待够四个时辰，就要把奴婢赶出宫。奴婢家中有八十岁老母，还有弟弟妹妹们，全靠奴婢一人养活啊……
萧逸只觉头嗡嗡响，在宫女哀戚戚的哭声里连翻了个好几个白眼。
姑娘你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还八十岁老母，还弟弟妹妹，你怎么不上天！
他知道赶走一个容易，可赶走了她母后那还有无数幺蛾子在等着他，萧逸唯有烦躁地认命：“你待着吧，去门口站着，别出声，朕还得看折子。”
那宫女倒也听说，喏喏地鞠了一礼，就去门口站着了。
萧逸便重新提笔批奏折，可批着批着，他觉出些不对来。
身体里仿佛被撒了一把火籽，起先只是火苗蹿动，勉强可压制，可渐渐烧灼了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滚炭般燥热难耐，连笔都握不住了。
萧逸不得不把笔搁回砚上，无意睨到那宫女，正目光闪烁地偷眼看他，当即便明白了。
他咬紧了牙，恨声道：“母后，你可真是朕的好母后！”
宫女本是身负重任而来，太后许了她余生荣华，还给她吃了定心丸，这瓷碗里的龙虎之药是最烈的，陛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肯定忍不住。
她瞧着萧逸的反应，不禁暗喜，正琢磨着要上去，却听‘咣当’一声脆响，陛下推了龙案站起身，酡红着一张脸，踉踉跄跄地往偏殿去了……
高显仁自把楚璇请到了宣室殿，便去了御膳房，等亲自端了好些饭食回来，却见他安排贴身监视楚璇的宫女全都站在了殿外。
大内官当下来了气，斥道：“不是让你们贴身伺候着吗？怎么……”
宫女们自是面面相觑，面红耳赤，而高显仁也听到了一些软软腻腻的声响正从窗牖扇格里透出来……
他暗道不可能，贴上窗前，倏然睁大了眼，飞快地退回来。
这也太……
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本来已经拿了把柄占了上风了，这可倒好，千里城池皆奉敌手！
可怜贵妃连饿了十天，一张小脸蜡黄，细腰如柳，身体单薄，也不知能不能经得起陛下磋磨。
……
楚璇觉得自己八成是作孽太多，招邪了。
她披散着头发坐在榻上，愣愣地看着萧逸这衣冠禽兽面无表情地一件件穿衣裳，惨白着张脸去捡满是褶皱的凤翎披帛，眼前光影模糊，险些一头栽倒。
萧逸看上去十分不情愿地过来将她拦腰抱起来，放在卧榻边缘，拿了中衣给她穿上。
他觉得自己八成是中邪了。
那药上头，脑子就糊涂了，等有了意识，已经在偏殿，把一屋子的宫女全赶了出去。
楚璇起先是不愿意的，又哭又叫，还说她身体虚，经不住。
萧逸便将她放开了，端起茶盏猛灌凉水，看得楚璇一阵阵发愣，后来她大约是看出了什么，虽然不情愿的样儿，但还是瑟瑟缩缩地靠过来了。
萧逸就知道她在诓他，她虚什么？
他只是关了她，一日三膳未曾少她，吃穿用度皆如往常，他还不知道她吗？没心没肺惯了，十有八｜九活得比他还滋润呢。
因此手下也没有留情。
可这事……萧逸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觉得失了面子，特别是楚璇边系腰带，边怯怯地看他，眼睛里那提防劲儿，好像生怕他再扑上去似得。
皇帝陛下自觉颜面扫地，决定赶在楚璇笑话他之前先发制人，冷声道：“你明知道朕心里还生着气，还来引诱朕，到底安得什么心？”
楚璇正眩晕得厉害，明明腹中空空，却一阵阵恶心想吐。闻言，倏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萧逸。
这人还能再无耻一点吗！

第11章 情敌
楚璇抚着胸口，孱弱纤细的小身板若迎风细苇，摇摇曳曳，一张脸冷霜华凝，不甘示弱地看向萧逸：“陛下，这事咱们可得说明白了。臣妾是奉旨入宣室殿，老老实实地在偏殿沐浴更衣，是您自己闯进来的。您现在说我引诱您，这是什么道理？”
萧逸冷哼：“这宣室殿是朕的寝殿，朕愿意去哪儿去哪儿，来这儿怎么了？朕也没强迫你，是你自己凑过来的。”
楚璇只觉一股气滞在了胸膛前。
她不是不知人事的懵懂姑娘家了，萧逸刚才那样子，一看就是被人下了猛药。虽然她数日寡食，可脑子清醒得很。这种药下到好处，可为床榻之娱助兴，可若要生忍硬抗——且依照萧逸那面如蒸笼的样子，定是下足了剂量，那是会伤到身体的。
楚璇当时只想，这几年里，同样的事他们不知做过多少回了，这种紧要关头，扭捏也没多大意思，且萧逸要真在她跟前伤了龙体，她也吃不着好果子。
就这么一时的决断，倒成了萧逸讥讽攻击她的把柄。
楚璇越想越气，身体又经了一番毫无节制的挞伐，只觉浑身虚软得厉害，落进眼里的光影若蒙了层灰霭，虚泛模糊，若涟漪层层荡开旋转。她强撑着，弱声反击：“我凑过去又怎么了？陛下若当真心志坚定，怎么不把我推开？”
大约是她的样子太过吓人，萧逸竟没有继续攻击她，只是怔怔地凝住她：“你怎么了？”
楚璇没好气道：“饿的啊。陛下停了长秋殿的膳食，我饿了十天，自然是这副模样，难不成我吸风饮露就能饱吗？”
萧逸诧道：“朕什么时候停了你的膳食？你……”他一回神，霍得朝向殿外：“高显仁，你给朕滚进来！”
高显仁喏喏挪动着脚步进来，在幔帐外跪着，受了好一番斥责盘问，最终在天子的雷霆均怒下，瑟瑟道：“是太后……”
太后不待见楚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往常萧逸护她护得仔细，太后除了叫两句‘小妖精’出出气，连她根手指头都碰不着。
如今终于等到两人翻脸，眼瞧着萧逸狠心把长秋殿都封了，指定眷衰爱驰，再无回旋余地，便试探着要零星给楚璇些罪受。
禁军围得严实，送不进去人，只能朝着膳食下手。
萧逸气不可扼，劈头盖脸狠骂了高显仁一通，责他知情不报，高显仁一概领受了，只道：“陛下，奴才该死，可这个时候，还是先让娘娘吃几口饭吧，奴才刚从御膳房端过来，还热乎。”
萧逸回头，见楚璇松松搭着件薄绸中衣，倚靠着床帏，脸色惨白，双眸暗淡，眼皮虚虚耷着，呼出一缕缕清浅的鼻息……
他的心骤然悬了起来，忙让内侍摆膳。
高显仁平日伺候在萧逸跟前，萧逸又是个对膳食顶挑剔的人，把高显仁锤炼得十分的细致周到。
膳中主食是乳饼，用羊奶揉面蒸出来的，白嫩软甜。还调了蜜水，搭配腩炙肉和酿炙肉，辅以辋川小様、玲珑牡丹鲊、单笼金乳酥……倒也淅淅沥沥摆满了膳桌。
萧逸端着架子，远远坐在绣榻上拿了本奏疏装模作样地看，不时瞟一眼楚璇。
她托高显仁遣人往长秋殿送了个食盒给冉冉，自己拿了乳饼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很细致，不时拿绢帕拭一拭嘴角边的残渣。
萧逸看得有些出神，骤然想起了从前楚璇还住在梁王府时，他偶然造访，给府中的郎君姑娘们带了宫里新研制出的剔蟹细碎卷，被一下哄抢光了。这是个稀罕玩意，半大的孩子又正是嘴馋的时候，玩闹起来更没了吃相。
萧逸素来喜欢热闹，但碍于身份与见长的年纪，不能跟他们嬉闹，只远远看着，却见楚璇只取了一根蟹肉卷，细嚼慢咽，吃得甚是文雅，与周围孩子对比鲜明。
他没忍住，上前调笑：“不错，小小年纪有淑女模样了。”
楚璇咽下口中食物，文静地抬头看向萧逸，道：“我若是吃得不像样子，会让人笑话的。”
萧逸失笑：“大家伙都这样，又不会单只笑你。”
谁料楚璇平淡道：“会只笑我。他们都有爹娘护着，有爹娘教，不会有人说他们缺教养，乏体面。”
萧逸很是惊愕。
倒不仅是惊于这王府内院的碎嘴杂舌竟到了如此恶毒的地步，还惊于楚璇说起这些事时那波澜不兴、习以为常的样子。
这些往事啊，每当萧逸想起，便会觉心一阵阵疼，而他所见不过景之一隅，会有更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上演。彼时感慨一番，怜惜一阵就罢了，离开了王府回宫，继续当他的万圣之尊。
而作为当事人的楚璇却要孤身留在那个四面红墙的院子里，继续在她那本该无忧无虑的年华里煎熬，直至岁月流逝，那些回忆彻底变成了伤疤永远烙在心间……
这世间能扭曲压抑本性的不光只有大灾大难，还有那些掩藏在岁月罅隙里的残忍寒凉，一点点磋磨着人，于无声无息间熄灭了她眼底那本明亮闪熠的光。
楚璇正捏着乳饼低头吃得香，倏然觉得殿里好像过分安静了，连那间歇翻动奏疏的簌簌声都许久没有响起了，她抬头看去，正撞上萧逸投过来的深凝注视。
两人俱是一怔，萧逸立刻冷下颜色，沉声道：“那饼有什么可啃的！”
伺候在一旁的高显仁心里一个咯噔，忐忑起来，暗道陛下这是不满意他安排上来的膳食么？一颗心正悬着，忽听萧逸硬邦邦道：“你倒是喝点汤啊，也不怕噎得慌。”
高显仁：……
他险些没绷住，噗嗤笑出来。
但唇角刚微微勾起，便被萧逸阴悱悱瞪了一眼，忙憋回去，上前去给楚璇舀汤。
这一顿饭自是吃得别扭，皇帝陛下明明一副孤身端坐、不苟言笑的高冷模样，却什么都要管。一会儿嫌楚璇只啃饼不喝汤，一会儿嫌她只吃菜不吃肉，一会儿又嫌用膳时间长汤大概凉了，把高显仁指使得团团转，直呼哧呼哧喘粗气。
膳食撤下，天边暮色初显，设在琼华殿的夜宴也该开席了。
这一场家宴是萧逸为萧鸢庆功的。
萧鸢大胜突厥归来已有月余，本是奇功一件早该嘉奖，中途出了圈占农田的事被耽搁了下来。如今案子已审结，楚晏也安然出狱了，这推延已久的庆功宴自然该提上来了。
萧鸢是梁王萧道宣的次子，抛开其蛮横狷狂的秉性不论，倒是个骁勇善战的悍将。自二十岁封云麾将军以来，一直掌控着洛州、宛州十万大军，堪称梁王最坚实的臂膀，其风头俨然超过了他的兄长梁王世子萧腾。
萧逸之所以要隆重地给萧鸢办家宴，一来，是要顾全天子颜面，就算他跟梁王背地里刀火剑影，恨不得生啖对方皮肉，可他是皇帝，场面得有，不能让人说他慢待功臣。二来，他借着家宴之由，把平日里围绕在梁王身边的宗亲外戚都请全了，他想探一探虚实，好决定下一步路该怎么走，毕竟，上宛仓还在梁王的手里。
既是宗亲外戚都来了，楚璇的母亲云蘅郡主和妹妹楚玥自然也来了。
楚晏刚刚被罢官免职，自是深闭宅门不会来这宴上应酬，便只有他的夫人和小女来了。楚玥上个月刚行了及笄之礼，正是团花锦簇的好年华，又生得俏丽讨喜，家宴中人或是真心赞慕或是瞧着梁王和贵妃的面子，对着她好一顿夸，直说这般才貌，又是婚嫁之龄，也不知哪家儿郎能配得上。
云蘅郡主被恭维得有些飘飘然，一扫前些日子夫君入狱的仓惶，摇着团扇慢悠悠道：“已经定亲了，是刚从甘南粮道任上回京的礼部侍郎江淮。”
贵眷皆倾心叹服：“那可是长安城里有名的青年才俊，堪称榜首的美男子啊，玥姑娘真是好福气，能觅得如此良缘。”
却有消息灵通的贵妇悄悄扎了堆，暗中嗤笑：“这楚家是紧盯着江大人不放了，当年江大人刚刚高中，差一点跟楚家大小姐定了亲，如今可倒好，姐姐没嫁成换妹妹来嫁。”
“楚家大小姐？那不就是……”
“自然就是如今的贵妃娘娘了。”
正絮絮碎言，说得眉飞色舞，忽听箜篌弦引，筝鸣若咽，司礼太监宣圣驾已至，忙都噤了声，跪地参拜。
楚璇坐在萧逸身边，看着御阶下那些虚晃的眉眼，突然有些发晕，她轻轻伸手抵住脑侧，安慰自己，或许是烛光太亮了，有些刺眼。
她的视线散漫游移，落到一处，却蓦然停住了。
那人一身赤缘墨襕衫，广袖垂曳，身姿挺拔。侧佩紫生袷囊，流苏柔软垂下，自是眉目俊秀，如墨缀画一般的清雅绝尘。
楚璇的呼吸微滞，怔怔地盯着那一处看了许久，直到歌舞兴，箫瑟起，萧逸揽袖亲自给她斟了一杯清酒，声音沉涩：“看几眼得了啊，老盯着人家你想干什么？朕还活着呢。”

第12章 良缘
楚璇将视线收回来，抬起酒鼎轻抿了一口，状若随意地问：“江淮不是在甘南粮道吗？为什么回京了？”
萧逸唇角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因为梁王向朕请旨，把他调回长安，朕已封他礼部侍郎，专司庙飨祭祀，将来会经常入宫在御前行走了。”
楚璇想了想，直戳关键：“梁王为什么要为他请旨？”
萧逸笑意愈深，自从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之后，楚璇就不大在他面前伪装了。过去的璇儿那般娇憨柔弱，楚楚可人，却像是糊了层油纸，水泼不进光渗不透，如今倒是把这层油纸撤了，以真面目示他，却是冰雪剔透，绝顶聪明的。
他喜欢这样的楚璇，只要楚璇能真诚待他，不管是什么样的他都喜欢。
因此心情颇佳：“你大概不知道吧，江淮与楚玥定亲了，他如今算是梁王叔的准外孙女婿。”
楚璇低头沉默了。
这样的沉默萧逸可不喜欢，他和着笙乐幽幽道：“他现在是你妹夫了。”
楚璇正默然出神，乍觅到萧逸话里的酸涩，舒然一笑：“思弈，我曾经很想嫁给他，不是因为我有多喜欢他，只是……”
“只是什么？”萧逸好奇心大盛。
楚璇略微犹豫，但还是释然，时过境迁了，这有什么好隐瞒的：“若我和他成了亲，就可以离开梁王府，结束寄人篱下的日子，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她眸中暖光莹莹：“这门婚事当初是父亲为我求来的。江淮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他说探花郎才貌双绝，品性高洁，自幼双亲亡故，孑然一身，虽不是什么名门世家，但他会给我准备丰厚的嫁妆，将来我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只管好好相夫教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活，日子一定会过得格外舒心。”
听着她话中的怅惘追怀，萧逸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又不爱他，嫁了他便会幸福吗？”
楚璇却笑出了声，胭脂点绛，沐在烛光里，妩媚嫣然，她轻声道：“爱？这其实是件顶奢侈的东西，人总得先活得好了，活得自在了，才能有余力去谈爱。思弈，我不爱你，可我也不爱别人，这对我来说太过遥远。”
萧逸脸上漾起一抹苦笑，嗟叹道：“你还真是……”伪装的玲珑佳人自是让人生气，可卸去伪装，以真面目示人，说出来的实话却让人伤心。
可美人却不打算放过他。
楚璇也弄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似乎是江淮的出现刺激出了她对往事的执念不甘，郁结沉闷得厉害，急需倾诉宣泄。
若要理智些，萧逸不是个倾诉的好对象，可楚璇下意识只想拽住他问个明白：“当初外公择选了许多妙龄美人，以求陪王伴驾，可思弈统统都回绝了。为何到了楚璇这里您要答应？您若是不答应，我也不必过这种夹缝里挣扎的日子了。”
这话问得太过尖锐无情，终于把萧逸本就乏有的耐心和温和全都耗尽，他冷下神色，沉声道：“你以为朕不要你，你就能如愿嫁江淮过安生日子了？”
他本不想把话挑得太明白，可楚璇逼人太甚，不过一个江淮，竟叫她这般践踏他的真心，那便给她打破幻想，叫她知道知道这世间真正的险恶：“那时朕是对你生了几分柔情暇思，却也是犹豫，不想把你拖进朕与梁王的战局里。”
“唯一的错处，就是这几分情思没藏好，叫萧腾看出了端倪。那些日子朕每去梁王府，他都要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让你来陪，渐渐的，长安里谣言四起，说梁王府里的璇姑娘深得圣意，已与朕暗通款曲，甚至有传得更离谱难听的，说你已经珠胎暗结。朕若不给你名分，你觉得你还有活路吗？这长安城内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
原来是这样，果真是这样。
楚璇对这段晦暗难明的往事疑心了三年。
当初外公在她跟前做足了戏，说自己如他嫡亲孙女一样，若非萧逸强要，是断断舍不得把她送进宫的。
王府里物色了娇娥如云，便都是做这个用处的，没有君意如山，何苦要把她搭上？
她那时年纪太小，又被锁在王府深苑里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摸不清事情全貌。
萧腾。
她这位大舅舅向来城府极深，那些推波助澜的谣言八成是他的手笔，而他又是外公的心腹臂膀，他的手笔便是外公的意思。
谣言四起，终于逼得萧逸不得不纳了她。
他们很可恨，事情终归也是有个源头。
楚璇歪头看向罪魁祸首，款款柔声道：“您对我生出了柔情暇思？我那个时候才多大？您这个禽兽。”
‘啪’的一声，萧逸把酒鼎掷回桌上，琥珀色美酒泼溅而出，有几滴落在了楚璇的裙缎上。
所幸，歌舞正盛，弦乐绕梁，遮掩着御座上的动静，并没有人注意到天子的薄怒。
萧逸攥紧了拳，手背上青筋凸暴，他缓了少顷，冷声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发了疯，你早说见不得这个江淮，朕好把他送到北疆去戍边。”

第13章 疼爱
“我就不明白了，我好好地跟您说话，您老往江淮身上扯什么？”楚璇低头抚看自己的裙缎，酒水渗进了金线织就的鸢花捻珠，洇开一小滩，很是难看。
她边摩挲，边懊恼道：“这是尚衣局新送来的衣衫，我才穿了几个时辰，啊……”楚璇吃痛地低呼了一声，手被萧逸紧捏进了掌心，他暗中蓄力，把那一团柔荑捏得‘咯吱’响，面上却一派清风温隽，甚至唇角还挂着宜然淡笑，仿佛殿中歌舞甚合圣意，他低声道：“你还没给朕生出个一儿半女的。”
楚璇向他投去了诧异的神色。
萧逸漫然道：“你要是把朕气死了，你少不得要殉葬。”
‘殉葬’二字果然颇有威慑力，震得楚璇再没了话。
十几天前，她父亲身陷囹圄，她被困宫闱，为了救父不得不铤而走险时，她确实想过要是萧逸有个好歹大不了给他殉葬，可如今已然雨过初霁，大家都没事了，她也越发惜命，不想死了。
大家都活得好好的，她凭什么死？
可心头还是气难纾，委屈地看向萧逸：“我心里不平衡。楚玥那丫头命怎么就这么好，从小在爹娘跟前长大，受尽宠爱。到及笄之年又说了门好亲事，被娘亲带着出来，听的都是好话，我活了十七年了，一天这样的好日子都没过过。”
她眼中含泪，泫然欲泣：“要不是我舍命把父亲救出来，要不是我多年来听外公的话为他效力，梁王府庇护着楚家，楚玥能有这样的好命过这样安稳平和的日子吗？她们怎么就不知道来问问我过得怎么样？怎么就不会来关心关心我？我这么多年我图的到底是什么？”
一心效力的外公其实早把她算计得死死的，牵念挂怀的家人心安理得享受着她的付出所换来的好日子。
她不光在夹缝里求生，还是个没人爱的小可怜。
萧逸翘起拇指轻轻摸着她的手背，沉吟良久，道：“你要是不平衡，朕给你出这口气。”
楚璇隔着水雾朦胧可怜兮兮地看向萧逸。
“等宴席散了，朕把她们都砍了，人头给你送到长秋殿当凳子坐。”
楚璇嘟起嘴，闷了好半天，终究长舒了口气，郁郁道：“算了，我不跟她们一般见识，我也不缺凳子坐，不关心我就不关心，谁稀罕似得……”
十二阕和弦已近尾声，鼓点愈发密集，笙乐愈发精妙，萧逸的心情如在狂风怒浪里逐翻了许久，如今终于归于平和。
他握着楚璇的手，满含怜惜与宠溺的喟叹：“朕懂了，璇儿只是看上去坚强，但其实还是个脆弱的小姑娘，想要有人疼有人爱。”
楚璇低了头，不说话。
“等这宴席散了，朕就把长秋殿的禁军撤了，再也不关你了。”
楚璇醒过神来：“您与外公的买卖做成了？”
萧逸眼中闪着洌洌幽光，看向御阶下席列左首的梁王，他已过花甲，鬓发霜白，生就一双鹰目，气势凛凛不怒自威。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即便年老体衰，也腰背绷直，显得他身姿挺拔精悍，颇有些苍暮铮铮的威严。
提起一抹悠然自得的笑意：“没有，但朕觉得十之八九是要成了。”
楚璇现在也不大关心他们之间的博弈了，只在乎她自己的处境，不免忧心：“那不是还剩十之一二吗？”
萧逸朗朗一笑：“即便成不了，朕也不关你了。你殿里的宫人朕会精心挑选过给你送去，保证让梁王无从染指。璇儿，朕会帮你一点点脱离他的控制，到时候你就知道，这四面红墙的宫闱里也有海阔天空，这样的日子你只要过一天，就知道是跟从前大不一样的。”
楚璇的眼睛倏然亮了，但旋即暗淡下去，她轻声道：“我害怕……”
像是提线木偶做久了，一旦把线剪断，这个木偶就失了登台的资格，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她的命运会如水中寥花，逐波飘零，会有何境遇，全看天意。
萧逸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道：“你就当是赌一把，我们之间已走到今天了，你还能再把揭下来的脸谱戴回去继续跟朕演戏么？你演得出来，朕可看不下去了，朕自小就心软，最看不得你这小姑娘受委屈，狠了心要欺负欺负你，却最终也还是下不去手。”
楚璇心头沉甸甸的，被萧逸这样一逗弄，像闷笼里灌进几缕清风，把原本的滞郁吹散了些许，她终于展颜一笑：“您有这花言巧语的本事，当皇帝真是可惜了。”
殿上舞姬已拢袖将要散去，楚璇把萧逸的手扑开，端庄沉稳地站起身来，朝他鞠礼：“陛下，请容臣妾去更衣。”
萧逸面容澹静，只眼中漾过淡淡柔波，道：“去吧。”
便有四个宫女迎上前来，拥簇着楚璇拐去了屏风后的内廊。
殿宇檐下悬着垂络红锦宫灯，光芒幽昧，若霞罩烟笼，静幽幽撒了满地，看上去暖暖的很温馨。
楚璇一滞，为自己的感觉而轻笑，当前这四面楚歌的境遇，她竟然还觉得温馨？也不知是酒意微醺，还是被萧逸给哄晕了。
正想着，忽听偏殿外内侍报：“娘娘，萧祭酒求见。”
楚璇诧异回眸。
梁王有三子，除了那坐镇京都深不可测的世子萧腾和常年征战在外的次子萧鸢，还有三子萧佶。
与两位擅长玩弄权术的兄长不同，萧佶却是书生秉性，敦厚温和，谋了个国子监祭酒的官职，日日与鸿儒典籍为伴，过得倒也洒脱。
从前楚璇在梁王府时便与这位三舅舅最亲近，方才宴席间并未看到他的身影，只当他没来，怎么就到了偏殿要来见她……
楚璇让人把他带进来。
隔着螺屏行了礼，萧佶道：“臣匆匆而至，还未来得及上殿面圣，恐不能久留，只为娘娘带了些您从前喜欢的吃食，想着先亲手送过来吧。”
侍女将一沓以鱼线绑缚的油纸包呈了进来，楚璇忙揭开看，果然是她最喜欢的酸枣麨。
这是取上好红枣，箔上日曝令干，大釜中煮之，再细滤以生布绞取浓汁，日曝使干，散为沫状，以水冲饮。
虽不是什么名贵吃食，却是极耗心思的。
观其成色，楚璇知道肯定是三舅母亲手做的，她大觉暖心，笑道：“谢谢三舅舅，您家中可都好吗？”
萧佶道：“一切都好，前些日子雁迟还来信，说他会赶在陛下圣寿前回京，他还让臣代为向娘娘问好。”
萧雁迟便是萧佶的独子，亦是楚璇的表兄。
两人隔着螺屏寒暄了一阵，萧佶提出摒退左右，他有话要问。
“这些日子朝堂上风起云涌，梁王府内也不消停。父王和两位兄长关起门来议事动辄就是好几个时辰，还神秘兮兮的不许人靠近。那常景又突然放过你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璇睫羽覆下，没说话。
萧佶愈发忧心：“你父亲出狱后就一直在梁王府里休养，这些事我本也不参与，瞒着我就罢了，可连他也瞒着，我们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跟你有关。璇儿，你到底干了什么？你是要急死我们吗！”
楚璇犹豫了许久，刚张了口要说，忽听殿外一阵喧闹，隐隐有叩拜恭送之音，殿外脚步叠踏，高显仁领着内侍进来，朝萧佶揖过礼，在屏风外道：“娘娘，祈康殿那边传来消息，太后身体抱恙，陛下已令中断宴席前去探望了，他让奴才送娘娘回寝殿。”
“备辇，本宫也去祈康殿。”楚璇觉得不管她与太后往日有多少龃龉，当婆婆的病了，断没有儿媳兀自回殿歇息的道理。
谁知高显仁独自绕过屏风，走到楚璇跟前，低声道：“太后无恙，陛下早就问过御医了，她老人家是因为往宣室殿送了好几拨曼妙佳人，皆完璧而出，对陛下心里有气，故意折腾呢。陛下这是故意给她老人家排场，去安抚，您还是别去了，今日您和陛下在偏殿里的事……彤史女官都记下了，太后八成是知道了……”
楚璇脸颊微烫，正要起身回宫，忽听殿外有宫女朗声宣旨：“太后懿旨，请娘娘移步祈康殿。”
殿中人皆是一诧，高显仁率先反应过来，悄声道：“您饿了十天，又侍君辛劳，如今该撑不住了。”
楚璇立刻会意，抬手捂住脑侧，嗓子里溢出些微弱的破碎嘤咛，‘砰’的一声，晕倒在绣榻前。

第14章 醉酒
楚璇是被用辇舆抬回长秋殿的。
殿里的宫人早被萧逸驱逐干净，跟着的高显仁等人都是萧逸的心腹近侍，嘴严实得一口气都透不出去，也不需避着他们。
她自然是装晕的。
太后这个时候召见，肯定不会给她什么好果子吃。依照高显仁的意思，那边狂风也好，骤雨也罢，都让皇帝陛下自己去平息吧，太后就算再恼怒，总不会把自己儿子逼死吧。
夜已深，宫门依次落锁，禁军换防，递交了鱼符，宫闱里黑漆漆一片，唯有烛光零星散开，显得愈发寂静。
高显仁端着拂尘站在寝殿外，冲楚璇躬身揖礼：“娘娘只安心歇息吧，奴才们会守在殿外。”
楚璇颔首，余光瞟向雕瓦飞檐之外，围在殿前的禁军果然撤了……
她回了寝殿，深闭殿门，见冉冉焦急地迎上来：“姑娘，怎么回事？怎么禁军都撤了，大内官亲自送您回来？”
楚璇将事情原委和萧逸的承诺说给了冉冉听，她听罢，沉默了良久，犹豫了良久，终于道：“奴婢觉得，陛下待姑娘是真心的。”
楚璇正点了蜡烛，往烛上盖纱罩，闻言，手颤了颤，险些燎到跳跃的烛苗。
冉冉轻声道：“您被幽禁在长秋殿十日，梁王对您不闻不问，您为他效力多年，他竟能如此狠心，奴婢都替您心寒。反倒是陛下，这么多年，他从未要您为他做些什么，也从来没有要利用您去对付梁王，甚至您犯了错，他也从来都是巴掌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舍不得动您一根指头。两相比较，孰是真心孰是假意还不是一目了然吗？”
楚璇凝着那釉绘折枝素梅的灯纱罩，眸中幽光闪烁，面容深远难辨，缄然片刻，她微微一笑：“这些事情先放一放吧，我们算是化险为夷，又闯过了一道生死关，如今殿中难得只有我们两人，不如放纵一番庆祝庆祝。”
昔年她初入宫时，父亲曾赠与她六坛扶华郡产的梨花佳酿，当时父亲说，依照他老家南阳的风俗，凡是有女儿出生，当年都得埋几坛好酒在树下，等女儿及笄出阁，再挖出来招待宾客。
楚璇是从梁王府进的宫，楚家不曾操办，父亲便把这几坛梨花酿给楚璇带上了。
这酒同在琼华殿喝的清酒不同，入口甘冽绵柔，顺着喉线进腹，只觉浓醇，细细品咂，却是后劲强，上头易醉的。
楚璇入宫三年，从来都不敢让自己醉。因醉了会胡言乱语，会坏事，会乱了她外公的大局。
如今想想，她还真是一天都没有为自己活过。
雪瓷盅的细颈口上坠着鲜红络子，如一尾红鱼在楚璇的手下游曳，她把醉得憨沉的冉冉扶回侧殿，自己提着酒盅踉踉跄跄地回来，忽听院子里传来几声犬吠。
一只黑鬃猎犬正在殿门前的院子里刨土。
这原是守殿禁军伺养的，难得瞧见御前高大内官亲自来守殿门，上赶着巴结，把黑犬送上来说是炖了，给大内官暖暖身。
楚璇得知了死活不让杀，抱着那肥胖健硕的大黑狗不肯松手，吓得高显仁魂飞魄散，生怕这大狗发了疯咬了陛下的心头肉，那他也别活了……
高显仁正指挥着内侍要把楚璇拉开，忽听司礼太监报“陛下驾到”，这黑狗被那尖细透亮的嗓音一刺激，尖耳耸了耸，‘嗷鸣’一声就冲了出去。
萧逸被太后折腾得正一脑门官司，乍见这肥狗朝他奔过来，如一大团绕顶黑云倾然笼罩，不由得皱了眉：“哪里来的大黑狗？给朕弄走！”
内侍正要上来捉，不料被人抢先了一步，楚璇身姿灵巧地蹿出来，抱住黑狗那肥嘟嘟的大脑袋入怀，仰了头看向萧逸，颇为认真道：“这不是大黑狗，这是小可爱。”
萧逸看了看那浑身赘肉，一走三颠，半人长的黑憨憨，又看看楚璇，她肤色雪白，在月下泛着莹然冷光，眼眸清明，一眨不眨地仰视着他。
他默了片刻，问：“你刚才说什么？”
楚璇把头埋进了大黑狗的鬃毛里，无比认真执念道：“这是小可爱。”
周围一片静谧，风吹叶落，簌簌而坠。
萧逸定定地看着楚璇，又默了片刻，终于上前一步，蹲在楚璇面前，捏住她的下颌：“张嘴。”
楚璇乖乖地张嘴，露出两排雪白齐整的小贝齿：“啊……”
一股浓重酒气夹杂着梨花清香迎面扑过来。
萧逸咬了咬牙，拽起楚璇就往殿里走，边走边斥：“你可真是能耐，才离开朕多久，喝成这模样。”
楚璇被拽得趔趄，委屈地嘟起嘴，一下扑进萧逸怀里，额头在他襟前蹭啊蹭，软绵绵道：“小舅舅，你别拽我，头晕，你抱我吧，搂着我的腰，我勾着你的脖子，这样……抱我。”
她扬起胳膊比划了比划，萧逸却是冷哼一声：“你又不爱朕，朕凭什么抱你？”
“谁说的！”楚璇猛地挺直了脊背，大喝一声，冷不丁把萧逸吓了一跳，心好像漏跳了半拍。
萧逸抚着胸口没好气地瞥了赖在自己怀里不起来的楚璇，道：“这么快就忘了？才几个时辰？什么你不爱朕，也不爱旁人，爱之一字对你来说太过遥远。”
“混蛋！”楚璇猛地从萧逸的怀里直起身子，大骂，萧逸瞠目怒瞪她，却听她气愤道：“这是哪个混蛋说的混账话！她怎么不上天！”
萧逸：……
他见过喝醉了撒酒疯的，没见过喝醉了逮着自己骂的，还骂得这么歇斯底里，义愤填膺。
骂舒坦了的楚璇又软绵绵窝回萧逸怀里，勾着他腰间垂下的环佩璎珞，柔柔道：“没事，她不爱小舅舅，我爱，小舅舅最好了，最疼我。”
萧逸低头看着怀中娇憨的小醉猫，心情有些复杂。
这话若是她清醒时说，萧逸定是会很高兴的。可偏偏她醉成这模样，兴许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她清醒时捅他一刀子，醉了又给他灌点蜜，再醒来时十有八九是要把什么都忘了，偏还不能跟她讲理，不然人家一句“我喝醉了自然说的是醉话，您这都要当真”，萧逸非得抑郁死不可。
因此他十分解气地把楚璇甩开，冷酷道：“你爱朕又如何？朕又不爱你。”
身后倏然安静下来，久久无音。
萧逸负袖而立，没忍住回头看去，见楚璇坐在地上，十分无辜地仰头看他，目光澄澈，音色里充满了疑惑：“您不爱我，那为什么还要来睡我？”
萧逸：……
“您白天刚睡了我，晚上就说不爱我，您怎么能这样！”
萧逸：……
不是醉了吗？怎么这倒记得清楚。
还有，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第15章 皎夜
楚璇盘腿坐在地上，将月白锦边弹墨的鲛绡纱搭在腿上，纱如烟霭，水波潋滟的垂下来，一下一下扫着地砖上的浮雕莲花纹。
“小舅舅，您说话啊……您握拳干什么？”
萧逸被这绵柔柔的小醉猫将了一晚上的军，决心要给自己扳回一局，因而垂眸看她，淡淡笑说：“谁说朕睡了你就一定是爱你？朕是皇帝，睡你是你的福气。”
此言一出，楚璇沉默了。
她轻轻地低头，睫羽覆下，如蝶翼般颤颤，在轻若烟纱的烛光里颇显出几分忧郁。
萧逸看她这模样又不由得心软，怜惜之情大起，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将话说狠了，却忽见楚璇抬头，浅瞳中水波荡漾，莹莹转转地看向他，无比认真道：“那我以后不给您睡了，您同意吗？”
萧逸：……
他脑子飞快闪过几个念头，一壁想，这小妞现在醉着，答应了又如何，反正她酒醒了也够呛能记着，到时候他想怎么赖账就怎么赖账；一壁又想，万一她真记着呢？自己好歹是个皇帝，出尔反尔，还是在这种事上，以后在自己女人跟前还如何能抬得起头来？
思来想去，面子他得要，楚璇他还想继续睡。
“朕是皇帝，朕想睡你就睡，不想睡就不睡，哪有跟你商量的道理？”
楚璇嘟起嘴，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的脑侧，不满地嘟囔：“这是皇帝吗？怎么听上去像恶霸……”
萧逸向来耳力甚好，当即冷下神色：“你说什么？”
楚璇看着厉目怒面的皇帝陛下，犯了怂，扭着绣帕嗫嚅：“大内官说要去给我煮醒酒汤，怎么还不送来？”
在殿门贴着薜荔墙听了半天墙角的高显仁猛地后退几步，手里的雪瓷盅‘哐当哐当’响。
方才他见贵妃醉得厉害，跟皇帝陛下商量，让宫女来伺候，陛下明日还得早朝，别扰了圣驾安歇。
谁知萧逸双目迸光，一脸的兴奋：“贵妃好不容易喝醉了，瞧上去多可爱，多好玩，朕若不好好玩一玩，还不知道她下回喝醉是什么时候呢。”
高显仁趴着墙棱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是陛下在玩娘娘，反倒好像是……他抓紧时间止了自己的思绪往大逆不道的方向飘移，又将耳朵凑了过去。
“醒酒汤？你这么一说，朕倒有些渴了……”萧逸也弯身坐在地砖上，胳膊向后支着，微仰了身子四下环顾，想找点水。
楚璇灵巧地一缩腿站起来，自告奋勇道：“我给您倒水。”她小碎步趔趄着跑到窗边的梨花木小几上，抬起青釉茶壶往茶瓯倒了满满一杯，一低头，见浅浅褐色的茶汤里飘上来什么东西，想都没想，直接探进手指捏出来扔了。狗腿子似得巴巴拿回茶瓯，递到萧逸跟前。
萧逸拿出了十成的皇帝派头，懒懒睨了她一眼，连手都不伸，直接就着香酥柔荑饮了大半碗。
虽是凉茶，但他饮了大半夜的酒，正需要此来解解腻，半盏下去，心情大好，瞧着楚璇的模样也觉顺眼了许多。
楚璇堆起甜甜的笑，邀功似得道：“刚才这瓯里有虫子，幸亏我看见捏出来给扔了，不然小舅舅……”
“你等等。”萧逸瞪圆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那茶根沉淀的止水：“你刚才说这里面有虫子，你捏出来扔了？”
楚璇捣蒜般的点头，眉眼弯弯，神情诚恳：“我说爱小舅舅就是爱小舅舅，怎么舍得您喝虫子。您不要太感动，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萧逸：……
她觉得他是想谢谢她吗？
皇帝陛下艰难地开口：“你把虫子扔了以后呢？直接就拿来给朕喝了？”
大约是察觉到他凝重的神色，楚璇终于敛了笑，静默片刻，懵懂地看向萧逸：“是啊。”
“你！”萧逸忍着呕意，猛地弹起来，钳着楚璇的胳膊把她摁在地上，咬牙切齿：“你故意的！”
楚璇怯怯地缩起脖子，像乌龟要进壳，泪眼朦胧，可怜巴巴地摇头。
萧逸竭力忍着蹿上来的那口气，松开楚璇，她忙打着滚地爬起来，揪着滑凉的裙纱缎，小心翼翼看着怒火冲天的皇帝陛下，低声道：“您别生气了，我跟您说两个秘密吧。”
说完，她低了头，十指交缠，颇有几分认真宁肃。
萧逸诚然是被她气着了，但又被她这副模样和那两个秘密勾起浓重的好奇，因而他便不与她一般见识，端着架子，随意道：“你说吧。”
“小舅舅，我觉得您生气的样子真可爱……”楚璇藕糖般的黏到萧逸身上，摇着他的胳膊：“虽然比小可爱差了一点，但您真得很可爱。”
萧逸：……
也就是说，他不光要被拿来和一只蠢蠢憨憨的大黑狗比可爱，而且还比输了？
萧逸觉得不用跟这醉猫客气了，正要提了她的衣襟跟她算算总账，却见楚璇在他的手下神色怅惘，眸光凄落：“还有一个秘密是关于我的，你不听了吗？”
……皇帝陛下像中了软筋散，再使不上劲。
楚璇眨巴了眨巴双眸，悄悄靠近萧逸的耳朵：“其实我……”
萧逸凝神竖耳，半点动作都不敢有，生怕打断她的话。
“其实我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历劫来了，我是……桃花仙，被雷劈了一下就下来了。”
萧逸：……
被雷劈的不是她，是他！
他让雷劈坏了脑子，才跟她啰嗦废话了这么久！
萧逸再度揪了楚璇的衣襟把她摁倒地上，他今天晚上非得教教她什么是夫为妻纲，什么是天子威严，不然迟早要被她骑到头上！

第16章 痴缠
“啊！”一声凄惨嚎叫，透破寰宫墙梁，惊飞窗外一丛栖枝云雀。
萧逸揪着楚璇的衣领，额间青筋突迸，恨声道：“你喊什么！朕怎么着你了？”
楚璇像只将要被拔毛的小野猫，瑟瑟缩缩地低头看看钳住自己的手，再抬头看看一脸怒容的萧逸，柔弱且幽怨地哼唧：“您太凶了，我害怕……”
“你还知道怕？你不是桃花仙吗？雷劈你都不怕，被朕揪几下衣领你就怕了？”
说罢，手劲稍加，缀着珍珠边的雪缎领勒在楚璇那弧线优美的玉颈上，她哆嗦得更加厉害，颤颤嘤咛：“可是，您比雷还吓人……”
“什么！”萧逸眸光森寒：“你再说一遍。”
楚璇委屈兮兮地鼓嘴看他，平躺在地砖上，戚戚仰头与萧逸对视了一番，突然松了气，娇嗔道：“我困了。”她边打着哈欠，边使劲要往萧逸的怀里钻，嗫嚅：“小舅舅，你把我抱到床上去吧，我头疼，又困，想睡觉了。”
她的声音本就绵柔，又染了困倦醺意，说出来拖着勾人娇娆的尾音，便如化了的桂花糖，甘甜黏腻，缠人得紧。
萧逸就像那误入画壁的懵懂书生，一不留神被画中女妖勾了魂，不由得手劲稍松，等他回过神来，楚璇这小妖精已黏黏糊糊地钻进了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小鼻尖一下一下蹭着他的耳垂，在他颊边呼哈呼哈地吹气。
自是呵气如兰，裹挟着甘冽酒香与馥芬花香，顺着清浅鼻息轻轻扑打着萧逸的面儿，抚弄得他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他在心底幽幽叹道：萧逸啊萧逸，莫非她真是上天派来锤炼你的仙子……手却格外乖觉，轻轻将楚璇抱住，拦腰抱起，如她所求，拂开绣帷，把她放在了玳瑁床上。
正弯了身要给她盖被子，却见面前光影一撩，楚璇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萧逸抚着扑通扑通跳的心口，看着暗昧烛光里，那犹如诈尸一般直挺挺的上半身，彻底摇白旌投降了：“璇儿啊，你别折磨朕，也别吓朕了，朕认输了，朕斗不过你，行不行……”
楚璇慵懒散漫地扫了他一眼，拧眉低头短暂思索了一番，蓦地，烦躁地揪了揪衣襟，嘤咛：“热。”说完，便要解带宽衣。
萧逸犹陷在这诡异的境况里难以自拔，一见楚璇翻手把上襦衫脱了，只穿了件纤薄的齐胸抹裙，露出两条纤细玉臂和锁骨曼妙的肩胸。
殿内焚香燃烛，美人云鬓香鬟，轻解罗裳，半遮半掩，越发媚色撩人。
萧逸怔怔地看着楚璇，蓦地，喉咙上下滚动，眼神倏然炙热起来。
楚璇却浑然未觉，将脱下来的鲛绡纱随意扔开，又挪到床边往萧逸的怀里窝，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非要让他抱。
手心触到一抹温热柔软，他猛地回过神来，忙返身把绣帷掩严实了。
大半烛光被绣帷挡在了外面，显得愈加暗昧。
楚璇忧郁地看着萧逸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身影，大约是觉得他大概总是不会安安稳稳地抱着自己，遗憾地浅叹一声，像一只成了精的狐狸，灵巧地挪到被衾上，然后滚、滚、滚，直把自己卷了进去，而后打了个哈欠，散漫地闭上眼。
萧逸站在床边看得直想笑，挽了袖子拿出绵帕去铜盆里浸了凉水给她擦脸，秀致小巧的鼻尖在帕子下左耸右动，萧逸一时没忍住，轻轻捏住她的鼻子。
不一会儿，楚璇就在睡梦中张了口，呼哈呼哈的，还冒泡泡，娇俏迷人，憨态可掬。
萧逸看得心都快化了，将她松开，自己脱了外裳也翻身上床，将她拢进怀里。
夜间幽静，总是惹人遐思，他辗转难眠，又觉怀里的美人消瘦了许多，抱着有些硌手，不禁幽然叹息，这三年里源源不断的金齑玉脍、琼浆佳酿，愣是没让她多长出几斤肉来，这小美人也忒得难养了。
遥想当初她刚进宫时，才将满十四岁，弱质纤纤，穿着尚衣局送来的起花八团倭缎华裳，细腰不盈一握，好像一不小心就能折断了似得。
夜间宫女给她换了薄裙轻纱，头发乌瀑一般垂下，肤色胜雪，五官秀巧，像朵沾了露珠的花苞，美得让人心颤。
萧逸手抚上她的衣带，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把手又收了回来。
才十四岁啊，他又不是禽兽，怎么下得了手。
那晚两人便同榻而眠，和衣而卧，楚璇悄悄地把一个红绫绣囊塞到玉枕边，一转身见萧逸正目光执惘地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我娘给我的，她说能安神。”
萧逸一点也不在乎什么安神绣囊，只紧紧凝睇着楚璇，温声道：“你心里不安吗？”
那时她还没有后来狡黠机变的本事，一句话问得她脸颊红润润的，她羞赧地拢着被衾翻过了身。
萧逸含笑看着她的秀背，慢悠悠道：“依照规矩，你不能背对着朕。”
楚璇不情愿地翻回来。
她一双浅瞳倒映出长夜嫣红的烛光，显得格外亮熠，撒娇似得冲萧逸道：“那您翻过去，我们离得太近了，您又一直盯着我看，我心扑通扑通的跳，根本睡不着。”
萧逸也不恼，只如从前在梁王府时那般宠溺着她，将她拢进怀里揉捏亲吻了一番，心满意足地翻过身去。
她已经是他的了，有些事又何须急在一时。
也许，正因他这份温和宽纵，让后面的事推进得格外自然。
从她不习惯被他盯着看，到可以自然地窝在他怀里入睡，再到她及笄之年，两人自然而然地行了合卺之礼。
红烛燃了整夜，烛台上累垂着厚重的烛泪。雪白帕子上落的点点血渍，如开在雪间的灼灼红梅，绚烂至极。
楚璇得让人搀扶着才能下床，脚刚着地便有老宫女来检查落红，楚璇瞧着那褶皱不堪的帕子，脸不自觉的飞上彤红烟霞……
萧逸已更衣妥当，拂帐进来时正看到这一幕。
美人如玉般精雕细琢，眼角飞着旖旎桃红，像是一朵圣洁皎美的花朵，经受了雨露的滋润而褪去羞涩稚嫩，变得愈加妩媚而勾人心魄。
萧逸想起昨夜帐内这小美人的万种风情，那是普天下只有他才能见到的一面，也是他才能享有的一面，便觉心间盈实，情意撩动，挥退了宫女，把刚刚整妆完毕的楚璇再度拥入怀里，温存了一番，说了些喁喁情话，只把小美人逗弄得面红耳赤，才依依不舍地将她松开。
往后十天，萧逸就像是初尝甘霖而上了瘾的饮客，浑身压不住的热情蛮劲，夜夜召幸楚璇，但凡上了龙榻，不折腾得尽兴是不会罢休的。
直到十天后，楚璇病了。
一双眸子暗淡无光，发着低热，凝脂般的薄面皮下透出不自然的红晕，太医诊了许久，才抬起头，一脸的尴尬难言，颇为犹豫地看看萧逸，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内侍领着太医下去煎药，萧逸坐在床边愣愣怔怔地低头看看楚璇，想要去抓她的手，刚探出去，又蓦然滞住，刻意放轻了力气，像是捧易碎的珍宝一般轻轻抚住她的手。
天子俊朗面容上满是疑惑与愧疚：“朕也没做什么啊……怎么就……怎么这么娇嫩？”
楚璇身上盖着被衾，只露出一截手腕，玉色莹润，纤细易折，羸弱的搁在萧逸的手心里，如浸了冰雪般滑凉。
她突然觉得委屈，明明是他不知节制，现在反倒要怪她娇嫩，想要出口反驳，却忘了自己病着，一张嘴喉咙里透出沙哑的虚音，连话也说不利落了，一着急竟滚下泪来。
萧逸一下子慌了，忙扯了帕子给她拭泪，边拭边道：“别哭别哭，都是朕不好……”
楚璇抽抽噎噎，哑声道：“您要是不喜欢我了，就把我送回梁王府吧。”
“胡说！”萧逸断然拒绝，眼见楚璇哭得更厉害，忙又柔了声音，细细哄劝：“你都是朕的女人了，如何还能出宫？你得伴着朕一生一世，太极宫以后就是你的家。”
楚璇那时本就年纪轻，且刚入宫一年，这一年里萧逸不曾碰过她，梁王总以为是萧逸对她不满意，一再地让她笼住君心，传递消息的事不曾让她做。因此她尚没见识过这宫闱深处平风静水下的惊涛骇浪，也没沾染过血腥，还存了一些小孩子天真心性，被这么和颜悦色地一哄，不自觉就漏了出来。
她弱弱地抱怨：“可是做女人好辛苦，您总不让我睡觉，白天还要去给太后问安，我困呀，身上又疼，难受得要命。”
萧逸心疼不已，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小心翼翼地将楚璇拢进怀里，向她保证：“朕会好好照顾你的，绝不会再让你这么辛苦。”
天子一言，果然诺比泰山。
往后几日萧逸几乎把长秋殿视作了自己的寝殿，下了朝直奔此而来，亲自给楚璇端药喂药，不厌其烦地每日给她擦脸擦身体，想方设法哄她多吃一点饭，午憩时给她当椅垫让她靠着自己睡。
堂堂天子，跟个碎催使唤似得满殿里乱蹿，还乐在其中，丝毫未有厌倦。
伺候在萧逸身边的高显仁每每见了他的殷勤样儿，总是忍不住偷笑。
这位天子是四岁登基，幼年便一步登天，成了至尊，瞧着是风光，可关起殿门那一把把心酸无奈却是无处道。
萧逸是先帝的老来得子，几个兄长皆死于政乱，几个姐姐都比他大了二十岁往上，有远嫁的，有寡居的，总之都说不上什么话。萧逸是禀赋超绝，自幼过目不忘，过耳成诵，坐上了龙椅，也没有人真敢把他当成一般人家的孩子看。
可，褪去这些外在的东西，那可不就是个孩子嘛。
他长到七八岁时是最活泼好动的，天性喜欢新奇，爱玩，一天不调皮捣蛋就浑身不痛快。
宣室殿里里外外给他拆了好几遍，终于腻了，想起来要找个好玩伴。
萧逸特意从宗正府调了宗谱，划出来一个跟他年纪差得最少的堂兄——穆安郡王，比萧逸大了二十一岁。
萧逸强拉着人家寒暄了一阵，自以为完成了联络感情的第一步，便急不可耐地问人家宫外有什么好玩的去处，问穆安郡王能不能得空领着他出去玩玩。
那穆安郡王是个老实人，再木讷温吞不过，一听天子放了这样的话，吓得当即跪倒，不住地道“不敢，饶命”。
萧逸败了兴致，十分郁闷：“朕又不是凶神猛兽，你怕成这个样做什么？”
穆安郡王一听这话，惶恐更甚，惊惧更甚，头磕得更快。
萧逸怕他把头磕破了，忙道：“行了，行了，你下去吧。”
寻找玩伴的计划无奈夭折，萧逸接受了高显仁的建议，在宣室殿里养了几只猫狗。
有波斯猫，有塞外犬，或是琉璃碧眼儿，或是雪白绒球儿，总之各个剔透可爱，模样都是顶好的。
起初萧逸还能耐着心性逗一逗，渐渐的，这份心性就寡淡起来，索性都丢给了宫女们养着，自是好汤好水每天供着，可再难得天子回顾。
萧逸天生就该是个帝王，除了天赐的禀赋根骨和擅玩权术的手段外，还有内在那股子至了极端的喜新厌旧，但凡入了他眼的东西，必要得到，可得到了新鲜不过几日就免不了要被丢弃的命运。
那时连他的母后都说：这是还没长大，等长大了沾了女色，不知要始乱终弃、薄情寡性成什么样。
这也是为什么在楚璇刚入宫时，他母后没有把她当回事。
“那小姑娘美是美，可咱们陛下是个小混蛋，不过图一时新鲜，宠着她哄着她罢了，等腻了自然就丢开了。”
她一直等着萧逸腻了楚璇，她好腾出手来把这梁王派来的细作整治了，等了整整三年，萧逸也没腻，还转了性似得，大有要为楚璇废置六宫的架势。
萧逸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有一段时间他怀疑自己被楚璇下了蛊，又被他母后鼓捣得怀疑她会妖术，特意从库房取了僻邪镜来照她，妖精没照出来，反换来楚璇一顿白眼。
这小美人娇滴滴的，既承不住大力气，也不经揉捏，还爱哭，哭起来没完没了，他好歹是个皇帝，好面子，可只要把楚璇弄哭了，他那天子颜面就得被他自己扔到脚底下，反反复复地踩。
赔不是，瞎许诺，还得再贬自己一番，总之啊，他还有什么面子，那玩意早离他而去了……
除了娇气，她还蔫坏。
两人都年轻，萧逸就算比她大几岁，可向来唯我独尊，底下人见了他都是唯唯喏喏，太后又惯着，养成了一身霸王习性，动不动就爱犯狗脾气。楚璇也不是个受气的主儿，她从前在梁王府挨了些欺负，可背地里总要找补回来，而且挨的欺负太多，找补的太多，找补出经验来了，手段很是老道高明，是让萧逸有苦说不出的那种。
皇帝陛下起先不知道，狠挨了几回整治，恼羞成怒，要跟楚璇算账，谁知楚璇那双眼就跟泉水堆起来的似得，说哭就哭，哭得委屈，哭得梨花带雨，末了，还要抹着泪眼往萧逸怀里钻，那无辜的模样儿，跟他才是个恶人似得。
这么多来几回，萧逸也认命了。
他不信前世今生，只知道这一辈子，他亏欠了楚璇许多，她自出生后十几年的波折委屈，她寄人篱下的孤苦无依，全因他而始。
或许天道亘古永存，无声无息间左右着人间情愁，要让他把欠了的都还回来。
萧逸猛然惊醒。
天已经亮了。
一缕霞光自九重天落入宫闱中，逆着光芒远远看去，台阙琼阁浮延相叠，静跃在晨光微熹的云间，宛如一幅着色浅淡的画作，雍容华美。
他沉浸于梦中旧时光，一时没回过神来，些许怅然地抚着枕边睡梦中的楚璇，恍惚道：“璇儿，你怎么会想到呢，你的一切苦难皆因朕而始，是朕亏欠了你。”
这话一落，仿佛睡得憨沉绵深的楚璇突然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看向萧逸，疑惑道：“您欠我什么了？”
萧逸：……
朕欠你命！朕迟早要被你这小妖精吓得英年早驾崩！

第17章 狐狸
萧逸沉默了良久，平缓着自己那‘扑通扑通’跳的心口，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几日经历的事太多，他太过放纵情感，导致刚刚一不小心在楚璇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幸亏她没沉住气早早地睁开眼问他了，若是她没问，他兀自情思怅惘、抒发歉疚，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
他可真是荒唐得离谱了。
楚璇懒懒地睨了一眼神情幽深难辨的萧逸，也不再追问了，只是跟着他缄然片刻，低低哑声道：“我有些难受。”
萧逸恍然回神，见她孱弱无力地阖上了眼皮，又重复了一遍：“思弈，我难受。”
萧逸这才意识到什么，忙探手去试她的额头，神色陡然凝重起来，翻身下床，朝着外面大喊：“高显仁，快去叫御医。”
御医给楚璇诊完了脉，楚璇已沉沉睡了过去，大约是烧得太厉害，略有些意识混沌不清，寐中总不安稳，嘴唇嗡动，似乎要说些什么。
萧逸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发现只是些破碎的断词断句，且停停顿顿，含含糊糊，根本听不出完整的意思。
破天荒免了一日朝，皇帝陛下就守在长秋殿，寸步不离。
诊脉的御医战战兢兢地回禀：“娘娘肺有阴寒，郁气深结，加之膳食不调，导致底虚，这是彻底伤了元气，一并发作出来了。”
御医偷觑了眼天子脸色，补充道：“所幸发作得早，若是任由病灶沉淀，久而不发，这身子都得虚透了，一旦发作，便是沉疴，如山峦倾倒，只怕凶险得很。如今这点症状，只要按时喝药，别着凉受寒，好好将养着，大约十日就会好转。”
萧逸脸色略有缓和，轻颔首，让内侍领着御医下去煎药。
他坐在床边，握着楚璇的手，思忖了片刻，把高显仁叫到了帐内。
“你去物色几个宫女、内侍，要来路正品性端的，五族之内都得给朕查清楚了，近些年同什么人联络得多，在宫里跟谁要好，边边角角都得挖出来，都弄明白了，据实上陈，朕要亲自给贵妃挑几个得力的人伺候。”
高显仁一一应下，踟蹰道：“尚书令在宣室殿前求见。”
萧逸心有牵挂，片刻也不想离开楚璇，可当前正是他与梁王博弈的关键时候，又不得不耐下性子去理前朝那些琐事。
思虑了一番，道：“你把他带到长秋殿，朕在偏殿见他。”
高显仁为难道：“可这不合规矩啊……”被萧逸冷眸瞥了一眼，忙噤声，躬身退了出去。
萧逸垂眸看向楚璇，她苍白的额上挂着涔涔汗珠，大约是太难受了，眉宇紧皱，拢着似是而非的烟愁，几道褶皱时深时浅，却总也舒不开。
郁气深结，她到底是有多少心事，才会把身体糟蹋成这样？
他眼中蒙上了一层疏疏淡淡的忧悒，沉默凝睇着楚璇的睡颜，直到高显仁去而复返，在帐外刻意加重了脚步，以示催促。
萧逸站起来，朝冉冉招了招手，把她叫到跟前。
“你在这里守着，璇儿好像时断时续地在说梦话，等她说时你仔细听一听，看能不能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冉冉应下，上前为楚璇掖好被角，直接趴在了床前。
……
侯恒苑在偏殿里等着，透过茜纱窗扇见外头太医进进出出，不时与宫女絮语交谈，话中总提起贵妃如何如何。
他不由得沉下心，推门出去，逮了个内侍问：“贵妃娘娘病了吗？”
内侍敛袖禀道：“是，娘娘高热不退，太医正在煎药。”
他浮上几缕忧色。
待萧逸到偏殿来见他时，侯恒苑虑及萧逸自亲政后向来勤勉，今日是头一回免朝，恐楚璇的身体当真有了大碍，殿门还没掩上，便急色问：“贵妃娘娘可安好？”
萧逸将将敛袖坐好，道：“无碍，老师不必担心。”
高显仁正躬身退出殿外，顺手把门推上，君臣两人的谈话零星飘出来，他动作一滞，随即端着拂尘退到门边。
本朝宗法森严，不光禁后宫干政，也禁宦官参与政事。
高显仁自萧逸幼时便伺候在他身边，对这位小主人十分了解，他虽看上去狡黠多变，奇智百出，好像不屑于走正统路子，但这都是表面，实际上他是个极尊儒重法、循礼蹈矩的人。
萧逸谨遵祖宗家法，即便待高显仁已很是亲厚，但有要紧政务时也都避着他。
特别是侯老尚书面圣时，十回中有八｜九回他得在殿外伺候。
这位老尚书是两朝元老，为人铁面铮铮、刚直不阿，朝里朝外的宗亲勋贵见了他没有不发怵的。
不光他们发怵，那被陛下捧在手心里的贵妃娘娘也怕他怕得厉害。
侯恒苑是科举出身，谙熟礼法，也几十年如一日地维护着他的礼法，对于陛下久悬后位、偏宠媵妾的行为颇有微词。
贵妃何等聪明，知道自己不招待见，凡是御前伺候，遇上这位老尚书都是能躲便躲。
可依高显仁来看，贵妃这一次是错了。
从长秋殿藏毒一案起，高显仁就觉察出侯恒苑的反常。
按照大周律法、后宫礼典，楚贵妃的行为都够赐白绫鸩酒的了。这位老尚书明面儿上要求陛下严惩贵妃，但说来说去最严重不过是褫夺封号、逐出宫门，从头至尾，都没有一句‘赐死’从侯恒苑的嘴里说出来。
他是辅臣，是看着皇帝陛下长大的，在他心里陛下的安危远重于自己的性命，他又是个极维护法规礼典的人，向来铁面，从不会对什么人徇私。
这位老尚书又常去给太后问安，可显然，太后根本不知道贵妃对陛下做了什么，否则，就不是如今的小打小闹了。
虽然侯恒苑言辞狠厉，对贵妃满是诘责，但那不过是作为赤胆忠臣对龙体安危的挂怀，剖开表面上的东西，这位老尚书对贵妃是有着极为隐晦的袒护。
高显仁摇了摇头，在心里叹道，琢磨不透啊，朝政这潭水，果然是又深又浑。
……
殿内寂寂，一片悄静。
萧逸抬手撩了撩绿鲵铜炉里飘出来的龙涎香雾，语气颇为风轻云淡：“这么说，梁王答应了。”
侯恒苑点头道：“梁王答应交出上宛粮仓，同时上表，请求贵妃回王府探亲。”
萧逸脸色一沉，凉声道：“贵妃病了，得卧床休养，让他等着吧。”
侯恒苑一时无言，沉默许久，才问：“陛下为何觉得梁王一定会答应交出上宛仓？交了上宛仓，那对梁王来说，宛州可几乎就成一盘死棋了。”
萧逸勾起几许冷笑：“朕这位梁王叔向来老成神算，打的一手好算盘，想让萧鸢带军入宛州，名为戍边，暗中屯兵操练，可他也不想想，他那几个儿子是省油的灯吗？”
“先说梁王世子萧腾，他身为侍中，暗中培植党羽，实际掌控着好几个大粮仓和粮道。可萧鸢缺粮了，他这个大哥不说鼎力相助，竟就坐视不理，由着他去圈地，最后还得楚晏去给萧鸢善后，这说明什么？”
侯恒苑一忖，道：“他们兄弟嫌隙很深。”
萧逸讥诮道：“朝中许多人私下里称梁王叔为九千岁，都当他只差一步便要登顶，所以他的儿子们已提前开始争位了。萧鸢虽鲁莽，可却不傻，他的兄长已在长安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本就处处压他一头，若是这个时候离京去宛州练兵，做不成是要身首异处的大罪，做成了是给别人做嫁衣，权衡之下，他当然不会去。”
“梁王叔为人多疑，除了自己儿子也信不过旁人，若是萧鸢提出来不想去宛州，那他留着上宛仓还有什么用？”
侯恒苑对这一番剖根究底的分析很是钦佩，大赞萧逸智谋无双。
萧逸也只淡淡一笑，道：“朕记得常景的长子今年也二十多岁了，也读了几年书，瞧上去倒是踏实可靠，等上宛粮仓正式办了移交，朕要换掉宛州郡尉，让常景的儿子顶上吧。”
他乌睫垂敛，揶揄道：“这次长秋殿藏毒一事，贵妃陷害了他，朕也没给他伸张，他的女儿呢朕也不想娶，瞧着让他受了不少委屈，也算是个安慰。他与梁王向来不睦，能从他嘴里夺食应当会很高兴的。”
如此一来，是真正的八方圆满、皆大欢喜，这事也该落幕了。
侯恒苑瞧着这在谈笑间便指点了江山，且滴水不漏的年轻帝王，心中倍感欣慰，自是无话可说，又禀奏了些琐事，便告退了。
萧逸一时也没耽搁，立刻去看楚璇。
他去时楚璇已用过药了，因御医嘱咐不能着凉，故而门窗紧闭，殿里飘着一股苦涩浓醇的药味儿。
冉冉正趴在床边，耳朵贴着楚璇的嘴，听得仔细。
萧逸放轻了脚步，一直等着她听完了，才开口：“听清楚璇儿在说什么了吗？”
悄寂的殿里突然飘出皇帝陛下那凿金裂玉般的嗓音，冉冉很吓了一跳，抚着胸口好半天才回过劲儿来，小声道：“好像在说……狐狸。”
狐狸。
萧逸皱眉思索了一番，突然云开雨霁，明白了。

第18章 天子
那大约是初安六年。
距离萧逸在梁王府给楚璇上药敷面过去了一个夏秋。
冬日里白雪皑皑，屋檐下结了长长冰凌子，‘啪嗒啪嗒’的往下滴水，苍松翠柏上覆盖了厚重的银毯子，寒风凛冽，霰雪飘飞，举目望去，整个王府都陷入静穆的素净里。
因天气冷得厉害，外面绸铺里送进来的冬衣都太单薄，各院子里都自个儿添缝，三舅母给楚璇做了一身盘锦镶花的雀金裘衣，领边缀一圈白茸茸的狐毛，她穿在身上，暖暖和和的，心情大好，一路顺着游廊蹦蹦跳跳地过来。
转过一个拐角，她蓦然停住了。
前面五锦华盖高高矗立，墨绸上的金龙浮云而跃、利爪张扬，眼神犀利地遥瞰人间。锦盖下垂着鲜红的璎珞穗子，在风雪中狂舞飘摆，丝绦相互纠缠，乱成了一团。
上回儿萧逸当着楚璇的面儿抱怨过，说宫里人都拿他当洪水猛兽，见了他除了磕头就是打颤，好像他能吃人似得。
偌大的宣室殿，他在里面说句话都有回音，空荡荡，悄寂寂的，要多孤单有多孤单。
萧逸还说，整个宫里就他的禁军统领徐慕还有些意思，对方大概是可怜他，年纪轻轻地孤登高位，在不胜寒处苦捱日子，便时常冒着被打板子的风险给他带些宫外的话本物什，供萧逸取乐。
皇帝陛下也很是实在，受了人恩惠，打算认徐慕当义兄。
他自小亲兄弟便都死绝了，对于‘兄长’二字有着很深的执念和向往。
那时楚璇还暗自在心里惊奇：皇帝……也能有义兄吗？
故而她对徐慕这个人名记得很清楚。
那时是春天，过后没几个月楚璇便听见王府里有人说，禁军统领徐慕死在了韶阳。
楚璇才六岁，长得纤细秀巧，加之平日里沉默寡言，看上去总一副弱弱呆呆的模样，人都拿她当小孩，来见梁王的朝臣说些闲话也都不避着她。
她留心收集着关于徐慕的消息，最后差不多弄明白了。
这人是个忠臣，对小皇帝忠心耿耿，就因为此而挡了别人的路，所以死了。而且据说死还不是好死，是没有全尸那种。
据朝臣们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事好像跟她外公梁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楚璇也不知怎的，听到这个人死得那样惨，心里没由来的难过，手扒着墙角边愣怔了许久，直到墙灰扑簌簌落下，沾了满身，她才恍然反应过来。
皇帝陛下也太可怜了。
本来就够寂寞的，好不容易得了个能信任又能陪着他玩的人，却又惨死，这下可真成孤家寡人了。
楚璇在拐角处犹豫了一会儿，想起那些大人的话，觉得徐慕可能就是外公给弄死的，遥遥看着远处静倚雕栏的皇帝，有点点心虚，捏起衣裙转身想走。
谁知刚转过身还没迈出步子，就听身后传来萧逸朗悦的声音：“璇儿，过来。”
她只得硬着头皮过去。
萧逸披着紫貂大氅，毛出得细腻油亮，柔润垂在身后，零星散落了些雪粒子。这大氅厚重，甸甸落在人身上，显得萧逸比春天时沉稳了许多。
他从袖里掏出一个泰蓝小圆砵，里面齐整搁着晶莹剔透的桂花糖，刚要捏出一颗，顿了顿，又把手收回来，捏捏楚璇的下颌：“想没想小舅舅？”
楚璇紧盯着桂花糖，忙不迭地点头：“想了。”
萧逸却板起了脸，凉凉道：“那见了朕转身就跑？”
楚璇一下噎住了。
萧逸斜睨了她一眼，冷哼：“朕瞧着你就是个小没良心的。”话虽这样说，还是捏了一颗桂花糖塞楚璇嘴里。
阔袖一抬，赤缘下露出一沓书页，楚璇边吮着嘴里的硬糖，边瞪大了眼睛：“那是什么啊？”
萧逸低头一看，打趣道：“你这丫头眼还挺尖。”拿出来，是一册流传于京城街巷的话本。
有些话本是在酒肆茶寮里和着鼓点说的，那自是喝彩不断，风光无限。还有一些是在街头巷尾就着皮影戏来演说的，多是给孩子们听的，热热闹闹地拉开皮鼓，把他们引过来，附带着卖些糖人零物，赚些散碎银子。
萧逸的话本还是徐慕生前给他买来的，都是些撒花烫金精裱，拿在手里颇有分量，瞧着是价值不菲，但里面故事一看就知是写给孩子听的。
偌大的宫闱，人人见了他都三呼万岁，可唯有一个徐慕是把他当了孩子看的。
萧逸想起徐慕，满心头伤悒，表情尽敛，涣散的目光落在远处白茫茫的大雪天地里。
这样静坐了片刻，突觉有人在扯他的衣袖，抬头一看，见楚璇正摸着话本上凸起的烫金字，眼巴巴看他：“小舅舅，我字认不全，您念给我听好不好？”
萧逸没说话，侍立在侧的高显仁忙上前来，笑吟吟哄楚璇：“璇姑娘，奴念给您听吧，陛下心情不好，您就别闹他了。”
楚璇当然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因而也不纠缠，只乖巧地抱起话本，要跟着高显仁走。
萧逸瞧着她这柔柔软软、听话懂事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一把将话本抢了过来，招呼宫女在廊下铺了层厚厚的羊毛毡毯，又添了几个手炉，领着楚璇席地而坐，给她讲这上面的故事。
传闻在崇山峻岭的深处，有只小狐狸，住在一间小木屋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峦深处荒无人烟，飞禽绝迹，小狐狸虽过着自给自足、自在潇洒的日子，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终于觉得孤单了，想走出去找个人陪伴。
小狐狸一路往北，遇见了许多玩伴，但最终都一个个离它而去，它终于觉得尘世无常，开始想念自己在山峦深处的那间小木屋，于是决定回去，并再也不出来了。
可是冬天来了，大雪纷飞，席天慕地，小狐狸找不到回去的路，最终冻死在了山峦外的枯木丛林里。
萧逸虽然是个才十岁的小孩儿，但自幼历遍了生离死别，登基后更是各种大阵仗都看腻了，经惯磨砺，内心的坚硬早就不是一般的孩子能比得了。这种故事在他心里掀不起丝毫波澜，只随手将话本上的灰尘一掸，嗤道：“这人得无聊到什么地步才能写出这么无聊的故事。”
他抬头看向楚璇，却见这小姑娘两眼通红，瞪了他一眼，抽抽噎噎地抹起眼泪来。
“不是……”萧逸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朕辛辛苦苦给你念了半天的故事，你不说道个彩吧，你哭什么？”
楚璇不听，兀自哭得伤心。
“别哭了啊，朕最烦你们这些小姑娘动不动就抹眼泪，哭得丑死了。”
楚璇哭得更厉害，声音更响。
“别哭了……你好歹给句话，你为什么哭啊？”
哭音绵绵不绝，更显愁肠。
“行了啊，你就说，你哪里不高兴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你说出来，朕替你出气去。”
楚璇手抹了一把黏糊糊的泪，勉强止住，水濛濛地看向萧逸：“写这话本的人惹我了。他怎么能这样！小狐狸多可爱，多可怜，为什么要让它冻死！”
萧逸拧起眉，面无表情地盯着楚璇，这世道，小姑娘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正琢磨着，廊外传进内侍尖细的嗓音：“梁王殿下，陛下正等着您呢。”
楚璇亲眼看见，在那一瞬间，萧逸脸上与年龄不相符的深沉冷漠迅速褪去，如换脸谱般，须臾便堆起了张扬的、有些没心没肺的笑，灵巧地一撩紫貂站起来，朝梁王招手：“梁王叔，朕在这儿呢。”
梁王缓缓走近，笑道：“臣已嘱咐下人备妥了午膳，陛下可否赏光用过再回宫。”
萧逸的笑容一滞，但随即缓缓漾开，他漫然道：“朕倒没所谓，只是……”眼珠转了转，弯下身把楚璇抱了起来，苦恼道：“这小丫头非缠着朕带她出去玩，朕刚才都答应了，就怕她背后骂朕不守信诺。”
无辜中箭的楚璇在萧逸的怀里眨巴着一双水润晶透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外公。
一旁的高显仁端着拂尘极自然地打趣：“陛下可别全赖人家璇姑娘，还不是您嫌平日在宫里太后管您管得紧，好容易得了空出来，想出去透透气。”
萧逸装模作样地踢了高显仁一脚。
看着如此贪玩浅薄的天子，梁王心情大好，颇为随和道：“那好说啊，陛下换身衣裳，臣这就让管家备车，让璇儿陪着您出去好好逛逛。”
王府里的下人果真都是手脚极灵敏的，约莫一炷香，马车就套好了。
萧逸换了一身黑锦右衽深衣，领了几个便服的禁军，带着楚璇，浩浩荡荡地往街头的皮影台子去。
他本来不屑于干这种逼人家改话本的蠢事，可楚璇这小丫头威胁他，要是他不干，她就要把他在梁王跟前说的谎都戳穿了。
萧逸迫于无奈，只能领着她去。
皇帝陛下好面子，临去时嘱咐了随行的禁军，他要去干的事有点蠢，待会儿不管有什么动静，哪怕演皮影的人轰他出来，他们也不准上前砸摊子。
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到那儿把事一说，对方果然要轰人，这正中萧逸下怀，他无奈地朝楚璇一摊手，表示这事没得谈了。
谁知楚璇静静地看看他，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仰头大哭。
而且这丫头不在角落里抹眼泪，偏到皮影摊子前，到往来最热闹的地方，扯开了嗓子嚎啕大哭，不一会儿就引来了大堆人围观，朝着这边指指戳戳。
萧逸在一边看着楚璇，那白皙秀致的小脸蛋上压根没几滴泪，可愣是哭出了凄风苦雨、天怒人怨的架势，不由得为这毫无痕迹的表演惊呆了。
心里倏然涌现出个念头，这将来哪个倒霉催的把这么个小鬼精娶回去，那可有的受了。
这个想法刚落地，老板已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半蹲了身子，无奈道：“改！我改还不行吗？”
楚璇霎时止了哭音，肉乎乎的小手从袖管里摸出一把散碎银子，放在老板的手心里，哑着嗓子道：“要给小狐狸安排一个好结局。”
天寒地冻，风雪骤然倾来，萧逸站在一边，扯开紫貂大氅挡住寒风，望着皮影摊前那执拗且坚韧的小身板，不由得笑了。
星眸闪闪，暖光融融。
……
楚璇在梦中重温了这段往事，在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有人在给她念小狐狸的故事，嗓音温柔，娓娓而道，把小狐狸的忧伤与孤单全都念出来了。
她想，这声音真好听，如果能听一辈子该有多好……

第19章 吃醋
香篆里铺了满满的詹唐香粉，粉致细腻，香味雅淡，轻烟薄雾飘荡在绣帷垂幔间，有一股茉莉花似的清馥。
楚璇便在这样的清馥芬芳里醒来。
她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知在梦中那小狐狸出山入山来回重复了至少七八次，每到故事结局，她便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便又会在那朗朗悦耳的嗓音里提起一缕淡薄意识，跟着小狐狸穿梭于风雪间。
有人守在她床前，每天给她讲小狐狸的故事，而且至少讲了七八回。
她掀开被衾翻身下床，见冉冉趴在塌边，手里拿着盛香粉的铜斗，阖着眼皮睡着了。她弯身盯着她的脸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抹了把自己的额头，抹掉一层湿腻腻的凉汗，转身拂开绣帷出去。
立刻有两个宫装女子迎上来。
“娘娘醒了，您快去床上歇着吧，御医一会儿送药过来了。”
楚璇疑惑地打量这两人，她们穿鹅黄色窄袖襦裙，臂弯间勾珍珠缎披帛，云髻高挽，容颜俏丽，看上去很是眼生。
年长些的宫女率先反应过来，朝着楚璇微微揖身，伶俐道：“奴婢们是高大内官新选进长秋殿的宫女，奴婢画月，这是霜月，另还有一些宫女、内侍在外殿伺候，大内官吩咐了，等娘娘醒来亲自挑了顺眼的在跟前。”
楚璇想起来了，萧逸曾经跟她说过，他会亲自挑选来路可靠的人充进长秋殿，要渐次切断梁王对她的控制。
她歪头看向紧闭的轩窗，已近暮色，浮云蔽日，本就昏暗的光渗进簇新浣白的茜纱窗纸，落到地上一泊淡白的影子。
画月瞧着她缄然有所思的模样，忙道：“殿内有些暗，奴婢们这就掌灯。先前是陛下不让点，他说殿里烛光太亮娘娘总睡不安稳。”
楚璇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陛下呢？”
画月和霜月似乎微勾了唇浅笑了笑，道：“陛下在偏殿同朝臣议事，这些日子除了上朝议政，陛下都是在长秋殿，大内官领着人把长秋殿的偏殿新收拾出来，专门用作外臣进谒禀奏。”
楚璇默了片刻，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单薄的寝衣，让画月给自己寻了件外裳披上，将散下的头发潦草掖到耳后，匆匆去寻萧逸。
殿有内廊相连，数座殿宇收尾相接，顺着内廊就能走到偏殿。
薄绢屏风外飘进间歇的交谈声，时不时会冒出些官衔儿和人名。楚璇大病初醒，对这些不感兴趣，可她心坎上总似有只小爪子在轻轻挠着，迫切地想见萧逸。
外面正商量着朝政琐事，自是枯燥乏味的，君臣之间把每一个细枝末节都拎出来仔细权衡，你来我往数回才能得出一个定论。
楚璇听得直打哈欠，直到听萧逸说：“朕已秘密知会过常景，让常权暗中准备着，只待尚书台颁旨，立即启程去宛州赴任，此事需诸位配合，在尘埃落定之前，万不能让梁王那边提前探听了去。”
她心里一咯噔，后退几步。
愣怔少许，楚璇有些责怪自己，怎么能这么鲁莽！她听说萧逸在商议朝政，就该躲得远远的，生一场病，连脑子都烧坏了。
忙转了身想循着原路回去，谁知裙裾缠在了屏风底座凸雕的压兽上，绊得她一个踉跄。她听见外殿骤然安静下来，似有几道目光隔着薄绢齐刷刷投过来。
少顷，萧逸的声音飘过来：“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群臣揖礼告退。
楚璇心里正乱着，陡见屏风浮上一片阴翳，接着便被拉进了一个温暖宽实的怀抱里。
“璇儿，你终于醒了。”
楚璇将面颊紧贴着萧逸襟前柔滑的缎子上，喃喃问：“我睡了多久？”
“九天，不对，差几个时辰就满九天了，你可真是吓死朕了。”
萧逸拉过她的手，扯着她回寝殿，冉冉早醒了，正端药进来，萧逸紧盯着楚璇喝得一滴不剩，才吩咐摆膳。
大约是睡得太久，梦寐中又听了许多遍故事，到如今楚璇还有种恍惚的感觉。满殿烛光如星芒闪熠，烁烁落在眼底，举目望去，殿中陈设皆披着一层淡红流转的光晕，朦胧而迷离。
她又想起了梦中那温柔且耐心的声音，隔着膳桌痴痴凝着萧逸，如跌入了一场柔情迷梦里。
但这场甜蜜的柔情迷梦很快便被打散。
为了方便楚璇用膳，高显仁特意在她跟前摆了张紫檀木小花几，她眼见着萧逸面前的膳桌淅淅沥沥摆满了，从珍禽炙肉到海味素糕，外加飘着腾腾热气的羹汤，交汇成一股直袭肺腑的浓醇香味。
楚璇怔怔地低头看自己的小花几，上面只冷冷清清摆了一盏白瓷盅，白瓷盅里清清淡淡地盛着白粥。
她以为还有菜没上，乖巧地跽坐等着，可见上膳的宫女们鱼贯而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殿门外。
楚璇：……
她有些僵硬地仰头看向高显仁，眼神里充满了疑问和谴责。
高显仁躬身，毕恭毕敬道：“御医说了，娘娘久病初愈，膳食得清淡。”
“对。”萧逸挥着筷箸，筷尖被油花浸得闪亮，灵巧地掐了块鲈鱼肚肉搁自己嘴里，边嚼边一脸严肃道：“得听御医的话，你这身子骨忒弱了。”说罢，喉咙滚了滚，咽下鱼肚肉，当即又添了块炙羊肉。
楚璇：……
她把拳头握得‘咯吱’响，恨恨瞪着看上去胃口颇好的萧逸，耐着性子道：“我以为，御医的话要听，白粥也不是喝不得，可……陛下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萧逸正舀了豆腐鳝鱼汤要往嘴里送，闻言，自羹汤的热气氤氲里抬头，眼神清澈且无辜地看向楚璇：“朕哪里过分了？你一病这么多天，朕被你折腾的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天天跟个傻子似得坐床头给你讲故事，闹得朕头昏眼花，口干舌燥，一点胃口都没有。”说着，他把一整勺汤全倒嘴里，鲜纯浓白的鱼汤汁顺着嘴角溢出来少许，萧逸顺手拿搁在膳桌上的帕子擦了。
楚璇：……
她紧咬了咬下唇，恨声道：“谁让您给我讲故事了？我还嫌床边人太聒噪，吵得我睡也睡不好呢！”
萧逸一滞，当即把筷子放下：“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昏睡得迷迷糊糊，一直拉着朕的手，说‘真好听’，‘我最喜欢小舅舅了’……要不是你给朕灌这么多迷魂汤，朕能给你讲这么多天故事吗？”
楚璇险些一头栽倒：“不可能！我不可能这么说！”
看着她坚深笃定又有些嫌弃的模样，萧逸只觉一股气火线般蹭的蹿上来，人都说男人爱提裤子不认人，敢情这事儿不分男女啊。
他执拗劲儿上来，也不用膳了，誓要给自己讨个公道，指向高显仁：“你问他。”
高显仁正颠颠地要回话，却见楚璇冷酷地摇头：“他是您的人，自然向着您说话。”
萧逸气道：“行！那你问冉冉！”
楚璇歪头看向侍立在侧的冉冉，见她紧抿唇角，表情微妙，十分含蓄地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楚璇：……
完了，她没脸见人了。
在萧逸那犹如差点被始乱终弃的贞洁烈女般刚毅炙热的注视下，她沉沉地耷拉下脑袋，认命般地伸手抱住她的白粥，在羞愧和美食的双重折磨下，不住地长吁短叹。
萧逸重新提起筷箸，给自己夹了块鹿肉，斜睨了楚璇一眼，终于不耐烦那聒噪于耳边嗡嗡不绝的叹息声，朝高显仁道：“你派个人去问问御医，那白粥里能不能加点虾米、浑豉之类的调味，除了白粥还能吃点什么。”
跌落在深重阴暗里的楚璇陡见一丝光明与温暖，抱着她的白粥，充满感激、泪眼汪汪地抬头看向萧逸：“小舅舅……”
萧逸冷哼了一声，把盛着盐酎三汁的十远羹的盅盖揭开，霎时间浓郁鲜香飘满了整个殿宇，肚腹空空的楚璇耸了耸鼻子，看着萧逸冷漠不善的面色，再不敢去挑衅他，便就着这香味捧起瓷碗小口小口地啜饮她的白粥。
萧逸定然是故意在整她，这顿晚膳整吃了一个时辰，末了，他还不让撤席，慢悠悠地饮了一盅冰梅浆，才让撤下去。
楚璇只觉肚子里那条馋虫拧巴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再醒来时，床边已不见了萧逸的身影，画月进来说，皇帝陛下早去上朝了。
她便独自用了早膳，饮过药，开始整理她殿中新来的人。
粗略认了名姓，又选了几个看着顺眼的在跟前，剩下的交给画月她们去分派各自的职守。
做完这些，刚要舒口气，太后的祈康殿来人了。
来的是太后身边最受倚重的翠蕴姑姑，她挽纱正身而入，身后还跟了六名宫女。
“太后听闻娘娘病了，很是担心，又听说陛下择选了一些宫人入长秋殿伺候娘娘，想着娘娘身体娇嫩，伺候的人也得格外精细，故而太后特意选了身边得力的六名女官赠与娘娘。太后已知会内直司，这六名女官的例银还是从祈康殿里支取，只让娘娘放心用着就是。”
太后拿例银说事，不过是为了堵楚璇的嘴。她是贵妃，每月份例不薄，多负担几个宫女的月例根本不在话下，况且萧逸向来对她大方，金银锞子、珍宝首饰不要钱似得往她殿里堆，不知要顶多少个宫女的月例了。
这一席话滴水不漏，让楚璇根本无从拒绝。
她只有收下。
方才惊鸿一瞥，楚璇已心中有数，等翠蕴走后，再回过神细细打量这些宫女，更加明白太后的用意了。
本朝择选宫女，必是要样貌周正，仪态端庄的。所以宫女的模样都是可入眼的，但也仅仅只是入眼。这世上顶尖的美人本就难得，若当真有一副惊世容颜，那可走的路子就多，不大会进宫来当个受人差遣的宫女。
可面前这六名宫女，却是各个雪肤花貌、容颜上乘，寻常宫装在身，根本难掩姿色。
冉冉凑到楚璇跟前，低声道：“这哪是让她们伺候娘娘，分明是让她们来伺候陛下的……”
楚璇剜了她一眼，吩咐了画月和霜月将她们带下去，安排了上好的寝房，做些轻快的活计。
折腾了大半日，太阳已渐渐西斜，萧逸大概快要来了。
今日下了朝，梁王又私下里找了萧逸，当面要求让贵妃回王府探亲。
他如此急切地想要把楚璇拽到自己跟前，除了内宫的眼线被除，定然是有什么事要让楚璇去办。
萧逸心中雪亮，只是楚璇已经醒了，再也没有推拒的借口，只有含糊应下，勉强又往后推了几天。
盛着烦心事，萧逸迈入长秋殿时也没什么精神，只是在殿门口，一声格外清亮翠生的娇美嗓音幽幽转转落过来：“恭迎陛下。”
萧逸目光一凛，歪头看看那敛袖鞠礼的窈窕身影，又看向高显仁。gzdj
高显仁附在他耳边低声回：“是太后送来的。”
萧逸何等人精，看看这宫女的样貌，立马便明白了他母后的用意。冷颜沉默了片刻，倏然笑道：“你这把嗓子倒好，朕听着入耳，高显仁，赐她一根金钗。”
宫女忙不迭谢恩，娇声道：“奴婢还会唱苏曲，陛下若是喜欢，将来得空奴婢唱给您听。”
萧逸唇角勾着一抹笑，眼底一片冷寒，可声音却是温润和煦的，愣是听不出半点敷衍，负起袖子慢悠悠道：“好啊，等朕将来召你到跟前来唱。”
说完，头也不回地进殿了。
留下那宫女笑靥花绽、满面春色，掩饰不住的得意。
楚璇站在纱帐后一直盯着殿门看，绣帷悬起，只垂了蝉翼轻纱，薄薄的一层，看得清清楚楚。
她眼看萧逸跟那宫女说了好半天话，人家笑得娇媚如花枝乱颤，还跪下谢了恩，也不知许人家什么东西了。
她还生着病呢，还没全好啊，他怎么能这样……看人家长得漂亮就走不动路了。
楚璇嘟起嘴，不自觉紧攥住蝉翼纱，用力绞扭。
萧逸在殿里转了一圈，终于寻见站在纱帐后咬牙切齿的楚璇，看了看那被她拽得皱巴巴的纱，茫然道：“这纱招你了？”

第20章 暗谋
纱没有招她，人招她了……
楚璇狠瞪了萧逸一眼，将纱帐甩开，柔软纤薄的帐子绽开了数道波漪，圈圈柔潋荡远，上面的团绣纹饰缕着金线，在荡漾里烁光熠熠，一下一下晃着人的眼。
萧逸一阵发懵，紧跟在楚璇身后：“不是……谁又惹你了？你怎么了？”
楚璇弯身坐在绣榻上，低着头闷了好半天，才道：“我不想喝白粥了，我想吃切鲙。”
萧逸道：“你不想喝白粥可以，但是切鲙不能吃。”他瞥了眼窗外，光秃秃的枝桠迎风乱颤，不时卷起些微砂砾扑打在茜纱上，“这天凉了，生食伤身，御医说了你膳食不调，脾胃不和，还不好好养着，这么糟蹋自己身子将来有你受的。”
楚璇眼睁睁看着，他跟个迂腐的老学究似得拿出了说道的气势，语重心长到让人无从反驳。
她原本也不是非要吃切鲙，她最在乎的也不是自己每顿吃什么——默默凝睇着萧逸，手指不由得蜷了蜷，缩进袖子里，楚璇又低下了头。
萧逸坐到她身侧，将她拢进怀里，抚着她的脸颊，柔声问：“璇儿，你到底怎么了？”
楚璇窝在他怀里，喃喃道：“我是不是应该听话……皇帝陛下永远都是说一不二的。”就算你想纳新妃，我也得听着，还得高高兴兴贺喜，因为不妒是女子之德——去他的女子之德！
萧逸却有些莫名，他凝着怀中看上去无精打采、颇为忧郁娇弱的小美人，笑开：“不会吧……朕就是不许你吃切鲙，你就这么委屈啊？这天下美食这么多，膳房定能做出又健康又美味的膳食，朕让他们依照你的口味研制几道新菜，只要过了御医那一关，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楚璇蓦然抬起头，脸颊微鼓：“我又不是饭桶！其实我没那么能吃的……我饭量很小。”
萧逸箍着她的腰，那腰细出了弱柳扶风的感觉，直让人心尖发颤，他幽幽叹道：“你多吃些吧，多长点肉，不然朕晚上总要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折断了。”
小美人的脸倏然红了，低头呢喃：“那也没见您对我多客气啊……”
萧逸耳廓一颤，俊面上浮掠起一抹暧昧的神情，抬起她的下颌，笑问：“你刚才说什么？”
她耳上戴着金嵌黑曜石耳坠，随着动作晃晃荡荡，曜石黑得纯正，越发衬出她肌肤莹然如玉，粉面妩媚嫣然。
楚璇羞赧地垂下眼睫，轻声道：“我什么也没说，您肯定听错了……”话音未落，便被萧逸箍进了怀里，好一顿揉抚亲吻，直到两人气息都有些紊乱，才勉强分开。
萧逸抱着她静默了许久，定了定心神，才以一种和缓平稳的声音道：“璇儿，梁王叔要见你。”
尚陷在缭乱情迷里的楚璇骤然惊醒，她放松柔软的身体不自觉紧绷起来，渐渐的，脸上柔情全部散尽，神情清冷如雪：“好。”
萧逸尚等着她的下文，觉得她至少会说一下自己的担忧、胆怯，但迟迟未等来，不由得低头一笑：“就一个字，这就行了？”
楚璇仰头看他，浅色瞳孔清澈可见底，倒映出他玉冠束发的翩然身影：“说多了也没用，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她为了救父亲，擅自动用了外公埋在后宫和朝堂用来对付常景的暗桩，导致他损兵折将，而他最为忌惮的常景却全身而退。依照外公的秉性，这几个暗桩本可安安稳稳蛰伏下去，等待一个绝妙的好时机，利用他们给予常景迎面沉重一击，捶得他再无翻身之地。
可如今，不管是暗桩还是好时机，都被楚璇提前消耗干净了。
而且，因为长秋殿藏毒一事，萧逸勃然大怒，把长秋殿的宫人全部逐了出去，这其中就包括外公新安插进内宫的眼线——花蕊。
就是说，连内宫眼线也是因楚璇而失。
楚璇心里清楚，外公迟早是要兴师问罪的，这件事于别人而言是已经过去了，可是于她而言，还有一道大关隘要闯。
萧逸总有种感觉，他们独处时，只要不提梁王，不提前朝纷争，楚璇就是一个娇俏柔弱、对他颇为依赖的小姑娘，好像大半心思都在吃什么和与他斗气上。可一旦卷进这些事里，她就会立马变脸，如同把自己装进了一个冰冷的硬壳子里，变得尖锐而疏离。
她的瞳眸本身就颜色浅淡，一旦敛去了所有表情，就会显得过分寡淡清冷，清冷到仿佛已经看破了太多人世间的险恶与凉薄，凉到了底，一片坚实冰封，隔绝尘世烟火，任多么温暖的光芒都不会再落进来。
萧逸默了默，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冷静道：“朕教你怎么说。”
……
贵妃省亲本是大事，得由礼部拟出详呈，内值司遣派女官和内侍跟随，仪仗华盖更是不可缺。
可到了楚璇这里，从来都是一切从简。
梁王不愿时时以大阵仗提醒着朝臣，他的外孙女是贵妃，他不光把持着前朝军政，还把持着皇帝的后宫。
萧逸更是不愿声张。本来楚璇的出身已经深受朝中清流老臣的忌惮，梁王暂时不可撼动，他不想楚璇去当这出头的椽子，引得御史朝臣说她勾连亲王、狐媚惑主。
而楚璇自己，她从来不觉得这是探亲。
马车辘辘驶进了西坞坊，喧嚣渐渐退却，周遭变得格外宁谧。挑开车帘，已能看见那歇山式四重垂脊，绣甍雕瓦的梁王府。
犹如孤峰矗于静衢，门前须弥座上是汉白玉石雕狮子，扶座而卧，气势恢宏。仙鹤立于戗脊顶端，羽翼舒展昂首向天。
大门洞开，阖府奴仆皆跪在门前叩拜，管家迎楚璇入内，一直把她带到西苑梁王的书房里。
隔着一道屏风，可见里面人影憧憧，进去之后，楚璇不由得吃了一惊。
不光她三位舅舅在，她父亲和江淮也在。
三舅舅曾跟楚璇说过，父亲自从诏狱里放出来后一直在王府休养，可是江淮……哦，对了，他和楚玥定了亲，现在也算半个梁王府的人了。
心里正胡乱想着，见除了梁王的众人都站起了身，朝着她躬身揖礼：“参见贵妃。”
楚璇道免礼。
梁王高居于主座，神情深晦难辨，轻轻掠了楚璇一眼，道：“你们都出去吧。”
众人皆起身告退，退到了门扇外，只是三舅舅和父亲经过楚璇时，看向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担忧。
屋内一片寂静。
梁王朝楚璇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些。
阳光自轩窗泼洒进来，落到梁王的脸上，照出了那斜入鬓的凌厉剑眉和寒凛的眼睛。
楚璇那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提到了最高处。
啪！
直觉面前寒风撩过，她狠挨了一巴掌，清脆响亮的掴声在耳边轰然炸开，她抵挡不住这狠劲儿歪身倒在地上，耳朵嗡嗡响，视线一阵一阵的模糊。
“你可真有能耐！现在学会自作主张了，把前朝后宫搅得乱七八糟，把整个梁王府闹得手忙脚乱，我连失数枚暗棋，你知道这里面含了多少心血吗！”
楚璇被这一巴掌打得阵阵晕眩，心道：我管你费了多少心血，我凭什么要顾及这么多？你管过我的死活吗？
可她一抬头，却是满面泪痕，楚楚可怜，轻轻抽噎道：“璇儿知错了，外公不要生气，我再也不敢了。”
梁王居高审视着她，鹰眸冷冽，视线如刃，一遍又一遍地刮着她的脸，良久，他才道：“璇儿，你总这么一副柔弱模样，外公也总以为你是柔弱的，可你做起事来那般果决利落，险招频出，这股狠劲儿只怕十个男人也比不上。”
楚璇脑子里那根弦紧绷绷的，哭得梨花带雨：“我怕父亲会出事，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以为，只以为……”
梁王冷声道：“以为什么？”
楚璇怯怯道：“陛下对我颇为宠爱，他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跟我计较的……”
屋内安静片刻，随即传来梁王讥诮的声音：“宠爱？璇儿，你可真是天真得厉害！”
他上前一步，紧掐住楚璇的下颌，迫她抬头直视他：“从你入宫那天我就跟你说过了，外公干的是胜负定生死的营生。若是赢了，自是千秋万代尊荣显贵，连带着你的父母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可若是输了，便逃不过一个诛灭九族的下场，这九族里自然也包括你的父亲、母亲还有你的哥哥和妹妹。”
“我们是如此，萧逸亦如此。他心里明白的很，失了皇位便等于失掉了身家性命，他跟外公一样，只能胜不能败，也败不起。你想想，若你是他，你会去真心爱一个想要你性命的人送给你的女人吗？”
楚璇眸光晶莹，若水波流转，一汪眼泪在眼眶里打旋儿，将落未落，格外惹人怜惜。
可她心中却一片沉静寂寂：我想信他一次，起码他那一巴掌是没有落下来的，他是舍不得打我的。
心里的百转千回丝毫碍不着扮出一副娇弱婉婉的模样：“璇儿明白，所以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忠于外公的。”
大约是终于想起了她这些年的竭心尽力，梁王的脸色略有缓和，沉吟片刻，道：“你起来，坐着说话。”
楚璇用胳膊撑地踉跄着站起来，坐到了方才萧腾坐的绣榻上，听梁王道：“我给你的东西还在吗？”
楚璇闻言，忙将手上的嵌红宝戒摘下来，手指摸索着在红宝石侧轻轻一摁，戒面倏地弹开，从里面倒出一些白色粉末。
她战战兢兢道：“自从出了长秋殿藏毒一事，陛下就对我格外提防，凡是在殿中入口的膳食，都要以银针验和内侍试毒，我……没有机会下手。”
梁王缄默片刻，倏然皮笑肉不笑地说：“璇儿，你在那榛子糕里下毒，当真只是为了救你爹吗？你与那小皇帝同床共枕了三年，是不是舍不得慢慢毒死他，所以才铤而走险出了这么一招，好给他提醒儿？”
楚璇心里一紧，忙抻了头要争辩，却听梁王慢悠悠道：“若真是这样，那可是一石二鸟啊，你这小丫头的心思得有多深，才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第21章 隐悒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的寒风浅咽低徊。
楚璇在梁王那淬着寒光、雪锷利刃般明亮尖锐的注视下，慢慢地抬头，直面向他，“外公，陛下可是把我关在长秋殿里整整十天，这十天里我连饭都吃不上，差点活活饿死。我若真有这份苦心和能耐，早早地向他告白求饶，何苦要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话音婉转软濡，却暗含机锋。
梁王一震，忙道：“外公那时不是不管你，而是内宫眼线被除了，实是有心无力。”
楚璇嘴角上翘，勾起乖巧甜美的弧度：“我自然是相信外公的，也格外盼望着外公能相信我。”顿了顿，似是触动了什么伤心事，睫羽覆下，视线低垂，喟叹道：“璇儿做错了事，任受什么惩罚都是心甘情愿的，可唯独请求外公不要怀疑我。内宫的日子已很艰难了，若是连亲人都不信我，那我当真不知道自己如此苦熬着是为了什么。”
她兀自伤心垂泪，却再听不见梁王的回应，她暗暗心焦，决定再加一道码，抬起朦胧泪眼，戚戚郁郁道：“外公，您还是想办法把璇儿弄出宫吧。璇儿也实在不想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只要能出宫，哪怕入佛门伴着青灯一生也是心甘情愿的。”
梁王终于开了尊口：“璇儿，你别想太多，事情都过去了。你今日先在家里住一宿，外公跟你几个舅舅再商量商量，看看后面再怎么办。”
住一宿？
楚璇一怔，倏然想起了她长秋殿里那六名花姿殊色的宫女，不禁冒出些酸涩，萧逸这下可逍遥了……但她面上丝毫未露出来，只应下，起身退了出去。
书房外回廊蜿蜒，几位舅舅、父亲和江淮都在外面。
三舅舅和父亲先迎上来，两人不约而同盯着她的脸颊，被外面秋风一吹，楚璇才觉出，刚刚挨过打的半边脸肿痛得厉害，像撒了把火杍，热辣辣的。
沉默一会儿，三舅舅道：“跟我走吧，你三舅母正等着你呢，让她给你上点药，别肿着脸回宫，让人家瞧了不好看。”
楚璇颔首，视线却不自觉地投向父亲。
楚晏手攥得‘咯吱’响，连带着胳膊都隐隐颤抖，缄然片刻，手掌缓缓松开，温声道：“跟你三舅舅去吧，爹这里还有些事，晚些再去看你。”
恰在此时，有侍女从书房里出来，说梁王要见楚晏和江淮。
楚璇目送着两人进去，转身要跟着萧佶走，眼前却是一晃，被人拦住了去路。
萧鸢抬手轻抚了抚她的臂纱，大咧咧笑道：“璇儿啊，二舅舅这次从韶关带回来许多稀罕物件，你上好了药到二舅舅房里，挑些喜欢的，保准是宫里没有的。”
楚璇下意识欠身避开萧鸢的碰触，萧佶飞快退回来，把楚璇拉到自己身后，冷着张脸满是敷衍道：“再说吧，得空会去的。”说罢，也不等萧鸢有什么反应，拉着楚璇三步并作一步地走了。
留下萧鸢抬手悬在半空，愣了愣，才讪讪地收回来，朝萧腾道：“他什么意思啊？”
萧腾抱着胳膊倚靠在游廊的雕花穹柱上，懒懒地瞥了他一眼：“你有那股骚劲儿朝着晚楼的姑娘去。”
萧鸢嫌弃地摆摆手：“那些庸脂俗粉，哪比得上璇……”话音戛然而止，他反应过来什么，定定地看着萧腾：“你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啊？”
萧腾冷哼一声：“什么意思？你才惹了那么大的祸出来，害父亲丢了上宛仓，如今事情刚平，你没有半点愧疚就罢了，倒是好兴致。”
“不是……”萧鸢正了正衣襟，精悍粗壮的胳膊紧绷，怒目瞪向自己的兄长：“你还好意思提这事？你手里明明有几个大粮仓，我问你要粮你不给，这才铤而走险去圈地，东窗事发后你不说帮着遮掩，还忙不迭去父亲那里告状，怎么着？把我整死了大哥就能安枕无忧了？”
萧腾阴着张脸，沉声道：“粮仓里的粮草数量都是记录在册的，我私下里给了你，万一上头查账，出了什么差错，我找谁说理去？再说了，你手下辖军钱粮供给从来都没断，你要那么多余粮干什么？还说我要整你，我看你那一肚子花花肠子都快兜不住了才是。”
萧鸢恼羞成怒，抡圆了拳头要上前，书房的门恰在此时开了，侍女道：“梁王请两位进去。”
……
楚璇跟着萧佶回了王府的西边垮院，甫进门便闻到一股清香。
三舅母余氏正领着侍女们整理箬叶，用竹竿压平整了，包裹起调好的糯米粉糕。
见楚璇回来，余氏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上前，拉起她的手笑道：“你三舅舅说你今天会回来，我老早就让人备下箬叶和糯米粉，想着你爱吃这一口，只可惜不是正好的时节，箬叶不够新鲜。”
楚璇嗅着箬叶糯米的香气，咽了口唾沫，道：“我看着还好啊……我早就馋三舅母的手艺了，管它新鲜不新鲜，只要是您做的都是好的。”
余氏喜笑颜开：“你这孩子，小嘴还是这么甜。”
“母亲，这菰菌鱼羮好了，我去厨房端过来……”随着声音，一个身材颀长、剑眉朗目的男子端着一盏青玉盅进来，一抬眼看见楚璇，惊喜浮上眉梢：“璇儿，你果真回来了！”
余氏满是宠溺地看向来人，忙让侍女接过玉盅，道：“你们兄妹也许久未见了，快说说话吧。”
楚璇敛袖微躬身，笑道：“雁迟哥哥。”
来人萧雁迟是萧佶的独子，在神策军中职任折冲都尉。因今年天子圣寿要在骊山行宫过，萧逸要在那里接见突厥孛圼儿部落的使臣，守卫安防的任务便落在了神策军的身上。萧雁迟随军在骊山驻守半个月，昨日才刚刚回来。
两人寒暄了一阵儿，萧佶悄悄地拉了余氏出来，道：“璇儿脸上有伤，等会儿你给她上点药。还有她要在家里住一夜，你收拾收拾，让她到你房里睡，让雁迟今晚别睡了，守在外屋，我去调几个靠得住的护卫过来。”
余氏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轻点了点头，忧心道：“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璇儿这样的身份，二哥他应当不敢吧……”
萧佶蹙眉，拢起深深的厌烦：“他有什么不敢的？方才当着我和大哥的面还想来拉璇儿。”
余氏倒吸了口凉气，暗自心惊。
这位云麾将军萧鸢好色是出了名的，才凯旋不过月余，院子里就抬进四五个姨娘，这还时常听她二嫂诉苦，天天不着家，专往那秦楼楚馆里钻。
萧鸢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而他院子里那几个新姨娘一水儿的十三四岁鲜嫩姑娘，再想起当初他醉酒后偷偷往楚璇的闺房里钻，那时楚璇也就刚十三岁……余氏只觉一股恶心劲儿直往上泛，强忍下对萧鸢的厌恶，郑重地冲萧佶点头：“放心吧，有我在，会把璇儿看得好好的。”
交代好了，萧佶出了门，余氏去取药膏来给楚璇敷面，又让冉冉去取了煮鸡蛋剥皮给她在脸颊上滚。
楚璇留了冉冉给三舅母打下手，自己拿了煮鸡蛋坐在屋外长廊上，一边滚面儿，一边赏景。
梁王府自是丹楹刻桷，画栋飞甍，雍丽奢靡的。可三舅舅这一处院落倒是铅华洗尽，别有一番诗情画意的。
屋舍轩昂，密植杨柳，假山峦嶂如画屏锦绣。水渠横波跨桥，矶石上有鸥鸟停歇，瑟瑟秋风而过，吹皱了水面荡漾浅映的河堤静景，更兼袭来透衫凉意。
萧雁迟徘徊在她身侧，凝着她微微红肿的脸颊，又心疼又气恼：“爷爷下手太狠了，怎么能这样！”
楚璇道：“没事。这一巴掌迟迟不落下我的心总提着，这样，倒可以睡几天安稳觉了。”
萧雁迟默了片刻，懊恼道：“这事我也有错，不该由着你，你问我要那兔子时我就觉得不妥了……”
“好了。”楚璇盈盈笑开：“这事过去了，我这不好好的吗？”
萧雁迟张了口刚想再说些什么，视线倏然定在廊外水渠边，柔和的面部轮廓渐渐紧绷，眼睛里透出些凛然寒意。
萧鸢扶着腰间佩剑独身朝这边来，萧雁迟翻身越过游廊栏杆，稳稳挡在他面前。
“让开。”萧鸢倨傲冷蔑扫了他一眼：“我是你二伯。”
萧雁迟纹丝不动。
萧鸢横眉瞪眼地上前揪住他的衣襟，怒道：“还反了你个小崽子了！”
萧雁迟也不跟他动手，只负着手一昧稳扎下盘，如一座山亘在他和楚璇中间，寸步不让。
两人僵持许久，引来周围许多目光，忽听身后传来楚璇的声音。
“雁迟，你让开。”
萧雁迟回身看去，见楚璇坐在游廊的雕栏上，朝他微微一笑：“让开吧，我是带了禁军来的，都守在外院，喊一嗓子他们就进来了。”
萧雁迟这才冷涔涔地瞥了一眼萧鸢，侧身让开。
萧鸢正了正衣襟，直朝楚璇而去。
“璇儿，我这一走一年多，发现你出落的越发好了。”他本是英武硬朗的长相，可因多年军旅生涯，风吹日晒下，眼角的纹络深陷，凑近了人一笑，褶子像刀凿斧刻的一样，要顺着眼窝凹下去，说不出的丑陋怪异。
楚璇疏离而清淡地道：“谢二舅舅夸奖。”
萧鸢像是看不懂她的厌烦，只忙不迭献殷勤，又凑近了些：“你父亲的事情你别担心，我会给他再安排个肥缺，都是自家人，我不会不管的。”
楚璇瞥了他一眼，这回连话都懒得说，只敷衍地勾了勾唇角。
“璇儿啊，不瞒你说，你二舅舅这些年惯在花丛中沾遍了胭脂，专捡那花苞儿掐，想着能有你半分的姿色就不错了，可愣是都欠了些滋味……”
他瞧着楚璇那冰雪般冷艳高贵的模样儿，越发觉得心尖痒，话开始往下流里说：“你也不是从前的小姑娘了，这些年小皇帝把你调｜教得不错吧，你也懂二舅舅的意思，反正你对那皇帝也不是真心的，不如……”
他凑到楚璇耳边，暧昧低语：“你陪我睡一觉，让我尝尝滋味，二舅舅虽然不如皇帝年轻，可体格健壮，保准不会让你失望的。”
楚璇向后移了移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鸢，须臾，唇角竟提起一抹笑。
“二舅舅，你正对着我，让我看看你。”
萧鸢心中大喜，忙把侧了的脸扭正，颠颠地靠近楚璇。
他满心里风月之事，放松了警惕，只觉这美人冰矶玉雕，分外动人，几乎要淌下涎水。
头越靠越近，倏然见那如画眉眼上浮掠起一抹冷然煞气，电光石火间，尚未反应过来，只听一声脆响，脸上生生的挨了一巴掌。
楚璇用尽了全力，手掌心阵阵发麻。
她趁着萧鸢发愣，迅速起身，后退数步，见雁迟听到声响已火速赶到萧鸢身后，一颗心终于落下。
娇娇俏俏笑道：“二舅舅，这么多年了，您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可惜，我变了，我现在遇事不大爱哭了，就喜欢像刚才那样，直接上手，滋味怎么样啊？您还满意吗？”

第22章
萧鸢额上青筋激凸而起，满脸横飞的怒气，快步上前气势汹汹直朝楚璇而去，萧雁迟忙赶上拦住他的去路。
“让开！”
萧雁迟岿然不动，一字一句道：“二伯若是觉得挨了一巴掌冤枉，不如咱们到爷爷跟前评评理去。”
萧鸢那贲发狂涌的鸷气霎时遇了挫，僵住了。
他拎着拳头恨恨地瞪了萧雁迟一会儿，又偏身狠剜了一下楚璇，转身走了。
被萧鸢这一闹，两人闲话的兴致也已荡然无存，只互相安慰了几句，便进屋了。
晚饭是三舅母精心准备的，都是合楚璇口味的菜肴，用得自然十分愉快。
饭后，萧雁迟寻了个机会将楚璇拉到一边，低声道：“我听说前几天皇帝陛下把你关在长秋殿，遣散了所有宫人，还派禁军看守，还听说……他不让你吃饭？”
楚璇揉了揉额角，揶揄：“你消息还挺灵通的。”
萧雁迟俊朗的眉眼满溢出焦虑与担忧：“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爷爷要为难你，要打你，那皇帝也是个心狠手黑的主儿，你每天悬崖边走，就不怕哪天一脚踩空把小命丢了？”
楚璇下意识想解释，萧逸只是关了她，并没有为难过她，更没不让她吃饭，只是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倒不是不信他，只是这傻哥哥心思浅没城府，怕哪天在外公面前再说漏了嘴。
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萧雁迟越发笃定她日子难捱，神秘兮兮地环顾了四周，凑近她低声道：“璇儿，我帮你逃出去吧。”
楚璇睁大了眼，惊愕地看向他。
“陛下过几日就要去骊山行宫接见外使，他肯定会带着你去的，不出意外我会在骊山当值。行宫不比禁宫，防卫没有那么严，到时候咱们两个里应外合，肯定能逃出来。”
楚璇静默了片刻，终于在他殷切的眼神里艰难开口：“你知道诱拐嫔妃是什么罪吗？”
萧雁迟一甩袖子，颇为豁达道：“我早就想好了，那皇帝有本事就去找爷爷要人，双方都是有身份要脸面的人，若是声张出去，怕也丢不起这个人。至于爷爷那边……我是他亲孙子，他总不会要我命吧。”
楚璇只觉头发昏，眼发胀，刚要耐下性子跟他说些什么，忽听外面传进冉冉清亮的声音：“姑娘，老爷和夫人来看你了。”
楚晏和云蘅都来了，还带着楚玥。
楚玥倒不是来梁王府看她姐姐的，而是听说今日江淮也来了王府，便在闺阁里坐不住，非央告着母亲带她来。谁知等套好马车理整好女眷出行的那一套行头，姗姗而至，江淮已告辞回府了。
因而楚玥满心里不痛快，到这儿来也总嘟着张嘴。
倒是云蘅，待楚璇颇为热络，一进屋便拉着她的手，细细碎碎地嘱咐：“你也不大回来，母亲总跟你说不上话，家里如今是这个境况，你爹刚丢了官职，你哥哥又落了榜，全指着你外公提携他们。也不求你多做什么，只要你听你外公的话，好好给他办事，别惹他生气就是。”
楚璇定定地看着自己母亲那柔丽慈和的面庞，蓦地，提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客客气气道：“女儿明白，母亲放心吧。”
一直郁郁沉默的楚玥眼珠转了转，上前，热情亲昵地拉住楚璇的手：“姐姐，母亲说的呢是有道理的，可什么事也得先想着自家人呢。妹妹没有你那样的好命，能与天子结姻缘，只能嫁个侍郎，你享着荣华富贵的时候，总不忍心看妹妹吃苦吧？”
楚璇那抹笑已有些僵硬，眼底清透冷淡，如结了层薄薄的冰凌，泛着粼粼光芒地看向楚玥，平和道：“妹妹有话直说。”
楚玥堆起明媚的笑脸：“陛下那里你若能说上话，也提携提携安郎，他可是上一榜的探花，又在甘南那苦寒之地待了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楚璇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安郎是江淮的字。
她心中有百般滋味，只化作唇角一缕淡烟浅笑：“好，姐姐记住了。”
楚玥喜笑颜开，腻在了楚璇身侧，大改方才的冷淡沉郁，亲亲昵昵地对她嘘寒问暖。
一直沉默的楚晏终于看不下去，欺身上前把楚玥拉开直接扔给云蘅，冲她们道：“行了，我还有正事要跟璇儿说，你们出去等着吧，天晚了，说完咱们就回家，你们也不必再进来了。”
楚玥撒娇似得委屈看向母亲，云蘅也只当这些日子楚晏丢官入狱，性子乖戾，不跟他一般见识，瞥了他一眼，领着女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她们一走，楚璇才觉得呼吸稍稍顺畅了些。
楚晏干脆道：“别听你母亲和妹妹的，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整天就会胡说。璇儿……”他上前一步，望着女儿消瘦的脸庞，心疼不已，抬手捋了捋她鬓前的碎发，轻声道：“你就顾你自己，想法儿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别的不用你管。长秋殿藏毒的事爹已经知道了，是爹没用，连累了女儿，你以后不准再干这样的傻事了。”
楚璇想说些宽慰的话，可只觉喉间酸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人靠得近些时，楚璇发现，父亲好像已经开始老了。
黑发里已掺杂星星缕缕的银丝，皱纹爬上了眼角，皮肤也不如印象中的光滑了。
她还没有在膝前尽过孝，他就已经开始老了……
楚璇歪过头，一滴泪自脸颊滑下，轻轻哽咽起来。
楚晏忙抬手给她擦眼泪，越擦越觉得心酸，强忍着心里泛上来的凄郁，轻声道：“爹知道你过得辛苦，你再忍一忍，爹会想办法的，你放心，爹一定会想办法的。”
楚璇抽噎着摇头，扑进他怀里。
父女两相互安慰着，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云蘅郡主遣人进来催促，楚晏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这一夜自是愁肠百转的，楚璇明明困倦疲累得很，可愣是睡不着，脑子里过光影似得不停闪现一些画面。
萧鸢那垂涎猥琐的模样。
有一夜他突然闯进她的闺阁，她惊惶失措，四处躲闪，却还是抵不过他的大力气，被他拦腰抱起扔在了床上。
幸亏三舅舅听到声响过来，把他赶走了。他把瑟瑟发抖的楚璇抱进了怀里，嘱咐她，女子名节要紧，这事不能说出去，更不能对她未来的夫君说，要永远烂在肚子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然，他们都在一个屋檐下，萧鸢又恶名在外，这些事会被揣测成什么肮脏模样……
还有为了让她进宫，外公对她的哄骗，萧腾对她的算计，被幽禁时的艰辛和外公对她的不管不问，以及书房里的那一巴掌……
楚璇听见身边的三舅母已睡得酣沉，轻轻翻身下榻，慢踱至窗前，天边银轮皎皎，月光幽然洒向人间，映出宁谧的亭台夜色。
千余年前，那个叫西施的美人，是不是也曾孤夜难眠，对月哀愁过？
她有没有想明白过，她的范蠡，她的君王，甚至她的族人亲人都在利用她，想用她的血肉来筑他们的万顷江山，来圆他们的富贵荣华。而这世上，待她最真心的那个人，或许是被她一直欺骗，一直算计的夫差。
他明知她是敌国送来的女人，明知她娇美的面容下可能藏着一颗异心，却还是给了她无尽的宠爱和来自帝王的庇护。他从未想过要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除了她这个人，和她的情。
西施……她为什么就不能回过身转向她的夫差呢？
哪怕有猛虎环伺，哪怕前路艰辛，可她原本也是什么都没有的啊。若是败了不过就是一死，最坏也就是一死，她为什么就不能提起勇气为她和她的夫差博一片光明天地？
楚璇将手伸出窗外，沐在月光里，有些泛酸地想：她的‘夫差’现下在干什么呢？长秋殿里可还藏着六名绝色美人呢。
长秋殿，轩窗半开。
萧逸打了个喷嚏，高显仁忙上前去关窗。
殿中悄寂，唯有更漏里流沙陷落的声音。
萧逸重又提起笔，赤墨将要落在奏疏上——
‘啪’。
后院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打碎了瓷盏。
高显仁唉声道：“准是那几个姑奶奶又拌起嘴来了，哦不对，听这响动没准儿是打起来了，奴才去瞧瞧……”
“回来！”萧逸头也不抬，兀自在奏疏上奋笔疾书，清淡道：“让她们打。”
高显仁迈出去的腿又收回来，瞧着皇帝那高深莫测的模样，有些疑惑：“陛下，您到底喜欢哪一个啊？您今儿夸玉儿嗓子好，明儿又夸絮儿身段好，后儿又说云儿笔墨好，要领她回宣室殿，这光金钗玉钗都赐出去十几支了，还是……”他压低了声音：“还是从长秋殿库房里拿的，要是让娘娘回来知道了，她非跟您拼命。”
萧逸把批好的奏疏晾在一边儿，瞥了高显仁一眼，嗤道：“你懂什么，她们各个自持有几分姿色，又有母后撑腰，哪是低眉顺眼伺候人的主儿，都想着当娘娘呢。朕捧一捧她们，让她们先争个风吃个醋，等东西摔得差不多，规矩坏得差不多，一股脑儿全给她们送回祈康殿去。”
高显仁：……
这……也太……坏了吧。
他正腹诽着天子的阴险，却见萧逸停了笔，抬手抚住下颌，颇为幽怨道：“你说……贵妃明知道她殿里有六个小妖精，还愣是敢在梁王府住一宿不回来，她心怎么就这么大啊！”
萧逸越想越觉得委屈，这使阴招除情敌的活儿不该是她的吗？他全揽过来忙活半天不说，夜里还得睡冷榻。他堂堂一个天子，俊秀倜傥，一表人才，她怎么就连一点点危机感都没有？
萧逸气得一巴掌拍到案桌上，心道等楚璇回来非得吓吓她，给她长点记性。

第23章
被皇帝陛下隔着宫墙这样念叨了几句，楚璇似与他心有灵犀，这一夜辗转难眠，到天边破晓，自轩窗里撒进第一缕晨光，梁王那边的召请也来了。
昨天被萧鸢那么一闹腾，余氏心里直犯嘀咕，心说让萧雁迟陪着楚璇去，好歹让萧鸢有些顾忌。
楚璇想起两人昨天险些动了手，怕雁迟吃亏，一口回绝了。
她来时从内宫带了内侍，都是萧逸身边顶得力的，身上还带着功夫，有他们跟着，又是去见外公，想来萧鸢不会胡来。
整妆妥当，选了件淡青色飞鹭襦裙，便领着内侍过去了。
转过一道幽荫小径，上云蔚亭，楚璇便远远看见，书房前的游廊上站着一个人。
天气沁凉，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深青色襕衫，乌发玉冠，修身而立，有落尽了花的紫藤垂到肩上，便如一幅着墨飘逸的画卷，说不出的清隽温雅。
楚璇轻轻顿住步，正犹豫着，他正好转身看见了她，稍一迟疑，便朝她躬身揖礼：“贵妃娘娘。”
这下躲也没处躲了，楚璇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江侍郎。”
江淮轻挑了挑唇角：“娘娘不必这么客气，直呼其名便可。”
楚璇心道，是不用客气，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她扫过那紧闭的书房门，随风飘来江淮身上那股淡郁醇正的檀香味，一时有些局促，低了头轻声道：“听说甘南贫瘠寒冷，你这些年还好吗？”
她其实知道，当年春风得意的探花郎，本已在京谋得了优缺，为什么会突然被贬谪到了甘南那苦寒之地。
他们在准备定亲之前见了两面，对彼此其实都是满意的。可后来外公要把楚璇送进宫，便知会父亲将这事作罢。她听说当时江淮气不过，曾经来梁王府讨过说法，但被护卫撵了出去……
能有什么说法呢。他们甚至连庚帖都没换过，不过是有意，还没有来得及在明面儿上过礼。
在她进了宫很长一段时间才听说，外公怕他碍事，随便指了一处远离京城的地方，由吏部出面催着他匆匆去赴任了。
说到底，是她害了他。
大约是在甘南经了三年的寒风磨砺，江淮看上去沉稳内敛了许多，闻言只淡淡道：“其实还好，虽然那里不如京城富庶，可民风淳朴，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过得是苦了点，但心不累。”
楚璇低头默了默，道：“对不起。”
江淮反而好像已释怀，平风静雨般的一笑：“我知道这也怪不着你……”他视线微微放空，似是回忆起了那段渺远的辰光，语调轻缓道：“其实我曾经是有些不甘心的，昨天本想去找你问清楚的，可在西跨院见着了云麾……见着了萧鸢。”
提起萧鸢，他亦有几分厌恶不屑，但更多的是醍醐灌顶般的清明透彻：“你当年也没多喜欢我，之所以对婚事答应得那么爽快，其实就是想要尽快嫁出梁王府，摆脱那无耻之徒，对不对？”
楚璇缩在袖子里的手颤了颤，有一种被旧日噩梦卷席而来的闷滞，像是四周筑起了铁笼，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长久的无言，最终还是只有一句：“对不起。”
江淮沉默着看她了一会儿，摇摇头：“我说了，这些都怪不着你。像你这样自幼长在王府里的贵女，哪能自己去选喜欢的来嫁，能见两面看个顺眼就已经很好了。说这些我也没有旁的意思，就是这些事我总放不下，想问个清楚，弄个明白。这样……也好让它都过去。”
楚璇听他这样说，心里反倒觉得轻松了许多。父亲当年其实没有看错，江淮是一个宽厚豁达的人，什么事情他都会摆在明面儿上来说，丁是丁卯是卯，该理论理论，不会藏着掖着背地里记恨人。
正好这时书房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侍女请他们两个进去。
萧鸢、萧腾和父亲都在，楚璇走在前面，甫一进门便听萧鸢义愤填膺道：“不过一个上宛仓，就算皇帝派心腹过去，照样能除，南边灾民多，当年的禁军统领徐慕不就……”他一抬头，看见楚璇进来，话音戛然而止，神情倏然变得微妙起来。
楚璇心中生疑，下意识看向身后，江淮在门口卸下了佩剑，才姗姗拂帐而入，一脸平静，应当是没听见刚才的话。
徐慕……那是萧逸的义兄啊，萧鸢说关于他的话为什么要背着她？
在场的人交换了下眼色，只当没有过这个话题，寒暄了几句，梁王问楚璇：“皇帝寻了个名目撤掉原先的宛州郡尉，我估摸着他想派自己的心腹去，可探听了一圈愣是探听不出他要派谁去，想来干系重大，他藏得严实，璇儿，你可知道吗？”
楚璇想起自己刚从病榻醒来时无意间听到的——常权，若是没记错，那是常景的长子。
她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这些日子凡是我侍立君侧，那侯恒苑就不说话，陛下就会让我出去，我听不着什么有用的。”她话音一顿，仿佛想起什么，道：“我前几天借口进去换茶，听见他们说大理寺……”
梁王坐正了身子，问：“什么？”
楚璇一边回想着临出宫时萧逸教她的话，一边道：“自父亲被罢官，大理寺卿出缺，陛下想召回在淮西丁忧的光禄大夫吴营。”
萧腾冷嗤道：“那不就是侯恒苑的得意门生吗？小皇帝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想得倒是美。咱们最好趁吴营还没回京，明日就在朝堂上把大理寺卿的人选定下来。”
梁王点头，眉眼慈和地看向楚璇：“你辛苦了，我与你舅舅们商量了，这些日子皇帝和校事府都盯着内宫，我暂且不往里派眼线了，你回去后好好调理身子，皇帝那里的事都打听就打听，也别强求。”
楚璇恭顺应下，却听萧腾道：“自打先帝驾崩，这校事府本都成摆设了，这几年倒在皇帝陛下的手里又活泛起来，跟条疯狗似得，不定什么时候就出来咬人——说起来倒是蹊跷，好几回咱们准备着要算计小主人，可都被他轻而易举给化解了，就拿这一回儿来说，咱们打算让二弟入宛，皇帝倒好像提前知道了似得，开口就要上宛仓。别是咱辛辛苦苦往他那里塞眼线，人家也有样学样，悄悄地也往咱们身边安插了眼线。”
萧腾似是触到了要紧处，眼睛一亮，道：“若真是这样，那必是父亲身边受倚重信任的人，不然他知道不了这么多，也知道不了这么快。”
楚璇淡定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心道她这位大舅舅可真不愧是心机深沉、足智多谋之人。她昨夜睡不着，把这些事细捋了一遍，反复揣摩萧逸这些日子的表现和他说的话，觉得他就是提前知道了外公想让萧鸢屯兵宛州。自打藏毒一事败露，不，或许更早，他的每一步路都是在阻止萧鸢入宛。
思来想去，除了他在外公身边安插了可靠内线，几乎是没有别的可能了。
在众人的沉默中，萧鸢揶揄道：“父亲最倚重信任的人都在这儿了，除了大哥，我们几个哪个没在这皇帝的手底下吃过亏？要真有内线，我看大哥嫌疑最大。”
萧腾瞬时阴沉下脸，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上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行了。”梁王没耐烦地瞥了眼他们，冲楚璇道：“你尽早回宫吧，在王府待久了怕是咱们那位小主人又要多心。”
楚璇颔首，盈盈施了一礼，退出来。
内侍和冉冉在花苑外等她，说已套好了马车，随时可以摆驾回宫。
楚璇想着方才的事，仔细看了看身边的内侍，他挺眼熟的，记忆里常在御前行走，且年岁不轻，看上去很有资历。
两人一路出府，楚璇斟酌着问：“从前有个禁军统领，叫徐慕，内官可知道？”
内侍道：“那是陛下的义兄——什么义兄，人家起码大了陛下二十岁，听说有个孩子比陛下也就小个三四岁吧，陛下当年也是少年心性，不拘小节得很，认了人家当义兄不说，还要当人家孩子的义父，当真是有趣得紧。”
孩子……小三四岁……那不是跟她差不多大。
楚璇眼珠转了转，接着问：“你见过那孩子吗？”
内侍摇头，忖了片刻，神情幽秘：“听说徐大统领家宅不安，孩子还没出生夫人就跑了，他找了许多年，听说最后是找着了——哎呦，娘娘，您慢点。”
楚璇一时没留神，被府前石阶绊了一下，内侍和冉冉忙上前来搀她。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看那浮雕祥云纹的石阶，有一瞬的恍惚，仿佛有什么东西剖开了尘土飞跃出来，在她脑子里一晃而过。
……她应当是见过徐慕的。
那时萧逸摆驾回宫，她跟出来送他，有一个很高大的男人走上前来弯身跟她说话。
“璇儿，你是璇儿吧，你都长这么大了……”说着说着，眼睛还红了。
印象里他很高大健硕，穿着赤色两裆铠，戴着翎羽盔，那时的楚璇不认识，可现在她时常见，那就是禁军的装束。
紧跟在萧逸身边的禁军，除了徐慕还能有谁。
好像那个时候他还说会再来看她，可惜自打那次见面后没几个月，他就死在了邵阳，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却也是最后一次。
楚璇心里像堵着块硬石，一直到回了宫还觉闷得慌。
自打她出梁王府便派人快马往宫里送信，她这个时辰回宫想来热茶热饭都备下了，可一推长秋殿的门，见里面宫女内侍齐整地立着，萧逸坐在案桌后，悠闲地摇着玉骨折扇。
一见楚璇进门，萧逸那墨珠儿似的眼瞳霎时亮了亮，透出期许已久的光芒，合上折扇像是要冲出来，迫不及待要抱一抱，要亲一亲，但刚一抬身骤然想起什么，一顿，又缓缓地收敛了回去。
“咳……那个你收拾收拾，尽快搬出长秋殿。”
楚璇眯起眼，目光锐利地把看上去冷淡至极的萧逸上下打量了一遍，面无表情问：“为什么？”
萧逸道：“朕看上你宫里的宫女了，打算封个宸妃，再封两个昭仪，她们当中有人看上这座殿，你快点收拾收拾，给人家腾地方。”
他亲眼看见楚璇文静平和的表面下，实则恶狠狠地咬了咬牙，凉凉看向他：“凭什么！”
楚璇捏着拳头上前，一把推开要拦她的高显仁，怒道：“凭什么我腾地方！”她直接上手揪萧逸的衣领，阴悱悱道：“你爱看上谁看上谁，你给我走！就是别想让我搬，这殿里东西也别想拿，那都是我的！”
萧逸登时愣了……不对啊，宫女早就让他都撵走了，他就是想让她吃醋，可……她怎么是这反应？
她怎么是这反应！
魂游天际的皇帝陛下被楚璇拽得东倒西歪，一个踉跄竟被推出了殿门，楚璇抱起胳膊，寒光凛冽地一一扫过殿中人：“你们给我查库房去，看看少没少东西，特别是我的胭脂，我的首饰，还有我的衣服。”
滞留在殿中的高显仁彻底傻了，怔怔地看着好像彪悍女将士上身的楚璇，想起他偷摸拿的那十几根钗，陡然慌了，忙看向跟他一样傻着的萧逸，拼命眨眼。
陛下，您可不能傻啊！下面该怎么演你倒是给点提示啊，这是会出人命的！

第24章
萧逸站在殿外怔怔了片刻，见宫女们鱼贯而出，敛着衣袖、垂着眉眼直朝库房而去，他只觉一切充满了不切合实际的荒诞，不可置信道：“首饰？胭脂？衣裳？璇儿，你这个时候最关心的应该是这些吗？”
他面色沉凝，语气幽重，一下便将楚璇问住了，她拢着身上的披风，茫然了少顷，反问：“那我应该关心什么？”
萧逸感觉到体内一股邪火直冲向脑子，又轰然炸开，震颤得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了。
仿若一出大戏和着婉转悠扬的鼓点热闹开场，未演到好处，却已惨淡落幕，只剩下一地冷却凄凉的荒芜。
他觉得伤心，一腔的痴情衷肠却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他的独角戏，对方浑然未觉，也满不在乎。
大约是皇帝陛下脸上的神情太过落寞忧伤，高显仁终于看不下去，暂且将那十几根钗和他自个儿的性命安危抛诸脑后，凑到楚璇身前，低声提醒：“娘娘，你不应当稍稍挽留一下陛下吗？你们到底有着多年的感情，您稍稍挽留一下，没准儿就没有什么宸妃和昭仪了……”
楚璇垂眸思索了一阵儿，坚定地摇头：“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挽留是没有用的，既然陛下要变心，那就让他变吧，我还是守住我自己的珠宝首饰比较实在。”
高显仁半张了口，有些发蒙，半天才反应过来，端着拂尘小碎步奔向萧逸，严正道：“陛下，您是天子，只要您愿意，这天下的芳草花朵全由着您摘，何必非要在一朵没心的花身上耗着！不值当的，您至尊至贵，不应当总是把自己一颗心送上去让人家践踏。”
话音刚落，那随同楚璇探亲的林内官弓着腰进来了，他一瞧当前这安静诡异的场景，不禁错愕，朝萧逸揖过礼，悄悄靠近楚璇，以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娘娘，方才你听说了那六名宫女被送回祈康殿，不是挺高兴的吗？这又是怎么了？”
萧  逸：……
高显仁：……
楚璇唇角略微抽搐，拼命克制住将要破功大笑的冲动，在那主仆二人直勾勾的注视下半侧了身，揉着额角，清了清嗓子：“那个……我现下也没不高兴啊，我就是……啊！”她一声娇嗔，忙快步上前勾住抬腿要走的萧逸，抱住他的胳膊晃晃悠悠，腻声道：“陛下，小舅舅……我就是跟您开个玩笑，别生气。”
萧逸冷着张脸，把胳膊抽出来，依旧要走。
楚璇像是颗快要化了的桂花糖，黏糊糊地又贴在了他身上，仰起头，可怜巴巴道：“我昨夜一宿都没睡好，今早起来头疼得厉害。”
紧随君侧的高大内官眼睁睁看着陛下那两弯紧绷的剑眉缓缓舒展开，慢慢的拢起了饱含怜惜的弧度，垂眸看向怀中的温软美人，俊秀的容颜上似浮了层暖光，方才被戏耍的恼羞成怒已在不知不觉间荡然无存。
高显仁听到自己的心间传来一声绵长且忧郁的叹息：冷脸好歹多撑一会儿啊，这么好哄，将来非让人家拿捏得紧紧的。
哀叹尚未落地，耳边已传来皇帝陛下三分强撑冷淡、七分深切挂怀的询问：“怎么睡不好？梁王府的人慢待你了？”
“这倒不是。”楚璇歪头靠在他的臂弯里，呢喃：“我想您了，好像在宫里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一旦离开了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难过，又不知从何说起。”
萧逸抬手想抚一抚她略显松散的发髻，手堪堪停在髻上一寸，顿住，含着些许怨气道：“那你还不快些回来，竟还在王府里住了一宿，当真是对朕这般放心么？”
“不放心啊。”楚璇仰起头，认真道：“我睡不着一大半就是因为这事，想想那些宫女各个貌美如花，搁在我殿里，我又不能近前看着，就觉寝不安寝，食也无味。”
萧逸听得心里暖融融的，唇角不禁上扬，但随即想起了方才那场闹剧，心中又不免有些怅然。
他就是想看她为他吃醋，在意他的模样，就算她早已知道了内敌已除，再无近忧，哪怕做个吃醋的样子呢。
他绞尽脑汁想了一出戏，是希望能引着她跟自己腻歪腻歪，温柔缠绵一番，不是要她无比自然娴熟地接下戏，再手段老练地反把他耍了一遭……
想到这儿，虽然怀中美人温软生香，但还是有种受了冷落、被委屈着的感觉。
楚璇紧凝着萧逸的脸，眼见那俊逸清秀的脸由阴转晴，再由晴转至愁云郁郁，不禁茫然：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明明是他先要演戏的，自己就舍命陪君子跟他演了那么一出。多么清新自然、不漏痕迹的表演啊，若她不是长久周旋于他和梁王之间，练就了一身曲意逢迎的好本领，还演不了这么恰到好处呢。
像她这么善解人意又一身本领的女人，跟动不动就要犯戏瘾的皇帝陛下简直是绝配，他为什么还不高兴啊？
楚璇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无奈地挠了挠头，抬起阔袖轻掩住周遭的视线，踮起脚在萧逸侧颊印下一吻，柔声道：“思弈，我们回殿里坐吧，外边有点冷。”
萧逸饶是别扭着，还是握住了楚璇的手，跟着她进了殿。
殿里已少炭烘着熏笼，一点点冲淡着晚秋天的渐浓凉意，坐一阵儿就穿不住厚重甸甸的外裳。
楚璇十分利落地脱下披风，再脱外裳，只穿雪缎抹胸素裙和窄袖轻纱，把披帛挂在了衣架上，回来十分自然地要去脱萧逸的衣裳。
萧逸正提了笔在笔觇上反复点碾，似乎在琢磨着事情，忽见一双白晃晃的手探向自己的衣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扑开，拢住衣襟，颇为警惕地看向身侧。
楚璇：……
她将要开口解释，高显仁端着热茶低头耷眉地进来，吁叹道：“娘娘，陛下这几日为朝政烦忧，也没有睡好，您别折腾他了。”
楚璇：……
她揉捏了一下眉梢，在四道诡异复杂的视线里艰难开口：“殿里太热了，我怕陛下生汗出去被冷风一扑再着了凉，想给您脱外裳。”
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高显仁躬身把茶盏摆在萧逸的手边，心觉得有些蹊跷，好像自大病一场，贵妃娘娘就变了，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她灵巧聪颖，特别会看陛下的脸色，陛下高兴时她便撒娇装嗔地哄着，绝不败他的兴；陛下烦忧时她便安静乖顺地陪着，绝不招他厌。高显仁在一旁看着，起先觉得这是娇媚可人的解语花，玲珑剔透，不可多得。
可渐渐的，他就看明白了，她那看似体贴周到的举止下是隔江观火一般的疏离寡情。
她想着博君欢心，想要圣眷恩宠，但从来不会过多地去关心陛下这个人，说到底她就是对陛下没有感情，所以才在他烦恼忧愁时躲得远远的，生怕做了被殃及的池鱼。
譬如方才，陛下的脸色明显就是有心事，愁眉紧拢，若换做从前贵妃早就安安静静地躲去一边了，还会过来给陛下脱衣裳？还会担心他要着凉？想都不要想。
高显仁疑惑地看向变化甚是明显的贵妃娘娘，见她颇为尴尬地默了片刻，又将手探向了萧逸的衣襟，停在襟前一寸，诚恳道：“还是脱了吧，这种时节万一着了凉不容易好。”她咬了咬下唇，在萧逸那幽深的视线里艰难开口保证：“我只脱外裳，绝不脱里面的，我要是多碰您一下，您就把我推开。”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但安静了没多时，萧逸弯唇悠然一笑，将手中笔搁回笔觇上，抬起了胳膊，干脆道：“脱吧。”
楚璇生怕他反悔，动作麻利地把他的外裳巴拉下来，手掌紧贴而过熨平整了，极仔细地挂到了木架上。
她站在木架边回头，见萧逸又提起笔就着墨反复蘸碾，他好像就是有这么个习惯，心里盛着事，或是有一时拆解不开的难题时，就爱这么出神发怔，可能脑子里在想对策吧。
楚璇这样琢磨着，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萧逸的身上。
褪去刺绣繁复的纁裳，他里面穿了一件黑色右衽深衣，衣襟贴着身收拢进腰腹里，很衬身材。
宽肩，窄腰，长腿。
再配上那么一张俊秀无双的脸，加上周身矜贵清雅、倾华出尘的气质……
绝色，人间绝色啊！
楚璇忍不住咽着口水，头虚靠在木架上，瞧着萧逸傻笑，丝毫没有注意到她旁边的高显仁对着她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萧逸深思一番，提笔在奏疏上写了两行，随即合上放在一边，不经意地一抬头，正对上楚璇那憨憨的傻笑。
他歪头一忖，连忙低头翻看自己的衣衫，发现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又抬头看看楚璇，她把嘴边口水擦干净了，表情也正常了许多，只是一双眼睛依旧亮若繁星，闪熠熠、直勾勾地将他盯住。
萧逸冷静地与她对视片刻，又冷静地把视线收回来，手摸向案几底，摸出一面铜镜，表情十分凛正严肃地照向自己的脸。
脸上也没东西啊。
在这诡谲莫测的静谧里，萧逸放下铜镜，叹了口气，道：“璇儿，你说吧，你又算计朕什么了？你往朕的衣裳里放虫子了，还是往朕的茶里下药了？”
楚璇：……
她在这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询问里，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名严重的侮辱。
她不是这种人，她怎么可能这么坏！
他那么好看，又那么聪明，还是那么地疼她，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舍得算计他、捉弄他啊……
可是，萧逸投向她的视线里充满了狐疑，那如一把尖刃，削风破空地直刺过来。
她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
楚璇无视萧逸的质疑，侧身趴在了木架上，虚弱幽然地叹息。
身边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衣缎摩挲的窸窣声，一张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额头，反复试了好几遍，萧逸甚至还把手心贴在自己额头比对了下温度，末了，疑惑道：“不烧啊，怎么看上去好像傻了？”
高显仁鬼鬼祟祟地凑上来，神情凝重地低声建议：“是不是找御医来看一看？”
萧逸忖了忖，心道还是找御医来看看吧，刚想说话，被楚璇勾住了胳膊，她像只成了精的小兽，摇头晃脑地紧贴向他，声音绵软：“我没生病，小舅舅……”尾音转了十二道弯，宛如一根琴弦勾捏拨揉，弹出了低徊婉转万千情思粘黏纠缠的曲调。
萧逸看着她那漾着妩媚风情的勾翘眉梢，如开了灼灼桃花的粉面颊腮，以及那在自己掌心一下一下剐蹭的小指头，突然有些明白了。
她这是想勾引他。
可是，为什么啊？
刚从梁王府回来就要勾引他，难道梁王又给她灌迷魂汤了？
不对啊，她从前也勾引过他，都是把撩拨人的分寸把握得恰当精妙，不会像现在似得，这么傻……
不过……萧逸伸手捧过她的脸，小脸蛋红彤彤的，还真挺可爱的。
楚璇在萧逸的掌心里眨巴了眨巴眼，看着他的手指骨修长，柔韧有力，一根根包裹着自己的脸，不禁心旌荡漾，想：可不可以亲一口啊？好想亲一口……
嘴唇轻轻嘟起，正以微不可见的速度悄悄贴向萧逸的手……
“陛下，侯尚书在宣室殿请求召见。”
门扇外传进内侍的声音，萧逸倏然放开了楚璇，那两瓣柔嫩的唇自然也落了空。
萧逸正声道：“备辇，朕这就回去。”
他回身抚了抚楚璇的脸颊，温声道：“前朝有事，朕晚上回来陪你用膳。”
楚璇神情落寞地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勾住他的臂弯，一直把他送出了寝殿。
但萧逸食言了。
大约刚过酉时，宣室殿那边来人了，说皇帝陛下还有些政务脱不开身，今晚恐怕过不来了。
楚璇失望万分，连晚膳都没让摆，直接换寝衣上床睡觉了。
自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她在床上来回滚了数圈，突然坐起来，将在床边塌值夜的冉冉摇晃了几下，叹道：“冉冉，你说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冉冉眼皮半阖，打着哈欠问：“谁啊？”
楚璇嘟了嘴，有些委屈道：“陛下啊。”
冉冉揉搓着惺忪睡眼，朦胧迷离地打量了一会儿楚璇，好似明白了什么，不免提起一抹忧虑，道：“姑娘，你这个样子，让我有些害怕。”
楚璇一懵：“怎么了？你不是也说过吗，跟外公比起来，皇帝陛下是真心对我好的，还让我脑筋放清醒些，让我知好坏，懂善恶啊。”
“我让你知好坏，可没让你把自己陷下去啊！”冉冉单手支颐，叹息：“你现在这副样子，就像是个跌入情网意乱情迷的糊涂少女，要多傻有多傻。”
楚璇不悦地躺回床上，拉过被衾，默默检视了一番自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傻。可脑子里的思绪根本不听使唤，刚收敛回来半分，不知什么时候又随着晚月清风幽幽然飘忽了出去。
她翻来覆去琢磨着，突然眼睛一亮，自言自语：“我知道了，高显仁！他整天跟在思弈身边，他肯定知道思弈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冉冉：……
第二日，楚璇估摸着萧逸下朝的时辰，派晚月去宣室殿请高显仁过来。
她对着铜镜整理妆容，刚洗过脸，脂粉不施，还能看出被打的那半边脸微微发红。
她怕被萧逸看出来，在王府的一天一夜都在滚面敷面，回来时还特意敷了厚厚的铅粉，又在腮上抹了胭脂，遮得严严实实，她自己对着铜镜都看不出来，而萧逸果然也没有看出来……
那抹惆怅又浮上心头，她托着腮任宫女给自己上妆梳髻，外面宫女进来禀：“大内官来了。”
楚璇忙让进来。
高显仁穿了一身浣白锦衣，罕见的有些局促地碎步挪进来，在楚璇那春风化雨般的笑容里，慢腾腾地弯身坐下，梨花木弯月凳只被他蹭了点边角，他那身体绷得就像一只全神戒备、随时准备振翅逃窜的飞鸟，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楚璇。
楚璇胳膊肘拐在银缎拱绣团子上，手支着脑侧，散漫道：“昨天宫女查库房了，发现少了十几根发钗，她们说是大内官拿的。”
“娘娘！”高显仁腾得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唉声道：“您可明见，奴才都是奉圣命行事，可没有一根是自己私拿私存的。”他在楚璇那幽邃的目光里打了个颤，一丝良心尚存，捂着胸口道：“这也不能怪陛下，他把发钗赐出去，是为了让那六名宫女争风吃醋，自己先坏了规矩，好有理由把她们再送回祈康殿，不然太后那边不好交代。陛下说这些事是他替您做的，东西由您出，天经地义。”
哦，原来是这样，皇帝陛下果然是有心眼的，坏，太坏了。
高显仁忐忑地偷觑楚璇的神色，见她唇边噙着一缕笑，眸光莹亮，如深山密林里狡黠灵秀的精怪，似是而非地将他盯住，慢悠悠道：“这些都是小事，大内官何等身份，何等体面，会稀罕这些东西吗？退一步讲，这些俗物若是稍稍入了大内官的眼，那都是它们的福气，您是陛下身边的人，我自然不会亏待了您。”
说罢，画月和霜月上前，手中各托了一方剔红木盒，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金叶子。
木盒不过巴掌大小，收在袖中轻便易携，高显仁被那针芒似得金光一耀，才反应过来，贵妃这是怕东西太招眼回御前时鼓鼓囊囊的惹人注目，才特意选了这样纤薄又价值不菲的金叶子。
说实话，他在皇帝陛下身边，文武朝官紧赶着巴结他，什么贵重东西没见过，只是这份细致、滴水不漏的心思让人惊叹。
他终于确定了今天贵妃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然，金叶子不值一提，都对不起她这些迂回幽折的心思。
高显仁收起了惊惶，躬身道：“奴才谢娘娘，娘娘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楚璇敛袖思索了片刻，轻摆了摆手，左右宫女悉数退下，殿中只剩他们两人，楚璇斟酌着问：“我见陛下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他是怎么了，怕安慰也安慰不到好处，大内官侍立君前，总该知道一二吧。”
高显仁心底很是诧异。
照理说，要想贿赂他探听陛下心事的人，在外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在贵妃娘娘这儿，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楚璇见他久久缄默，补充道：“我不是要探听前朝的政务，我就想知道陛下心里在想什么，因何事愁因何事忧，若是跟政务有关的，你不必说，我也不会追问。”
高显仁低头哈腰地应着，心想，看样子也不像是受了梁王的指派来探听些什么，倒好像完全是出自她自己的心意。
他忖了忖，道：“唉，娘娘进宫也有三年了，还不知道吗？再过十来天就是陛下的生辰，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心情低沉。”
这些楚璇是知道的。
天子生辰即为圣寿，必是朝臣恭贺，宴饮不歇的。萧逸天生是个演戏的好手，在外臣面前自是言笑晏晏，美酒海量的。受用着他们的祝祷与恭维，君臣同乐，一派欢悦升平。
可当宴饮撤下，他回到内殿，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萧逸总会过分的沉默。
过去楚璇没有多少心思在他身上，被他哄着去睡就当真自己去睡了，偶尔在寐中醒来，时常见他对着灯烛剪烛芯。楚璇出于好奇偷偷观察过，他的手艺很不好，想剪去烛芯里的分岔和锈疙瘩，时常会把整个芯都剪坏，那火苗在他手底下跳跃两下，蔫蔫的就熄灭了。
每当这时他会心虚似得探身看一看楚璇，见她还睡着，便会松一口气，悄悄唤进宫女再换根新蜡烛。
待人退下，他兀自一脸怅惘地抬起剪刀继续剪，烛光暗昧，将一身孤影打在墙壁上，和着夜风轻咽与流沙窸窣陷落，仿佛有着满腹的忧思难以纾解。
楚璇知道为什么。
萧逸的生母是因生他难产而死，他的生辰便是生母的忌日。
好几回楚璇看不下去，随口提议：“陛下九五之尊，想怎么过生辰自己还决定不了吗？您若是觉得他们烦，不如取消了每年的圣寿节，安安稳稳关起门来为亡母凭吊。”
萧逸只是付之一笑：“朕是天子啊，不能意气用事，也不能感情用事。”
楚璇道：“那您把自己关在殿里，整宿整宿的不睡，就自个儿在那儿剪烛芯，这算怎么回事？这还不叫感情用事啊？”
“是感情用事。”萧逸神情幽秘道：“所以得背着人，不能让人看见，也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说这话时颇有些风轻云淡的意味，可如今细细回想，方才能品咂出深埋在风与云之下的无奈与深算。
楚璇突然有种感悟，萧逸明知道自己是梁王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却经年如一日地厚待她，除了对她的怜惜与偏爱，恐怕在他的眼中，自己这点机灵与心机就是小打小闹，给他挠挠痒罢了，或者，在他无聊烦闷时给他解解闷，根本撼动不了他的根基。
在帝王深沉不外露的城府面前，她连成为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想想，过去她对萧逸的了解还真是浅薄得很。他宠着她，纵着她，偶尔还爱低下身段跟她闹一闹，就以为摸清了他的脾性，真是愚钝而不自知。
她不光没弄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甚至连他这个人都从来没看清过。
这些日子的小鹿乱撞、怦然心动，不过是在重病时、在孤立无援被丢弃时，被他精心照料着生出了依赖，九死一生过，才觉出她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强，那么刀剑不入。
在梁王府里未被善待，便更显出萧逸对她好的可贵。这样两方的挤压下，她不由得乱了阵仗，倒了戈……
楚璇对自我进行一番深刻剖析，总结出来，除了这些，大约就剩下对美色的垂涎……
她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在高显仁疑惑的视线里，勉强道：“我自然知道陛下是在哀悼亡母，可过去几年也有这种情形，但我总觉他的样子不像是单纯的因为亡母早逝而难过，总应该还有别的事。”
高显仁低眉思索了一会儿，道：“那就是因为朝政。陛下昨日回宣室殿后整整一夜没睡，一直在召见外臣，而且还摒退了左右，连奴才都不让在跟前伺候。”
楚璇一诧，随即乖觉地敛回襦衫长袖，道：“我不问政事。”
高显仁明白，他是内侍，她是宫妃，在大周那森严的宗法祖制里都是被严禁过问政务的。
“……奴才倒想起一事。”高显仁拍了拍脑门，道：“怎么就能忘了，陛下生辰还没到，可一个人的忌日到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难怪陛下总是郁郁寡欢。”
楚璇刚想问是谁，可福至心灵，突然闪过一道清澈雪光，试探道：“禁军统领，徐慕。”
高显仁点头：“徐大统领配享太庙，陛下每年都会去看他几次的，特别是忌日，从来不会落的。”
楚璇沉眉思索了片刻，问：“大内官，你知道徐慕是怎么死的吗？我这么些年道听途说了一些，总连不起来。”
高显仁犹豫了犹豫，刚要张口，忽听外面内侍拉长了嗓音喊道：“太后到。”
楚璇一惊，忙从绣榻上起来，快步出去迎驾。
太后一脸寒霜地进来，低头看看跪在地上的楚璇，腔调怪异：“别，哀家可担不起你这一跪。”
楚璇本打算要起来的，听她这么一说，腿弯不得不再压回去，恭声道：“您是太后，是陛下的母亲，自然担得起臣妾一跪。”她偷觑了一下太后的脸色，柔顺道：“若臣妾做错了什么惹您生气，还望您保重凤体，勿要动怒，臣妾一定改。”
太后冷笑了一声：“小嘴倒是甜，就是这么些甜言蜜语，把皇帝哄得找不着北了吧。”她厉眸看向跪在楚璇身侧的高显仁，讥诮道：“这不是高大内官吗？不在皇帝跟前伺候跑长秋殿来干什么？难怪楚贵妃多年来圣宠不衰，这是把皇帝左右都收服了。”
楚璇生怕连累了高显仁，忙道：“是这些日子天凉了，臣妾不放心陛下的龙体，所以才把大内官叫来嘱咐嘱咐。”
太后讽意更甚：“你嘱咐他？他伺候陛下的时间比你的年岁都长，他还用得着你嘱咐？”
楚璇听出来了，这尊神今天就是来找事寻晦气的，不管她说什么都不管用，还得被夹枪带棒地讽一顿，索性就不辩解了。
由着太后去吧，按照往常的经验等她把气出够了就会走。
因此楚璇老老实实跪着，等着她骂够了，气势一敛，冷声道：“哀家亲自挑选了六名女官送来照顾你，她们到底是哪里惹了你不满意，才不过几天就都被遣送了回去。哀家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满意她们，还是不满意哀家？”
楚璇脑子转了转，心道这个时候也别管什么义气了，保命抱紧，便格外无辜茫然地回：“并非是臣妾要撵她们走，那都是陛下的意思，臣妾也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边的高显仁见缝插针，探出个头道：“是陛下在贵妃探亲时撵走的，确实跟贵妃无关。”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太后拍案怒喝，“一个两个都拿哀家当傻子呢，陛下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会不喜欢漂亮姑娘？分明是你这小妖精给他吹了风！”
她怒不可遏，正还有更难听的话要说，内侍垂袖低眉地进来，禀：“陛下驾到。”
循着声音，御辇恰恰停在了殿外，萧逸端着袖子快步进来，扫了一眼蔫蔫跪着的楚璇和高显仁，高显仁可怜巴巴地跪爬到他脚边，被萧逸狠剜了一眼：“难怪找不到人，你等着，待会儿朕再跟你算账。”
说罢，萧逸向着太后深揖了一礼，道：“母后，那六名女官的事朕不是向您解释过了吗？她们不安分，不守宫闱规矩，差事做不好却只会争风吃醋，连打坏了好几件御用之物。这长秋殿好歹是贵妃寝殿，留着她们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撑腰的人一来，太后也不敢接着拿楚璇撒气了，愤懑地闷了半天，气道：“你个小混蛋！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耍心眼耍到女人身上来了，那几人不过是浅薄了些，张扬了些，哪经得起你的挑拨哄骗，不都老老实实往陷阱里跳。”
萧逸也不争辩，只淡淡一笑：“您这不是心里清楚是朕耍心眼把她们撵走了，您拿贵妃撒什么气？她从来都是敬着您怕着您的。”
太后被这话软和和的一噎，登时来了气，怒道：“这倒成哀家的不是了，好，今天把话说清楚了，你是要娘还是要媳妇？要是想继续留着这小妖精，那哀家走！哀家这就离宫清修，再也不在你的跟前碍眼。”
说罢当真起身要走，萧逸忙上前拦住，慌乱中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楚璇，轻声道：“起来吧，别跪了。”他摁住太后激动挣扎的胳膊，狠瞪了一眼起身起到一半的高显仁：“没让你起来。”
高显仁又委屈兮兮地跪回去。
萧逸拉扯着太后绕过屏风，连翠蕴都不让跟着，低声道：“母后，差不多得了啊，朕前朝还有事呢，您接着闹腾，朕陪您闹腾，等把皇位闹腾丢了，朕陪您一块出宫清修去。”
太后当真收了架势，也不说要出宫清修了，只忿忿不已，咬牙切齿：“你就是舍不得那小妖精！”
“对，就是舍不得。”萧逸应得格外利落爽快：“您别欺负她了，朕不会赶她走的。不光不会赶她走，朕还想将来立她当皇后，再跟她生个儿子，立我们的儿子当太子，把皇位传给他。您别……母后！”
太后越听越气，气得难以纾解，竟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第25章
殿中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腿脚灵敏地跑出去请御医，萧逸把太后抱到了绣榻上，翠蕴则拿出随身带的药油，用指腹蘸了些探到太后的鼻下揉开。
一股刺鼻的药油味儿散开，太后被呛得咳嗽了一声，在萧逸的怀里幽幽醒转过来。
萧逸关切道：“母后，您感觉怎么样？御医马上就来了……”
“你给我滚出去！哀家不想看见你！”太后惨白着张脸，虚弱地抬手，指向萧逸身后的楚璇。
萧逸脸色微沉，正想劝些什么，被楚璇打断。
“我滚，我这就滚，太后您别生气。”她识趣地捏起裙缎，麻利地滚出正殿。
殿外天色沉沉如水，阴云破絮一般在天边交织飘浮，偶有秋风拂过，凉透衣衫。
楚璇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冉冉紧跟着出来，往她身上披了件蟒缎披风，朝她挤了挤眼：“陛下让我出来给姑娘送披风的。”
楚璇拢着披风，心情甚是低怅寥落。
她早就知道袁太后不喜欢她，可从来没有像今天因为她的不喜欢而伤心。
遥想她刚刚入宫时，有一日冉冉哭着跑回来，说内苑里上了年纪的姑姑私下里叫楚璇小妖精，被冉冉撞了个正着，她上前理论，对方态度傲慢拒不悔改，还说连太后都这样叫，那没准儿真就是个小妖精呢。
楚璇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安慰她，安慰着安慰着，萧逸来了。
得知了事情原委，萧逸搂着楚璇道：“内宫就是这样，剪不完的坏舌头，你别生气，朕明天就让高显仁去收拾她们，保准你以后再也听不到这些胡话。至于母后，有朕在，她不敢欺负你。”
萧逸一直护着她。
想起自小在梁王府里经历的那一团乌糟，她曾经只以为外公太忙了，没有精力去理内帷琐事，所以也就没能顾得上她。
后来她才明白，若是真心想要护一个人，就如萧逸待她那般，哪怕政务再繁忙，哪怕这座宫闱再大，哪怕事情永远如乱絮缠腻不清，他还是会剥开重重阻滞，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这世上的事，有些只分有心和没有心。
楚璇只伤心，萧逸待她一直这么好，可是她却连让他母亲喜欢自己都做不到。
弯身坐在桂花树下，蜷起腿抱着膝盖，任由花瓣细簌簌落了满身。
萧逸出来时正看到这样一幅场景，楚璇蜷坐在蓊蓊郁郁的树下，纤细瘦弱，那宽大的披风将她包裹着，上面零落了数瓣桂花，看上去唯美又孤单。
他想要哄一哄她，上前去，笑道：“这可真成了幽居山间的小狐狸了。”
楚璇捡了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闻言头都没抬，嘟囔：“那不还是小妖精吗？”
“你说什么？”
萧逸那似一尾琴音般悠扬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楚璇摇了摇头，将树枝扔了站起来，关切地问道：“太后没事吧？”
萧逸抬手把她发髻上的花瓣摘下来，道：“没事，御医来看过了，说没有大碍。”他顿了顿，接着说：“她心里不痛快，想拿你撒气，你也别往心里去。朕看，她应该没有什么大招了，但小绊子可能还会使，这些日子你得小心些，等朕的生辰过了兴许她就会好些了。”
楚璇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为什么等您的生辰过了她就好了？”
萧逸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深邃复杂起来。
楚璇直觉自己可能触到了什么不该问的事，忙道：“我就是随口一问，您不用非得回答我的。”
萧逸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的脸，深瞳中倒映出她茫然失措的模样，他轻勾了勾唇角，仿佛有什么重大的决定便在这浅笑清淡间做出了，他握住楚璇的手，戏谑：“我若是不告诉你，怕你又要去问高显仁了，虽然你很有钱，但也不是这么浪费的。”
他身后的高显仁深深躬身，头几乎要埋进地里。
“你跟我来。”萧逸回身吩咐跟着的高显仁和一众宫女内侍不许再跟着，拉着楚璇进了一间偏殿。
偏殿中熏着醇厚优质的茶茵香，清夭夭飘过来，和着一股凉气，从裙底往上钻。
萧逸眉宇微拧，似乎在想该怎么说，斟酌了大约一炷香，他终于开口：“璇儿，你知道我的生母是怎么死的吗？”
楚璇的心砰砰跳，她知道萧逸要将掩藏多年的秘密告诉她，在这样的紧张关头，她竟还能从慌乱里觅到了一丝丝不寻常，问：“我？”
从刚才拉她进来，到现在，萧逸一直用‘我’自称，而没有用‘朕’。
萧逸眸中若有星芒点点，深情眷眷地看向她，温声道：“以后只有我们两人时，便只有我，没有朕。”
楚璇下意识想问为什么，被萧逸一摆手阻止，他面带苦涩，无奈道：“前朝真的还有事等着我去处理，眼下只能长话短说，我们节省些时间，你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以后再问，好不好？”
楚璇乖巧地点头。
“许多人都知道，我的生母是在生我时难产，可却不知是如何难产。当年她和太后入宫时大周刚刚经历了三王之乱，我的三个兄长皆死于战乱，父皇后继无人，朝中诸多猜测，觉得极有可能会效法前朝，兄终弟及，让梁王继位，可偏偏这个时候，母亲怀孕了。”
“她这一怀可算是挡了别人的路。即便在我登基后的许多年有人提起她，都会说她虽然短命，但是能在那样复杂的局势里生下我，已是一个不小的奇迹，毕竟那时藩王权臣当道，而父皇的龙体正每况愈下。”
“说得这么轻巧，可世人怎么会知道，她在怀我五个月的时候便发现，自己的安胎药里被混进了当归尾，且她服药日久，药性渗入体内，已无化解的可能。”
楚璇呢喃：“当归尾……那是活血化瘀的药啊！”
萧逸面容凄惶，说不尽的忧伤，喟叹道：“是啊，虽然每日的量很少，但发现得太晚，当时御医就说，若想活命，得尽快落胎，不然就得以猛药固胎，可若是那样，对她的身体伤害就会非常大。她选择了后者，到了最后生产那一日，果然血崩，拼死生下了我，最后血尽而亡。”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前的闲庭落花，那寥落的光影在眸中倏然而坠，连缀成了疏淡迷离的画卷。
“最后的那五个月，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死亡，却还是义无反顾，只为了自己腹中的孩子能平安降生。璇儿，你知道当我探得真相的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平煦无波澜，好像轻薄而脆弱的流沙画作，素手一拂便会消失无影。
楚璇脸颊滚下一行清泪，她握住萧逸的手，摁压下胸前起伏的万千情绪，以最后的冷静推动事情极速驶向最终的真相，哑声问：“是谁？是不是……我外公？”
萧逸的手猛然颤了颤。
沉默良久，他缓声道：“我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去查明真相，把每一处关节都细细理顺清楚，费尽周折挖出人证物证去佐证，我也怕冤枉了他，寻错了仇人。”
萧逸反握住楚璇的手，五指合拢，微微用力，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你以为只有梁王恨我挡了他的路，欲除我而后快吗？我也恨他，我恨不得剥其皮啖其肉。”
楚璇只觉心仿佛随着他的话揪在了一起，恍惚间，她突然想起了从前在梁王府的场景。
那时候萧逸也就只有十岁，在见到外公时，如换脸谱般瞬时敛去满面的阴沉凄郁，转而浮上张扬且浅薄的笑容，如这世间最寻常平和的少年，如一个心底无尘、最单纯无忧虑的少年。
这些年他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在那张明朗豁达的面具下，究竟藏着一个什么样的他？
窗外天光被茜纱筛过后微弱地落下，落在那张如冠玉般的面上，光影斑驳晦暗，衬得他的神情愈加深远而难以捉摸。
萧逸揩掉楚璇颊边的泪，道：“跟你说这些就是不想让你难过多心，母后总为难你也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恨梁王害死了她的亲姐姐，而她始终无能为力，便就拿你来撒气。你别怕，我不会让她欺负你的。”
楚璇霍然倾身环住萧逸的腰，面贴在他的襟前哽咽：“思弈，对不起。”
萧逸将她从怀里捞出来，紧凝着她的双眸，神色端凝，无比严肃：“璇儿，你迟早会明白，梁王是梁王，你是你，你不需要为他的过错而承担什么。而我们之间……”
他温和地勾了勾唇，意味深长：“我们两个的命运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纠缠在一起了，缘分也好，宿命也罢，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若说谁欠了谁的，那也是我欠你比较多。”
说罢，他不舍地将楚璇松开，整理了下心情，恢复了一惯的平静淡然，略有些无奈道：“侯尚书和光禄大夫还在宣室殿等我呢，我得回去了。”
光禄大夫？
楚璇猛地回过神来：“我照你教我的跟外公说了，你有意要晋光禄大夫为大理寺卿，他和大舅舅决意要在今日早朝，趁光禄大夫尚未返京而定下大理寺卿的人选，结果如何？”
萧逸如坐钓鱼台一般端稳含笑：“自然是他赢了，朝会上已落定，由萧腾长子、你的大表哥萧庭疏继任大理寺卿。”
“那……”
萧逸道：“你别担心，我本来也无意于要在这个时候把大理寺攥在手里。我与他交锋了这一局，其实已经占了上风，凡事都要讲个平衡，适当给他点好处也无妨，现在还不是该把他逼急的时候。”
看着他绸缪娴熟、成竹在胸的模样，楚璇稍稍放了些心，见萧逸要走，没忍住，在他身后轻声道：“外公问我你打算派谁出任宛州郡尉，我没跟他说……”
萧逸的背影微顿，声音里含了融融暖意：“我知道。”
楚璇目送着他离去，跟着他经了一场旧年悲欢离合，好像元气大伤，浑身透出疲乏，颓然坐在偏殿的窗前，凝着茜纱窗纸上精心描绘出的折枝腊梅，一遍又一遍回味咀嚼着他的话。
他知道。
他说他知道。
那是毫无波澜、也没有半分吃惊的三个字，平静到好像早已知晓。
他怎么可能早已知晓？
当时在外公的书房里，除了外公，便只有萧腾、萧鸢，父亲和江淮，她当着这五个人的面儿说她不知道，若是萧逸要提早知道她没有出卖他，那便只能是这五个人中的一个告诉了他。
楚璇脑中的一根弦骤然绷紧，她想起了萧腾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咱们一个劲儿地往内宫送眼线，别是人家也有样学样，往咱们身边也安插了眼线。”
还有刚才，高显仁说什么来着？
他说萧逸昨夜一夜未眠，召见外臣，还摒退左右，连御前大内官都不能在跟前伺候，那该是什么样的外臣？
据她所知，就是校事府的孙玄礼也没有这种待遇啊。
她只觉头一阵发胀，冉冉进来说，太后用过药好些了，非要摆驾回祈康殿。
楚璇知道了事情原委，心中愧念颇深，又不敢到袁太后跟前惹她不痛快，便嘱咐好了宫女仔细伺候，把事情安排妥帖，周周到到地把她送走。
闹腾了这么一番，楚璇在天将黑时便早早的上床睡觉，夜里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突然发现身边多出个人来，萧逸把她拦腰搂在怀里，声音沙哑：“你老实些吧，一晚上蹬了多少回被了，再蹬揍你。”
楚璇不服气地冷哼了一声，却仍旧把头扣进他怀里，有些幽怨道：“你几时来的？天天又在忙什么？”
萧逸打了个哈欠，印在她额上一吻，黏黏糊糊地说：“过几天我们就去骊山，我今年在行宫过生辰，你最好想想送我点什么，要是送的我不满意，你给我等着。”
楚璇：……
这深更半夜的，悄默声地跑到她床上不说，又要揍她又要让她等着的，她怎么从前没有发现这个人这么野蛮且不讲道理！
须臾，身边便传来了萧逸轻浅且均匀的酣息声，楚璇往他怀里缩了缩，心道明天再跟他讲道理吧，便放松下来，很快进入睡梦中。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时萧逸又已经走了。楚璇用了早膳，忽听外面内侍来报，说是她家里表哥往内直司递了帖子，要进宫拜谒贵妃娘娘，陛下那边已恩准，现下已进了顺贞门，再过大约一炷香就要到了。
楚璇心想，表哥的话……除了萧雁迟恐怕不会有别人了。
果然是他。
画月放了蜀锦撒花幔帐，起先萧雁迟还能老老实实跟她隔着道帐子说话，谁知说着说着非要她摒退左右。
楚璇心道，这是外男啊，在王府探亲也就罢了，在深宫内苑里，哪有摒退左右跟他窃窃私语的道理？
好说歹说，把冉冉留下了。
“璇儿，我上次跟你说的事如今已有眉目了，我在骊山行宫当值，已买通了那边巡值的禁卫和守山的神策军，只要我们商定好了时间，就可逃出生天远走高飞。”
楚璇呆愣了半天，隔着帐子怔怔道：“我何时说过要走？”
萧雁迟急道：“你不走怎么办？陛下与爷爷的争斗日益激烈，你夹在中间，迟早是要做抉择的，到时不管偏向哪方，另一方都是不会轻饶了你的。还有……”
他定了定神，道：“我从爷爷哪里探听到确切消息，太后有意要让常景的女儿常冰绡入住中宫。这本就是天子家事，陛下不大会忤逆他的母亲。常景与爷爷和姑父都过节颇深，若是他女儿真当上了皇后，她会让你好过吗？我跟你说，我早就看出来了，爷爷一直在利用你，真到生死关头，他不会保你的。到时你独自在深宫里，孤立无援，可真就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想走都走不了。”
楚璇只以为常冰绡这一页可以翻过去了，萧逸也答应过她不会有别的女人，可没想，竟让太后又翻了出来。
知母莫若子，萧逸早说太后还会有后招，果不其然，这后招就来了。
但是她信，萧逸不会负她。
“雁迟，我不走，你也不要再在这上面费心了。”
外面一时静默下来，良久，萧雁迟试探道：“若是姑父也希望你走呢？”
楚璇错愕：“我爹？”
“是，你爹也希望你走，他很担心你，凭我自己没那么容易、也没那么快买通骊山禁军，这其中有姑父在运作，他和我一样，都希望你能离开这充满是非与险恶之地。”
他的话如一根长着钩刺的细藤，柔柔的戳进她的心坎，随即传来一阵刺痛。
她不该让父亲为她担心的，可是，她真得不想走，她不想离开萧逸。
外面萧雁迟的注视犹如一道酷刑，直逼得她抬不起头，她在心底幽叹一声，道：“好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她见对方抻了头像要说什么，忙赶在他前面抢先一步道：“我另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萧雁迟烦躁地一挠头，不情愿道：“你说吧。”
楚璇思忖良久，关于徐慕总还有些道不清说不明的疑惑在，上次高显仁险些就要跟她说明他的死因了，可被突然而至的太后打断。
那天太后已说出宫妃勾连内侍的话，她近期得和高显仁避嫌，不管萧逸多么偏爱她，但，她不能去害了大内官。
她随手拿起一串珊瑚，于指尖一颗颗揉捻，问：“你可知道从前有个禁军统领徐慕？”
萧雁迟拧着眉思索了一番，同在行伍，徐慕应当算是萧雁迟的前辈，他死得太早，那时萧雁迟还小，自然没有与他接触的机会，可……这个名字他听起来又很耳熟。
想了又想，他突然眼前一亮：“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姑父？”
“问我爹？”
“对啊。”萧雁迟道：“我记得前几年无意间撞上大伯跟爷爷说话，听他们说起，那个徐慕好像还有个孩子，那孩子就是你父亲带回长安的。”
楚璇呼吸一滞。
“对，就是这样。他们还说……是姑父亲自把孩子交给了爷爷……璇儿，你怎么了？”
手中珊瑚珠串应声而落，‘哗啦啦’砸在地上，如缓乐中的一音刺耳惊弦。
她只觉脑子空荡荡的，仿佛无形中有只手抚上了她的心，狠狠揉捏。
“璇儿，你都长这么大了。”
“璇儿，你怎么会想到呢，你的一切苦难皆因朕而始，是朕亏欠了你。”
“我们两个的命运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纠缠在一起了，缘分也好，宿命也罢，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若说谁欠了谁的，那也是我欠你比较多。”
她……会是徐慕的女儿吗？
萧雁迟见楚璇久久不语，躲在帐子后也不动，正想掀帐进去，忽听外面内侍尖声禀：“皇帝陛下驾到。”
楚璇如梦初醒，忙出去接驾。
萧逸今天到得了空，早早地回长秋殿，抱着手炉，颇为和善地让给萧雁迟看座，又神色精明地把楚璇观察了一番，末了，轻抚她的脸颊，心疼道：“脸色不好，倒好像受惊了似得，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怎么画月和霜月她们都在殿外伺候？”
楚璇望着他那张春风化雨般温煦柔和的俊脸，以及眼底那抹莹亮如钩的精光，当下明了，瘪嘴瞥了他一眼，散漫地移开视线，看上去不怎么爱搭理他。
萧雁迟可是个老实人，一听萧逸这样说，生怕他是心有疑而为难楚璇，忙起身解释：“回陛下，臣方才跟娘娘说姑父打算携家眷回南阳老家，娘娘心中不舍，难过来着。”
萧逸含笑“哦”了一声，转而看向萧雁迟，满面长辈关心晚辈般的慈和，招呼他：“你坐，这儿没外人，不用陛下长陛下短，照着自家人叫就行。”
老实巴交的萧雁迟犹豫了犹豫，费了好大劲才突破心里的那道坎，对着萧逸那张甚至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年轻俊秀的脸：“小……小叔叔。”
萧逸一下就乐了，畅然应下，随口道：“说吧，你找你小婶婶什么事啊？”
萧雁迟：……
他就算再老实到这会儿他也看出来了，这位皇帝陛下不是要跟他处亲戚闲话家常，是正儿八经想拿他开涮呢！

第26章
但萧雁迟自幼家训森严，他爹虽是梁王的儿子，是正儿八经的宗亲勋贵，但与他的两位伯父有着天差地别，无心钻营权术，终日浸在圣人学典里，向来严正耿介，最是识礼。
萧雁迟身受其言传身教，自然也是规矩端正的。
这种情形，别说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就冲他得唤萧逸一声小叔叔，也不能对他无礼。
因此萧雁迟深吸了一口气，刻意忽略掉那一声‘小婶婶’带给自己的打击，以无比恭敬耐心且温和的姿态回禀皇帝陛下的询问。
无外乎是久未见、叙家常以及嘘寒问暖的陈词滥调。
萧逸听得很是狐疑，在幔帐后抓了楚璇的手放在唇边细吻亲啄，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在耳边轻声问：“我瞧这小子只是看上去老实，嘴里不像有句实话，他该不会处心积虑想邀你跟他私奔吧？”
楚璇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在萧雁迟回话的平缓语调的背音里，压低了声音，无比诚恳地仰头：“我对思弈一片痴心，绝无他想。雁迟也是本分人，不会有这等想法。”
萧逸目光幽深隐含笑意，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如天神垂顾般极为雍容地俯身印在楚璇唇上一吻，以示对她表白的心悦。
幔帐外的萧雁迟正躬身低首地回着话，忽听里面传出衣料摩挲、交颈纠缠的古怪声响，登时觉一股热血涌上脑门，有一瞬耳边轰隆隆响，仿佛有一柄尖刀在寸寸割剐着他的心。
缩在袖氅里的手紧攥成拳，他拼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话回完。
萧逸本也没指望能从他嘴里得出什么真话，只稍留他寒暄了一阵，便让冉冉送他出去。
出了殿门，萧雁迟顿住步子，回身看了眼立在门侧的冉冉，朝她使了个眼色，冉冉颇为警惕地向四周瞟了一圈，拎起裙纱，快步跟上萧雁迟。
殿内香雾杳杳，偶有鸟雀嘤啾从轩窗外传入。
萧逸把楚璇从自己怀里拎出来：“说吧，把人都赶到殿外，你们两个在合计什么呢？”
楚璇慵懒地瞥了他一眼：“奇怪，陛下这倒不忙了，有空跑来捉奸似得……啊！”
萧逸将手指插入她的指间，十指交缠，暗中蓄力，狠勒住楚璇那水葱般纤细柔软的玉指，她只觉一股钻心的痛楚袭来，惨叫一声：“我说！放开！”
萧逸依言放开，楚璇抚着自己的手嘶嘶地吸凉气。
她自生病痊愈后，与萧逸的关系亲近了许多，也渐发现他看似温润和煦的外表下，暗藏着一股凌寒且尖锐的戾气，不定什么时候惹恼了他就会漏出来。
就像刚才，她分明看见那一双近在咫尺的眉目如浸在冰雪里，冷冽至极。
可是当她定睛细看时，却再寻不见方才那潜藏眼底冷得骇人的锋刃，萧逸只是微低了头，沉默着替她揉捏方才被他勒肿了的手。
楚璇想，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人跟从前不一样了。她向他迈进了一步，而他也将深埋于心间多年的秘密痛楚告诉了她，在这样步步走向相互信任的真情挚意里，任何的背叛与欺瞒都会格外的惹人伤心。
其实，她也想过了，徐慕始终是她的一个心结，与其像无头苍蝇似得四处打听，收获寥寥且风险极大，还不如直接问萧逸。
凭他跟她说过的那些奇怪话，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可是，该从哪里问起呢？
难道直接问，她是不是徐慕的女儿吗？这也太直接了吧。
犹豫许久，直到萧逸察觉出了她的古怪，狐疑地拧眉看她。
……对了，内官好像说过，萧逸曾经不光认了徐慕当义兄，还非要当人家孩子的义父。
楚璇终于鼓足勇气，挺直了背，收腹，双手合敛于身前，像年节时等着向长辈要压岁钱的小孩儿一样，柔软乖顺且无比尊敬地仰头看向萧逸，试探着叫：
“义父？”
“干爹？”
萧逸：……

第27章
萧逸定定地看着楚璇，蓦地，抬手覆向她的额头。
也不烧啊，怎么瞧着像傻了……
楚璇一双明眸在他手掌下忽闪忽闪的眨着，犹如莹亮闪熠的皓珠。
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萧逸的反应，心中泛起一丝疑虑，也顾不得去多做揣摩，试探着轻声道：“徐慕，你的义兄。”
萧逸的手骤然僵在楚璇额前，他神色尽敛，眉宇沉凝，目光幽深且晦暗难辨，落到楚璇的脸上，声音若片羽掠水，含着浓重的猜忌，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反应尽收楚璇眼底，她未答，只是沉默片刻，突然倾身握住萧逸的手：“思弈，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萧逸稍有迟疑，随即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们都说徐大统领生前有个孩子，还说那个孩子是我父亲带回长安的，又亲手交给了外公，而且，那孩子跟我年纪相仿，我……我就是想问，我是不是那个孩子？”
殿中一片沉寂，悄然无声。
萧逸紧紧凝睇着楚璇，瞳眸若深潭微澜的静水，遥不可见底。
两人四目安静相对，虽然彼此都没说什么，可是楚璇有一种感觉，萧逸那镇定沉默的外表下藏着几分犹豫与为难，他好像在飞快地考虑什么，权衡什么，许久，他抬起眼睫，郑重地看向楚璇，摇头。
“不是。”
这两个字随着他轻缓的音调砸下来，楚璇下意识抻了头还想再问，尚未开口，却被萧逸先一步抬手捂住了唇。
他的掌心微凉，仔细感觉，还腻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璇儿，停在这里，不能再往下问了。”他的声音幽缓，“到这里，我可以保证不骗你，可是再往下，就说不准了。我不想骗你，你听话，不要问了，好不好？”
楚璇那满心满腹的疑窦仿佛随此而梗在了心间，在萧逸那深沉却又饱含柔情的目光里，她不甘心，却又终是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萧逸把手收回来，点了点她的鼻翼，过分凝重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唇角边浮掠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道：“那么，你再叫一声吧。”
楚璇一阵懵：“叫什么？”
“义父，干爹啊。”
楚璇：……
她见萧逸眸光清亮，字句明晰，不像是在开玩笑，嘟了嘴：“你不是说我不是他的女儿吗？”
萧逸将她拢进怀里，侧了首在她耳边呵气：“不是，你也可以叫啊。”
软玉在怀，她身上的那股花香馨然勾魂，惹人生醉。萧逸不禁回味了一下方才被她恭敬乖顺地叫‘义父’的感觉，好像有一股热流顺着脊柱蹭的爬上来，浇灌到头顶，那一种带着些许刺激的快感，远胜于被她软软濡濡唤“小舅舅”的时候。
怀中许久无音，萧逸有些不满地紧箍了箍楚璇，无声的催促。
楚璇被他圈在怀里，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心道：他这是什么恶趣味啊！
颈间倏然一凉，她惊惶地歪头，见萧逸正将两排白晃晃的锋锐贝齿抵在上面，有种所求不得的恼羞成怒和不耐烦，从牙缝蹦出两个字：“快叫。”
楚璇耷拉下脑袋，认命地轻轻呢喃了一声。
她明显感觉随着这一声，萧逸的身体微微震颤了一下，双眸如被洗刷过的明亮，透出猛兽觅食时的幽光，直勾勾地将她盯住。
楚璇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危险已悄然而至，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
高显仁在长秋殿外等了萧逸许久，迟迟不见出来，只觉头都大了。
宣室殿里还摞着小山高的奏疏，都是今天就要发到尚书台的，这皇帝陛下忌讳萧都尉和贵妃的关系，跑来看着也就罢了，可眼见萧都尉都走了，陛下还黏糊什么呢。
他端着拂尘靠在墙边，焦急地长吁短叹，转头一看，正见冉冉送萧雁迟回来，一张小脸惨白，脚步都有些发虚，目光涣散，失魂落魄的模样。
“你这又是怎么了？”
冉冉像是被惊了一跳，身体猛地战栗，恍然抬起头，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啊。”
高显仁瘪嘴瞥了她一眼，道：“你快进去看看，给陛下添盏茶。”这是极隐晦的提醒，他身为御前大内官，与萧逸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谁知冉冉刚迈进殿，愣了愣，立马红着脸快步退了出来。
高显仁只觉头发胀，勾着拂尘气呼呼上前：“你这丫头怎么回事……”他猛地住嘴，顿住步子。
珠影纱帐如绯浪般怒涌翻滚，夹杂着衣物窸窣落地的声响，贵妃那娇腻羞赧的破碎嗓音传出，像是被碾磨得厉害。
高显仁甚是无语地抬手拍了拍额头，心道难怪侯尚书坚决反对陛下立楚贵妃为后，难怪御史时不时就要上书称‘媵妾惑主，实非国幸’。
这美色一旦上了头，再英明神武也不顶用啊。
他哀叹一声，朝彤史女官招了招手，道：“记下吧。”
……
日光炽盛，掠过窗外枝桠，渗进殿中，在地砖上投出斑驳碎影。
楚璇躺在床上，歪头看着萧逸上蹿下跳地翻找刚才被他随手丢开的衣衫，更漏里流沙缓缓陷落，时间仿佛只在一眨眼便流逝不返。
萧逸火速地一件件穿好衣裳，手指灵活地扣上铜扣峦玉腰带，一低头，见楚璇正目光清莹地看着他。
他弯了腰，抚了抚楚璇的脸颊，柔声道：“你歇着吧，我要走了。”
楚璇从被衾下探出白皙的、不着寸缕的玉臂，抓住萧逸要往回撤的手，问：“思弈，你真的没有骗我吗？”
萧逸深凝着她，道：“我若要骗你，不如不说。璇儿，我有重担在身，时常会有无可奈何的时候，可我无法做到因‘无奈’二字而心安理得去骗你。”
楚璇低垂下眼睫，有些心虚：“可我从前经常骗你……”
萧逸轻笑出声，将她的胳膊重放回被衾下，满是宠溺道：“没事，你那点小伎俩根本伤不着我，我就当你从前跟我闹着玩呢。”
这安慰并不奏效，楚璇犹自不安：“那你为什么不问我回梁王府都干什么了，外公跟我说什么话了？”
萧逸道：“若是你回趟王府，我便要紧拽着你再三逼问都干了什么，都说了什么，那我和梁王还有什么区别？”他俯身印在楚璇额上一吻，轻声道：“你愿意说的就说，不愿意说的我不会问，我想为我们谋长远，许多事并不急在一时。况且……我不骗你，我也不希望你再骗我，若是问到要紧处，岂不是平白让你为难。”
他要打开她的心防，这是必须要走的路。
从他爱上楚璇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条路注定幽长艰辛。
因她从一出生便没有被善待过，而对所有靠近她的人都抱有疏离与敌意；因她看遍了世间艰难，人心凉薄，而变得格外心硬；因她自小被养在梁王身边，在少不更事时便受其耳濡目染，被蒙蔽得太深。
而这一切，却又不能怪她。
他所要做的，不是把她圈禁在自己身边，把她变成一个美而无魂的暖床工具，而是要把她从深渊里拉上来，让她好好看看这澄净天地。
萧逸觉得，他的努力已有了成效，至少现在，楚璇已愿意放下心里戒备，一点点靠近他了。
两人四目相对，柔情满溢，楚璇长舒了一口气，带着几分疲累，整个人往被衾里缩了缩，打了个哈欠，道：“那……你走吧。”
萧逸哑然失笑，他抒发了一番挚情，便只换来这么一句么？还真是不解风情得很啊。
他给楚璇掖了掖被角，转身出来。
宣室殿里自是有批不完的奏疏，但除此之外，还有人在等着召见。
内侍躬身禀道：“礼部向陛下呈送圣寿节当天仪典详节礼册，及官员参拜祝祷需遵从的礼规。”
萧逸挂念亡母，向来对自己的生辰不是十分上心，只淡淡应了一声：“朕知道了，收起来吧，朕得空再看。”
内侍将要告退，突然又被叫住了。
皇帝陛下目光垂落，思忖道：“礼部……江淮好像新晋了礼部侍郎。”
内侍道：“来送礼册的正是江侍郎。”
萧逸轻勾了勾唇：“那让他进来吧，朕要见他。”
江淮身着云雁祥云的绯色襕衫，自是清雅秀逸，端端正正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字句清晰地把那些艰深复杂的礼规简述了一遍。
萧逸只淡淡含笑看他，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倒是没打断，耐着性子听完了。
“你新任京官，一切可都顺利吗？”
江淮深躬揖礼，礼数周全到滴水不漏，恭敬回道：“蒙陛下垂询，臣自当竭心尽力，没有不顺利的。”
看着他跟个老学究似得严凛，萧逸只觉得好笑。
他可没忘了，当初这小子年少气盛，被他抢了楚璇，一时气愤，登上长安清晏台，在上面挥毫写就了‘琼姬尽归上御，哪管旧日颜色’的诗句来嘲讽他堂堂天子竟巧取豪夺。
其实萧逸也挺冤的。
他当年是倾心楚璇，可深知自己的处境，也知一旦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必是等于将她卷入自己和梁王君臣相斗的旋涡里。
本意是要放卿归去，觉得江淮也挺不错，两人才貌双绝，堪称璧人一双，不至于辱没了楚璇。
至于他，得空时能远远看一眼心仪的姑娘，看着她安好，也便就这样了。
他自幼父母双亡，接到手里的江山社稷又是个残破不堪的烂摊子，自己被压得几乎都喘不过气来，对于情之一字，也觉奢侈。甚至他还有个克妻的命理在身，注定是要当孤家寡人的，实在没必要再拉个垫背的。
可偏偏萧腾要来算计他，散播他和楚璇的谣言，把两人的名声都败坏得差不多了。那个时候萧逸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要不放任不管，让长安的流言蜚语把楚璇吞了；要不纳她进宫，他当然要选择后者。
其实他还曾在心里暗喜过，甚至还十分感念萧腾对他的算计，某种程度上，这是在帮他下决心。
当时他就想，楚璇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失了她大约他这辈子也看不上别人了，与其孤苦终老，还不如搏一搏。虽然当初楚璇的态度很明确，做她小舅舅可以，想做她夫君就滚蛋，但没准儿两人睡在一起久了，她会发现他的好，从而喜欢上他呢。
就是怀着这样一份侥幸，他美滋滋地立楚璇为贵妃，把她迎进了长秋殿。
这样细论起来，江淮当初骂他骂得也没错。
萧逸浅笑了笑，看向江淮的目光也愈加柔和，道：“听说你与楚玥定亲了，那咱们以后就是连襟，你不必如此拘礼。”
江淮愣了愣，不自觉地咬了咬后槽牙，手在袖中紧攥成拳，凛声道：“臣不敢。”
萧逸看着他那势要横眉冷对到底的样子，甚是无奈，可自觉输理在先，也不好再勉强人家，便叫他退下了。
这一日正赶巧了，太后在她的祈康殿设了家宴，请了诸多官眷，这其中就包括常景的千金常冰绡和楚璇的妹妹楚玥。
楚玥知道江淮今日会来面圣，寻了个借口早早请辞，在顺贞门外等他。
远远见他衣袖带风地快步走出来，面色甚是不豫，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生怕是出了什么事，刚想问，便听他道：“玥儿，你怎么在宫里？”
楚玥原原本本说了，江淮当即蹙眉，喃喃自语：“常冰绡……”
楚玥一脸的天真纯净，道：“是呀，就是这位常姑娘，太后很属意她，怕是将来昭阳殿的后位便是她的。”
江淮听着这闲话般轻松自得的语气，没忍住，脱口而出：“若她是皇后，那楚贵妃怎么办？”
楚玥一怔，娇美的面上随即漾上不快，但忍着没发作，道：“她是贵妃，是尊贵无比，可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妾，若有了皇后，那自该好好伺候，哪有妾越过妻的道理？”
江淮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温度渐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许久，才缓慢道：“是呀，你的母亲是楚大人的正妻，你将来也是我的正妻，你们都不必看人脸色，所以说起来也就格外轻巧。”
说罢，他负起袖子，也不管楚玥，独自往前走。
楚玥眼中泪光晶莹，可强忍着不落下，眼见江淮越走越远，才恨恨地碾了碾地，由侍女搀扶着跟上。
送他们的禁卫办好差，立刻回了御前复命。
萧逸将批好的奏疏往案子上一摞，手下动作微顿，抬头道：“他真是这样说的？”
禁卫合拳于胸前，屈膝半跪，恭敬道：“是，江大人和楚姑娘说了没几句，就各自冷着脸走了。”
“这个江淮……”萧逸忖度了一番，突然看向面前的侯恒苑：“朕倒觉得他配楚玥有些吃亏，依老师之见呢？”
侯恒苑道：“论品貌才学，是有些。可楚姑娘是贵妃的妹妹，江大人出身贫寒，门第本就不齐，也说不准是谁高攀了谁。”
萧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是呀，就因为她有一个贵妃姐姐，所以可以觅得良婿而无非议。可惜她不懂，不……也未必是不懂，人心如此罢了。”
侯恒苑立于御阶前，沉默不语。
蓦地，萧逸抬头，有几分郑重道：“若朕要立后呢？”
侯恒苑额角突突的跳了几下，道：“陛下若要立后，那就立常氏，其父贵为辅臣，她又素有贤名，是大周皇后的不二之选。”
萧逸淡淡笑了笑，言语很是风轻云淡：“朕要立谁朕自己说了算，朕今晚就写一道圣旨，明天尚书台就昭告天下，移长秋殿为中宫，看看谁敢拂逆。”
侯恒苑倒也不慌，沉稳道：“陛下放心，到时拂逆您的必是长久以来誓死追随您的股肱之臣，而梁王那边必会三呼万岁，道您英明。”
萧逸平静道：“贵妃的生母只是梁王的义女，当年他能奏请先帝将她纳入宗谱，现在朕就能把她移出来，这样一来，贵妃和梁王就没有关系了。”
“云蘅郡主若不是梁王之女，那总得有个出处。皇后乃帝王正妻，其宗族来历不说多显贵，但至少得经得起推敲，断没有立一个来路不明之人的女儿为后的道理。”
萧逸依旧一派坦荡：“朕给她指一个来历，关中鸿儒世家，总有愿意攀这门亲的。朕可以大肆封赏其母族，国公、侯爵，区区一个常冰绡算什么，辅臣之女算什么，只要朕想，贵妃的母族可以比她的尊贵千倍百倍。”
侯恒苑默了默，突然，他抬头直视萧逸，神情严厉，一字一句道：“您知道臣为什么这么反对您立楚贵妃为后吗？固然因为她是梁王的外孙女，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陛下，您拿起镜子照照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您觉得得了个上宛仓，将了梁王一军，您就胜券在握，可以拿后位去讨好女人了？若是这样，何必费这个苦心，早早地向梁王告饶，交出皇位，没准儿还能得个王爵安享余年，到时候您想怎么宠那个女人就怎么宠，没人再会来说三道四。”
‘啪’一声，萧逸狠拍了下案桌，铜麒麟镇纸被震得‘咣当’乱响，侍立的宫人忙弯身跪倒。
萧逸额前青筋凸暴，显然是动了怒，可侯恒苑全然无惧色，只素身而立。
殿中悄寂，内侍战战兢兢地进来，揖礼禀道：“陛下，太后请您去祈康殿。”久久无回音，内侍偷觑了眼皇帝脸色，补充道：“太后已命人请贵妃过去了，她与常姑娘相谈甚欢，太后留了常姑娘用晚膳，请陛下过去一同用。”
萧逸敛去一脸横飞的戾气，霍然起身，看向侯恒苑，漫然道：“打小朕的东西就是朕说了算，朕想给谁那就是谁的，若是有谁想来抢，想来夺，朕就撵她走，若是撵不走，那就只有把她的命留下了。你若真觉得那常冰绡是个贤德人，就别跟母后一伙来算计朕，不然平白害人家丢了性命，又是造的哪门子孽。”

第28章
君臣这么多年，萧逸一直尊师重道，待侯恒苑礼遇有加，还从来没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表面客客气气，实则暗含机锋，直戳人脸。
老尚书心里也说不清是何滋味，捏着玉笏，手指紧绷，目送着萧逸出了殿门。
祈康殿里好生热闹，太后命人从太乐署请了乐师和舞姬，丝竹鼓笙悠扬参差，舞姬身段婀娜，水袖翩然，媚色撩人。
萧逸去时，正是满殿曼妙仙姿，羽扇彩衣飘逸，浓醇酒香混浊着脂粉香扑鼻而来，他浅蹙了蹙眉，瞥了眼高显仁，高显仁会意，忙扬声高喊：“皇帝陛下驾到。”
笙乐乍停，水袖低敛，乐师和舞姬乌压压跪了一地。
萧逸扫了一圈殿里，下意识搜寻楚璇的身影，见她坐在太后身边，正起身要上前来迎驾。
他稍稍舒了口气，快步越过宫人上前把将欲拜倒的她扶起来。
太后由一妙龄女子搀着，她握了那女子的皓腕，送到萧逸身前，慈和笑说：“皇帝怕是还没见过常姑娘吧。”
那女子正是数月来只闻其名而未见其人的常冰绡。
她端起衣袖朝萧逸盈盈一拜，楚璇观这场景，忙要把手从萧逸的掌心里挣脱开退到一边，谁知萧逸暗中蓄力，紧捏住她不放，她被逼偎在萧逸身边，生生地受了常冰绡的拜礼。
“起来吧。”
萧逸露出看似温煦实则疏离的笑，目光极寡淡地扫了一眼常冰绡。
她穿了件青色阔袖襦裙，云髻高挽，簪银钗，缀珠箔压鬓，看上去如皓月清雪般素净淡雅，唯有耳间缀下的一对芙蓉石鎏金耳铛尚有几分艳色，堪称点睛之笔。
常冰绡低垂着视线，并未抬头看萧逸，只是侧过身，让他上座。
萧逸感觉到手里那团柔荑滑溜溜的又要往外挣脱，忙攥紧了，生拉硬拽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揉捏着她的手，甚是关怀道：“手怎么这样凉，你穿得太单薄了。”
楚璇丝毫不觉得这是关怀，因为他这话一落地，身旁的袁太后立即给她飞来两片眼刀。
她再度想把手从萧逸的掌心里抽出来，未果——戏精上头的皇帝陛下继续他的表演，拧眉环顾四周，不满道：“这殿里的熏笼烧得太敷衍了些，若是让人着了凉可怎么好。”
“还有，太乐署真是越来越会糊弄差事了，这俗艳之色、粗糙曲目竟也敢往祈康殿里送。”
楚璇已经不想往外抽手了，这会儿抽手已经不管用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挪挪身子，离太后远一点，省得待会儿被她糊一脸唾沫。
果然，太后捧着手炉，冷睨了一眼挑三拣四、不停找茬的萧逸，阴悱悱从牙缝里蹦出：“贵妃要是觉得冷，就回去添衣裳，皇帝要是觉得歌舞不入眼，就跟她一块滚。”
话音一落，萧逸立即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十分恭顺地朝太后施了一礼，唇角微勾，笑意中含了几分微不可见的冷意，缓缓道：“既是这样，朕和贵妃就不打扰母后的清静，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太后有什么回应，拽了楚璇就走。
两人同乘御辇，楚璇略有些不安地回身看了看那渐渐远去，烛火通明，宛如白昼的祈康殿，又看向萧逸，轻声道：“你这样对太后，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啊……”
萧逸冷哼了一声：“你可真是心地善良，还有功夫替别人打抱不平。”
楚璇被他的阴阳怪气惹出几分不快，把自己裹在猩猩毡袍里，闷声道：“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
萧逸深吸了口气，绷得有些发僵的脸部轮廓稍稍柔和了些，将别别扭扭生气的楚璇强搂进怀里，道：“不过几句不入耳的话，除了让她生点气，还能怎么着？可是，璇儿，我若是不这样做，不这么强硬，不让他们觉得我寸步不会让，将来你可就有的罪受了。”
楚璇立即抓住了重点：“他们？”
浓酽夜色里散开一缕极轻浅的叹息，萧逸将下巴搁在楚璇的肩膀上，无奈道：“我的老师和母后，老师近来多次去祈康殿请安，没多久母后便把常冰绡翻了出来，每日呈送来的奏疏里，总有几本是恳请立后的，你说，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他们把我当傻子糊弄了？”
怀中陷入了深重的沉默，萧逸探手捏了捏楚璇的下颌：“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是不是在所有人的眼中，我不配当皇后。”她有些郁闷，可随即又释然，她自小练就了一份本领，不大会因旁人的眼光而大喜大悲，况且，这样的话若再延伸下去，岂不是要去为难萧逸。
“不配便不配吧，我也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
萧逸眼中本已溢出宠溺的笑，可闻言不由得冷却下来，墨瞳紧紧盯住楚璇，问：“你为什么不想？难道不该想吗？”
楚璇道：“可那是皇后啊！那对我来说是遥不可及的，我若要过分惦念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不是自寻苦恼吗？”
萧逸对上针锋：“在你的心里，皇后就仅仅代表地位吗？那不仅是国母，更是帝王的妻，是我的妻，不然你认为我为什么要和老师翻脸，为什么要和母后翻脸？”
“做我的妻，就不值得你为此而给自己添些苦恼吗？”
在萧逸的眼中，楚璇将自己包裹得太严实，在周身筑起厚重的壳子，规避风雨侵袭，刀剑不入，他从前不觉得这是坏事，他也希望她能保护好自己。
可当他发现，就连他也无法撬开那道外壳时，一切就变得不甚美好，甚至还有些令人恼火。
楚璇歪头看了会萧逸那张冷脸，低下头检讨了一番自己，往他怀里缩了缩，轻声道：“思弈，我不想惹你生气的。”
萧逸声若寒烟：“我没生气。”
“可是……”楚璇仰头凝望着他的脸：“我觉得我越来越猜不透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猜不透是正常啊。”萧逸垂眸看她：“过去三年，你从来没有在我的身上用过心思，只是如今你想用了，就要立马看穿我，立马得到你想要的结论，那怎么可能呢？放眼普天下，哪里就会有这么轻巧的事。猜不透，说明你用的心思还不够，你的耐心还不够。”
楚璇默了默，道：“意思就是，你是一个谜，需要我好好猜，猜到最后也不一定能猜明白了。”她有些郁闷，“人家都说谜一样的女人才有魅力，可你把你自己变成一个谜一样的男人了，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萧逸道：“有意思啊，我觉得很有意思，我把自己变成个谜，你就能天天围着我转了，时时刻刻想着我，琢磨着我，这真是想起来就让人高兴。”
楚璇瞥了他一眼，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
她能理解萧逸心中那对关怀与倾慕的渴望，毕竟她曾经太过没心没肺，有几次没把握好分寸，伤了皇帝陛下那颗纯情的小心灵，就算现在想要‘浪子回头’，也总得付出点代价。
付出代价她愿意，她愿倾尽所有去照顾萧逸的身与心，可是，这照顾的方式她有点不能接受。
自打她为了问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徐慕的女儿，而在萧逸面前叫了声“义父”、“干爹”，往后在床上他动不动就要求她这样叫。
她不叫吧，他就要折腾她，她叫了，他就激动，一激动就更要折腾她，直把她闹得苦不堪言，甚至想要找人诉个苦，都难以启齿。
楚璇趴在窗前的绣榻上，哀戚戚地摸了一把自己酸痛到快要折了的腰，揉了揉昨天夜里险些让萧逸给掰断了的手腕，低头耷脑地啜饮着冉冉刚给她制的冰梅浆。
一抬头，见冉冉正抱了个小包袱要出去，叫住她：“你这是要干什么？”
谁料这一声竟好似把冉冉吓了一跳，她哆嗦了一下，颤颤地回头，手指紧抓着包袱皮，道：“不是明天就要启程去骊山了吗？奴婢收拾随身要带的行囊。”
楚璇绣榻上起来，抬手抚了抚她的额头，糊了一掌心冷涔涔的汗，纳闷道：“你收拾行囊就收拾行囊，这大冷的天，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冉冉嘴唇翁了几下，道：“我……我热啊，这殿里熏笼烧得太足，我……我要出去。”
说罢，就像是身后有什么恶禽猛兽在追她一样，忙不迭地跑出去了。
留下楚璇一头雾水，半天想不明白。
冉冉一溜小跑进来自己的寝房，将油绿绸布揭开，里面竟是满满当当的银锞子。
那日萧雁迟来昭阳殿，走时把冉冉叫了出去。
她本是梁王府的人，可说到底，当初是三老爷萧佶把她买回来的，让她跟在楚璇身边，照料她的起居。
萧雁迟跟她说了一大通道理，若她真还念着三老爷对她的恩泽，若她真为了楚璇好，就该帮他，把楚璇弄出宫，早一些远走高飞，远离这是非之地。
她自己也觉得很有理。这些日子冷眼旁观，姑娘眼瞧着是把心陷在了陛下的身上，不，她起初只是开始对陛下用心，是陛下诱着她一步步越陷越深。
这位皇帝陛下是深沉阴鸷，诡秘难测之人，从前种种不过是哄着姑娘玩，若真要跟她动真格的，哪怕要正儿八经地谈些情爱，凭姑娘，就算生出十倍的心思，也不是他的对手。
可情形却又这么复杂，别提昭阳殿里那人人觊觎的皇后宝座，就是梁王那边，安静的了一时，定不会安静一世。
从前陛下没与姑娘认真，姑娘为了梁王骗他就骗了，可如今这样，她觉得，若姑娘还敢骗陛下，只怕陛下气急了得要掐死她。
这样下去，可真就应了那句话：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为了楚璇，她决心豁出去了，等上骊山，就听雁迟公子的安排，管她愿不愿意，先一碗迷茶给她灌下去，装箱子里送走，反正行宫外面，还有楚大人等着接应。

第29章
骊山行宫背山面渭河，倚骊峰陡峭山势而筑，楼台馆殿，星落遍布骊山上下。
锦绣华盖若彩珠散落在山峦间，浮延绵亘，将苍茫嶙峋的青山点缀得甚是华丽。
行宫中的主殿乃是兴庆殿，是天子议事和居住的地方，按照大周祖规，只有皇后能住在兴庆殿陪王伴驾。
但楚璇已连续三年随萧逸来骊山行宫，以贵妃的名位住在本该属于皇后的寝殿里。
她懵懂少不知事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后来渐渐知晓这其中的厉害，曾向萧逸提出隔壁的甘泉殿看上去也挺好，并且离这不远，她收拾收拾搬过去，若萧逸这边需要她，保准随叫随到。
萧逸当时只瞥了她一眼，“你有什么可怕的。只要朕在一日，不会有人因为这等微末小事而怎么着你，若是朕不在了，即便你再谨慎守礼，他们都能从边边角角里挖出来，甚至凭空捏造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按在你头上，到时你逾矩住兴庆殿这点事根本都不够瞧的。”
楚璇觉得甚是有理，便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
如今想来，她却又品咂出一些不同的滋味来。
刚上十一月，殿外凌霄花开得正好，顺着廊檐攀藤而上，灿烈烈的垂坠下来，凌风而绽，别有一番冬日鲜妍风情。
萧逸站在兴庆殿外的游廊上，伸手摘了一朵凌霄，把东蹿西跑总不安分的楚璇摁到自己面前坐下，拿那花在她的发髻间比划。
楚璇眨巴了眨巴眼，划过一道灵光，神情幽秘地说：“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萧逸眼皮都没抬：“说。”
“我从前就觉得你对我太好了，娇宠无度，有求必应，可如今我才明白，原来我享受着这些好都是有代价的。”
萧逸把她发髻间一根稍显俗艳的赤金珠钗剥下，闻言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只淡淡“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我只是贵妃啊，不是皇后。你对我越好，为我违的祖制规矩越多，把柄就越多。你若是地位稳如泰山，屹立不倒，那我自然也是尊荣富贵，无可比拟。可若是你倒了……”
楚璇突然觉得这话有些不吉利，忙在心里‘呸呸呸’，接着道：“那我就是祸国妖妃，就是万箭前的靶子，得让人家射个千孔万孔。其实我的命早就和你的连在了一起，我只能依附你而生，你好了我才能好。”
萧逸轻勾了勾唇角，勾出魅惑且得意的笑。
楚璇只觉被这只狐狸算计得彻彻底底，不禁滋滋叹道：“你也太有心眼了。”
萧逸终于选定了位置，把凌霄花簪入楚璇的发髻间，清淡道：“这便是我的行事风格啊，喜欢的就一定要得到。那时我没有把握你将来一定会爱我，所以唯有如此，至少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所能给你的远比梁王能给的要多，若要背弃我，你也会付出足够多的代价。”
楚璇还想再说什么，太后身边的翠蕴来了。
“太后接了淮西那边的信，说素瓷郡主明后两天就能到长安了，她有了身孕，太后为顾周全，想派禁军去城外接她。”
素瓷是太后的义女，曾是她身边最得力最信任的宫女，后来到了婚嫁之龄，太后认她为义女，赐郡主头衔，又托萧逸给她定了门好亲事，夫家是淮西郡公范从贤的幼子范允，两年前素瓷嫁了过去。
她尚未出嫁时便对楚璇甚是照顾，因而楚璇一听她要回来，登时也顾不上别的，惊喜道：“小姨回来了。”
萧逸听她叫自己的义妹‘小姨’，嘴唇嗡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见翠蕴还在跟前等着回话，便又咽了回去，只道：“朕知道了，朕会妥善安排，你让母后放心。”
翠蕴应下，鞠了一礼，告退。
待她走后，萧逸才叹道：“你非得管我的义妹叫小姨吗？”
楚璇托着腮，甚是无辜道：“那我应该叫什么啊？辈分摆在这里，总不能直呼其名吧。”
萧逸一噎，看着她光彩明媚的眉眼，默然片刻，无奈道：“算了，随你吧。”
他把楚璇的下颌抬起来，仔细观赏自己方才的杰作，忽又想起方才翠蕴的话，随口道：“素瓷怀孕了……”
他垂眸，目光正落到楚璇那平坦的小腹上，幽然叹息：“你怎么就连点动静都没有呢？”
楚璇略有些茫然：“之前你不是让御医来给我看过几次了吗？御医说我无甚不妥，只待机缘。”
庭前碎花簌簌而落，迎风浮摆，辗转入尘，萧逸弯身抚了抚她的肚子，眉宇一拧，“还是让御医再给你看看，不行喝点药。”
楚璇向来觉得凡事没有无缘无故的，特别是在萧逸的身上，过去三年他对于子嗣都是抱着随缘的态度，如今突然如此上心，必定事出有因。
她把疑惑问出了口，萧逸望着她淡淡含笑：“你没听说过母凭子贵吗？”
楚璇略微忖度，忽而靠近他，压低了声音：“你想让我怀孕，然后借着这个由头，提出立我为后？”
萧逸笑意更浓，捏了捏她的鼻子，学着她的样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怎么样？高兴吗？兴奋吗？”
高兴是有一点，可更多的是忧愁，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川似的腹部，呢喃：“可怎么样才能鼓起来呢……”
她低头，颊边滑落下一绺碎发，毛茸茸的蹭着莹白如玉的肌肤，犹如孩童般纯澈无邪，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魅惑，似清风生了媚魂撞进胸膛，一下一下撩拨着他的心。
萧逸弯身坐在她身侧，正想搂她入怀，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
“陛下，娘娘，膳食已妥，可传膳吗？”
萧逸想要一亲芳泽的企图被打断，甚是不快，但观夕阳没入云层，暮色四降，想着也不早了，便道：“传吧。”
冉冉鞠礼，正要告退，又被萧逸叫住了。
他凝着冉冉，唇角边勾起似是而非的笑意：“怎么是你？高显仁呢？”
冉冉躬身回道：“陛下忘了，您让他去给太后送新罗进贡的夜明珠了。”
萧逸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他上一回在祈康殿惹恼了母后，总得回头再哄一哄，他的生辰和生母忌日就在三天后，他不想这个时候让母亲在天上看着他和姨母失和。
他点头，朝冉冉摆手。
两人进殿，宫女们鱼贯而入，瓷盅碗碟摆了满桌。
萧逸往殿门前瞟了一眼，见冉冉敛袖站在那里，正担了高显仁往日的职分，一道一道检查膳食。
他状若无意地看向楚璇：“这个丫头好像从小就跟着你，倒是个机灵人。”
楚璇正趁萧逸不注意饮了半盅凉茶，被他一点，呛得直咳嗽，好容易压下去，哑着声音道：“是啊，当初是我三舅舅看我身边无人，让她来照顾我的。”
“三舅舅，就是萧雁迟的父亲……”萧逸敛着眉，眸中漾过一道极隐秘的精光，落在楚璇的脸上，笑道：“你的三舅舅还挺疼你的。”
楚璇不疑有他，只随口道：“是呀，我三舅舅人好，他们一家人都好，我自幼就与他们最亲近。”
“那萧雁迟呢？你与萧雁迟也很亲近吗？”
楚璇握筷的手一顿，终于觉出些异样了，她抬头看向萧逸，心道他怎么又把话引到了雁迟的身上……略有些不安，老实回道：“就是一般的表兄妹关系啊，他是我表哥。”
萧逸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提起汤勺给她舀了一碗糯米参鸡汤，温声道：“没事，喝汤吧。”
楚璇瞧着萧逸的模样，虽然外表风轻云淡挑不出半分瑕疵，可分明就是有什么东西内蕴而生，全然不似方才与她独处时的轻松自在。
她低下头，喝了两口鸡汤，本是爽滑鲜美的，可入口却觉苦涩，她犹豫了少顷，放下汤勺，看向萧逸：“你有话就说，我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萧逸也放下筷子，温和道：“我只是觉得，一提起萧雁迟你就有些紧张。”
紧张吗？
楚璇静下心反复回想了一遍方才的场景，觉得她不是因为萧雁迟紧张，而是因为那时萧逸突然提起萧雁迟而出现的异常反应。
方才惊觉，近些日子她和他在一起时总是不由得想要去观察他的神色，揣摩他的心思，对方稍有异动，她便会心慌意乱，猜度着他是不是心里不快。
不禁自嘲，这样患得患失，还真是都不像她了。
她摇了摇头，努力驱散心中聚敛起的阴云，朝萧逸笑了笑，捡起他的筷子给他塞回手里，道：“我没紧张，你别多想，我也不多想，我们吃饭吧。”
萧逸凝着她的脸，目光幽若深海，声音沉落如珠：“好。”
用过晚膳，萧逸照例要批奏疏，而楚璇胡乱找了个理由，要先回寝殿。
萧逸倒没留她，只是盯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等回过神来时，绣帷后已空空荡荡，只有轻微摇曳的红穗子，表示着曾经有人从那里走过。
她这几日总避着自己，也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楚璇一溜小跑回了寝殿，从篾篓里拿出编到一半的腰带，这腰带是以粗彩绦编起来的，色泽明艳，形制精巧，不同于中原镶金嵌玉的风格，只在中间织了一方同心结。
当年三舅舅有一个从滇南来的好友借住在梁王府，那好友有个女儿，年龄与楚璇相仿。
她说在他们滇南，腰带是极私密的东西，女子一生只能给自己的夫君编腰带，未出阁时，都不能给自己的父兄编。
萧逸坐拥天下，吃穿用度皆是上乘，楚璇身边名贵些的东西也都是他给她的，若要拿他的东西再送给他当生辰礼物，那未免也太敷衍了些。
而若要送他一般的，只怕他用不住。
那便只能从‘奇巧’二字上做文章。
楚璇美滋滋地把腰带拿到烛光底下照着，腰带的纹饰是十数朵太阳花，向着光而生，花芯织出一副笑脸，眉眼弯弯，弦钩如月，笑得无忧无虑。
她从篾篓底下拿出钩针，细细密密织起，离萧逸的生辰还剩三天了，她得抓些紧。
冉冉进来给她添了一盏灯烛，见她低着头忙活，道：“姑娘，你歇歇吧，让奴婢替你织。”
楚璇摇头，眸中星芒闪熠，紧紧凝着那明媚的太阳花：“我一定要亲手织。”
冉冉心事重重地看了看楚璇，慢慢退了出去。
夜色沉酽，行宫中一片安谧，有一个黑影从墙角的另一边拐出来，交给冉冉一个纸包，压低了声音道：“雁迟公子吩咐，就在圣寿节当天动手，那日皇帝要在兴庆殿宴请突厥和新罗使臣，群臣百僚都在，他必走不开，你把药下在姑娘的茶里，寻个理由给她告假，接应的人已妥，不出一个时辰就能把她送出去……”
萧逸生辰当日，天公不作美，竟下起雨来。濛濛雨丝连缀天地，细密织就，骊山行宫里一片灰霭雾影，飞檐琼阁都显得格外模糊。
值得高兴的是，素瓷总算安然到了行宫。
太后那边思女心切，与素瓷话了大半天的家常。
当年先帝龙驭宾天，留下他们孤儿寡母，好多年太后都活得战战兢兢，看着幼小稚弱的萧逸，生怕会让人把他害了。
萧逸长到十岁，从来没在宣室殿用过一顿膳，都是在祈康殿，母子二人一同用，外面人送进来，试毒太监尝过，高显仁再用银针测过，送到太后跟前，她还得让身边心腹再替萧逸尝一遍。
而这个替萧逸尝毒的人便是只小他几个月的素瓷。
如今萧逸羽翼丰满，日子已不同从前那般辛苦，可太后每每看见素瓷，总会想起过去那段母子两相依为命孤苦飘摇的日子，待她也就格外感念亲近。
素瓷陪着说了一会儿话，看看更漏，笑道：“女儿回来还没有去向陛下请安，如今大半日过去了，若是再不去，礼数上该说不过去了。”
太后听她提及萧逸，不由得冷下脸，哼了一声，没好气道：“咱们陛下如今可是长大了，不同于小时候，未必愿意看见你呢。”
素瓷自来时便听翠蕴说了些太极宫里的事，心中早有准备，温和哄劝着太后：“陛下是最重情义的人，也是最孝顺的人，女儿相信，不管再过多少年，他待女儿、待母亲都会一如往昔的。”
太后脸色缓和了些，想起萧逸这些日子总给她送东西，还都是高显仁亲自过来送，想来是有意要跟她和好，再想到今日好歹是他的生辰，不好总置气，便也就不说什么，放素瓷过去了。
素瓷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加上又是极谨慎稳重的性子，走路极慢，到了兴庆殿前，侍女收起油纸伞，她见雨水顺着飞檐落到地砖上，慢慢洇开，将地砖洗刷得油亮冰滑。
她停在殿外，让人去通报，没多时高显仁就亲自出来，递出臂弯让素瓷扶着，小心翼翼地进了殿门。
霁蓝釉炉里焚着龙涎香，乍一进门，馥郁芬芳便迎面扑来，嗅进去只觉暖融融的。因圣寿至，帐子都换了喜庆的明红色，以金线缕着如意祥云纹，因天气阴沉，殿内燃了灯烛，绯色光晕柔转漫开，耀得人心里暖暖的。
素瓷刚站定要行礼，忽见楚璇拨敛着裙纱从御阶跑了下来，抓住她的手，“小姨。”
她看着楚璇那美艳惊目的眉眼，有些恍惚。
当初她刚刚得封郡主，宫里的人都钦羡不已，从前平起平坐的姐妹见了她也得磕头，明面上都是恭贺道喜的笑脸，可背过身去总会生出些微词。
她生过气。
她自小便被送入宫里，性格最是宽厚温和，不争不抢，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一同当差的姐妹，有了错处她也帮着遮掩。可如今，就因为她挣了个好前程，且不说这好前程还是当年用命换来的，就忙不迭把她过去的那些好都一概抹煞，嫉恨多得都快掩不住，也着实令人伤心。
那个时候，倒是楚璇，见了她总会笑容甜甜，清清亮亮地叫一声小姨。
素瓷自忖没有待她多好，只是瞧着她小小年纪被送进宫里，在深帷夹缝里挣扎生存，还要看太后脸色，身体又娇弱，动不动就生病，觉得她可怜，也就在太后为难她的时候帮着说了几句好话。
太后十分厌恶她，好话也不敢说太多，不过察言观色，拿捏着分寸，少少地说上几句，有时候管用，大多数时候都不管用。
就这么点微末之恩，却被她牢牢记在了心里，素瓷那时只可惜，自己受封郡主后很快就嫁了出去，若是不嫁，留在宫里，必会比从前更加护着她。
想起这些往事，她看向楚璇的目光愈加柔波流动，温声道：“两年不见，贵妃娘娘一切都好吗？”
楚璇笑吟吟回：“好啊，小姨也好吗？”她将目光移到素瓷的肚子上，不由得流露出几分羡慕。
两人你来我往寒暄了许久，素瓷恍然想起皇帝陛下还被晾在御座上，忙要行礼，萧逸抢先一步道：“你有了身孕，就不必多礼了。”
素瓷便依言抬起了头，打趣着笑说：“素瓷方才进来时，好像听里面有争吵声，还想着这好好圣寿节，怎么就吵起来了？”
她最是会察言观色，见萧逸容色温和，凤眸含笑，看向楚璇的目光里满溢出柔情，绝不是生气的模样，才敢挑这样的话头，引两人多说些话。
楚璇拉着素瓷的手，先抱怨：“小姨，我好心好意送陛下生辰礼物，他可倒好，还嫌我做的丑，你给评评理，他怎么能这样！”
萧逸忙道：“朕可没说丑，朕只是说这腰带有点太扎眼，颜色有点太亮，跟朕的衣裳都不相配，就这么一句话你就生了气，你脾气也忒大了些。”
素瓷笑着看向楚璇，却见楚璇涨红了脸，玉面上漫过羞恼之色，拎着裙纱上前，气道：“既然不相配，那还给我。”
萧逸手里紧捏着那腰带，灵巧地一转身，避开她上来抢夺的手，笑说：“你送出来的东西怎么能要回去？不还！”
楚璇抢不过他，生了会儿闷气，眼珠转了转，低下头要去解腰间的玉玦，边解边道：“我把你的还给你，腰带还我。”
素瓷方才定睛细看，楚璇腰间佩的那块玉玦上浮雕着昙花纹饰，质地上乘，碧绿通莹，缺口处缠了层层红线。
若是没看错那应当是已故的仁献太后留下的，是陛下生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她重又看向萧逸，暗自心惊。

第30章
只是听闻，皇帝陛下对贵妃甚是宠爱，但素瓷没有想到，那传闻中的圣眷优渥竟已到了这个地步。
她自幼伴在太后身边，亦是皇帝的近前人，十分明白他对于生母的感情，幼年时经常看见他捧着这枚玉玦入睡。
此玉于他而言，意义非凡，今日竟可以送出去。
素瓷收敛回心思，仰头看向楚璇，她好似不知道这玉代表着什么，还赌气似得要往下解，萧逸摁住她的手，声音深沉：“璇儿，你要答应我，必须好好爱护这枚玉玦，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不能丢了它，更不能拿它来撒气。”
他的神情太过宁肃，让楚璇不由得一怔，拆解丝绦的手在他掌心里顿住。
恰巧这时，尚衣局送来了圣寿夜宴要穿的衣冠，高显仁领着内侍捧了进来，提醒道：“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宴，陛下更衣吧。”
七八个剔红漆盘在内侍的手中依次排开，从素缎中衣到玄衣纁裳，从皂色云锦长靴到垂旒冕，自是缕金嵌珠，光彩夺目。
萧逸将楚璇送的腰带放进袖里，起身，冉冉正巧也进来，走到楚璇跟前，低声道：“娘娘，咱们也回去更衣吧。”
从御阶下来的步子一顿，萧逸看向冉冉，秀逸的眉宇稍拧，在额间挤出几道纹络。
但也只是一瞬，他立刻舒开，和煦地看向楚璇，温声道：“你去吧，换好了衣裳就快些过来。”
楚璇应下，刚回身要走，却觉腕上一紧，踉跄了几步，被萧逸拉进怀里。
他靠近楚璇耳边，声音柔隽低缓：“璇儿，谢谢你，腰带我很喜欢，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辰。”
楚璇心里一动，仿若有暖流涌过，但猛然又反应过来，素瓷和内侍们还在，脸腾得一下红了，轻轻将萧逸推开，微低了头，流露出羞赧之色。
萧逸紧凝着她的脸，美面娇娆若春水流动，柔情眷眷难掩，满眸皆情真，没有半分作伪的痕迹。
他心中久久悬着的疑窦轰然落下，些许轻松地想：他肯定是多心了，就算萧雁迟勾结了那个冉冉有什么图谋，也未必是跟璇儿有关。
素瓷含笑看着他们，亦敛衽告退，拉着楚璇出来。
楚璇的衣裳早已备妥，锈红滚金边的牡丹团锦襦裙，裙裾上缀着百余颗圆润流光的珊瑚珠子，头面配赤金镶红宝的钗钿，看上去如团花锦簇般明艳璀璨。
“小姨，你既是怀孕了，又还未满三月，何必再大老远地从淮西过来，你不来，太后和陛下也不会怪你啊。”
楚璇老实坐着让画月和霜月给她敷面，手里拨弄着萧逸送她的玉玦，同素瓷闲聊。
素瓷那雅静的脸上漾过一丝丝沉涩，随即强敛去，勉强笑说：“郎中说胎像很稳，我也着实挂念母亲和陛下，所以就来了，夫君也说，若身子有恙，索性就留在长安生产，等他忙过手头的军务，便来长安与我会面。”
听上去日子过得很不错。
楚璇真心为素瓷感到高兴，正对着铜镜，眼角余光瞟向她的肚子，那里衫缎柔软垂坠，平坦安静，可里面却悄然孕育着一个小生命，他与母亲的血脉相连，慢慢长大……楚璇有着说不出的羡慕，却又感到有些惆怅，叹道：“我什么时候能有孩子就好了。”
素瓷笑说：“贵妃这么年轻，又圣宠正隆，迟早的事。”
冉冉侧过身从妆台前的螺钿匣子里取出泰蓝瓷砵，里面是新研磨的桃花胭脂，取了些给楚璇匀面，目光不由得瞥向坐在一边的素瓷，忐忑不安，手心里全是汗。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开席了，她竟还赖着不走，待会儿若是要和姑娘一起回正殿，那岂不是要坏事。
她歪头看向搁在妆台边的墨釉金沿莲花浅口小瓯，里面盛着些见了底的茶水，而那方药包还在她的怀里揣着。
心下焦躁如炭蒸火煮，冉冉脑子里转了转，心道豁出去了，装作忧虑地看向素瓷，轻声道：“郡主可还回太后那里吗？”
话音一落，楚璇正戴了赤金镯在腕上，明光流转，沥沥作响，她伸手拉住素瓷的手，道：“你既已在兴庆殿，就别回去了，同我一起去宴上吧。”
素瓷正要答应，忽听冉冉道：“只怕太后会不高兴吧。”
两人一怔，冉冉几分胆怯几分忧心道：“太后向来不喜欢娘娘，也忌讳自己身边人跟娘娘走得近了，上次祈康殿的事还没过去呢，她怕是为着常姑娘还在生娘娘的气，圣寿大喜的日子，还是别招太后不痛快了。”
素瓷亲眼见过陛下对贵妃的宠爱之盛，觉得依照陛下那外表温和实则强硬的性子，不会让太后有机会欺负为难贵妃。况且她离宫时楚璇获封贵妃已有年余，她也见过那时陛下对贵妃的娇宠纵容，贵妃虽年纪小，但心思玲珑，冰雪聪明，就算太后有心为难，凭她自己的本事也能躲过去十之四五，剩下的自然就等着陛下来搭救。
她觉得这丫头实在有些杞人忧天，但人家既然已经说出了口，又是圣寿之日，婆媳间再生出些龃龉只会坏了体面，让臣子们看笑话，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便起身要走。
楚璇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心道萧逸高高兴兴地过个生日，她还是不要给他惹麻烦，若是招得太后再动怒，又要他费唇舌去求情，那多没劲。
起码今日，还是让萧逸安宁些吧。
因此她也不留素瓷了，起身亲自送她出去。
妆容已妥当，只穿外裳和往云髻上簪那赤金莲花步摇，步摇金实斤两足，精雕细刻的莲花瓣坠下几缕金流苏，正好落在腮边，点缀着那嫣红小巧的秀面，说不尽的妩媚风情。
只是有些沉，压得楚璇都快抬不起头。
冉冉趁机道：“离开宴还有半个时辰，不如娘娘先歇歇吧，我看那外裳料子金贵，别压褶了，先别换了。”
画月和霜月知道她是贵妃陪嫁，向来也不跟她冲突，见贵妃没说话，也只乖顺地退出去。
冉冉拿起墨釉小瓯到一边斟了满杯的茶，转过身挡住楚璇的视线，悄悄将纸包里的药投进去。
“冉冉……”
楚璇叫了她一声，她忙过来，见铜镜前的玉面峨眉微敛，转过头来，颊边金流苏摇曳熠熠，“我觉得你这些日子有些奇怪。”
给萧逸织腰带分去了楚璇大半的心神，剩下的小半还要防着别被他提前知道，惊喜减半，几乎整颗心都在萧逸的身上，无暇注意旁的，如今事情都做完了，可以静下心来细细想一想，才觉出这些日子这个丫头确有几分古怪。
冉冉正将茶瓯递给楚璇，手不由得颤了颤，溅出几滴茶汤来。
楚璇狐疑地盯着她，接过茶瓯，饮了一小口，随手搁下，道：“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谁欺负你了？还是家里有什么？”
冉冉见楚璇喝了茶，忐忑的心逐渐安下来，轻缓一笑：“没有人欺负我，家中也都好，雁迟公子会替我照顾的。”
听她提及萧雁迟，楚璇陡觉出几分诡异来，她细想了想，想起前几天萧逸也曾经提过萧雁迟，而且话题还是从冉冉身上移过去的。
她脑子里有些乱，有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不好预感生出，想再往深处捉摸，突觉头沉沉坠坠的疼，一阵眩晕，散出去的目光渐渐模糊，看向周围的物什都好似生出了金色的光晕，涣散浑淡，逐影飘忽。
楚璇终于提起了她本该有、却因情爱而丢失了的警惕，看向刚刚被她搁下的墨瓷小瓯，将胳膊肘拐在妆台上，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不可置信地看向冉冉：“为什么？”
冉冉望着她，泪眼婆娑，倾身跪倒在她跟前，握住她的手，颤声道：“姑娘，我想让你离开这里，你不能再陷下去了，你……你根本就不了解陛下。”
楚璇只觉荒诞，她不了解？就算她不了解，这也是她自己的事，决定该由她自己来做，何时轮得到旁人来置喙。
可她的眼皮如灌了万钧铅水，重重坠下来，浑身像被抽了筋骨，再使不上力气，眼睁睁看着面前冉冉那鲜活明媚的脸一点点变得模糊，苍白，渐渐化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兴庆殿上宴乐笙起，众臣落座，宫女们鱼贯而出，抬起甜白釉瓷盅侑酒。
萧逸饮过三旬，目光落在自己右边空荡荡的坐榻上，神情幽沉。
高显仁最会察言观色，感觉出皇帝因贵妃的缺席而不悦，正想出去问问怎么回事，殿外的小黄门却先从屏风后拐了出来，附在高显仁耳边低语。
他回来，在悠扬鼓瑟的掩护下，躬身冲萧逸低声道：“贵妃娘娘那边派人来说，她身子不适，今晚就不来了。”
萧逸面容一片平静，甚至唇边还带着方才应对臣僚祝寿时而微微噙起的笑意，眼中映出流波荡漾的水袖妙影，那柔柔荡开的波漪渐渐冷却、僵滞，转瞬间冰封千里。
“朕知道了。”
寥寥四个字，高显仁很是惊讶，往常陛下若是听闻贵妃身体不适，哪怕不是立即赶到她身边，至少也会派御医去看，从未像现在这样，这般冷淡，漠然。
他偷觑陛下，惊觉他握住酒樽的手紧紧绷住，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凸起，森森泛白。
萧逸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冲高显仁道：“你去告诉梁王，宴席散后留步，朕有话要跟他说。”
高显仁依言走下御阶，梁王看上去精神矍铄，正神采飞扬地同左右闲话，一听高显仁这样说，不由得敛却笑容，略显诧异地看向御座上的萧逸。
萧逸皮笑肉不笑地浅勾了勾唇。
……
夜色如墨，冬雨初歇。
苍茫骊山被行宫里的灯烛耀映得如天河，撒下了一把脉脉星光，在黑夜里幽幽闪烁。
几个神策军打扮的人抬着一方箱子快步从陡峭的山道走下，竟是一路畅通，无人阻拦。
楚晏从山侧的蓊郁松柏里闪出来，迎向萧雁迟，焦切道：“都还顺利吗？”
萧雁迟抹了一把额间的汗，道：“顺利，璇儿大概要醒了，再往前走就是禁军的防线，咱们出不去，先抬她去我安排好的角房，等明天发现贵妃不见了，势必会乱起来，到时让她混在下山搜查的神策军里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楚晏忙点头，抬手招呼他预先安排好的家奴，从神策军的手里把箱子接过来。
萧雁迟回身朝那些神策军作了一揖：“有劳各位弟兄了，他日我必相报。”
神策军还礼，毫不拖沓，腿脚伶俐地返身回行宫。
萧雁迟安排的角房正在骊山脚下，是换值的卫兵夜里安歇之处，山脚松木茂密，绿叶亭亭如盖，层层掩映着这一楹低矮屋舍，十分隐秘。
箱子抬进去，家奴退下，楚晏和萧雁迟上前把箱子打开。
楚璇还倚在沿壁上睡着，被角房里陡然亮起的灯烛一映，眼皮颤了颤，幽幽醒转过来。
她茫然地揉搓着眼，看向父亲和表哥，脑子有些迟缓，许久，才渐渐想起昏迷前的场景，她心中一慌，忙四下环顾。
这里狭窄逼仄，还弥漫着一股湿潮的腐气。
楚璇一急，晃悠悠地从箱子里爬出来：“你们想干什么？”
两人交换了下视线，楚晏站出来，道：“我们带你走。我已向你外公请辞，不日就要携家眷回南阳老家，我先把你送回去，让你的大伯照顾你，到时只等你兄长从麓山书院赶回，我们一家就可团聚。”
楚璇只觉一切虚幻至极，懵懂地看向父亲：“这是为什么啊？”
“你外公已秘密联络驻守韶关的心腹爱将，更把你表哥萧庭琛派去了淮西与范从贤争权，种种动作来看，他是等不及要改朝换代了。陛下这些年积蓄羽翼颇丰，必不会坐以待毙。硝烟一旦燃起，那必是一场恶战，到时候必定会把你牵扯进来的。璇儿，你必须走，再不走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楚璇摇头，执拗道：“我不走，陛下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不会再帮着外公害他了。”
“你说什么？！”萧雁迟一个箭步冲上来，朝着她嘶声吼道。
楚晏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掀开，上前握住女儿的肩胛，垂眸看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璇认真道：“我爱陛下，我要和他共患难。”
萧雁迟被她气红了眼，又要往上扑，被楚晏一横胳膊打了出去，他踉跄着后退，轰然一声砸在屋角立的柴火上。
楚晏被自己女儿的天真气笑了：“你爱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楚晏闭了闭眼，耐下性子，和缓了声音道：“你不要觉得这些年他宠着你，纵着你，他就是像你看到的那么温和好脾气。当年他初登基在皇位上风摇雨坠，在一帮虎视眈眈的权臣下讨生活，能走到今天，城府有多深，手段有多狠，绝不是你能想到的。”
“璇儿啊璇儿，你再聪明，你也只是个在王府深墙里长大的女子，没有见过外面的血腥与险恶，可是陛下不同，他就是在血腥险恶里长大的。你能保证这一生都讨他欢心，投契他的心意吗？若是不能，一旦惹恼了他，他从前有多宠你，往后对你就能有多狠。”
楚璇抿唇睁大了眼看向楚晏，气鼓鼓道：“哪有你这样的爹，撺掇着自己女儿背弃夫君，还在背后说我夫君的坏话，你怎么能这样！”
“不是……”沾了一身灰的萧雁迟锲而不舍地爬回来，小心躲避着楚晏的拳头，伸出两根手指指向楚璇，咬牙道：“冥顽不灵。我看干脆打晕了，明天一早送出去，管她愿意不愿意。”
楚璇扭头瞪向他：“我告诉你，诱拐贵妃是重罪，你就算真不想要前途了，也得想想三舅舅，三舅母，你真想让他们为了你担惊受怕吗？”
“还有，若是外公知道了，你为了我不惜毁坏他的大局，你想想他以后还会信任你吗？说你没有前途那不是吓唬你，没有了梁王府的庇护，你这辈子就只能是个莽夫，被大舅舅和二舅舅底下那几个表哥压得死死的，一辈子也别想翻身。”
她口齿伶俐，像珠落玉盘般的干脆爽落，萧雁迟自小嘴笨，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训，语噎了半天，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瞠目看着她。
楚晏摊开臂膀，拉开架势：“行，你刚才提起你外公，爹就跟你说道说道。你说你想和陛下共患难就共患难了？你外公答应吗？你别跟我说那是你的事，你可别忘了当初是他把你送进宫的，你知道背叛你外公的下场是什么吗？你知道他是如何对待叛徒的吗？”
楚璇愣愣地看着父亲。
“当年的徐慕便是你外公安插在先帝身边的眼线，可他中途反了水，倒向了先帝和陛下的阵营，你知道他最后是怎么死的吗？”
楚璇倒吸了口冷气，惊愕至极，徐慕曾经是外公的人？
“他率大军入邵阳赈灾，在落马道被萧鸢暗伏的兵马以落石袭击，最后死得连个全尸都没有。陛下派神策军搜山搜了整整三个月，只找回几块腐烂了的尸体，还拿不准是不是他的。”
楚璇只觉原有想法受到了颠覆，愣怔了好半天，才道：“他怎么敢？就算陛下那时年幼，可他到底是禁军统领啊，萧鸢如此恶毒，满朝文武就这么看着吗？”
楚晏的声音一点波澜都没有：“你以为萧鸢是如他表面那般浅薄无知？他要去杀禁军统领怎么会明火执仗、竖他自己的旗帜？当时徐慕护送粮草入邵阳，因要借道与邵阳守军发生了冲突，萧鸢命其麾下大军换上邵阳守军的甲胄去截杀，查来查去也只能查到邵阳守军身上。”
“而当时的邵阳郡守乃是常景的心腹，这事儿若要摊开来查，常景第一个要倒霉。而当时他是牵制你外公的重要辅臣，陛下和侯恒苑都想护着他，而若要护着他，这事便只能不了了之。”
楚晏目中晶亮，凝睇着女儿的脸：“一个禁军统领，死无全尸，最后却连一场公审都没有，陛下能做的，就是把那几块不知是不是他的尸体埋进皇陵，让他配享太庙，极尽死后之哀荣。”
楚璇沉默良久，陡觉一股冷风从脚底飕飕的往上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屋外夜风幽咽，伴着寒鸦嘶鸣，有一种凄凉于无声息间罩下来。
蓦地，窗外传入甲胄晃荡的声响，萧雁迟忙到门外去看，快步退回来，冲楚晏道：“换值了，姑父你得快些走，这里交给我，我会派人看着璇儿的。”
楚晏将女儿搂进怀里，轻抚了抚她的背：“璇儿，我知道你怪爹。当初我都把你偷带出了梁王府，可半途还是被你外公的人给追了回去，眼睁睁看着他把你送进宫。如今，我是真的想带你走，这龙虎之争，权力倾轧，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你来遭这份罪。”
说罢，他后退一步，拍了拍萧雁迟的肩膀，道了声“有劳”，推开门走了出去。
深夜重归于寂，楚璇垂眸看向一处默然许久，抬头道：“雁迟，我不走，你放我回去。”
萧雁迟没有像方才那么激动，反倒整个人沉了下来，凝望着近在咫尺的楚璇，喟叹道：“璇儿，我还记得当初你说过，你不想进宫，你不想嫁给皇帝，为什么才这么几年你就变了？”
楚璇不知该怎么说，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弄明白，情是从何而起……
“你和他在一起三年就生出了感情，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你若是跟我在一起几年，也会喜欢上我。”
楚璇蓦然睁大了眼，惊讶地看向萧雁迟。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来握她的，却忽听窗外脚步声叠踏，由远及近，门哐当被踹开，禁军训练有素地退到门外三尺，只进来两个人。
萧逸和梁王。
萧雁迟下意识地将楚璇挡在身后，连连后退，而萧逸就如一尊玉像般稳稳站在原地，目如沉渊，声音悠淡：“萧雁迟，你是太高估你自己了，还是太小看朕。”

第31章
屋内一片短暂的死寂。
梁王目光沉沉地看向萧雁迟和楚璇，冷声道：“雁迟，你过来。”
楚璇感觉到挡在自己面前的萧雁迟猛地瑟缩了一下，铠甲上还沾染着寒夜的薄霜，磕到她的手腕上，凉意沁入肌肤，迅速在体内蔓延开。
“爷爷……”萧雁迟低叫了一声，却引来梁王隐忍已久的雷霆震怒，他厉眸瞪着萧雁迟，陡然拔高了声音，喝道：“你给我滚过来！”
萧雁迟回眸看了看自己身后的楚璇，窗外人影憧憧，剑光寒冽，禁军已将此处包围，他们没有离开的可能了。
他带不走楚璇，也要尽最后一份力量保护她，此事是他一人所为，他一人担。
紧握住拳，上前，“爷爷，是我……”
话音未落地，迎面一阵疾风袭来，萧雁迟狠挨了一巴掌，脸被打得偏斜，却双步深扎，站得纹丝不动，一声不吭。
梁王在来的路上思量过了，不管这事是楚璇勾引了雁迟帮她逃跑，还是雁迟自作主张，都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这两人正好犯在了萧逸的手上，被人家逮了个正着。
瞧着皇帝陛下这冷静自若的模样，恐怕早就有所察觉，一直隐忍着不发，专等他们行动，再来捉奸捉双，拿贼拿赃……
最绝的，萧逸还拉着他一块儿来。一个是他的外孙女，一个是他的亲孙子，他总得拿出个处置，给个交代，不然等萧逸这小王八蛋自己亮出獠牙，非得啃下他块皮肉不可。
梁王微眯了眼，射出些许冰冷残忍的光，紧盯住萧雁迟。
孙子他有很多，不差这一个，要怪就怪他太鲁莽，偏要去招惹萧逸。这皇帝的心思之缜密恶毒，连他都得小心应对着，岂是这个心眼没生全乎的小子能惹的。
梁王打定了主意，道：“陛下，今日的事臣会给您个交代，璇儿是您的人，任凭您处置，我自己的孙子，我来办。”
说罢，他的手抚上腰间那浮雕麒麟的乌铜剑柄，视线瞄准了萧雁迟的左胳膊，砍一条胳膊，这事就过去了，他要是个出息的，少条胳膊照样能东山再起。
萧逸恍若未闻，只面无表情地盯着楚璇。
屋中烛光微弱，落在萧逸森白的脸上，泛着苍冰般的光泽。
在一瞬间，楚璇从那静若寒潭的深眸里觅到了一丝阴鸷杀气，她偏头看向外公，银剑出鞘，迸出一截刺目寒光，脑中有根弦骤然绷紧。
她明白了。
萧逸把外公带过来，就是想让他处置萧雁迟。
她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了三舅舅的样子，上一次见他时已觉他老了许多，鬓角隐有霜线，眼尾攀上了褶皱，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若是失了，定是会痛不欲生的。
咬了咬牙，她扑上去，双手紧摁住外公的剑柄，道：“外公，都是我的主意，是我逼表哥的。”
萧雁迟一惊，忙道：“你胡说！”
“你闭嘴！”楚璇紧攥着剑柄，麒麟雕饰深嵌入掌心，硌得她生疼，她在外公的凛寒注视下，一字一句道：“表哥只是耐不住我的央求，罪不及此，希望外公留情。”
梁王内心飞快权衡，虽然还保持着大公无私的姿态，可握剑的手却不由得松了。
是呀，就算捉奸捉双，那也得分个主谋和胁从，这事让楚璇来担大头是最好不过了。
楚璇是他的外孙女不假，可他已经把她送给了萧逸，皇帝陛下管不住自己的女人，闹出这等丑事，若是宣扬了出去，天家颜面尽失，得让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想明白这点，梁王便不慌了，任由楚璇抓着他的剑柄，不声不响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萧逸。
他面容寡淡，眸中泛着冷光，看不出怒气，只有无边无际的沉寂与彻入骨髓的寒意。
那样子，仿佛是在旁观一出跟他自己全然无关的荒诞戏码。
窗外阴风飕飕，萧逸终于开了口：“神策军的差事就到今日吧。”
听到这话，楚璇心里猛然松了口气，听外公沉声道：“是，雁迟辞去折冲都尉一职，闭门思过。”
萧雁迟对于官职浑不在意，只忧心地看着楚璇，刚想说话，陡觉手腕一阵刺痛，被梁王狠力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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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要出口的话梗在了喉间。
萧逸讥诮地掠了他一眼，仿佛只是在看微粒草芥，不屑至极：“你们退下吧。”
萧雁迟紧咬住下唇，眼睛泛红地看向楚璇，却见楚璇仰了头，目光深眷地凝望着萧逸，一双秀眸水雾濛濛，透出浓重的愧疚与依恋。
好些事情他还没有想明白，已经被梁王拉扯了出去。
屋中又安静了下来，楚璇想去拉萧逸的手：“思弈，你听我说，不是唔……”
数名宫女快步涌入，堵住她的嘴，钳住她的胳膊，把她拖离萧逸的身边。
萧逸冷淡地看向她，唇角勾出了颇具讽意的弧度：“我不想再听你说了，不想再听你这张嘴骗人。”
楚璇口含团絮，目中闪动着泪花，“呜呜”地摇头。
萧逸把一个绿绸包袱扔到她面前，包袱沉甸甸在地上砸开，绸结松散，露出里面朔光流转的银锞子。
“你倒是想的还挺美，怕在宫外过苦日子，要先把银子送出去？”萧逸紧掐住她的下颌，凉声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可以走？”
楚璇怔怔地看向那个包袱，觉得有些眼熟，突然想起来，是冉冉……她曾经见过冉冉拿着这个包袱出去。
她重又抬起眼睫看向萧逸。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他知道冉冉和雁迟蓄谋，甚至应当以为自己跟他们是一伙儿的，自始至终都在筹谋着他们的逃脱大计。
那么这么些日子，他又是怀着何种心情在跟她相处。她自以为的情意浓绵、缱绻燕好，落在他的心里，哪怕情也真，可总存着一丝疑影，聚敛成翳，阴沉沉罩在头顶，今天终于落了下来。
楚璇想要跟他说清楚，可萧逸今晚好似打定了主意不听她说话，直到他们回了兴庆殿，他把她扔到殿中西隅那等人高的细颈貔貅衔绶铜鼎旁，两只手被绑在身后，嘴里还塞着团絮，不死心地朝他“呜呜”，高显仁进来一见这场面，下意识要去给楚璇松绑，被萧逸凉眸一眄，讪讪退回来。
“陛下，您听听贵妃怎么说，也不能一直堵着她的嘴啊……”高显仁试探道。
萧逸冷声道：“你滚出去。”
高显仁忙躬身后退，偷眼看了看楚璇，忧心地退出去。
楚璇挣扎着坐起来，眼见萧逸走过来，蹲在她跟前，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声音中含着烟云般微渺的苍凉：“璇儿，我总以为我们跟从前不一样了，我跟你说过那么多话，我说你不要骗我，我说我会让你当皇后，我说我会护着你，如此都打动不了你吗？”
楚璇拼命摇头，眼泪顺着颊边滑下来，在烛光下分外晶莹。
萧逸抬手给她拭掉泪：“我现在想起这段时间我们的融洽甜蜜，就觉得讽刺。想到你一边跟我情浓相依，一边在心里计划着让萧雁迟帮你出逃，就恨不得把你毒哑了，让你再也不能骗我。”
他的声音温柔似水，说出来的话却惊悚至极。
楚璇一瑟，随即遽烈挣扎，要挣脱束缚，甩开钳制。
萧逸摁住她的肩膀，继续声若静波地缓缓道：“你有一句话说对了，我对你的好从来都是有代价的。其实这么长时间，你所给我的，远比我给你的，要多得多。在你没进宫之前，我一个人守着那偌大的宣室殿，夜间说句话都有回音，空空荡荡，孤枕席凉，那滋味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你来了，不光可以排遣寂寞，还能愉悦身体，毕竟……”他修长的手指滑过楚璇秀美的颊边弧线：“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楚璇停止了挣扎，仰头看着他，一股凉意悄然爬上脊背，渗透衣衫，流线般漫开。
“我的口味被你给养刁了，哪怕搜遍天下，能找到比你更美的女人，可未必会有你这么熨帖，我就算养只猫，还得费心留意着它的指甲，会不会被它戳到，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呢。”
楚璇下意识要咬牙，可口中塞满了棉絮，只咬到一团绵软，像是被激怒了的小兽，她睁大了眼，狠瞪向萧逸。
萧逸莞尔：“其实我们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了。我总想着要你的心，可有些人天生就没有心，与其一次次作贱我自己，不如我们都别要心了。”
他将楚璇拢进怀里，温柔道：“我给你贵妃的名位，给你荣华富贵，给你专宠，但作为回报，你得好好伺候我，把你的脸蛋、你的身段都养好了，我以后下手不会有分寸，要是觉得难受，得给我忍着，不许哭，要时时记着，这都是你自找的。”
楚璇瞪圆了眼，气得胸前起伏不定，只安静了一小会儿，随即爆发了剧烈的挣扎。
她双手被缚在身后，使不上力，只有摇晃着身体跟只入了迷网、黏住飞翼的蝴蝶，想把萧逸这个混蛋从她身边撞开。
萧逸将她紧箍进怀里，垂眸，像看供他解闷逗趣的困兽，眉宇微蹙，为难道：“只一点，我要不要把你毒哑了，你不说话确实省事，但只可惜你这把好嗓子，慢吟啼啭，也很是惹人情动，要是没有了，也会少很多乐趣的。”
怀中人挣扎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那暴躁被激怒的小兽变得温顺安静，她深吸了口气，垂眸看看自己的嘴，再看看萧逸。
萧逸思索了一番，问：“你想说话，让我给你把团絮拿开？”
楚璇点头。
萧逸忖度少顷，给她拿开了。
“你给我滚！”楚璇的声音尖细嘶竭，激流般从孱弱纤细的身躯里喷出来，她卯足了劲还想再骂第二句……
“呜呜！”
萧逸飞快地捡起团絮又给她塞了回去。
秀眉紧拧，甚是不满地看向楚璇：“你还有理了？你知道你今天晚上是什么行为吗？红杏出墙！欺君罔上！按照大周律例，我赐你一条白绫悬梁都不为过。”
楚璇瞪圆了眼，仿若要喷出火来，把眼前这混蛋烧成灰烬。
萧逸冷下脸，站起身，额上筋脉突突的跳，道：“我想起你当着我的面去维护萧雁迟，我心里就恨，你这么个小身板，有几两骨头够我拆的，对我还这么个态度！”
正说着，“吱呦”一声，殿门开了。
高显仁听着里面的动静，生怕皇帝陛下一时气急把贵妃掐死了，踯躅了许久，急中生出一智，捧了新罗进贡的珍珠进来。
珍珠色泽温润，颗颗浑圆，如鸽子蛋般大小，静谧地躺在红绸布上。
“陛下，这是新罗珍珠，您看看，成色多好啊。”大内官装着糊涂，想打个岔。
萧逸负袖而立，垂在阔袖下的手攥紧又松开，蓦地，朝高显仁招了招手。
高显仁屁颠屁颠地过去。
萧逸伸手将一颗珍珠拿起，移挪到掌心，五指缓缓合拢，高显仁瞪大了眼，听到碾压揉碎的细微声响，紧接着，白色粉末自萧逸的指缝间扑簌簌落到地上，宛如轻尘，被轩窗灌进的风一拂，瞬间消逝于浮空中。
高显仁：……
萧逸觉得闷滞的胸口好像稍稍透气些，把手移向了第二颗……
八颗珍珠，粉身碎骨。
高显仁呆愣地看着那空了的剔红漆盘，蓦地，战栗不止，仿佛那被挫骨扬灰的是他一样。
铜鼎边的楚璇也睁大了眼，方才的嚣张暴怒已不复存在，清澈空灵的眼睛里只剩下深切的恐惧。
她向后挪了挪，想离萧逸远一点，趁他没回头看，上身激烈地挣扎，想把绑住手腕的绳结挣开，但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头不慎撞上了身后的貔貅铜鼎。
极闷顿浑厚的一声响。
萧逸茫然回头，见楚璇软绵绵地倒在了铜鼎前。
他一愣，忙上前去将她扶起来，手触到她的后脑，只觉黏糊糊的，拿起一看，鲜血淋漓。
高显仁惊呼：“娘娘！”
萧逸的手颤颤发抖，竟费了好大劲才把这‘没有几两骨头’的楚璇抱起来，脚步虚浮，险些踉跄绊倒，苍白着脸看向高显仁：“愣着干什么，叫御医！”
高显仁一怔，忙飞奔出去。
楚璇是被手腕上传来的冰凉坚硬触感硌醒的，她揉搓着眼坐起来，摸了摸额上多出来的绷带，后知后觉地想起昏迷前的场景，脑后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她倒吸了口凉气，一愣，发现嘴里的团絮被拿掉了。
床帏垂落，红穗轻曳，有低语声从外面传进来。
她留了个心眼，想悄悄听外面人在说什么，放轻了动作要下床，只觉腕上一紧，把她的身体困囿在这方寸之间。
楚璇这才看清，是一串镣铐把自己的手锁在了床边的铁杆上，那镣铐沉甸甸的，放在手里颇具分量，像是乌铜铸成，质地精纯，手腕处是宽沿铜环，闭合严实，将她的腕紧紧锁住，除非是把手剁了，要不用钥匙开，不然别想解开。
楚璇：……
她有些无语地仰望穹顶，心道萧逸是疯了吗？
她艰难地下床，尽量地向外移，靠近绣帷，想听听外面在说什么。
“贵妃不会是自己想跑……”素瓷温雅的面上满是疑窦。
是高显仁把她找来的。
他得了圣令去请御医，半途便觉这事有些麻烦，陛下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虽说心硬血冷，缜密狠戾，但那都是面儿上，并不十分可怕，最可怕的是骨子里那股偏激扭曲。
他是个在峭壁与火海边缘长大的人，成长之路几乎一步一个血脚印，自小对得失异常敏感，入不得他心便罢，入了他心，一旦让他察觉出可能会失去，就会失去理智，甚至失去本该有的清晰判断，做出极端偏激疯狂的事。
依高显仁看，贵妃娘娘是正撞在了陛下的刀口上。
他思来想去，得找个人来劝劝，而最合适的人选便是素瓷郡主。
高显热特意避开太后身边的耳目，寻了个借口把郡主请出来，简单说明来龙去脉，素瓷片刻不敢耽搁，立即就来了。
素瓷低眉回想着白天的情形，看向沉默不语的萧逸，道：“我随贵妃去偏殿更衣，她拉着我让我跟她一起回宴上，若她当真早有预谋要在今晚逃跑，应当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不会去宴席，那她的行为不是前后矛盾吗？”
她见萧逸满面颓丧，想来受打击颇重，心中内疚：“早知道我就不该离开她，若是……”她言语一顿，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冉冉。”
素瓷凝重道：“陛下应当严审那个丫头，她绝非简单的同谋，肯定知道的更详细，只要撬开她的嘴，就能知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牵扯了谁。”
萧逸搁在案几上的手指颤了颤，面色冷冽如冰。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都没有说话，只听绣帷内传出窸窣声响，对视一眼，萧逸起身，同素瓷一起拂帐而入。
楚璇手臂被床边锁链拉扯着张开，试了各种姿势，都无法听清外面人在说什么，忽见绣帷被掀开，大片烛光流水般泼洒进来，萧逸那刺绣着燮龙纹的皂色软靴停在她跟前。
她仰了头，摇了摇胳膊，乌铜锁链撞在铁栏杆上，发出浑厚的声响。
萧逸看懂了她的意思，是想让他给她解开，平静且坚定地摇头：“不行。”

第32章
素瓷上前来拨弄了几下那锁链，若是没记错，是大内尚工局专门打造出来的，原本的材质应当是糙铁，材质坚硬且结构精巧，是专门用来锁宫里犯错的人。
送到萧逸这里的自然会比寻常的金贵些，是用乌铜打造，不像糙铁那般磨人。
素瓷缄默了片刻，把锁链放回去，向楚璇使了个眼神。
她从高显仁那里或多或少知道些，在她来前，楚璇和萧逸起了些争执，大约是闹得不愉快，不然皇帝陛下不会把这东西祭出来了。
可这个情形，解铃还须系铃人，旁人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只能楚璇自己来说。
楚璇明白素瓷的意思，心里斟酌了一番，向着萧逸道：“思弈，你把这东西收起来，我不会离开你，今晚的事我事先并不知情，你可以查。”
她强迫自己镇定心神，前后回想了一边，冷静道：“在兴庆殿的偏殿，我更衣的地方，妆台上有个墨釉茶瓯，里面的茶被掺了迷药，我喝下去后就晕倒了，醒来便在山下那角房里。”
萧逸冷凝的脸似有所动，垂眸看向她。
楚璇熟悉他的所有表情，当即感觉到希望，紧绷的内心稍有舒缓，思绪也越来越清明：“你可以审一审冉冉，还有今夜换值前曾经离岗的神策军，虽然没有成功把我送去，也提前被你知道，算不得精妙，但要拉扯起这样一个局所牵扯的人必然多，不可能无迹可寻的。思弈，你可以查，清者自清，我没有做过就是没做过。”
殿中寂静，烛火荧荧。
皇帝陛下的沉默犹如冷峻连绵的山峦，横亘在跟前，密不透风，只觉连周围气息仿佛都凝滞住了。
素瓷耐不住，道：“这便跟我说的对上了，原本贵妃是要邀我同她一起去宴上，都是那个丫头把太后搬出来，我们顾忌着，才没有一同去。从事发到如今，我没有和贵妃单独接触过，她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和我串供，陛下英明，应当有自己的判断。”
萧逸面容缓和下来，关切地看向她：“你怀着孕，早些回去休息吧。”
素瓷犹豫了犹豫，握了握楚璇的手，步步后退，敛衽鞠礼，转身出了殿。
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相顾无言。
沉默良久，楚璇先开了口：“我知道，你刚才说的是气话。”她唇角勾起轻浅的弧度：“我能感觉出来，你是爱我的。就像这些日子，你的感觉也没有错，我满心里都是你，你曾经说过色令智昏，我大概是犯了跟你过去同样的错，不然这些事我本该早察觉到的。”
萧逸眼中含了朦胧而闪烁的光，凝睇着楚璇，哑声问：“那萧雁迟呢？”
楚璇仰头看他，目光澄净如水，一派坦诚而无丝毫藏掖：“我不是为他，我是为了我的三舅舅。思弈，你也有过独在困境而因弱小无助的时候，当初有太后、有小姨保护你，那份患难之情你肯定也不会轻易忘了。我的三舅舅于我而言，就和你的母后和义妹是一样的，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在我最绝望孤冷的时候，是他保护了我……你知道吗？我曾经站在梁王府后院的那潭深渠前想要寻死，是三舅舅把我拉了回来，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那种潜藏在岁月深处，带着疼楚酸涩、难以与外人道的感情在这样微妙的时候，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产生出共鸣。
萧逸弯身，坐在了楚璇的身边。
他用手抵住额头，深阖双目，声音若染了尘烟般沙哑：“璇儿，我方才是故意气你的，你不要往心里去，我不会那样做。”
楚璇侧身环抱住他，锁链因动作而‘哗啦啦’响，萧逸猛然惊醒，手探向袖子要去摸钥匙，顿了顿，又把手拿了出来。
他心不安。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斩断了深植于土的根系，飘在浮云虚空里，又受过近乎于剖心裂肺般的震荡，至今心有余悸，怎么也平缓不下来。
楚璇歪头看着他，将下颌抵在他的胳膊上，柔顺道：“好，先不解，等你查清楚了所有的事，你再来给我解。”
萧逸默了默，突然轻微一笑：“璇儿，你真厉害。”他握住了她的手，微微叹了口气：“明明我刚才恼怒的几乎想要杀人，可现在，竟然莫名地对你生出些愧疚的感觉。”
楚璇没说话，两人寂静里相对，过了一会儿，伴着窗外风声簌簌，萧逸道：“不管审问的结果如何，这个冉冉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
楚璇的手一滞，点头。
“还有萧雁迟，他必须离开长安，无诏不能回来。”
楚璇点头。
“还有……”萧逸顿了顿，道：“我要搜查你的寝殿，你随身带的行李，你用的东西。”他感觉到楚璇身体一僵，刻意放缓了声音道：“她跟过去的珍珠不一样，那是你的心腹，可钻的缝隙太多，为求安心，必须如此。”
楚璇嘴唇颤了颤，将头埋进他的臂弯里，闷声道：“好。”
萧逸紧拢她入怀，回顾这一夜的颠倒，倍觉伤感，目光幽然沉坠，最终落在楚璇的腹部，道：“若是我们能有一个孩子，是不是会好一些？”
楚璇亦觉心里沉重，一点都不想说话，但她觉出今夜的萧逸似乎格外脆弱，不管她是不是有心，真得伤到了他。
原来天子之怒真得如此厉若雷霆，一道劈下来，直让人消受不起。
她无奈地摇摇头，还是决定哄一哄他，板着脸道：“不，不好。”握着她的手陡然绷紧，她灿然笑开：“生一个怎么能够呢？至少要生三五个，热热闹闹的最好。我们两都是孤独中长大，往后余生应该不会再孤独了吧。”
萧逸长舒了口气，轻抵了下她的额头，含笑落在她唇上一吻，将她拦腰抱起放到床上，仔细地给她盖好被衾，吹灭了绣帷内的灯烛，放轻脚步退出来。
高显仁迎上来，见皇帝陛下温柔流转的玉面迅速冷滞，低瞥了他一眼，快步出来。
“你去找御医过来，朕要搜贵妃的寝殿，看看有没有……”他沉下气息，冷声道：“避子的东西。”
高显仁吃了一惊，瞠目：“这……”
萧逸负袖往外走，边走边道：“派人看好了贵妃，她头上有伤，隔三个时辰给她换一次药。”
交代完了这些，萧逸连夜审了冉冉，她倒没有隐瞒，痛痛快快全招了。事情与楚璇和素瓷所说的基本能对上，神策军里的那几枚钉子萧逸也全挖了出来，口供也清晰详实地呈到了他跟前。
萧逸看着薄宣纸上墨渍未干的‘楚晏’二字，目光凝了凝，随即散开，伸手把供状扯过来，揉搓成团，扔进了灯烛里。
火光一跃而上，迅速将纸团吞没。
他在前殿坐了一夜，独自度过了生辰这天剩余的几个时辰，心想果然是宿命难逃，生辰这天就不该有欢乐。
天光微熹之时，朝气透破沉暮轻霭，晨光从簇新的茜纱窗纸渗进来，落到地砖上。
高显仁推门进来，见萧逸还是昨夜的一身装束，轻叹了口气，道：“陛下，传早膳吗？”
萧逸冷淡地看向他：“贵妃的寝殿搜出什么东西了吗？”
高显仁犹豫少顷，依旧抬了头，执念地说：“陛下先用早膳吧，昨儿一夜没睡，总得小心龙体……”
“查出什么东西了？”萧逸冷声打断他絮絮叨叨的话。
高显仁紧捏了捏拂尘，硬着头皮道：“在娘娘总带在身边的红绫绣囊里发现了红麝粉……御医正等在外面回话。”
“让他进来。”
御医手里捏着那方半旧的红绫绣囊，躬身回话：“绣囊里装的是檀香碎，这没问题，檀香闻起来可安神，放在枕边极佳，坏就坏在檀香碎里掺杂了少量的红麝粉。檀香味儿本就浓郁，足可掩盖红麝的香味，加之这些红麝都被磨得细碎，分散掺在檀香碎里，若非是精通药理的人，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萧逸问：“这些红麝粉的用处到哪一步？”
御医回：“女子若是经年累月放这些东西在身边，那么与男子合欢之后，便不会受孕。不过好在，大约是怕被发现，红麝粉的量极少，不至于伤了身体底子，只要别再碰这些东西，再日日以汤药调理，一年半载的就应当无碍了。”
萧逸长舒了口气，嘱咐御医不许外漏，让他下去煎汤药。
待御医走后，萧逸转眸看向那枚绣囊，拧眉仔细回想了一番，抬头冲高显仁道：“你去把云蘅郡主请来。”
若是他没记错，这绣囊是楚璇刚入宫时带来的，那时她不过才只有十四岁，一脸的天真烂漫，眸光清莹地对他说，这是她母亲给她的，夜间放在枕边可安神。
萧逸拿起绣囊，以指腹轻轻摸索着绫面，有些恼恨自己，他早该想到，她这朵花是从梁王府的花池里长出来的，就算被他摘了回来，试图剪断根，除掉须，但总会有些污泥攀附在她的身上，从幽微里生出来恶毒的须叶，缠着她不放。
正想着，高显仁进来回话，说云蘅郡主和楚姑娘到了。
萧逸微微一诧：“楚玥也跟来了？”
高显仁道：“楚姑娘非要跟着，宣旨的太监怕耽搁太久惊动了梁王府那边的人，便一同带来了。”
萧逸让把她们都带进来。
略作寒暄，萧逸便抛出了这个绣囊：“堂姐，朕从前听璇儿说过这是你给她的……”他见云蘅神情紧绷，刻意放缓了声音：“这绣囊瞧着精巧，是你做的，还是另有出处？”
说完，萧逸紧盯着云蘅，像是不想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云蘅起先是紧张，当听到萧逸的问题后，视线落到那枚绣囊上，闪现出一丝茫然，“这绣囊有……有什么问题吗？”
萧逸轻勾了勾唇角，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你先说，这绣囊是从哪里来的？”
云蘅嘴角略搐了搐，本能地觉出些不安，绞扭着帕子，支吾不言。
萧逸望着她，目光幽邃，沉默片刻，道：“是萧腾给你的吧。”
云蘅骇了一跳，惊讶地仰头看向萧逸，却见天子面容一片清明，微带讽意。
这种事梁王不会亲自做，萧鸢又不是有这些琐碎心思的人，数来算去，只剩下那阴沉的梁王世子萧腾。
也是，他们给他送来一个美人，若这美人怀了孕，生出孩子，便会生出旁的指望，有了外心，自然不会像从前那般好驱使。
索性如此，倒真是干脆利落。
现在只剩下一点需要解决——萧逸神情严凛地盯着云蘅：“堂姐，你说句实话，你是否知情？”
云蘅如坠云里雾里，半天没反应过来：“我知道什么？这绣囊怎么了？”
殿中安静下来，萧逸目光如炬，高高审视着她。
楚玥一直静立在侧，眼珠转了转，问：“是不是绣囊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萧逸将目光转向她，心道若不是装的，女儿确实比母亲聪明些。这个念头刚落，便听楚玥那娇滴滴的嗓音：“若当真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那也未必是母亲放进去的，有可能是姐姐她……”
她微顿，在萧逸陡然转凉的视线里，硬着头皮道：“姐姐跟我们本就没有什么来往，她心思又那么深，谁知道是不是她做了不该做的事，嫁祸给母亲。”
萧逸沉默了片刻，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目光幽淡，似是含着怜惜与同情，摇了摇头：“楚玥，那是你亲姐姐。”
楚玥道：“就算她是我的姐姐，她做了什么也该由她自己来担，陛下，您要明察，断不能听信她的花言巧语。”
‘啪’的一声响，萧逸把绣囊扔到了他们跟前，他鼻翼微撑，似乎在强压着怒气，冷声道：“你知道这里边是什么吗？是红麝粉，你姐姐是疯了吗？对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殿前一片悄寂，云蘅的脸骤然惨白，她惊惶地盯着地上的绣囊，呢喃：“红麝……不，不可能！大哥怎么会……”
楚玥亦瞠目，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事往大了说是谋害嫔妃，断绝皇家子嗣，母亲若是担了，那势必会影响到他们楚家。
父亲刚被罢官免职，若是母亲再出事，又牵连了大舅舅，梁王府也未必会管他们，那……她和江淮的婚事就悬了。
她才貌皆平平，唯一能倚仗的便只剩下家世，若连家世都没有了，更配不上江淮。
思绪只在一瞬间便落定，她仰头：“还有可能是姐姐有二心，不想为陛下生儿育女，才设计了这样的事，事发之后她为了逃脱罪责，一并推到母亲身上。”
萧逸望着她，反倒敛息了怒气，甚至浮上一缕笑意：“楚玥，你这样说，可曾想过若是朕当了真，你姐姐的日子怎么过？”
楚玥如离了弦的箭，半点回头的意思也没有：“那都是她的命。”
萧逸笑出了声，仿佛这一刻他才真正与楚璇融为一体，贴近的体味着属于她的悲凉，连笑了好几声，他凝着楚玥，嗓音悠然，如裂玉般悦耳：“那朕一道圣旨，解了你和江淮的婚约，这也是你的命，你也不能怨谁。”
楚玥闻言，惊慌地看向他。
萧逸不屑地掠了她一眼。
这么个小丫头，就算修成了精怪，凭萧逸的城府，扫一眼就能把她看穿。
说到底，世人皆自私，世人皆凉薄，人性本就如此，早不该有什么指望了。
他站起身，暗含凌锐地看向殿前的母女两：“今日的事朕不想声张。”他着重看向楚玥：“若还想痛痛快快地嫁人，结良缘，就管住自己的嘴，不要让梁王府那边知道今日的事。”
萧逸下了御阶要回内殿，忽被云蘅叫住了。
她妆容精细的脸上还残留着仓惶，斟酌了许久，才道：“陛下，您别听楚玥的，这不关璇儿的事，我想起来了，当时大哥……世子交给我的时候，特意嘱咐我不要跟璇儿说是他给的，就说是我这做母亲的一番心意。璇儿她是想与我亲近的，可……我们母女自她幼时分离，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跟她相处……”
云蘅本是心思浅薄的人，一着急言语便有些颠三倒四，她急出了一身冷汗，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女儿的日子好过些。
萧逸看向她的目光却柔和了许多，甚至还夹杂些许怜悯，没再说什么，只让内侍将她们母女送回去，便独自回了内殿。
他本想去看看楚璇，突厥孛圼儿部落的使臣却在此时要求觐见，萧逸只得先以国事为重，在兴庆殿召见。
这一耽搁便是两个时辰。
楚璇早就醒了，高显仁不放心她，特意趁萧逸跟孛圼儿使臣议政时偷溜去内殿看了看她。
那一只柔嫩小手被锁在了床边，稍微离床远些都不行，楚璇的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儿去，眉宇间满是怨怼，提起萧逸也没好颜色。
高显仁想起陛下一夜未眠，自昨晚的事出了之后又滴米未进，着实有些心疼，觉得这两个神仙这么折腾，糟蹋自己身子不说，一通翻江倒海，从宫女到内侍再到神策军，惹得人人自危。便不顾萧逸不准他多说话的旨意，把今天从她殿里搜出来红麝粉到萧逸召云蘅郡主和楚姑娘来对峙的事跟楚璇说了。
说完，楚璇就沉默了。
她头上还缠着绷带，一绺细发顺着颊边垂下来，正垂到下颌角，衬得脸越发小巧消瘦，肤若白瓷，是剔透纯莹的白，乏有血色的那种白，孱弱得好像一缕风，稍不留神就会飘散。
高显仁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些慌乱：“娘娘，奴才跟您说这些就是不想您生陛下的气，他虽然脾气有些坏，可一颗心全在您身上，他都是为了您好，您就看在他对您一片真心的份上，好好珍惜他吧。”
楚璇神色黯淡地抬头看他，蓦地，偏开身看向他的身后。
萧逸进来，身后还跟了宫女，手里捧着荷叶碧玉托盘，里面放着一只青釉瓷碗，碗中盛着粘稠的黑药汁。
他剜了一眼垂眉耷眼的高显仁，斥道：“朕说怎么又不见人了，你又往内殿钻什么？”
说罢，他把瓷碗端起，弯身坐在床边，递给楚璇：“喝药。”
楚璇低头看了看冒着腾腾热气的药汁，显出一瞬的怅惘，随即便收敛了起来，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看向萧逸：“不是刚刚喝过医治头伤的药了吗？这又是什么药？”
这是方才萧逸让御医煎来滋补养身的药，长久服用，可以消除红麝对她身体的伤害。
但他想着她本就受了伤，不能让她同时受的打击太多，不然一蹶不振了可怎么好。便刻意冷着张脸道：“让你喝就喝，哪儿那么多废话？”
楚璇从高显仁那里都知道了，便也不生气，只是觉得他装起模样来还挺像，得亏她什么都知道了，不然当了真又得暗自埋怨他。
好了，既然他不想让自己知道，那她便当做不知道吧。
楚璇瘪了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气呼呼地拿起瓷碗一饮而尽。
萧逸见她喝得一滴不剩，神色略有些缓和，从袖中摸出一个倭漆小方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颗桂花糖，塞进她的嘴里。
楚璇砸吧了两下，甜味顺着舌尖渗下去，不禁眉宇弯起，露出笑颜。
萧逸嗤道：“恐怕这辈子都长不大了，看这点出息。”
楚璇无辜地仰头看他，随手拿起床上金铰藤骨的团扇，轻扇了几下驱散药气，好像随意地拿扇面挡住脸，嘴角轻搐了搐，强迫自己维持那抹弧度不要落下来。
摆好了笑脸，将团扇放下，楚璇又摇了摇拴在自己腕子上的锁链。
萧逸目光有些发暗：“其实锁着你挺好的，我也不用担心看不住你，我做别的事时也能安下心。”
楚璇又摇了摇，温和地建议：“不如您养只猫吧，这么天天锁着它，我是个大活人，这样不太合适吧？”
萧逸轻叹了口气，正要把手伸进袖子里摸钥匙，忽而又停住。
他看向目光莹莹的楚璇，轮廓坚硬，冷声问：“你知道错了吗？”
楚璇刚抻了脖子要争辩，牵动了手腕，立即传来“哗啦啦”乌铜相撞，冰冷刺耳的声响。她耷拉下脑袋，迫于强权，无奈妥协：“错了。”
“那以后还敢吗？”
“不敢了。”
一片静默，萧逸捏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抬起来，表情冷峻且严肃：“你要知道反省，然后养好身体，得给我生个儿子，大周江山不能后继无人。”
楚璇：你有钥匙，你是皇帝，你说什么都对。
她像只被驯服了的小猫，趴进萧逸的怀里，伸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拿鼻子在他耳廓蹭了蹭。
萧逸眼中的坚冰转瞬消融，亮起了璀璨而温暖的光影，他反手搂住楚璇，温声道：“还有最后一句话。”
“璇儿，一个人出生的环境、亲人是不能自己选的，哪怕一路走来总是风雨多而阳光少，这也是因为你本就生在狂风骤雨里，谁都有幼小无助的时候，你只是太不走运了，这一切不能怪你。”
楚璇只觉眼中酸涩，泫然欲泣，强忍着把泪意憋了回去。
“你不要在乎别人的目光，世人总是会把别人的痛楚与左右为难看得轻如鸿毛，甩甩袖子站在高地上就可以轻松地去挑剔指责，但若真要把她们放在你的位置上，未必会做得比你好。”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可以真正做到十全十美，滴水不漏，那就是神仙。可惜，你这么个爱吃糖又爱哭的小姑娘，大概这辈子是成不了仙了。”
楚璇噗嗤一声笑出来，从他的怀里起身，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沙哑着嗓子道：“我没哭。”
萧逸笑道：“那我怎么觉得我的怀里湿了呢？”说着，他低头看去，果然有一小滩洇开的水渍。
楚璇挠了挠头：“那是我的口水。”
萧逸：……
他咬了咬后槽牙，恼羞成怒地看向楚璇：“你还想开锁吗？”
楚璇泪眼晶莹：“想！”
“那你还往我怀里漏口水？”
楚璇咬住下唇，可怜巴巴道：“小时候漏习惯了。”
萧逸握紧了拳头，朝她脑袋比划了比划，楚璇吓得忙又缩进他怀里，尖叫告饶：“以后不漏了！”
这一纠缠，却又碰到了伤口，她疼得直呲牙花，眼泪终于淌下来了。
萧逸忙将她捞出来，仔细检查了下后脑的伤，发现没事，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搁回去。
楚璇乖巧地躺回床上，抬起手腕又朝着萧逸摇了摇，看向他的视线里满是催促。
萧逸叹了口气，好像极不舍又无可奈何，慢吞吞地把手伸进了袖子里，蓦地，他睁大眼睛，手在袖管里来回摸索，里外翻找了好几遍。
楚璇看得心惊胆战，从床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是找不到钥匙了吧？”
萧逸有些心虚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高显仁，高显仁险些要蹦起来，惊慌道：“陛下，这乌铜锁链可只有一把钥匙，一直都是您收着的，您别看奴才，奴才害怕。”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向楚璇，拿起她那只被锁住的手，摸了摸铜环外的细腻肌肤，横起手刀，比划了一下：“从这里开始砍，下手利落些，应该不会太痛苦。”
楚璇瞪圆了眼，不可置信道：“把手砍了不痛苦？”
萧逸轻咳了一声：“那也是没办法，幸亏锁的是左手，不影响你以后的生活。”
楚璇木然看着他：“不影响生活，那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左手砍了？”
两人相顾无言。
楚璇轰然炸开，狠推了萧逸一把，毅然决绝地抱住自己的左手，道：“我不管，左手在我在，左手要是没有了我也不活了。”
萧逸拧眉望她，很是为难的样子。
长吁短叹了许久，他终于慢吞吞地把手伸进袖管里，拿出了钥匙，探入锁芯，只听‘咔哒’一声，铜环裂开了一道缝隙，随即被掰开，楚璇的手腕终于得以解脱。
楚璇：……
高显仁：……
在两人满怀怨念的注视下，萧逸依依不舍地把锁链收进怀里，一声不吭地起身走了。
楚璇：！！
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高显仁同情地看了一眼楚璇，忙抬起拂尘，紧跟着萧逸出去。
这事到现在就算了结了。
冉冉被逐出宫门送回了梁王府，萧雁迟被禁军押送着出了长安，据说好像是去宛州了。
而萧逸决定暂留骊山先不回宫。
突厥内政纷乱，孛圼儿部落叛离了突厥王庭，其铁穆可汗派心腹爱将萨沙起来寻求大周的庇护。
萧逸自登基后，韶关边境便屡受突厥侵扰，他有意利用其内部分裂而平息边境之祸，便在圣寿后留住了使臣，同文武朝臣商讨后续举措。
楚璇的伤渐渐好转，天气亦转冷。
寒风送雪，红梅凌寒而绽，斜枝自轩窗伸进来，带着清冽的芳香。
素瓷时常来陪楚璇说话，这一日下午，两人各抱了手炉，在轩窗下品茶，偶然提起萧逸，素瓷笑道：“咱们陛下虽然看上去冷酷无情的，但其实骨子里最重感情。”她回想离宫前的那几年，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当初在太庙看见的一幕场景：“大约三年前，我奉太后之名去给陛下送东西，被宣室殿的内侍指去了太庙，赶过去，见他正在给已故的徐大统领上香。”
楚璇抬起茶瓯的手猛然顿住。
“一边上香一边还喃喃自语，说什么，你那孩子如今也快要定亲了，你在九泉下也可安心。”
啪。
楚璇手里的茶瓯砸了下来，茶汤喷溅而出，洒了一桌。
素瓷忙要叫人进来擦，被楚璇握住手拉扯了回来。
她眉宇紧拧，神色凝重：“小姨，你说陛下在徐慕的灵牌前说他的孩子要定亲了？还是三年前？”
素瓷茫然道：“是三年前啊？没几个月你就进宫了嘛。”
“那是什么时候？春天？夏天还是秋天？”
素瓷思索了一番：“夏天吧……不是，你怎么了？”
楚璇只觉有巨石轰然砸在了面前。
夏天……那正是她要和江淮定亲的时候。
徐慕的孩子是她的父亲带回长安交给外公的，徐慕生前又跟她说过那么奇怪的话，萧逸又在她要定亲的时候去徐慕的灵牌前说了那样的话。
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巧合？
可是……萧逸明明很笃定地对她说过，她不是徐慕的孩子。
他说他不会骗她的啊。
素瓷忧心地看着楚璇，问：“你这是怎么了？”
楚璇摇了摇头，她得再找萧逸问个清楚，事情不能这样含糊过去。
素瓷见她如此怪异，又问不出来，也摸不清是触动了哪条根线，她是个知分寸的人，问不出来也不会强问，只很是感慨道：“那孩子应当早就成亲了，只是奇怪，陛下应当是找到了徐慕的孩子，却没听说过朝中有这一号人，不然稍稍提拔一下，总能在朝中谋个不错的官职。”
楚璇一怔。
她僵硬地抬头：“谋个不错的官职？徐慕的孩子是个男孩？”
素瓷道：“是呀，徐慕就这么一个儿子。”
楚璇仿佛跌入了茫茫白雾弥漫的迷障里，在混沌中觅到了一丝光亮，光亮微弱却细长，引导着她走向正确的方向。
是呀，从内侍到萧雁迟，再到她道听途说来的种种关于徐慕的传言，从来没有哪个人跟她说过徐慕的孩子是个女孩儿。
她陷在自己的身世谜团里，被一叶障目，路越走越窄，全然忘记了，其实所有事情都还存在另一种解释。
更合理的解释。

第33章
骊山上下了一场雪。
烟敛寒林，天远山遥，山峦叠嶂、飞檐琼瓦皆隐没在茫茫大雪之后，显得格外素寡静谧。
楚璇自送走了素瓷，趴在轩窗前看了会儿雪景，忽听殿门口传进嘈杂的脚步声，忙飞奔过来，高显仁正给萧逸解紫貂裘的丝绦，宫女送了新加过炭的手炉，萧逸接过歪头看了看窗前新折的瓶花，道：“素瓷来过了？”
楚璇点头。
他笑了笑：“那瓶花的手艺很像她的。”
两人进了内殿，到窗前的绣榻坐好，萧逸一招手，便有宫女把汤药端了上来，楚璇轻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端起来喝了。
萧逸拿着一本奏疏在看，约莫一炷香，觉得跟前人总没有动静，没忍住抬眼看过去，见楚璇正托着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你想说什么就说。”
萧逸把奏疏放下，抬手给两人各自斟了一杯热茶。
楚璇抿了抿唇，道：“你没有骗我，我不是徐慕的女儿，因为他只有儿子，他的儿子是江淮。”
萧逸握茶瓯的手一僵，神情略有些古怪地抬眸看她。
静默片刻，他有些无奈地一笑：“让你做贵妃当真是屈才了，该让你进校事府，没有你打听不出来的事，说吧，是谁跟你说的？素瓷？她也不该知道啊。”
这就是默认了。
楚璇道：“素瓷也不知道，她只是三年前偶然间遇见你给徐慕上香，听你说他的孩子要定亲了，我问了问，正好是我要跟江淮定亲的时候。”
她以手撑住脑侧，脸上尽是疑惑释然的通透：“现在想想，除了他还能有谁啊？那天我在梁王府去见外公的时候，萧鸢本来在说徐慕的事，可一见我就不说了，而且表情还很是古怪。我还以为是冲我，其实不是，是因为我身后跟着江淮呢。”
“可是……”她又觉出几分古怪：“他既然是你义兄的儿子，为何你们自始至终就好像没有这层关系似得？按道理讲，他的父亲是死在外公的手上，那他怎么还如此频繁进出梁王府，还与我们家结亲，他心中就一点仇恨都没有吗？”
楚璇猛然想起了萧腾的话，他怀疑萧逸在外公的身边安插了眼线，而她自己也觉得，萧逸的种种表现皆像极了有暗神相助。
难道江淮就是他的眼线？
两人装出一副疏离模样，其实是在做戏？
萧逸敛下眉目，沉吟不语，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沉默良久，他才道：“璇儿，此事不能外漏，你得当不知道，江淮的身世我也得装作不知道。”
楚璇目光莹亮地看向他：“我不会往外说的，你是不是早就和江淮串通好了，他在给你当内应？”
萧逸被茶水呛了一下，连咳嗽了好几声，楚璇忙起身踱到他身后给他顺背，萧逸抓住她的手，静沉了片刻，冲她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却又有些深长复杂的意味了。
楚璇一时不明白，是示意她不要妄加揣度，还是说江淮不是他的内应？
萧逸把她拉进怀里，颇为警惕地四下环顾，偌大的寝殿，内侍宫女都退到了殿外，空空荡荡，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
他眉宇间满是凝重，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会知道内应的事？”
楚璇看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我猜的。”她想了想，又补充：“不光我这样想，萧腾也这样想，当时在外公跟前他就这样说，说你总是遇险化吉，肯定是有高人暗中相助。”
萧逸凝着她，眸中仿有风云激涌而过，转瞬间，风消云散，又恢复了平和宁静，他满不在乎地一笑：“他要说就让他说，他们找不出人来，也摸不到证据。”
楚璇心中一颤，又想继续追问，却听萧逸无奈道：“江淮不是我的内应。他是义兄的儿子不假，可他根本不知道他父亲是死于谁人之手。他自小被你爹带到梁王叔身边，改名换姓，自梁王叔那里听到的只会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没准儿现下还把我当仇人呢。”
楚璇静了须臾，美眸中闪过一道精光，认真地凝着萧逸：“你不能跟我说内应是谁？”
萧逸亦望入她眼底：“对。梁王叔向来多疑，他已经就这个人的身份试探过你我多次了，之所以如今还风平浪静，是因为你我都顺利过关。我经得住试探，是因为我心眼比你多，而你经得住，只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楚璇满面惊愕：“他试探我？”
萧逸抬手正了正她云髻边有些松散的步摇，手背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将她揽入怀中，目光微渺，仿佛看到极为久远的往事，带这些低怅，又攒动着难以掩饰的仇恨：“梁王叔心思缜密且多疑，想要往他的身边安插眼线，可想而知会有多难。这个人的存在是许多人用命换来的，我与梁王叔之间迟早有一战，他的作用至关重要。”
“所以璇儿，我不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信你，而是你在那老狐狸的面前，实在是太嫩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楚璇也该领悟透彻了，她攀在萧逸身上，问：“那你不跟江淮相认，也是因为这个？”
萧逸点了点头，勾起唇角，清远一笑：“不急在一时。我相信，英灵在天，会保佑我们的，迟早会有云开雨霁，天地清明的那一天。”
……
楚璇发现，多思多虑便多愁。
譬如她从萧逸那里知道了这么多，可是看上去除了平添些心事，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相反，她还得多分出些精力来不停告诫自己，得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得平心，不能在外人跟前露出马脚。
如此到了腊月尾，他们从骊山行宫搬回了太极宫，因年节将至，宫中显得忙碌起来，宫灯朦胧，人影憧憧，从瑶台琼阁的玉阑干看出去，朱墙下锦绣堆砌，迎着冬日澄净的阳光，日日不停歇的忙碌，节礼、新装、封赏……流水般散去各殿及宫门外的各家宗亲勋贵府中。
楚璇已经好几天没睡够三个时辰了。
中宫虚悬，她就得担中宫之责，张罗年关下的琐事，应酬往来的贵眷命妇，银子流水似得洒出去，化作了账簿上密匝匝的记录字样，她夜夜在烛光下核对，脸都消瘦了一圈。
相比较而言，萧逸倒清闲了许多。
边疆安稳，朝野和顺，至少表面如此。三省六部的年尾总结已做完，只等着年关一至，便各自归家休沐，到正月十五上元节才开朝。
皇帝陛下一旦闲下来，就要忍不住作妖。
他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来了所谓的《求子秘籍》，一天天地躲在长秋殿里研究，也不管楚璇是不是忙得着急上火，兴致起来，就要把她拉过来一起研究，总结理论同时付诸于实践……
眼瞧着皇帝陛下的‘求子’行为渐渐朝着‘下流’的深渊一滑到底，并且乐在其中，全然没有出坑的打算。
楚璇实在忍无可忍，把他那些不忍直视的画册翻了出来，指着其中一幅萧逸最喜欢的，怒气滔天地问：“你是当我傻吗？这是求子？我看是为了满足你那变态的癖好吧。”
萧逸想起夜间的旖旎风光，不由得心驰荡漾，脾气也十分的好，侧躺在绣榻上，手支着脑侧，寝衣衣带松散了开，露出里面精悍结实的胸膛。
他懒懒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这世上一切的真知灼见皆自实践而出。”
楚璇露出两排雪白森森的牙齿，恶狠狠地盯着他：“信不信我把你这些东西都烧了。”
萧逸笑得格外温柔妖娆：“烧吧，反正都印我脑子里了。哦，对了……”他伸出胳膊，把楚璇拉下来，拿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柔声道：“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生个儿子，这大周国祚总得有人继承啊……”
绣帷外响起脚步声，高显仁禀道：“云蘅郡主求见。”
自上次红麝粉的事出了之后，楚璇就没有跟家里人来往过了。只听说父亲本要启程回南阳老家，可母亲病倒了，兄长和楚玥在病榻前伺候，一家人便耽搁在了长安。
楚璇对除父亲之外的家人，感情着实复杂。
一方面，她心有不平，很想当面质问他们到底有没有把她当家人；一方面，她又觉得实在不值。
一个人若是在空谷前呐喊了无数次却迟迟得不到回音，那她总该心里有数了，哪怕再渴望亲情，可命中没有的东西，再去强求又有什么用呢？
因而她如今听到母亲来，所能掀起的情感已十分寥寥，只是奇怪，她这长秋殿母亲鲜少踏足，听外面传进来的消息，她应当还病着，有什么要紧事要她带病进宫？
楚璇看向萧逸，萧逸从绣榻坐起了身，思忖片刻，道：“我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他抬手摸了摸楚璇的脸颊，嘴角噙着一点柔和弧度：“她到底是你的母亲，不管她说什么，你就应下，后面的事有我。”
楚璇还是泱泱坐着，一副提不起精神、不情愿的样子。
萧逸宠溺却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若是不见，传出去，外面人又要诟病你恃宠蛮横，不顾孝道了。不为旁人，为了你自己，做做样子吧。让高显仁陪你去，你若是不耐烦想送客了，就向高显仁递个眼神，他知道该怎么做。”
高显仁也道：“是呀，娘娘。奴才瞧郡主脸色苍白，身体孱弱，老这么晾着她也说不过去啊。”
楚璇经不住劝，虽然心里还有委屈，但还是起身出去见了。
画月和霜月都是伶俐的，一早就跟云蘅说过，陛下晌午歇在长秋殿，正在午睡，娘娘只能走开一会儿，少顷就得回去伺候圣驾。
云蘅一见楚璇出来，忙不迭想上去拉她的手，却被楚璇轻轻一偏身，躲开了。
她后退几步，与云蘅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让画月看座，才淡淡问：“母亲有何事？”
如此明显，云蘅就算再愚钝，也猜到她知道兴庆殿里的事了。
因此也不急着说事，只用绵帕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强撑着精神，疲弱道：“那日在兴庆殿，楚玥是不像话了，母亲也有错。回家后被你父亲狠骂了一顿，玥儿只因顶了一句嘴，说了一句你的不是，就被你爹打了一记耳光。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挨过打……”
“那真是委屈她了。”楚璇略有些不耐烦，“母亲有话就说吧，女儿不能久陪，陛下快要醒了。”
云蘅被这么一噎，脸色黯了黯，喟叹道：“是你二舅舅的事。你也知道，他是个风流不羁的性子，在韶关荒芜之地待久了，乍一回长安这锦绣繁华之地，耐不住寂寞，就容易犯错……”
楚璇打心眼里不愿意听萧鸢这畜生的半点消息，甚至一听他就觉得烦躁，手指飞快地捻过腕间的珊瑚手钏，目光落在地上。
云蘅浑然未觉：“他那夜只是跟些狐朋狗友喝多了酒，犯了混，就……就欺辱了一个小姑娘，那姑娘家中贫寒，本来都说好了给些银钱，谁知她竟是个刚烈的，就投了湖。如今这事闹出人命，眼瞧着是有人要往大了闹，送到大理寺，本该是你表哥管的，可你也知道你大舅舅和二舅舅向来不和，你表哥也不愿意替他遮掩，这事已上达天听，陛下那里还未见有处置，你能不能求个情，让陛下高抬贵手，饶了你二舅舅这次，他以后不敢了。”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忐忑地抬头看向楚璇，却见楚璇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眸光凉如水。
许久，楚璇冷冷笑开，紧盯着母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给母亲捋捋，萧鸢奸污了姑娘，人家姑娘不堪受辱投湖自尽，可母亲想的却是要给萧鸢脱罪。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母亲是觉得这姑娘不是人，活该受这些吗？”
云蘅听她言辞犀利，当即不快，蹙了眉道：“这不是已经出了事，就算把你二舅舅打死又能怎么样？咱们愿意出钱，这姑娘家里穷，他们需要钱。”
楚璇静静坐着，目光落到地砖上，竟有种难以言说的荒凉与伤慨，她嘴角颤了颤，声音也有些发虚：“我想问母亲，若是你的女儿被人欺负了呢？”她抬起头，脸上竟漾起了薄如霜雪的笑意：“你会替她出头吗？还是会这样轻描淡写，一带而过？”
云蘅倏然怔住了。
侍立在侧的高显仁眼见局面不妙，忙上前，冲楚璇道：“娘娘，陛下该醒了。”他见楚璇呆坐着，目光发直，半点反应没有，忙补充：“陛下这些日子脾气不好，醒来若是见不着您底下人又该遭殃了。”
楚璇恍然回神，由画月搀扶着起来，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前起伏狂涌的万般情绪，平淡道：“女儿无能，帮不了这个忙，恐怕要让母亲白跑一趟了。”
她转身要走，可一踌躇，还是没忍住，又倒退回来：“外公手眼通天，他会不保自己的儿子吗？母亲可别忘了，父亲是因为什么丢了官职，受了牢狱之灾的。”
楚璇快步回内殿，掀开垂下的碧绫帐，险些撞上眼前的人。
萧逸站在帐后，面色沉凝，像是在想什么，出了神，竟没看见楚璇进来，被疾风一灌，下意识抬手箍住她的腰，将她揽入怀里。
楚璇好像闯了一道奇险关隘，筋疲力竭，软软乖顺地靠在萧逸怀里，许久，她才满是抱怨道：“思弈，我太累了，你一点都不体贴，只想着子嗣。”
萧逸将她紧往怀里扣了扣，好脾气地顺着她道：“是，我是个坏人，我知道错了，你这就睡一觉，好好休息，我肯定不吵你。”
说罢，把她拦腰抱起，极仔细地放回床上，一直等着她合上眼睛，才返身出来。
萧逸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雷电霹雳闪过般的雪亮，他顿了顿，三步并作一步地跑到外殿的那摞奏疏前，挽起袖子翻找。
高显仁看得纳罕：“陛下，您找什么？奴才帮您……”
萧逸骤然停了动作，捏着一方大理寺刚呈上来的奏疏，手不住的颤抖。
他翻开，一目十行地扫下去——他自幼禀赋超绝，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看过一遍的奏疏字句都能详熟于胸，没那么容易忘，只是，他还得确认一遍。
目光定住。
——‘苦主乃贫家女，住西卜巷三号，年十四……’
十四岁。
萧逸额间皱起一个川字。他对萧鸢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向来不感兴趣，但也架不住此人太过放荡荒唐，总有些零星闲话传进内帷，被当成了笑谈。
好像有人说他专喜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后院姨娘一茬接一茬的鲜嫩花朵，摘完了采腻了就赏给手下。
小姑娘。
萧逸的思绪不可抑制地滑向深渊，整个人如落入冰潭深窖，冷得瑟瑟。
他突然想起了当初在梁王府时，他鼓起了勇气去向楚璇表露真心，楚璇那双漂亮眸子冰一样地盯着他，娇俏的小脸上满是疏离和厌恶。
“我叫了您这么多年的小舅舅，您怎么能对我存这样的心思？果然，你们都不是好人，都是一样的混蛋！”
你们。
他当时沉浸在被她尖利言语所伤的痛苦里，怎么就没察觉出这其中的蹊跷！
萧逸将奏疏摔回案桌上，霍然回身：“去把孙玄礼给朕找来，朕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显仁应下，边退边偷眼觑看他的脸色，冷硬至极，甚至那裹在薄寝衣下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仿若有滔天怒气积蓄着，手攥得咯吱响，像是要把什么人剥皮抽筋一样。

第34章
楚璇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梦中天光杳然，总灰蒙蒙的，好像回到了年少时在梁王府的光景。
那天是盂兰盆节，古义为‘地官赦罪’之日，按照俗法要备饭食百味、珍馐五果、灌洗盆器、焚香续灯。
三舅母早早地在院子里备好了香案，把珍馐放进盂兰盆内，来供十方大德僧侣。
梁王府里另请了高僧来念咒加持，祈福消灾。她们女孩家就跑去王府后院的湖水边放灯。
楚璇还记得她放的是莲花灯，纸糊的灯罩，描出莲花的纹样，萧雁迟提前给她找了个好角落，那里湖水青碧，乏有杂草，可以保证她的莲花灯能一路顺畅，浮游远去。
放完灯，他们便回去，三舅母早备好了饭食。
三舅舅刚从国子监回来，正举着本书盘腿坐在绣榻上，听见小辈们叽叽喳喳的响动，只抬头掠了一眼，蹙眉道：“璇儿，你得多吃些饭，看那小身板，叫风吹跑了可怎么办。”
楚璇吐了吐舌头，萧雁迟立刻眼疾手快地给她从饭桌掰下一只鸡腿。
盐焗的土鸡，嫩黄多汁，鲜香浓郁，楚璇咽了咽口水，却像个小淑女似的，把手背到了身后，矜持地摇头。
三舅母登时乐了：“吃吧，这又没外人，哪里那么多规矩。”
楚璇才犹豫着、慢慢地从萧雁迟手里接过来。
两个小辈玩闹在了一块，余氏瞧着那和美的画面，心里一动，凑到萧佶跟前，低声道：“等过了节你就去回父亲，把雁迟和璇儿的事定下吧。”
萧佶重又把书举起来，随口道：“璇儿还小吧……我心里有数，你别瞎操心了。”
余氏道：“什么还小，今年都十三了，先定下亲，等过两年再娶进门。”她远远地打量着楚璇，满是喜爱，又多了重顾虑：“她出落得太好了，放眼京城只怕也难找出比她更标致的，怕耽搁的日子久了，咱家留不住。”
萧佶只道了句：“留住留不住那得看雁迟的本事，他要真有出息，天仙也留得住。他要没出息，璇儿跟了他也得受委屈，还不如不跟。”
余氏轻搡了他一把，低叱了声“没你这样当爹的”，又敛起袖子上前去张罗膳食。
用完膳食，楚璇便回她自己的院里了。
她的小院在王府东厢，院前一曲清潭渠，蜿蜒西流，呈弯月形拱着这小小的院落，很幽僻。
可事也就是出在太幽僻了。
那夜理当有三个侍女在院前当值，可恰逢盂兰盆节，几个小丫头心思不定，商量着趁主人歇了偷偷去湖边放灯。
若她们靠谱些，该想到起码留个人值守，可楚璇不是王府里的正经小姐，她们怠慢惯了，瞧着她都洗漱上榻睡了，料想走开会儿也没什么，便关上门结伴偷跑了出来。
那个时辰，正是梁王府关门落钥的时候，萧鸢提着个酒壶晃悠悠沿水渠过来。
他刚自乐坊寻艳归来，那舞姬身段玲珑又知情识趣，把他伺候得很妥帖，只一点……他觉得有些没滋味，就是样貌欠了些。
能入乐坊的自然都是美人，他往常看着也挺顺眼，只那一日去父亲跟前请安，见了楚璇。
她一身桃色绣绫襦裙，鬓发松散，雪肤粉腮，特别是她走时垂首鞠礼，衣领下露出一截优美细滑的玉颈，正被他望在眼里，当即便觉喉咙干涩，一股燥火从腹下蹿起来。
他才发觉，那幼时细芽一般稚嫩的小丫头已出落得妙姿绝色，美艳夺目，若要她做比，乐坊里那些大小美人全成了庸脂俗粉。
萧鸢将酒壶随手扔开，隔水渠望了眼楚璇的那个小院，黑漆漆的，想来是已经睡了。刚想转身离开，忽听耳边传来娇腻的调笑声，他欠身躲在槐树后，见楚璇身边的几个小丫头正说说笑笑地走远，他心里一动，等她们走远，放轻脚步绕过水渠去了那小院……
萧佶那日被夫人唠叨得有些烦躁，又存蓄了些酒气，便负袖出来散步，恰巧遇见那几个侍女放灯归来，瞧着这个时辰，便知她们又擅离职守，刚想出言训斥，却听其中一个机灵些的手指着小院的门道：“刚才走时是锁严实了的，怎么开了？”
晚间夜风微凉，迎面吹过来，萧佶一惊，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也不顾什么避嫌规矩，忙撩起前袍飞快地往楚璇的小院跑。
一进院便听里面传出衣帛撕裂的声响和哭喊声。
他登时觉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快步进去，见萧鸢把楚璇压在了榻上，她反抗得激烈，可奈何太过瘦弱，萧鸢那壮硕的身板足抵她两个宽，压住她，把她的寝衣撕了个粉碎。
萧鸢那不要脸的正低了头解腰带，一边解一边笑说；“别怕，女孩儿家总得有这一关，舅舅好好疼你……”
话音未落，便觉侧来一阵疾风，被萧佶一拳打在了侧脑，踉跄着连退好几步。
萧佶忙脱了外裳，将惊慌失措、几乎被剥光了的楚璇捂住。那萧鸢挨了一拳，酒醒了大半，当即恼羞成怒，要上来追讨，岂料向来书生文弱的萧佶像后脑长了眼睛似的，抬手弯钩擒住他的腕，错劲狠扭，同时偏抬了身攻他下盘，趁他忙于应对，当胸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榻上的楚璇泪痕斑阑，颤颤发抖，萧佶用自己的衣裳把她遮严实了，将她横腰抱起，快步出去。
他派人把萧雁迟唤醒，神色凝重地道：“你去，把璇儿院里那几个丫头连夜发卖了，找可靠的人牙子往南卖，卖得越远越好，这辈子都不许她们回来。”
萧雁迟狠咬了咬牙，要往回走，萧佶怒喝：“你要干什么？”
“拿我的剑！”
萧佶提溜着他的衣领把他揪回来，冷声道：“你要是想让璇儿后半辈子再也没法做人，就只管去找你二伯闹，闹大了，看看那不要脸的畜生能有什么损失！”
萧雁迟将拳头握得‘咯吱’响，恼恨地跺了跺脚，返身快步奔出去。
屋里灯烛幽弱亮着，烛光似一缕轻烟自茜纱窗纸渗出来，映着弦月如钩，分外静谧。
萧佶在游廊上来回踱步，见余氏出来，忙迎上去。
余氏叹道：“万幸，没被破了身，只是有些抓伤，需要上点药。”
萧佶默了默，嘱咐：“你好好照顾璇儿，好好开导她，我出去一趟。”
“三郎。”余氏追上来，忐忑地握住他的手，“你别去硬碰硬，别伤了自己。”
萧佶轻抚了抚她的背，温声道：“没事，别怕，我有分寸。只是……”他眸中划过一道晦色，无奈道：“璇儿和雁迟的事就别再提了，我和楚晏商量商量，给璇儿从外头另找个好人家，不然，若是她嫁进了这个家里，只怕还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雁迟也护不住她。”
余氏轻轻点了点头，不禁浮上一缕忧色：“这事儿要跟楚晏说吗？”
萧佶略微思忖，摇头：“不说，从今夜起就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说了也没有用，万一露给外人分毫，璇儿这辈子就毁了。”
他不放心萧雁迟，紧跟着出去督办了侍女发卖一事，又回来去找了萧鸢。
那窝心一脚踹得不轻，萧鸢又向来是个蛮横狷狂性子，当即又要跟他拼命，萧佶只不轻不重地道了句“那让父亲来评评理”吧，萧鸢的气势就弱了下来。
他与长兄萧腾的世子之争日渐激烈，萧腾频出阴招，正拿他的品行做文章在父亲面前贬低他，因此他颇有顾忌，跟萧佶达成一致，这事儿就这么过去，谁也不再提了。
萧佶本心里恨不得从这畜生身上扒张皮起来，可哪怕是到父亲跟前求个公道，他老人家也不可能当真拿自己儿子如何，况且这个儿子还是他最为倚重的悍将。
最后多数要不了了之，而且一旦拿出来公审，势必会宣扬出去。
世道如此，名节声誉于女子而言重如天，闹到最后，萧鸢不过落一个荒唐放浪的骂名，而璇儿，只怕要被逼得悬梁投湖不可。
投鼠忌器，唯有三缄其口，默默咽下心中不平。
他回家是天光已大亮，折腾了一夜，余氏和侍女们都累了，各自支着脑袋打盹儿。
萧佶心疼夫人，没让叫醒她，只让侍女陪着去看看楚璇。
进得房门，只见素帷虚掩，光影镀过窗棂，斑驳落于床榻上，照出了一席空凉。
榻上空空，房里也不见人，萧佶陡然心慌起来，忙奔了出去。
楚璇就在湖边站着。
渌水清澈，倒映出湖边的亭台轩阁，偶有和风拂过，漾起波漪，水粼粼荡开，把浮在湖面的脆枝落叶逐向远处。
看着这样幽远宁静的美景，不知怎地，她突然想起了从前的一件事。
那年她大约五岁，在王府里受了气，从角门偷跑出去，一路打听着去了楚府。
她那时就是个孩子，心性单纯，觉得在王府里遭人嫌不过是因为她不是亲生的，可她是有亲生父母的啊，她只要回到父母身边，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幸好，那是大理寺卿的府邸，好打听，没费多少周折就到了。
飞檐绣甍的宅邸前，大门洞开，一辆紫鬃马车停在门开，母亲正抱着才三岁的楚玥下车。
那时天已有些凉了，母亲把楚玥护得很仔细，绵兜帽几乎盖过了她大半张脸，兜帽边缘缀着雪白的茸茸狐毛，大约是总蹭在脸上，楚玥觉得很不舒服，伸出白胖软绵的手指去拂，母亲一低头看见，就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宠溺和怜爱，仿佛有星芒撒在眼睛里，明耀得刺目。
刺得楚璇再也迈不开腿。
她懵懵懂懂，也理顺不清什么更深刻的道理，只是觉得不该这样，连檐下的飞燕都知道，捉回来的虫儿要逐份儿分给窝里嗷嗷待哺的小燕子，若是遗漏了哪个，小燕子就会饿死。
更何况是人呢。
人怎么能这么心大，对自己生出来的孩子就能安心放在旁人篱下，而连一点点心事都不去替她担？
如今，楚璇终于明白了，纵然天生血脉相连，可亲情得靠后天来修，修得来修不来就得看个人造化。
她无人可怨，母亲疼小妹妹没错，备受宠爱的小妹妹更没错，错就错在她命不好，走到哪里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低头望着汩汩流淌的碧湖水，楚璇攥紧了裙缎，闭上了眼。
只要一跃而入，这世间的种种便与她无关了。
她这么一跳，裹住她的不是冰冷的湖水，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三舅舅将她拦腰抱住，拖着她步步后退，他气息微喘，很是心疼又带了些许埋怨：“你以为你这是在报复谁？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伤心的都是疼你的人，旁人能试出什么？”
楚璇咬住下唇不语，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璇儿，你就当让狗咬了一口，这天底下多得是披着人皮的畜生，畜生咬人一口人就不想活了，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命运越待你不公，你越不能低头认输，你得争口气好好活着，还要活得比谁都好，让那些欺负你的人高高仰视你，到了那一步，你就知道，人得往前看，往前走，不能回头，只有这样才能把苦和痛都甩在身后，好日子自然就会来了。”
萧佶轻抚住她的胳膊，声音温和却浑厚，仿若清晨沾染朝露的钟声，一下一下能撞进人的心里。
多年来，不管她经历了什么，她都记得那句话——“往前看，往前走，不能回头”，往昔没有她值得追忆的，那便快步奔向未来，总会有一片新天地在等着她。
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楚璇自床上坐起来，周遭黑漆漆的，倒是有零星的光束从绣帷缝隙里透进来。
她拂帷出去，萧逸正坐在案几后批奏疏，听到响动抬头看过来，把笔搁回砚上，笑道：“醒了？”
楚璇亦浅浅勾唇一笑，气色上佳，满身的轻松，仿佛白天经历的凝重都随着这一短暂梦寐而消失不见。
本来就是陈年旧事了，老搁在心里又有什么意思呢？三舅舅说得对，她这样的人生，就只有往前看，往前走这一条路，老执念于过去，除了矫情与自苦，还剩下什么？
萧逸将她拢进怀里，让她坐到自己的腿上，道：“刚才内直司送信，说你三舅舅递了帖子，想让你回去一趟——梁王出城巡慰京畿守军去了，不在王府里。”
楚璇歪头思忖，自打她入了宫，三舅舅往宫里递帖子的次数单手数得过来，即便是来，也是逢年逢节怕她门前冷清，宫里人编排她，故意领着家眷和一众仆婢热闹登门给她充场面。
像这样，递帖子请她回家，还是头一回。
她趴在萧逸肩上，呢喃：“三舅舅一定是有要紧事，我得回去。”
萧逸摸着她披散到腰的秀发，点头：“好。”顿了顿，又补充：“我派禁军跟着你，画月和霜月你也领着，当天去当天回来，别在王府住了。”
楚璇从他话中听出了些凝重紧绷的意味，略觉奇怪，自他怀里起身，却见萧逸勾唇微微一笑：“这几日政务稀疏，整日躲在殿里和你腻歪惯了，晚上要是不搂着你睡不着。”
楚璇拿额头顶了他一下，嗤道：“你就是不下流就睡不着。”
惹得萧逸将她扣在案几上一顿收拾，她连连告饶才算完。
第二日她回王府，见府内守卫依旧森严，可冷清了许多，便知萧逸没有诓她，外公应该就是不在府里。
萧佶拉着她好一顿开导：“我听说你母亲进宫了，料想是为二哥的事，怕你心里难过本想进宫看看你，可那头刚惹出这样的官司，咱们家里就接二连三地进宫，怕陛下多心，更怕……被他知道了从前的事，他会轻视你，便将你叫到家里。正巧你三舅母新做了些枣泥糕和樱桃酥，你走时带上。”
楚璇知他家中一切都好，并没有自己想的什么要紧事，便放下心。只是看着他们夫妇有些苍老的面容，想起将至的年关和远在宛州的雁迟，又觉怅然：“雁迟的事……我一直没有机会向三舅舅和舅母赔罪，都怪我……”
萧佶一听她提萧雁迟，当即冷下脸，斥道：“都是这小子自作自受！让他得些教训也好，省得过于无法无天，将来若是闯了大祸，也没人保他。”
他剜了一眼在旁掉泪的余氏，冲楚璇道：“这事没连累到你就是万幸。我就一句话，你专心顾你自己，梁王府与你而言不是正经娘家，事到临头也当不了你的靠山，你心里要有数，全副力气都用在自己身上，为自己打算，把日子过好了才是正经。”
楚璇知道这是肺腑之言，连连点头，只让三舅舅放心。
两人说了些话，萧佶亲自送楚璇出府，谁知拐进前院的抄手廊上，正碰上萧鸢。
萧鸢如今官司缠身，躲在家里避风头，是比从前低调了不少，可他心里压根却也没把这官司太当回事。
第一，他是戍边有功的悍将，是权倾朝野的梁王次子，不可能因为一个民女就对他有什么从重处置。
第二，人是自杀，又不是他杀的，外头那草民吆喝的偿命一说更是无稽之谈。
因此他也没当回事，该遛鸟遛鸟，该睡姨娘睡姨娘，日子过得好不滋润。
一见楚璇，这人还是从前那副求之不得的德行，黏黏腻腻地缠上来，笑道：“璇儿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楚璇懒散敷衍地瞥了他一眼，敛起袖子要走，却被他一闪身又拦住了。
“我好歹是你二舅舅，你瞧瞧你什么态度。这么的，你跟我去书房，我有话要跟你说。”
萧佶一把拉楚璇到身后，不屑地扫了萧鸢一眼，嗤道：“璇儿是疯了吗？跟你这号人去书房？”
“你怎么说话呢？”萧鸢掐腰，横眉怒道：“我算看出来了，你跟老大一个德行，爹不在，也懒得去装什么兄友弟恭了，哼，我跟你们说，我要说的事是跟宛州有关，跟萧雁迟和楚晏有关，你们爱去不去。”
楚璇和萧佶对视一眼，在各自眼中读出了担忧。
萧鸢的书房里很杂乱，典籍竹简散落在地上，案子中间铺了一张羊皮地图，楚璇打眼一看，一根紫毫笔正搁在宛州的位置，其中有个麦穗似的小图标，墨色比周围淡一些，应当是经常摩挲而致。
楚璇没来得及看更多，地图便被萧鸢收了起来，他边收边道：“父亲早想派人入宛州，那里地形崎岖，山谷众多，是暗中屯兵练兵的绝妙之所，我不想去，这差事就落你爹头上了……”他指了指楚璇，道：“可惜啊，你娘病了，你爹去不了，正好萧雁迟这时候出来作死，被抹了官职，还被逐出了长安，正好入宛征兵去。”
萧佶恍有所悟，道：“雁迟去宛州是替父亲征兵……”
楚璇说：“不对啊，父亲起先不是打算要回南阳老家吗？”
萧鸢一脸高深：“你们那南阳老家可就在宛州境内，凑巧，离上宛仓还不远呢。”
“上宛仓都归常权管辖了，他又不是那没有根基的闲散武将，他爹是辅臣，就算雁迟和我爹去了，也未必能在他手底下讨到便宜。没有粮，拿什么征兵？拿什么练兵？”
萧鸢停下手里动作，颇有些意外地看了楚璇一眼：“你知道的还不少。要不怎么说那皇帝阴呢，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常权弄去了宛州，一直到人家上任咱们才得到消息，想做什么都晚了……”他眼底划过一道冷戾杀意，随即敛去，含笑看了这两人一眼：“上宛仓虽然丢得憋屈，但丢也就丢了，父亲纵横朝野这么多年，底牌多得是，哪会只指望那么个小粮仓？”
楚璇心里一动，脑子转了转，娇娇一笑，试探地问：“照二舅舅这么说，外公已经找着钱粮的出处了？”
萧鸢得意道：“那是，你可听说过胥朝？”
楚璇思索了片刻，道：“是大周东南边陲的一个小国。”
萧鸢一拍桌子，赞赏道：“咱们家的姑娘就是见多识广！那小国再小，也有些底子，他们新登基的胥王是陇郡一脉，同父亲来往密切，出手也很是慷慨呐。”
“行了。”萧佶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你跟璇儿扯这些做什么，她是宫妃，不能干涉朝政，别想着让她给你做什么打听什么。”
楚璇还想再问得细致些，被三舅舅这样一打断——他虽是好心，可也把她的话堵上了。
萧鸢难得从善如流，不再继续说，只仰躺在藤椅上，拖长了语调道：“不说这个——我近来算是看出来了，萧庭疏那小崽子白占着大理寺卿这个位子，别说保我了，能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跟他爹一个德行。”
他歪头看向楚璇，挤了挤眉眼：“这个时候才看出你爹的好来，也不知父亲怎么想的，你爹这样的人才，对梁王府又向来死心塌地，他怎么就不能信任他呢。”
楚璇一怔，问：“外公不信我父亲？”
萧鸢叹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说起来还跟当今的这位皇帝陛下有些关联。”
他略微停顿，却见两人皆冷眼看他不语，抬起身纳罕道：“你们不想知道？”
楚璇木然道：“二舅舅你要说就说，要是不说我就走了，宫规森严，我不能多耽搁。”
萧鸢舒朗一笑：“说，就当解个闷，逗美人一笑。”他还是不忘要来占楚璇的便宜，楚璇心里厌烦，可又被他勾出了好奇心，便只有按捺下不满，沉下心听他说。
“当年先帝龙驭宾天时其实是在骊山行宫，当时的太子萧逸也在骊山行宫，父亲是个狠人，一听先帝驾崩，立马率兵围了太极宫，据说连登基的诏都矫好了，谁知这个时候，徐慕那个叛徒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把当时还是个奶娃娃的萧逸抱进了宣室殿，抱上了龙椅，禁军一哄而入，朝臣三呼万岁，得，父亲那到手的皇位又飞了。”
萧鸢的话里非但听不出痛失九鼎的惋惜，相反，还有浓重的幸灾乐祸之意，他一挑眉梢，看向楚璇：“这事啊透着蹊跷。当时六道宫门全围得严实，唯有康华门在调遣时兵力短缺，那徐慕就像未卜先知了一样，集中兵力专挑康华门来攻。而当时知道布防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兄长和我，还有几个心腹大将，剩下的就是你爹。”
“璇儿啊，你外公那性子，无事还得疑三分呢，出了这样的事，他当即就疑心上你父亲了。合该你命不好，偏赶在萧逸登基那天出生，父亲为了试探楚晏，提出要把你养在膝下，往后你就是梁王府的养女，跟他们楚府就没关系了。你爹也够狠的，一声没吭就把你塞进了父亲的怀里，就这么着，你就从大理寺卿家的大小姐变成梁王府里没人疼的小可怜了。”
“知道了吧，你这十几年的委屈坎坷全是因宣室殿里的那位皇帝陛下而起，谁让他命那么好，关键时候总有贵人相助，这一助，他倒是顺利登基，你可掉坑里了。”

第35章
他三言两语说完了过去十几年的朝政纷争与命运纠葛，语调甚至风轻云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个略微曲折的故事一样。
楚璇愣怔了许久，恍才觉出胸膛里的心砰砰跳得厉害，手冰凉，掌心里腻了一层涔涔入骨的冷汗。
她抬起头，将视线紧凝在萧鸢的脸上，想要从他的表情变化上考量着他言语中的可信程度。
萧鸢却领会成了另一层意思：“你别这样看我，我是信你爹的。”他抿了口茶，道：“当初因为我圈地的事，他全力保我而丢了官位，这个情我承。我实话跟你说吧，你爹在诏狱里关着的时候，父亲看上去不闻不问，其实不是真不想管他，而是在试探皇帝。”
楚璇一个激灵，瞳眸微缩，心底无比震惊。
萧鸢道：“你爹要真是皇帝的内线，皇帝不会不管他，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常景把他整死。可事实上，皇帝陛下还真就不管了，由着前朝臣子相互撕咬，他不慌不忙的，倒好像看上戏了似的。”
“谁知道关键时候，你横插进来，如神来了一笔，把父亲的所有计划都打乱了。”萧鸢似笑非笑地看着楚璇，玩味道：“谁也没料到你胆子那么大，敢在长秋殿里给皇帝下毒，把这摊水搅乱搅浑，父亲对皇帝的试探也进行不下去了，只得草草收局，无功而终。”
楚璇只觉脑子里嗡嗡，仿佛有一根线把所有散落的珠子串起来了，又好像隐在重烟迷雾里，处处透着蹊跷，藏着诡异，摸不清底牌，看不清来路。
她暗自思忖，觉得萧鸢的话未必可信。
当初最先参奏父亲的人并不是常景，而是御史台那几个侯恒苑的御史门生。也就是说那罢免弹劾大理寺卿的案子是萧逸一手策划出来的，若真如萧鸢所言，这是一个局，是外公用来试探萧逸的，那这个局开场的第一张牌，怎么也不该是由萧逸打出来的。
当初楚璇只是以为，萧逸想通过对付她父亲来打压外公，可若父亲一直都是萧逸的人，他若是奉皇命深入敌营，忍辱负重潜伏十几年，那必定与萧逸的关系极为密切。
萧逸有什么理由去对付他自己的人？
即便罢免了父亲，大理寺还是归了她的表哥萧庭疏，萧逸没有把大理寺的治权收回来，而且看上去也没有要收回来的意思，那么这一场阴谋算计，他除了得到一个上宛仓，又有什么收获呢？
而且上宛仓的取得完全是因为她横插进来，打破了原先的僵局，被萧逸抓到了把柄。
但萧逸不可能未卜先知她会在长秋殿藏毒，既然不能先知，那说明后面的每一步棋都是见招拆招得多，不可能全都在计划中。
除非……还有更隐秘深晦的目的。
不，她不能被萧鸢牵着鼻子走，这里面有太多难以圆说的东西，她不能轻信于人，更不能自我蒙蔽。
局面如此诡谲难测，谁都可能为了自己的目的去算计说谎，她只能相信萧逸告诉她的，除了萧逸，她谁都不信。
这样一拆解分析，她稍稍舒开心，轻挑了挑唇，讥诮道：“若不是二舅舅告诉，我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
萧鸢含笑凝着她，蓦地，仰躺回藤椅，拖长了语调，悠闲着说：“我反正是不信你爹有问题，不过现下这事我倒也管不着了，我如今官司缠身，萧庭疏那小崽子又指望不上，只能自己找辙，但愿我找到人能靠谱，把我从这泥潭里捞出来。”
楚璇和萧佶从书房里出来时，迎面正走来几个壮汉，外罩白縠衫，脚登皂云靴，疾步生风，头也不回地推门进书房。
这样的装束楚璇认得，是宛州守军的打扮。
她不由得凝起心神，后头打量他们，见其中一人衫裾边角掖在了皂靴里，露出里面破旧碎裂的粗布衣裳。
如今宛州竟穷到这地步了吗？要在破衣外套新衣。
怀着这个疑问一直走到东进院的垂花拱门，楚璇和萧佶两人都没说话。
寒风潇潇，伴着碎雪冰粒，扑到脸上，又冷又硌。
楚璇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舒开紧绷的面庞，冲萧佶道：“还没问三舅舅，冉冉她怎么样了？”
萧佶正拧着眉，看上去满怀心事，闻言，强自静了静神，才道：“我把她送到乡下去了。放心吧，我派了人照料，主要是怕骊山行宫里的那档子事再来个秋后算账，把这丫头牵扯进去，才暂且送她走。等风头过了，我会再派人把她接回来的。”
楚璇自然是放心的：“三舅舅向来都是体贴稳妥的，多亏了有您在。”
萧佶笑了笑：“你现在倒会跟你三舅舅客气了。”他亲自将楚璇送上马车，一直站在王府那红漆雕花大门前，目送着马车仪仗消失在长衢尽头。
回宫已是酉时，冬日天短，薄暮初降，夹道宫苑已点起了犀角灯，暖光融融漫开，如在琼林瑶阁间披了层黄纱。
楚璇进长秋殿时正与一人擦肩而过，他穿黑色窄袖锦衣，低着头步履匆匆，走出去一丈远才发现楚璇，忙停下转过身来施礼。
楚璇只觉得奇怪，若无要紧事，萧逸不大会在这个时辰召外臣入殿，因此落下目光仔细看他的脸，觉得有些面熟，又想不起是哪一个，便问出了口。
他抱拳躬身：“外臣孙玄礼。”
校事府校尉孙玄礼。
这是专门为萧逸刺探臣僚机密，办不能见天日的幽秘事的人。
楚璇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心道可真是多事之秋，梁王府如此，内宫也如此。
便没再说什么，转身入殿。
高显仁罕见地没在里面伺候，只站在殿门口，见楚璇进来，悄悄地迎上来，朝她施了一礼，做噤声的动作，又朝内努了努嘴。
一展三叠开的缠枝鹤纹大屏风隔在殿中间，后面传出间歇的低语声。
高显仁低声道：“是侯尚书在跟陛下议事呢。”
楚璇刚想转身回内殿，忽听里面传出萧逸的声音：“韶关战事刚歇，朕想与民生息，让天下百姓过几天安稳日子，南边的灾民得安抚好，既然是在宛州，那便把他们放进上宛，密令常权开仓赈灾。”
这些都是琐碎枯燥的政事，楚璇从前倒是会留心些，但那都是为了应付外公的差事，如今她既不想出卖萧逸，也不想再替外公效力，凭本心而言对这些事半点兴趣也没有，便揽了衣袖要走。
走过几块地砖，她蓦然顿住步子，白天的场景宛如丝织成缎，连缀在了一起……
被寒风迎面灌过来，她的思绪慢慢变得清晰。
楚璇不顾高显仁的阻拦，快步入内，绕过屏风，在侯恒苑不满的视线里，凝重道：“不能让灾民去上宛。”
一阵静默，侯恒苑连看都不看楚璇，只冷着脸对萧逸说：“陛下，您可是一向最维护大周祖制的。”
萧逸瞥了他一眼，赶在他要把‘后宫不得干政’搬出来之前，率先开口问：“璇儿，你为什么这样说？”
楚璇刚才突然想起了父亲在骊山行宫里对她说过的话，当年徐慕死在邵阳，是因为萧鸢命其手下假扮邵阳守军，在落马道伏击了他。
而她刚刚从萧鸢的书房出来时，看见的那几个宛州守军打扮的人，在锦衣下却套了件褴褛衣衫，就好像……灾民。
结合他书房里那张地图，笔放在宛州境内，有粮仓图标的地方被磨得发白。
若楚璇没有猜错，他是想故技重施，拿当年对付徐慕的伎俩来对付常权，派属下人扮成灾民，涌入上宛，伺机作乱。
楚璇幼年时在梁王身边曾听他说过，愚民最好操控，而那些饿着肚子饥寒交迫的愚民更是容易煽动。
饥民饱受灾难，情绪很不稳定，若是被混在其中的有心人一挑唆……恐怕这一次萧鸢会胜得比当年在落马道还容易。
楚璇说完了自己的想法，侯恒苑和萧逸久久沉默，脸上云遮雾绕，很是高深的模样。
楚璇跟着他们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们可以不信我，但是一定要小心这些灾民，不然，不光小常将军的命保不住，陛下辛苦筹谋来的上宛仓也就保不住了。萧鸢再狂妄，也是个征战多年、胜多负少的悍将，绝不是好对付的。”
说完，她就转身绕出屏风，回了内殿。
萧逸几乎前后脚追着她回了寝殿，伸手将她拦腰抱进怀里，摁下她的挣扎，温声道：“璇儿，我绝没有不信你。此事关乎重大，还牵扯了一些别的事，我和老师需要想得周全些。”
楚璇想起萧鸢的那番话，想起如今这一团她怎么理也理不清的乱絮，只觉有些委屈涌上心头，赌气道：“好，你跟我说，到底还牵扯了别的什么事？”
她本以为萧逸不会对她说，至多柔情加施哄一哄她，可没想到，他只略微蹙了蹙眉，深眷地凝望着她：“到底牵扯了什么，你今晚就会知道。”他看向殿中的更漏，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谆谆告之，道：“再过两个时辰，这件事就了结了。”
楚璇看着他这模样，心道他这又是把自己当成个谜了吗？
在他怀里挣了挣，幽凉地低睨他，却被萧逸再度紧紧箍入怀中，那力道之狠，像是要把她生生嵌进他的胸膛里一样。
他的声音低徊、深情：“璇儿，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对你的爱犹如海一样深。”
楚璇抿着唇眨了眨眼，她是不知道跟海一样深的爱是什么样，她就知道萧逸大约又犯了病，瞧着像哪根筋搭错了。
人都道皇帝陛下英明睿智，不知道英明睿智过了头，就有点神叨，且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犯病。
楚璇想了想，不能因为他犯了病就轻饶他，可她也知道大局为重，有些事他是有自己的考量，不到和盘托出的时候，她也不愿去为难他。
因此，她决定抓大放小，先把他们的主要问题解决了。
她使劲挣开钳制，踮起脚，把萧逸的头掰低，两人四目相对，瞳孔中有着彼此的倒影。
“思弈，这些动人的情话先放放，我只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你欠了我的。你说你不会骗我，那就是真欠了我的，咱们都知道欠债是要还的，我就问问，你打算怎么还我？”
萧逸目光缱绻地凝住她，道：“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让你当皇后。”
楚璇摇头，表示不满意。
“我立咱们将来的孩子为太子。”
楚璇依旧摇头。
萧逸咬了咬牙，豁出去了，将她扣进怀里，挚情道：“只要你不离开我，真心待我，我下半辈子为你当牛做马！”
这还差不多。
楚璇心花绽开，觉得满意了，从萧逸的怀里探出头来，视线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瞟，倏然怔住了。
漆门大开的内殿前，太后正一脸冰冷地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们两个。
楚璇的脑子一阵空白，忙扯了扯萧逸的衣袖，萧逸循着她的拉扯看过来，正对上他母后那双凉如冬水的眸子。
萧逸：……
他慌忙将楚璇放开，整理衣襟，去向太后施礼。
不明就里的高显仁乐呵呵过来，捏着兰花指讨好似得冲太后道：“正巧要传晚膳了，太后就在长秋殿用吧，奴才让他们照着您的口味多加了几道菜，山珍奇禽，都是佳肴。”
太后瞪着萧逸看了一会儿，倏然缓缓笑开，朝着高显仁颇有耐心地温和道：“把山珍奇禽撤了吧，陛下用不着这个，给他上点干草饲料就得了，马还是牛的最爱吃这个了。”
说罢，狠剜了楚璇一眼，转身就走。
高显仁一脸茫然，颇为无辜地看向萧逸，萧逸轻咳了一声，只让他照常传膳。
膳后沐浴更衣，萧逸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楚璇，垂下罗帐正寻幽折花，直把那花儿折磨得枝垂叶落，奄奄一息时，外面有消息传进来了。
内侍在帐外道：“陛下，京兆尹上奏，在东平乐坊发生命案，死者是……云麾将军萧鸢。”
楚璇趁萧逸坐起身忙去捡自己的寝衣，正要披上遮住那一身的青痕迹迹，乍一听闻萧鸢的死讯，系衣带的手骤然僵住了。
只听萧逸声色平稳，毫无震惊：“朕知道了。”
短暂的僵滞后便是可怕的猜测皆涌上心头，她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衣绦顺指缝滑落，自然结不成结。
萧逸看着她这样的反应，被美色浸润出的满面神采不由得黯下来，静默了片刻，将楚璇拦腰抱起进了浴房。
两人都没说话，萧逸极为认真仔细地把他的小美人洗干净了，却不把她抱出来，只将她放在弥漫热雾的池水中，蹲在浴池边缘，伸手抬起她的下颌：“璇儿，在你的心里我究竟是什么人？”
楚璇睫羽颤了颤，温柔地轻勾唇角：“是我的夫君。”
萧逸轻捏了捏她的下颌，以示这个回答暂且过关。
他紧接着又问：“我迂腐吗？我刻薄吗？我是不讲道理不问对错就随意轻贱人的吗？”
楚璇默了默，摇头。
萧逸的眼神陡然变得严厉起来：“那你为什么不说？把这事藏了四年，愣是一个字都不跟我说，你知道……”他的声音略微颤抖：“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吗？”

第36章
楚璇垂眸沉默。
温热的浴水自竹引淌进池中，流水淙淙，腾起袅袅白烟，缭绕于两人之间，将彼此面容都映得有些模糊。
萧逸也不催她，仿佛拿出了极大的耐心，今夜誓要向她要个说法。
许久，自烟雾中传出楚璇那娇柔的嗓音：
“思弈，我在闺中曾看过许多话本，才子佳人，恩爱夫妻，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瞧上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以为将来我成了亲也会是如此，都是顺理成章的。”
“可真当我走到那一步，我才发现根本没有顺理成章一说。我年少时过得不好，总是寄希望于未来，觉得嫁了人离开王府，就可以过上新生活。”
“但其实哪里有那么容易。嫁人后的日子很大程度是闺阁岁月的延续，不全是因为旁人不放过我，而是我不放过我自己。”
“我自小习惯了被轻视，被欺负，那于我而言都是常事，可唯独没有习惯被宠爱被保护。”
楚璇微微一笑，仰头看向萧逸，他的瞳眸乌黑幽邃，深如瀚海，引得人想要沉溺其中，再也不要醒过来。
“我知道不管是父亲还是三舅舅，他们对我都已经尽力了。我小时候经常看见父亲偷偷给照顾我的乳母塞银子，三舅舅不遗余力地为我奔走打算，都是普通人，做到这份儿上已是极致了。普通人家的女孩儿若能有这样的长辈护着，想来这一生都可以过得顺遂无忧，可偏偏到我身上就不行。”
“我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总能招来些恶心人的事。因此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能再让他们操心，不就是受点委屈嘛，咽下去就好了。”
她浸在水中，如一朵敷水盛开的娇花，水珠顺着鬓侧滑下来，洗刷出一张脂粉不施、素净皎白的脸。
但她眼中仿有斑斓星河，璀璨夺目，亮灿灿地看向萧逸。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的生命里会出现一个人，那么有力量，又那么爱我，会为我谋局，为我厮杀，会把我严严实实护在怀里，在他的面前，好像我是这个世上最矜贵的人，一丁点委屈都不能受的。”
“我甚至到现在还像做梦一样，这太美好了，不像是上天舍得给我的。”
萧逸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才回过神来，觉得嗓子有些发涩。
他倾身将楚璇的脸捧在手里，目光深隽，声色温柔：“不是你命不好，是我的璇儿太美了，总能招来觊觎之人，从此以后我就要把你藏起来，关起来，彻底绝了旁人的心思，让你只属于我。”
楚璇笑了：“我本来就是只属于你的……”她艳眸一钩，伸手揪住萧逸的寝衣领子，直望入他眼底：“你也只属于我，我们得公平些。”
萧逸心如兜蜜，甜美至极，偏偏还要逗她，轻勾了勾她的粉腮，嗤笑：“小妒妇。”
楚璇也不反驳，痛快认了‘妒妇’之名，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泡在水中呢喃：“小舅舅，我困了，你把我抱出来吧。”
她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水珠，整个人软糯糯的，满是依赖地可怜巴巴看着他，嗓音绵甜的像融化开的糖汁。
萧逸只觉心都快要跟着化了，忙遵命，把小美人从水里捞出来，擦干净，给她穿上寝衣，再稳妥地搁回床上。
他召宫女挪进来四个炭盆，分置在玳瑁床边，拿嵌玉梨花木梳理顺着楚璇那一头湿漉漉的长发，不得不说，这小美人还真是天生丽质，身上的每一寸都精雕细琢，连头发都细韧柔滑若丝缎，木梳轻轻一坠，便从发根到了发尾。
萧逸痴痴望着她美艳绝伦的模样，心神悠荡，想起了刚才她温顺柔软央自己抱的模样。
真是奇了怪了，这小美人平常无事时看上去冷冰冰的，想让她放下心防依赖下都难，可一旦喝醉了或是心里有事，就好像没长腿似的，非要他抱。
上回醉酒也是，无比执念地要他抱，一进他怀里就格外温顺，小脸粉嘟嘟的，跟朵花儿似的。
楚璇趴在粟玉枕上正恹恹欲睡，忽听萧逸痴痴地念叨：“璇儿啊璇儿，你怎么这么美，美成这个样儿简直就是有罪，瞧瞧这细皮嫩肉的，真是……”
她半抬了身子看向萧逸，嘟着嘴道：“你夸我美是好事，可你这语气……跟要把我的皮扒了贴自己身上的妖怪似的，深更半夜的，瘆得慌。”
萧逸横起木梳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佯装怒道：“我大半夜不睡觉给你梳头，放眼普天下谁能有这待遇？你不感动便罢了，还老拿话来挤兑我。”
楚璇吃痛地捂着头，委屈道：“你一边说我细皮嫩肉，一边咽口水，说要扒皮还是客气的呢，我还没说你就跟要把我煮了似的，这夜色深深的，我也害怕啊。”
萧逸嗤道：“就你全身这没几两肉的样子，把你煮了够我吃几顿的啊？”话说着，他不由得上下一打量，越发不满：“你说你进宫三年多，我哪一顿不是山珍海味的供着你吃，长点肉怎么就这么难！你这小美人也太娇贵难养了。”
楚璇神色幽幽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愧疚心虚地拿眼神偷瞄萧逸，好像真觉对不起他那些虚掷了的金齑玉鲙一样。
萧逸见她这模样，越发来了劲，高高仰着头低睨她，拿出了十分宽容的气度，道：“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从今儿起你给我好好吃饭、喝药、养身体，我也懒得跟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楚璇默默点了点头，又沉下身子趴回绣枕上。
过了好一会儿，萧逸拿绵帕一寸一寸地给她擦干头发，手里握着那柔韧墨缎垂眸思忖良久，才淡淡道：“等过了年，我就下旨让萧雁迟回京。”
楚璇本已半睡半醒，迷迷糊糊间听到这话，蓦地睁开眼，诧异地回头看他。
萧逸道：“你的仇我替你报了，你的恩我也替你报，萧佶维护了你的清白，对你有恩，朕还他父子重聚，这账就算两清了，陈年旧事该忘就忘，你也别总在心里搁着。”
楚璇眸光深凝，望着他，轻声道：“谢谢你，思弈。”
萧逸冷哼了一声：“我是你的夫君，我替你报恩报仇都是应当的，但你心里要有数，那萧雁迟瞧你的眼神就不对，你得跟他保持距离，还有你那三舅舅，也别跟他来往太多。”
楚璇在心里细细品咂了一番，问：“你不喜欢我三舅舅？”
萧逸眉宇间满是疏离：“他是梁王的儿子，在我这里没有喜不喜欢一说，只盼将来我们不会是敌人，那就是万幸了。”
楚璇咬着下唇许久没说话，她不喜欢萧逸提及三舅舅时的语气，好像生在梁王府就是有罪。
沉默了许久，她也清醒了，由萧雁迟想起了白天萧鸢说过的话，觉得有必要给萧逸提个醒，边道：“我白天时听萧鸢说——也不知他说的是不是实话——他说，外公让雁迟入宛，是替他去征兵练兵的。”
萧逸将她的头发拢到耳后，十分平静：“我知道。”
楚璇想了想，恍然，他曾经花费大力气阻止萧鸢入宛，肯定是知道外公要在宛州做什么文章。况且，还有那个隐在云雾里神秘叵测的眼线，他也会告诉萧逸的。
知道就好，知道就意味着有防备，楚璇放下心，随口问：“你阻止萧鸢入宛，却轻易放雁迟去，这里面又是什么道理？”
萧逸道：“萧雁迟太嫩，在宛州撑不起大局，他去了也没用。除非萧鸢和萧腾中的一个去，不然，梁王迟早是会松口让你父亲去接手的。”他话音顿滞，眼睛里闪过一道古怪的光，趁楚璇没上心，忙转开话题：“宛州地势崎岖，崇山峻岭众多，那都是天然的屏障，可以开辟出极为隐秘的练武场，若让萧鸢率军入宛，只怕用不了多久，他这十万大军就会变成十五万甚至二十万，而且还是不在册的，全成了他梁王府的私军。我是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这话倒是跟萧鸢说的一样，楚璇想，或许萧鸢下午也不全是胡吣，那些故弄玄虚的话里应当掺杂着几句实话的。
萧逸望着她淡淡一笑：“可惜，萧鸢和萧腾为世子之位明争暗夺，谁都不愿意离开长安，倒省了我的事，只要夺了上宛仓再稍微推波助澜，给萧鸢一个应付梁王的理由，他就顺势留在了长安，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他说得轻巧，楚璇却有些担忧：“可如今萧鸢死了，外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一定会查。”
“那就让他查。”萧逸的语气很轻松：“他的孙子是大理寺卿，都不用经过朕，想怎么查就怎么查。只是……”他勾唇，噙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梁王叔好歹是战功赫赫的盖世猛将，不会看不出他的儿孙之间早已内斗不止。单说萧鸢生前的这个案子，我让大理寺查实呈个详奏，你是没看见那方奏折，萧庭疏可是一点没给他二叔留情面，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好像巴不得要把萧鸢快送进牢里一样。”
楚璇敛眉忖了片刻，笑道：“那是你在耍心眼。明明那么证据确凿的案子，让宗正府直接判就行了，你非要让大理寺插进来，还要呈详奏。我爹的前车之鉴，萧庭疏也不敢偏袒萧鸢啊，偏袒了萧鸢再让御史台咬住，把他自己也要搭进去。萧鸢跟萧腾水火不容，萧庭疏是萧腾长子，说白了也是利益相关，他巴不得萧鸢死呢，怎么会舍下官位去维护他。你就是心里门清，故意挑拨离间，煽动他们内斗呢。”
“是啊，我就是在挑拨离间。”萧逸应得十分坦荡爽快：“萧鸢这一死，你看着吧，他麾下的部曲不会轻饶了萧庭疏，他们会觉得都是因为他不维护自己的二叔，累得他四处奔走，深夜不归，才遭了此横祸。”
楚璇也觉得痛快，可痛快归痛快，只是没什么用，萧鸢都死了，萧腾从此独占鳌头，凭他的心机收服宛洛守军是迟早的事，只怕梁王府内部分裂敌对的局面很快就要结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岂料萧逸悠然地摇头：“傻丫头，哪里就那么容易了？萧鸢是死了，可他还留下几个儿子，他的长子萧庭寒今年也二十了，萧鸢的手下将领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宛洛守军落在萧腾父子的手里，一定会扶萧庭寒上位的。萧腾再精明，可到底在军中渗透不够，恐怕也左右不了大局。”
“萧庭寒？”楚璇只觉荒诞，萧鸢好色成性，姨娘抬了一个又一个进门，后院里乌烟瘴气，那几个儿子耳濡目染，也有样学样，各个在脂粉堆里厮混，十足十的草包。
但楚璇转念一想，是草包又有什么关系。军中将领有自己的打算，他们从前跟着萧鸢没少给萧腾使绊子，万一军权落入萧腾手中，他们定然是没有好日子过的。与其那样，扶个草包上位又有什么关系，至少根正苗红，保准跟他们一条心。
只是这样，梁王府对外的力量便会大打折扣。
萧鸢再不挤，也是在军中锤炼多年智勇双全的悍将，楚璇白天跟侯恒苑和萧逸说过，他不是好对付的，这是心里话。自然，他的张狂浅薄只是表面，内里也是有心机的，不然凭萧腾那城府极深的人，不可能这么多年都压制不下他。
想到这里，楚璇眉宇微蹙，隐隐觉出些蹊跷。
既然他是个有心机的人，自然也不会说些无缘无故的话，今日他把她和三舅舅拉进书房追忆了一番往事，肯定不是一时兴起，他话里话外强调自己如今官司在身，像是意有所指，只是他的意在何处？指的又是何处？
如今他人都死了，自然也无处去问了。
楚璇想说出来让萧逸替她琢磨琢磨，可萧逸却打了个哈欠，翻身上床，将她搂进怀里，酣气浓重地说：“不早了，睡吧。”他一低头，见楚璇眼珠滴溜溜转，抬手给她合上眼皮，恐吓：“快睡！再不睡把你煮了！”
他没把楚璇吓唬住，反倒被楚璇在手心里咬了一口，吃痛地哼唧了半夜，才郁郁地睡过去。
第二天上朝，果然炸开了锅，堂堂云麾将军死在了乐坊，朝野震惊，梁王连夜从京郊赶回来，纠结了一般朝臣要求严查细查。
萧逸一概应了，把案子指派给了大理寺。
过了年关，休沐结束，大理寺还没查出个眉目来。
萧逸倒不觉得有什么，孙玄礼办事向来稳妥，比这还大的事他也办过，滴水不漏，毫无破绽，任大理寺查去，料他们也查不出什么。
把这些朝政一放，他腾出心思，想在‘立后’上做做文章。
他跟楚璇柔情蜜意，彼此间信任日增，再不像从前那般相互算计，更是因为她的提醒，让上宛躲过了一劫。
如此大好局面下，他不想让楚璇仅做个贵妃，仅当他的妾，这与她而言太委屈了。他想她做他的妻，不止是他心中的，还是全天下人眼中的。
这事他瞒着侯恒苑，密诏了礼部和监天司的几个人到跟前，商量着要利用天象来开个局，再以楚璇的名义放还一批宫女，让她多去皇庄里亲蚕事桑，在民间先博一个贤德的好名声。
然后让御史台上书，结合天象与贵妃贤德，请求他立后，萧逸就顺水推舟，争取在六月前把立后大典办了。因皇后的袆衣缕金衲珠，繁冗且沉重，若楚璇穿着在七八月份的宣室殿前完成一整套流程，只怕她会热。
他这边正思虑周全着，可没想到又出了岔子。
原是年关一过，天气转暖，云蘅的病也差不多好了，楚晏打算启程回南阳，在走之前想把女儿的婚事办了。
楚玥与江淮早就定了亲，江淮乃礼义君子，很体谅楚晏的一片慈父之心，便尽力张罗着，准备风光迎娶楚玥。
可楚玥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万千宠爱着长大，自小心气高，什么都要最好的。
她姐姐当年入宫，虽说只是个妾，但皇帝陛下赐了她无比奢华风光的红妆嫁箧，甚至听说曾令阖宫参拜，御史台反对的奏疏雪花般的落在龙案上，皇帝也都只当没看见。
时隔四年，她要出嫁，就算赶不上天家富贵，至少不能比她姐姐差太多。
因此她凡事要体面，江淮又是个好说话的，不免到最后就把排场铺得有些大。
如此高调，也不知是不是招了别人红眼，惹人注目的同时，也惹来些流言蜚语。
不知是谁把江淮和楚璇的那一段旧事挖了出来，编成诗句，渐渐在坊间街巷流传了开。
萧逸得知后自是龙颜大怒，着令京兆府严查，查出背后造谣生事的，火速让他们闭嘴且严办。
处理完这些事，萧逸带着一身疲惫回了长秋殿，谁知刚进殿门，便听画月那清脆的嗓音朗朗传入：
“勤操鼓和瑟，常闻古人言。
女英与鹅黄，泪染湘竹斑。
鹅黄入红墙，女英今始嫁。
姊本念江郎，奈何圣难违。”
萧逸听着，只觉一股热血轰然涌上头，也不得高显仁通报，直接快步而入，见楚璇正屈膝坐在绣榻上听得仔细，更是怒气冲天，喝道：“谁让你们在贵妃面前胡说八道！”
画月吓得连忙跪下，满殿宫女随她跪了一地。
楚璇起身，过来抱住萧逸的胳膊，柔声道：“我听说坊间流传一首诗，是关于我和楚玥还有江淮的，想听听，便让画月去打听了来，都是我的主意，不怪她们。”
萧逸紧绷着脸，嗤道：“听这些做什么，韵脚调子全然不通，不知是哪个无聊的市井无赖编出来的，等我抓住了，非撕烂他的嘴。”
楚璇轻勾了勾唇角：“虽说不通，却朗朗上口，听说传唱得很快。”
萧逸在她言语中觅到了一丝忧愁，忙将她揽入怀中，安抚似得拍着她的背，道：“我能解决这事，你不用担心。”
楚璇问：“怎么解决？”
“我已经让高显仁亲自去楚府传我的口谕，江淮和楚玥的婚事暂且搁下，楚玥随父母先去南阳，江淮留在长安继续做他的官，等风头过了两人再择期成婚。”
楚璇轻蹙秀眉，摇头：“楚玥不会答应的，我母亲也不会答应。”
萧逸将她紧扣在怀里，声音沉定：“我知道她们不会轻易答应，可凡事得有些代价，不能指望甘蔗两头甜，什么好处都想占。楚玥和你母亲若不糊涂就该明白，若楚玥没有一个做贵妃的姐姐，凭她的资质，想匹配江淮简直是痴人说梦。你为他们牺牲了那么多，如今该是他们偿还的时候，不然我就下旨解除这门婚约，连择期成婚都没有了。”
楚璇依旧娥眉长敛，萧逸瞧着她这副模样，却来了醋劲，捏起她的下颌，吟吟念道：“姊本念江郎，奈何圣难违……你说，你现在还念江郎吗？”

第37章
楚璇眼睫一颤，瞟了他一眼：“思弈，我不是说你有什么不好，只是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吃醋？你刚刚还说要把那造谣的人抓出来严惩，可连你自己都对这诗句将信将疑，凭什么要严惩旁人？”
萧逸将她松开，挥退了满殿的宫女，拂帐而入，弯身坐下，看着楚璇跟着他进来。
她在殿中只穿了件雪缎素花裙，束腰，显得腰肢纤细越发不盈一握。她就这么身段婀娜地进来，虽是素衫银钗，胭脂也点得极淡，但禁不住有着惊艳媚极的底子，看得久了便觉心跳加剧，像是要被她勾了魂一样。
萧逸轻叹了口气：“璇儿，我承认你心思清透，凡事也看得比较开，刚才那一番话呢也是十分有道理的。可我不是旁人啊，我是你的夫君，你不需跟我讲道理，只要娇滴滴地说一句‘什么江郎，我早忘了，我心里只有思弈’，我就痛快了。”
楚璇低头浅笑，依言钻进萧逸的怀里，伸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攀在他身上，娇滴滴道：“什么江郎，我早忘了，我心里只有思弈。”
萧逸揽住她的腰，垂眸凝在她脸上看了许久，却没有想象中的心醉怡然，只觉欠了点滋味：“你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怎么听上去像是在哄孩子一样？”
楚璇笑道：“你还知道自己孩子气啊。我怎么可能还想着江淮？他是我妹夫啊。”
萧逸听着她一本正经地这样说，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她小时候坐在一堆疯孩子中间，细嚼慢咽地吃剔蟹细碎卷的样子。
她自小便是个懂规矩、讲道理的小淑女，偶尔会疯野地追着人打，冰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不过是因为旁人招惹了她，欺负她欺负得厉害，实在忍不了才会有的表现。
等到长大了，疯野几乎就不见了，只剩下冰冷。
遥想她刚入宫那会儿，表面上巧笑倩兮地伴着他，讨好着他，可只要他一靠近她，自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疏离凉意直往他心里钻。
他用了整整三年才把这块冷玉捂热，捂热了之后才发现，她哪里疯野？哪里冰冷？其实就是个极乖顺极守规矩的小女孩，醉了要抱抱，受了委屈也要抱抱，把‘不能跟自己妹夫有瓜葛’奉为圭皋，只好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自然。
母后还总说她是小妖精，是狐狸精，这古往今来的狐狸精若都是她这模样，哪里还会有那么多朝代更迭，乱世罹难？
楚璇若是真有错，那就是错在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和从小没有被好好对待。
想到这儿，萧逸越发心疼，搂着楚璇，喟叹道：“我这么好的璇儿，竟还有人要往你身上泼脏水，可不要被我抓到，被我抓到了非揭了他的皮。”
楚璇往他怀里缩了缩，呢喃：“思弈，我一点都不生气，我也不害怕，我知道你一定会保护我的。”
萧逸听着，只觉心中一暖，将她搂得更紧。
两人腻歪了好一会儿，高显仁回来了。
大内官的神色很是别扭为难，皱着张脸犹豫了许久，满是怜悯地看了看楚璇，才冲萧逸试探道：“陛下，奴才单独向您回禀吧。”
萧逸一听就知道事情不顺利，便低头把楚璇从自己怀里捞出来，声色温柔道：“你回内殿休息，我一会儿就去陪你。”
楚璇看了看萧逸，又看看高显仁，轻巧地应下了，容颜贞静，眉目淡远，好像真是一个不操心又单纯的小姑娘。
她在萧逸的视线里绕过屏风，一路往内殿去，留心听着后头的动静，一直到高显仁开始说话，才轻手轻脚地倒退回来，躲在屏风后偷听。
“奴才可算是见识了，那楚姑娘好歹也算是个官家室女，平常看着懂事遵礼的模样，怎么这么蛮横！”
萧逸的声音平静无澜：“说吧，她怎么了？”
“奴才奉命去楚家把陛下的意思讲了，那楚姑娘可真是机灵，不敢明着违抗圣意，只一个劲儿在哪儿哭，一边哭还一边楚楚可怜地说什么她自知比不了她姐姐，命好又尊贵，也从来没想着跟姐姐争长短，只求她姐姐自己风光时别忘给她一条活路。”
高显仁自诩见惯了大场面，还是被这自私且凉薄的算计给气着了：“楚大人倒是个明白人，向奴才保证谨遵圣命，也不搭理他这刁蛮女儿。可云蘅郡主就真是一副糊涂样，瞧她女儿哭得这样凄惨，还真当她受了什么委屈，当场就要跟奴才进宫来讨个说法。奴才好说歹说才把她劝下了，不然这样闹开了外面要传得多难听。”
萧逸将手搭在瓷瓯边沿上，面色沉冷。
高显仁说得没错，这事不能闹开闹大了，不然外面那些难听的流言只会愈演愈嚣。
他们会说什么，会说他这个皇帝为了自己和宠妃的名声，不惜逼迫妻妹延缓婚事，再恶毒难听些的，会说他们是心虚了，楚璇真和江淮有个什么，才不惜以此策来平息谣言。
不明真相的人，很容易被这些言论带歪，到时候再想清理这些碎嘴舌头就难了。
楚玥也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闹。
萧逸不是楚璇，遇事比她能狠下心，这么个小丫头，哪怕一肚子鬼胎，到他跟前还是嫩了些，真当这么撒泼无赖他就拿她没办法了？
他浮上一抹冷笑，冲高显仁道：“你去，召江淮来见朕。”
萧逸本来不想走这一步，男婚女嫁是好事，哪怕他平日里再瞧不上楚玥，可她到底是楚璇的妹妹，不看僧面看佛面，他这个当姐夫的没有跟她过不去的道理，更何况她嫁的还是江淮，是他义兄唯一的儿子。
可再多的亲缘攀扯也经不住这么糟蹋。
他都不敢把自己放在楚璇的角度上去想，只要稍微想象他是楚璇，就觉一股刮骨剥皮的凉意在体内蔓延，凉到透心。
萧逸的心揪了一下，他这么个血冷心狠的人都觉得凉到难受，楚璇那么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是怎么扛下来的？
楚璇扒着屏风的竹棱听到这会儿，默默地松开手，转身回去。内殿轩窗半开，外面飞花落雪，美不胜收，她赏着美景，听着外头进进出出的声音，知道江淮来了又走了，殿宇重归于静，心里才逐渐安宁下来。
贵妃与皇后是不一样的，哪怕只有一步之遥，可这一步之间便是天地之别。
贵妃是妾，妾的意思就是每年春祭庙飨拜谒宗庙，她永远都没有资格站在萧逸身边。她唯一的作用便是陪寝与传宗，古书说的‘女子大德，相夫佐君’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她若有这样的想法，那就是僭越。
哪怕萧逸再爱她，宗法祖制森严，她在这样的位置上，一生的调子都被定好了。
她从来没有从别人那里夺过什么，她所付出的也从来没有要过偿还，可走到了今天，她就是想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她要做她所爱之人的妻，她要为自己活。
既然亲情如此淡薄可笑，那便各自凭本事吧。楚玥口口声声说她这个姐姐不给她留活路，她不能担虚名。长久以来，在她的世界里，活路从来都是自己挣来的，想从别人那里讨都无处可讨，楚玥又凭什么把一切想得这么轻巧。
想明白了这些，只觉梗在心头的大石被挪开了，无比通透舒服。
萧逸回内殿时见楚璇已经沐浴换了衣裳，坐在矮榻上看书，她换了身宽松的纱裙，一应配饰都除了，只在腰间挂着他给的玉玦。
窗外有落雪，窗内有美人，看上去格外美丽宁静，仿佛岁月再也无忧。
他不禁勾唇浅笑，上前坐下将楚璇拉进怀里。
抚着她微有湿意的秀发，缓缓道：“江淮是个明事理的，他已同意将婚事推延，剩下的就看楚玥怎么应对了。她若聪明些，就该知道如今势单力薄，低头退让才是良策。她若不够聪明，非要闹腾作死，把婚事作没了，咱们正好省事。”
楚璇淡定地看他，他嗤笑道：“行了，别装了。我都看见你躲在屏风后面了，你也别生气，我看你母亲就是个糊涂的，一昧偏宠小女儿，早晚要在这上面吃亏。”
楚璇垂下睫羽，静默了片刻，道：“过几天太后要做寿了，是四十整的大寿。”
她把话题岔开，萧逸也懒得提那些乌糟事，顺着她说：“我早就知会内值司和尚仪局，风光操办。萧鸢刚死，梁王府的人大约不会来了，正好省得做戏。我带着你早早去祈康殿，讨一讨她老人家的欢心。”
楚璇点头。
真到了太后寿辰那天，萧逸却被前朝政务缠住了身，一直到大宴散了，萧逸才姗姗来迟。
太后在官眷宗亲前折了面子，心里很是不痛快，没少给楚璇脸色瞧。
待散了大宴回内殿，外人都走了，也不用装了，太后更是句句话像刀子似的，楚璇听得脑仁疼，只得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来躲避与她目光的对视。
素瓷起先还劝她少喝些，可耳听太后的话越说越难听，听得她直长吁短叹，把酒盅夺过去亲自给楚璇倒酒，一边倒还一边小声说：“喝吧，喝醉了她就能放过你了。”
手边的白瓷盅喝空了，宫女另上来一盅，素瓷立马给楚璇斟了满杯。
酒刚进肚，便听太后冷声道：“哀家看过最近的彤史，皇帝几乎天天跟你在寝殿里厮混，怎么偏哀家做寿他倒没了空，那朝政也太会赶巧，会顺着人的心意来么？”
楚璇只觉酒气上头，眼前物件都在打旋儿，也忘了萧逸的嘱咐，迷糊糊道：“听说是京兆尹请求面圣，大约是有要事。”
谁知这话一落，太后的脸色唰得变了。
楚璇还担心她会有更难听的话等着自己，她却就此沉默，一直到萧逸来都没再说一句话。
萧逸披着寒霜进殿门，脸色也十分难看。
他扫了一眼陪侍在侧的楚璇和素瓷，道：“忙了一天你们也累了，去偏殿休息吧。”
这就跟大赦令一般，素瓷忙起身把醺意渐浓的楚璇扶起来，一个孕妇，一个醉猫，两人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画月和霜月忙上来扶着。
偏殿早就备下了醒酒汤，素瓷亲自喂楚璇喝了，把她安置在榻上便出去了。
她不知楚璇有个习惯，每当醉意酣沉，除非有人在榻边守着她，不然她是不会安分的。
这小机灵鬼一直合着眼等人都走了，立马扑通着下榻，跌跌撞撞地从窄廊去正殿。
大周的宫殿建筑便是如此，偏殿与正殿以内部窄廊相接，看似殿宇分立，实则连成一体。且内帷规矩森严，宫人是不能走窄廊的，因而楚璇一路畅通，像只醉酒的猫儿，左摇右斜地就到了正殿。
那架寓意吉祥的百鸟朝凤薄绢屏风就在眼前，后面传来萧逸沉冷的嗓音：“朕知道母后对璇儿向来不满，可有什么不满都是咱们自家人的家事，她也从来对您又敬又怕，您就算没把她当儿媳妇，看在她敬您怕您的份儿上，也不该下此毒手。女子声誉大如天，您指使人在宫外散播她和江淮的谣言，可想到对她的伤害有多大？”
这话里的信息太多，楚璇又醉到脑子沉滞混乱，额头抵在屏风上考虑了半天，才弄明白：啊，那该死的谣言和狗屁不通的诗是太后放出去的啊！
殿里一阵静谧，紧接着是‘咣当’脆响，像是酒盅酒樽全被扫到了地上，一只凰鸟衔绶纹的酒樽咕噜噜滚到了楚璇的脚边，吓得她不管外面那两人能不能看见她，忙伸手捂住嘴。
“哀家若是不往外散布这样的谣言，你是不是就要立那小妖精为后了？你是皇帝了，哀家又不是你的亲娘，管不了你。可你得空也得想想你亲娘是怎么死的！那是我的亲姐姐，是死在我怀里的，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眼巴巴地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眼眶里满是泪，是在求我好好护着你长大！你现在要立杀母仇人的外孙女为后，你也不怕你娘在九泉下不安，晚上来找你！”
太后暴怒至极，霍得站起身，抬手指向穹顶：“举头三尺有英灵，你的义兄徐慕为了保你，被梁王弄死的时候连个全尸可都没有，你以为杀个萧鸢就报了仇了？梁王可还活得好好的，他知道他外孙女要当皇后了，指不定正在家里庆祝呢！”
萧逸垂在两侧的手攥紧又伸开，伸开又攥紧，如此反复多次，才咬牙道：“梁王是梁王，璇儿是璇儿，他们不是一回事。”
太后怒道：“怎么不是一回事？梁王把那小妖精送给你的时候就是想让她迷惑你，勾引你，勾得你成了个昏君，才能遂了他的意。不然这天底下平头正脸的良家女子那么多，为什么偏要送个妖精进宫！”
这话实在太难听，萧逸冷下脸，沉声道：“母后，请您慎言。”
话音落地，太后刚抻了脖子想连他一块儿骂，忽而眼神一冷，斥道：“你出来干什么？想来看我们母子的笑话吗？”
萧逸心里一咯噔，循着太后的视线看过去，见楚璇脸颊酡红，趔趄着从屏风后走出来。
萧逸只觉脑子嗡嗡响，料想刚才那番话全被她听去了，心如刀绞一般，疼得不能自已，上前把她揽入怀里，轻声道：“你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别在这儿，好不好？”
楚璇一双美眸水光迷离，茫然地看了一眼萧逸，将他推开，踉踉跄跄地去小几后盘腿坐下。
她格外无辜地仰头看向石阶上头顶冒火的太后，托着腮摇了摇头。
太后此刻格外暴躁，指向她：“你有话说话！别这么看着哀家，信不信哀家划花你的脸，让你再也不能勾引人！”
楚璇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太后，您从前拿我出气，要我在太阳底下一站一上午，趁陛下去行宫让我跪在您榻边端滚烫的药碗，那时候您说的是出嫁从夫，得好好侍候婆母，婆母让我干什么就得干什么，这话没错吧？”
太后瞥了她一眼，冷哼。
楚璇视线定定，紧锁住她：“可如今您又说我是梁王的外孙女，所以不配当皇后。那我都出嫁从夫了，我就是萧家的人，只要我夫君对我满意，我就当得他的正妻，何至于再拿那不算娘家的娘家来贬低我？”
“总不能被您指使欺负的时候是从夫的，是萧家人，到抬我做妻的时候我又成外人了。那我要是外人，您那么欺负我，您觉得合适吗？”
太后一时语噎，恨意凛然地指着她，手颤颤发抖：“你！”
萧逸看他母后被气得脸涨红，没忍住，嘴角轻翘了翘，看向楚璇。
她坐得歪歪斜斜，目光时聚时散，看样子是醉得厉害。也是，她只要一醉，脑子就格外灵光，口齿就格外伶俐，连他都能被她耍得团团转，更何况他母后这点道行。
皇帝陛下紧憋着不笑出声，脸上一副高深淡定的模样，心里却乐开了花，暗中催促他的小美人：会说话就多说些。
楚璇果然不负所望，毫无畏惧地迎向太后那张怒气蒸腾的脸，不满道：“您还老叫我小妖精，我哪里妖了？我不就是长得比别人漂亮点，那也是父母给的脸，怎么就成了我的错？”
她越想越委屈，声音竟微带哽咽：“您还说我勾引、迷惑皇帝陛下，那更是无稽之谈！您自己的儿子自己不知道吗？都是他缠着我，黏着我，要说勾引也是他勾引我，怎么到头来全都成了我的错？”
“我本来要老老实实嫁人的，人家都找好了，都是陛下好色成性，把我弄进了宫，我也不愿意来受这份罪啊。”
萧逸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向楚璇，半天没回过神来。
太后那厢被噎得理屈词穷，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一团火烧在胸膛前，灼得她快要裂开，也顾不上什么太后威仪，揽起袖子快步从石阶上下来，握起拳头朝着楚璇就去了。
萧逸反应神速，生怕楚璇挨打吃亏，忙上前拦腰抱住他的母后，把她往后拖。
“母后你息怒，息怒，她醉了，她说的是醉话，别跟她一般见识。”
楚璇默默地看着扭成一团的母子两，慢悠悠起身，踱到穹顶大柱子后，弯身坐在地上，伸出胳膊，抱住柱子，自柱子后露出一只漂亮的眸子，胆怯又可怜地看着他们。
太后登时觉得怒气快要在脑子里炸开，一边挣脱萧逸的钳制，一边暴喝：“这会儿了你还在这装可怜？”
楚璇咽了口水，贴着柱子，一脸真诚，软糯糯道：“我不是装可怜，我是真可怜。你们两边，一边利用我，一边欺负我，到头来都不拿我当自己人，我不可怜谁可怜？”
太后气道：“你觉得自己可怜你就走，只要你离开太极宫，哀家给你一大笔钱，还为过去欺负你那些向你赔罪。”
楚璇低下头，好像认真在思索太后的提议，许久，她歪头看向萧逸，紧紧抱着柱子，摇头：“不行啊，您儿子喜欢我，他舍不得我。”
太后一口气没上来，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气晕过去。她被萧逸拦腰抱着，动弹不得，气没处撒，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萧逸脸上。
“我让你没出息，我打死你这个没出息的！”
太后又‘啪啪’补了两巴掌，把萧逸打得一阵懵，只听他母后喘着粗气骂：“儿子没出息，当娘的就憋屈！我今天谁的晦气都不找了，我就打你，你就该打！”
受了池鱼之殃的皇帝陛下惊呆了，瞪圆了眼睛看向他的母后，还没说话，兜头下来又是三巴掌，把他的脸打得火辣辣的，一阵酥麻。
饶是挨了打，萧逸也不敢松手，生怕母后打顺手了放开她再去打楚璇，便只当自己皮肉比楚璇糙厚，挨巴掌就挨巴掌。
雨点般的耳光落下来，萧逸忍着疼偷闲去看了眼穹柱后的楚璇，见她躲在那里像只受惊之鸟，每落在萧逸脸上一巴掌，她那瘦小的身体就哆嗦一下。恍然发现萧逸在看她，还下意识地往后缩缩身子，那一脸的躲闪，好像在说：巴掌你挨吧，别看我，我怕疼。
萧逸暗咬了咬牙，心道他上辈子肯定是孽做多了，招惹来了这两女人，弄到最后神他妈的全成了他的错！
夜色浓酽，烛光荧荧。
高显仁第五次偷偷地去看萧逸那张肿起来的脸，在皇帝陛下要杀人一般的视线里，讪讪地把“要不要请御医”咽了下去。
御辇落地，萧逸横抱起楚璇入殿，甩下一句：“不许跟着，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谁敢进来朕扒了谁的皮。”
他气冲冲地进殿，把楚璇扔床上，把惊兽一般瑟瑟发抖的小美人摁住，对上那双目光闪烁充满心虚的眼，阴悱悱道：“都是我缠着你？黏着你？你本来找好人家要嫁人了，是我好色把你弄进了宫？”

第38章
楚璇把两只手缩在胸前，像是受到了过分惊吓，小爪子颤啊颤，怯怯看着萧逸，轻声道：“我说错了。”
萧逸摁住她肩胛的手稍松，依旧冷着张脸，没好气道：“你说，你错哪儿了？”
楚璇抻了抻脖子，咽了一下口水，又低头看看摁在自己肩上的手，嗫嚅：“你不光喜欢缠着我，黏着我，还喜欢压着我……”
萧逸：……
楚璇抿了抿下唇，一双浅瞳轻漾，嘤嘤道：“你还喜欢来摸我，摸起来没完没了。”
她越说越委屈，竟抽噎起来。
萧逸：……
这是虎狼之词又来了吗？
这小姑娘平常看上去挺柔顺正经的，怎么喝醉了就这么奔放狂野？！
萧逸腹诽着，睨着她那种红彤彤美艳动人的小脸，蓦地，内心里突然生出些异样的、微妙的感觉。
他过分冷硬的脸部轮廓渐渐舒开，浮掠起一抹玩味的、邪魅的笑，轻搔了搔楚璇的下巴，柔声问：“那你喜不喜欢我摸你？我摸你的时候你舒不舒坦？”
萧逸看见楚璇那本就酡红的小脸蛋红得更加厉害，像燃起火光的绯锦灯笼，红的灿烂欲滴。
整个晚上神挡杀神、佛挡弑佛，所向披靡的小醉猫终于低下了头，第一次被打败了，羞赧地躲避着萧逸灼灼的视线。
她越这样，萧逸越来劲儿，干脆踹掉了靴子，扑通着上床，把她搂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膝，一下一下轻轻摸着她柔嫩的小脸蛋，笑问：“怎么样？感觉如何？”
楚璇呆愣愣地仰看着他：“你怎么说摸脸就摸脸？你太随便了。你不是好色，你是非常好色！”
萧逸：……
他还治不了她了！
楚璇觉得仰撞在床上这一下实在太重了，闷顿声响在耳边，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撞得脱了位，她吃痛地倒吸凉气，恍觉身上一凉，惊恐发现萧逸竟然在脱她的衣衫。
被脱到只剩素白绸中衣，楚璇仅揪着自己的衣襟，脆弱且倔强地瞪着萧逸。
萧逸看她就跟看只一伸手就能捏死的蚂蚁一样，轻翘了翘唇角：“你觉得有用吗？就你那点小力气，能阻止得了我脱你的衣裳？”
楚璇忿忿地嘟起嘴：“能！”
说罢，她一脸的慷慨就义，翻手把自己身上的薄衫脱了个干净，挑衅似的微抬下颌，低睨萧逸：“我自己脱了，你就脱不了了。”
萧逸：……
天才，她是个天才。
萧逸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小丫头折服了，原来她不光有艳惊天下的美貌，还有着傲绝世人的智慧，这脑子简直是太清奇了。
他一面惊叹，一面凝着眼前的美人儿，纱帐轻拂，烛光暗昧，美人身体白皙如玉，凹凸有致，宛如最娴熟的匠人精雕细琢出来的，是最撩拨人心的尤物。
萧逸不由得轻咽下口水，喉咙上下滚动。
……
高显仁趴在茜纱窗外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想着刚才皇帝陛下怒气滔滔的模样，生怕贵妃会吃亏，只等着里面万一打起来，他好快速冲进来打个岔。
等了一会儿，里面果然传出激烈碰撞的声音，但高显仁没往里冲，只讪讪地退回檐下，老脸一阵发烫，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就是瞎操心，人家两个腻歪着呢。
皓月当空，千里澄辉。
萧逸披着月光，把哭哭啼啼的楚璇抱进了浴房洗完又抱出来，给她穿上寝衣，她已呼哈呼哈地睡过去了。
大约是太累了，睡得格外沉，任萧逸怎么摆弄都没醒。
萧逸躺回床上，将她拥进怀里，垂眸望着她宁静甜美的睡颜，觉得无比安心。
刚才的感觉太过美妙，他拢住楚璇不住回味，难以入睡，不禁想起了从前。
过去每到盛夏最热的那几天，为了避暑，萧逸都会带着楚璇去骊山行宫暂住。
不上朝时他往往起得晚，流连于枕席，和小美人说些情话，兴头上来直接将她摁倒来上几回。
他年轻气盛，又是享尽了人间富贵的帝王，身体底子好，又不懂得收敛，像是喜爱吃糖的小孩儿，觅到甜味就要一个劲儿地尝。
可到底也比楚璇刚进宫时多了几分小心，这小美人身体娇嫩，体弱多病，若是揉搓得狠了就要病，一病没有十天半个月就好不了。
太医院熬的补药流水似得送来，萧逸每天紧盯着楚璇全喝了，楚璇苦兮兮地喝光了，总是皱巴着张脸。
这时候萧逸就会给她一颗桂花糖。
楚璇含着桂花糖，不知餍足地盯着他盛糖的小瓷钵，软绵绵钻进他怀里，试探着问：“小舅舅，为什么您的糖跟别处的味不一样？”
美人投怀送抱，萧逸毫不客气地在她细软的腰肢上掐了一把，笑道：“自然不一样，朕的糖是依照宫里的藏方所制，世上独一份儿，旁人做不出来。”
楚璇眼睛里放出幽幽绿光，直凝着他，柔声央求：“那您多给我点啊，每次都只有一颗，还不如小时候给的多。”
萧逸微微一笑：“那不行，人都说物以稀为贵，朕要是给你给的多了，你就不知道稀罕了。”
若是给的多了，还能指望她经常这么乖巧柔软地往他怀里钻吗？这小美人就是个糖罐子，瞧着他手里的桂花糖比瞧着他还亲，萧逸最能沉住气，任她如何撩拨他，每次就给一颗，还得是她刚喝完药或是伺候了他才有。
有一回她侍寝，完事后萧逸忘了这茬直接睡了，楚璇坐在床里侧执拗地把他摇醒，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迷迷糊糊半天才想起来，探手到绣枕底下，拿出瓷钵，捏起一颗，楚璇就像是等着被喂食的小家雀，向前抻了脖子，张开嘴。
萧逸一下就乐了，把糖扔她嘴里，又扔了一颗进自己嘴里，边品边道：“有这么好吃吗……”
楚璇小鸡啄米似得点头，心满意足地躺回去，慢悠悠地、陶醉地吃完了糖，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说：“我觉得不对啊。”
萧逸已没了睡意，只侧着身子含笑凝睇她，问：“哪里不对？”
“我从前看话本，上面说前朝的妃子侍完寝，皇帝若是满意，都会赐玉如意啊，首饰啊，夜明珠啊，反正都是值钱的东西，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一颗糖就打发了？”
萧逸笑得端稳，一眨不眨地凝着她道：“那朕赐你玉如意，夜明珠，首饰，但是没有糖了，你愿意吗？”
楚璇立马嘟起嘴，满脸抗拒地摇头。她眼珠转了转，抱着萧逸的胳膊腻着声调道：“您可以多给我点啊。”
萧逸无比温柔地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不行。”
“哼！”楚璇立刻变脸，不满地推搡着萧逸，萧逸笑意不减，悠悠然道：“璇儿，你要是把朕从床上推下去，从今往后你都别想着吃糖了。”
楚璇气鼓鼓地收回魔爪，翻过身去对着墙。
萧逸在她身后缓缓说：“转回来，你不能背对着朕。”
楚璇气鼓鼓地转回来，默默思忖了片刻，突然又笑靥如花地凑了上去。
“小舅舅，那咱们商量商量，把一夜一颗改成一次一颗，怎么样？”
萧逸揉了揉她的头顶：“不行。”
楚璇的笑霎时冷却，霍得回过身去对着墙，硬邦邦道：“我就要背对着您，我不守规矩，您打我吧。”
萧逸为她的孩子气笑不可遏，伸手把她拢进怀里，凑到她耳边笑说：“你瞧你这没良心的样儿，朕给你糖你就知道笑，不给你就冷脸，朕可不得用糖拿捏着你，一下都给你了你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怀中的小美人不停地挣扎，奈何两人力量悬殊，被萧逸摁得死死的，最后没了力气，楚璇便在他的怀里睡过去了。
其实按照大周内廷的规矩，应该皇帝睡在床的里侧，嫔妃睡在床的外侧。
楚璇刚进宫时是睡在外面的，那时两人尚未圆房，中间隔得远，萧逸除了抱抱她也不会对她做更过火的轻薄事。
有一夜，他睡得正酣沉，突然被一声极响的声音惊醒，他猛地坐起来，见床边空空，忙倾身看过去，见楚璇头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上去睡得正香。
侍夜的宫女听到响动全跑了进来，被萧逸摆手挥退。
他下床，轻手轻脚地把楚璇抱回来，仔细地检查了她身上，确认没有伤，才长舒了口气。
萧逸把楚璇小心翼翼地搁到床里侧，自己在外侧躺下，歪身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笑归好笑，还有可气的。
这小丫头第二天醒了之后坚决不承认自己掉到了床下，非说萧逸污蔑她，想要借机笑话她，把萧逸气得想干脆就让她睡在外侧，让她多掉下去几回，多摔几回，看她承不承认。
可萧逸终究是没舍得。
她这么柔弱，这么绵软，万一摔坏了可怎么好。
梦里幽徊了一夜，萧逸被阳光晃醒，脑子里一阵迷糊，睁开眼，视线猛地撞上了一双乌灵清澈的大眼睛，楚璇正趴在床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思弈，你的脸怎么肿了？”
萧逸懒懒地睨了她一眼：“我的脸怎么肿了，那得问你啊。”
“问我？”楚璇迷惑地挠头：“我刚才看了看我的手掌心，没红，肯定不是我打的，我打不成这样。”
萧逸木然道：“不是你打的，是母后打的。”
“啊！”楚璇惊呼：“母后为什么要打你？”
萧逸把昨晚的事跟她说了，却见楚璇呆愣地默了好半天，突然抬起头，脸色平静，坚定地摇头：“不可能，我肯定不会这样说的，你是看我醉了就想污蔑我。”
萧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内心毫无波澜。早就料到她会不认账，这样的场景，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三年前，他小心翼翼把她搁回床榻里侧，第二日还要被她说自己污蔑她。
他唯一的错就是昨天晚上把他母后拦得太紧，巴掌没落她脸上，没给她留点印记。
早就料到如此，萧逸还是有些不甘心，凝睇着她哑声问：“璇儿，你再想想，你对昨天晚上的事就一点印象没有了吗？总该记得在危机关头是谁保护了你吧。”

第39章
楚璇拧着眉，很认真地回想了一番，发觉记忆犹如被扯碎了的棉絮，断续且模糊。
她只依稀记得昨天夜里太后很生气，因为萧逸来给她祝寿祝得迟了，太后把气全撒在了她身上，那话说得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难听。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好像素瓷还来劝她，可劝到最后反成了给她倒酒的人，边倒边跟她说只要喝醉太后就会放过她。
清晰的记忆到此结束，后面的就只剩下些破碎剪影。
她记得萧逸去祈康殿之后就让她和素瓷去偏殿了，然后她就睡了，之后……好像起来过，但她到底干了什么是真不记得了。
萧逸凝着楚璇那张茫然且无辜的脸，幽幽地叹了口气，认命一般地怅然道：“算了，记不得就记不得吧。”
楚璇低头抿了抿唇，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日你说京兆尹求见，是流言的事有眉目了，他可查出是谁了吗？”
萧逸的脸慢慢冷下来，嘴唇嗡了嗡，张开口刚想说，话在脑子里过了过，又咽了回去。
“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会处理妥当的。只要江淮和楚玥低调行事，别再惹人注目，坊间流言一波接过一波，百姓很快就会把这档子事忘了。”
楚璇点头，又不免忧虑道：“也不知江淮能不能劝得动楚玥。”
萧逸讥诮道：“像楚玥这种人，是最会为自己精打细算的，她只要稍稍动动脑子就该看清楚如今的局面，江淮又是个仁义的人，她不会想还没成亲就惹了他的厌恶，至少会在他面前装一装。”
事情皆如萧逸所料，江淮果然劝动了楚玥，两人婚事向后推延，楚晏举家回南阳。
闹腾了这么一番，虽诸多波折，但好在流言渐平息。
只是萧逸对太后也比从前疏远了许多。
楚璇起先猜不透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她，可看萧逸的表现，心中便有了数。
不过既然萧逸没有在她跟前明说，她也就装着糊涂当不知道，反正太后见着她就头疼早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也乐得清闲自在。
这空中，梁王府倒是安静得很。
楚璇偶尔想起来，随口问了问萧逸，才知一切皆如他们所料，萧腾争夺兵权失败，萧庭寒顺利继云麾将军之位。
这其实是好事，往日里的萧鸢有勇有谋，萧腾更是工于心计，他们一个比一个难对付，如今换上来一个平庸的萧庭寒，不用细想就知道，他绝不是萧逸的对手。
但就这么个看上去庸碌无为、全靠祖上荫庇的草包将军，却做了件让楚璇意想不到的聪明事。
午后萧逸窝在长秋殿里看奏疏，往香鼎里撒了一把龙涎香丸，随口道：“萧庭寒往内直司递了帖子，称他新晋云麾将军，要进宫给贵妃请安。”
楚璇本来正支颐打盹，闻言陡然清醒，很是惊讶。
这理由听上去是既切情又切理，可她自小在梁王里长大，对梁王府这些人摸得极透。
他们自诩亲王权臣之后，认为自己血统高贵，不可一世，对云蘅郡主这个义女都含了几分轻视，到楚璇这里更是轻视都没有，只剩下无视。
她是贵妃又如何。
早些年他们连萧逸这没有实权的儿皇帝都没放在眼里，更何况她。
再说了，梁王送楚璇进宫的目的他们一清二楚，在他们眼里楚璇就是枚棋子，要不是有贵妃这么个头衔在，连跟他们论兄弟姐妹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觉得萧庭寒是乍登高位，幡然醒悟，他要来见自己，肯定是有所图。
至于这所图是什么呢？
正疑惑着，内侍端进来一个食盒，说是萧祭酒让送给贵妃的。
楚璇喃喃念着“三舅舅”，把那剔红三层的檀木食盒打开，见里面是三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酸枣麨。
那些粉磨得又细又匀，色泽红润鲜亮，香气甘甜清沁，闻着就能勾出馋虫来。
楚璇登时喜笑颜开，立马拿来两个冰瓷大盏，用热水冲了两盏，一盏放在自己跟前，一盏推给萧逸。
自这食盒送进来，萧逸就放下了手中奏疏，目光幽邃地凝着她，到楚璇把冒着腾腾热气的酸枣麨推到他跟前，才终于忍不住，想提醒她看看食盒里有没有夹塞私信，萧佶八成会想法儿告诉她萧庭寒入宫的目的。
岂料他还没出口提醒，楚璇在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酸枣麨后，开始不慌不忙地翻看油纸包，探手摸遍食盒的边角缝隙。
她在第三层食盒的夹层里翻出一张折成方块的信笺。
萧逸浅淡笑了笑：“原来你想到了。”
楚璇视线凝在信笺上，稀松平常地说道：“这有什么难想的。我前些日子回府三舅舅刚给过我点心，这么快又给，还是赶在这个时候，肯定是想向我报信……”她略微停顿，视线已扫到了信尾，打趣道：“萧庭寒果然太稚嫩，跟他爹比不了，若是萧鸢来做这事，断不会还未成行就先让人把底探光了。”
她放下信，想要跟萧逸说信中内容，萧逸却一摆手，含笑道：“你别说，让我猜猜。”
“萧鸢派去上宛假扮灾民闹事的人无功而返，萧庭寒着手查了这件事，查出萧鸢死前曾经见过你和萧佶，而那些假扮灾民的宛州守军也说在萧鸢的书房外见过你们，所以他疑心上了你和萧佶。”
萧逸看着楚璇惊诧的神色，知道自己又一次命中靶心，有些得意道：“近水楼台，他必已先找萧佶问过了，所以现在该来审问你了。你三舅舅虽不涉军政要务，但好歹在梁王府看得多了，他拿不准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所以想着给你提个醒，免得你到时被萧庭寒杀个措手不及。”
楚璇禀息瞠目看了他许久，半天才呼出一口气：“你也太可怕了吧。”
萧逸脸僵了僵，甚是不满地瞥了楚璇一眼，她到底会不会夸人。
“这有什么难猜的？校事府的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梁王府的动静，虽然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但那几个宛州守军近日回京他们总是容易探听到的。再加上你跟我说过那天在萧鸢书房的情形，两下一结合，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楚璇静默乖巧地坐着，朝他眨了眨眼。
萧逸挑唇一笑：“你不想见萧庭寒就称病，他总不能闯到长秋殿来逮你。”
楚璇缓缓摇头，表情很是神秘。
“我见，我为什么不见？不见就是心虚，那不等于不打自招了。”
萧逸收敛了笑容，颇为严肃地看着她：“那萧庭寒问到你这些事，你怎么回答？你也说过萧鸢是个有谋略的人，他策划了一场好戏，总不可能见人就说吧。知道的人定是寥寥无几，且应该全都是他的心腹，那些人不可能出卖他，那这事除了从你这里泄露，还有旁的解释吗？”
楚璇神色端静，看上去很是镇定的模样，她问萧逸：“那若是你，你会如何来解这局？”
萧逸敛眉思忖片刻，额间纹络皱起又舒开，像是想出了破解之法，刚张了口要说，又摇摇头：“算了，你去费这个心思做什么。你安安稳稳地歇着，好好养身体，外面的事有我。”
楚璇倒不催他说，只在白皙莹润的娇面上笑开了一朵花：“思弈，你不用教我，我自己解决。我若是解决得好，你以后不许小看我。”她笑容微敛，半是埋怨半是娇嗔：“我是没有你聪明，那也不至于我以后就只能好好歇着，等着给你生孩子吧？”
萧逸向来是拿她没办法的，况且她又说出这样的话，只得由着她去。
嘱咐了她一些琐碎的事，萧逸恍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目光含蓄地凝着楚璇许久，才幽幽然道：“多亏你的报信，我提前做了准备。遣派神策军入宛，关闭了上宛仓，疏散灾民，分而济之。当时萧雁迟就在宛州，他曾帮着神策军疏散过灾民，也算赈灾有功，我打算……让他官复原职，还任神策军折冲都尉。”
语罢，静默良久，萧逸看看楚璇，诧异道：“你怎么不说话？”
楚璇无奈地摇头：“思弈啊，若是这里有面镜子给你照照，你就能看见自己一脸的醋劲儿。你既然对雁迟介怀，那就别在我跟前提他的事，你若实在想提，那提就提了，可你一边提着，一边一副‘我提归我提，你要是敢表露出半点关心，我不能轻饶了你’的模样。你说，我除了沉默还能如何？”
萧逸冷哼了一声：“你得记着，不光嘴上不关心，心里也不能有他，你是贵妃，得守点妇道。”
楚璇抻了脖子想跟他理论理论，但转念一想，还是别在他跟前提萧雁迟，省得又牵扯出年前在骊山行宫的事，招惹得萧逸再发疯作妖就不好了。
想起那冰冷刚硬的铜锁链……他发疯发得痛快，作妖也做得到位，她可有些消受不起。
这样一想，她便自觉岔开话题，上前去捧着萧逸的脸甜言蜜语哄了他半天，才哄得皇帝陛下开颜一笑。
二月初的天，风中凉意甚浓，楚璇又素来怕冷，长秋殿里多置了几个炭盆，又挂上厚重的织锦帐子，拢着热乎气，不让散出去。
画月将萧庭寒领进来，就站在那簇新的织锦帐子后，萧庭寒朝她躬身揖礼。
织锦经纬相叠，丝线细密，楚璇坐在帐子后，几乎看不清萧庭寒的样子，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印象中的萧庭寒，虽然有副好皮囊，但因常年浸淫于酒色中，安逸惯了，整个人显得松松垮垮很虚浮，不似大好年华的男儿，倒有种暮气。
但如今，这暮气沉沉的表哥却成了十万大军的统帅，倒真有些荒谬。
萧庭寒承继过来的这十万大军名义上是宛洛守军，也不过是当年自宛洛之地而发家，十几年过去，由当年的几千兵马壮大到了十万，一直由萧鸢带着南征北讨，俨然成了他们梁王府的私军，不过是借着宛洛守军之名，享受着朝廷的粮饷优待，且因沾了梁王的光，兵刃装备都是最好的。
一支骁勇善战、装备优良且又绝对终于梁王府的军队，怎么看都是萧逸的心腹大患。
楚璇怀着多样心思，萧庭寒看上去亦是心不在焉地跟她寒暄，说了没几句便切入正题。
耐着性子听完了他的话，楚璇流露出茫然：“我倒不知道二舅舅生前还有这样的安排，那日我是和三舅舅一起去过他的书房，也在书房外碰见了几个宛州守军，可不过是匆匆一顾，连话都没有说上一句，怎能知道这样机密的事？”
萧庭寒的话中满是狐疑：“可父亲运筹得当，布置周密，不可能轻易泄露出去。”
楚璇道：“是呀，二舅舅必定是运筹得当，布置周密的，那他又怎么会让我知道啊？”她顿了顿，满是无辜道：“且就算我知道了，我又怎么会去出卖他？表哥也该知道外公送我进宫的目的，梁王府便是我的倚仗，甚至是我们全家的倚仗，不然我父亲也不会为了保二舅舅而连官位都丢了。”
萧庭寒一怔，脸色倏然缓和下来，语气也和善了许多：“姑父的恩情我是记着的，他有情有义，可比萧庭疏那个小混蛋强。”说到这儿，他不由得咬紧了牙：“他占着大理寺卿的位置，却对父亲不管不问，若非他如此自私，我父亲也不会因为急于脱罪而出去奔走，或许他就不会死了。”
楚璇在心里冷笑，就算他不出去奔走，可萧逸打定了主意要他死，迟早他也躲不过。但萧庭寒愿意这样想，那就让他这样想吧，他越恨萧庭疏，就越会和萧腾势不两立，且让他们斗去，斗得越狠，萧逸收拾起他们来就越省事。
她方才故意提父亲，就是想把话往萧庭疏的身上引，萧庭寒果然上钩，她便顺着他说：“要我看，庭疏表哥也是有他的打算。不管外公是梁王还是将来会进一步，那世子之位只有一个，大舅舅既占着了，将来也就是庭疏表哥的，他们身在高位，不免要心思多些，对人的防备多些。”
萧庭寒冷嗤：“小人之心。位子高低向来都是凭本事的，他们不过是早生了几年，真以为旁人都欠他们的，都该让着他们。”
楚璇幽媚一笑，娇滴滴道：“是呀，都是凭本事。我父亲是外姓人，自然轮不着他。三舅舅是个笔墨书生，瞧着也没有这样的本事。将来这位子不是大舅舅的，就是表哥的，我们可都得倚仗着你们呢。”
这几句话才是今天的重头戏，果然将萧庭寒说得沉下脸色，疑窦丛生：“不是我……就是他？那过去，若父亲冒了尖，大伯就该寝食难安了……”
楚璇见他顺着钩直往上爬，心中窃喜，继续添薪加火：“这上宛仓就是二舅舅才丢的，外公心里是不痛快，大约二舅舅自己也知道，所以才想着派人去宛州将功折过。这事若是让他做成了，那外公跟前自然得脸，但可惜了，听上去那么缜密的布置，却功亏一篑。”
她不给萧庭寒思考的时间，紧接着惋惜道：“要我说表哥也别太多心了，我虽是一介女流，但也多少知道，这样的事在行动之前都是密不出府的，不可能放人出去满大街嚷。”
“像我和三舅舅，我在王府里本也没有什么地位，也没有可供差遣的心腹眼线，那日探亲只在三舅舅的院子里和二舅舅的书房里坐了坐，去哪里知道？三舅舅就更别提了，他只认识他的书和那一帮酸腐文人，别说他没有这样的心思，就是有，想打听，那也得有这个本事打听的到啊。”
帐外一阵静谧，萧庭寒许久未言，蓦地，紧握了握拳，冷声道：“你们是没有这样的本事，可有人有。”
“什么……”楚璇故作疑惑，话音未落，便见萧庭寒自矮凳上起身，朝她一揖：“今日是我唐突，望贵妃勿怪，我这就回去，一定会将事情查清楚。”
楚璇又装模作样说了些安慰的话，让画月把萧庭寒送了出去。
跟这草包一通周旋，虽不是很费心眼，但好歹费了许多口舌，楚璇觉出些疲累，正好又是传午膳的时候，便遣人去吩咐膳房免了午膳，褪去外裳去榻上小憩。
画月是个体贴的，看出楚璇累了，从箧柜里翻出一盒安神香丸，这是素瓷自淮西带来的，听说对静神清气有奇效，便给楚璇加进香鼎里。
白色烟雾顺着香鼎镂雕顶盒的缝隙里飘出来，香气中带着融融暖意，嗅进去，没多时便睡着了。
这香果真如画月所说，有静神清气之效，楚璇伴其而眠，不光睡得酣沉，还想起了许多被她遗漏的往事。
她想起从前自己睡在床榻外侧，因抗拒萧逸想离他远些，不小心挪过了掉下去，萧逸将她抱回床上，又小心翼翼地放在里侧。
她想起自己躲在长秋殿喝醉了，萧逸将她抱在怀里，那怀抱宽广且温暖，无比的舒服。
她想起那天晚上太后气急了要打她，是萧逸上前拦住，可那些巴掌都落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她惊觉萧逸说的其实没错，自己就是个小没良心的。
这一觉醒来，她只觉在杳然雾霭中躺了三四年之久，可坐起来看看更漏，不过才一个半时辰。
萧逸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拿着本书坐在床边看，一见她醒了，忙让人把煨在炉子上的粥端进来，训斥道：“谁准你随便免午膳的？你到底有数没有？你……”
他戛然住口，因他发现楚璇正泪眼莹莹地看着他，沉了沉气，放缓了语调道：“我不是想责怪你，我是担心你的身体，好了，不许哭啊，多大点事你就这样，把粥喝了我带你出宫玩去。”

第40章
殿内静若幽海，只有宫女呈上粥时瓷盅撞到木漆盘上的声响。
萧逸揽了袖子亲自接过，拿瓷勺舀起粥，放在唇边小心吹凉，才给楚璇送过去，温声哄道：“喝吧，这是按照你的口味做的。”
楚璇痴惘地凝着他看了许久，抻头喝粥。
这样一勺一勺地喂，没多久瓷碗里就见了底，萧逸笑道：“你今日还挺听话的，好了，起来换衣裳吧，外面骤雪初歇，景色甚美，我带你出去看看那有烟火气的人间。”
楚璇却坐着没动，她握住萧逸的手，沉默了良久，如有万般情绪在胸膛里翻涌激荡，可愣是说不出来，最末，只能幽然叹了口气，道：“思弈，我觉得你真是挺亏的。”
萧逸挑了挑眉，满是讶异，这小美人又是怎么了？
“你是至尊，才学相貌皆为上品，若当初被你立为贵妃的不是我，是另外一个女子，那她肯定从一开始就对你死心塌地。不像我，平白累你蹉跎了三年。”
萧逸心里一下涌上许多猜测，拿不准楚璇为什么突然跟他这样说话。他在权力巅峰待得久了，心思迂回幽深，凡对于自己在意的事，只要露出一点不正常的苗头，便会忍不住翻来覆去揣度。
在楚璇眼中，他只是沉默了须臾，却不知这须臾间他脑中已转过许多猜想，直把他自己闹得忐忑不安起来，才反握住楚璇的手，看上去平静无澜地问：“为何这样说？”
楚璇对他内敛起的慌张浑然未觉，只垂下眉目，颇为忧郁道：“我想起了一些事……原来我真得会睡觉时掉下床，喝醉时胡言乱语，原来那天晚上太后要打我也是真的，你为了护着我才被她打……”
萧逸感觉一颗虚浮的心重重落回来，却颇有些哭笑不得：“就为这儿？”
楚璇凄凄地点头。
萧逸笑道：“我是你的小舅舅，又是你的夫君，宠着你让着你是应当的，至于旁人……我看不上旁人，我就看上你了，旁人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
楚璇痴凝地望着他，直把萧逸望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道：“快点起来，换身男装，我带你出宫，咱们玩一圈还能赶在宫门落钥前回来。”
楚璇诧道：“为什么我要穿男装？”
萧逸往她额头上戳了一下：“因为你若穿女装总有人看你。”
精挑细选，萧逸择了一件灰青色的交领襕衫给楚璇，这是三个月前他命尚衣局专照着楚璇的尺寸做的，以胥朝进宫的素锦为料，只在衣襟和袍裾处稍加修饰，素样垂坠，无缕金衲珠，虽瞧上去不甚鲜亮华贵，但胜在料子柔软且质地好，穿着舒服。
楚璇穿惯了阔袖繁琐的宫装，乍一换上这样轻便的衣裳，穿着走街串巷，欢脱的像只不停扑通小翅膀的蝴蝶，好几回都是萧逸提溜着衣领把她从人群里揪出来，不然她还要去看花楼姑娘，去品醉仙佳酿。
这死丫头，穿着男装就忘了自己是女人，忘了自己那点酒量甚是感人了吗？
萧逸拽着她寻了个街边茶肆，上二楼临窗而坐，要了一壶毛尖，连瞪了楚璇好几眼，她勉强安分下来。
微服的禁军为保护萧逸的安全，已提前包下了茶肆，整个二楼空荡荡，唯有他们两人。
掠了眼楼下的如织游人，萧逸道：“我今日约了人来，你收收心，待会儿我有话要说。”
楚璇不满地嘟起嘴：“那你说要带我出来玩？”
“我怎么知道你这么疯！”
萧逸白了她一眼：“你穿男装也不像个男人，总有些猥琐男人盯着你看，你还一点没察觉专往人堆里凑，那些地方人挤人的，若是被占了便宜怎么办。”
楚璇被他训得低了头，嘴唇嗡嗡，宛若蝇呐。
萧逸抬起茶瓯抿了一口，清淡地瞥了她一眼：“话不出声，一律视作在偷偷骂我。”
楚璇猛地抬起头：“我怎么疯了？这是我们年轻人正常的玩法儿，你觉得我疯，那是因为你老了，你这个老男人！”
她噼哩叭啦倒豆子一样控诉完了，望着萧逸那平静无澜的面容，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一股凉风顺着脊背飕飕的刮。
萧逸抬起那双俊秀的凤眸，凉凉看向她：“再说一遍。”
楚璇颤栗，向后缩了缩身子，知道自己绝没有胆子再说一遍，便只当没听见，抱起茶瓯低眉顺眼地饮茶。
两人默了会儿，有老妪挂着货架上楼来叫卖桂花糖，楚璇一下被勾出馋虫，眼巴巴看向萧逸。
萧逸知道她想要的是自己这里的桂花糖，遗憾地摇摇头：“出宫时换了件衣裳，没带。”
楚璇撇嘴，退而求其次地将视线投向卖桂花糖的老妪。
萧逸起身去给她买了一盒，巴掌大的彩釉木盒，里面盛了十几颗乳黄色的桂花糖，楚璇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秀眉微蹙，飞快地嚼碎咽下去，全然不似在宫里那细吮慢品的样子。
萧逸没忍住笑出了声，低头看看被她推开的桂花糖盒，抬起头时视线向着前方一凝，收敛了笑容，道：“我约的人来了。”
楚璇忙回头看去，倏然一惊，萧逸约的人竟然是……江淮！
多日不见，江淮依旧一派风光霁月的翩翩公子模样，深蓝锦衫，封襟绣一株别致的墨兰，缓缓而来，宛如一幅风韵飘逸的丹青。
她惊愕地盯着江淮看了半天，直到萧逸沉下嗓子咳嗽了一声，才讪讪地把视线收回来。
江淮显然也没有料到萧逸会带着楚璇一块儿来，向他躬身施过礼，视线在楚璇身上凝了凝，才落座。
三人对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沉滞，自然用作寒暄的废话也不多，萧逸很快便切入了正题。
“你这些日子替梁王往礼部安插了两个人，虽不是要职，但是掌管太庙宗祭，你们想干什么啊？把心思又用在萧家的列祖列宗身上了？”
萧逸的话悠悠缓缓，语调轻扬，依楚璇听来，不像是动了怒来找江淮算账的。
江淮瞧上去很是镇定，平波无澜地看向萧逸：“若陛下觉得臣行为欠妥，那处置臣便是。若是为了这事特意微服至此，那臣真是要惶恐了。”
这话听上去恭敬，实则充满了挑衅。
楚璇像看热闹大戏一样，目光莹亮地看向萧逸，等着他更精彩的应对。
萧逸冷眸瞥了她一眼，道：“你回京的时日已经不短了，在朝中任职已有好几个月，偶尔也会听人提起徐慕吧，你就全信了梁王的说辞，一点都没怀疑过吗？”
楚璇睁大了眼，满是惊讶，萧逸今天竟是来摊牌的吗？
江淮脸上的表情与她一般无二，惊愕瞠目许久，才满是讥诮道：“原来陛下早就知道臣的身份了。”
萧逸给他斟了一杯热茶，悠然道：“梁王叔是怎么跟你说的，你父亲当年是他派到朕身边的细作，被朕发现，指使常景害死了他？”
江淮神色冷硬：“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
当然不是！
本来在看戏的楚璇猛地抻出脑袋，刚想替萧逸辩解，却又被萧逸狠剜了一眼，她忿忿地又把脑袋缩回来。
“安郎。”萧逸放缓了语调，唤出江淮的表字，语气随意，像是在唤阔别多年的老友一样。
他道：“当年朕登基时才只有四岁，梁王叔拥兵围宫，是徐慕率禁军杀进了太极宫，是他亲手把朕抱进了宣室殿，抱上了龙椅。若他是梁王细作，若朕当真难容他，那么今日，坐在这龙椅上的人就不是朕，所有的事都会不同。”
他说到最后，竟将视线落到了楚璇的身上，聊有深意道：“有些人的境遇也会不同。”
楚璇心里一动，生出些微妙的感觉。
还未等她细想，耳边传来江淮疏离寡凉的声音：“当年的恩怨臣知之甚少，只有一件事臣知道，父亲死后，梁王力求严审，是陛下和侯恒苑将此事摁下。父亲死无全尸，您却连一个公审都不愿意给他，如今您说你们是忠臣贤君，情义甚笃，若您是臣，您会相信吗？”
萧逸道：“那是梁王叔把事情栽赃到了常景的身上，他们同为辅臣，若是眼睁睁看着梁王叔斗倒了常景，那么朕便会失去一个牵制梁王叔的人，为了大局，当年是不得已为之。”
江淮缄默下来，眼中冷光凌然，显然不信。
萧逸闭了闭眼，耐心道：“安郎，你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该知道君子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不信的事朕也不强迫你信，只是你如今身在朝堂，行事便利，可以去查，可以多听，凡是发生过的事情不可能毫无痕迹，不可能有人可以颠倒黑白一辈子。”
“只是在查明真相之前，你最好不要贸然站队，保护好自己。还有……”他的神情陡然变得严厉冷冽：“你帮着梁王往礼部塞几个人事小，可要是你手上沾了不该沾的血，做了损害社稷的事，就算你是徐慕的儿子，朕也不会留情。”
江淮面容紧绷，也不知是听进去没有，沉默了片刻，起身要告辞。只是他揖礼过后却没走，怔怔地看着楚璇，唇边提起一抹邈远清淡的笑：“楚伯伯曾经告诉过我，他与我爹是结义兄弟，他们曾经说好了要做儿女亲家的。我先出生，他们约定将来我长大了一定要娶楚伯伯的女儿为妻。”
他凝睇着楚璇，眼底透出温润的光：“这是个秘密，我答应了楚伯伯谁也不说，包括梁王。”
语罢，他后退几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璇愣怔了许久，回忆着他的话，只觉有一座深埋已久的冰山自水面缓缓露出真容，带着被尘封的真相。
她要再往深处挖，却觉手背一热，萧逸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别费脑子了，今天带你出来就是要把什么都告诉你。”
他剑眉轻扬，看向天边似血灿烂的斜阳，道：“走吧，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马车一路疾驰，大约半个时辰才停，楚璇挑帘一看，竟是长安城门。
快到关门落钥的时辰，城门前人烟稀疏，因此显得那辆黑鬃锦蓬马车格外显眼。
楚晏正在城门前递送文牒，楚玥搀扶着云蘅郡主站在马车边等候，她们的大哥楚瑾在帮着小厮整理马嚼子。
楚璇不知道原来他们是要今天回南阳的。
望着父亲略微佝偻的背影，她眼睛发涩，想挑开帘子下去，却被萧逸握住手腕拉了回来。
他朝着楚璇轻轻摇了摇头。
“附近有梁王的探子，能带你来看看已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你就在马车里看，帘子不要挑得太高，我跟你父亲说过了，他知道你会来。”
楚璇回过头去，见父亲已递交了文牒回到马车边，单手搀着自己的妻女上马车，身子却偏斜着，视线不着痕迹地左右环顾。
看到他们在的马车，游移的视线骤然停住。
因为隔得有些远，楚璇看不清父亲的神情，只能勉强看见他朝这边张望，夕阳在西，投落到地上颀长的身影，有鸿雁低飞而过，没入暮色红河里。
在这短短的遥隔对视里，楚璇终于明白了过去十八年都未曾能明白的事。
她只知道自己远离亲人，心中暗藏孤寂凄凉，今日才知，父亲心中的凄凉未必会比她浅，甚至于他而言，还多了难以言说的愧疚。
尘光缓慢流逝，站在远处的父亲悄悄朝她摆了摆手，她看不清父亲的神情，但她直觉，父亲应该在对她笑，弯弯笑眼里应当含着泪花，因为他回头时躲避着周围的探子，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扬起一骑黄沙，楚璇坐回绣垫上，听萧逸道：“南阳就在宛州境内，而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梁王无路可走，最终只能派你父亲去宛州替他征兵。”
楚璇泪眼迷离地看向他，因为心里早有了猜测，所以并无太多意外。
“宛州是梁王的巢穴本营，他经营数年的钱粮人脉大多安置在那里，他有心要在宛州征召操练亲兵，为他日后的谋反做准备。而为了帝位稳固，他派去宛州的人只能是我的人。”
“璇儿，你以为开局是御史台抓住了你父亲的错漏，死命弹劾他，直至把他送进了诏狱，其实那只不过是我们谋划好的一场戏。”
“目的有三。其一楚晏只有失去官位成为白丁，才能成为梁王眼中不引人注意而又能做事的入宛人选；其二他一直是梁王府抵御外部风雨的一张盾牌，只有移开他这张盾牌，把大理寺卿交还给梁王的亲儿孙，才能挑动他们争夺内斗，让他们自内部而分裂；其三我指使老师和常景对付楚晏，可以消除梁王长久以来对他的怀疑。”
楚璇心里一动：“那我为了救父亲而给你下毒……”
萧逸微微一笑：“平心而论，萧鸢说的对。你这一招简直如神来之笔，妙极了。那时梁王按兵不动，一来是为了试探我，二来也是在试探你。若说我对付楚晏而使梁王对其消除了一小半的疑心，你这不要命的救父之举足让他消除剩下的大半。想骗过这老狐狸，唯有虚实结合，你是真不知道，所以不管他怎么试探你，从你这里也得不出真相。”
他摇摇头：“只是我们当时都没有料到你会这样做，着实被你给吓着了。还有……”萧逸略显怅惘：“我那时的伤心也是真的，因为发现，你果真是不怎么在意我的。”
楚璇抬眸看他，握住他的手，轻轻道：“那时我心里其实很怕，怕你真得会吃有毒的糕点，所以下在了榛子糕里，又准备了兔子。”
若不是这样，还没有那么容易被校事府查出来。
萧逸心情略好了些，将她拢入怀中，追忆道：“我四岁那年，父皇驾崩。梁王叔为阻止我顺利登基，派人围了太极宫，把我挡在了宫外。是你父亲探出康华门守卫薄弱，暗中递信给了徐慕，徐慕才抱着我杀出一条血路，杀进宣室殿，把我送到了龙椅上。”
“也就是因为此，让梁王对你父亲产生了怀疑，他为了试探你父亲的忠心，提出要把刚出生的你接入王府亲自抚养。”
“璇儿，我那时才四岁，根本不知道，顺利登基的背后，有一个女孩的命运因我而彻底被改变。你总说我对你太好，可你不知道，比起我欠你的，我对你的好实在不值一提。”
楚璇在他的怀里仰头，浅瞳水润，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萧逸与她心有灵犀，无奈挑唇：“我曾经想过要告诉你真相的，可你自幼在梁王身边长大，被他教唆蛊惑得太深，对我敌意太深，我实在不敢冒这个险。因楚晏之所以能安稳潜伏在梁王身边，实在是付出了太沉重的代价。”
他喟叹道：“我不光亏欠了你，还亏欠了江淮，徐慕当年根本不是死在萧鸢的手里，也不是如外界所言死在落马道。”

第41章
“当年萧鸢命其手下假扮邵阳守军在落马道设伏，而你父亲当时也在邵阳，其实这阴谋已经被你父亲提前得知了。他知道后火速通知了徐慕，让他不要走落马道。”
楚璇的心跳不由加快，似乎眼前黄沙遍野，遮云蔽日，回到了那硝烟弥漫、血雨腥风的战场。
“可是徐慕不肯。他担心自己突然改道会引发梁王和萧鸢的怀疑，毕竟那时萧鸢计划缜密，知道的人很少。当年奇袭康华门已经让梁王对你父亲起了疑心，若是这一次再让他们察觉到计划被泄露，你父亲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萧逸眼中有浓重的伤悒沉落，声音亦如染了烟沙：“所以，徐慕决定要冒险带兵走一趟落马道。”
马车辘辘驶入东城，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耳边喧嚣渐息，马车里安静至极。
楚璇感觉到萧逸握住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连带着声音都是飘浮的：“他早有准备，落马道惊险奇峻，但徐慕也是骁勇善战的大将，虽然看着无比艰险，但他还是顺利通过了落马道。”
楚璇禀息看着萧逸，见他微顿了顿，眼中漫过伤慨：“他活着走过了落马道，死在了离落马道五里外的丰邑台。”
“为什么？”楚璇轻声问：“他是在落马道受了伤吗？”
萧逸沉默片刻，道：“当年还是你父亲顺着山道一路找下去，在丰邑台找到了他的尸体，比传闻中的好一些，不是死无全尸，是被人一剑毙命。”
“剑？”楚璇诧异，在她听过的各个版本里，都是徐慕曾在落马道九死一生，就算事实是他侥幸逃了出去，那也可能是被落石砸伤，怎么可能是死于剑伤？
萧逸道：“后来楚晏查证过，萧鸢一直在落马道没有离开过，他为了向梁王邀功，在没有找到徐慕尸体的情形下，捡了些尸块回去，对外谎称徐慕死无全尸。”
楚璇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萧鸢自始至终都那么笃信父亲不是萧逸安插在梁王身边的细作，他经历过落马道那一战，心里认定了父亲若是细作，必定会提前向徐慕发出讯号，而徐慕也压根不会走那条道。
也这就是为什么徐慕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还要自涉险境，他是用命在换父亲能安稳潜伏在梁王身边。
她也终于能明白，为什么无数次萧逸在面对她时总是欲言又止，怀难挣扎的模样。
他想对她坦诚以待，可是又不敢冒这个险，他害怕因为儿女情长而使父亲暴露，若是这样，那他的义兄就白死了。
楚璇紧抱住萧逸的胳膊，努力驱散那些使心发颤的浓烈情绪，顺着萧逸方才的思路，轻声道：“若是这样，那徐统领不是萧鸢杀的，杀他的另有其人，你可查出来了？”
萧逸缓缓摇头。
“那时梁王不在邵阳，而萧鸢设此局也是瞒着他的，他不可能未卜先知派人守在丰邑台等着截杀徐慕。我派校事府追查此事多年，几乎可以肯定徐慕的死跟梁王无关。而这也说明，我们的敌人除了摆在明面上的，还有一个藏在暗处，藏在萧鸢的身后，甚至是藏在梁王的身后。”
这一次楚璇福至心灵，反应极快：“宛州。”
萧逸赞赏似得淡淡一笑：“聪明。梁王积蓄在宛州的财力物力已超出了正常该有的水准，我让楚晏入宛，不光是为了掌控他所招募起来的私军，更是为了更深地去探听梁王身后人的虚实。若这样一个人真得存在，那他很有可能在不停地为梁王府的版图扩张而提供钱粮，甚至一直在为梁王出谋划策。”
楚璇敛眉思索了一番，陡然想起萧鸢曾经说过的话：“萧鸢说……胥朝新登位的胥王与梁王私交甚好，是他为梁王招募私军提供钱粮。”
萧逸道：“我早就派人查过这个胥王秦怀仲，他在登位前曾是胥朝槐林南院一品军侯，血统纯正但实力不足，自登位以来胥朝的朝政便把持在丞相秦攸的手里，他自身尚且难保，不可能顾得上梁王。萧鸢跟你说是他，不是在胡扯就是连他也不知道这个背后人到底是谁。”
楚璇皱着眉思考良久，道：“可是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杀徐统领？既然他一直躲在梁王背后，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从暗处走出来？”
此问一落，马车骤然而停，楚璇掀开帘子一看，外面暮色四合，罩着琼台瑶阁，黛山芙蕖。
他们已经回宫了。
明明萧逸口口声声要带她出去玩，到头来却又给她灌了这么多沉重的秘密。又不知为何，楚璇消化了真相之后却不觉得沉重了，反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她的夫君和父亲其实从来都是一个阵营的，这真是一件好的不能再好的事。
自从她与萧逸交心以来，就经常做噩梦，梦里不是萧逸把她爹捅死了，就是她爹把萧逸一巴掌拍死了，那滋味真是……谁经历谁知道。
“你爹可能真得想一巴掌把我拍死。”萧逸脱了外裳躺在绣榻上，歪头看向在妆台前梳头的楚璇，“四年前，我跟他说我想娶你，他当即就要上来跟我拼命，还说‘我给你卖命，你惦记我女儿！’，要不是老师拦着，还真不好说他会不会打我。”
楚璇噗嗤一声笑出来，刚刚描画过的远山眉峰轻轻翘起，与眼角的一点绯丽的胭脂相映，说不尽的妩媚风情。
萧逸懒散地翻了个身，朝她勾了勾手指：“你过来，让我亲亲，亲完了我才能接着往后说，不然我这老男人记性不太好，想不起来许多。”
楚璇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萧逸自一出生就是出了名的神童，过目不忘，过耳成诵，他不是记性不好，是心眼太小，这茬还记着呢。
她放下梨花木梳，散着头发过去，被萧逸勾腰拢进了怀里，好一顿揉捏亲吻，才把气息全乱了的楚璇从怀里捞出来。
抚着她唇角化开的口脂，打趣道：“这几夜累着你了，本想今晚让你安生睡觉，可你娇喘成这样，分明是在勾引我。”
楚璇斜睨了他一眼，这人惯常无耻，最会得便宜卖乖。
萧逸观她眼角微挑，明明是清冷的神情，可胭脂晕染，杏腮桃眸，分明媚到了骨子里，勾得人心魂都好像飘了起来。
他把她的手搁在自己心口上，让那柔软如绵的小手抚着心口跃跃的跳动，笑道：“好了，不调戏你了，接着说。”
“年前骊山行宫那场波折，楚晏要把你偷出来，是背着我。我后来查出是他在背后捣鬼，才对萧雁迟重拿轻放。不管怎么说，他对我是忠心的，可好像对我这个女婿总是不太满意。”
楚璇一脸嫌弃：“你城府这么深，心机这么重，还对自己的外甥女起色心，诚然咱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可你做到这份儿上，哪个当爹的能对你满意啊？别说我爹，就是我……”
她声音渐低，止住了后面的话。
楚璇从来没有对萧逸说过，在十四岁以前，其实她还是很喜欢他这个小舅舅的，只是这种喜欢无关男女情爱，只是对一个一直关照自己的长辈，天然生出的崇拜与依赖。
可这种喜欢到了她要被逼着退掉还算满意的婚事，被逼着进宫，在明知他和梁王两方都各怀心思，在意识到自己是个以色侍君的棋子时，就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更何况，还有萧鸢对她做的恶心事在前。
那是她的舅舅，这也是她的舅舅，从经历了被人撕光寝衣摁在榻上之后，她对于这些事就变得敏感至极。
那时毫不知情的萧逸还偏偏要跑过来对她表达爱意，更是撞在了刀口上。
可想而知，她在初进宫时，对萧逸会有什么样的看法。
若她是个在单纯环境里长大的女孩，在那三年里或许会早一些发现，萧逸跟那个色｜欲熏心的萧鸢是不一样的。
可她偏偏是楚璇，是自小看惯了人情冷暖，世间炎凉的楚璇，心扉外裹着一层冰冷的硬壳，想要敞开，何其之艰难。
不过所幸，到底是敞开了，虽然晚了点。
萧逸低头看看窝在他怀里偷笑的楚璇，知在她心里好些事都过去了，便放下心，挠了挠她的头顶，道：“你是不是把我跟萧鸢那个王八蛋联想在了一起？我跟你说，从一知道那档子让人窝火的事，我就猜到了。”他不禁瘪了嘴，满是憋屈道：“我才知道，这些年我可真是冤得慌。”
楚璇眸若澄江水，粼粼看向他。
那一点刚生出来的憋屈瞬时消散。
萧逸又乐滋滋地将她搂进怀里，结束这个话题，开始讨论萧庭寒。
楚璇把自己的应对跟萧逸说了，萧逸恍然一惊，因她的应对竟跟自己所想出来的应对之策不谋而合。
他沉默了良久，突然坐起身，郑重地看着楚璇，问：“璇儿，你想不想念点书？”
楚璇一诧，道：“我在梁王府的时候念过书，《诗经》、《国史》、《曲韵》……”
她虽然不受重视，可到底是王府里养大的贵女，明面上的排场不会落下她，梁王最好面子，女孙辈都是能吟诗作对的，随便挑出哪一个都不会失了风雅。
萧逸却嗤道：“世家里教导女子读书，不过是流于表面，侑酒助兴是够，若要真拿出来用那都是花拳绣腿胭脂枪。”
楚璇盘腿坐在绣榻上，静静看着萧逸，半天才道：“你这是在嫌我读书少吗？我告诉你，我是想多读些书的，可是请到王府后院里的夫子只肯教这么多，他说够用了。”
“我还想过让三舅舅教我，可他到底不是我的亲舅舅，瓜田李下，闲言碎语，我不能总往他跟前凑。”
萧逸听出这话里的委屈和嗔责，忙握住她的手，苦笑道：“你别多心，我是觉得你有个好脑子，是个可塑之才，只是自小无人用心教导你，枉费了这天生的奇智。我呢近来还不算忙，所以想当你这小丫头的老师，好好教教你。”
楚璇眼里放出精光。
萧逸歪着脑袋思索了一阵，霍得从榻上起身，到床边的檀木箱里一阵翻腾，他跟楚璇好时，几乎夜夜宿在长秋殿，因而素有几本经常看的书他是干脆放在长秋殿了。
翻了半天，终于翻出来。
他挑拣了一遍，挑出两本：《论语》、《中庸》。
赶在楚璇要发表意见之前，他抢先道：“我知道你肯定看过，但这两本书凝集先人智慧，非是浅尝消遣之籍，即便我从小对它们倒背如流，可经历的事多了，每每重新翻看，总会有不同的感悟。”
“你先读一遍，以后每天晚上用完了晚膳我再给你点拨点拨……过一个月我们再上《太平御览》和《北堂书钞》。”
楚璇像捧宝贝一样把书接过来，择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榻上一页一页翻看。
她看书，萧逸就找了折子出来看。
大约看了一个时辰，高显仁进来送刚出锅的雪花糕，两人都放下各自手里的东西，就着茶吃起来。
吃了一阵，萧逸又上来些心事：“我有些担心江淮。”
楚璇捏雪花糕的手颤了颤，抖落了些糖霜在书上，她对书正是爱惜的时候，忙把书册立起来把糖霜扑落干净。
这空荡儿萧逸还在说：“这小子是圣贤书读傻了，这么长时间竟还没看出来梁王是黑是白，偏偏他这个傻样，好些事还不能告诉他，能告诉他的差不多今天都说了，眼瞧着他是不信。“
“我倒不怕他对付我，就怕他在梁王的蛊惑下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他毕竟是义兄唯一的儿子，我还想着将来能好好栽培他，若是误入了歧途可怎么好？”
楚璇抱着书想了想，觉得萧逸在杞人忧天。
她心中无比笃定，江淮不会误入歧途的。他是个至仁至义的人，从他的身上隐约可以看见当年那热血忠臣徐慕的影子，他们是一样的人，就算曾经站在歧途的边缘，迟早也会回归正途。
可这些话她说又不太合适，琢磨了琢磨，随口道：“没事，等他和楚玥成了亲，让我爹看着他。”
此话一出，萧逸又有些别扭了。
“楚玥也是个问题。当年义兄生前和你父亲定下了婚约，两人要结儿女亲家。如今斯人已逝，诺却重逾泰山，不管是为了安慰活着的人还是告慰亡灵，这门婚事能成都是最好的。”
“当年他要娶你，我虽心里不是滋味，但瞧着你们还是比较般配的。如今换成楚玥，我是怎么看怎么闹心，你说你爹就不能抽空教教他这女儿如何做人吗？”
楚璇闷头想了半天，摇头：“没用，我娘疼楚玥疼得紧，我爹伸不进去手。”
萧逸叹了口气，思来想去，清官难断的家务事，人家爹都伸不进去手，他更是连手都伸不得。
所幸楚玥已经跟随父母回了南阳，暂且不会与江淮成婚，就算闹心也不是眼跟前的闹心，可以先放一放。
坊间关于楚璇和江淮的流言已渐渐平息，只是被这么一闹，萧逸本来早已计划好的立后大计又得往后推延。
梁王那边近来忙着查萧鸢被杀一案，查来查去，查到了侯恒苑的身上。
原来萧鸢被杀的那夜，侯恒苑也曾造访安平乐坊。
侯老尚书年逾六旬，为人正派，自然不会是乐坊里的常客。大理寺把他请去询问，他也只道是与儒林好友相约在此，对酌了几杯，根本没见着云麾将军。
大理寺寻不出旁的证据，且萧鸢身形魁梧，又有不凡的武艺在身，根本不可能被一个六旬书生杀害。
线索只能断在这里，大理寺又客客气气地把侯恒苑送出来。
这其实是萧逸放出来的迷雾。
他在派人杀萧鸢之前，曾思来想去，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固然是好，可是缜密了，也不一定能消除梁王对他的怀疑。
放眼整个京城，除了皇帝陛下和皇帝陛下手中的校事府，还有谁有本事能毫无痕迹地送云麾将军见阎王？
毕竟这事牵扯着楚璇和萧鸢之间的旧官司，若是让梁王顺藤摸瓜揪出来，对楚璇不是好事，对那好容易获得信任去了宛州的楚晏也不是好事。
所以他放出来侯恒苑这个迷雾。
梁王该相信，凭萧逸的城府，若真是他动的手，那他最信任倚重的老师就不会在那个时辰出现在那个乐坊。
可侯恒苑又是绝对清白的，因为根本不是他动的手，所以任何在他身上的摸查都是枉然。
实则虚矣，虚则实矣，且让梁王查去吧，他在这案子上放的心思越多，对宛州的关注就会越少。
这事一放，楚璇的功课堪称进步神速。
萧逸果然没有看错她，这小丫头是玲珑心思水晶肝，一点即通，短短月余，已能同他讲经论典，虽然偶有差错浅薄之处，但境界与才思同过去相比确不能同日而语。
他脑子里隐隐有个念头，自觉有些大胆，翻来覆去想过，还是决定把楚璇带进宣室殿，在御案后置了架墨色厚绸面屏风，有要臣奏事时就先让楚璇躲在屏风后听着。
前面几天都很顺利，虽然楚璇最初对大周祖训‘后宫不得干政’有些顾忌，但到后来还能跟萧逸讨论一下朝政。
可今天，安静许久的侯恒苑要来奏事了。
楚璇知道这老尚书不待见自己，想走，被萧逸一把拉了回来。
他幽秘笑道：“我看他八成是为了母后的事而来，我近日与祈康殿疏远，他大概看不下去了。这事一搬出来，不出意外就会牵扯到你，你就不想知道，我这位老师在我面前都是怎么说你的？”
楚璇被他说得动了心，半推半就地又回了屏风后。
“陛下，孝乃百善之首，太后虽不是您的生母，但好歹养育您二十二年，您是帝王，德性乃天下表率，这样薄待养母，时日久了是会惹天下人非议的。”
楚璇在屏风后听着，心道萧逸可真是只老狐狸，把他老师摸得透透的。
屏风前的萧逸长久沉默着，没接话。
侯恒苑见他一副油米不进的样儿，不禁加重了语气：“天子有内宠这原不是值得拿出来说的事，可这宠妃若是心术不正，专门挑拨陛下与太后不和，那就是狐媚惑主，该撵出宫去！”
楚璇在屏风后啃着指头，心道：你才心术不正！你全家都心术不正！
她就纳了闷了，她从前不知道，可如今知道了，她爹是皇帝安插在奸王身边的眼线，且功勋卓著，这些事作为首辅的侯恒苑一清二楚。
且萧逸跟她说过，父亲是先帝在时替他安排下的，当年就是侯恒苑从应试举子里把她爹物色挑选出来的。
他明知道她不是奸臣的女儿，怎么能这么针对她！
他的良心不会痛吗？
越想越气，没注意有一团毛茸茸钻到了她的脚边，那是胥朝进贡来的哈皮狗——据说是胥朝丞相秦攸的千金秦莺莺亲自挑选送给萧逸的。
秦莺莺五年前曾随父兄来过大周，但楚璇没见过，据人说是个灵气逼人的大美人，而且好像……对萧逸还有些意思。奈何当时胥朝内乱，她不得不随父兄回国。
此一别，便是五年。
楚璇刚刚偷看了萧逸藏起来的奏疏，胥朝会在下个月派使团入长安，而且！这位秦莺莺姑娘正在使团之列。
楚璇就憋着气，心道那常冰绡到如今还经常出入祈康殿，还没料理明白呢，又来一个，难怪萧逸近来总是鬼鬼祟祟，原来是怕被她先知道了。
在侯恒苑来之前，她正打算要跟萧逸算账呢，谁知被这老尚书打断了。
没事，楚璇打定主意，这账铁定要算，人铁定要审，哪怕他白天再忙，晚上总有闲下来的时候。
因这些缘由，楚璇对这哈皮狗总提不起喜爱，也没察觉它竟静悄悄爬到了她的脚边。
这哈皮狗长得又憨又傻，正吊着一双三角眼颇为忧郁地看楚璇，见楚璇许久没注意到它，忧郁渐转成了气恼，亮出白牙和蓝舌，咬住了她的脚趾。
“啊！”
被惊吓到的楚璇低呼了一声，立即反应过来，忙捂住自己的嘴。
殿里一时悄寂无声。
侯恒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瞧着忍俊不禁、苦苦憋笑的萧逸，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缄默良久，他决定给彼此留一些体面，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
“臣以为，陛下应当孝顺太后，晨昏定省，楚贵妃更是应当勤去伺候着，这都是应当应分的，陛下之责，应对后宫多加管束，而不是让后宫牵着鼻子走。”
侯恒苑结束了他的规劝之言，紧紧盯着憋笑憋得脸涨红的萧逸，终于忍无可忍，满是怒气又夹杂着些微委屈地吼道：“陛下，你怎么能这样！你让那妖女出来！”

第42章
萧逸以手遮唇，连笑了几声，伸手向后敲了敲屏风的雕花木棱，板起脸一本正经道：“璇儿，没听见老师的话吗？出来！”
屏风后一阵窸窸窣窣，楚璇揽着臂纱，趔趄着小步踱出来，硬着头皮迎上侯恒苑那张吊丧脸，轻轻道了声“侯尚书”。
侯恒苑额前的青筋凸起，怒瞪了楚璇半天，终于还是把矛头对准萧逸，他大义凛然地看向天子，蓄足了中气，刚要说话，被萧逸开口打断。
“朕知道，后宫不得干政。”
萧逸和煦笑道：“她没有干政，朕就是让她在屏风后听一听，听总不碍事吧。”
侯恒苑胸前的褚色官袍绣襟阵阵起伏，他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下喷涌欲出的怒气，拿出了毕生的耐心和好脾气，缓声道：“殿前议事，来的都是朝中重臣，议的都是社稷要事，事关大周根基，怎能让女子随意窥得天机？”
“朝政是朝政，后宫是后宫，妃嫔的位置在后宫，不管获得的天子殊宠再多，都得切记不能逾越了本分。”
最后一句话是对楚璇说的。
楚璇盯着侯恒苑那张大公无私、生硬如铁的脸，不禁生出来些幽愤，但顾念他年事高，辈分长，又是萧逸的老师，不好太造次无礼，便把嗓子眼里的话都咽了回去。
萧逸旁观在侧，却看出来她有话要说，勾唇一笑，不嫌事大地道：“璇儿，这里没有外人，你有话但说无妨。”
楚璇看看萧逸，又看看侯恒苑，颇为含蓄内敛地摇摇头。
侯恒苑瞧她这副样子，反倒上来气，沉声道：“贵妃娘娘有话请说，有教训也请说，臣也不是没听过难听话，只要言之有理，臣定坦然受之。”
楚璇缩在袖子里的手紧攥成拳，心道这老家伙怎么如此迂腐刚硬，偏偏还将自己摆在了看似一尘不染的道德之峰上，以先人之姿睥睨他们这些愚蠢且顽劣的芸芸众生，好像只有他才是护国卫道的忠臣孤老，她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孽。
她严重怀疑，这老头把自己当成了拼死直谏的比干，而她就是那不要脸、残害忠良的狐狸精。
这说好听点是刚直不阿，难听点简直就是在犯癔症。
她有那心思，有那功夫，去害他干什么？还不如沉下心来研究研究如何媚上惑主来得实在。
深吸了口气，楚璇微微一笑，柔声道：“您是陛下的老师，您说什么都对，包括您刚才说朝政是朝政，后宫是后宫，各自有各自的位置，嫔妃的位置在后宫，朝臣的位置在前朝。”
侯恒苑依旧脊背挺直的站着，一脸的坦荡无私，却不知为何，看着楚璇那双蕴满灵光的艳眸，突生出些不安。
只见她抬手扶了扶鬓侧的赤金鸢尾钗，不经意间，透出懒散又略带几分妖娆的风韵，她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我清楚知道自己的位置不在朝堂，不能向朝堂伸手，可……您的位置也不在后宫啊。”
侯恒苑被这么轻软软的一噎，当即就上不来话了，吹胡子翘髭地瞪着她，瞪了她一会儿，转头改瞪萧逸。
萧逸正一脸春光温柔地凝睇着楚璇，眸光里满是宠溺，触到他老师满是控诉的眼神，勉强把过分上扬的唇角收回来些许，一本正经道：“璇儿，不能乱说话。侯尚书是朕的老师，老师怎么会有错呢？”
他瞟了眼神色缓和些的侯恒苑，慢悠悠道：“就算他真有错，那也不能说出来。他年事已高，咱得给他留点颜面。”
侯恒苑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一手教大的皇帝陛下，在无声的注视下，突然觉得自己头有点晕，还有……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且艰难，一阵晕眩，只觉殿中的雕梁画壁陡然翻转，一片黑幕兜头落下，他阖上眼睛歪倒在地。
楚璇：……
萧逸：……
两人呆愣了瞬间，楚璇忙扬声让外面叫御医，萧逸则快手快脚地把侯恒苑扶到榻上。
御医诊了半天脉，汤药灌进去许多，只说是怒极攻心，没什么大碍。
侯恒苑很快就醒了，醒来看都没看萧逸和楚璇一眼，挣扎着从榻上滚下来，脚步发着虚就踉跄往外奔，头都没回。
御医退下了，侯恒苑走了，近前侍奉的宫女内侍全都散了。
殿内重归于寂，分外悄静。
萧逸和楚璇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缄然良久，楚璇抬手撩了撩鬓边的碎发，轻咳了一声，道：“我就说我别在这儿吧，看把老尚书气的，若是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萧逸道：“我让你在这儿听，我也没让你拿话堵他啊。”
楚璇埋怨道：“你是没有，可你一直一脸赞赏地看着我，眼神里透露出满满的鼓舞，我被你这么看着，我就有了底气，壮了胆子，没能忍气吞声，一股脑把藏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了。”
她顿了顿，抚住胸口，很是回味地想了想方才的场景，轻绽笑靥，美滋滋道：“我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可以直面旁人的偏见与污蔑，能勇敢地为自己说话。从前遇到这种情形，我习惯了要瞻前顾后，犹豫难决，最后还得逼着自己把委屈生吞下去。”
萧逸目光柔和，满是纵容地看着她，笑说：“从今往后你这习惯就要改了。因你与过去已不同，现在有人给你撑腰了，你可以行事欠妥，可以没规没矩，但唯独不必要再去忍气吞声。我向你保证，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欺负你。”
“我的璇儿一点身娇体贵，美貌倾城，天生就是该一点委屈不能受的。”
楚璇只觉心里暖融融的，跳进萧逸的怀里，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痴痴眷眷地仰头凝望着他：“思弈，你真好……”她秀致的唇角绽开如花般的笑，娇滴滴道：“你要是能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那你就更好了。”
说罢，她从袖中拿出一方黄锦封奏疏。
萧逸接过来展开扫了眼，当即颓然道：“我都藏那么严实了，还能被你翻出来，你是属老鼠的吗？”
楚璇踮起脚，飞起兰花指，轻揪住萧逸的衣领，露出四颗白皙小巧的贝齿，霍霍磨着看向他，笑得娇俏，笑得天真：“他们都说那个秦莺莺出身胥朝皇族，是丞相秦攸的爱女，不仅血统高贵，人长得也漂亮，而且……他们都说跟陛下特别般配。”
萧逸静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问：“‘他们都说’中的这个‘他们’是谁？”
话音刚落，高显仁正端了两瓯热茶进来，乍听到萧逸这样问，他手劲一软，险些把漆盘扔了，那茶瓯在盘上‘咣当咣当’响，成功吸引了萧逸的目光。
高显仁深深躬下身，把茶瓯搁桌上，紧盯着地快步退出去。
萧逸暗咬了咬牙，心道这老东西是不是想死了……
楚璇提溜着他的衣领把他偏斜的身子揪回来，与他双目相对，忽略掉他的问题，接着笑问：“胥朝使团什么时候来啊？你和秦莺莺有没有私下里通过信？信里都说什么了？她为什么要送你哈皮狗啊？你又怎么肯让这哈皮狗在前殿乱晃悠，是不是爱屋及乌？”
她连抛出好几个质问，偏偏笑容可掬，音色柔软，就跟在和他谈情说爱一样。
萧逸望着她明艳动人的脸庞，只觉有股凉风迎面吹到头顶，不自觉打了个战栗。
他抬手指天：“我发誓，我跟秦莺莺绝对是清白的，等你见到她你就明白了，我怎么可能跟她不清白？简直是笑话。”
他说得笃定，却让楚璇对这位素昧蒙面的秦莺莺生起了大大的好奇心。
长安的四月，正是紫藤花开的好时节，御苑里的游廊上攀着成片繁茂如织的紫藤，参差垂落在雕栏上，迎着朝霞，开得正灿烂。
胥朝使团依国书之约而进京，由鸿胪寺接待，安顿在京中别馆。
这是胥王秦怀仲登位后第一次派使团入京参拜大周皇帝，因此双方都十分重视，萧逸更是列开大阵仗，派礼官到城门外迎接胥朝使团。
使团之首是胥朝官拜文林郎的孟昭，他年逾四旬，是丞相秦攸的心腹，其余随行之人无外乎文臣武将，但众多儿郎中有一位女子，就是那颇为传奇的秦莺莺。
楚璇曾在书里见过，胥朝女子相较大周来说，地位很是高贵，时常有公主摄政的情形出行，大约四十年前就出现过一位颇为传奇的公主别夏……
但胥朝内部素有成规，女子是不能在朝为官的，供于女子可挑拣的职位依旧在后宫，这就奇怪了，秦莺莺一介女流，是如何混进胥朝使团的？
这事萧逸倒是痛快给了楚璇解答。
胥朝除摆在明面上的属僚衙门外，还有一个隐在暗处的机构——宗府。
听名字倒像是大周专管犯了事的宗室子弟的宗正府，但萧逸说，这完全是两回事。
宗府掌胥朝除国库以外的所有钱粮，只有重臣和皇族才知道它的存在，且每任宗府的主人都是女子，而秦莺莺就是这一任宗府主人。
楚璇沉眉思索了许久，倏然眼睛一亮：“掌胥朝钱粮的宗府……梁王那些来历不明的钱粮？”
萧逸淡淡笑了笑，望向她的目光满是赞赏：“真聪明，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让秦莺莺来长安了吧。”
楚璇静默片刻，歪头看向他：“你一定要让秦莺莺来？她不是自己来的，是你邀来的，你们果然私下里通过信！”
萧逸：……
女人太聪明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因无意一句话漏出来的破绽，萧逸哄了楚璇半天，待她终于稍稍消了气，萧逸便紧赶着时辰去琼华殿赴宴。
胥朝使团今天到，萧逸在琼华殿设宴为他们洗尘。
楚璇自个儿在长秋殿翻看萧逸新给她找出来的《太平御览》，却总是心不在焉，应付了一晚上，连一页都没翻过去。
丝竹声自琼华殿飘过来，搅得楚璇心绪难安。待这丝竹声停了，却迟迟不见萧逸过来，楚璇的心更加难安。
她犹豫挣扎了许久，终于合上书，乘辇去了宣室殿。
萧逸没回来，小黄门将她让进去，偌大的殿里只有一狗一人。
一个身形高挑，容颜艳丽的女子抱着哈皮狗，给它挠着痒痒，一边挠一边念叨：“小花啊，你怎么瘦了？萧逸果然是个没心的，肯定没有照顾好你。”
楚璇握着珊瑚珠帘的手微微一滞，带的珠帘相撞，发出清越细碎的响声。
那女子察觉到有人，歪头看过来。
两人对视，都怔住了。
楚璇发怔，是因为她发现这女子的容貌并不是寻常的艳丽，五官深邃突出，轮廓分明，胭脂用色很是秾艳，她在打量过程中甚至还琢磨了一下，若非这浓妆艳抹，掩盖了本来姿色，大约会比看到的更加出众。
果然不愧是美名在外的胥朝佳人。
那女子也在盯着楚璇打量，打量了半天，放下小花，扭着腰胯仪态婀娜地走过来，拂开珠帘，含笑看着楚璇，目中满是惊艳，滋滋叹道：“哎呀呀，瞧瞧这小模样长的，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了，萧逸那混蛋果然艳福不浅。”
楚璇：……
这胥朝佳人的风格好像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那女子却越发热情似火，甚至不甘于言语的赞叹，伸出手指勾向楚璇的脸颊：“瞧瞧这小脸，嫩的跟水豆腐似的，瞧瞧这眼睛，跟长了钩会勾人似得……”
楚璇向后一退，避开她的手指，眨巴着眼睛，静静看着她。
那女子愣了愣，立即上前一步，笑靥如花地道：“哦，忘了说我是谁了，我是秦莺莺，你大概听过我的名字。”她伸出纤纤玉手，抚了抚楚璇端在襟前的手背，笑道：“外面人可能都说我和萧逸是珠联璧合的一对，我告诉你，那纯属是放屁，萧逸就算修到下辈子也配不上我。”
楚璇：……
她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她好像今天晚上不该来这里……
秦莺莺见她久久不语，微敛了笑意，满是探究地打量她：“你怎么不说话？莫非你是个哑巴？不对啊，没听说过楚贵妃是哑巴……”她终于想起了最关键的，凝眸问她：“你是楚贵妃吧？”
楚璇：……
敢情被调戏了半天，对方还不知道她是谁。
她在心里酝酿了一番，琢磨了一番，想着该如何开口才能既得体又不会尴尬，秦莺莺却错把她的沉默当成了否认，眼睛亮了亮，充满期待：“你不是楚贵妃？那你就不是萧逸的女人……你跟我回胥朝吧。”
楚璇：……
事情的发展也太诡异了吧，这到底是要闹哪样啊？！
秦莺莺上前一步，手游移在楚璇的手边，似乎想要拉她的手，又生怕唐突了美人，便隔着半寸，羞答答地一笑：“你别怕，萧逸那混蛋有事求我呢，只要你不是楚贵妃，我向他开口，他定会答应的。”
殿门被推开，涌进来一阵带着浓郁花香的春风。
萧逸快步而入，翻着白眼瞥了一下秦莺莺，冷声道：“不巧，她就是楚贵妃。”说着，把楚璇拉进他的怀里，离秦莺莺远远的。
秦莺莺眼中的神采飞快的寂落黯淡下来，犹如流星入海，被漆黑所吞没。
她像是个被夺去了玩具的小孩子，充满渴求又恋恋不舍地望着楚璇。
萧逸只当没看见，朝她招了招手：“过来，说正事。天色不早了，你得快些出宫回别馆，所以长话短说，说重点。”
秦莺莺不甘心地望着楚璇扭捏了一阵，郁郁地踱到萧逸对面坐下。
“我查了宗府记录，这近二十年里共有百余条说不清楚的账目，都是往外提钱粮，我粗略核对了一下，跟你给我的数目基本吻合，几乎可以肯定，梁王手里多出来的源源不断的钱粮就是出自胥朝宗府。”
萧逸抬眼看向她，她立即道：“我去年才接手宗府，对于宗府的运作才摸清。我只敢保证，在我的掌控下，不会有人能从宗府里提出钱粮。”
萧逸默了默，道：“不要这样，你应该糊涂一些，手劲放松些。”
秦莺莺思忖片刻，道：“你是说引蛇出洞？”
萧逸摇头：“都二十年了，对方几乎没有露出马脚，这说明隐藏得很深，就算引，引出来的也只是小虾小蟹，不会是大蛇。我的意思是，从前他们都能从宗府提出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如今换你来执掌宗府，便再也提不出来，恐怕他们不会容你。”
秦莺莺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们会杀我？”
萧逸面容严凛，点头。
气氛一下沉滞下来，再无人说话。
楚璇给他们两人斟了茶，萧逸飘移的视线便随着她的动作凝在了她的身上，直到她坐回他的身边，他悄悄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才道：“还有，我让你查的别夏公主。”
秦莺莺道：“四十五年前摄政公主别夏与老胥王的一战落败，率残部逃到了大周，从此便失去了音讯。五年前，我父亲派出的人查到别夏的踪迹，得知她早已去世。虽然她死了，但我怀疑别夏在离开胥朝时曾为日后的复辟而留下了心腹眼线，他们之所以会从宗府予取予夺，可能就是别夏公主留下的眼线在出力。”
萧逸抬头：“可能？”
秦莺莺苦涩道：“对，可能。这些人就像是深海里冒头的惊兽，我一抓就飞快沉入海底，自杀的自杀，消失的消失，全然无从查起。不过……”她话音一转，目中聚敛起凌锐的精光：“反应这么快，也恰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的背后有人指使，他们不再是别夏留下的孤臣散棋，早有人联络到他们，把他们收归麾下，为其效力。这个人可能是别夏的旧部，也可能是别夏的子女。”
萧逸问：“旧部还是子女？”
秦莺莺略加思忖，干脆道：“子女。若是和别夏没有血缘关系的旧部，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收复她留下的遗臣，至少会闹出点动静。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旧主血脉，众望所归。”
“旧主血脉，众望所归。”萧逸反复吟念……他歪头看了眼更漏，道：“时辰不早了，你该出宫了。”
秦莺莺干脆起身，又缠黏地看了眼楚璇，长叹一口气，扭着腰胯仪态万方地出了殿门。
等殿门关上，楚璇才拉扯了下萧逸的袍角，轻轻道：“这位秦姑娘好奇怪啊，她是个姑娘家啊，怎么还来摸我的手……”
萧逸本在沉思，闻言一下警醒了过来，凝目看向楚璇：“你说什么？她摸你手？”
楚璇不好意思地点头。
“她还摸你哪儿了？”萧逸边问，边往御案底下去摸他的剑。
吓得楚璇忙摇头：“没了，没了，都是女人，摸下手也没什么。”
萧逸压根没听进去，摸出剑，望了眼殿外的沉酽夜色，嘱咐楚璇别出殿门，起身快步追了出去……

第43章
楚璇如何能在殿里安心待得住？
她忙跑到轩窗前，见萧逸顺着丹墀快步拾阶而下，殿前禁军齐刷刷跟上，被他甩手挥退了。
夜色沉酽，烛光若散珠落在幽深静谧的宫闱里，周遭皆静悄悄的，唯有鸟雀凭枝嘤啾。
蓦地，一声惨叫响在黑夜里，如巨石遽然坠落寒潭，击碎了无波无漪的平静水面，直沉潭底，沉得人心尖发颤。
只是这声惨叫极短促，如昙花一现般的响了一下，便再无动静。
附近栖枝鸟雀被惊得扑通着翅膀四散飞开，枝桠乱颤，花叶坠落，扑簌簌掉在地上，掀起一片惊尘。
宣室殿前的禁卫们面面相觑，心里不由得忐忑起来。
依照他们的经验，这种动静肯定是叫了一声之后就被堵住嘴摁在角落里了，且根据那声音的凄烈程度，恐怕被打得不轻。
皇帝陛下是拿着剑出去的，怕是要出人命了吧……
楚璇在殿内也听得心惊胆颤，这秦莺莺可是胥朝使臣啊！萧逸不会这么不知道轻重吧。
她在窗前徘徊，心焦难耐，正想出去看看究竟，殿门被推开，萧逸回来了。
楚璇怔怔了片刻，忙上前去检查他的剑。
剑身银白，暗缕飞龙跃祥云的纹饰，干干净净，半滴血渍都没有。
楚璇长舒了口气，把剑插回剑鞘，却发现鞘尖烂了……
萧逸一脸平淡地把剑拿过来，放在置剑架上，道：“以后不许让她靠近你，凡离你半丈内，你就打她脸。”
“啊？”楚璇有些发懵：“好歹是个姑娘家，打人家脸不好吧。”
萧逸反手脱了外裳，眼皮都没抬：“她这人，就从来没要过脸。”
楚璇：……
秦莺莺和萧逸的关系好像跟她想得有点不太一样。
夜间的事不过是短暂的一部插曲，看上去好像并没有影响大周和胥朝的关系。因第二日，鸿胪寺卿呈上要为外宾采办的清单，萧逸只略扫了一眼，就照单全批了。
这其中还包括秦莺莺要求的四名美貌中原女子。
晌午后萧逸又在琼华殿设了宴，取了宫中深窖藏的陈酿，那边流觞曲水刚铺展开，前方的奏报到了。
突厥可汗阿史那思摩亲率一千骑兵偷袭大周的韶关边境，烧杀劫掠，抢空了粮仓晏马台，萧逸震怒，急召文武群臣在宣室殿议事。
突厥如此挑衅，这一仗铁定是免不了的。
但如何打，派什么人打，朝中却是有分歧的。
梁王主张，边境不安，实乃韶关守将宇文雄戍边不力，应当将他召回问罪查办，再派宛洛守军前去退敌。
而以侯恒苑为首的文官则主张，宇文雄所部只有五万人，且分散在韶关的各处卡点，粮草物资皆短缺，此次是阿史那可汗亲率突厥所部来袭，来的必定是精锐之师，又是偷袭，宇文雄没挡住也是情理之中。
且阿史那思摩只侵扰了韶关边境的百姓，宇文雄并没有让他打进韶关，实是功过相抵，没有追究他的道理。
当前之计，不如派兵增援宇文雄，给他增拨粮草兵刃，让他全力抗敌。
梁王当着群臣百官的面儿，在朝堂上捋着胡须冷笑：“侯尚书可真是宅心仁厚，一个吃了败仗的将领，不光不问罪，还要给他增派粮草援军，这样宣扬开，武将皆效仿之，那以后还有谁能卖力打仗？反正不卖力，也没什么损失。以后只管该丢关隘的丢关隘，丢城池的丢城池，反正大周疆土辽阔，一时半会儿也丢不尽。”
这是典型的在强词夺理。
梁王不光任人唯亲，连往军中调拨粮草兵刃都是一律按照与他的亲疏远近来安排。宛洛守军驻扎于京郊休养，近一年未涉战事，铠甲刀枪却给的最好。而对在韶关敌侧苦寒之地驻扎的宇文雄所部，别说铠甲刀枪，就连最紧要的粮草都被克扣的所剩无几，士兵忍着饥饿打仗，能打到这份儿上已是难得。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侯恒苑严辞指责了梁王，把他的错漏之处一一点出，梁王自然不认，当即就反驳了回去，两人你来我往几乎在大殿前吵了起来。
最后还是萧逸发话止了这场闹剧。
他眉目沉凝，看向梁王，道：“若要派宛洛守军去韶关，梁王叔可有胜算？”
梁王略加思忖，说：“臣有把握，三个月内必定重挫突厥王庭。”
萧逸道：“好，那便疾速整军，拔营前往韶关。朕任命萧庭寒为主帅，宇文雄为副将，共同御敌，左右监军暂由凤阁拟定人选。”
凤阁也在梁王的掌控中，这就等于全由他来定夺了，他自然无异议。
楚璇在宣室殿里给萧逸整理御案，韶关战事一起，奏疏雪片般的送到御前，她给分好类，又往茶瓯里添了杯热茶，刚做完这些，忽听殿外有说话声，忙躲到墨绸屏风后。
“陛下，若是要派宛洛守军去韶关，那宇文雄就会倍受钳制，韶关守军免不了会受欺压薄待，而梁王会借战事之由狮子大开口，钱粮兵刃他要多少咱们就得给多少，不然若是战败了，他又有话说了……”
萧逸刚要弯身坐下，忽见手边放着一杯热茶，白烟从琥珀色的茶汤里飘转而出，带着微苦的香气。
他回身看了眼屏风，紧绷沉冷的面容慢慢回暖，冲侯恒苑温和道：“战事在前，若是继续争执下去，只会丧失抵御外敌的先机。朕跟梁王不一样，他可以为了私心而罔顾大局，朕不行，朕必须要把社稷摆在第一位，不能因为君臣相争而将大周疆土拱手让与外夷。”
侯恒苑满面的怒色渐渐散去，平静下来，几分惶愧几分赞赏地看着萧逸道：“陛下说得对，是臣浅薄了。”
萧逸清淡地摇头：“老师言重了。您可给宇文雄密信一封，让他严密观查突厥王庭的动向，特别是阿史那思摩的动向，拟一个应敌方略出来。”
侯恒苑诧道：“可您刚封宇文雄为副将，哪里轮得到他来拟定应敌方略？”
萧逸冷笑：“老师真的以为萧庭寒能当得起主帅？他这么个靠祖荫一步登天的纨绔，终日声色犬马，连沉一点的剑都抬不起来，等上了战场，突厥人可不管他是不是梁王的孙子，两军交战，成败生死皆在一念之间，还指望他能有什么作为吗？”
侯恒苑沉吟片刻，恍然抬头：“那不能让他去。他自己的性命事小，若累的全军覆没事大。宛洛守军是大周最精锐的部队，不能因为他们效忠于梁王，而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
萧逸道：“所以，大敌当前，大军出征在即，老师的手就放宽些吧，对萧庭寒客气些，军需调度、官令政行……凡事都由着他，不要约束。他年轻气盛，身边不乏恭维追捧之音，这么纵着他，让他得意忘形，不怕他不犯错。”
若是犯了错，就有名目可以卸下他的主帅。
侯恒苑深觉有理，忙应下，揖礼告退，转身回了尚书台。
他一走，楚璇就从屏风后出来了。
她凝着萧逸额间皱起的数道纹络，轻声问：“是要打仗了吗？”
萧逸点头，温声道：“不要怕，打不到长安。”
楚璇蛾眉长敛，忧心道：“可我刚才听你们说话，外公又难为你，算计你了……”
萧逸面容平和，唇角噙起淡而化风的笑：“放心吧，他算计不过我。”
他将楚璇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抚着她垂在襟前的秀发，道：“不是说我比他智谋深，而是他这个人私心太重，私心重则损智，注定是走不长远的。”
“璇儿，其实我从前也害怕过，怕自己斗不过梁王叔，怕自己保不住父皇留给我的江山，可是今天在朝堂上，大敌当前，看着梁王还是那么一副利欲熏心的样子，我反倒轻松了。那一刻我便认定，他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经他这么一说，不管含了几分道理，确让楚璇安心下来。她搂住萧逸的脖子，靠近他，轻声问：“那我能帮你什么？”
话音刚落，殿外传进高显仁那尖细慌张的嗓音：“秦姑娘，您等等……让奴才去通报……”
秦莺莺妖妖调调地漫步进来：“萧逸，你怕是命不好吧，你说自打你登基，你们大周哪一年安生过？不是闹饥荒就是边疆不稳，监天司给你测过八字吗……”
她穿着身锈红色大摆襦裙，头上珠络聚攒在一块，像是园子里锦簇的花，看得人晃眼。
楚璇慌忙从萧逸的腿上站起来，略有些局促。
秦莺莺笑得花枝乱颤：“小美人，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狗皇帝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数，克父克母又克妻，听说在你前头定了两门亲，都是还没过门就死了，你可得小心着点。”
萧逸目光阴冷地盯着她，忽听身侧传来楚璇娇柔的嗓音：“你……你才天煞孤星，你才需要监天司给测八字！”
秦莺莺未料这柔软娇俏的小美人还会替萧逸抱不平，当即愣住了。
萧逸眼中矗起的冰山却转瞬消融，化作一派脉脉柔情，带连着人看上去都好脾气了许多，散漫地瞥了一眼秦莺莺：“你要是又想挨抽了就说声。”
秦莺莺猛地回过神来，不禁抚了抚自己的眼角，满是怨气地狠瞪向萧逸。
楚璇这才察觉到，那一双胭脂晕染，风情妖娆的美眸上裹了一圈乌青，像是被人一拳打上的……
之所以一开始没察觉，是因为秦莺莺脸上的脂粉太厚，又站在背光的地方，把伤处全都掩盖住了。
若要存了心思仔细看看，发现不光眼上有伤，嘴角，腮边全都有，楚璇想起那烂了的剑鞘，不禁打了个寒颤，萧逸昨晚是真都往脸上招呼了吗？
她看向秦莺莺的眼神陡然多了些同情。
秦莺莺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对着她诚恳道：“我跟你说，像这种打架专门打人脸的人，通常人品都不好，绝对不能跟，小美人，你要快些迷途知返，弃暗投明，现在还来得及。”
楚璇抿起唇，神情颇为含蓄地看她。
“还有一个种人，也是绝对不能跟的。”萧逸仪态雍容地抬手揉了揉额角，迎上四道疑惑的视线，慢吟吟道：“就是每次打架都输的人。你说她每次都输，哪怕一次都没赢过，这也真是难得了，哪个不长眼的要是跟了她，准得担惊受怕一辈子。”
秦莺莺像囫囵吞了个鸡蛋，噎得两眼睁大怒瞪向萧逸。
楚璇却越听越糊涂了。
这两人，一男一女，怎地说起话来跟针锋相对的情敌似的。
她歪头打量着他们，视线在他们之间逡巡，却听萧逸道：“好了，朕不跟你废话了，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秦莺莺眼珠转了转，敛去吊儿郎当的神情，转而变得严肃起来，她颇有顾忌地看看楚璇，又看向萧逸：“今日要说的话事关重大，她……能信吗？”
楚璇的心遽然提起来，暗揣着紧张地看向萧逸。
萧逸扫了她们一眼，轻提了提唇角，清清淡淡道：“能。”
短短一个字，后面再无赘述，只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全然不需多加解释。
秦莺莺很是惊讶。
她记忆中的那个萧逸，外表洒脱，实则工于心计，精于算计，看上去和煦温润如春风，其实春风之内是坚硬难融的万仞冰山，拿铁锹凿都凿不开一道缝隙，这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美人，又是梁王的外孙女，究竟是怎么做到让他信任的？
秦莺莺直觉自己未曾涉足大周的五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但她全未参与过，也全然不知内情，不禁有些怅然，声音也低徊了不少：“我这次来长安，明为胥朝使臣，实则是受父亲所托，要来找一样东西。”
他们三人已围着御案坐下，楚璇和萧逸坐在里侧，面对着外侧的秦莺莺，萧逸问：“你要找什么？”
秦莺莺略微踌躇，抬眸，郑重道：“迦陵镜。”
楚璇感觉萧逸在听到这三个字后，握着自己的手猛然颤了颤，她歪头看向萧逸，却见他面上是毫无破绽的平静：“别夏公主留下的东西。”
秦莺莺点头：“你果然知道。当年别夏离开胥朝，命匠人打了一枚迦陵镜，其用处便如中原的虎符，可召集调遣别夏留在胥朝军中的旧部。我父亲派人暗中查访多年，才证实了这枚铜镜的存在。并且他猜测，铜镜尚未落到别夏后人的手里，因他一直监视着几个军中可疑的人，他们暂且没有异动。”
楚璇感觉萧逸的手心在短时间内出了许多汗，湿腻腻的黏在她手背上，说不出的蹊跷可疑。
可偏偏，他的神情与反应都是那么自然，甚至连疑惑也提的恰到好处：“朕虽对迦陵镜有所耳闻，但一直奇怪，距离别夏当年夺权败北已有四十五年之久，整整四十五年，就算当年她安插在军中的人正值壮年，可如今应当已垂垂老矣，如何还能担得起复辟之重任？”
秦莺莺沉默片刻，道：“你可能不知道，当年的别夏在胥朝，那是传奇人物，仰慕追随者众多，其中不乏死忠者。由别夏挑选出潜伏在军中的人，必然是对她忠心不二的，这项任务既担在了他们肩上，便会有父死子继，代代相传的可能。别夏可能也想到了这一点，不光潜伏下去的人可能需要父死子继，就连她的胥王梦也可能需要母死子女继，所以才会留下迦陵镜这样的信物。”
“只是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别夏的后人竟没有顺利拿到迦陵镜。”
萧逸拧眉沉思，斟酌着道：“若是这样，那他们之间应当有可以验证对方身份的信物，毕竟物是人非，忠也好义也罢，都是父母辈的事，与他们而言，彼此都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秦莺莺说：“我曾经在古籍中研究过迦陵镜，各地方的形制虽有差异，但总体来说都会在镜心凿破孔，我猜测别夏留下的那枚迦陵镜很有可能会有多处破孔，而缺失的部分就在军中旧部的手里，他们主仆会拿着各自信物相认，若是能拼凑在一起，就代表各自是对方要找的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迦陵镜拼凑完整的那一天，就是别夏子女能调遣其军中旧部的时候。”
她特意点出，且加重了语气，是想引起萧逸的注意，为她后面提出交易做铺垫。
岂料萧逸根本没接她这茬，深思片刻，道：“这里面有一个矛盾之处。你刚才说怀疑别夏的子女调动宗府物资，这说明宗府里的细作已经认了主人，而军中力量他暂且调动不了，是因为他没有拿到迦陵镜。既然这些细作都是别夏留下的，那为什么宗府里的人认识他并火速归降，而军中却需要信物才能听其调遣？”
秦莺莺笑道：“不愧是皇帝陛下，一问就问到了重点。”她没急着作答，气定神闲地反问：“我想问陛下，你有近臣心腹吗？”
萧逸点头。
“那近臣心腹之间会再分亲疏远近吗？”
萧逸眉峰一颤，眼中划过一道精光，定定地看着她，好像明白了。
秦莺莺道：“别夏是从宗府起家，她在朝中的崛起便从执掌宗府的那一日开始，宗府里的人很有可能是从她微时便追随在侧的，自然跟后来的军中将领有亲疏远近之分。”
“若别夏真的留下了后代，而她在安排这一切的时候已意识到自己大势将去，那么为了子女的安全，可能并不会把子女的身份告知给所有部下，而只会告诉其中的少数自己最信任的人。这少数人或许有长寿存活至今的，或许有已死而将任务代际相传的，不管怎么样，这少数人及其后代是不需要信物来辨认少主的。而剩下的就不一样了。”
“陛下，你听明白了吗？这里面有一个关键。”
萧逸刚要开口，楚璇轻轻拉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她目光莹透，清波碧潋，看向他们两个人，按捺着激动，道：“我来说，我听出关键是什么了。”
秦莺莺含笑看着她，刚想说：小美人，一边玩去，这不是你能搞明白的。
却见萧逸温柔浅笑：“好，你说吧。”
秦莺莺：……
这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楚璇挺直了脊背，表情严肃道：“这说明别夏公主的后人在大周是有身份的。或是被寄养在有名的世家大族里，或是有固定的且独一无二的头衔勋爵在身，绝不会是东村的张三或是西村的李四，这个身份肯定是好辨认的，所以宗府的旧部才会那么悄无声息地认主。他们虽然相隔千里，但在胥朝也能听说主人的动向，一直远远看着他，等着他成年，后面的认主便是水到渠成。”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看向萧逸，萧逸怔怔望着她，目光痴凝，许久，才缓缓点头，满是赞赏道：“说的一点没错。”
秦莺莺看着这两人含情脉脉的对视，突然倾身，把头插在他们两人中间，对着萧逸道：“我们胥朝有个风俗，你有没有兴趣听一下？”
萧逸毫不客气地把她的头拍开，冷声道：“没有。”
秦莺莺恹恹地回来坐正，神色痴惘又有些忧郁地看向楚璇，见她全部目光都落在萧逸身上，眸若含星，熠熠闪亮，心里登时不是滋味，便想着能吸引她的注意。
“小美人，我告诉你，据我猜测这个幕后黑手极有可能是你外公、梁王身边的人。”
果然成功引来了楚璇的目光。
秦莺莺一本正经道：“你兴许还很熟悉，但你绝猜不出会是他。这个人极会隐藏，也极具有欺骗性，哪怕你与他面对面，有人万分笃定地告诉你就是他，你也不会信。”
她放轻柔了声音，语重心长道：“所谓伪装，就是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明明绝顶聪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明明刀头舔血，心狠手辣，可让你看到的模样，兴许跟这些是完全沾不上边的。”
楚璇凝神禀息地听着，顺着她的话深想，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只觉一股冷意在身体内部蔓延开。
萧逸握住她的手，淡然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高显仁，送客。”
秦莺莺：！！
不是，她的交易还没说呢，不带这样的，利用完人就撵啊？！
秦莺莺紧掰着御案的桌角不撒，大声嚎：“萧逸，你不能这样对我！当年梁王要害你，是我救了你，我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不能恩将仇报！”
楚璇一诧，惊愕地看向她。
萧逸冷冽的面容微微松动，掠了秦莺莺一眼，道：“今晚亥时，你到观文殿来。”
秦莺莺这才撒开手，被高显仁连请带轰地撵了出去。
殿中又只剩下楚璇和萧逸两人。
楚璇本想问问萧逸，秦莺莺口中的救命之恩是如何发生的，但两人独处了没有一刻，韶关的战报又来了，萧逸不得不加紧批阅，且军情看上去好像十分紧急，萧逸直接命人搬着奏疏去了凤阁，召集辅臣，加速调兵遣将。
萧逸走后，楚璇安静地琢磨了一番刚刚他和侯恒苑的谈话。
萧庭寒看样子肯定是当不起大任，而外公也不可能任由宛洛守军落入外姓人手里，那可不可以……
她有一个设想，有些大胆，但隐隐又觉得未必不可。
这样思索着，渐上来些困倦之意，便在宣室殿小憩了一会儿，谁知这一觉醒来天已全黑了，殿里燃起灯烛，画月正端了羹汤进来，见她醒了，微微笑道：“娘娘，陛下刚才回来见您睡着，让我们都不要吵您，只吩咐给您炖汤，待您醒来之后就喝。”
陛下……萧逸回来过……
她猛地想起下午时萧逸和秦莺莺的约定，再回头看看更漏……离亥时还有一刻。
楚璇端起羹汤小心啜饮着，饮了几口，将瓷碗放下，起身，冲画月道：“我出去走走，别跟着我。”
她可以对月发誓，她绝不是小心眼。
她绝不是怀疑萧逸想背着她跟秦莺莺说悄悄话，她绝没有疑心萧逸和秦莺莺之间的清白。
绝没有！
她只是想出来散散心，奈何月色皎洁如霜，镀的御苑景致太美，一不留神就走远了，走到了观文殿……
殿外无禁卫，想来是有人提前将他们调走了。
她放轻了脚步，将殿门推开一道缝隙，闪身溜了进去。
观文殿乃是藏书殿，鳞次排着几个大书架，只觉乌云压顶，黑沉沉的落下来。
殿中有夜明珠照明，光色暗昧，她鬼鬼祟祟地躲到书架后，心道待会儿等萧逸和秦莺莺进来说话，她就在这儿听着，等他们说完走了，她再出来。
算盘正打得噼里啪啦响，忽觉她面前书架上的书挪动了一下，周围黑漆漆、静悄悄的，她不由得生出些诡异之感，心跳到了嗓子眼，仓惶不安地环顾四周。
黑暗里响起密匝且轻微的脚步声，她腕上一紧，被一只冰凉凉的爪子拽住，心中大惊，下意识扑通着要挣脱，那人力气本足够大，却不想脚下绊到了刚被她丢出来探虚实的书，两人齐向后倒，仰躺在地，她十分精准地趴在了楚璇的身上。
混乱间，殿中亮起了一盏灯烛，绯红的烛光漫开，照亮了周围，萧逸正提着一盏红纱罩灯静静看着他们两。
楚璇望向趴在自己身上的秦莺莺，脑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突然一道雷光霹雳落下，她怔怔看向对方在无伪装状态下的脖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胸，一声尖叫，忙将她推开。
她她她她……他！
……男的？！

第44章
秦莺莺侧身躺在地上，弯起胳膊肘手支在脑侧，大幅绯色绣纱铺陈在他身后，披帛凌乱缠着他的上半身，甚是风情万种地看向惊慌失措的楚璇，道：“喊什么？你都看到了，我是个男的。”
他喟叹道：“谁让我们胥朝宗府只能由女子接掌，我爹在我前边都连生三个男孩儿了，到我还是个男孩，你说怎么办？所以这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只能落到我身上了。”
楚璇满是谴责地道：“那你至少应该心里有数啊，你是个男人，你怎么能披着张女人皮来摸我的手？还有刚才……男女有别，你懂不懂？”
秦莺莺愣怔了片刻，转而抬起上半身似笑非笑地看向神情冷冽的萧逸：“原来你真没跟她说啊……”
投向他的视线更加阴鸷森森。
秦莺莺却笑不可遏，绫罗艳裹的上半身前仰后合，笑得鬓边钗环如花枝乱颤。
从前楚璇拿他当个女人看，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虽然略微夸张了些，但还算昳丽动人。可如今知道他是个男人，再看这场景，只觉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一长串莺呖娇啼如檐下银铃般响在静谧的夜里，一直到他笑够了，才收回劲儿，难得好心地冲楚璇道：“这不能怪皇帝陛下，我曾经逼着他发誓，要是敢把我是男人的事说出去就死媳妇。”
楚璇睁大了眼睛。
秦莺莺笑道：“这人当年也是少年心性，不信鬼神，不敬阎罗的，痛痛快快地发誓了。唉？你不是不信吗？怎么这么老实听话？”
萧逸冷冷低睨着他。
秦莺莺有所悟，转头看向楚璇，啧啧叹道：“哎呀，看来他真是喜欢你喜欢得紧，喜欢到一点风险都不想让你冒。”他似有所触动，浮掠起些许伤感：“本来还想跟皇帝陛下商量下胥朝习俗的事，这下怕是没有回旋余地了。”
萧逸依旧玉面如冰，缄然不语。
楚璇却好奇心大盛，站起身，扑掉裙纱上的灰尘，乖巧地往萧逸身边靠了靠，抻头问：“什么习俗啊？”
萧逸握住楚璇的手，沉声道：“他嘴里惯吐不出象牙。”
秦莺莺那模样看上去甚有自知之明，随和地摆了摆手，道：“没事，我不跟你生气。”旋即又看向楚璇，柔媚一笑：“我就是一说，你也就是一听。”
“在我们胥朝啊最看重兄弟情义，若是自认相交投契，为表真心和义气，那什么都可以交换，包括女人……”
他用一种神往的眼神看向楚璇那张惊艳媚极的脸，诚恳地补充：“若真讲义气，拿对方当朋友，当兄弟，是一定会把女人送去陪对方睡一宿的，陛下……”他仰了头，目光莹澈地看着萧逸道：“我这次来带来了六个姬妾，你要是答应，我明晚就把她们送来伺候你。”
楚璇怯怯地往萧逸怀里缩了缩，萧逸将她搂住，气定神闲地垂眸看着躺在地上耍无赖的秦莺莺，慢悠悠道：“我们大周没有这习俗，但有另外一种说法。”
秦莺莺忙问：“什么说法？”
萧逸低凝着他，蓦地，唇角微微勾起，噙着一抹和风温煦的笑。
“有来无回，死无全尸。”
赖在地上不起来的秦莺莺猛地哆嗦了一下，挣扎着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颤栗着道：“你这个样子，我是没法跟你真心相交，拿你当兄弟的。”
萧逸冷酷地瞥了他一眼：“那你滚吧。”
尴尬的静默，窗外夜风浅咽低旋，声声入耳。
秦莺莺低咳了一声：“要不，咱们还是说说交易吧。”
萧逸斜睨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抬胳膊探向身侧的书架，那上面摆着一盏细颈越瓷大肚瓶，他捏住颈口轻轻一扭，只听‘乌拉拉’的声响，面前抵墙的两排书架缓慢侧移，露出中间黑漆漆的入口。
萧逸简略道：“密室。”又看了眼秦莺莺：“你前边走着。”
秦莺莺正惊讶地看着那穿墙入深的密室，闻言，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一蹦老高：“凭什么我前边走着？”
萧逸平风静水地掠了他一眼：“凭提交易的人是你，凭求人的是你。”
秦莺莺恶狠狠地瞪了萧逸一眼，拨敛起裙纱，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探步子，挪动着进了密室。
萧逸把烛灯灭了，随手拿起一颗夜明珠照明。
经过一道窄廊，走入密室深处，渐开阔起来，可见两侧矗着鎏金花枝架，架上摆着夜明珠，沉光幽敛，勉强照亮了周遭的陈设。
只有一张紫檀木横案和四团绣榻。
萧逸小心扶着楚璇让她坐好，把夜明珠随手搁在横案上，静默看向坐在他对面的秦莺莺。
秦莺莺那深邃且轮廓鲜明的五官隐在暗昧里，卸去了吊儿郎当，浮掠上几许精明的笑意。
“我刚才在密室里走，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前倾了身体，直勾勾地盯着萧逸：“提交易的是我，先求人的也是我，可你并没有一口回绝啊。你不光没有回绝，还煞费苦心地安排这种隐秘地方来谈，是想要避开耳目吧？”
秦莺莺缓缓而笑：“承认吧，萧逸。其实你早就猜到我要跟你交易什么，并十分想跟我做这笔交易。”
萧逸道：“我帮你找迦陵镜，你替我找出别夏留下的后人。”
秦莺莺哈哈大笑：“我就喜欢跟你这种聪明人来往，说话干脆。”他嘴角带着几分薄薄的笑意：“我和父亲只对别夏留下的东西感兴趣，对人不感兴趣，甚至希望这后人永远的消失才好。”
萧逸坐得端稳，淡淡道：“秦丞相宏图大志，看来也不甘心只做个丞相了。”
“既然垫垫脚，伸伸手就能够得到，谁又愿意久久屈居人下？”秦莺莺收敛了笑，语气温和了许多，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怜悯：“你在梁王手底下讨生活那么多年，这个道理你应当比谁都懂啊。”
他停顿了须臾，话音一转：“况且如今的胥王与你们的梁王过从甚密，若能将他从王位上拉下来，也等于是在为陛下效力。”
萧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道：“莺莺，你知道朕刚才想起什么来了？”
在楚璇的印象里，这是第一次听萧逸唤他‘莺莺’，少了两人相互诋毁贬损的随意打趣，反倒似含了些关切在里面。
这样，还真有些像知交好友之间的交谈了。
秦莺莺大约也察觉出萧逸的变化，敛正了神色，认真地问：“什么？”
“当年的别夏公主。”
萧逸清清淡淡地看着他，道：“这位公主如此能耐，在仓惶落败之际还能布下这样大一个局，可她怎么还败了呢？”
秦莺莺歪着头思忖了片刻，道：“大约败在她是个女人吧。可不要相信什么在胥朝女人地位高这样的鬼话，那都是表面，若要涉及国本，那帮迂腐老臣是不大会拥立一个女人的。”
“……这样说其实也不太对。当年的别夏其实也不能算是女人了，鼎盛的权势下，是会淡化性别的，她的声望远超当时的胥王，拥立她的迂腐老臣也不少。”他伸手抵着眉梢：“若真要找一个落败的原因出来，那就是她没这命，她没有当胥王的命，她的子女也没有，不然那枚至关重要的迦陵镜早就物归原主，不会是如今这局面。”
萧逸的话变得幽深且耐人寻味：“没有这命。莺莺，你要记住了。”
秦莺莺的两弯细眉倏然拧了起来。
等到三人要从密室出去时，他还是那副神情，萧逸想起什么，突然在密室的石阶前顿住步子，看向楚璇：“你先出去，我想起来还有件事没解决。”
楚璇脸上满是狐疑，未等她发问，便被萧逸拽着袖子推出了密室。
她站在密室口，听里面传出萧逸那冰雪般沁凉悠扬的嗓音。
“朕有没有说过不许你再接近璇儿？”
“朕有没有说过不许你再占她便宜？”
“朕有没有说过大周跟胥朝不同，在大周，要是有人敢肖想有夫之妇，是要被打断腿的？”
片刻悄寂，她听见秦莺莺发颤且倔强的声音：“那你打我腿，不准打我脸！”
“不行，你腿太短了，朕还是打脸比较顺手。”
剩下的声音太过惨烈，楚璇不忍卒听，跑到了观文殿的门前，把额头抵在雕花细棱上，出了会神，背后传来脚步声，她忙回头，见秦莺莺耷拉着脸出来。
光色太暗，楚璇忍不住抻了脖子想仔细观察观察他的脸，却见他颇为忧郁地看向她：“小美人，我们两这辈子有缘无分，只好下辈子再续前缘了。”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牵动了伤口，吃痛地轻抚了抚唇角，犹如一朵黑夜里的艳云，脚步虚浮地飘了出去。
一直等他走远了，萧逸才上前来握住楚璇的手，凝着窗外沐浴在夜色里的云阶琼阁，缓慢道：“书读得差不多了，下面我教教你怎么看人。”
楚璇歪头看他，却见他温柔一笑：“看蠢人没有意思，这是个聪明人，你可以琢磨琢磨他的小算盘，就拿他当个练手。我这一次不给你现成的答案了，你总得自己琢磨出点东西来，才能有长进。”
楚璇点着头默了默，喏喏道：“我从前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可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萧逸笑道：“这是好事啊，意识到自己的不足才能有进步嘛。”
两人回了长秋殿，萧逸哄着楚璇去睡，自己则坐在席案前批了一整夜的奏疏。
韶关战事吃紧，京中局势亦有些紧张，虽未到人人自危的地步，但多少与太平盛世里的安逸享乐已有所不同。
萧逸下旨严令禁止朝官宗亲在战事期间出入风月场所，禁止大肆操办集宴。这道圣旨一下，原本就倍显荒芜的京都变得更加冷肃寂寂。
但总不乏迎着风头作死的人。
一大清早还没到上朝的时辰，高显仁就慌慌张张地跑进了长秋殿，在幔帐外道：“陛下，不好了，出事了。”
楚璇睡得迷糊，揉搓着惺忪睡眼，半寐半醒地呢喃：“出什么事了……”
萧逸腾得坐了起来，给楚璇掖了掖被角，道：“没事，睡你的吧。”
说吧，他迅疾起身，趿上鞋，拂开幔帐快步出去。
“昨天夜里云麾将军在乐坊纠结了一批纨绔子弟饮酒作乐，喝得醉醺醺的，又受了宴席中一名舞姬的撺掇，竟把新拟好的布防图拿了出来。所幸随他同席的副将觉得事情不妙，快速离席通知了宛洛军中的几位老将军，他们连夜带人把乐坊封了，听说见过布防图的舞姬都被暗中处置了……”
那即将出征的宛洛主帅、云麾将军萧庭寒果然没让萧逸失望。
先前侯恒苑奉命不约束为难萧庭寒，目的就是等着他犯错，等着寻他的疏漏，因此老尚书暗中派了人一天十二个时辰跟着萧庭寒。
这事一出，侯恒苑甚至比那几个老将军先得到消息，他派人去京兆府击鼓告状，说有世家子弟公然违抗圣旨在乐坊宴饮作乐，京兆府派人去时，正碰上宛洛守军在乐坊里手忙角落地灭口，收拾布防图……
不出半日，消息就传遍了长安，朝中一片哗然，听说连梁王都气得不行，朝着萧庭寒那张醉醺醺、红彤彤的脸连甩了好几巴掌。
这样一折腾，萧庭寒这云麾将军铁定做不长了，更加不可能让他做征讨突厥的主帅。
消息传到后宫，楚璇正陪着已很显怀的素瓷在散步，她摇着玉绡骨团扇，任那尾鱼形的沉香木扇坠左摇右晃，暗自琢磨了琢磨，唤过画月，道：“庭寒表哥如今的日子大约很是难过，你装些鹅油酥炸糕替我回趟梁王府，把点心带给他。”
素瓷抚着凸起的腹部，有些诧异：“你同这个表哥关系也不是很密切，都这个时候了，眼瞧着他是没有前程可言了，还往前凑什么？”
他是没有前程可言，可他现在还是云麾将军，手里还攥着十万大军，军中的老将依旧对他百般回护……
楚璇未作答，只冲素瓷笑了笑，心里想，但愿萧庭寒能明白她的意思。
萧庭寒如今的日子很不好过。
他被关在家中禁足，侯恒苑领了一帮人忙不迭地添油加醋、落井下石，想法设法要给他定个重罪。
纵然有萧鸢留下的几位心腹重将在替他四处奔走，可他捅的篓子毕竟太大，恐怕是没什么用了。
房间里冷冷清清，虽还未交出官印，可俨然已一文不名，乏人问津了。
桌上只孤零零放着一个青瓷碟，碟里是还温热的鹅油酥炸糕，金黄的糕面上用乳酪描画出花枝，看上去精巧又可口。
萧庭寒自然没有胃口，看着这些点心，颓然地苦笑了笑。
小厮在外面喊：“将军，雁迟公子来了。”
萧雁迟推门而入，恭敬地朝萧庭寒施了一揖，问：“兄长找我来有何事？”
萧庭寒朝小厮摆了摆手，让他把门关紧。而后左右打量了一番萧雁迟，发觉这小子不知不觉间长得很是健硕，练惯了武的胳膊结实有力，这么看着，一点他爹那文弱书生的感觉都没有。
想起从前自己父亲还活着时，何等英雄人物，家里叔伯在他面前皆逊色，如今，这战场到了他们这一辈人，却全然逆转了。
萧庭寒只觉心底涌上些许涩然，不由得叹了口气，却又看到了桌子上楚璇刚命人送来的点心。
他闭了闭眼，凝了凝心神，道：“雁迟，我的情形你也知道，这个云麾将军我铁定是当不下去了，眼瞧着大伯那边高兴的快要敲锣打鼓了，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萧雁迟茫然地挠了挠头：“我能有什么想法？大家都是兄弟，你是不是云麾将军有什么要紧？咱爷爷是梁王，谁敢给咱们亏吃？”
“你个蠢蛋！”萧庭寒没忍住大骂：“就凭你那点脑子，将来如何算计得过大伯？”
萧雁迟很是疑惑：“我为什么要去算计大伯？他又没来招我。”
萧庭寒深吸了口气，心道不跟这愣头青上火，只耐着性子道：“从前大伯是怎么算计我爹的你都看在眼里。现在我爹死了，我眼瞧着要失势了，这家里有希望跟他一争长短的只剩下你爹和你，你想想，他把我收拾了，可不就腾出手来使劲压制你们，这样他的世子之位就稳如泰山了。”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我爹是个书生，我是个武夫，我们两什么时候想过要跟大伯去争长短？这家里人都是怎么了，魔怔了都……”
萧庭寒一摆手，干脆道：“你别跟我废话了，我就问你，这云麾将军给你当，你敢不敢接？”
萧雁迟彻底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我当？我怎么能当了？再说了，这事也不是咱们商量商量就成了，爷爷和大伯那边都还没有定夺呢……”
萧庭寒指着他，宁肃道：“我就问你，给你，你敢不敢接？你要是敢，后面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就替你办了，军中都是我父亲生前留下的旧部，他们听我的。”
萧雁迟沉默了半天，又抬头道：“可是……我和我爹在朝中半点靠山都没有，真照你说的大伯盯着这位子，我怕我接了也坐不稳啊。”
萧庭寒轻笑了几声，瞧着这愣小子，摇了摇头：“谁说你没有靠山？你有个旁人眼红都眼红不来的大靠山。”他看向桌上那盘点心，道：“楚贵妃啊。我一出事，她就命人送了这个，这糕点上描着连枝，意为同气连枝，她的意思很明白了，想要与大伯为敌，唯有兄弟联手。”
萧雁迟目光痴愣地看着点心，听萧庭寒在自己耳边道：“这丫头从小心眼就多，又很向着你，如今她圣宠正隆，又跟爷爷不似从前亲近，肯定是想要扶持你给她在前朝当靠山。这是个对大家都好的买卖，你争点气，多添点小心，别像我似的，以为拿到了帅印就可以高枕无忧。”
萧雁迟觉得自己好似是飘出了门，满是不可思议的荒诞之感，可顺着萧庭寒刚才的话想下去，又隐隐觉得心潮滂湃，抑制不住的激动，一颗心砰砰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去。
……
楚璇做了这件事，便不想瞒着萧逸，趁着晚膳时候他有片刻的安歇，去了宣室殿跟他说了。
说完之后，眼看着萧逸的脸色渐渐沉下去，冷瞥了楚璇一眼：“你能不能在做事之前跟我商量商量？”
楚璇迎着他冰凉的视线，很平淡地摇头：“不能。”
萧逸微眯了眼，冷笑道：“一碰到萧雁迟，你就变了副样子，哪怕从前你跟我承诺的再好，都抵不过你一片向着他的心。”
楚璇依旧淡然，冷静地看着萧逸，道：“思弈，碰到雁迟就变了副样子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问你，若雁迟对我没有那样的心思，若你没有因为他而吃醋，你站在绝对冷静的角度来思考当前的局面，你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想要外公放弃宛洛守军的节制权是绝对不可能的。那是他最大的资本，他哪怕鱼死网破都要保住，可如今正是边关不稳，山河沦丧的时候，他能鱼死网破，你输得起吗？”
“不想鱼死网破，那让萧腾的儿子来接手宛洛守军吗？你很清楚，若是那样，从此以后梁王府将会是铁板一块，萧腾不必再费心思来使自己地位安稳，他会全心全意帮着外公来对付你。萧腾这个人阴沉狡诈，专会使暗招，你从前也不是没有见识过，你真得愿意事情发展到那个程度吗？”
“到了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路可走了，让雁迟接掌宛洛守军，是对大局而言最好的决定。”
萧逸弓起手背抵着下颌，思索了许久，让自己渐冷静下来，道：“萧雁迟也是梁王的孙子，他不会跟我一条心。”
楚璇目敛精光，如针芒般明亮：“萧腾不会让他好过。这十万大军在谁的手里，谁就是萧腾的眼中钉。而外公这个人惯常是薄情寡义的，利益算计永远在亲情之上，未必会维护雁迟。日子久了，雁迟就会跟我一样，对他彻底寒心。”
“我们不能指望雁迟会向你倒戈，但只要他不会全心为梁王府出力，将来你的胜算就会提高。”
她默了默，上前抓住萧逸的手，温声道：“思弈，你不是说看人远比读书更重要吗？这些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人，我比你了解他们，这一步路不是为了雁迟，而是为了你。”
萧逸凝着她，眸光幽邃，沉默不语。
楚璇敛眉想了想，突然道：“我不喜欢太过单纯的人。我很小的时候就考虑过，雁迟这个人太没心眼，保护不了我。哪怕没有你，我也不会选他。我喜欢……聪明的，有手段的，做事雷厉风行干脆利落的。”
她侧身抱住萧逸，将头扣在他的肩上，嗡嗡道：“我喜欢能保护我的人。从你为了我杀死萧鸢的那一夜起，我就对你倾尽所有，死心塌地了，你怎么能怀疑我呢……”
萧逸僵坐着，任由她抱，就是不回应。这样僵持许久，他才把楚璇捞进怀里，道：“你还是得快点生个孩子。”
他看向楚璇的腹部，皱眉：“药喝了那么多，一点动静都没有，等我腾出手，先砍了太医院那帮庸医的脑袋。”
楚璇知道他每每犯了疑心病，每每觉得自己有会与他离心的可能，便会无比执拗于要她生孩子。
她有些郁郁地窝在萧逸怀里，道：“我听小姨说，静水庵的送子观音很灵，要不明天我去拜一拜？”
皇帝陛下也不知又考虑了些什么，沉默半天才点头，道：“你明天去拜，晚上回来到宣室殿来。”
楚璇心里很不是滋味，闷了半天，赌气道：“我不生孩子，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我现在无比后悔我为什么要去理会这些事，为什么又跟雁迟扯上瓜葛了，我以为我都解释明白了，我以为在你心里那些事都过去了。”
萧逸将她紧嵌进怀里，道：“璇儿，你若是爱我，就该给我足够的安全感。我控制不住自己……”
这样只会在她面前展现脆弱一面的他，又着实让楚璇恨不起来。
第二日她依言出宫去静水庵上香，因战事在即，不好太过高调奢侈，便只备了一辆紫鬃马车，带了十几个便服禁卫。
一路上画月都在往马车外看，边看边疑道：“真是奇怪，那人一直跟着咱们……”
楚璇心里总在想着萧逸，提不起精神头去看，靠在马车壁上阖着眼睛想：这会儿他又在干什么呢？
萧逸在宣室殿见了江淮。
因下个月是梁王的六十五岁寿辰，江淮去了南阳把云蘅郡主和楚玥接来长安为梁王祝寿。路上发生了些事，他有些难安，怕楚璇会有难，思来想去还是来找了萧逸。
“楚玥和伯母对璇……对贵妃娘娘积怨颇深，臣有些看不过去，觉得娘娘这些年受了那些委屈，应该让她家里人知道。便把萧鸢对她做的事都说了……伯母的反应倒是正常，只是楚玥一直追着臣问细节……”
萧逸只觉脑子里有根弦骤然崩断，眼神沉冷：“江淮，人善良是好事，可若是善良到要多管闲事，还管不到好处，最后留下一堆烂摊子，那就是蠢！愚蠢至极！”
他起身疾步走向殿外：“增派禁军出宫去接贵妃，告诉她静水庵不能去了，立即回宫。”
在梁王的眼里，萧鸢死得莫名其妙，他生前在宛州安排的行动又失败了，这些正愁查不到祸首。万一楚玥那个心肠歹毒的丫头把萧鸢和楚璇之间的恩怨告诉了梁王，那他岂不是要把这些事都算在楚璇的头上！

第45章
大约是战事在即，人心总是不安，庵堂前香火鼎盛，人烟如织。
楚璇下了马车，正要往静水庵里走，那一直跟着她们的男子突然快步上前，拦在了她的面前。
“贵妃娘娘，请跟在下走一趟吧。”
楚璇提起几分警惕地看向他，以眼角余光向后瞟，见暗中保护她的禁卫被几个执剑的人挡住了，根本过不来。
她强按捺下心底的恐惧，脑子飞快的转，这是京城，天子脚下，不会有人敢来劫持她的，即便有人有这个胆子，也不会做的这么明显啊，她在庵堂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虏，萧逸一定不会罢休的。
因而她站着没动，只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身穿黑色锦衣，头上脸上无任何遮蔽，坦然地面对着周围人的目光，似乎并不忌讳别人看到他的脸。
短暂的沉默，那人温和且恭敬地补充：“梁王殿下有请。”
楚璇一路都想不通，外公若要见她，为什么不直接向宫里递帖子，就算他们近来疏远了许多，可是并没有翻脸，这帖子递进宫，她不会不理会的。
马车略微颠簸，她紧靠在车壁上，强迫自己静下心，把近来发生的大事再捋一遍，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大约两刻，马蹄铁‘咣咣’重踏在地，一声嘶鸣，马车停了。
画月搀着她下了马车，刚想入府，那人复又拦在她们跟前，掠了一眼画月，道：“梁王殿下只要见贵妃，其他闲杂人需到别处等。”
楚璇轻按了按画月的手，温声道：“你跟着他们走吧，别乱说话，不会有事。”
画月仓惶不安地看着楚璇，唇轻微打颤，楚璇向她投去安抚似的目光，把手松开，立刻便有护卫上前，把画月带走了。
楚璇刻意放慢了脚步留心看着，见护卫带着画月走了西偏侧的角门……她越发笃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这个阵仗，总不可能是外公想她了，要来跟她重聚天伦吧。
可是，近来她并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啊。
长秋殿藏毒之后，外公埋在内宫的钉子都被萧逸给拔了，而骊山之后，他们又疏远了许多，好几个月没有联络，根本乏有交集，怎么可能……
楚璇突然一滞，若是不因为近前的事，那就是因为从前的事。
萧鸢死在乐坊，他在宛州安排的事又无疾而终，这些外公都还没查出个究竟来。难道……是怀疑她了吗？
可是，无风无浪的，为什么要突然怀疑她？
思虑间，走过渌水渠，穿过抄手廊，转眼到了梁王的书房外。
趁着护卫上前通报，楚璇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浮跃的慌乱，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乌灵静澈，仿佛最清浅的水溪，垂目就能望到底，藏不住丝毫的秘密。
通报的护卫回来，抵着门，微躬身请楚璇进去。
书房内燃着极浓郁的香，直扑鼻翼，楚璇已放松了心情，甚至还凝神仔细辨认了一下，是沉檀龙麝中的沉香。
闻上去味郁且正，出香是极醇的，甚至连奉进内宫的贡香，都未必会有这样的品质。
嗅了好香，自然该高兴，她唇角微挑，敛袖上前，微微压膝，行了在闺中时的旧礼：“外公，大舅舅。”
梁王放下手里的香勺，歪头冲她温和一笑：“璇儿来了。”仿佛是个极和蔼慈善的长辈，一边调香一边等着将要来看望自己的晚辈，而这晚辈必是真心挂念着他，不会是被他劫虏来的。
楚璇也极入戏地扮演着她的孝女贤孙，走到梁王跟前，拾起刚被他搁下的香勺，自着浓釉嵌珠的泰蓝圆钵里舀起些许香粉，放进了香鼎中。
梁王含笑看着她，道：“璇儿，今儿叫你过来是有些事想问一问你。”
楚璇点了点头，乖巧道：“外公请问，璇儿定当知无不言。”
“我从楚玥那里知道些事，你二舅舅生前是荒唐了些，可没想到他竟这么荒唐，把主意打到了你的身上。也是我教子无方，让你受委屈了。”
楚璇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楚玥？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她随即想到了更严重的事。
不好的预感油然袭来，心直往涧潭深渊里坠。
果然，梁王将话锋一转，眸中含了几分犀利地看向楚璇：“就算你二舅舅得罪了你，你跟外公说就是，外公会为你做主的，你何必要对他下那样的毒手？”
楚璇的心仿佛在涧底被冰水浸了个透，强撑着最后一分镇定，轻轻说：“我不明白外公在说什么。”
梁王渐渐收敛起多余的神情，轮廓紧绷，目露寒光，紧紧将楚璇盯住：“鸢儿派去宛州的人无功而返，至今都查不出是谁泄露了机密。而他自己更是死得不明不白，至今都没找到凶手。我一直弄不明白，对方到底跟鸢儿有什么深仇大恨，竟会下次毒手，直到楚玥告诉我……”
楚璇脑子转得飞快，原来列这样的阵仗，果然是怀疑上她了。不……他没有证据，萧鸢的死不是她干的，她甚至事先都不知情，不可能找得到对她不利的证据。
这样将她掳过来，这样色厉内荏，是在诈她，对，一定是在诈她。
楚璇装出惊惶失措的样子，跪倒在地，抽噎道：“我……我只是泄露了关于宛州的事……”
事情到了这地步，若说她是完全无辜的，外公和萧腾这两个人精铁定不会信。且她现在也拿不出能完全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外公既下了这样的狠手把她强掳回梁王府，那肯定是不问出点什么不会罢休的。
那不如冒冒险，把宛州的事认下来，反正萧鸢已经死了，上宛仓的得失跟这一条人命比起来是不值一提的。充其量只是她携怨报复，因为记恨萧鸢而出卖了他，这事出有因，且也并不是顶天的罪过。
想通了这一点，她便不觉那么心慌了，只装出一副胆颤模样，以柔弱为遮掩，暗中留心着外公和萧腾的反应。
一直沉默的萧腾前倾了身子，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承认宛州的事情是你泄露的？”
楚璇咬住下唇，怯怯地点头：“我就是不想让二舅舅太得意，我知道错了，大舅舅你帮我向外公说说情吧，我下次不敢了。”
萧腾神情探究：“先不忙着说这些，你只告诉我，老二的计划如此严密，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璇绞了绞衣角，喏喏道：“那日二舅舅让我和三舅舅去他的书房，我在他书房里发现了舆图，笔正搁在宛州的位置，粮仓上的标识被磨得发了白……又在走时遇见了几个宛洛守军，锦衣下穿着破衣，我回宫后从陛下那里听说宛州在闹灾荒……我胡乱猜的……”
萧腾沉沉笑开：“你胡乱猜一下就猜的这样准，璇儿，你可真是厉害。”
楚璇当然没有这么厉害。
若不是她父亲提前告诉了她当年徐慕遇害的内幕，若是没有这前尘往事给她提醒儿，她怎么可能猜得这么精准。
但是，她决不能把父亲牵扯进来，她不能暴露父亲的身份，不能让萧逸辛苦布下的局毁在她手里。
楚璇眼中划过一道幽光，绞着衣角，轻声道：“是二舅舅告诉我的……”
“你胡说。”萧腾不似梁王那般严厉，只倚在绣垫上，清淡道：“老二就算为人狷狂，可不至于如此不着调，他会把这么要紧的事告诉你？”
楚璇垂下眸子，睫羽微颤，把手往自己的怀里缩了缩，哽咽道：“他没有明说而已。那天我们在书房里，二舅舅说他很感念父亲对他的回护，父亲为了他连官位都丢了，这个情他肯定承。还说……”
她装出一副惧色，偷眼看了看萧腾，声音像是蜷在了嗓子里，透不出来，但又恰到好处地让两人都能听见：“二舅舅还说相比之下，庭疏表哥就太不是东西，都是自家人，他见死不救看着自己的亲叔叔陷入官司绝境就算了，还好像生怕连累了他似的，往陛下那里送了许多对二舅舅不利的案宗。”
萧腾听罢，脸立即阴沉下来，颇有顾忌地看了眼梁王，冲着楚璇厉声道：“你就说你的事，扯这些不相干的事做什么？”
楚璇一哆嗦，忙带着哭腔道：“我是在说我的事啊，我是复述当日二舅舅的话，不然我怎么说的明白……”
她抬手抹起了眼泪，哭得涕泗横流，幽怨至极：“外公，您可得明察啊，我就敢背地里使点坏，不敢要人命的，更何况那人还是二舅舅，借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我也没那本事啊，您不能由着大舅舅冤枉我。”
萧腾脸上挂着愠色，冷声道：“我何时冤枉过你？如今你自己的问题都还没掰扯明白，倒先来挤兑我了？”
楚璇哭得更加凄惨，手背推抹着粘稠的泪水，把妆容弄糊了，愈加显得狼狈，她抽噎了几声，看向外公：“是二舅舅说的，他说庭疏表哥之所以这么无情无义，就是受了大舅舅的教导。大舅舅容不下他，他还偏就得做出点样子来，他谁也不指望，他会自己挽回败局。”
“他还说……”楚璇似有顾忌地偷觑了眼萧腾，可怜巴巴地看向梁王。
梁王面无表情：“话到这份儿上了，不必再掖着，有什么内情都全说出来吧。”
“二舅舅说，大舅舅不光容不下他，也未必能容得下三舅舅。这两个弟弟都是他的威胁，还有我，我一直跟三舅舅走得近些，没准儿早落了大舅舅的记恨了。”
“胡说八道！”一直端稳的宛如深潭老僧的萧腾终于沉不住气，怒斥道：“分明是小人之心！”
梁王闲闲眄了一眼自己的长子，道：“行了，这里也没外人，你弟弟早死了，生这么大气给谁看？”
萧腾被这么一噎，脸涨得通红：“父亲，您要明鉴，儿子一直都是疼惜爱护弟弟们的，是老二太不争气，惹下那样的大祸，总不能因为他把庭疏搭上吧。我是为了儿子的前程，可我也没说不管老二啊。”
楚璇眼见自己这一出戏演到了好处，急中生智想出来的说辞已有了成效，她顺着原先的思路走下去，凄凄楚楚抹着眼泪，嗫嚅：“外公，反正那日二舅舅就是一副愤怒但又踌躇满志的样子，所以我就猜啊，他又研究宛州，又想要翻盘，那还能做什么？不是很清楚了吗……”
被引了祸水上身的萧腾恼怒至极，面色阴鸷，视线如刃般锋利，狠剜了楚璇一眼，刚想发问，被梁王挥挥手制住了。
梁王凝着楚璇，缓慢发问：“外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把鸢儿卖给了皇帝，皇帝就信你？”
楚璇心里一咯噔，果然是老狐狸，一下就问到了重点。
她擦干眼泪，水波莹莹的双眸迷离且茫然：“他看上去不太信啊，反复盘问了我许多，我当然不能跟他说实话，女子名节大如天，二舅舅对我做的事我怎么也不可能说出去的。”
“其实我当时也就是撒撒气，没想着陛下一定会信，他也没跟我说是信了还是不信。只是我听说二舅舅在宛州的安排被神策军搅黄了，我才知道，原来他信了。”
楚璇歪着头思索了片刻，道：“可能他觉得事关重大，宁可信其有吧。”
她三言两语，刻画出了一个携着怨气想要报仇，又没有大手段只能做些小动作的任性小女儿家形象。
梁王沉默了须臾，道：“那说说你二舅舅的死吧。”
楚璇又是一哆嗦，抚着胸口带着哭腔道：“外公，这事真和我没关系！且不说我有没有那能耐，若是我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杀二舅舅，那我还费心思出卖他干什么？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人都死了，有再大的功勋他也享受不着啊！”
这一席话却是半真半假。
真是她提前确实不知道萧逸早就给萧鸢布好了死局，假是就算不知道，她也会把自己的猜测告诉萧逸，她不会再让萧逸受他们的算计欺负，吃他们的亏。
就这样真为经，假为纬，织起了一件细细密密的天｜衣，就连梁王这老狐狸一时也寻不着明显的破绽。
他沉吟片刻，瞥了眼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楚璇，道：“你起来吧。”
楚璇慢吞吞起身，像是只受了惊的小兽，低压着下颌，偷觑梁王的脸色。
梁王道：“这事没完，我会继续追查，你最好再想想还有没有隐瞒，若是将来被我查出来你还有实话没说，就没这么轻巧了。”
楚璇磕磕绊绊道：“都……都说了，哦，还……还有一件……”
梁王冷掠了她一眼。
楚璇立即道：“我给庭寒表哥送了盘点心，想让他扶雁迟当云麾将军。”
本已不再看她的萧腾猛地瞪起眼来，却见梁王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揶揄：“你还真是挺机灵，挺会替自己打算的。”
这样一个浑身心眼的小丫头，专在犄角旮旯里做些算计，倒真是不像敢杀人的。
楚璇红了脸，低下头：“父亲都归乡了，恐怕再也指望不上，我就想再添个新靠山，雁迟又向来看重亲情，不会跟庭疏表哥一样的……”
都到这份儿上了，萧腾恐怕早就恨她恨得想要上来将她剥皮抽骨了，顺道再踩他一脚，她乐得心里舒坦。
果然，萧腾一听这话就阴悱悱地怒瞪她，但碍于梁王在侧，倒没有恶言出口。
梁王目光深邃，辗转落在地砖上，谁也不看，谁也不理，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缄然了许久，冲楚璇道：“你回宫吧，你从前受过委屈，这事我不追究了。你替我留心着萧逸的举动，我近来会再派人进内宫，我总觉得鸢儿的死跟他脱不了关系，这事总得好好查一查。”
楚璇心里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也顾不上为将来去忧虑了，忙敛衽施礼，逃命般地奔了出去。
萧腾歪头目送着她的背影，蓦地，勾起唇角冷笑了一声。
梁王道：“你笑什么？”
萧腾悠悠道：“看上去就是个一肚子小聪明小机灵的女人，成不了大事，只配当个棋子，左右是生不出孩子的，将来也没什么指望。”
梁王没耐烦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看上去是这样，可这样子要是她演出来的呢？”萧腾脸上竟浮掠出些许赞赏之色：“那她就是个顶天的高手啊。已入险境，还能如此镇定，把戏演得这么滴水不漏，呵……这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咱们那位皇帝陛下就是个天生的好戏子，从小跟咱们演戏，到如今了还在演，楚璇伴在他身边耳濡目染这么多年，学了一点点精髓也未可知啊。”
梁王微眯了眼，透出些迟暮老人的疲乏：“你要说她演戏，就把证据找出来，只要有证据能证明她和鸢儿的死有关，我绝不饶她。”
萧腾终于闭了嘴。
……
外面阳光炽盛，洒在街衢上，带着融融暖意。
楚璇抬起团扇半遮住阳光，仰头看向挂在连阙飞檐之上的金轮，还是被光晃得微眯了眼。
画月被护卫押着送出来，回眸瞧瞧重门深闭的梁王府，心有余悸，颤颤道：“娘娘，咱们回宫吧。”
楚璇微微一笑，将团扇收回来，握住她的手，果不其然是冰凉凉滑溜溜的，腻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她道：“咱们不忙着回去，我想吃锦仁斋卖的乳酪樱桃，咱们买去。”
说话间，禁卫乌压压地过来，楚璇纳罕：“瞧着人怎么多了？”
为首的道：“陛下增派了禁军出来寻娘娘，只可惜晚了一步，才追到梁王府来，正要进去要人。”
楚璇笑道：“陛下能掐会算不成……”她倏然想起了外公说过的话。
——要不是楚玥告诉我……
那美艳如花的笑靥瞬时凉了几分，她轻摇着折扇，默然敛思想了许久，冷诮地勾了勾唇，复又拉起画月的手：“走，我们去锦仁斋，吃过甜的，才好去找人算账。”
锦仁斋据此处甚远，来回两个时辰的路程，到回宫时已暮色四合，斜阳泼洒，给宣室殿前丹樨上的雕龙镀了一层斑斓的光。
她刚迈进殿门，萧逸就迎面扑了上来，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璇儿，我再也不催你生孩子了，我再也不小心眼，再也不欺负你了，只要你好好地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楚璇小心地将自己怀里油纸包的乳酪樱桃拿开，省得被萧逸挤坏了。使劲耐着性子给他抱，听他瞎许诺，听了半天，萧逸终于消停了，只轻轻抚着她的背，弯了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再不说话，喘息由急促渐至平缓，好像在努力驱散心里的恐惧。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抵在萧逸胸前，把他戳开，甚是不解风情地微笑道：“不催我生孩子？不小心眼？不欺负我？皇帝陛下，这话你自己信吗？举头三尺有神明啊，诺许多了，总不兑现，小心天上的雷。”
萧逸飞快地握住她那根手指，很平淡很自然地说：“我只是许了诺，又没说若是不兑现要怎么样。这世上多得是缺心眼的愣小子，动不动就赌咒发誓，要是不如何如何就天打雷劈，就断子绝孙……呵呵，天上的雷劈他们都劈不完，顾得着我吗？”
楚璇“哦”了一声：“看来我白担心了，也是，陛下这等人才，总是不需旁人操心的。”
她把手抽出来，漫步而入，见江淮僵直地站在殿里，脸色煞白地看着她。
楚璇又噙起了那抹清淡的微笑，带几分了然，十分温柔道：“果然是这样，楚玥还在长安没走吧，既然这样就别回去了，咱们坐下好好地把账算一算。”

第46章
楚玥这几天日子过得很不安宁。
自她把从江淮那里知道的事告诉了梁王，就总是忐忑着，既担心这事情没有个好结果甚至反噬到自己，又担心动静闹得太大。
她没有别的奢求，只想着能顺利嫁给江淮，不要再生波澜了。
可是只要楚璇还能风光得意一天，楚玥就永远要活在她的阴影下。
那些嫉妒她的贵女们总在背后嚼舌根子，说她那风光霁月、惹人眼红的未婚夫婿是她姐姐挑剩下的，她楚玥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沾了她姐姐的光，甚至是她姐姐的施舍。
她的容貌远不及楚璇，甚至如今的身份地位也比她差之甚远，可她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是被人夸着俏丽讨喜长大的，凭什么要受这份折辱？
委屈到了尽头，就生出了一些想法，像是自泥垢里长出的畸形艳丽的花，明知危险，还是忍不住要去摘采。
只要她姐姐消失，只要楚璇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上，她的日子就会过得比现在遂心如意。
不会有人再拿她跟那倾国倾城的楚贵妃做比，不会有人再恶意诟病她们姊妹和江淮之间的关系，她不必因为这些秽语的影响而推迟她和江淮的婚期，她所有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所以，就算冒了极大的风险，她还是愿意去走这步险路。
其实若要细细衡量下去，她的胜算还是挺大的。外公和大舅舅那种狠人，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的，除非她那姐姐成了精，能巧舌如簧地替自己开脱干净，不然这一道坎儿她铁定迈不过去。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所期盼的事，楚玥也是如此，她自认为事情做得很巧妙，不会有意外，甚至御前大内官高显仁亲自登门，也没有引起她该有的警惕。
因高显仁的态度实在太过恭敬，甚至夹杂了一丝谄媚，抬着拂尘笑眯眯道：“江侍郎前些日子办差办得好，得了太后的喜欢，正想赏他些什么。今日正巧在宣室殿与陛下说起来，才想起他都和楚姑娘定亲了，太后也有些日子没见您了，想邀您进宫一叙。”
末了，高显仁还甚是巧妙地补充：“江侍郎也在，他少年英才，前程似锦，远不是如今可以估量的，姑娘好福气啊。”
慢条斯理的一句话，成功把楚玥心底埋藏最深的美梦勾了出来，若说之前还有几分迟疑，现如今也全被妻凭夫贵的遐思所冲淡了。
她笑靥甜美，道：“劳烦大内官稍等等我，我去换身衣裳就跟您进宫。”
高显仁站在廊庑下，含笑点了点头。
正巧侍女送来了汤药，凑在楚玥跟前道：“郡主这些日子身体见好，郎中还说要把方子再调调，今儿是最后一副了……”
楚玥抬手试了试瓷碗的温度，道：“你先端进去吧，等我从宫里回来再去向母亲请安。”
一旁的高显仁目光幽深地瞥了眼瓷碗里黑黏的汤药，笑略敛了几分，道：“姑娘还是先去看看郡主，不差这一会儿了，奴才在这等着您。”
楚玥犹豫：“这样不好吧，总不能让太后她老人家久等。”
高显仁道：“太后若是知道您为了侍奉母亲才去迟了，不会怪罪您的。她老人家最喜欢孝顺孩子了。”
楚玥踟蹰了片刻，还是把药从侍女手里接过来，亲自送去母亲房里。
她是乘着紫骏锦蓬马车进的宫门，马车四角坠着铜铃，铜铃垂下一尾鲜红缨穗，质地柔软，随风飘摆，红的明媚耀眼，游曳穿梭于宫闱甬道，伴着‘叮叮当当’的铃声，好像这辈子的鲜亮风光都在这里了。
楚玥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种不详的预感摇出脑外，不会有事的。
刚迈进宣室殿，那雕花门就在身后被推上，高显仁却没有跟着进来，而只是站在了门外。
殿里安静至极，轩窗半开，夕阳余光洒进来，与鎏金架上的烛光相映。
楚玥回头看了看关得严实的门，又四顾打量着周围的陈设，在过分的宁谧里，心渐渐沉了下去。
果然，往里走了几步，她看见窗边矮几前坐着楚璇，她半边脸浸在斑斓的西照残光里，美得不似凡人。
楚璇瞧见她来了，将微恍的视线自窗外收回来，浅笑了笑，抬袖示意她坐。
楚玥的脸阴晴不定，僵僵地站在原地许久，手紧攥成拳，依言坐到了楚璇的对面。
“玥儿，你真聪明。”楚璇语气甚是平和，“你抓住了我的把柄，知道要是宣扬出去，我固然是没法做人了，可你这个贵妃的妹妹少不了也得受人指戳。所以你选了种最巧妙的方式——去向外公告密。你知道，不管是梁王还是陛下都是尊贵好体面的，就算处置我也只会秘密处置，不会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到时这场腥风自然刮不到你身上。”
“能算计得这么深，又把手里那点筹码用得恰到好处，真不愧是咱们家的孩子，聪明。”
楚玥静静听着，妆容精细的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
蓦地，前倾了身子紧盯住楚璇，出口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算计你了又怎么样？你个贱人，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嫁给安郎了。你怎么不反省反省自己？为什么二舅舅单单要来勾搭你？为什么外面人要说你跟安郎的闲话？还不是因为你是个天生的下贱坯子，狐媚子，专会勾引男人的魂儿。”
要是这话放在从前，大约真就把楚璇打倒了。因为她自己都曾厌恶过自己，甚至也这么想过，怎么人家都活得好好的，单就她命运多舛，分明是命不好，哪能去怨旁人？
可萧逸用他的耐心和关怀把她自污泥深沟里拉了出来。
那是她的命，可不代表她就应当是这样的命。这世上有人爱她，有人疼她，她是自己夫君怀里的珍宝，她值得被爱，她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凭什么要把旁人的贪婪和丑恶全怪罪到她身上。
萧逸说过：“我的璇儿身娇体贵，美貌倾城，天生就不该受半点委屈的。”
楚璇把这句话封为圭皋，默念了好几遍，这是她的铠甲，可以抵御最恶劣的言语。
她连笑了几声：“玥儿，你这是要跟我算账吗？正巧，我也想跟你算一算。”
“你口口声声骂我是狐媚子。可这么些年，你在父母跟前长大，过着备受宠爱的安稳日子，你莫不是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命好？”
“若没有我在梁王府为质，外公会那么信任父亲吗？父亲当得上大理寺卿吗？你能娇滴滴地做大理寺卿家的小姐吗？”
楚璇迎上楚玥那双裂冰淬雪般的眸子：“远的不说了，就说近的。你同江淮定亲时父亲已经被夺官议罪，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凭你一个罪臣之女匹配了这长安最风华绝世的佳公子，会惹得多少像你一样待字闺中的娇小姐的眼红，可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人说闲话？”
“因为你有一个做贵妃的姐姐。”
窗外晚风忽起，吹动闲庭落花，萎顿入尘，碾落成泥，那迷花坠影在眼中划过，将楚璇的神情衬得有些黯淡失落。
“那是你最得意最幸福的时候，可你知道那个时候的我都在经历什么吗？”
“我不是不让你嫁给江淮，只是让你们推迟婚期，就这样都能让你记恨我，恨不得要整死我。你哪怕从我这里得到的再多，可只要稍稍不能让你满意，你就要翻脸不认人。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占谁的便宜，已经占了的都还回来吧。”
楚玥冷凛凛地盯着楚璇：“还回来？”她倏地大笑，那娇美甜腻的一把好嗓子竟溢出了嘶哑扭曲的笑：“我不还又能怎么样？你别忘了，我手里还有一个你的把柄，大舅舅利用母亲给你下红麝粉的事我还没说出来呢。让我想想，那时候可是皇帝陛下亲自替你出的头。”
她靠近楚璇，两人鼻翼几乎相抵，气息交融，言若幽叹：“这是不是就可以说明你早就背弃了外公？不然，陛下何等精明，会在你不跟他一条心的情形下那么维护你吗？”
原来楚玥还留了一招后手。
也是，在她背后使了坏，做了那样冒险的事，总得提防着万一翻了船还能有艘小舟防身，省得把自己淹死了。
当初萧逸吓唬过她，她要是敢把红麝粉的事情说出去，就让她嫁不成江淮。
现在想想，就算没有这份威胁，那个时候她也不会往外说。
把牌都摊开，万一楚璇跟梁王府翻了脸，对楚玥又有什么好处？
哪怕她和梁王府双方貌合神离，只要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楚玥的身后就有两座靠山，有多少用处不打紧，只要衬着她的身份能让她顺利嫁给江淮就足够了。
楚璇从前只觉得这小丫头乖巧懂事，会哄父母开心，现在才明白，这一份乖巧的背后含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精明。
她有些许自嘲地想，这么个小丫头就这么会为自己打算，她怎么就开窍这么晚，都快让人吃干抹净了才迷途知返。
楚玥见楚璇不说话了，以为自己终于占了上风，得意地把前倾了的身子收回来，轻揽袖纱，笑看向自己的姐姐，娇娇滴滴地说：“姐姐，我们都是亲姐妹，何必这样针锋相对呢？这一回的事是妹妹糊涂，妹妹做错了，你大人大量原谅我一回儿，咱们以后就井水不犯河水，我再也不给你添乱了。”
楚璇也笑了，也学她捏着嗓子说话，声音比她还娇：“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怎么办？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了，可外面那些不知内情的人，还只当你是我的好妹妹呢，你还是少不了要沾我的光，我不想让你沾了，你说怎么办？”
楚玥的眼里凝起了化不开的冰霜，却还是耐着性子，想要跟楚璇讲讲道理：“若是闹开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我知道你这么些事，若是一股脑儿都说给了外公听，怕是也够你受的。现在你不是好好的吗？也没出什么事，何必呢？”
说得可真轻巧。
楚璇比她还轻巧：“有件事你可能一直没想明白。虽然你原先就是顶自私的人，可我一直想着你是我亲妹妹，给你的也是亲妹妹该有的待遇。可如今你把我唤醒了，我不想要你这个妹妹了，自然就不能拿原先的方式来待你。”
她缓缓一笑，声音说不尽的悠扬悦耳：“你以为这宫里的森严守卫都是摆设么？你以为自己还能有机会到外公跟前去给我放冷箭？”
楚玥脸上神情一僵，忙提着衣裙起身，疾步往殿门奔去。
手将要触到门边的雕木，忽从黑暗里闪出几个校事府的暗卫，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拖了回来。
楚璇坐得端稳，颇为遗憾地看着她。
被推了个踉跄的楚玥恼羞成怒，瞪着楚璇恶狠狠道：“你敢！母亲、父亲还有哥哥，他们不会不管我，不会由着你胡来的。楚璇，你就认命吧，你生不出孩子，爬不到皇后的位子，哪怕陛下如今再宠你，你也还是没有出路。不是殉葬就是色衰爱弛，人不能跟命争，你天生就是这缺了福气的命……”
楚璇实在难以把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和总是依偎在母亲身边，羞涩又温顺的小妹妹联系在一起。也想不到那花朵般俏丽的容颜会扭曲成这个程度，如从香蜜的花芯里冒出一条丑陋的虫子，不断撕扯着花的瓣蕊。
楚玥抓着矮几的一角，眼几乎要淌下血来，奈何受暗卫钳制，走不到楚璇跟前，愈加恨极，呲着牙，目光仿若利剑，誓要把楚璇戳出几个窟窿似的。
僵持中，殿里响起‘刺啦’的声响。
极轻微的一道响，但因为无人说话，双方都敛神禀息，所以这声音又显得很清晰。
两人皆偏头看去。
萧逸将隔在殿内的棋盘门推开，走出来，他的后面跟着江淮。
楚玥一看到江淮，心头陡然漾上慌乱，满脸的怨毒与横飞怒气骤然僵住。
那张俊秀的脸上融杂了错愕、沉痛、自责……最后都化作了冰冷的失望。
“安郎……”楚玥哑着声低唤，戾气掩去，眼泪滚下来，怯怯弱弱地看向江淮，道：“是姐姐……她要害我。”她被暗卫扭着胳膊，极艰难地抻头道：“你快向陛下替我说几句好话，不能由着姐姐这么蛮横霸道。”
江淮面无表情道：“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那是她在算计我！”
“你不做恶事，别人怎么算计得了你。”
一阵安静，楚玥凄惨道：“所以，这一次你要站在她那边了吗？你别忘了，我才是你没过门儿的妻，难道说这么长时间你一直都对她念念不忘吗？”
大局已定，楚璇懒得听她胡扯，只起身，越过他们走到萧逸身边，道：“你出来早了。”
萧逸握住她的手：“我不想再让你继续听这些难听的话。”
那边楚玥还在跟江淮纠缠，戚戚泣诉：“就算我冲动之下做了错事，可我都是为了你，这世上谁都能怪我，谁都能厌弃我，唯独你不行。安郎，你最是宅心仁厚，你怎么忍心舍弃一个对你一片痴心的女子？”
江淮默不作声。
萧逸凑到楚璇耳边，低声道：“从前只当她有点小聪明，没看出来是个这么有手段的人。这要是让他们成了亲，江淮不得被她控制得死死的，到时候可就一条道走到黑，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楚璇瞥了他一眼：“这是你的干儿子啊，你得多教，子不教父之过，他要是走歪了，那都是你的疏漏。”
萧逸轻咳了一声，上前，冲还在黯黯诉衷肠的楚玥道：“行了，省省吧，这里不是江淮说了算，你就算用迷汤把他灌晕了也没用。”他朝边上人瞟了一下，暗卫当即会意，从袖里抽出帕子把楚玥的嘴堵了。
那过分尖啸刺耳的声音终于发不出来了，萧逸只觉身心通畅，颇为轻松地看向江淮，道：“只有让你亲耳听一听，你才能看清楚她的真面目。可这样做了，就让楚玥知道朕对你的苦心了，梁王还不知道朕已经知晓你的身世，也不能让他知道。而楚玥的嘴又不够严，所以……你懂。”
“这个事一出，你和楚玥之间就只能保一个。你虽然笨了点，可心地善良，还有救。”
江淮目光颤颤地看了眼在暗卫手中死命挣扎的楚玥，问：“为什么不能让梁王知道您已知晓臣的身世？”
当初徐慕一死，是楚晏找去了他的家乡，才把徐慕这唯一的儿子找出来。
徐慕的夫人与其和离后，带着儿子改嫁，儿子也从了后来的夫家姓江。
楚晏有意先让他姓着江，隐瞒掉他的身份。毕竟那时萧逸还年幼，梁王势太大，说不准他会不会把对徐慕的怨恨迁怒到这个孩子身上。
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楚晏找到徐慕儿子一事很快被梁王得知。
经落马道一役，梁王对楚晏的怀疑少了些，但这老狐狸疑心实在太重，用女儿试探楚晏不够，又想用江淮来试探萧逸。
试探的方法很简单，梁王收养了江淮，又把他远远送出去读书，知道江淮身份的人寥寥无几，若是萧逸这个时候表现出对江淮的关心，那就说明是楚晏把江淮的身世告诉他了。
所以这么多年，萧逸一直都知道江淮是他义兄的儿子，可不得不视他为陌路。甚至四年前，也是他亲手在送江淮去甘南粮道的圣旨盖下了玺印。
从楚璇入梁王府，到徐慕的死，再到这十多年江淮的认贼作父，全都是为了消除梁王对楚晏的怀疑。
而梁王之所以会怀疑楚晏，也全是因为当年为了让萧逸顺利登基，楚晏泄露了重要的防卫部署。
说到底，这个江淮跟楚璇一样，都是萧逸的债主啊。
一想起这些往事，萧逸就觉心头如压了重石，仿佛是那尚未偿还的陈年旧债。他凛着眉默了默，吩咐暗卫把楚玥带下去，秘密关进地宫，严加看管。
“安郎，有些事朕很想让你知道，也很想都跟你说开，可是你……你太没有城府，也太容易轻信于人了。楚玥的事固然是你的无心之失，可这种低级的错根本是不该犯的。”
萧逸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多亏了璇儿机智，才勉强逃过一劫。可若她没有这份机智，无法自救，朕就得派禁军进梁王府抢人，那就是明面上的翻脸了。你知道这会连累多少人吗？这会让多少人的心血甚至以生命为代价做出的努力而付诸东流！”
“你总该明白，善良不是坏事，可光有善良是不够的。你现在还不值得信任，所以，这些事还不到能告诉你的时候。你只记得朕一句话，不强迫你去信谁还是不信谁，但是你自己得长脑子！得懂得分辨善恶，得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是不能说的。”
这样语重心长的教导，倒真有些父亲对儿子的意思了。
楚璇在一边看着，萧逸负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沉痛，而江淮则含胸颔首，垂眉耷眼，被训得抬不起头。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滑稽，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逸和江淮齐刷刷地歪头看向她，两人的表情极其一致，眉宇微拧，目光严肃，好像在无声地控诉：现在是笑的时候吗？
楚璇忙收敛起笑意，敛袖于襟前，端端正正地站好。
萧逸长舒了口气，扫了他们两个一眼，道：“咱们商量商量后面的路怎么走？”
三人回榻席坐好，高显仁奉进来三杯刚斟好的热茶。
暮色已降，殿内又多添了几根灯烛，烛光幽昧，若撒在夜幕里星矢，安静而微弱的亮着。
萧逸先开口：“出了这么大的事，梁王府的那帮爪牙当着禁军的面儿抢人，朕这里不可能一点动静都不出，不然梁王叔一定会疑心的。”
楚璇垂眸想了想，眼睛一亮：“就当陛下盘问过我，我把和萧鸢的往日恩怨全都招了，反正萧鸢已死，这事又不是我的错，陛下向来宠爱我，经不住我的撒娇装嗔，就勉强让我过关了。”
“只是……”楚璇托着腮，颇为无辜且怜悯地看向江淮：“我被人放了冷箭，总得携怨报复一下才合情理。陛下经不住我的枕边风，就答应了……”
萧逸幽邃的目中泛起精光，随着楚璇，炯炯地看向江淮。
被这两人一注视，江淮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萧逸温和了神色，甚是和蔼地问：“你平常写字用哪只手？”
江淮结结巴巴回：“右……右手。”
萧逸柔声道：“那没有左手不要紧。”
江淮：……
要是没有左手不要紧得话，那……人为什么要长左手？
他在萧逸那深山老狐狸般精明的注视下，终于意识到了危险，难得提起一点急智，深叹了口气，颇为伤慨道：“没有左手不打紧，可我只怕将来百年之后，我下黄泉见了父亲，他问我怎么没了只手，我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
萧逸那一脸飞扬的聪明劲儿霎时僵住。
楚璇歪头看着他吃瘪的模样，忍不住想要幸灾乐祸，唇角刚刚上扬，被萧逸狠狠瞪了一眼，忙敛正了神色坐好。
萧逸妥协道：“行，不要你的左手。朕派校事府的人把你堵巷子里揍一顿，你说说吧，你想哪天挨揍？”
江淮：……
他沉默良久，突然抬头，紧盯着萧逸的眼睛：“臣有错，臣认错，臣甘愿受罚。但……陛下其实早就想揍臣了吧？只是这一回儿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
萧逸一滞，眼中的心虚一划而过，在脸上颇为造作地堆砌出诚恳的表情：“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想？朕是为了你好，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你不受够教训怎么能长脑子？”
江淮：“孩……子？”
萧逸无奈道：“朕跟你说了吧，你父亲生前跟朕拜了把子，朕认你当义子了。你别高兴，这事儿不能声张，你要实在忍不住，在左右无人时喊朕义父也行，但千万别当着人叫啊。”
江淮：……
他是疯了吗？他要上赶子叫这么个比他大了三岁的人义父？
苍天啊，父亲啊，您显灵快告诉告诉儿子该怎么面对这一切吧！
直到离开宣室殿前，江淮还是一副魂灵出窍、深受打击的模样。
但他还是在和萧逸商量好了自己挨揍的日子后，问了一句楚玥。
事到如今，这门婚事肯定是要黄的，江淮对楚玥已彻底失望，问的是对她的处置。
萧逸道：“朕和璇儿商量过了，不会杀她。”抛开别的不论，她是楚晏的女儿，楚晏在宛州冒着生命危险替他办事，对于他的女儿总该网开一面，且楚璇也不愿意杀她。
这一关不管多凶险，楚璇是闯过来了，她没有死，楚玥就至多算是个害人未遂，罪不及死，他们都不愿意为了她背负上些不必要的沉重。
但不杀归不杀，是绝不能再让她出来坏事。
商量出来的结果，便是让孙玄礼把她秘密地送到外州关押，对外宣称失踪。
就算梁王知道，也同时会知道江淮挨了打，把这一切归咎为楚璇的携私怨报复，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唯一的隐患，便是云蘅郡主知道楚玥进了宫。
楚玥这样一失踪，怕是连宛州楚璇的父兄都会惊动，他们不知原委，一定会来找楚璇要人的。
但现在暂且也顾不上这些了，只能等着将来临到跟前，再随机应变吧。
这一场波折不得不匆匆收场，是因为秦莺莺又找上门了。
自打上回儿他和萧逸做了个交易，这些日子频繁与胥朝往来书信，如今夜间造访宣室殿，并声称经过自己的不懈追查，那幕后黑手终于有眉目了。
萧逸拉着楚璇回御阶上坐好，命宣。
多日不见，秦莺莺依旧妖娆，脸上的伤也全好了，对楚璇也客气了许多，能正正经经地叫她一声“楚贵妃”了。
只是这厮规矩不过一刻，就没忍住在和萧逸寒暄的间隙，悄悄飞了眼风往楚璇的脸上。
哎呦呦，小美人瘦了，下颌尖尖，真让人心疼。
萧逸这人也太不会怜香惜玉了，要是让她来伺候他……哈哈，必定在床上好好折磨……哦不，好好疼她。
那绮念美梦正做得欢，忽听萧逸那冷森森的嗓音从御阶飘下来。
“你那眼珠子要是再乱瞟，信不信朕打断你的腿。”
秦莺莺满不在乎，心道打腿总比打脸强。
却见萧逸凉凉地把他从上到下地打量，补充：“三条。”
秦莺莺：！！

第47章
他瞠目看着高高在上的萧逸，没忍住视线低瞟，顺着刚才的话想了想，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身子，老老实实地坐好，再不敢偷看楚璇，开始一本正经地回话。
他于半月前和萧逸做成了笔交易，萧逸帮他找胥朝已故公主别夏留下调遣军队的信物迦陵镜，而他则帮萧逸把幕后主谋即别夏后人挖出来。
“陛下，我这几日与父亲通书信，让他在胥朝内部就别夏后人的事秘密探查了一番，近日终于有了些结果。”
秦莺莺微顿，眸中闪过狡黠的光，仰头看向萧逸，似乎在等他的回应。
萧逸略勾了下唇角，端稳地坐着，平缓道：“你放心，既然是交易，若你的消息有价值，朕会回你同样有价值的东西。”
秦莺莺放了心，粲然一笑，道：“其实这事也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年岁太久，当年的人大都不在了，才渐渐淡出人的视线，到今日才又被重新提起。”
“陛下当日不是问过我吗？别夏如此手段，能在落败溃逃之际布下这般奇局，这样的人，为什么当年会夺位失败？其实还真不单单是因为命。”
楚璇禀息听着，好像被他寥寥数语带入了数十年前那场硝烟弥漫、波诡云谲的夺位之争里，不由得好奇心大盛。
那秦莺莺大概是知道成功勾出了他们的好奇，反倒卖起了关子，端着不痛快往下说了，只含笑看向萧逸，“外臣说得有些渴，想饮茶歇一歇，不如陛下也先说一点。”
说罢，他抬起了身前的白釉茶瓯，敛袖送到唇边，细细品茗了起来。
楚璇一愣，当即反应了过来。
这人是怕萧逸不守信诺，亦或是怕自己把消息和盘托出后，失去了讨价还价的筹码。
还有可能……他要根据萧逸这里的消息价值，来决定后面的话该说几分。
她不由得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秦莺莺。
一个男儿身，整天着女儿妆登堂入庙，瞧着是荒唐，且性情如此好色不羁，看上去跟浪迹于长安秦楼楚馆那些依靠祖荫的纨绔没有什么两样。
可当面对关键事时，却又能精明算计到分毫不差。
也是，宗府乃是胥朝的根基命门，能执掌宗府的人，就算有显贵出身作为推力，自身也不会是个等闲之辈。
楚璇虽然知道萧逸也是个成了精的狐狸，但还是不免担心，歪头看向身侧的他，却见萧逸轻幽一笑，目光幽邃地望着秦莺莺，干脆道：“好。”
“初安十年，邵阳闹饥荒，灾民聚集，多落草为寇，同当地守军短兵相接，局面一时失控。朕派禁军统领徐慕带着赈灾钱粮入邵阳。”
楚璇惊愕，这事还跟徐慕有关？
萧逸的声音平缓响在宣阔敞朗的大殿上，毫无波澜：“你就不觉得奇怪吗？徐慕是禁军统领，他的职责是护卫禁宫，保朕安危，为什么要他带兵去邵阳赈灾？”
“只是当时你们胥朝内乱，机缘巧合之下，处于颓势的那一方有人逃到了大周，在邵阳落脚，想要向大周寻求庇护，而见面礼就是那枚迦陵镜。”
“朕当时年幼，身边可信之人不多，只有派自己最信任的义兄去取。”
殿中一片寂静，楚璇看见秦莺莺捏着瓯沿的手微晃了晃，一滴茶水从瓯中飞溅出来，正落到襟前刺绣的那只鸸鹋上。
他睫羽轻覆，半遮半掩着眼底一划而过的激动。
萧逸疏懒地看向他：“茶喝完了吗？嗓子润好了吗？可以继续说了吗？”
楚璇几乎要拊掌称妙。
若是把这两人送去写话本，那绝对都是断章的好手，直把人的心吊得高高的，然后戛然而止。
秦莺莺果然屁颠屁颠地放下茶瓯，甚是乖觉地继续说：“别夏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失去了朝中股肱老臣的拥立。这话还是要从胥朝连年来的积弱说起，当年的别夏一介女流，却端得雄心壮志，想要重整山河，挽社稷颓弱之危局，凭她一己之力自然是不行的。”
“她想要寻求外援，便把目光投向了大周。你们猜猜她找上了谁？”
几乎话音刚落，楚璇还没来得及把信息捋顺一下，就听身侧的萧逸干脆且笃定道：“梁王。”
秦莺莺不住地点头：“是呀，就是梁王。我早就跟你们说过，胥朝朝局的整体氛围虽然开明，但那其实都是明面上的，骨子还是墨守成规，迂腐至极的。”
“别夏这一招太过冒险，有引狼入室的嫌疑，引起了老臣们的不满。其实若她是个男人，也未必会一下子失去人心，但偏偏她是个女人。我曾说过，鼎盛的权势会让人忽略性别，那些老臣本就是看中了她的雄才伟略，而渐忽略了她是个女人。”
“但她试图将大周势力引入胥朝，却无意中提醒了他们：女人就是女人，当不起大局，行事也不够谨慎。最重要的是，胥朝偏安一隅多年，老臣们在乎自己手中的权势甚于国家是否兴盛。那时的胥王成功抓住了老臣们的这点心理，趁虚而入，对他们多加笼络，渐渐地把别夏孤立起来。”
说到这儿，秦莺莺不禁生出了些对英雄末路的惋惜：“她不得不收整残局，颓败而逃，逃来了大周，找上了梁王。”
不管前边的故事多抓心，可于他们而言，这才是关键。
楚璇凝神听着，秦莺莺却遗憾地一笑：“别夏在梁王府待了半年，与梁王闹翻，独自离去，再无踪影。”
闹翻了？
楚璇脑中那根弦一紧，看向萧逸，却见萧逸也皱起眉：“闹翻了？”
秦莺莺笑意渐浓：“是，就是闹翻了。有意思吧，你十分笃定地对我说过，如今在梁王背后支持他的胥朝实力便是别夏留下的，可是据我和父亲查到的东西表明，别夏当年就是跟梁王闹翻了，那她的后人为什么要在今天支持梁王？”
萧逸额间的纹络愈深，陷入沉思。蓦地，他抬头看向秦莺莺。
秦莺莺摇头：“就到这里，后面的事就需要皇帝陛下自己去追查了。”
萧逸也不纠缠，轻颔首，续着方才的话道：“朕派徐慕入邵阳，是想让他去取那枚至关重要的迦陵镜，他取到了，并且飞鸽传书告知朕，会在赈灾之后立即回京。但是，他却死在了邵阳，当他的尸体被送回来的时候，找遍了全身，却没有发现那枚迦陵镜。”
秦莺莺皱眉：“那……”
萧逸无比轻巧道：“就到这里，后面的事就需要你自己去追查了。”
秦莺莺被自己掷出去的矛一戳，脸色堪称精彩。
但楚璇却没有心思再看热闹，她微低了头，想：不对，萧逸没有跟他说实话。
萧逸曾经跟她说过，当年徐慕并不是像外界所传那样死在了落马道，而是自落马道逃生，死在了道外五里的丰邑台。
而且，最先找到徐慕尸体的是她的父亲。
如他所言，若是徐慕早就拿到了那枚至关重要的迦陵镜，那就是被杀他的人拿走了。因为他生前给萧逸来过信，已拿到迦陵镜，那东西如此重要他不会给旁人保管，而一定会放在自己身上。
而若是他死后那东西还在身上，会被父亲拿到再转交给萧逸的，也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排除掉种种可能，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迦陵镜被凶手拿走了。
可萧逸早就推测出，凶手就是别夏后人，是那个躲在梁王身后的黑手。
而秦莺莺却又在观测胥朝内部军队动向后，认定那个幕后黑手还没有得到迦陵镜。
这是一个巨大的矛盾！连她都想到了，萧逸不可能没想到。
她望向萧逸，见他神色平静坦然，半分作伪的痕迹也看不出来，而那可怜的秦莺莺还紧皱眉头垂眸沉思。
秦莺莺就算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到楚璇想到的事情。
因为徐慕死在丰邑台一事是个秘密，只有萧逸和围绕在他身边的少数近臣知道。
秦莺莺所知道的和这普天下的其余人知道的一样，他们都以为徐慕死在了落马道，是被萧鸢所杀。
可实际是，萧鸢连徐慕的身都没有近，只在事后捡了几个碎尸块给自己冒领功勋。
楚璇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萧逸刚才说的话。
——“他却死在了邵阳，当他的尸体被送回来的时候，找遍了全身，却没有发现那枚迦陵镜。”
其实萧逸也没有说谎，只是非常巧妙地遗漏了部分重要细节，而遗漏掉这些细节，却足以把秦莺莺误导到另一个与事实可能差之千里的错误方向。
楚璇知道父亲的身份是机密，萧逸不可能告诉秦莺莺，可就算这样，他应当也有办法隐掉父亲身份，把事情讲得最接近事实。
可他没有，他由着秦莺莺被误导，甚至还在措辞上精妙润色，几乎毫无破绽。
他们不是朋友吗？不是真心地在互相帮助吗？他们没有利益冲突啊，为什么要这样？
楚璇疑惑地看向萧逸，萧逸察觉到投注到自己脸上的炙热视线，也侧头看向她，秀致的唇微微弯起，抛给她一个温柔安静的笑。
真好像是在外面偷了鸡的黄鼠狼回到窝里跟自己的母狼装善良无害。
楚璇一愣。
旋即……呸！这个比喻不对，连自己也骂着了。
殿前思索良久而不得法门的秦莺莺终于长叹一口气，无比挫败道：“你们大周的水真是太深了，一般的人别说搅了，就是看都看不透，你说你这么多年是怎么蹚过来的？”
萧逸微微一笑，平淡道：“朕的命和皇位连在一起，必须得蹚过来，不然就是死。”
秦莺莺连连嗟叹，带着几分怜惜几分哀愁，摇头晃脑地走了。
他一走，楚璇便满怀疑惑地握住萧逸的手，等着他给自己解惑。
萧逸道：“我说的话你还真是从来不往心里去。”他瞥了眼夜色浓酽的殿外，秦莺莺早已走得没了影：“我不是说过吗？除了会读书还得会看人心，这是个聪明人，你可拿他练手，多揣摩揣摩他，精进一下自己的心智城府。你揣摩了吗？还不是在等着我喂你吃现成的。”
楚璇无比郁闷地低下头，心里十分不服气。觉得萧逸肯定是今天晚上训江淮训顺嘴了，江淮走了又来训她，还是一个调调，好像真拿她当是他的干女儿了。
凭什么？
她比江淮聪明多了，她只是没有萧逸聪明，可萧逸这么个浑身心眼的老狐狸，她没有他聪明多正常，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比他聪明的人吧。
想到这儿，她抬起下颌，忿忿道：“我不想知道了，你也别告诉我，也别理我，我要回我自己的寝殿。”说罢，她抽出手站起身就要走。
萧逸歪头看她，心里也上来气，不就是训了她两句嘛，他是她小舅舅，是她夫君，挨句他的训又怎么了，况且她就是没动脑子，没把他的话往心里放，他也没训错啊。
因此他打定了主意：不哄，就是不哄，还反了她了。
可这丫头好像也铁了心不回头，疾风一样越过长殿直奔门口，迈步子使的劲太大，把鬓侧的鸢尾金钗都带歪了……
外面凉风骤起，狂啸飞旋，裹着沙砾迎面扑过来，楚璇缩了缩脑袋，毅然决然地抬起腿要迈出殿，忽觉腰间一紧。
萧逸从身后箍住她的腰把她往回拖，边拖边凉凉眄了一眼站在殿门口看笑话看得花叶怒放的高显仁，冷声道：“关殿门。”
眼睁睁看着两扇厚重朱漆门在自己面前合上，而环在腰间的两只胳膊跟铁铸似的，挣脱也挣脱不开，楚璇只有拼命且徒劳地狠踢腿，可偏偏萧逸是从她身后抱住她的，根本也踢不到他啊。
“你当宣室殿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就走就走啊。当我是什么人，你高兴了过来摸两下，不高兴了就要把我丢下，做梦！今天我就得给你改改你这薄情寡性的毛病。”
萧逸边拖着她走，边凑在了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
两人靠得太近，他的鼻翼几乎贴在了楚璇的耳廓，混浊着龙涎香的气息顺着颈线飘下去，把楚璇的狠劲都冲淡了，她反抗的动作渐弱下来，但心里还是不平。
她薄情寡性？
他怎么不说他自己心机深沉，翻脸如翻书呢！
萧逸将连连挣扎不安分的楚璇锢在怀里，拖上了御阶坐回御座，紧捏住她的手腕，与她四目相对，静视许久，萧逸凉凉道：“跑啊，接着跑啊，信不信我把你锁起来。”
楚璇咬牙卯足了劲挣扎，可萧逸这混蛋的手劲太大了，捏得她的手腕‘咯吱咯吱’响，她气鼓鼓道：“你欺负人！”
萧逸把她的两根细腕子挪一只手里捏着，腾出只手把她鬓侧快掉了的金钗扶正，问：“我怎么欺负你了？分明是你脾气太大。”
楚璇怒道：“从前你都是让着我，哄着我的，把我哄得对你动了心，掉进你织的情网里了，你就不让我不哄我了。你这分明是蓄谋已久，还哄着我让我给你生孩子，那等孩子生出来你不是更翻脸比翻书快了。”
萧逸愣怔了片刻，脸色突然回暖：“哦，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啊……”
楚璇气得鼓起了腮，瞪着他。
萧逸试探地、缓缓地把捏在她腕子上的手松开，道：“其实我脾气一直不怎么好。”他竖起一根手指揉了揉自己的眉尖，轻咳一声：“那个……其实你说得也没错。我从前就是故意耐着性子装出来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我要是不哄你不让你，那你什么时候能爱上我啊。我也太惨了点吧……”
“你这个骗子！”楚璇给他下了定论。
萧逸神情眷眷地凝睇着她，幽然叹道：“可我是真得爱你啊。当皇帝当到我这份儿上，还得自己下场去往回骗女人，我可不惨嘛。”
楚璇双手合放于襟前，敛眉正目、神色严肃地思索了许久，久到让萧逸觉得自己好像是犯了重罪、等着宣判的犯人。
“……你给我一颗糖。”
楚璇仰起头看他，张开了小檀口，像池塘里等着被投喂的小金鱼儿。
萧逸忙翻出盛糖的小瓷砵，捏起一颗金黄莹润的桂花糖，放进楚璇的嘴里。他紧接着亲了亲楚璇的额头，轻声道：“不许生气了啊。”
楚璇倨傲地抬起下颌，边舔吮着嘴里的桂花糖，边高冷地说：“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骗秦莺莺？”
萧逸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起身，扭了一下柜子上的龙柄凤头壶，柜子底部倏然弹开一块木板，竟是个小暗格。
他把手探进去，又拿出来，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楚璇定睛细看，见是一枚铜镜，颜色沉暗，浮雕着复杂的纹饰，且铜镜上被凿了几个小圆孔。
她的脑子转得微微迟滞，突然闪过一道雪光般的激澈清灵，道：“迦陵镜！”
那别夏留下可调遣胥朝部分军队、秦莺莺在苦苦寻找的信物，原来早就在萧逸的手里了！
萧逸点头。
楚璇耐着性子等，可他迟迟不说话，自己又低不下身段发问，可心里又实在痒，便含着颗糖，嫌弃道：“你拿着张镜子呆呆站着不说话的样子，实在太傻了。”
萧逸：……
不是，这怎么回事啊？
每次他想立点规矩，占点上风，都得被这丫头反压一头。他好歹是个皇帝啊，能不能给他留点面子？！
楚璇盘腿坐着，不耐烦地催促：“你到底说不说？天太晚了，快说，说完了好睡觉。御医说我现在饮药，最迟子时之前就得睡，不然养不好身子不好怀孩子。”
终于把杀手锏祭出来了。
萧逸认命地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坐回来，避开楚璇想拿迦陵镜的手，道：“别摸，为这镜子折了太多人命，不祥。”
楚璇这一回儿难得乖巧听话地把手缩回来，近近望着这枚充满传奇的迦陵镜，它泽漆细腻，匀净无疵，细细分辨，镜上的纹饰果然是迦陵鸟。
“迦陵乃瑞鸟，于极乐世界中，乃弥陀所化，其声悦，乃佛教中的吉音。”楚璇朗朗而吟。
萧逸道：“不错，迦陵鸟乃祥瑞之鸟，而铜镜是可鉴容正衣冠的，也是好物件。就是这么件东西，寓意好，用处好，可偏偏掀动了数十年的血雨腥风，累得许多人因它而丧命，倒真不知是世事无常，还是人心贪得无厌。”
他话中流转着淡淡的伤悒，楚璇握住他的手，猜测：“徐统领是因这枚迦陵镜而死？”
“是。其实我没有跟秦莺莺说实话，徐慕在拿到这枚镜子后，为防有变，立即就把它交给了你父亲。后来你父亲在丰邑台找到徐慕尸体的时候，发现他的身上有被搜查过的痕迹……”
楚璇灵光一闪：“所以你才认定杀徐统领的是别夏的后人？因为知道这枚迦陵镜存在的人本就少，而同时知道徐统领的身上有这枚镜子的人就更少了。”
“可是……不对啊，你刚才说是因为胥朝内乱，处于颓势的那一方为求庇护而把镜子献给了你。这怎么可能？当时你也只是个孩子，他们就算寻求庇护也该找梁王，怎么可能来找你？况且别夏那么精明的人，是一定会把镜子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人，对方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就背叛了已故的主人？”
萧逸的神情陡然变得微妙。
楚璇恍然：“连这句话都是假的？你全是在骗秦莺莺！”
萧逸笑道：“是呀，就是在骗他。”
楚璇望着他那张俊秀的脸，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太会骗人了。连她都被骗了。太危险了……怎么能嫁给这么会骗人的男人？
萧逸丝毫没有察觉到她那些迂回幽深的心思，只紧张地看看更漏，加快了为她解惑的语速：“你刚才说别夏的心腹为什么会背叛她，就两个字——人心。别夏再能耐也不是神仙啊，算不到她死后几十年的事情。她是将迦陵镜留给了绝对不会背叛她的心腹，可几十年过去了，人心思变，那心腹也有儿孙，他们自父辈手里继承来这至宝之后，想要以此为筹码，在胥朝内部夺权，但又担心会失败，所以先向大周示好。”
“对方投奔的不是我，是我的父皇，早在我继位之前，胥朝那场内乱就开始了。父皇生前与他们约定，大周皇帝为他们提供后路和避难之所，万一他们失败可来大周安度余年，但作为交换，他们得把迦陵镜交出来。”
“谁知这场内乱持续了近十年，到胜败既定时，大周内部早已改换了天地。天地虽改，但父皇为他们安排的后路还在，连同皇位一起传到了我的手上——包括你的父亲，也是父皇生前为我安排下的。”
提起亡父，萧逸的语调有些低徊，低着头，半天没再说话。
楚璇抿了抿唇，轻声道：“要不……改天再继续说吧，今天太晚了，我们早些休息。”
萧逸摇头，声音微哑：“没事，还有一点点了。其实我也奇怪，当时那个局势他们为什么不去找梁王或是去找别夏的后人，今天之前我也一直想不通，但秦莺莺今晚告诉了我，原来当年别夏是跟梁王闹翻了。”
“他们可能会从父辈嘴里听说这一段往事，知道梁王不可信，甚至觉得一旦把迦陵镜交给心狠手辣的梁王，都免不了要被灭口的命运。至于为什么不把东西物归原主，还给别夏的后人，只能解释为忠心不再了吧，毕竟隔了一辈。既然已从父皇这里得到了保命符，再惊动别人只会增加风险，不如选一条最稳妥的路来走。或者……”
萧逸的瞳眸陡然转暗，他紧握住楚璇的手，道：“我刚才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们可能觉得，若要把东西交还给别夏的后人，就一定会惊动了梁王。你还记得吗？你曾经分析出来，别夏的后人若还活着，一定是有身份的人，那么这个人可能离梁王太近了……他们是一群贪婪冒进且乏有忠心的人，不愿意为旧主人去冒风险，所以干脆把两者都舍弃了，直奔我而来。”
离得很近……楚璇只觉脊背有些发凉，低声问：“你觉得是谁？”
萧逸摇头，他闭了闭眼，又看向那枚迦陵镜，笃定道：“不过不用担心，只要有这枚铜镜在，迟早有一天能把他钓出来。”他轻翘了翘唇角，道：“这不是已经钓来了一个秦莺莺。”
楚璇惊呼：“秦莺莺？他跟……是一伙的？”
萧逸笑道：“我让你拿他练手，修一修识人的本事，你偏不往心里去。这人到目前为止露了不止一处马脚，你竟一个都没看出来。”
楚璇只觉舌头都要打结，半天才结结巴巴道：“我……我笨。”
萧逸揉了揉她的额头，道：“不笨，只是跟我比有点笨，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大多数的人跟我比起来都笨，你这样也算不得丢人。”
“秦莺莺着实是个练手的好对象，不要浪费了，我把答案告诉你了，你再观察观察他，看能不能看出点什么。我还是不信，你说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能是个笨的呢？”
在萧逸满面的疑惑不解里，楚璇觉得自尊受到了巨大伤害，默默地起身，独自回了内殿，把门从里面锁了，抱膝坐在床上默默舔舐伤口，就是不让萧逸进来。
直到萧逸边砸门，边撕心裂肺地喊：“璇儿，你就算天天子时之前睡，把身体养得再好，你不放我进去，也还是生不出孩子啊！”
楚璇才勉为其难，把他放进来了。
……
这边还可跟秦莺莺有一搭无一搭地调心眼，可韶关的战事却是连一刻也等不了了。
梁王上书请求改立自己的孙子萧雁迟为云麾将军兼征北主帅，萧逸很干脆地准了。
至于为什么梁王会遂了楚璇的意把萧雁迟捧上位，大概除了局势所迫和军中支持外，还因为他对其长子萧腾的忌惮。
萧腾居世子位多年，儿子各个出息，不是执掌大理寺，就是拥军驻扎在淮西。自萧鸢死后，便再无牵制他的人，眼瞧其一人独大，梁王应当也是寝食难安的。
这样一个多疑多思的人，是不会对自己的儿子就不去怀疑的，毕竟……他老了。
这样一番波折，任谁都没想到，最后得益的人竟然是萧雁迟。
一朝封帅，执掌十万兵权，可真是后来者居上，把王府里其他的兄弟都盖过去了。
楚璇本该替他高兴的，可最近家事缠身，只觉乏力心累，高兴不起来。
萧逸派人把楚玥秘密送去了崖州的律院，命人严加看管，据说那是专门关押犯了错和发了疯的罪妇之所。
果不其然，她母亲就找上门来了。
楚璇不能把事情的真相全都说出来，两人自然不欢而散，没几天她就接到了兄长楚瑾的书信，说他不日将会抵达长安。
楚璇猜测着，母亲恐怕给父亲和兄长都去了信，父亲是个明白人，应当猜出了来龙去脉，也知道她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大约不会杀楚玥，所以懒得管。
而兄长……楚璇其实对他很陌生。
明明她知道，自己躲在深宫里，若是不想见，凭楚瑾就算有登天之能也见不到她，可心底就是隐隐不安。
她正愁云缭绕，高显仁来了，说请她去一趟宣室殿。
“宛洛大军明日出征，雁迟公子……哦不，是云麾将军非向陛下请求要最后再见一面娘娘，不然他不走。这么个愣头青，陛下软的硬的都来了，就是撵不走他……”
楚璇跟着去了，刚进殿，就听雁迟那明朗的嗓音从西偏殿传出来。
“陛下，从骊山行宫的事后，臣仔细想过了，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臣若是还存着那样的心思，不光对臣自己不好，对娘娘也不好。做臣子应当有做臣子的本分，臣蒙圣恩，是真得想安安分分为官，老老实实守疆的，臣今天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告个别，告个别不过分吧，我们还是表兄妹呢。”
他把话说得这么谦卑懂事，萧逸的脸也冷不下去，只幽幽看着他，很为难的样子。
萧雁迟见他沉默，知道有了松动，忙要说些好听的话：“臣其实一直都很尊敬陛下的。您英明睿智，又年少有为，实乃天下铮铮儿郎的楷模。父亲也一直教导臣，应道尊敬长辈，尊老爱幼，臣铭记于心，不敢擅忘。”
萧逸听了些恭维话，本已有些飘了，突然觉得不对，横起扇子指他：“你等等。你说什么？尊老爱幼？”
“你说谁老？！”

第48章
萧雁迟一听萧逸的音调陡然转凉，微慌，忙迎上他那两道充满质问的眼神，道：“不……不，不是尊老爱幼，是尊敬长辈，您是长辈，长者为尊……”
萧逸坐在椅子上斜眼睨他，心里还是不怎么痛快。
这愣小子看上去挺实诚的，没什么坏心眼，也是诚心诚意地想恭维他，讨好他，可不知怎么的，就是看他不怎么顺眼。
高显仁推门躬身而入，在萧逸跟前道：“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话音乍落，萧雁迟的眼睛猛地亮了亮。
萧逸瞥了他一眼，道：“璇儿就在外面，你要是想跟她道别就去道吧。”
萧雁迟喜笑颜开，刚撩起衣袍要奔出去，想起什么，又奔回来，朝着萧逸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
萧逸近来歇朝后喜欢在西偏殿坐一坐，时值盛夏，天气炎热，此处正好避开炽盛的阳光照耀，很是荫凉。
后窗的幽篁与梧桐蓊郁，遮出一片清蕴生静的阴翳，自茜纱透进来，近窗的小半间殿都是暗暗幽凉的。
在后窗下掷一张榻席，无论是批奏疏还是小憩，都是极好的。
可萧逸今天却没这样的心情。
他身子紧贴着门，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楚璇已与萧雁迟东拉西扯了好半天，都是些琐碎的寒暄，只听楚璇那和婉柔煦的声音顺着门的缝隙飘了进来：
“等上了战场，你得多加保重，凡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最重要的是要保护好自己，若是缺了胳膊少了腿的，以后不好找媳妇。”
萧逸瘪嘴，酸兮兮地冷哼了声。
外面萧雁迟沉默了良久，才浅浅地“嗯”了一声。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楚璇抬头看向殿中的棋盘门，见那挥着大幅折枝红梅的薄锦上映出颀长人影，不禁抿唇偷笑。
她这一笑，仿有斑斓星海落于眼底，透出令人炫目的神采，给本就明艳倾绝的容貌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珠光，显得更加活色生香。
萧雁迟痴怔地凝睇着她，突然道：“璇儿，你现在是不是真得很爱他了？”
楚璇愣了愣，没说话。
萧雁迟回过头看向那张棋盘门，还有印在上面的绰绰身影，些许怅然道：“你看他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楚璇微低了头，唇角边噙着微笑，道：“是，我很爱他。雁迟，你早晚也能找到自己所爱的。你要相信我，人一定要往前看，不要执念于过去，更不要……执念于与自己无缘无分的人。”
萧雁迟神情寂落地沉默了许久，终于勉强提起一抹笑，看向楚璇：“好，我听你的。我祝你幸福，还有……”他靠近楚璇，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你若是真这么爱他，真想和他厮守一生，就要想法儿快些当上皇后。妃嫔的位子有得是，可皇后只有一个。这一仗我一定会赢，等我回来帮你。”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楚璇也知道萧雁迟曾对她存了那样的心思，自然不能心安理得地再去享受他对她的好，忙摇头。
后面的路要怎么走她的心里已经很明晰了，萧逸是她的，皇后的位子也是她的，她一定会为自己争出片天地来的。
可萧雁迟却好像没看见她的拒绝似的，后退一步，与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背着手温和一笑，轻声道：“我走了，保重。”
说罢，他转身，步履缓慢且格外稳当地迈出了殿门，殿外阳光正好，顺着丹樨撒下了一层金黄，玉石砌阶，飞龙跃云，雕琢出团花锦簇平坦大道，浮延而去，伸向杳杳远方。
而那年少的将军正顺着这条道，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战场，去开辟属于他的锦绣人生。
萧雁迟没有让人失望，自他抵达韶关的当天，便召集众将商讨攻防部署。
他虽年轻，没有什么经验，但为人敦厚谦逊，对镇守韶关的宇文雄礼遇有加，耐心听取了他关于戍边退敌的想法。
他广纳良策，既不墨守成规，又不轻敌冒进，对于拟定好的行军策略再三演练，力求万无一失。
萧雁迟甚至停了单送向主帅行辕的膳食，下令与普通士兵同食同寝，把最好的膳食留出来给冲锋陷阵的先头部队。
北疆黄沙漫天，荒芜凋敝，举目望去皆一片暗沉。唯有竖在辕帐上的旌幡，迎着风摇曳飘摆，那墨底上的赤色‘萧’字如血绘就，迎着苍穹之上的朝霞，揽尽无边无垠的澄澈天光。
月余，在经过了被阿史那思摩率军偷袭和大雨冲毁栈道的天灾人祸后，终于自韶关迎来了第一份捷报。
萧雁迟亲率二千轻骑军绕道突厥王庭，与西南方向的孛圼儿部落取得联系。
孛圼儿可汗铁穆与阿史那思摩素来不合，被其打压得几乎在草原无容身之地，当即便与萧雁迟达成协议：双方各率精锐自东西同时攻向王庭，形成掎角之势，左右夹击阿史那思摩，打他个猝不及防。
萧雁迟在阿史那思摩可能逃窜的几条道上皆布下了骑兵精阵，誓要将他截杀于此，让他再无卷土重来之机。
眼见这会是场漂亮的胜仗，可在出征前夕，萧雁迟收到了梁王的信笺。
梁王坐镇京都，执掌凤阁，对韶关战事的进展一清二楚，因此信也来得格外及时。
信中寥寥数语，意思非常明确，要萧雁迟留阿史那思摩一命。
萧雁迟捏着信笺，看着上面梁王亲笔，那遒劲张扬的字迹，只觉长久以来的运筹帷幄、披肝沥胆乃至一腔滚烫热血瞬时被那几个字给浇凉了。
他不可置信，声音发颤：“为什么？爷爷为什么要让我这样做？”
信使是梁王身边的心腹，很端稳持重，负手站在帅营里，淡淡道：“铁穆可汗与皇帝陛下私交甚好，若阿史那思摩一死，那皇帝必定会扶持铁穆，到时只怕边疆长久安稳，再无战事。”
萧雁迟愕然问道：“边疆安稳，再无战事，这不是好事吗？”
信使默了片刻，道：“若边疆无战事，皇帝就有名目裁减宛洛守军的军用——战场并不只在韶关，还有更大的战场在长安。公子今非昔比，早已在战局中，远不是曾经，游离于外，可肆意妄为的时候了。”
萧雁迟攥紧了拳，手颤颤发抖，蓦地，他抬起头，因连日不分昼夜的鏖战，双目布满血丝，紧紧盯着信使：“可那是侵吞我大周疆土，残杀我大周子民的奸贼！”
信使道：“待天地翻转，山河易主之时，梁王会替大周百姓讨回这笔血债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萧雁迟前倾了身子还想争辩些什么，信使抢先一步，以坚定的、毫不退让的语气道：“公子不要忘了，您的云麾将军之位是谁给您的。梁王亲自书信予您，那是给您面子，不然臣直接传王令于军中，结果也是一样的。”
“宛洛守军是大周军队不假，可他们首先是梁王的心腹精锐。您真得以为如今的风光大胜是您一人之功？若宛洛守军的背后不是梁王，若他们没有这样精良的武器装备，没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粮草供给，可能胜得这么轻易吗？”
“那宇文雄也是满腹韬略之人，您来之前他在韶关过得是什么日子您也应当有所耳闻吧，您拿自己与宇文雄比比，除了您命好，您托生成梁王的孙子，哪一点您比得上他？”
信使字句铿然，犹如尖锋削风破空般刺过来，刺得萧雁迟脸色煞白，颓然坐倒在帅椅上。
待信使走后，他霍然起身，自置衣架取下了旌幡，手轻轻摩挲过那鲜妍如血的‘萧’字。
他曾在刀枪剑雨中九死一生，曾在泥垢血池里呐喊厮杀，也曾在生死一线徘徊惧怕过，可每每看见这旌幡，就只觉有汩汩热血自心涌出，流向四肢百骸，使命与责任支撑着他战胜恐惧，竖起刀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伤体，继续奔赴前方。
这旌幡曾在他的眼中是那般神圣的，可如今他看着，却只觉得是个笑话。
他满是讥诮地冷笑了几声，翻手将旌幡撕得粉碎。
……
夏天，正是夜合盛开的时节，萧逸特意选了上好的石莲磉为底座，将夜合盆景安放于上，摆在长秋殿里楚璇最喜欢坐的绣榻旁，让她日日看着，心情还舒畅些。
萧逸看出来了楚璇这几日的心情着实不怎么好。
长兄楚瑾于半月前到了长安，开始了对楚璇的穷追不舍。
他往宫里递了十封帖子，请求入宫拜见贵妃娘娘，皆被楚璇以各种名目婉拒。而后楚瑾见此路不通，开始去纠缠三舅舅，请求三舅舅带他进宫见一见他的贵妃妹妹。
萧佶虽然无心于权谋，可也不是个眼瞎耳聋的人。
当日梁王派人将楚璇绑回梁王府，如此大的阵仗动静，事后他也听说了一二。紧接着便是楚玥失踪，江淮挨揍，楚璇从此幽居深宫，连梁王的寿辰都没来贺。
他知道楚璇是极能隐忍的，把她都逼到了这份儿上，可想而知楚玥都干了些什么。
说实话，楚玥那点小聪明小心眼也就是哄哄他的傻妹妹云蘅罢了，萧佶多年来冷眼旁观，觉得楚玥这孩子都是被云蘅给惯瞎了，自私自利，虚伪透顶，把自己摆得高高的，一点不把旁人的疾苦当回事。
他早就知道这丫头迟早会捅娄子，也迟早会挨收拾的。
因此这闲事他也不准备管。
起先楚瑾找上门时他还能好言好语地劝一劝，把楚璇这些年受的委屈，这孩子的仁厚宽和给楚瑾灌输一下，让他也多关心关心这个妹妹，别学他母亲，把心眼都偏到了天上。
楚瑾从善如流，一概应下了，只道：“可我总得把我另一个妹妹找出来，知道她是死是活吧。”
萧佶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因此楚瑾再来时，他就干脆把门关上，称病，不见。
各有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他还费这唇舌干什么，滚犊子吧。
楚瑾如今视他三舅舅为唯一的救命稻草，放眼整个京城，除了他三舅舅，还有哪个人是他能找的上，且还能在楚璇面前说上话的？
因此他便日日徘徊流连于梁王府门前，掐准了下朝还家的时辰等着逮他，这般动静，不消几日就传进了宫里。
萧逸将奏疏往下移了半寸，露出两只漂亮的凤眸看向面露忧色的楚璇，咬牙道：“这好办，我派人揍他一顿儿，打断他的腿，看他还能不能这么死缠烂打。”
楚璇摇头：“这样一来事情就闹大了。人人都会知道我放逐关押了自己的妹妹，打了自己的哥哥，如此枉顾亲情人伦，必会沾一身污名。”
萧逸笑道：“你如今还挺在乎名声的。”
楚璇支着脑侧看向他，喟叹道：“我昨天还想着，要不干脆见一下兄长，把事情都跟他说明白了。可仔细一想，这里面牵扯到萧鸢的死，牵扯到宛州，牵扯到父亲的身份，又不能都跟他说。除去这些……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少年劫难，我也是着实跟他说不出口。”
萧逸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抚着她的鬓发，脑筋却格外清醒：“你母亲知道，可看样子，你母亲也没有说，希望她是顾念你的名声，不愿意让更多的人知道吧。”
楚璇仰头看向萧逸，目光清澈得让人心碎：“可她为什么要让兄长这样来逼我？我没有杀楚玥啊，这比起她对我所做的，比起她想要我的命，我不知仁慈了多少。为什么……”她目光一散，上身摇摇坠坠，一头扑进了萧逸的怀里。
萧逸忙将她捞出来，扶着她的头，见她眸子黯淡，脸色苍白，抬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温度，满脸焦色地问：“璇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御……”
楚璇抬手捂住他的嘴，把即将出口的‘御医’二字摁了回去，疲弱无力地道：“没事，我只是头疼，可能没睡好，你把人招来闹哄哄的，我的头会更疼，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萧逸忙把她横腰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拉过被衾给她盖上。
守在床边，却见楚璇久久不闭眼，萧逸低头忖了忖，微微笑道：“别说这些糟心的事了，说件高兴的事。韶关大捷，萧雁迟很快就要班师回朝了。”
楚璇勾了勾唇，却闭上了眼，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脸，嗡嗡道：“我不听，不听。你每次自己先提他，可提到最后又要吃醋，又要折腾我，我现下身子弱得紧，经不起你折腾……”
萧逸一愣，旋即笑道：“胡说，我才没那么小心眼。”这样说着，却也还是不再提了，脱掉靴子翻身上了床，将楚璇连人带被地拉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轻轻拍着她的背，把她哄睡了。
楚璇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萧逸那温柔低沉的嗓音：“本以为是你的家事，我不该多管的，可看样子不管不行了……”
这一觉醒来，她还以为是梦寐中的幻觉，却不料楚瑾当真隐了声息，不再闹事了。
连消停了好几天，楚璇开始不安，心道就算被打断了腿也不至于一点动静儿都没有了啊，难道萧逸一怒之下派人把他给杀了？
她忐忑不安地问出了口，岂料萧逸只淡淡一笑：“他是你爹唯一的儿子，是你们楚家的独苗，我难道会让自己忠心耿耿的臣子绝后吗？我只是派人警告他了，楚玥没死，我也不会让她死，可若他再这样闹下去，那楚玥是死是活就不一定了。”
其实当初留下楚玥这条性命，不是因为萧逸仁心泛滥，而是他早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人活着，是他手里的筹码，人死了，事情就会闹大。
且不说楚晏刚刚在宛州站稳脚跟，不能再经波澜。单说楚璇，若是家里人闹到她跟前，三言两语说不清，不知又要给她招来多少麻烦。
如今这番安排，也算是得益于当日的未雨绸缪。
料理完家事，还有国事那块硬骨头得啃。
萧雁迟是打了个胜仗，可阿史那思摩却安然无恙，率残军逃回王庭。
萧逸虽然从来没有亲征过，可不代表他不懂排兵布阵，萧雁迟每一步的行军方略、作战部署都会八百里加紧送到长安，放在他的御案上，他看得太明白，阿史那思摩之所以能逃过一劫，除了是萧雁迟放了他，绝没有第二种可能。
他该早料到的，这样一个稚嫩少年，哪怕再善良热血，终于甩不开梁王府的钳制。
但到底是收复失土、戍边有功，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该封赏的还得赏。
萧逸却没想到，萧雁迟以‘祖荫之封，难以服众’之由，把御赐的赏全都退了回来。更是在凯旋之后便谢绝外客，闭门不出，那份内敛低调的劲儿，跟当年打了胜仗回来恨不得把整个长安都掀了的萧鸢天差地别。
不像是打了胜仗风光还朝的，倒像是溃退千里的败军之将。
他这样，倒让萧逸觉得有些意思了。
有意思之后，又觉得有些可惜，这样一个铮铮儿郎，怎么上天偏就让他投胎成了梁王的孙子。
权势摧人眉，折人腰，古来如此，萧雁迟……也未必能幸免。
虽然这样想，但萧逸还是有些不忍，毕竟他已许多年没有见过这般生在污泥里，却依旧单纯良善、持身正直的热血少年了，踌躇再三，他难得大度地让楚璇把萧雁迟请进宫里，开导他几句。
就算萧雁迟再闭门谢客，可楚璇请他，自然还是请得动的。
两人浅酌清酒，其实话不多，只相互问了下对方的近况。
楚璇的身体本已见好，却不知是不是被酒气上窜顶得难受，喝了没几杯，便觉眼前光影缭乱，涣散模糊，头一沉，晕了过去。
萧雁迟忙叫进宫女把她抱回床上，叫御医，又派人去了宣室殿请萧逸。
御医在床前诊了许久的脉，突然浮掠上些许喜色，忙后退几步，朝萧逸跪倒：“恭喜陛下，娘娘是有喜了。”
萧逸一怔，看看躺在床上犹在昏睡的楚璇，又看向御医，目光略有些僵直：“你……你说什么？”
御医端袖揖礼，恭声道：“娘娘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喜脉已十分明显，她会晕倒一来是因为前三个月胎像本就不稳，娘娘又素来体弱；二来是因为忧思多虑，气郁难纾。只要稍加调理，一定能平安诞下皇子的。”
萧逸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默了许久，才颤颤地把楚璇那纤细滑凉的手抬起来，放在唇边轻吻，凝着她宁谧的睡颜看了许久，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像是下定了决心，起身快步出来，冲高显仁道：“你去，把侯尚书叫来，朕有事要跟他商量。”
高显仁依令而退，一直没走的萧雁迟却默默跟了上来。
他紧跟着萧逸，趁左右无人，低声问：“璇儿怀孕了，陛下有什么打算？”
萧逸瞥了他一眼：“朕有什么打算用得着跟你说？”
萧雁迟快步上前，堵住他要再回到楚璇身边的路，刚硬道：“她怀孕了，这孩子生下来之前她必须得当上皇后，这孩子只能是嫡出，不能是庶出。”
萧逸本来也是这样想的。
他与璇儿的第一个孩子，只能以正宫子女的身份降生，绝不能屈作庶出，而他的璇儿也已在这贵妃位上委屈许久了。
如今战事平歇，疆土收复，他可以名正言顺地重拾立后一事，他将侯恒苑找来也正是为这事儿。
可他想是一回事儿，萧雁迟这种态度着实让他心里不舒服，因而他冷睨着萧雁迟：“就你明白，朕不知道吗？你是她什么人？管得了这么多闲事？”
本以为这句话能把他击退了，谁知萧雁迟默了默，神情严正地上前，凛声道：“我是她表哥，我手里有十万大军。”
萧雁迟见萧逸冷眸看着自己，以为他没听明白，又甚是诚恳地补充：“十万大军现驻扎在长安城外五里，粮草丰足，披甲执锐，我一声令下，两个时辰之内就能攻入长安。”

第49章
萧逸冷冷看着萧雁迟。
这样的沉默如卯足了劲儿掷巨石入潭，未掀起半分涟漪，反而被那好似被那深潭给一口吞没了。
萧雁迟自萧逸那墨珠儿似的瞳眸里看到了不屑与轻蔑，随即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绷着声音道：“我不是随便说说的，我……”
未等他把话说完，萧逸扬起巴掌给了他脑壳一耳刮子。
“你攻！你今天就攻！你今天要是不攻你就是狗崽子！”
萧逸破口大骂，逼得萧雁迟步步后退，他一边踉跄着退，一边笨拙地躲避着萧逸那雨点般落在自己脑壳上的耳刮子，饶是这样，还是被打了好几下。
他吃痛地捂住头，闷声道：“臣是云麾将军，陛下不能这样对臣……啊！”
“不要打脸！”
萧雁迟趔趄着站定，双手护住自己的脸，瞪圆了眼愤愤看着萧逸，闷声道：“陛下你怎么能打臣的脸？这太伤人自尊了！”
萧逸收起手，缕着蟠醨金龙纹的墨缎阔袖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干脆利落地被敛于身后。
他瞥了萧雁迟一眼，道：“你都要造反了，还想让朕给你留自尊？”
萧雁迟捂着被抽得发烫的脸，上前一步，殷殷道：“您立璇儿为后，臣就不造反。”
萧逸扫了萧雁迟几眼，渐敛去怒容，目光如天水般清淡，落在他的脸上，道：“雁迟，朕知道你是好意。可好意不是这样用的，那是朕的女人，朕的孩子，朕自己不会为他们打算吗？让你这么一闹，不管往后做什么都好像是被你逼着做出来的，你真觉得这样是对璇儿好吗？”
萧雁迟低下了头，轻轻嘟囔了一句，看上去颇为忧伤怅然。
萧逸耳朵极尖，自然听清了他说的是“可我放心不下她”。但瞧他这模样，灰败颓然，全然不像是打了胜仗的归朝将军那般意气风发，不禁流露出些许恻隐，也懒得再同他计较，只拿出了作为长辈对晚辈的关爱，温声道：“你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朕愿意听一听。”
萧雁迟默了许久，像是鼓足了勇气，严肃凛然道：“等璇儿当上皇后，臣就想请辞，这云麾将军臣不干了。”
萧逸讶然，随即失笑。
还真是个正直干净的明朗少年，半点污垢都纳不住，半点心事都藏不住。不过是放了一个阿史那思摩，他做都做了，也向梁王妥协了，如今倒好像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非要折腾些事情出来不可。
萧逸摇了摇头，无奈且温和地掠了他一眼：“你呀，还是太嫩。”
说罢，他绕过萧雁迟，径直出了殿门。
高显仁已将侯恒苑请来，正候在前殿。
韶关大胜，梁王又得意了，近来朝堂上动作颇多，侯恒苑疲于应付，连日来劳顿，眼睑发乌，脸色很是难看。
萧逸仔细地观察了下他的脸色，没急着开口，让高显仁先看座，再上茶，甚至亲自往冰鉴里加碎冰，拿出冰绡骨折扇亲自给他的老师扇风。
把侯恒苑扇得冷汗漓漓，警惕地盯着萧逸：“陛下，您有事说事，别这样，臣害怕。”
萧逸笑眯眯地把扇子收回来，道：“朕就是有一件小事想跟老师商量商量。”
侯恒苑太了解皇帝陛下，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小崽子就是只披着张人皮的狐狸，这清润无害的笑里不知藏了多少个心眼，天王老子都能让他从天上算计下来。
因而他不敢懈怠，端着身子，紧绷着问：“陛下说来听听。”
“就是……”萧逸竖起一根手指挠了挠眉梢，在侯恒苑炯炯的注视里，道：“朕想立后。”
侯恒苑心突地跳了一下，不祥的预感浮掠上心头，问：“立谁？”
萧逸轻缓且坚定地说：“楚璇。”
殿中一阵静谧，侯恒苑刚皱着眉想开口，萧逸抢先一步道：“她已有孕在身，若是个男孩，便是朕的长子，朕早立中宫，以嫡长子为储，也是辅立社稷，安定人心之举。”
“老师可以和母后联手逼朕，可你们总不希望朕将来宠妾灭妻吧？至于皇嗣……朕向你们保证，若皇后不是楚璇，不管将来谁入主昭阳殿，朕都不会踏入昭阳殿半步，若是那样，大周永远都不会有嫡子落地。”
侯恒苑枯眉静坐，脸色冰凉，半天没说话。
侍立在侧的高显仁很为皇帝陛下和那还在内殿昏睡的贵妃捏一把汗，上前来给侯恒苑续了杯茶，偷眼殷切地望着他。
老尚书沉默良久，平声道：“那梁王呢？”
“楚璇绝不会跟梁王再有瓜葛，她已经知道了楚晏的身份。”
侯恒苑脸色一沉，当即怒道：“胡闹！”
他顾不得君臣尊卑，霍得起身，只觉怒气在胸膛前翻涌，几乎要顺着喉线喷出来，艰难地忍下去，压着嗓子低声道：“陛下，咱们不是说好了不告诉她吗？楚晏自己都没有跟女儿说，是因为此事关乎重大，是与梁王一战的决胜关键。您怎么能这么沉不住气！这么草率！您难道就没想过若是泄露天机功亏一篑，不光楚晏会有性命之忧，就连您的义兄徐慕那更是白死了！”
萧逸一直等着他说完，面色澹静，目光坚定道：“璇儿不会出卖朕。”
简短干脆的一句话，把侯恒苑噎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他看着萧逸，就像是持重谨慎的长辈，甚是不满地看着被美色所迷惑、鲁莽草率的晚辈。
可萧逸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他四岁登基，纵有天下孩童都有的顽劣，可亦有傲绝世人的奇智。他小小年纪就会演戏，能蒙骗住老奸巨猾的梁王；能在别扭过后，不舍地放下手中玩具，被他拖回书案前用功读书；能在初习武后一身伤痕的情形下，依旧咬住了牙迎难而上。
他从来都是顾全大局、深谋远虑的，他的沉稳老练远超同龄人，特别是自亲政后，在朝堂上与梁王明暗里过招，绸缪深远，谋略精到，有时连侯恒苑都觉望尘莫及。
这么完美到几乎无可挑剔帝王，在刚才那一瞬间，却让侯恒苑觉得好像回到了他小时候，那瞳眸清澈、秀气稚嫩的孩子，紧紧攥着自己手中心爱的玩具，难以舍弃，任性执拗，就是不肯回到书案前读书。
侯恒苑轻叹了口气，柔缓了脸色，试图像萧逸小时候那般温言劝说他放下难舍的玩具，乖乖地回到书案前，做一个皇帝该做的事情。
从前他能做到，如今一定也能做到。
“并非是臣对楚贵妃有成见，只是她自幼被养在梁王府，受梁王耳濡目染严重，两人之间的攀扯千丝万缕，没那么容易斩断。若是立她为后，将来诞下嫡长子，再被立为太子，陛下就不怕站在她身后的梁王会生出些不该生的心思吗？到时前朝与后宫勾连，岂不是社稷将危矣。”
萧逸站在窗边安静地听他说完，蓦然抬头：“璇儿不会再和梁王有任何瓜葛。她对朕的心就和朕对她是一样的，我们会不离不弃，共历险难的。”
窗外枝桠横斜入窗，一疏婆娑花枝恰垂落到他的肩边，阳光温暖洒下，覆在脸上斑驳花影。
脸上稀疏勾勒着明暗交叠的影子，衬得他双眸明熠，亮如辰星。
“老师，朕知道您的苦心，这么多年，您守着父皇临危托孤的嘱托，拉扯着朕从稚龄幼弱之时走到如今，是一心想让朕成为一个扫平乱荡之局、铲除奸佞的明君。”
萧逸轻缓地笑了笑，俊秀如画的面容上铺了层温暖的光晕，显得整个人都很平和。
“朕一直都很努力，不敢有丝毫懈怠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不想辜负父皇，不想辜负您，也不想辜负传到朕手里的这锦绣江山。可是……”
他微顿，声含嗟叹，幽幽然落下：“可是朕今年才二十二岁，有的时候独自待着静下心来想一想，这么多年的岁月，值得回味追怀的快乐尘光十分寥寥。几乎所有的人生从记忆清晰起便都浸在阴谋权术、诡计倾轧里，朕所过的日子，所做的事，所守护的东西全部都是作为皇帝该去履行的责任，而没有一样是为我自己。”
“老师，您总说我天资禀赋超绝，智谋远胜同龄人，瞧着是好事，可有的时候，我也很羡慕那些天资禀赋远不及我的同龄人。因他们活得简单，活得轻松，他们喜欢谁，想护着谁，就会痛痛快快地去做，不像我，浑身都是无形的锁链，绑住了手，绑住了腿，牢牢地被绑在那张龙椅上，动弹不得。”
“可是我除了是皇帝，我也是个人啊。我也有人的喜怒哀乐，我不是一个承袭祖业、传宗后人的工具。从前我听了您的话，乖乖地扔掉了自己喜欢的玩具去书案前读书，您和母后都很高兴。可是您知不知道，到了晚上，夜幕降临，我自己偷偷地跑去捡回了被我扔掉的玩具，抱着它哭了一宿。”
“所以，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让自己轻易喜欢上什么，因为我知道，凡吾所爱，终皆过客。我不得不为了自己要走的这条路去舍弃自己的心，甚至当在年少时，在最好的年华里遇上了自己喜欢的姑娘，都一度不敢靠近她，差一点由着她嫁给旁人。”
萧逸深吸了口气，眼中莹莹，如染了霜雾，清波浅漾地看向站得僵直的侯恒苑。
“大约是上天垂怜我了，阴差阳错，还是把她送到了我身边。老师，您一直把楚璇看作是梁王送到我身边的细作，让我严加提防，可是，却不知，她在我身边的四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最阳光明媚的四年。我爱她，胜过这世间所有。我想给她我所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我想与她一生一世，我想为我自己任性一次。”
侯恒苑听着萧逸娓娓的倾诉，静默了许久，想要说些什么时才觉自己的喉咙发涩，张了口，只能发出短促且沙哑的碎音。
殿里响起细微的抽噎声，他正要循着声音去看看，却见眼前撩过一道白影，楚璇穿着单薄的寝衣一阵风似的扑进了萧逸的怀里。
她侧颊贴在萧逸襟前，低声哭了许久，才抬起头，拭掉萧逸眼角边晶莹的泪珠儿，抽噎道：“思弈，我不想当皇后了，你别哭，只要能陪在你身边，什么名分的都不重要。”
萧逸垂眸看她，深情浓眷，缱绻哀柔。
两人款款对望了许久，复又抱在了一起，在融融阳光里小声抽泣。
侯恒苑就站在一边看着，看了好半天，看得心里甚不是滋味，才恹恹地说：“能不能先别哭了……”他只觉头有些发沉，也顾不得往深里想，一跺脚，一狠心，道：“不就是立后吗？立就立吧，陛下都二十二了，也该有个皇后了。”
萧逸和楚璇停止了哭声，巴巴地看向他。
侯恒苑微忖了忖，目光严肃地落到了楚璇的身上：“臣可以为贵妃争取朝中文臣清流的支持，但有个条件，自此以后您必须和梁王一刀两断，您跟梁王府再不能有任何瓜葛。”
楚璇微怔，吸了吸鼻子，捣蒜般地拼命点头。
侯恒苑道：“这就得了，朝堂上的事臣来办，陛下可别忘了，若要立后还得过太后那一关。”
说罢，他深躬身朝两人揖礼，转身出了殿门。
眼见着身形微佝的老尚书步履稳健地顺着云阶下去，那褚色官服游移在杳长的白玉石间，渐渐远去，孤影模糊，直至消失在视野里。
窗外鸟雀嘤啾，时鸣时歇，衬得殿内无比悄静。
萧逸探身看了看走没影的侯恒苑，又低头看看楚璇，略显嫌弃地摸了摸自己襟前被她抹上的鼻涕眼泪，道：“行了，走远了，别装了。我就奇了怪了，你就不能哭得有技巧些，非把我衣裳弄得黏糊糊的。”
楚璇甚是利落且潇洒地挥手抹干净眼角残余的眼泪，冷哼：“我不是见你一个人演戏演得艰难，连个搭台子的都没有，所以出来配合你吗？你也真是的，演成那模样，一点楚楚可怜的劲儿都没有，我瞧着都着急。你还嫌我给你弄湿了衣裳？我这是哭得有水平，谁跟你似的，哼唧了半天，雷声大雨点小，那泪珠子就挂在眼上，都不落下来。”
“你懂什么？！”
萧逸听她竟质疑自己的演技，顿觉受到了侮辱：“我是个男人，我怎么能娘们唧唧地梨花带雨？我这是内敛隐忍的表演，越掉不下来，越显得压抑沉痛，我要是跟你似得哭成那样，老师该觉得我鬼上身，魔怔了。”
楚璇瞧着他寸步不让的劲儿，眼珠子转了转，倏然捂住腹部：“哎呦，肚子疼。”
萧逸登时慌了神，忙扶住她：“怎……怎么了？御医！快去叫御医！”
高显仁刚要去，被楚璇唤了回来。
她靠在萧逸的臂弯间，慵懒且柔弱地瞥了他一眼，抚着肚子，哀叹道：“我现在怀着这么个小家伙，是生不得气的。我们血脉相连，我若是生了气，他也得跟着生，在娘胎里就跟着生气，那等生出来没准儿也是个皱巴巴的模样，那得多可怜……”
原本紧张兮兮的萧逸听着她敲敲打打的话，渐品咂出些滋味来，一手小心护着她的腰腹，一手搀着她的胳膊，道：“哦，意思就是我以后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呗。不然你就得给我生个皱巴巴的孩子出来？”
他的手掌心温热，隔着一道纤薄寝衣落在楚璇的腰间，她觉得很是舒坦，干脆无比安逸地全靠进他怀里，打了个哈欠：“你知道就好。”
萧逸见她脸色依旧苍白，半阖了眼皮，透出些许疲乏，也不跟她争了，忙将她横腰抱起来。
这一抱，依旧是从前那轻盈若掌上飞燕的重量，可自己知道，抱的是两个人，是他的余生，是他的山河天下。便觉内心温暖盈实，像是把经年来所有留在心间的伤痕疮孔都填满了。
萧逸有种做梦一般的飘忽，抑不住心里的激动，道：“竟真的被我们鼓捣出一个孩子来，璇儿，你太厉害了。”
楚璇还是一副困倦模样，闭着眼抬起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喃喃道：“不，是陛下厉害才是……”
向来脸皮厚比城郭的萧逸难得露出些赧意，俊脸微红，像捧珍宝似得把怀中软玉紧紧抱着，一路回了内殿，再把她放回床上。
楚璇大约是真的累了，不一会儿就听见她喘息均匀，杳然入梦。
萧逸趴在床前痴痴地盯着她看了许久，轻声道：“其实……我刚才说的都是真话……”
连抒了好半天的情，才想起什么，起身环顾四周，发觉萧雁迟早走了。
刚才他揣着心事，没有仔细揣摩萧雁迟的话，而今安静下来，细细一回想，他刚才说：等璇儿当上皇后，臣就想请辞，这云麾将军臣不干了。
他不干了？
萧逸沉眉思索，把梁王的几个儿孙拉出来挨个琢磨了一番，觉得如今之情形，除了萧雁迟，没有更适合的人选。
但……他心里一动，不知怎么的，突想起了那个隐在梁王身后，云里雾里总不见真身的幕后黑手。
一直以来萧逸之所以找不出他，就是因为他总是躲在暗处，凡事不出头不露面，如魅如影，却总不落在实处，凡是探向他的手，皆摸了空。甚至若非十二年前那枚迦陵镜的出现把他勾了出来，或许萧逸连他的存在都不会知道。
他凝神想了想，这个人之所以不出现，或许是因为他和梁王之间的争斗太激烈，过招太频繁，几乎将所有的缝隙都填满了。这神秘人若要做什么，通过梁王即可，根本无需自己动手。
那如果没有梁王呢？或者说……当出现重大变故，急需拿主意的时候，而梁王恰巧不在长安……就像十二年前，那枚迦陵镜出现时梁王没在邵阳，他才不得不铤而走险，自暗影里走出来，亲自杀人夺镜。
十二年后的今天，他为什么就不能通过巧妙设计而使与当年类似的困境重现，逼他做出抉择呢？
萧逸将手探进被衾里，寻摸着握住楚璇的手，那滑凉若丝缎的触感在他掌心蔓延开，如透脑的灵药，一瞬让他的思绪变得无比清晰敏捷。
……
侯恒苑在清流朝臣间的奔走十分得力，原本他们对楚璇和梁王之间的那层关系十分忌惮，在侯恒苑的游说下，渐渐息了反对之声，或是保持缄默，或是拥护，总之朝堂上关于立楚璇为后的阻力少了许多。
萧逸秘密知会了礼部，将立后大典拟定于下个月初十，让他们提前准备宗祭庙飨和授金册金印的章节，并知会尚衣局，不歇昼夜地为楚璇赶制凤冠袆衣。
甚至连名目萧逸都想好了，到时就对外宣称：战事方歇，与民休养，皇家一切礼典皆从简从俭，不宜穷奢。
其实不过是借着节俭的名头将日子往前推，不然，按照陈规旧俗，自立后圣旨下到大典，至少得三个月的时间来准备。
三个月……那时楚璇的肚子都该显怀了。
办好了这些事，萧逸选了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带着楚璇进了祈康殿，向他的母后请安。
自上次太后派人在坊间散播楚璇和江淮的流言蜚语，打乱萧逸本已着手的立后计划，母子两人很是冷战了一阵。
起先太后的身边还有素瓷陪着，觉不出什么。可后来素瓷在长安生子，坐完月子后被范允接回了淮西，太后膝下空空，连个可说话的人都没有，才觉出日子清冷，当真孤寂枯燥。
因此当萧逸和楚璇态度谦卑且恭顺地上门时，她的脸色虽然难看，但却没多为难他们。
这立后之请一提出来，太后自然是不情愿的，想起当年亲姐姐的无辜枉死在梁王手上，想起楚璇和梁王的那层关系，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前，滞郁难纾。
但好在，侯恒苑不放心萧逸，担心他无法说服太后，早来祈康殿请过安，把楚璇向他保证过的，会与梁王断绝来往告诉了太后，又拿皇嗣说事，一番陈情，太后才勉强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但瞧着楚璇还是不顺眼，没说几句，便赶他们走了。
这一关算是过了。
眼瞧万事俱备，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梁王府的帖子隔个三五天就会被送进长秋殿。
楚璇心里早有了计量，凡事都得有个取舍，且在紧要关头优柔不得。
连雁迟都知道，这孩子只能以嫡子的身份降生，而绝不能以庶子的身份托生。她不为自己，为了孩子，也得狠下心阔步往前走。
但凡事又都有个根须来历，她在梁王府长到十四岁，不管当初入府的缘由如何残酷，到底在王府里受教养多年，总得有个明明白白的了断。且就算她不去了断，凭她外公的手腕和为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楚璇耐着性子，等收了足够多的王府帖子，坊间与朝野上下皆知，她辞了无数次的梁王府召请，才迫于无奈，低调离宫，回王府省亲。
白龙驹昂首嘶鸣，马蹄铮铮踏地，稳当地停在了王府的正门外。
楚璇由画月和霜月搀扶着下车。
门前须弥座上的汉白玉石雕狮子依旧气势恢宏，傲姿视天。从前楚璇觉得它很高大雄壮，甚至是狰狞可怖的，可今天站在府门外再看，却觉得它似乎矮了些，旧了些，再无往日风姿。
大约岁月无情，风蚀雨浸之下，不光催人老。
她穿过花苑水渠，进了梁王的书房，这一回倒是只有梁王自己在，不见萧腾。
“璇儿，你可真是难请，我下了那么多次帖子，终于把你给请来了。”梁王以软绸布擦拭着手里的短刃，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地说。
楚璇不等他让坐，自己径直择了把椅子坐，和婉一笑，宛如从前回王府时那般乖巧柔顺，慢吟吟道：“若不这样，怎能让群臣知道，我并非自愿回梁王府，而是受您胁迫？”
梁王拭刃的动作一滞，转而抬头看向她，目光中隐隐透出惊讶与陌生，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一般。
缄然片刻，梁王蓦然笑了笑，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肚子上：“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硬气了。”
他微顿，眼底划过一道冷光，面上笑容依旧慈和：“只是孩子这样小，这样脆弱，还真是让人担心，能不能活到他降生的那一天。”
楚璇丝毫未见慌乱，只稳稳坐着，道：“若他无法降生，那也是他的命数。可帝王之家向来重视子嗣绵延，我不生，自然有旁人生，少了他也碍不着大局。”
她抬起头，柔婉秀昳的颊边滑下一绺头发，显得愈加楚楚：“就像这中宫之位，我不坐，自有别的女人来坐。换成别的女人来坐，这女人身后有家族，有父兄，会在朝中竖另一张外戚之帜，那对外公来说总不是好事。倒不如我来占着这位子，旁人挤不上来，朝堂中也不会骤然冒出什么新贵来分权。”
话音刚落，屋里传出轻微的脚步声，楚璇一愣，忙循着声音看过去，见那鸿雁在天的淡青色薄绢屏风上印出绰绰人影，静立在书房西侧。
她看向梁王，却见梁王神色如常，半点要把那人叫出来的意思都没有。
楚璇的心突得跳了一下，不知为何，方才那股慌张来得毫无征兆，只好像乍现的灵光，带着未经细究的直觉，悄然漫上心间。
那个幕后黑手。

第50章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子里成形，楚璇就再也不能像方才那般淡然镇定。
她一面与梁王周旋着，一面分出视线瞟向屏风，屏风本是以浓淡交宜的水墨绘制而成，那抹人影落在上面，化作了鸿雁振翅背后碧水湛天间的淡淡阴翳，无任何突兀之感。
天间的一抹阴影，不显山不漏水，却无时无刻不在笼罩着人间，伺机聚敛成风云，狂啸怒扫这平静山河。
楚璇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她再抬头看向梁王，梁王好似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神情一敛，歪头看向屏风，劲朗的眉宇间浮掠起些许忧意。
这样的表情，楚璇几乎从来没有在外公的脸上见到过。
他是敛权自用的藩王，是不择手段的枭雄，从来只会为利益得失、僚臣是否忠心而或喜或怒，他血冷心硬，情义寡淡，像这种牵动了太多情绪的忧悒似乎根本就不该出现在他的脸上。
楚璇垂下眼睫，猜测：难道说这幕后黑手和梁王之间不只是单纯的相互利用的关系……
“璇儿，你倒是脑筋很清醒。”
梁王的话把楚璇从幽思里唤了出来，她抬起头，见梁王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当年懵懂无知的小丫头，如今也会为自己的前程而算计了，你是打定了主意要为了自己与梁王府划清界限，甚至连你的父母都不要了？”
楚璇心一紧，缩在袖纱里的手不由得颤了颤。
她在来时就已经想到外公会把她的父母搬出来了。
她最担心的不是与父母离心，而是会因为她的叛离而让外公怀疑她的父亲。
活在权术中央的人，所做的每一次抉择都是利益相关，就算她自小便与父亲分离，可他们终究是父女，女儿义无反顾地奔向对立面，就算她的父亲一直以来看上去都是敦实可靠的，受女儿的连累，其忠心难免还是会被重新考量的。
更何况，她的外公还是如此的多疑。
楚璇寡淡地笑了笑，漫然而不在意道：“出嫁从夫，自我入宫那一日起，其实我就顾不得他们了。”
她微顿了顿，眼底有轻怨沉落：“从前我太傻，没想透这个道理，总想当个孝女，为了救父亲，为了挽救家族而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了。而到头来又怎么样？他们最爱的还是长在他们身边的儿女，对楚玥永远与对我不同。既然这样，我就安心做我的孤女，我对他们没有所求，他们也别来拖累我。两不相干，各凭本事地活吧。”
梁王目光锐利，射向楚璇的脸，似乎想要辨别一下她话中真伪。
楚璇抬起下颌，坦然地对上他的视线。
梁王道：“你这话其实也没错。”他面容凛寒，缓缓道：“那么接着说说你是打算怎么处理与梁王府的关系吧，就像对你父母那样一刀两断？璇儿，我可是把你从小养到大，我跟你父母不一样吧。”
楚璇敛却了脸上的轻慢之意，无比端正认真地看向自己的外公，娇唇浅靥，乖巧且诚挚：“外公，我是真得想做您的乖孙女的。”
她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我长大了，见到了人心叵测、世态炎凉，没有小时候那么好哄了。我对您来说，到底是外孙女还是可利用可丢弃的工具，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当年我都快要定亲了，大舅舅在背后散播我和陛下暗通款曲的谣言，把一个闺阁里女儿家的声誉毁得一干二净。我倒如今都相信那是他为了向您邀宠而自作的主张，可是后来任凭谣言流传于世家坊间，您不是也听之任之了。你们就从来没有想过，若是那时陛下狠心不要我，我以后该怎么活？”
梁王面若凝冰，半点表情也没有，这小女儿家含嗔带怨的话根本打动不了他的铁石心肠。
楚璇也不在意，继续温平和煦地说：“要说我这位大舅舅，那可真是心机深厚，阴沉多思之人。我都遂了他的意进了宫，他还是不放心，借母亲之手往给我的香囊里塞了红麝粉。外公，我可只是贵妃啊，大周祖制，没有子嗣的妃嫔将来是要殉葬的。我若是乖乖听您的话，帮您把陛下从皇位上拖下来，这朝中勋贵要求我依制殉葬，您能费心保我活命吗？不能吧，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工具，凭什么要新帝冒着授人以话柄的风险去保？”
她清淡地笑了笑：“我也是最近才把这些事都想明白了。过去的种种，都是我的命，我全都认，我谁也不怪，我也不记恨谁。可是往后的日子，我要依照自己的心意活，我要为我自己精打细算，我要学楚玥，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旁人的事哪怕是我父母的事、您的事都一概跟我没关系。”
屋中一时沉寂，没有人说话。
梁王坐着，像是陈年老松般冷峻端稳，默了许久，突然抬起头看向楚璇，厉眸里闪着刀锋般的冰寒光芒：“你怀的这孩子有三个月了吧。”
楚璇听他陡然提起孩子，不知他意欲何在，下意识捂住腹部，暗含警惕。
梁王的声音渐变得悠然：“那红麝虽被磨成了粉，药力大不如前，可被它伤过的身子想要调理好，少说也得半年，加上孩子在你肚子里的这三个月，璇儿，你是从去年就知道了红麝粉的事，却一直隐忍不发？”
楚璇一凛，只觉有什么在脑子里轰然炸开，脊背被汗浸上，凉涔涔的。
她自以为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周全了，以为把说辞都尽量润色到最严密了，没想到还是百密一疏。
梁王不愧是个老狐狸，抓住了这一点，果然顺着往下问到了楚璇最害怕的事：“让我想想，这九个月里可发生了不少的事，鸢儿不明不白地被杀，宛州的计划夭折，你当初可是在我跟前喊冤辩白，掉了不少的眼泪。若是从那个时候起你就怀了异心，那我是不是可以认定，后面的事你都没跟我说实话？”
楚璇抚住腹部的手缓缓合拢，攥成拳，隐隐发抖。
这本就是盛夏，酷暑燥热，虽然书房里有冰鉴，可静心久坐才会生凉，像楚璇这样高度紧张地谋划算计，又兼恐惧渐渐漫上心头，不一会儿就觉浑身被汗浸透了，手心里都黏腻腻的，抚在柔软微凉的丝缎上，几乎要打滑儿。
不知是不是恐惧太甚，她竟觉得腹部开始隐隐作痛。
不行，她得想法儿自救。
楚璇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她不是一个人，还有孩子是依附她而生的。
这是萧逸和她盼望了许久的孩子，她一定得保住，她要带着他自封后大典上一步步走到萧逸的身边，从此他们会过上和美安乐、永不分离的日子。
这是她梦里的日子，是她期盼已久的，为了她的夫君和孩子，为了往后余生，她必须得是这世上最坚强、最聪明的女人。
她深吸了口气，无畏地抬头：“没错，我就是没说实话。”
梁王的剑眉翘了翘，脸上的阴鸷反倒淡了许多，生出些许好奇，仿佛没料到楚璇有胆量应承得这么痛快。
楚璇道：“我把萧鸢在宛州的计划泄露出去，不单单是因为对他有怨恨，还是为了向陛下表忠心。从那时起我就打定主意了，我得对他死心塌地，我得让他信任我，因为……这世上只有他能保护我，也只有他能给我想要的一切。”
她微微一笑，流露出小女儿的天真和挚情：“他本来就是喜欢我的，不然凭我做的那些事，在他手里死上十回都不止了。只是他不信我……这都是被您连累的，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啊。我现在年轻貌美，朝他撒一撒娇就什么事都过去了，可若是长久不能与他交心，难保将来不会突然冒出比我更年轻貌美的女人，那我可怎么办啊。所以只能对不起二舅舅了，想要人信任，总得拿出些投名状的。”
梁王静若深渊地凝着她：“只是这样？”
楚璇平静道：“若那时能让我知道关于梁王府更多、更要紧的事，我会一样不漏全告诉陛下的。可我没有那种本事，你们也未见得足够信任我，所以我只能做到这地步。我知道外公心里在想什么，我可对天发誓，萧鸢绝不是我杀的，若您不信，想杀我为您的儿子报仇，那您杀吧，我知道一旦失了信任，好些话说得再圆，也都是徒劳。”
“该说的当初我都说了，您心里清楚，您从前放过了我不是因为您信任我，而是基于您自己的判断。我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有几斤几两您也都清楚，我若是能扯得了那么大那么周全的谎，有那份本事。从前的好些苦我也吃不了。”
梁王深凝着她，面上无波无澜，手却在悄寂间慢慢抚上了刀柄。
轻啸浅咽，利刃出鞘，晃过一道刺目寒光。
楚璇的心仿佛紧拧成了一团，连呼吸都有些艰难，她下意识抬手牢牢护住腹部。
不，他不会杀她，她是众目睽睽之下进的梁王府，她怀皇嗣在身，杀她，所带来的麻烦远比好处要多得多。
冷滞的僵持下，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楚璇微微一愣，忙回头看向屏风，人影澹静落于薄绢上，悄无声息，仿佛刚才那点细微的动静是幻觉。
可她知道不是幻觉，刚才屋中极静，她凝神禀息，所以那点细微的动静才格外清晰，不可能被听错。
那个神秘人本来安安静静地站在屏风后，哪怕她和梁王最针锋相对、最言辞激烈的时候都没有发出半点动静，为什么刚才突然……
难道他是故意的？
楚璇满心疑惑，却见梁王斜瞟了一眼屏风，竟将短刀收进了鞘里。
面容上还残留着方才的幽冷残酷，可声音却和缓了许多：“楚璇，你走吧，我做件好事，放过你了。”
楚璇一怔，蹙眉看他。
梁王斜睨了她一眼：“怎么？不想走了？想来祭我的刀么？”
楚璇一颤，忙站起身，朝他鞠礼，头也不回地快步奔了出去。
书房骤然安静下来，冷雾自冰鉴盖上镂雕的缝隙里飘出来，缭绕于周，将质地优良的陈设衬得缥缈虚淡。
“你这是什么意思？心软了？”梁王见屏风后的人没有出来的意思，便坐在原处，与他隔着一道屏风发问。
屏风后的人沉默片刻，道：“心软又如何？她不过是个女人，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想在乱局里给自己谋个生路而已。”
梁王冷哼一声：“可我倒今天才看明白这丫头的精明与算计，说她不过是个女人，倒是却有着男人都未必能有的胆量和城府。”
“那您想如何？杀了她？她如今怀着身孕，若死在梁王府，那皇帝就算拼得和您同归于尽，也得扑上来咬死您。可是，如今当真是翻脸的好时机吗？”
梁王厉眸一转：“我没想杀她，但那孩子不能留。她自己没福分保不住，在省亲的时候把孩子掉了，赖不着旁人。”
屏风后的人低笑了一声：“孩子？女人？现如今您的脑子里就剩这些东西了？”
梁王皱眉，甚是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屏风后的人却收起了戏谑，凛声严正道：“现如今的关键不在楚璇的身上，而是……楚晏。马上派人去宛州，严查楚晏。还有……把他入仕当年及前后的履历都调出来，我要仔细查看。”
梁王有些不解：“你从楚璇的身上看出什么了？”
“不，她的表现堪称完美，什么也没看出来。问题出在楚晏，这立后风波已闹腾了月余，他向来疼爱这个女儿，为什么到如今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自去了宛州就好像要抛妻弃女一般，长安的事与他再无瓜葛，哪怕涉及至亲。可这个人分明不是个薄情冷血的人……有句话叫过犹不及，您莫要大意了。”
……
楚璇从书房出来，领着画月和霜月一路出了后院，正穿过抄手廊，却见一个黄衣女子端着剔红漆盘顺着芙蕖边走过来，楚璇看清了她的脸，顿住步子，道：“冉冉。”
冉冉朝她拂了拂身，秀眸中蓄着汪汪泪水，深眷地看着她，笑道：“恭喜姑娘。”
楚璇握住了她的手，想起在闺中、在宫中她相伴左右的微时时光，亦泛上几许怀念深意，道：“既然已经从乡下回来，就别回去了。如今我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也有几分余力了。等眼前的事情完了，我给你找个婆家。”
冉冉脸颊微红，抬袖抹了把泪，害臊地躲开她的注视，嗫嚅：“哪有一见面就说这个……”
两人寒暄了一阵，冉冉恍然想起什么，道：“不能与姑娘久话了，我还得去殿下书房送茶叶。”
楚璇见剔红漆盘上放了盏白釉瓷盅，揭开盖子，里面盛着干燥微蜷的茶叶。
“这是闽南进贡的，管家道这是梁王殿下最喜欢的，让我给送来。”
楚璇蓦然想起了那屏风后的神秘人，略一思忖，神色凝重地摇头：“不行，你这会儿不能去书房，先回你自己屋里，管家问起来就说你身子不爽，偷了个懒，这个时辰压根没去过外公的书房。记住，受些罚不要紧，一定得把话说明白了。”
冉冉茫然：“姑娘，这是为什么？”
画月上来催，若是喝安胎药的时辰到了，得尽快回宫。楚璇也不能跟冉冉说太多，说太详细，只道：“这个时辰那书房里有古怪，谁去谁死。我何时骗过你？你要知道厉害，赶紧回去。”
冉冉站在芙蕖边，目送着楚璇离去，正要听她的话，回自己屋里，猛地乍想起什么，只觉冷汗突得冒出来，忙扶着瓷盅快步奔去梁王的书房。
几乎与她同时到书房外，是前院值岗的明哨，他也顾不得躲避后院女眷，慌慌张张地推开门，惊呼：“殿下，不好了，宛州出事了！”
书房大门洞开，冉冉看见有一个人恰自屏风后绕出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微有些惊讶，但随即露出了怜悯且遗憾的神色。

第51章
随侍放下了踏垫，楚璇由画月搀扶着要上马车，却听马蹄声惊破长街，鼓点一般的传过来，那黑鬃骏马由远及近，伴着嘶鸣，稳稳当当地停在她面前。
楚璇抬起眼，看了看来人。
绣鞍雕辔，锦衣飘逸，自是一派矜贵公子的气度。
楚璇低垂了头，睫羽轻轻覆下，轻声道：“兄长。”
楚瑾翻身下马，走近她，看上去有些局促，拿着马鞭的手从身前移到了身侧，又从身侧移到了身后，他轻咳了一声，道：“我……我先给妹妹道喜，我知道妹妹大概不太愿意看见我，我也不愿在这个时候给你添堵，只是……母亲在家总哭，我实在不忍心，听说妹妹今日回王府省亲，才来求妹妹……”
“能不能让她见一见楚玥？”
当然不能。
这个节骨眼已经不是纠结于她和楚玥之间私怨的时候，关键是楚玥知道的事情太多，心肠太坏，嘴又不严实，若是把她放出来由着她闹腾，别说要给楚璇惹多少麻烦，恐怕她父亲的身份也要遮掩不住了。
她刚刚从梁王府出来，把这些事细细捋顺了一遍，觉得还是不能过于轻敌。外公纵横朝野多年，谋深虑远，绝不会因为她几句要和父母划清界限的话就真得不会因她而怀疑她的父亲。
这个时候，就如同在峭壁边沿行走，稍有不慎就会坠落深渊，所以，半点也不能马虎。
楚璇迎上兄长那充满渴念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楚瑾的双眸暗淡下来，默了默，不死心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妹妹能告诉我吗？”
楚璇抿了抿下唇，又摇头。
楚瑾看上去甚是低落，倒也不再纠缠，颓然后退一步，道：“那我不再叨扰了。妹妹有孕在身，好好休养。若是近来我的所作所为给妹妹添了困扰，还请妹妹多担待，虽然你我自幼分离，但仍旧是骨肉血亲，我打心眼里希望你能一切顺遂，尽如心意。”
他这样说，却让楚璇不知该如何回了。
真如他所言，自幼分离，已习惯了疏远，好像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更进一步地去来往。
楚璇不由得想起了楚玥，若是这个时候，换做是她，大概会甜甜且羞涩地笑一笑，乖巧地道一声“谢谢兄长”，依偎在他身边撒些娇，便能换来更多的垂爱与疼惜。
可到了她这里，望着兄长那俊朗却有些陌生的眉眼，总觉得有什么横在他们跟前，哪怕心里冒出一丝丝想要亲近的念头，可随即便打消了。
好些事，在该有的时候没有，过后想要重新拾起来，那真是难比登天。
楚璇仿佛听见自己心里幽叹了一声，低头，嘴角轻扬，敛袖于身前，朝楚瑾行别礼，道：“谢谢兄长。”
楚瑾双手合叠，躬身回她揖礼。
一直等到楚璇上了马车，马车走远了，楚瑾才把手放下，直腰抬起头，望着街衢尽头缓缓东移的马车，似有些酸楚在心头浅撩而过，却寡淡至极，须臾便消失在微起的晚风里。
这趟王府之行虽然惊心，但楚璇到底是又趟过了一关。
特别是她外公曾亲口说放过她了。
他虽不择手段，但还是一言九鼎，不会出尔反尔的，于楚璇而言，荡平了梁王府这隐患，她离安稳封后便又近了一步。
只是她每每安静下来，总是会想到那抹落在屏风上的神秘影子，还有他故意发出的曾救她于危急时那低微且清晰的脚步声。
她心头难安，把这事说给了萧逸听，萧逸拧着眉凝思了许久，才道：“或许这个人对你跟对旁人不同。”
楚璇立马问：“为何？”
萧逸眸底幽邃，深若涧潭，有深浓的疑虑沉落下去。但看着楚璇微蹙的秀眉，又不想让她心烦，清润一笑，将她揽进怀里，戏谑：“可能看你长得漂亮，于心不忍……不过话说回来，你要回梁王府不用跟我说一声吗？又一次自作主张，该罚！”
说吧，他紧捏住楚璇的下颌，让她那双琉璃珠浅瞳对上自己佯装怒意的眼睛。
楚璇忙告饶：“我错了。”
萧逸道：“错了，但下次还敢，是不是？”
楚璇扑到他身上，幽幽叹息：“可我看你为这事那般操劳，心里过意不去，总不能什么都依赖你，我想有些事总得我自己去面对，去解决，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萧逸确实辛苦。大典在即，他夙夜难寐，大约是前头走的路太崎岖艰难，临到这时总格外谨慎，既要密切关注着朝臣坊间对楚璇的风评清议，还得防备着大典前夕别出什么纰漏。
特别是这几天，侯恒苑大约还是对楚璇不放心，总在萧逸跟前絮叨，什么严御后宫，莫轻祖制……天天念叨，把萧逸烦得差点要跟他翻脸。但如今显然不是翻脸的时候，也只有压抑着自己的脾气，默念无数遍师言金玉语。
这一切，楚璇全部都看在眼里。
她将侧颊紧贴在萧逸襟前，呢喃：“思弈，我很担心，我觉得那个躲在背后的人可能比外公还难对付，如今事情这么多，牵动了你那么多精力，而那个人又完全躲在暗处，提防起来甚是艰难，我怕你会吃亏。”
萧逸略微向后仰，让楚璇舒展开身子，不要蜷着腹部，把她搂在怀里，捉住了她的手放在胸前，轻轻笑了笑：“很好。”
楚璇仰头看他，见他明眸中仿有星海闪烁，轻勾唇角，笑意正浓：“你现在知道向着你夫君，心疼你夫君了，吾心甚慰，很好，继续保持。”
楚璇嘟嘴：“我在跟你说正经话。”
萧逸道：“我也是在说正经话啊。”他垂眸看她：“那你说怎么办。这幕后黑手存在一日，一日不能把他揪出来，那么咱们只能长吁短叹，忧愁度日了么？日子还是得过，孩子还是得生，你现在有了身子，不好心事这么重，小心点孩子，他现在在你肚子里没准正不舒服呢。”
楚璇心里一慌，忙低头看去。
才三个月，腹部依旧平坦如川，她轻轻地摸了摸，长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多想开心的事。
萧逸瞧着她这副紧张样子，不禁轻笑，可笑着笑着又觉出些不对来，他把楚璇重新勾进怀里，抱着她问：“那等这孩子生出来你是更爱他还是更爱我？”
楚璇的一颗心还提着，生怕孩子会因自己郁郁的心情而不妥，未及细想，随口道：“爱他。”
“不行！”萧逸把楚璇从怀里捞出来，扣住她的肩胛让她正视自己，严肃认真道：“你必须最爱我，他只能排第二！”
楚璇茫然：“可他是个小孩子啊，那么脆弱，又什么都不懂，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能跟他争？”
萧逸拧眉道：“等你把他生出来，他就是什么都不懂，既不懂得心疼你，也不懂得爱护你。你要耐着性子等他长大，等他成人，等他知道心疼你了，他又该娶媳妇了，那一颗心扑到别的女人身上，你为他付出十几年的心血，他又能回报给你多少呢？”
楚璇鼓腮捂着自己的肚子，弓背蜷成了个虾米，默默坐了一阵，突然抬头无比忧郁地看向萧逸：“听你这样说，我心里酸酸的，突然不想生孩子了。”
“不行，孩子还是得生的，最好一下生个男孩，好让他继承皇位。”萧逸放柔缓了声音：“我会永远陪着你的，我会用我的一生来爱你，保护你，我们才是会伴彼此到老的人，那你说，你是不是应该最爱我？”
楚璇歪着头思索了一阵，有些懵懂地点头：“听上去好像应该是这样。”
萧逸满意地一笑，俊秀的凤眸里闪烁着狐狸般幽亮精明的光，继续循循善诱：“这就对了，你要记住，这孩子生出来只是为了让他继承皇位，他不能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更不能取代我在你心中的位置。”
楚璇目光迷离地靠在萧逸的肩上，低眉思考了许久，疑惑渐渐散去，在嘴角扯开一丝狡黠的笑：“思弈，你真是太坏了，你算计完这个算计那个，你连自己没出生的孩子都要算计，你怎么能这么坏。”
她虽这样说，但满心里却是甜蜜的。
有这么一个人，时刻在意着在她心里的位置，把她镶嵌进自己余生图景里最醒目最耀眼的位置。
他所钩织的关于他们的未来，每一处都那么契合她的心意，他的肩膀那么宽厚温暖，他的手臂那么坚实有力，让她无比地坚信他会牵着她的手走向他所许诺的未来。
在她过去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么依赖信任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爱着这样需要着。
楚璇将脸贴在萧逸的颈窝里，柔声道：“思弈，你这个傻瓜，在我心里你当然是最重要的，你想要的孩子都有了，还这么患得患失，真是够傻的。”
她的声音轻浅柔绵如一缕青烟，带着清芬怡人的兰香，顺着萧逸的颈线滑下去，让他仿佛被一团沾着露珠的花瓣包裹着，心神皆醉。
他心尖发痒，没忍住将手抚上了她的衣带。
楚璇恍然清醒，摁住他的手，轻摇了摇头。
萧逸倒也听话，搂着她平息了一阵，侧翻倒在了她身边。像只缺了水的鱼，不甘地抡起拳头捶着床扑通了两下，就老实地趴着合上了眼。
这些日子他也的确是累了，这一睡便是两个时辰，醒来时天都黑透了。
楚璇一直守在他身边，见他睡梦中出了汗，还拿起枕边的细绫纱团扇给他一下一下地扇着。
萧逸揉搓着惺忪睡眼，握住楚璇拿扇子的手，朝她笑了笑。
他深寐初醒，卸去了白天里的持重精明，容颜清澈，目光莹透，宛如最单纯质朴的少年，笑容中不含半分忧虑心事，干净得好像新掬起来的苍巅雪水。
楚璇心里一动，正将手抚上了他秀气的眉梢，忽听帐外传进了脚步声。
高显仁站在外面，禀道：“宛州那边的消息已传入梁王府了，里面据说是乱了一阵，可具体什么动静外头打探不到，只知半个时辰前梁王带了三百府兵骑快马离开了长安，往宛州的方向去了。”
萧逸唇角轻勾，对这消息很满意，还不忘体贴地轻捏了捏楚璇的手，道：“我一会儿告诉你怎么回事。”
外面高显仁站着未动，略有些踌躇，还是抬了头看向楚璇，道：“王府内传来消息，冉冉姑娘……”
楚璇慌忙站起身问：“冉冉怎么了？”
高显仁略一哽声，道：“您要节哀，那丫头福薄，掉进王府后院的芙蓉渠里淹死了。”
楚璇心中一恸，跌坐回来，萧逸忙去扶她，歪头冲外面道：“怎么回事？”
高显仁回：“王府来人只说是淹死了，没有详说。”
楚璇闭了闭眼，悲戚地说：“不，她绝不是淹死的，她一定是没有听我的话……这个丫头，怎么这么不听话，我都跟她说了，难道我会害她么……”
萧逸紧凝着她的脸，满是担忧道：“璇儿，你怎么了？”
楚璇抓住萧逸的臂袖，将白天在王府花苑遇见冉冉的情形告诉了他。
“我从小就在那芙蓉渠边玩，那渠水根本淹不死人，冉冉是从南郡买来的，自幼通习水性，更加不可能被那么浅的水淹死。”
她喃喃念叨，攥着萧逸袖子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柔滑的丝缎潋起了道道褶皱，萧逸见她脸色苍白到让人心惊，忙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握着她的手温声道：“你别难过，我一定会派人查这件事，一定会查清楚的。”
楚璇默了默，语调绵弱却无比坚定道：“我要再回一趟王府。”
萧逸断然拒绝：“不行。那王府里危机四伏，你还怀着身孕，不能再回去冒险了！”
楚璇摇头：“那个神秘人不想让我死，他在关键时候救了我，况且外公已经离开王府出城了，府里是萧腾主事，他那么精明的人，在明知道外公已经放过我的情形下，怎么可能会让我在他主事的王府里出事呢？”
萧逸眉目严凛，显然没有要让步的意思，刚想再劝她，却听她幽幽道：“冉冉从七岁起就跟着我，她对我一片忠心，做什么事都是在为我打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我最孤寂无依的时候，她自始至终都陪在我的身边。思弈，我可以为了孩子躲在深宫里什么都不为她做，可若是那样，我的心一定是不安宁的，做娘的日夜活在遗憾内疚里，孩子就能好吗？”
萧逸凝睇着她，沉默未语，望向她的目光里满是疼惜，缄然良久，才道：“我派禁军保护你，让高显仁跟着你。”
他转头看向帐外，冲高显仁道：“你要寸步不离贵妃。”
高显仁忙躬身应下。
深夜的王府悄寂静谧，犹如一头沉睡的幽兽，散落亮着几个孤零零的犀角灯。
一个侍女的死在偌大的王府里是微不足道的，半点水花都没掀起来，照样依时辰落钥、上栅、安寝。
楚璇不想惊动太多人，遣人进去向三舅舅送了句信，他亲自出来从小门把她迎了进去。
冉冉的尸体暂时存放在后院西厢的一个杂物房里，萧佶命人给她买了一副厚木棺椁，打算先停放一夜，明儿一早就给她出殡送葬。
楚璇站在棺椁前，看着安宁得好像睡着了的冉冉，她穿了身簇新的水蓝色襦裙，妆容精细，鬓发干净整齐，甚至被楚璇握住的手，指甲都经过精心地修剪。
萧佶看看棺椁里香消玉殒的年轻少女，再看看一脸伤戚的楚璇，轻叹了口气，道：“我让侍女给她整理了遗容，她好歹跟了你这么些年，是个忠心的，死后也得给她份体面。”
楚璇面容悲沉若水，看上去过分的安静，开口时嗓音里却好似掺了沙砾，颤颤沙哑：“谢谢你，三舅舅。”
萧佶道：“跟我客气什么，我也只能做这么些，再多我也无能为力了。”
楚璇握住冉冉的手微滞，回头看向三舅舅，见他两条长眉紧紧锁起，说：“那芙蓉渠是淹不死人的，可我命侍女检查了冉冉的身上，半点伤痕都没有，璇儿，你说是谁做的？”
楚璇目光怔怔地凝着冉冉那安谧的睡颜，仿若随口问：“这些天王府里来过外人吗？”
“外人？”萧佶拧眉思索了一会儿，摇头，不十分确定道：“应当没有吧，我没见过外人……但是我白天一般都在国子监办公，没有太留心府里……”
楚璇握着冉冉的手，轻轻抚着她已凉透略有些僵硬的手背，道：“我想见一见王府里的管家。”
萧佶忙道：“好，我这就去给你找。”
一直跟在楚璇身后的高显仁十分麻利地上前，捏着兰花指客气道：“哪里敢劳烦萧祭酒。”他唤了个小黄门上前，让去前院叫管家。
管家来得很快。
“这些日子并没有外客，哦，云蘅郡主来过几次，奴才上茶的时候听过几耳朵，好像是为了玥姑娘的事来的。”
楚璇冷凝着管家，问：“她自己来，还是有人陪她来？”
管家回：“有时楚瑾公子陪着，但近来公子来得少了，多数是郡主自己来。”
“那么今天呢？”
管家略一忖，摇头：“没有，今天并无外客。”
楚璇皱了皱眉，接着道：“那会有人像我一样从后门进来吗？”
管家一愣：“这还真说不准。若是有人接应，提前把后门的守卫撤开，那可能会不惊动人地进来。可王府里，有这本事的人不多吧。”
楚璇心道，外公肯定有这本事。都怪她白天被那柄短刀吓掉了魂，连脑子都僵了，若是那个时候派人偷偷守在后门，到了现在，起码可以确定这神秘人是不是王府里的人……
“璇儿，你怎么了？”
萧佶见她久久不语，且脸色越发难看，不禁有些担心：“你还怀着孕，天色也晚了，还是快些回宫吧，这要是有个什么差池，可如何是好？”
楚璇轻抿了抿唇，道：“三舅舅，我又给你添麻烦了，你回去歇着吧，我想和冉冉说会话，也算是送她一程，等到了明天，我恐怕不能给她送葬了。我们名为主仆，情同姐妹，心意还是得尽的。”
萧佶轻叹了口气，又劝她保重身体，才一顾三回头，甚是不放心地推门走了。
管家也跟着退下。
潮湿破败的杂物房里，只燃了一根白蜡烛，焰光微弱跳动，一团白影落在棺椁上，显得阴气森森。
高显仁没忍住抱着拂尘打了个哆嗦。
却见楚璇好似一点都不怕，握住了冉冉的手围着她的棺椁转了一小圈，声音轻若烟尘，好似梦中细语，带着忧伤怅惘的气息，缓缓飘散在这逼仄的屋里。
“冉冉，你是不是最后还是没听我的话，所以才会丧命？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去书房？有什么是你放心不下的？你在那里看见了谁？谁杀了你？”
她的神情认真，目光温柔，好像冉冉还活着，会倾听着她的问题，然后睁开眼如实地回答她。
一想到这，高显仁只觉有股凉气从脚底往上泛，周围气氛愈加诡秘，恰有晚风从轩窗下吹进来，吹动幡铃‘叮叮当当’的响，悬挂于灵牌前的缟素好似被附上了魂灵，剧烈的飘摆摇曳。
高显仁缩到楚璇的身后，带着哭腔道：“娘娘，您别问了，再把这丫头的魂召回来。”
楚璇淡淡地掠了他一眼，说：“她要是真能回魂，也不会伤害我们，她要去找那个害死她的人，让那个人偿命。”
“不会的。”高显仁缩在楚璇身边，随口道。
楚璇诧异地问：“为什么？”
高显仁抬起阔袖挡在眼前，露出一道缝隙，偷偷观察了下周遭，风已停歇，幡铃也不再响了，缟素安稳悬在穹柱上，不胡乱舞了。
他才挺直了身子，从楚璇身后走出来，走到棺椁前，指了指冉冉的脸：“您瞧瞧，她的神情是安详的，平静的，这个可是妆容修饰不出来的。说明她死得没有怨气，她也不恨杀她的人。”
楚璇循着他的指向看过去，果真如此。
她沉默了许久，把冉冉的手放回棺椁里，敛起臂纱往外走，萧逸这会儿肯定巴巴地坐在长秋殿里等她，她得快些回去，让他早点睡，明天一早还得起来上朝。
长街寂寂，孤月依约浮于夜畔，落在地上一泊如霜银光。
楚璇临要上马车时突然顿住了，她歪头看向侍立在车侧的高显仁，微有些凛寒之意：“若真是那样，那这凶手就更该死，他能下得去手杀一个不会怨恨他的人，他的心该有多硬有多狠。”
高显仁一愣，突然觉得脑子有些乱，还没想出该如何接这话，楚璇已弯身进了马车。
她深夜归宫，本要催着萧逸快些睡，可萧逸不肯，拉着她的手倚靠在窗边绣榻上，往两人身上搭了条毯子，跟她说起了宛州的事。
萧逸推测，这所谓神秘人之所以这么多年来能做到不漏踪迹，就是因为他总躲在梁王的身后。凡事不出头，只在暗处出谋划策，所以才能藏得这么好。
想要把他引出来，就得先把梁王调离长安。
因此他和楚晏合谋，设了一个局。
楚晏在宛州秘密替梁王练兵，本是不可宣之秘，但近来宛州郡尉常权带兵巡视周边郡县，无意中发现这一秘举。楚晏无法应对，无奈之下把常权及所辖军队斩杀于山隘。
这自然是假的。
萧逸已命暗卫把常权软禁了起来，此事未了之前不许他露面。
而秘密练兵之地是在奇山险峻之处，是凭借连峰山险的遮蔽才能做到‘秘’这个字。
干戈之下，人坠入万丈深渊，自然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梁王就算要找也得费些时日。
而在这些时日里，萧逸就得在长安布个局，把这神秘人引出来。
楚璇觉得这计策甚妙，妙在可一石二鸟。
本来她就担心，她如此决绝地与梁王府划清界限，会引得外公怀疑她父亲的忠心，而这个事情一出，且不说忠心能证明几分，起码外公要有一段时间忙于收拾宛州的烂摊子，暂且是无暇去考察父亲的忠心了。
战局已到最后的关键时候，争取到的这片刻的喘息之机，没准儿最后就能起到扭转胜败的作用。
她隐隐称赞，却又觉得这个计划冥冥中带着些宿命的意味。
当年萧鸢就是在落马道那崇山峻岭间埋兵伏杀徐慕，而在徐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时，胡乱地拿了些碎尸块充作是徐慕的尸体，回了长安向梁王邀功。
今天的这个计划，与当年的事却是异曲同工。
萧逸神情温暖，目光坚毅：“我一直都相信，这世间有英灵，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引领着我斩奸除恶，为他们报仇。”
楚璇往他怀里缩了缩，问：“既然父亲已把外公引走，那长安的这出戏你打算怎么唱？”
萧逸搂着她打了个哈欠，甚是简短道：“秦莺莺。”
第二日朝会后，萧逸把秦莺莺召进了宣室殿，这‘大美人’妖妖调调地来时，楚璇正陪着萧逸在下棋，她棋艺差了萧逸九条街，偏不认输，非要悔一步棋，萧逸甚是纠结地拧眉看她，却见楚璇幽然叹息，楚楚可怜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萧逸当即举旗投降，朝她摆了摆手，让她悔。
楚璇忙探了身子把一枚棋子拿回来，还顺带悄摸儿偷走了萧逸排放在关键位置的几枚棋子，偷完了攥在手里偏还心虚，悄悄抬头观察萧逸有没有看见。
萧逸又不瞎！
他摇着折扇，神情木然，旋即甚是自然地歪头把视线移开，看向摆在边上的钧窑大肚瓶，装作没看见她窃了他的棋，意在让她不要有太多思想负担。
楚璇咧嘴一笑，收回身子，重往棋盘上落下一子，道：“好了，该你了。”
这一切尽被刚来的秦莺莺收在眼底，他幸灾乐祸地大笑：“哈哈，皇帝陛下竟然也有今天，想当年我和你下棋，不过是偷了你一枚棋子，你就差点把我的手剁下来，如今可真是有人替我把所有仇和怨都追讨回来了。”
楚璇的脸一下红了，端正坐着，表情无辜：“我没偷棋子。”
萧逸冷掠了秦莺莺一眼：“就是，说话得讲证据，你当谁都跟你似的。”
秦莺莺一噎，表情堪称精彩，半天才落下一口气，道：“行！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关我这外人什么事，你说吧，把我找来有什么事？”他微顿，眼睛一亮：“难道是迦陵镜的下落有眉目了？快说快说。”
萧逸从棋篓里捏起一枚棋子落下，抬起茶瓯抿了一口，道：“那不如你先说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梁王勾结在了一起，和他合起伙来算计我？”
秦莺莺猛然一惊，只觉有巨石轰然砸在眼前，他瞠目看向萧逸，见他神色平淡至极，好像只是随意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甚至他对面那不停撒娇耍赖的楚璇都好像没听见这话似得，秀眉微蹙，紧盯着棋局，正挖空心思试图扭转那已溃败惨烈的战局。
他突然明白了，他其实连做萧逸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第52章
宣室殿里今日未焚龙涎香，早上楚璇趁着萧逸还没下朝，把香鼎浇灭了，自柜里取了几只越窑褐釉香炉，往里各撒了一把苏合香。
苏合香甘甜清芬，有着凝神静心的功效，香丸在小火熏蒸下化作香雾杳杳飘散于殿宇的各个角落，倒是有些夏末花开荼蘼的感觉。
秦莺莺垂袖站着，紧盯着萧逸，见他终于决定结束这双方实力严重不对等的棋局，将在指尖辗转许久的白棋落在残阵的枢要之处。
楚璇反应稍慢了些，盯着那无从下手的棋局愣了一会儿，才发觉此局终了，已无路可走了。
她颓丧地把手中棋子撒回棋篓里，其中还包括从萧逸那里偷来的几枚白棋……叹道：“我又输了。”
萧逸笑道：“输给我不是很正常吗？我若是连你都赢不了，那不是太……”被楚璇阴悱悱地一瞪，他戛然住口，将手抵在下颌斟酌了一会儿，和煦道：“我教你，纵横棋局犹如排兵布阵，得精钻细研才能见成效，像你这样的野路子再过十年也赢不了我。”
楚璇这才舒坦了些，娇颜初霁，望着萧逸甜腻腻地笑了笑。
秦莺莺在一边看得心情甚是复杂，将双手交叠放于身前，凝目看向萧逸，“我不明白，你怎么知道我跟梁王串通，我哪里露出破绽了？”
萧逸眉宇长展，脸上表情极淡，道：“你是个顶聪明的人，做事也很小心，几乎是滴水不漏的，想要从你身上看出破绽，着实是不容易的。”
他转眸掠了秦莺莺一眼，唇角边噙起幽润的笑，不慌不忙道：“你还记得你随使团来长安后，我们第一次在宣室殿会面的场景吗？”
“朕托你调查胥朝宗府与梁王之间的关系，你把调查所得如实详尽地告诉了朕，事情到这里还算正常……”
那时候楚璇也在，她循着他的话回忆了当晚的情形——秦莺莺对萧逸可谓真诚至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最初是根据从秦莺莺那里得来的消息，才让萧逸坐实了所猜测的梁王与胥朝之间的关系。
那时的他们看上去当真是密交挚友，虽然一个过分冷漠，一个又过分跳脱，但瞧上去对彼此都是真心实意的。
想的这儿，她的心情不由得有些低沉，神情略显复杂地看向秦莺莺。
他依旧一副处变不惊、淡然自若的模样，察觉到楚璇看他，还朝她轻挤了挤眼。
“可第二次见面，你就不对劲了。你说想跟朕做交易，让朕替你找迦陵镜，并把你所知道的关于别夏在败亡后遗留的东西尽数告知与我，以显示你的诚意。可你在提出交易后，却没有催促朕尽快给你答复，反而当着朕的面儿去撩拨璇儿，诱朕吃醋，把你赶了出去。”
萧逸抬手拂了拂自香炉顶盖镂隙里飘出的烟雾，连声音都似隐在云端迷雾之后，高深且缥缈：“莺莺，你野心勃勃，对迦陵镜势在必得，手中又握有朕想知道的秘密，按照你一惯缜密的作风，该立即与朕敲定交易一事，甚至当晚就该催促着完成交易，彼此尽快交换信息，好去办各自想办的事。”
“可是你没有。”
“你为了心中的胥王梦而远离故土，千里迢迢来到长安，见到了朕，在最关键的时候想的不是朝着王鼎帝祚更近一步，而是来调戏朕的女人……”
“固然你是个好色的，可你绝不是个会色令智昏的人。”萧逸停顿下，神情微妙地看了楚璇一眼，道：“只有真正痴情的或是足够荒唐的人才会色令智昏，你这种朝三暮四的男人，又精明似鬼，在最关键的时候想的绝不会是女人。”
“朕想，那个时候你用来与朕交换迦陵镜的关于梁王和别夏的那段往事，梁王还没有告诉你吧，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若是朕顺水推舟要求立即交易你就露馅了，所以你必须先激怒朕让朕把你赶走。”
“你提出了交易，观察了朕的反应，再回去告诉梁王，由他来决定要不往下走。朕没有让你失望，朕与你约在观文殿见面，表现得很积极，梁王也决定由你出面来跟朕做这笔交易，从朕这里套出迦陵镜的下落，所以才告诉了你他和别夏的那段往事，这才有了我们在观文殿的那次会面。”
“莺莺，朕可有哪里说错？”
殿中一片死寂。
沉默良久，蓦地，秦莺莺拊掌，那清脆的掌声伴着腰间环佩轻鸣，他眼波微漾，倾心叹服：“厉害，真是厉害，就跟你亲眼看见的一样，陛下真乃当世奇才。”
“只是我不懂，就凭这些你就认定了我已背叛你？未免太草率些了吧，难道从一开始我在你心里就是不值得信任的？”
萧逸神情澹静，缓缓摇头。
“你们的胥王，秦怀仲。世人都传他与梁王私交甚笃，早已暗中投靠，并为他提供钱粮来操练私兵，诚然，他确实投靠了大周，但投靠的却不是梁王。”
秦莺莺当即明了：“他投靠了陛下。”
萧逸含着一缕悠淡笑意，带了些许怜悯：“他提前探知你与梁王的关系，在胥朝使团抵达长安之前就已经告诉了朕。朕答应他，有生之年会保他王位安稳无虞，所以，莺莺，只能对不起你了，你既做了第二个别夏，便只能是别夏的结局。朕早就对你说过，都是命，命中没有，强求不来。”
秦莺莺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含着无限的惨淡与自嘲，直把自己笑出了眼泪，笑得身体前摇后晃，踉跄了几步，险些被裙纱绊倒，才将将站稳，讥诮道：“梁王那个王八蛋，我早就对他说过，既然要用就得信我，把所有事先跟我说明白了，我好随机应变。可这老狐狸天生疑心重，话从来说一半藏一半，不到最后关头不让我知道，他也不想想，皇帝陛下何等人物，岂是那么好瞒骗的？”
他叹息：“还是胥王眼光好，知道择良木而栖，出卖了我换回他的千秋王位，这买卖做得真合算。”
萧逸将手搭在棋盘上，思忖了片刻，转头看向他，“你还有一次机会，可以与朕合作。事成之后你可以回胥朝继续掌管宗府，你比胥王年轻几十岁，只要熬到他寿终正寝，再想干什么朕便不管了。”
秦莺莺苦笑：“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如果不选这条路是不是连胥朝都回不去了？”
萧逸点头，面上一派清风和煦，“你说关于别夏的事都是你父亲查到，迦陵镜也是你父亲想要的，半个月前，秦攸已经秘密向朕呈递了私信，说这一切都是你的自作主张，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秦莺莺甚是平静，无波无澜地说：“是我爹的风格。”
萧逸那长睫羽下莹透如黑曜石的眼珠转了转，泛出些许暖光：“你帮朕走完最后一步棋，朕放你一马，会安稳把你送回胥朝，就当还了当年你对朕的救命之恩。”
秦莺莺默了片刻，敛却了满脸戏谑自嘲的笑，郑重地抬头：“你说要我做什么。”
萧逸道：“如今梁王不在长安，你若有事该找谁？”
“梁王身边有个护卫，是他的心腹，叫裴鼎英，没有跟梁王去宛州，我一般都是派人去联络他。”
萧逸忖道：“你再联络他，告诉他你大概知道迦陵镜在哪儿了，但你要见主事的人，且迦陵镜所能调遣的胥朝军队你要一半。”
秦莺莺吸了口凉气，惊道：“这样说，我还能有命吗？瞧这幕后人当年对徐慕下的黑手，他的狠毒可不亚于梁王。”
“没见到迦陵镜，他不会杀你。”萧逸笃定道。
“可是……他会冒这风险吗？”
萧逸道：“他当年闪出身来杀徐慕，冒的风险可比这个大多了。若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将他勾出来，那便只剩下这枚迦陵镜了。”
秦莺莺见萧逸那俊秀如画的眉眼间浮掠出浓重的哀戚与痛恨之意，突然福至心灵，道：“迦陵镜一直在你的手里，你一直知道这个幕后黑手的存在，想用镜子把他引出来？”
萧逸点头。
秦莺莺不禁嗟叹：“整整十二年，你把这威力无穷、人人争夺的迦陵镜攥在手里不用，就是为了让它当鱼钩？你可真是个疯子！”
被人说是疯子，萧逸丝毫不恼，声音温和却又坚韧：“朕一直就为两件事活着：皇位，报仇。生母的仇要报，义兄的仇也要报，朕要用仇人的血安亡灵……”他陷在伤悒里，陡觉掌间一暖，是楚璇把手覆在了上面。
他悠然一笑，反握住她的手，凝睇着她的眼睛，柔声道：“现在不是两件事了，是三件。”
楚璇莞尔，浅瞳中柔波荡漾，满含深眷情思。
萧逸与她对视了片刻，想起什么，冲秦莺莺道：“五天后就是立后大典，大典之前你先什么都不要做，等顺当完成立后，你再去联络裴鼎英。”
秦莺莺明白他的意思，想让楚璇安安稳稳坐上凤位，不想再生波澜，他应下，朝楚璇端袖微揖，笑说：“恭喜了。”
楚璇容颜贞静，举止娴雅，冲他轻颔首，算是回应了。
她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也看不出乍登高位的喜悦，只是依偎在萧逸身侧，唇角边噙着温和而满足的浅淡笑意，望向萧逸的眼睛里蕴着莹亮的光，狡黠灵动又带着痴意，是一幅完整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画作。那带着融融暖意的幸福被极细腻地揉开渗进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再从肺腑自然地透出来。
秦莺莺恍然发觉，第一次见她时她好像还不是这个样子，如今举手投足间是真正的从容、平和，倒真有母仪天下的样子了。
他突然很羡慕萧逸，他总是这么有力量，这么厉害，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建宏图大业，了恩怨情仇，与心中挚爱执手相伴于至尊之巅，世间男子所能做的最美的梦，也不过如此了。
十月初三，天晴，宜婚嫁。
楚璇卯时便梳妆完毕，戴凤冠，穿袆衣，在十二诰命贵妇的陪同下前去祈康殿向太后问安，听其教诲，而后自正德门南出，踩着簇新的红锦毯往乾阳殿而去。
殿前太乐署乐官奏‘清平’吉乐，礼部派出侍郎江淮站在殿前云阶下宣旨。
“宗嗣在继，庙飨乃调。朕惟乾坤德合，念教化所兴，昭阳虚悬，非固国本之策，今仰承皇太后慈谕，而立中宫。贵妃楚氏，秀毓名门，早充内廷，誉重椒闱，常得侍君，弗怠朝夕，朕甚属意之。今册为中宫皇后，立母仪之德容，昭天下之万民。”
江淮的声音明晰朗越，顺着风传遍了殿前的每一个角落，楚璇便在这抑扬顿挫的宣旨声中，一步步走向站在云阶之上的萧逸。
礼官早先教过她礼仪，上了云阶，还得对皇帝陛下行跪拜之礼，她依着步骤，正撩起前裾躬身要拜，还未跪倒，便觉手心一暖，萧逸拨敛开自己繁复刺绣的阔袖，抢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把将跪未跪的她拉了起来。
他今日亦是盛装，十二旒垂珠冕冠，刺绣山河平章 飞龙在跃的玄衣纁裳，阔袖曳地，袍裾垂拖在身后，只觉浑身缠满了绫罗，缀满了珠络，连走路都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不能有起伏大的动作。
这一点他们两个倒是同病相怜。
楚璇头上那赤金凤冠沉得跟鼎一样，快要把她脖子压弯了，勉强抗住了，由萧逸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到仪门前，接受百官跪拜朝贺。
听着那如怒浪滔滔般涌来的“参见皇后娘娘”，手被萧逸紧紧攥着，看着云阶下浮延至宫门的跪拜人影，她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小时候的事，很小很小，本来早忘了，谁知这个时候竟突然想了起来。
那时她大概十一二岁了，外公做寿，内院里的贵女们都在厢房里说笑，她只觉寡味得很，独自出了来，往后花园去。
萧逸抱怨了许多次，说她长大后性子就变冷了，一点不像小时候，虽然脾气也不好，但好歹有些温度，长大后就直接成了块冰，握在手里都凉心。
但其实一个人的性子怎么可能突然变得那么彻底呢，无外乎是在他没有看见的时候，一点点变的。
长到十一二岁，有了自尊与羞耻心，不愿在一众贵女贵妇的娇声笑语里做一个被打趣的对象，便要想方设法躲开她们。
她在蓬草里躲荫凉，正惬意，忽听草堆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循着声音一看，见一只小孩手臂粗的花蟒蛇正吐着蛇信子朝她弯弯斜斜地移过来。
她吓了一跳，想跑，可腿软的不行，迈步子时直打颤，且那蛇游移的速度甚快，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她便只有大声呼救。
那时下人们都在前厅伺候，后院静悄悄的鲜有人迹，自然无人搭理她。眼见蛇离她越来越近，那蛇信子几乎要舔到了她的裙裾上，她惊恐地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她试探着睁开眼，见那蛇已被人捏住了七寸，悬在半空，徒劳地曳着尾巴。
萧逸一手捏蛇，一手把她拉起来，关切地问道：“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朕跟你说，这蛇有毒，被它咬住可了不得。”
那时萧逸已是十五六岁的翩翩少年郎，眉目俊秀如画，风采绝世，且身形挺拔，比楚璇高出一大截。
她望着他，不知怎的，想起方才大家聚堆而笑独冷她在一旁的场景，本已不在意了，如今却生出些委屈来，也未及细想，就上前抱住他的腰，道：“小舅舅，你把我带你家里去吧，我想跟你回家。”

第53章
萧逸正在琢磨这蛇该如何处置，忽然被这小美人拦腰抱住，馨香盈怀，娇语软濡，凄凄可怜的模样，央得人心都快碎了。
他一怔，轻抚着楚璇的背，垂眸柔声问：“璇儿，你怎么了？”
楚璇小脸素净，如一块冰莹无瑕的细玉，雕琢出昳丽绝美的模样。
眸中含着濛濛雾气，未凝成泪珠，也不哭，只略显空洞脆弱地将目光洒向远处的亭台瑶阁，如被丢弃的迷途小狐狸，柔软地将脸贴在萧逸的胸前，一句话也不说。
萧逸将手从她的背移到了她的头上，摸着她柔韧的发髻，道：“谁欺负你了？跟小舅舅说，朕替你出气去。”
楚璇摇头。
“你这小姑娘，怎么长大些就变这样了？还不如你小时候，跟只凶猛的小娇兽似的，能打一群人，打完了嘴巴还不饶人，还会倒豆子似得噼里啪啦告状，那多干脆过瘾，旁人也知道怎么回事，如今你这么个模样，打量着如何，让朕猜啊？”
楚璇一听他这样说，登时恼了，将他用力一推，撅着嘴仰头道：“我就知道，你嫌我长大了不如小时候可爱了，你们当皇帝的都这么冷血无情！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说罢，狠跺了跺脚，转身就跑。
萧逸瞪圆了眼睛，正想把她追回来，高显仁恰领着一大群禁卫宫女追他过来，嘴里还念叨着：“陛下啊，您怎么跑得这么快……您可得仔细着，若有个什么，太后非要了奴才小命……”
高显仁刚一站住，便有个细弱的身影与他擦肩飞奔而过，刚想怒斥这是谁这么不懂规矩，忽又看见萧逸手里捏了条蛇，吓得魂差点掉了，忙指挥着左右让接过来。
腾出手来的萧逸双手掐腰，叱道：“你鬼叫什么。”抬手指指拎裙顺着碎石道跑走的楚璇，“去，把她给朕逮回来。”
禁卫得令，迅速追过去，没费劲儿，就一边一个架着楚璇的胳膊把她架了回来。
这小丫头纤弱，两条胳膊细杆似得挂在禁卫的手心里，被架得高高的，双脚离了地，娇目怒瞪向萧逸。
萧逸一只袖负在身后，侧有禁卫执剑而护，后有高显仁和宫女低眉待诏，派头十足、威风凛凛地走到楚璇跟前，劈手往她脑门上弹了个爆栗。
“你这什么毛病啊？一句话说不好就翻脸，还说朕冷血无情，你知道冷血无情是什么样吗？”
萧逸越想越气，干脆上手揪起她的耳朵，“朕就纳了闷了，你小小年纪的脾气怎么这么坏！朕觉得自个儿脾气已经够坏了，跟你一比那都不够瞧的。”
楚璇气鼓鼓地看他，咬牙切齿地怒吼：“把我放了！”
她激烈地挣扎，禁卫便加了劲把她锢住，都是些行伍出身的糙汉子，下手没谱，扭胳膊擒手腕，惹得楚璇痛呼，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那一声短促的、压抑着痛苦的嘤嘤娇啼传过来，萧逸心里一揪，冷瞥向那左右架人的禁卫，“轻点！你们想把她胳膊掰断啊？”
禁卫胆颤地低头，忙放轻了力道，楚璇也不挣扎了，只像件被扯坏了的衣裳挂在架子上，虚弱地呢喃：“疼死我了，你们都是坏人……”
萧逸瞧她脸色苍白，更有小汗珠从白皙细腻的额间渗出来，暗叫不妙，忙松开她的耳朵，让禁卫松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接进自己怀里，低头去检查她的手腕。
如玉般滑凉的腕子微微红肿，落在他的掌间，有种细柳枝样儿易折的脆弱感，萧逸心疼坏了，忙让高显仁拿药膏来，给她上药。
萧逸席地而坐，让楚璇歪靠在宫女身上，蘸了乳黄的药膏一点点给她往腕子上抹，边抹边道：“对不起啊，本来就想吓唬吓唬你，没想把你弄伤……话说回来，谁让你这小丫头那么气人来着。”
楚璇这会儿成了个病美人，也不跟他争辩了。半阖着眼皮，气若游丝，鼻息清浅的模样，也不知是真疼成这样，还是闹腾累了，浑身透出股慵懒，弱弱道：“给我耳朵也抹点。”
萧逸忙扒拉她的脑袋检查耳朵，发现自己刚才揪过的地方果然也红了……
“这也太娇贵了，朕根本就没用力……”
被楚璇睁开眼含怨地睨了一下，他讪讪地闭嘴，老老实实地给她上药。
楚璇又懒懒地把眼睛闭上，靠在宫女小姐姐的怀里，如玉雕的美人，冰冷殊色。
萧逸小心翼翼的，深恐力道重了再给她伤上添伤，好容易上好了药，抬眼一看，她窝在宫女怀里，安静阖着眼，呼吸浅匀，纤长的睫毛轻轻覆下，根根分明。
真正的肤若凝脂，口若彤珠，琼鼻俏腮，不说话也不气人的时候，瞧上去倒挺安静乖巧的。
一些时日没见，这小丫头出落得更好了，灵气满蕴，简直是仙姝下凡，叫她一衬，身边这些容貌本就出众的宫女倒好像全成了庸脂俗粉。
萧逸观察了她一会，突然想起了近来围绕着自己发生的一些事，轻叹了口气。
楚璇睁开了眼，眸光迷离且柔软，呢喃：“您为什么叹气？”
呦呵，上好了药，他又从‘你’变成了‘您’，这小丫头倒是乖觉，大约气消了，又想起来他是皇帝陛下，是她小舅舅了。
萧逸道：“你当只有你有烦心事啊，朕的烦心事也多了去了。年前朕母后给朕定了门亲，是谏议大夫家的千金，谁知刚定亲没两个月，这千金生了场重病就香消玉殒了。年后又定了一门，是光禄卿的堂妹，近来听说突染急症，病得不轻，恐怕没几天了。现在外头都传朕八字硬，克父克母还克妻。你说她们自己身体不好，关了朕什么事，凭什么都来编排朕，朕招他们惹他们了。”
楚璇安静听着，默了默，道：“那您就不能定个健壮些的，身体好些的？”
萧逸叹道：“定亲的时候她们身体都挺好的……”
楚璇低下头，不说话了。
萧逸眼波一横，抬高了声调：“你什么意思啊？你也觉得朕命不好？”
楚璇满是同情地看向他，斟酌了许久，才颇为含蓄地安慰：“可能您的真命天女还没来吧。”
萧逸细品了品，点头：“成，这话听着倒比外面那些谣言好听些，算你还有些良心。”
楚璇抿了抿唇，上来些兴致，问：“那您喜欢什么样的？”
萧逸琢磨了一下，道：“喜欢脾气好的，会哄人的，心眼别太多，不能说翻脸就翻脸，还有……长得顺眼些就成，主要是得温柔，得听话，得知道顺朕心意。最重要的，不能太娇贵，不能动不动就哼哼唧唧喊疼，动不动就生病，那忒麻烦了。”
楚璇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刚刚被他揪红的耳朵。心道这得亏是生在皇家，当了皇帝，若是在平民百姓家里，这么多罗里吧嗦的要求，真不好说能不能娶上亲。
恰在这时，冉冉来寻楚璇了，说前头孙子辈的已开始敬酒祝寿了，三老爷让把璇姑娘带回去。
楚璇让宫女搀扶着站起来，把翻起的丝缎袖垂下，遮住腕上的伤痕，朝萧逸鞠了一礼，要跟冉冉走。
萧逸拢了拢衣襟，道：“朕借口出来更衣，也该回去了，你过来，朕领着你回去。”
楚璇低头踌躇了片刻，默默地挪腾碎步跟到萧逸身边。
萧逸是含了苦心在里头的。
他何等精明，一瞧楚璇这恹恹的模样，又总好像在肚子里窝憋着股怨气，跟洒了油的柴火似的，一点就着，还霹雳雳的冒火星。
肯定不是冲他，十有八｜九是又受欺负了。
这小丫头是个美人胚子，虽还没长开，但清根秀骨，艳容初具，放在人堆里是顶出众的。这些世家姑娘夫人们，平日里闲得没个事干，专生了一肚子细碎心眼，最爱把眼睛放在旁人家未出阁的姑娘脸上，瞧着哪家姑娘长得好些，盖过她们家的风头，就酸溜溜地打趣。
原本也没什么，都是钟鸣鼎食的门第，至少会维持摆在明处的体面，你道一句酸言，我回你句辣语，谁也不吃亏，笑笑就过去了。
可楚璇这倒霉催的小可怜，不在亲生父母身边，人家难免待她轻慢，又生了副招人嫉的好模样，更像是稚弱纤纤的孩子怀里揣着奇珍，招来八方瞩目，偏又夺不去，可不就得欺负她吗？
偏她这么个小孩子，纵然有些厉害劲儿，可话说多了是顶撞长辈，传出去更坏名声，不想有恶名，就得忍着。
大许是忍得很难受，所以刚才才会泪眼汪汪地抱着他要跟他回家。
……萧逸顺着她方才的央求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不行啊。把她领回宫，放在太后殿里当自个的干闺女养着，宫里多得是山珍绫罗，吃不完用不尽，养个小丫头算什么。等过两年她及笄了，备份嫁妆嫁出去，多简单的事儿。
萧逸越想越觉得可行，他自幼就没有年龄相仿可陪伴左右的兄弟姊妹，突然多了这么个晶莹剔透的小美女，还可以陪他玩，还可以陪他说话，多好啊。
萧逸看了眼身侧已彻底恢复平静甚至有些冷淡的楚璇，心道若是她再提一次，再央求他把她带回家，他就去找梁王说……可一直到两人回了寿宴，分开坐席，她都没有再开口。
这段往事如今想起来，颇有些幻渺。萧逸也辨不清自己是基于何种心理，在如此喜庆的日子里把这段带着些伤感和忧郁的回忆从蒙尘的旧岁月里提出来，明明楚璇就在他的身边，两人在大典结束后就乘辇回了新修整过的昭阳殿。
这是大周历代皇后的寝殿。
殿阁之内，香草萋萋，流水潺湲，林木蓊郁。
虽已入秋，但还是有一处锦绣纷呈的好景致。沾了一身花香进殿，殿中以椒泥刷墙，珠光影壁，罗帐高悬，四角垂流苏，举目望去，尽是精钩细织。
楚璇怀着孕走完了大典的流程，其实早累了，宫女们一退下，她就坐在了拔步床上，想起那段往事，不由得勾唇浅笑。
萧逸将她搂入怀里，问：“你笑什么呢？”
楚璇把她想起的这段往事一说，本以为这样的小事萧逸应当不会太往心里记，大约早就忘了，可没想到他愣了愣，温柔笑开：“璇儿，咱们可真是心有灵犀，在这样的日子，竟想起了同一段往事。”
楚璇仰头看他，萧逸亲了一下她的额头，道：“我刚才也想不通，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么件小事。可现下明白了，那在当时是一件小事，可在往后的这几年里却是我心里难以抹煞掉的遗憾，若是那个时候能往前迈这一步，而不是等着你开口求我，是不是后面的事情都会不一样？”
楚璇恍然：“呀，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那个时候要是能跟着你走就好了。可是……太后也不怎么喜欢我，我要是跟你回了宫，那日子也够呛能好过。”
萧逸垂眸看她，“她现在喜欢你了吗？”
楚璇摇头。
“那你觉得现在的日子好过吗？”
楚璇乖巧且满足地点头：“好过。”
萧逸瞧着她不说话了。
楚璇忙抬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头往他的颈窝里拱，软腻腻地撒娇：“我知道，小舅舅对我最好了，你一直都护着我，宠着我。”
“算你还有点良心。”
萧逸起身把她头上那分量实足的凤冠摘了，将金钗、珠珀压鬓、假髻一并摘下，放在手里一掂，笑道：“我说怎么刚才看你走路姿势那样怪，这么些东西全琯头上，可真是够受的。”
黑发解了禁锢，如瀑披散在身后。楚璇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打了个哈欠，眼神迷离，呢喃：“我想睡了……”
说着，开始解腰帛，脱袆衣，只剩一身素样的青色阔袖襦裙，没有刺绣，柔软干净，她才满意，翻身在床上躺好。
她倒脱得痛快，环佩随着外裳一齐被扔到了地上，‘叮咚’齐鸣，萧逸想起什么，忙起身要去翻检被她扔了的玉玦和香囊，却见她平身躺下，一尾鲜红的穗子自被衾里坠出来，吊悬在床边。
他心里一动，轻轻掀开被衾，见他给她的玉玦正稳妥的挂在她的腰间。
襦裙素寡，佩饰也少，只这么一件，躲开了外裳织锦缕金的华丽热闹，被她珍珍重重、独一无二地藏在了里衣里。
萧逸心中温暖至极，坐在床边，俯身亲了一下她的唇，楚璇睁开眼，一双美眸依旧水雾濛濛，却透出清灵的笑意，“你亲我做什么？”
“因为爱你……”萧逸隔着被衾抚着她的肚子，笑道：“小狐狸不光找到了能与她相伴一生的爱人，还怀了小崽子……”
楚璇早已不是从前被他一逗就脸红的了，抬手摸了摸肚子里的小崽子，往里挪了挪身子，拍拍床，道：“小崽子的爹快到我身边躺下，我想趴你身上睡。”
萧逸笑了一声，孩子快四个月了，这当娘的肉没长几两，派头倒是越来越大，现如今睡觉光有床不行，还得有皇帝给她当垫子。
饶是如此腹诽，他依旧老实麻利地脱衣褪靴，平躺在楚璇身边，环胳膊搂住她，道：“就这样睡吧，若是趴着会挤孩子。”
楚璇哈欠连连，很听商量，乖乖地应下，把头埋进他的颈窝，不一会儿就呼哈呼哈地酣沉睡过去。
楚贵妃顺利成了楚皇后，当真是了却萧逸的一桩大心事。
他心中存了个预感，他与梁王的一战已近在眼前，到时必将朝野动荡，山河变色，纵然他有几分胜算，可却无法窥测天意，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赢。
万一……他有个什么，他的璇儿是皇后，至少不会被人逼着殉葬。
萧逸看着楚璇安恬宁静的睡颜，抬手将她顺着鬓侧滑落下来的发绺掖到耳后，轻抚着她的脸颊，喟然道：“璇儿，我一定要赢，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我必须赢。”
存着这个信念，在大典过后没几日，他便让秦莺莺去联络梁王的那个护卫裴鼎英。
这幕后黑手固然厉害、缜密，可他不是神，他有弱点，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对迦陵镜的执念。
萧逸将这面镜子攥在手里十余年，等的就是这大鱼自己咬上钩。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一个秦莺莺，这既是上天对他的垂怜，也是这手上沾满忠义之辈鲜血的恶人该有的劫难。
如今梁王不在长安，没有主事的，迦陵镜的消息乍然出现，萧逸笃定这个人一定会禁不住诱惑而浮出水面。
一想到那个多年隐在幕后的对手将会现在阳光下，让萧逸看清楚长相，他就抑制不住地激动，既掺杂了将要手刃仇人的雀跃，又含着几分事到临头的不安。
他万分小心，派孙玄礼带校事府的人暗中保护秦莺莺，并派暗卫把梁王府盯住。
这般自认周全的安排下，他仍是彻夜难眠，好容易把楚璇哄睡了，独自披衣拂帐出来，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高显仁进来。
“陛下，孙校尉回来了。”
萧逸一颗心骤然落了地，忙道：“让他进来。”
高显仁踯躅着，迟迟未退，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道：“陛下，您要节哀，别太难过了，悲极伤身。”
萧逸一怔，正要问明他是什么意思，却见高显仁麻溜地碎步退了出去。
须臾，孙玄礼便进来了。
他一袭黑衣，襟前湿了大片，萧逸正奇怪，却在他渐渐靠近后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萧逸的脑子空白了少顷，竟忘了迫切要问出口的话，只道：“秦莺莺呢？”
孙玄礼垂眸颤了颤，陡然双膝跪地，“微臣办事不力，该死。”
“朕问你秦莺莺呢？”萧逸的声音隐隐发颤。
孙玄礼闭了闭眼，颓然道：“秦姑娘，哦不……秦大人，他……他被那神秘人杀了。臣将尸体暂且存放在臣的府中，还不敢声张，先来禀明陛下。”
萧逸愣愣地看着他襟前那一大滩洇开在黑衣上的血渍，半天才回过神来，神情陡然变得严厉，嘶哑着声音道：“朕不是让你们保护他吗？你们是怎么办差的？！”
孙玄礼叩首道：“臣失职，臣不敢抵赖。可是……秦大人自己要跟踪裴鼎英，并说恐打草惊蛇，不许臣等跟着。臣不放心，还是远远跟着，见秦鼎英进了一间王府厢房，向一个人回禀。秦大人靠近想去看清楚这人到底是谁，却在关键时候惊动了他们。裴鼎英独自执剑而出，招招下狠手，秦大人节节败退，被逼到了窗边，此时自茜纱窗里刺出一把剑，剑穿透了秦大人的胸背，臣赶过去，拼尽全力也只能把垂死的秦大人抢出来……”
“秦大人临死前留一句话。”
萧逸攥紧了拳浑身颤抖地看向他。
他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主公，一切顺利，你的大业指日可成。”
萧逸眉宇紧皱。
孙玄礼忖道：“这应该是秦大人跟踪裴鼎英到厢房门前，偷听到的唯一一句裴鼎英对神秘人说的话，那时秦大人已流了太多血，没有力气说再多了。”
萧逸负袖慢踱步，忍着伤痛将这句‘主公，一切顺利，你的大业指日可成’来回吟念，强迫自己静下心，反复思索品咂。
孙玄礼和侍立在侧的高显仁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都不出一点声响。
大约一炷香，萧逸顿住了步子，转身看向他们两个，眼睛清明如洗，带着顿悟透彻的光。
“朕知道他是谁了。”
孙玄礼一惊，跪着向前挪了几步，仰头看向他。
萧逸耐心地为他解惑：“莺莺很聪明，这句话听上去没头没尾，但其实能说明许多东西了。‘大业指日可成’，说明如今的局面对神秘人很有利。朕一直奇怪，朕与梁王的争斗日益激烈，他又如此藏头露尾，怎么能保证到最后他一定能如愿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只要想明白一点，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璇儿说得很对，他有身份，有名分，只要站在梁王身后，梁王赢了，就意味着他赢了。”
萧逸的神情很奇怪，似是冷冽深恨至极，又隐隐浮着讥诮，像是对这神秘的对手很是鄙夷。
他迅速恢复了冷静，冲孙玄礼道：“你替朕查一个人，查十二年前，落马道一役时他的行踪，还有……”他听幔帐里传出细微的动静，楚璇好像是醒了，忙放低了声音，道：“梁王当年收养云蘅郡主的始末。”
说罢，他靠近孙玄礼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孙玄礼睁大了眼睛，满是惊愕。
萧逸镇定地扫了他一眼，道：“去吧，多加小心，若是遇到困难不要强求，全身而退最重要，一定要活着回来见朕。”
孙玄礼深切地看向萧逸，眼中盈着热泪，道：“陛下放心，臣不会死，臣要活着亲手抓到这个狗贼，给徐统领和秦大人报仇。”
萧逸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玄礼将要退下，突又想起什么，又道：“秦大人临终时还留下了一句话，不，准确说只是几个字，他说……对不起。”
说罢，他便退了出去。
萧逸后退了几步，在偌大的寝殿里转了一圈，轰然坐倒在地上，他摇了摇头：“莺莺，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要是早知是这样，我就不让你来长安了，权势算什么？王位又算什么？你只要活着，还有大把好的光景可度，如今这般，却是我欠你了。”
他一顿，眼中冒出凛寒杀意，咬牙切齿道：“多亏了你，让我猜到那人是谁了，其实我早就该猜到了……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我会亲手杀了他！”
话音刚落，楚璇拂开幔帐走了出来，脸上满是深寐初醒的困意，迷蒙不解地看向萧逸，问：“你怎么了？刚才孙玄礼来说什么了？”
萧逸起身去扶住她，正要开口，却听她嘤咛了一声，将手抚在肚子上，秀眉微蹙：“疼……这孩子好像近来又不妥了，总是肚子疼……”
他紧抓着楚璇的胳膊，将即将出口的话艰难咽了下去，让高显仁去叫御医。
萧逸扶着楚璇坐回床上，安静歇息了一阵儿，那股腹部的绞疼又渐渐消了，楚璇安宁了些，想起刚才，忙问：“孙玄礼来说什么了？可是秦莺莺那边有收获了？你……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了？”
萧逸定定地望着她，抬手擦掉她刚才因腹痛而自额头冒出的冷汗，牵动唇角，笑了笑：“没有，不过快了，你不要担心，只管好好养胎，一切有我。”

第54章
萧逸本意是想将秦莺莺的遗体送回胥朝，安葬于故土，也算叶落归根。
可报丧的信送到胥朝，月余后，秦攸才颇为敷衍地派人到长安，应付公事似得来迎秦莺莺的遗体，甚至备的棺木都不如萧逸为秦莺莺准备的让他暂时栖身安眠的。
这些人中主事的是秦攸身边供差遣的暗卫，虽身份低微，好歹还能说几句体面话。剩下的都是些粗鄙不堪的人，来长安第一日就聚众去乐坊寻乐，丝毫没把那客死异乡的小主人放在心上。
萧逸早就知道秦莺莺的生母早逝，他执掌宗府之前在丞相府素来没什么地位，而他爹也不怎么喜欢他，可没想到竟到了这地步。
朝中竟还有人担心胥朝使臣死在长安会使两国再起干戈，殊不知秦攸自打知道了自己儿子私通梁王，就避他如蛇蝎，生怕连累了自己，如今秦莺莺死了，死在掀起更大的可能会波及丞相府的风澜之前，没准秦攸还在心里庆幸呢。
到秦莺莺死后，萧逸才看明白这表面放荡不羁、甚至有些荒唐的人生前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想起秦莺莺堂堂三尺男儿身，多年来男扮女装去执掌宗府，也是为了他那当丞相的父亲而效力，可一旦身死，就像个再也没有利用价值的弃子，竟被如此潦草无情地对待。
萧逸看得心冷，直接将胥朝来迎丧的人全赶了回去，给秦莺莺在皇陵边选了块幽静之地，将他安葬于此。
初冬寒风凛冽，吹动坟前素幡猎猎飞舞，天灰蒙蒙的，阴沉欲雨。
萧逸轻抚了抚墓碑上凹凿的字，唇角竟轻翘了翘，伤戚很淡，眼睛里闪动着莹润的光，好像他的好友并未死，正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听他说话。
“朕知道你生前爱热闹，这地方虽然安静了些，但靠近皇陵——就是朕自己的陵地，等朕百年之后，若是子孙孝顺，每年的祭祀飨荐自然少不了，你挨朕挨得这么近，到时候也能跟着沾点光。”
老树枯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有落单的大雁低低飞过，沙砾在风中回旋，有细小稀疏的雨滴落下来。
高显仁忙上前来给萧逸撑伞，“陛下，看样子是有大雨，咱们快些回宫吧。”
萧逸点了点头，又看向墓碑，轻悠笑道：“你这人活着也未见干过多少好事，死后竟有天地哀戚，落雨送葬，也真是难得了。”
他笑意微敛，抬头看向苍渺的无垠天幕，阴云正在聚敛，天色垂暗，看样子是场大雨。
萧逸叹道：“朕自作主张没让你爹的人把你带回胥朝，你在这里无亲无故的，可能也只有朕能来看看你。你大约会孤单些，不过不用急，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朕就算是皇帝也躲不过，到时下去陪你，你就不孤单了。”
话音刚落，身侧的高显仁就咳嗽了声，他压低声音道：“陛下，您不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您是天子，万寿无疆。”
萧逸笑了笑：“万寿无疆？若是天子都能万寿无疆，那朕何至于四岁就没了爹？若是朕的爹还活着，打死朕也不继承他的皇位，靠着祖荫当个逍遥自在的藩王，做一个没心没肺的纨绔，那日子得多美。”
高显仁万分怜惜心疼地看着他的小主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您天生就是帝王命，这是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萧逸含笑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御辇走，走了半路，他挽着袖子道：“今天御医去昭阳殿给皇后诊脉，这会子也该有消息了，怎么宫里还没人来报？”
高显仁才反应过来，纳闷：“是呀，那帮人都是些有分寸的，哪敢这么怠慢……”
疾风自身侧撩过，萧逸俊眉一皱，加快了脚步。
楚璇这一胎五个月了，随着显怀，反应也渐大了起来。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膳食沾一点就饱，有时连沾都沾不得，闻着味儿就要吐。
昨天萧逸磨干了嘴皮子哄她用了一碗羹，结果临入寝时扶着床栏全吐了，吐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苍白如纸，跟戳一戳就能破了似的。
诊脉的消息迟迟不送来，昭阳殿和太医院的人肯定没这胆子，八成是楚璇的主意，她知道他今天送秦莺莺下葬，不想让他多操心。
一回宫萧逸连件衣裳都没换，直奔昭阳殿。果不其然，诊脉的御医还没走，正在偏殿的廊芜下躲着雨，候着圣驾。
皇后不让他们把诊脉的结果呈给陛下，固然是一片体贴好心，可事关皇嗣，关乎他们的身家性命，哪个敢真藏着掖着？
萧逸一问，他们就忙不迭全说了。
“娘娘身体底子太弱，这孩子月份一大带着自然艰难。娘娘如今已呈气血两亏之状，得提前熏艾，纵然这样，恐怕……”
萧逸眼睫一颤，问：“恐怕什么？”
御医深躬了身，叹道：“十有八｜九是不能指望足月生产了，至多七｜八个月这孩子就得出来，而且……”他抬头偷觑萧逸的脸色，低声道：“多半会难产。”
萧逸的身体晃了晃，埋藏于心底最深的恐惧骤然被唤醒，仿有一股凉气在他身体里乱窜。他强力压下去，凝目看着御医，低声道：“若是现在不要这孩子了，把他打掉，皇后会不会有危险？”
御医悚然一惊，仓惶道：“不行啊，月份太大了，若是强行打掉这……皇后的身子根本受不住。”
萧逸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道：“也就是说，必须得生，但挺不到足月，会早产，不光会早产，还会难产？”
御医点头。
萧逸沉默片刻，倏然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这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得用尽全力给皇后保胎，给她调理身体，你们帮她把这一关挺过去，朕保你们满门荣华，三代勋禄。不然……你们自己掂量吧。”
御医吓得一哆嗦，忙跪地扣头，颤颤巍巍地擦着额角冒出来的冷汗，应下。
萧逸在廊芜下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气息与表情都恢复正常，才进殿去见楚璇。
楚璇已吐了好半天，画月抚着她的背，霜月递着茶，好不容易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了，漱过口，仰躺回榻上，好像全身力气都用尽了，脸色惨白，额上汗渍涔涔，闭着眼睛，紧皱着眉，一副痛苦难忍的模样。
萧逸悄悄坐在榻边，抬手抚了抚她紧皱的眉，楚璇立刻惊醒，睁开了眼睛。
她看萧逸穿得还是出门时的衣衫，又听窗外密匝匝、透出些慌张的脚步声，料到他还是去问御医了，轻提了唇角，虚弱地笑了笑：“我早就说了，你应该娶个健壮些的妻子。”
萧逸也想像她一样，忧愁藏心间，不要露出来，不要把气氛弄得愁云惨淡，想笑，可唇角却是僵硬的，提了半天，反倒挤出了一个颇为古怪的表情，他终于作罢，握着楚璇冰凉的手，道：“那你要是嫁了别人，这一关还是得过。谁家里的郎中能赶得上御医？谁家里的药能赶得上宫里的药？所以啊，上天对你这小丫头好，把你送给我了，我是皇帝，富有四海，权倾天下，我想保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你安心休养，老实喝药，没什么大问题。”
楚璇在心底幽幽叹息：你的父皇也是皇帝，可你还不是一生下来就没了娘。而且你这个傻蛋，你让我放心就放心，你眼睛红什么，生怕我不知道你要哭了吗？
可她还是柔软乖顺地歪进了萧逸的怀里，顺着他的话道：“我从小就知道，我小舅舅是天底下身份最尊贵、最有钱的人，你有最好看的话本，有最甜的糖，还对我最好。所以，我要牢牢地缠住你，缠你一辈子，绝不能便宜了别人。”
萧逸噗嗤一声笑了，“哪里有别人？你这个小妒妇。”
听他笑，楚璇就感觉自己的心敞亮了许多，外面大雨兀自滂沱，电闪雷鸣，可她心底却渐渐阳光明媚了起来。
她在萧逸怀里挣扎着坐稳，摸了摸他的脸颊，眸光幽烁地看着窗外的雨幕，像是在跟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什么大不了的啊。我从小到大不知道过了多少坎，每次我都觉得自己迈不过去了，可咬咬牙不还是过来了。我就觉得我命也挺硬的，跟你是绝配，我们肯定能白头到老。”
萧逸视线痴缠在她的脸上，凝望着他生命里最美、最勾动人心的一处光景，笃定且温柔道：“是，我们肯定能白头到老。”
楚璇搂住他的脖子，攀在他身上，眼珠转了转，道：“那我现在喝点参汤，刚才喝的都吐干净了，我还得再喝点，唉，这参汤要是没味儿就好了，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会折腾人，这么刁钻……”
一碗参汤强灌下去，果然又吐了。
萧逸看着她仿佛快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心底一阵阵绝望，可楚璇这没心没肺的，吐完直接就睡了，在他怀里睡得倒是香，淌了他襟前一摊口水。
天色黑透了，殿内又添了一拨灯盏，萧逸轻手轻脚地把楚璇从绣榻抱回床上，去偏殿换了身衣裳。
换完了，他挥退众人，独自坐在地上，抬手捂住了额头。
这样待着不知过了多久，侧殿的门被推开，萧逸心里沉闷，躁郁难忍，正想破口大骂，见高显仁躬身退到了门侧，太后披着一身水光油亮的黑狐氅进来了。
萧逸那即将出口的骂声霎时梗在了嗓子眼。
太后手指灵活地解开领前系大氅的丝绦带，指间的翡翠碧戒随着她的动作而四下飞跃，闪动着幽亮的光。
她一身簇新的、明光四溢的大红团寿缎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细细密密的绣着缠枝优昙花，袍裾还缀着珍珠，颗颗浑圆，随着脚步轻晃在丝履的绸面上，瞧着整个人跟神仙明妃似得风采照人，把落拓伤戚的萧逸衬得更加灰溜溜的。
太后高高站着，低头瞥了眼坐在地上不动的萧逸，“我听说……那孩子不太好？”
萧逸懒得说话，也没看她，只歪了头搭在自己蜷起的膝盖上，闷声道：“消息还挺灵通。”
“不是……”太后忿忿道：“那小妖精除了一天到晚勾你的魂外，她还能干点什么？怀个孩子都怀不好……”
她见萧逸深埋着头，一副饱受打击、戚戚伤心的模样，大为心疼，放软了声音道：“没事，母后再给你找几个绝色大美女，你从小身体就健壮，跟个小牛犊似的，人又绝顶聪明，种儿是顶尖的好，只要地再好了，不怕生不出健康的皇子。”
袁太后本是当年闽南节度使上贡的贡女，出身乡野，家境贫寒，和她姐姐凭着好相貌才入选，及至后来充入内庭，抚育皇子再到当上太后更是有几分运气在里面的。
多年的宫闱生活，养尊处优，已将她身上天生的那点鄙俗粗陋磨得差不多干净了，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睥睨尘烟、优雅矜贵的模样，只有在自己儿子跟前，才会不经意地露出原形，说些乡间的粗俗话。
她这么说了，萧逸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抱膝而坐，一动不动，跟个已经坐定了的老僧似的。
太后上次见他这模样还是徐慕死的时候，传令官把丧信传入宫闱，萧逸起先还不信，觉得是徐慕在诓他玩，直到连徐慕生前穿着的沾了血的铠甲翎盔都一并送到他跟前，他才信了。
信了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十岁大的孩子，坐在宣室殿的御阶上一坐一整宿，动也不动，把太后吓得叫了御医来看，御医说没事她才放心。
十多年过去了，萧逸在波云诡谲的朝堂纷争里成长飞速，早已不是当日的稚弱孩童，也练就了一份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可没想，这一夜竟好像突然被打回了原形，又变回了那个孤弱无依，在深宫里艰难生存的少年天子。
太后心里有些不安，摇了摇他的肩膀，“哀家跟你说话呢，你倒是回句话，别跟没听见似的。”
萧逸抬起头，目光空灵清澈地仰望向她，认真道：“萧家的宗族里这几年生出了几个漂亮聪颖的孩子，您都见过，您更喜欢哪个？”
太后被他问得一愣，“你要干什么？”
“您挑个顺眼的，乖的，养在跟前，万一……朕先把他过继到您膝下，再留份遗诏，朕这些年在朝中扶持了许多忠义之臣，他们定会依旨辅佐新君的。可能刚开始会有些艰难，可不会像朕小时候那么难，您还是太后，还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切都没变。”
太后怔怔地看着他，明明眼前人那么平静，那么冷静，说话那么有条理，可给她种感觉，怎么好像跟……疯了似的。
“……思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萧逸脸上一派平风水清，自然地点头：“我觉得，人生真是没意思得紧。我自个儿命不好，我如今也承认了，克父克母还克妻，连自己的义兄、朋友都克，您说克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我自个儿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刚才还在想，要不是我亲娘是被梁王害死的，有不共戴天的仇横亘在中间，这皇位他想要我就给他了，让这老东西也来试试这滋味，当我坐得多高兴吗？真是的……”
太后结结巴巴道：“不是……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哀家有点害怕。”
萧逸神情淡淡，“你怕什么？你是太后，谁又能拿你怎么着？不光不会把你怎么着，他们还得巴结你，贡着你，因都不是正统正根的天子血脉，谁想坐这个位子都得先求一个名正言顺，名正言顺自哪儿来，还不是从你这个太后这儿来吗？”
太后终于在如风怒卷的慌乱里找到了一丝丝理智，她冷眸盯着萧逸，道：“照你这意思，哀家这么多年在你身上付出的心血都白费了呗？你小时候哀家生怕让人把你给害了，那么多年小心翼翼、殚精竭虑都喂狗了呗？一切都得从头再来，还得把从前受过的惊吓再受一遍，而且扶上位的新天子还不一定有你聪明，比你有指望。”
她扶了扶鬓侧的金凤珊瑚珠钗，反倒冷静了，甚是平淡道：“那咱们还废话什么，都别活了，咱们就盯着楚璇那肚子，她能平安生下孩子，日子就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她要是……要是个没福的，你干脆让工部在陵寝里修三个坑，咱们一人一个，将来到了地底下咱们再接着互相折磨，跟在阳间的日子一样过。”
萧逸又把头埋在膝间，不说话了。
太后看他那副恹恹的样子，越看越来气，上前照着他的脑袋来了一耳刮子，怒道：“你还想在这里坐多久？楚璇可跟徐慕不一样，当年你这样时徐慕都凉透了，如今楚璇可还热乎着呢。你当女人难产只跟身体底子有关？情绪也占了大头。那小妖精一肚子心眼，她能看不出来你快撑不住了？”
萧逸心里一动，抬头看向太后。
太后鄙夷且嫌弃道：“哀家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你这么的，打明儿起让楚璇来陪我，我给她治一治这娇贵的毛病。”
萧逸忙道：“她都这样了，您还想着要欺负她？”
太后当即挥手朝着他脑门又是一耳刮子，怒道：“你懂个屁！你生过孩子？就照哀家说的办，明儿要是见不着人，哀家就到昭阳殿来请，你们看着办吧。”
说罢，威风赫赫地揽起臂袖，昂首阔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莫名其妙又挨了两巴掌的萧逸盯着殿门半天没回过神，等回过神来，殿门前已空空，太后的辇轿早没影了。
可萧逸还是不甘心，朝着席天慕地的雨帘充满控诉、声嘶力竭地喊：“那您也没生过孩子啊！”
被太后这么一闹腾，萧逸反倒好像是小鬼还了魂，来了精神，也恢复了力气，劝着楚璇白天去祈康殿里坐一坐，因前朝事多，他在白天时实在顾不上她。
当然，他也没完全就信了太后，还是怕楚璇会受委屈，让高显仁跟着，嘱咐他一有不对劲就遣人来报信。
楚璇自打四年前入宫，就对祈康殿在心里落了阴影，见着太后更是心里发憷，怯怯糯糯的模样，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太后这会儿倒没为难她，只是领着她顺着御苑转了一圈，如今已是冬季，又刚下过雨，天冷路滑，小径泥泞，宫人们生怕楚璇会有个差池，忙不迭地把御苑里外的路清扫了一遍又一遍，才敢放楚璇来走。
其实她挺不愿意活动的。
这孩子月份大了，她带着很吃力，每天就想窝在殿里打盹儿，萧逸倒是得空想带她出来走走，可被她一通撒娇喊累，他心软拗不过她，也就由她去了。
如今换成太后，楚璇自然不敢说个‘不’字，更不敢对着她撒娇喊累，只得强撑跟着她。
百花尽敛的时节，举目望去一片荒芜，唯有松柏蓊郁常青，枝叶沥沥的滴着水，是昨夜残存的雨。
太后领着楚璇转了一圈，开恩准许她在石亭歇一歇，见她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没忍住，道：“你以为哀家是在折腾你？要不是为了思弈那狗崽子，哀家才不愿意受这份累呢。”
随侍在侧的宫人们听太后管皇帝叫狗崽子，各个一派恭敬地垂眉敛目，把头几乎低进了衣领里偷笑。
楚璇依旧紧张，笑不出来，只柔柔弱弱、甚是无辜地看着太后。
太后接着说：“哀家这些年研究了许多关于女子生产的书，这官门里的贵妇都觉得该深闭宅门养着，让侍女端茶倒水，恨不得把根生在床上。其实不然，出来吹吹风，走走路没坏处，你瞧那乡间农妇，怀了孕照样干农活，还有把孩子生在地里的，人家照样一个接一个地生，没听说谁亏了气血、伤了底子的。”
“还有啊……那些燕窝鱼翅老参吃点就行了，别一个劲儿地灌。你这么个小身板，禁不住这么补。你今早喝过参汤了，等午膳就让他们把补汤撤了，上些新鲜瓜果菜蔬，你胃口不好，就别过油放佐料了，直接清水煮，吃完了睡半个时辰，哀家领着你再去磬歌台逛一逛。”
楚璇深觉她说得其实很有道理，但又不免疑惑：“您研究女子生产的书做什么？”
这话一问，太后的脸色陡然黯了下去。
楚璇心里一咯噔，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慌乱不已，正想着要补救一下，却听太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哀家的亲姐姐就是生孩子难产死的。”
“那个时候哀家就跟你现在这么大，懵懂天真，什么都不知道。看着自己亲姐姐血崩而亡，却是无能为力。人就这么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哀家就算把全天下关于女子生产的书全都搜罗了来，研究得再精深妙进，也不能令姐姐起死回生。可人就是这样，明知道无能为力，还是忍不住要去做。哀家寡居多年，深宫寂寂，有大把的时光可消磨，便将那些书翻了一遍又一遍，好像那书里有可穿梭时光、弥补遗憾的暗道……”
寒风凄凄，落叶簌簌。
楚璇听得心里难过，也忘了畏惧，不由得把手抚在了太后的手背上，却见太后眼睛一亮，伤慨骤然消散，盯着她的手腕，道：“这是新罗进贡的粉翡手镯？”
楚璇的腕子上确实戴了个镯子，方才一直掩在阔袖里。
她首饰太多，也记不清来历，只依稀记得应当是萧逸给她的。
这粉翡是濡种，质地通透，水头足，乃难得的珍品，当时楚璇还稀罕了一阵儿，可过后萧逸又给了她许多别的，一样的质地优良，一样的做工细致，渐渐的就把这个抛诸脑后了。
今天把它戴出来是因为它跟自己的冬衣颜色相配，楚璇想着这个粉色很是温润乖巧，大约太后会喜欢，才最终在出门前择了它。
太后盯着这粉翡镯子，眼睛几乎要冒火，“当初新罗进贡了一套粉翡首饰，皇帝派人给哀家送来，哀家喜欢得不得了，但看了看，有耳坠，有戒子，还有嵌钗，唯独缺了个镯子，还特意问过皇帝，他当时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就这些，全给送来了。”
楚璇听得胆战心惊，立刻就要把镯子往下撸。
太后见她那副慌张劲儿，怒气平歇了少许，深吸一口气，缓声道：“你是不是觉得，就给了你个镯子，剩下的都给了哀家，皇帝其实挺偏着哀家，哀家再生气就是小心眼，就是容不下人？”
楚璇忙摇头，并把撸下来的镯子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太后没接，一巴掌拍向石桌，把上面的漆盘茶瓯震得‘咣当’响，她怒道：“跟你说，这一套首饰里水头最足、质地最好的就是这个镯子！哀家刚才仔细看了，绝对错不了！萧逸这个小混蛋！”
她指着宣室殿的方向骂了好半天，直骂得口干舌燥，才坐下来灌了几口茶，楚璇趁着这间隙，忙把镯子往太后手里塞。
虽然太后一再表示，这不是个镯子的事，是那宣室殿里的小混蛋太气人。楚璇还是坚持要给，并在被太后屡次拒绝后，把镯子塞给了太后身边的翠蕴。
高显仁一直守在身边，憋笑憋得脸通红、浑身发颤，一直等楚璇用过午膳睡下了，才一溜烟地跑回宣室殿，去向萧逸通风报信。
萧逸记性颇好，一下就想起了这事。
但他觉得他分得很公允。
他的母后都四十了，再戴粉翡首饰也不合适啊。那种嫩嫩的粉色，就得楚璇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戴才好看。
可这种实话他不能去跟他母后说，因为太伤人了，而且说了以后，铁定是要被大巴掌扇出殿门的。
算了，就这么的吧，不就是被骂了两句，哪家儿子不挨骂。
萧逸释然，随即嘱咐了高显仁再回去盯着，一旦有什么异动还得立刻来报。
高显仁快步出了宣室殿，与他擦肩而过的，是顺贞门外的传驿官。
“陛下，宛州急报。辅国将军常景率五万崖州军把宛州围了，将巡视宛州的梁王殿下困在了城内，梁王已调晏马台守军前去救援，七万大军陆续而至，与崖州军在城外僵持，战事一触即发，宛州太守派人冒死突破重围，送信到长安禀奏陛下。”
萧逸拍案而起，大怒：“崖州军，晏马台守军。谁准他们调军的？无旨调动兵马，他们是想反了吗？！”
巨石击破了安稳平静已久的朝局，文武朝臣齐聚宣室殿，议论纷纷，态度不一。
有主张安抚的，有力主围剿的，几乎要在朝堂上吵了起来，最终也没得出个结论，唯有齐刷刷看向御座上的天子，等着他拿主意。
萧逸已由最初的大怒而冷静了下来，他看向侯恒苑，问：“常景为什么要去围宛州？”
侯恒苑道：“他得到了常权在宛州遇害的消息，为子报仇心切。”
“这事已被秘密封锁，除了你我，便只有梁王和他的近臣心腹知道，常景怎么会突然得知？”
侯恒苑意态端稳，不慌不忙道：“臣和陛下自然不会去告诉他，梁王身在宛州也不会去告诉他，那便只有梁王身边的人，那所谓的近臣心腹。”
萧逸唇角边绽开一抹幽沉的笑，“看来是有人想挑动内乱，不光是要梁王和常景相争，甚至还想把朕也算计进去，他好坐收渔利。”
侯恒苑躬身揖礼，“陛下英明。”
萧逸向后仰了仰身，宛若静坐钓鱼台的仙渔，天下风云尽揽其袖，成竹在胸，说不出的沉稳。
他幽缓道：“那看来朕得让他如意了。调五万驻守京畿的北衙军前往宛州，任镇国大将军封世懿为主帅，立即拔营前往宛州平乱。”
此话一出，举朝哗然。
且不说北衙军是驻守京畿，拱卫长安的，轻易调动不得，就算要调出去，可只有五万，能顶什么事？
梁王和常景敢无旨调军，是已经存了背弃天子、破釜沉舟的心思，他们两个人手中的兵马加起来有十二万，到如今这个局面，绝不会听朝廷节制，两人都是辅臣，是骁勇善战的悍将，区区五万兵马怎么可能镇得住？
他们不敢明面儿反对天子诏令，便将希望寄托给了侯恒苑，这老尚书为人最是沉稳谨慎，绝不会赞同陛下做这种冒险之事，一定会反对的。
可出乎他们所有人意料，侯恒苑非但没有反对，反而大加赞同。他与陛下一唱一和，将此事敲定，两人一样的神情幽邃，一样的目藏精光，在朝堂上不住地交换神色，好像早已布好了局，专等着什么人来钻。
宛州发生异动，身为宛洛守军统帅、云麾将军的萧雁迟自然一早就得到了消息。
他刚要去军营召集将领商量对策，却被江淮堵住了门。
早先江淮与楚玥定亲，两人只当要做亲戚，来往了些时日。他们都是心思单纯干净的人，没有京中纨绔的恶习，自然一拍即合，十分投契。
后来江淮和楚玥的婚事作罢，萧雁迟又获封云麾将军，公务比从前繁忙了许多，两人便渐有所疏远。
此次江淮登门，实则是对萧雁迟很是担忧。
“梁王此举恐怕已是存了心思要背离朝廷。雁迟你尚在京中，可千万要稳住脚步，不能随波逐流，这条路一旦走了就是叛臣逆贼，不能回头了。”
萧雁迟将他带进了自己的书房，斟了两杯茶，听他说了这么些推心置腹、关切颇深的话，心里也是感动的，这个时候，各自都有各自的算盘，都忙不迭地要趁乱为自己谋利，也就只有江淮会这么诚恳真挚地为他分析时局，给他指明路。
他好心归好心，可萧雁迟却难以做决断，因为他知道，这样的决断不是他自己能做的。
两人各怀心事，商量了一阵，忽听外面传进纷嘈之声，萧雁迟起身去窗边看，竟是外面传讯的校尉和父亲一起来了。
他立于窗前的身形滞了滞，转身冲江淮道：“安郎，你去屏风后躲着，待会儿不管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能出来。”
江淮诧异，心道哪有君子如此鬼鬼祟祟的，萧雁迟若是当真有军情秘务要处理，不方便给他知道，他走就是，何需如此。
谁知萧雁迟十分坚持，一口咬定他现在不能出去，必须躲起来。
江淮拗不过他，便依言躲到了屏风后。
萧佶先推门而入，传讯的校尉紧跟其后。
“世子正在外联络京中要员，调遣兵马，他命属下传讯给云麾将军，请您即刻率军前往宛州解梁王之困。”
萧雁迟没做声，只看向他的父亲。
萧佶依旧一副书生样的温儒谦和，他微笑看向校尉，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扔到桌上，客客气气道：“大哥的安排，我们做弟弟做侄儿的应当遵从。可他给庭琛去了信，要他率军从淮西来长安……这我就不明白了，按理说，淮西离宛州更近，为什么不是庭琛率军去解父亲之困，雁迟驻守长安，而要舍近求远？”
校尉看着桌上刚刚发出的密信，心中一凛，他沉默片刻，未答，反问：“敢问三老爷，这是世子发去军中的密信，怎么会在您的手里？”
萧佶笑了。
这笑容颇有些墨客谪仙的飘逸之感，如清风化煦，淡雅无害至极。
他撩起前裾，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校尉跟前。那校尉满面提防，手抚上腰间的佩剑，却在一瞬间，只觉有微风自面前轻撩而过，等反应过来，已有利刃破胸而出，寒光凛凛的刃尖滴着血，一点点落到了面前的梨花木桌上。
校尉轰然倒下，在落地的瞬间，唯有一个念头：太快了，他也是行伍出身，竟没看清那刀从何而来……
这个念头闪过，他便闭了眼，咽了气，因这一刀不光快，而且直中要害。
萧佶身上滴血未沾，依旧清雅皎洁，缓慢地走到屏风前，敲了敲屏风架子，慢慢道：“江侍郎，好戏唱完了，出来吧。”

第55章
萧雁迟的眼皮跳了跳，身形微颤地看向屏风。
薄绢面上，稀疏的笔墨，柳梢梅萼自成风骨，宛如从屏风后绕出的这个人，文隽俊秀，风华绝尘。
江淮凝目看向倒在地上的校尉，又把视线落到了萧佶的脸上。
他的脸素淡如雪，半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纵然仍有疑虑，可隐约里却又明白了什么。
“萧祭酒……”他一字一句地吟念，“我实在没有想到。”
萧佶微微一笑，含了几分文人的儒雅端沉，却又隐隐藏着浮跃而起的得意。
“人世间想不到的事可太多了，可有一条真理总归是不会错的，那就是少管闲事。可惜，江侍郎不懂，我本不愿意伤害你，令尊当年是忠义热血之将，我深深钦佩，若非无奈，我也不愿意杀他。”
江淮一怔，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瑟，双目充血地看向萧佶，凛声问：“我爹是你杀的？”
萧佶目光淡掠向躺在地上的校尉，恍如叹息，“就是刚才那一招，他死得很快，没什么痛苦，你都看见了，我故意再使这一招，就是想让你看一看，人之将死，还是别让你留遗憾了。”
话音甫落，萧雁迟忙飞奔过来，挡在江淮身前。
“父亲，别杀他。”
萧雁迟的唇颤了颤，目光中满是脆弱的恳求，“把他关起来，我保证他不会坏事，求您了，您已经杀了冉冉，不要再杀害无辜了。”
萧佶看着他的儿子，脸上那份怡然的笑意渐渐冷却。
“雁迟，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成大事绝不能心慈手软，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若要对自己的敌人心软，就等于是在自掘坟墓。”
萧雁迟上前一步，哀声央求：“我只心软这最后一次……”
风咽轻啸，他只觉腰间一空，低头看去，那天禄僻邪的赤铜剑鞘已经空了，剑光寒烁，随着江淮清扬的衣袂，刺向面前的父亲。
萧佶并不急着迎敌，只素身而立，看着剑尖一点点逼近自己的喉间，嘴角噙起一抹蔑意，剑风撩动他薄绸的衣襟，略一闪身，气势汹汹的杀招擦身刺向虚空。在轻尘飞溅的一瞬，萧佶将手抚向了自己的腰间。
薄刃软剑灌力而起，宛如一道鬼影，迅疾地刺向江淮。
萧雁迟的心砰砰跳，他知道江淮一定不是父亲的对手，他想立即上前相救，可在慌乱中拾起的几分急智阻止了他这样做。
他紧盯着两人的身形，在剑刃即将刺入江淮身体的一瞬，快步上前，一掌劈到江淮侧肩上，把他的身体打歪了半寸。
血肉碎裂的闷顿声传来，江淮轻飘飘地倒地，胸前渐有血水渗出，洇透了纤薄的青衣。
可就是因为刚才被萧雁迟打歪的那半寸，剑没有刺中要害。
萧佶不满地瞥向萧雁迟，“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雁迟垂眸看着倒在地上、已晕厥而不省人事的江淮，道：“父亲已经将他刺伤了，就把他交给我吧，出了这么多血能不能活全看他的造化，行吗？”
萧佶目光如炬，紧盯着自己的儿子。
萧雁迟在他的注视下，缓慢道：“我以后都听父亲的。”
屋中一阵死寂的默然，萧佶突然转过了身，说：“把这个校尉的尸体处理了，还有派人暗中守住长安城外的各条驿道，若遇你大伯向外递信的信使，一律截杀。记住，把尸体处理干净，要做到了无痕迹。”
萧雁迟蹲下，自袖边沿撕下一截绸带，把江淮胸前的伤口缠住，问：“为何要如此？”
“他打得一副好算盘，想把你调出长安，而自己率精兵坐阵京都。这样，你爷爷若是胜了，他还是世子，地位无可撼动。你爷爷若是败了，他有大军傍身，又占据绝佳地势，不愁趁乱再起。”
“可若是这样，咱们父子就成了那出头的筏子，给他人做嫁衣的蠢货。你爷爷赢，咱们得屈居人下，没准半截还得被人家当成镇主的逆臣给灭了。你爷爷输，那得先把你手里这点家底打光了，到了连保命的护身符都得拱手交出，还能有什么指望？”
萧雁迟愣愣地看着眼见这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精明似魅的父亲，听着他言辞清淡，却把一切算计得滴水不漏，一时无言，半晌才道：“依父亲的意思，咱们不管爷爷了？”
“不管。”这两个字，萧佶说得干脆且冷漠。
“萧逸已调了五万北衙军去解宛州之围，京都空虚，咱们稳住了，伺机而动，这山河变色，天下易主就在眼前，且让萧逸和你爷爷耗去，他们斗得越厉害，内耗得越多，咱们坐收渔利的胜算就越大。”
萧佶斜勾了唇角，“此事本来不必如此麻烦，可谁让你爹晚生了几年，有个大哥挡在前边，什么都得仔细谋划着，不然一个不小心就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他略有感慨，柔缓了声调，“雁迟，爹只你这么一个儿子，这些苦你以后都不必吃，你只要好好地站在爹的身后，这锦绣江山，还有昭阳殿里你心心念念的美人，最后都是你的。”
说罢，他推门而出，却见余氏慌慌张张地回来。
萧佶定了定，脸上那精深谋算的冰冷甚至残忍迅速褪去，转而又变作了那温默和善的书生文官、最宽厚体贴的夫君。
他揽袖，搀住夫人的胳膊，温声问：“你这是怎么了？”
余氏瑟缩了一阵，满面歉疚，带着哭腔道：“三郎，我当真不是故意的，我是一片好心啊……”
“云蘅她找到我，说她挂念璇儿，可往宫里递了许多遍帖子，都被驳回来了。她一个劲儿地哭，说这孩子记恨她。我心软了，就答应带她进宫，让她藏在随行的侍女里。可谁想一进昭阳殿，她就朝着璇儿去了，拉着她哭，说宛州的乱子一传入京，她心里慌得不行，就想见一见楚玥，然后带着儿女躲去乡下，求璇儿开恩，别让她们母女分离了。”
“我眼瞧着璇儿那小薄身子晃得厉害，不一会儿就捂着肚子惨叫，御医们齐齐涌了进去，没多久陛下就来了，他冷着张脸让我回来，把云蘅扣下了……”
“胡闹！”萧佶气得浑身发抖，“你长没长脑子？这个时候你领云蘅进宫干什么？你当是璇儿不见她吗？是陛下命人截了她的帖子，那帖子根本就没送到璇儿跟前！”
他负袖在院子里烦躁地来回踱步，叉腰怒道：“你别以为今上对外宣称中宫一切安好，那就是真安好。御医一天十二个时辰地值守在昭阳殿，孩子才五个月就备好了稳婆，连岁末的命妇参拜中宫都取消了，这么个如临大敌的架势，她能是真安好吗？”
余氏被训得低头抹泪，“我哪里能想到这么多？你跟雁迟天天忙得跟什么似的，我也不敢去打扰你们，也没个人问啊……”
看着夫人内疚落泪的模样，萧佶心软了，脸色缓和些许，只道：“你也别哭了，都这样了你哭有什么用？我进宫一趟，去看看璇儿，这些日子外面事多，你就待在王府里别出门了。”
他往外走了两步，抬手指了指余氏，“少跟云蘅瞎搅合，那也是个没长脑子的。”
……
昭阳殿里一阵纷乱，宫人御医脚步叠踏，进进出出。
御医在檐下放低了声音，神情凝重地向萧逸禀奏：“陛下，这孩子无论如何也得怀足了七个月才能生。还剩两个月，万万不能再出差错了。”
萧逸望着端出来的热水，上面飘着零星血丝……心里一揪，朝御医摆了摆手，把高显仁叫到跟前，吩咐：“从今儿开始昭阳殿的守卫再添一倍，凡是要进殿的人必须先来禀奏朕。”
高显仁应下，犹豫着问：“那云蘅郡主如何处置？”
萧逸瞥了他一眼，道：“先把她拘在偏殿，待会儿朕再去跟她算账。”
说罢，他抬步子进了殿门。
楚璇已安稳躺在了床上，刚才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已过去了，如今只觉得虚乏，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浑身软得跟棉花似的，见萧逸进来，连坐都坐不起来。
她见萧逸脸色铁青，眉宇间浮掠着股煞气，好像要把什么人剥皮抽骨一样，便想缓和下气氛，躺着歪头道：“我刚才疼得厉害时，给这孩子起了个名字。”
萧逸弯身坐在床边，想把她挪到自己膝上，可手一触到她柔软的寝衣，在空中滞了滞，又收回来。就这么垂眸望着她，勉强牵动了下唇角，道：“说来听听，叫什么啊？”
“萧留。”楚璇双手交叠抚在襟前，目光柔婉，充满憧憬，“我一定要把他留住。”
萧逸在心底默默吟念了几遍，觉得还挺好听，既朗朗上口又温暖，正想夸楚璇两句，却见她含笑道：“字，我也想好了。”
“就叫富贵。”
萧逸嘴角一抽搐，神情微妙地看向楚璇。
她美滋滋道：“他注定是天潢贵胄，要活在云端的人儿。我想小字嘛，不必太文雅，朴实些，富贵，富贵，叫着多顺口，还贴合他的身份，多好。”
萧逸咽了一下口水，支支吾吾半天，欲言又止的模样。
楚璇察觉到了他的沉默，一下收敛起笑意，捂着肚子嘟嘴看他，“你觉得不好听吗？”
萧逸瞧着娇妻惨白的脸色，瘦削的轮廓，以及……那满眼熠熠闪耀的星光，一狠心，点头，诚恳道：“好听，太好听了，以后他就叫富贵，不改了。”
楚璇得了肯定，好像忘了身体的不适，笑靥如花地将萧逸宽大厚实的手掌抚在自己的胸前，歪头看向他，认真道：“我喝过药了，我这几天也好好吃饭了，母后的法子很管用，我觉得身体好了许多，我一定能把他生下来，你说是不是？”
望着她那双清澈、充满渴求的眼睛，萧逸只觉得心里发酸，哑声道：“能，一定能，我会守着你，帮着你，这孩子能托生成我们的孩子，一准儿是积了几辈子德的，该是个有福气的。”
都这个时候了，萧逸还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
楚璇暗自嗤笑，在温馨甜蜜里闭上了眼，安然进入了梦乡。
萧逸一直守在床边，轻轻拍着她，就像她刚入宫那会儿，年纪还小，生了场重病，晚上总睡不踏实，他便是这样耐心温和地拍着她，哄着她，让她渐渐在自己的怀里沉睡过去。
他们这一路走得磕磕绊绊，该吃的苦一点没少吃，上天也该睁开眼睛垂怜一下他们了。
萧逸在殿里坐了许久，直到高显仁进来，低声道：“萧祭酒往内直司递了帖子，想进宫探望娘娘。”
萧逸起身，给楚璇掖好被角，放轻脚步退了出来。
外面阳光炽盛，落在青石砖上，照出昨夜大雨滂沱后的淋漓湿意。
宫人们怕地砖沾着水会滑，正拿麻布手脚伶俐地擦着，萧逸漫步而出，眸光幽邃，远眺遥山琼阁，表情甚是高深，沉默许久，才道：“准了，朕就在偏殿，他到了之后让他先来见朕。”
高显仁应下，吩咐了身边的小黄门。
打点好这里的一切，主仆二人去了偏殿。
云蘅身上穿着梁王府侍女的衣裳，正抱膝坐在偏殿的角落里。
她方才亲眼见了楚璇脆弱得跟张纸片子似的，也见了萧逸冷怒阴鸷的模样，心里怕极了，既怕楚璇出事，也怕自己会像楚玥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忐忑不安，殿门被推开了。
耀目的阳光泼洒进来，刺花了她的眼，她抬起手挡住，直到殿门被重新关上，才看清楚眼前人是萧逸。
她忙站起身，扑通跪倒，哀泣道：“陛下，我当真不知道璇儿胎像不稳啊，我只当已经五个月了，应该稳了啊。而且宫里传出的消息一直都是中宫安好，我这才……才……”
萧逸弯身坐下，冷瞥了她一眼，“这才什么？这才要来刺激刺激她，免得她太过安好？”
云蘅忙摇头，泪水像断绳的珠子，扑簌簌落下。
萧逸只觉心里憋闷。
云蘅跟楚玥不一样，她只是蠢，只是偏心，外加有些自私，却没有楚玥那等阴毒刻骨的坏。
但他真希望她也那么坏，这样他就有名目把她也处置了，把她送去崖州的律院跟楚玥母女团聚算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墨瞳里射出凌锐到直剐人心的光，“你知道璇儿是个什么情形吗？御医说了，她根本熬不到孩子足月生产，这孩子一定会早产，而且还会难产，因为她已呈气血两亏之状，根本没有力气能把孩子顺利生下来。”
云蘅颓然跌坐在地上。
“你知道她的身体是什么样吗？她刚入宫时才十四岁，进宫没两个月就生了场大病，高烧不退，御医给她灌了汤药下去也不管用。朕吓坏了，派人去梁王府问，萧佶亲自来回的话，说她的身子骨就这样，每年都得折腾一场，好在经年累月的存下几张好用的方子，照方子抓药就成。”
“她足足烧了三天，每回朕把她抱进怀里，她都抓着朕的手喊娘。可醒了，却又绝口不提。她清醒着的时候从来不提娘，就好像自己是个没娘的孩子一样，可烧得糊涂时却又只喊娘……堂姐，这么些年了，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吗？”
云蘅目光空洞，脆弱无依地摇头，躲避着萧逸的视线，往角落里蜷，抽噎道：“可我也没办法啊。我和楚晏都不能违抗父亲，他选中了璇儿，那就是璇儿的命，我能怎么办？我每次看见她，我心里就难受，我只能躲着她，后来有了玥儿，我就把爱加倍给了玥儿，只有这样，心里才能稍稍安宁些。”
萧逸连连冷笑，“原来人不管是笨还是聪明，都会想方设法让自己好过。”
他摇摇头，悲从心来，替楚璇不值，又为这宿命一般的纠葛而叹息。凝着云蘅看了许久，他道：“那你现在预备如何呢？出了这样的事，你还是坚持要见楚玥？”
云蘅仓惶地抬头望向萧逸，嗫嚅：“可……可玥儿是无辜的啊。”
萧逸面无表情道：“她要是无辜，朕会处置她吗？你真以为是她和璇儿姐妹两人闹别扭，璇儿嫉恨她，才把她弄走？楚玥失踪小半年，作为父亲的楚晏连过问都不问，你的宝贝儿子楚瑾闹腾了一阵如今也消停了，你当他们都是冷血无情的，只有你重情重义？”
“你为她奔走了这么久，什么法子都用了，朕就让你见见她。”
云蘅眼睛一亮，隔着朦胧泪雾，巴巴地看着萧逸。
萧逸低头盯着她，唇边勾起一抹疏冷的笑，“在去之前你得记住朕一句话，你不光只有这么个女儿，你还有夫君，有儿子，你还有个女儿是皇后，你们这一家将来该是尊贵显赫，享尽荣华，你的儿子该是前途无量的。”
说完这句话，他唤进了高显仁，让派人把云蘅秘密送去崖州律院。
云蘅谢了恩，犹豫道：“我能不能再去看看璇儿？”
萧逸已走到了殿门口，闻言顿住步子，头也不回，只漠然道：“你还是见过楚玥之后再来见璇儿吧。”
把云蘅送走，不过一炷香，萧佶就到了。
他在云阶前等着听宣，萧逸却迟迟未发话，只是站在偏殿的窗前，隔着一层茜纱牢牢地盯着他，好像从未见过这个人，从未认识这个人，而今终于有了机会，要将他的模样看个仔细。
高显仁不明就里，进来催，却听萧逸幽幽道：“原来你长这样啊……”
这话显得没头没尾，听得高显仁一头雾水，他不知该如何，端着拂尘茫然看向皇帝陛下，却见陛下已转了身，到榻席落座，平声吩咐：“让他进来吧。”
萧佶挂念楚璇，听说她已无碍，自是长舒了口气，这道坎迈过去，他又担心云蘅，为她说了好些情，请萧逸看在宗亲的面子上，饶了她这一回儿。
萧逸只静静看着他，耐心听他把话说完，才幽缓一笑，道：“三堂兄想到哪里去了，朕把云蘅郡主留下，是想让她照顾璇儿。璇儿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还是念着她娘的，这个时候换谁来都不如自己的亲娘妥帖。”
萧佶心头掠过一道疑影，但来不及细究，忙道：“陛下说得是。”
萧逸前倾了身子，那黑中扬金的纁裳袍袖随着动作垂洒在地，显得既雍容又矜贵。他的声音若筝弦，悠扬而至，“有句话朕琢磨着还是得说。自璇儿封后那一日，她便与梁王府没什么瓜葛了。三堂兄是个聪明人，也是真心待她，朕也知道你对璇儿而言，是与梁王府里的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同的，所以禁卫没拦着尊夫人，让她进了宫门，才惹出今天的乱子。”
萧佶知道这笔账总是要清算，心里毫无波澜，可面上却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目光闪烁充满愧念地躬身立着。
“其实还是朕没想周全，觉得璇儿太可怜，好容易有一门可走动的亲戚，别轻易断了。实则大错特错，所谓长痛不如短痛，既然早晚都是要断的，不如就别纠缠了。你们是梁王府的人，这辈子也变不了，不如就到这里吧。”
萧佶眉宇微皱，觉出些不对劲儿来，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萧逸以为余氏是故意的，是受了梁王府的指派故意想让楚璇的孩子保不住？
他脑中闪过几道思绪，想过要解释，但最终打定了主意，只当没听出来。
他是梁王府里离权术最远的人，他是个温吞木讷的书生，他不应当有那么敏锐的心思和警觉。
因而，他唯唯诺诺地躬身应是，装出一副愧疚且心痛的模样，情绪低沉地退出了偏殿。
他一出殿门，萧逸又走到了窗前，盯着萧佶的背影看。
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好的借口，提出让萧佶一家主动疏远楚璇。
后面的路很快就会风云变幻，山峦倾倒，他得等，等到楚璇把这个孩子顺利生下来之后，才能把真相告诉她。
两个月一晃而过，中间隔了个年关，宛州的局面一直僵持着，三路大军齐汇城外，各偏一隅安营扎寨，倒是谁都没有要先攻的意思。
长安城内有着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只是江淮失踪了。
他在这个关头失踪，萧逸大为担忧，总觉得这愣小子做事没个分寸，定是不知又惹了哪方神仙给自己招来了祸事。
他让孙玄礼暗中寻找，却终是无果。
这事他连同旁的事一起瞒着怀孕的楚璇，只在心里干着急。
而楚璇被袁太后拉着勤加锻炼，又在膳食上做了改进，眼瞧着身体强壮了许多，孩子怀到七个月，虽然磕磕绊绊，但好歹还全须全眼地在她肚子里。
这一日她又被太后拉去了磬歌台，说是太乐署从西市请了些胥朝艺人，专会表演些杂耍技艺。
大周内乱，胥朝使臣早就告辞回国了，倒是听说随使臣而来的许多王宫内卫仰慕长安繁华，自愿留了下来，散落在坊间各处，靠本事谋生呢。
杂耍班的班主就说他们那里新收了个胥朝的内卫，十年的练家子，而且练的都是胥朝内宫不外传的武艺。
太后早看腻了旧把戏，正想来点新鲜，便把前头的戏都略了，直接让那胥朝内卫表演。
其实所谓胥朝内宫的武艺，看着与大周禁卫平时练得那一套大体没什么两样，都是规规整整，没什么花哨的。不过胥朝大概更看重下盘功夫，看上去更稳扎稳打，那一套招数很考验武功底子，确实，没有个十年八年练不出门道。
楚璇看过禁卫陪萧逸练武，所以能看懂一些，新奇地发现，这一套武功招数虽然看上去循规蹈矩，但其实练得很聪明，总而言之，就是用自己的长处去攻旁人的弱点。
与胥朝内卫对打的是一个江湖侠客，招数胜在灵敏飘逸，那胥朝内卫就专攻他下盘，擒腕摁住他，让他不能施展轻功，狠力攻袭下盘，趁他疲于应付，再攻其防卫弱点之处——大多是前胸，因若是打了别处，容易重伤，尊驾在前，出人命见血显然不合适。
楚璇看得出神，恍惚间倏然觉得这些招数很眼熟。
她凝神仔细观察，越看越觉得，自己定是在哪里见过，而且不是眼跟前，应当有些年岁，大概是在自己进宫之前。
可是……在哪里见过呢？
她含着疑惑看完，班主得了厚赏上前谢恩，大约从宫人那里听说了楚璇的出身，颇为殷切道：“从前我们杂耍班里也有人会这一套胥朝功夫，在西市表演过一阵，云麾将军就很爱看，曾有一天把那人叫去，给他来来回回表演了十几遍，还让他停顿，放慢动作地表演，好像要从中辨认什么似的。”
楚璇心里一动，问：“萧雁迟？”
班主摇头，道：“是从前的云麾将军。”
仿佛有什么触动了楚璇心里深埋的一根弦，她没由来的心慌，颤声问：“萧鸢？”
班主恭顺地笑着点头，道：“小的可不敢直呼将军名讳。”
楚璇只觉天地旋转了一圈，残损破旧的归位，明明天依旧湛蓝无云，地面依旧平稳，可有什么在这一瞬间变得面目全非。
她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了。
她想明白了很多事。

第56章
楚璇从来都觉得，萧鸢这个人，生前狷狂蛮横，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可他不傻。
他跟萧庭寒之流绝不一样，后者完全是靠祖荫在浑噩度日，而萧鸢，却是靠着自己一刀一剑拼下的军功爬上来的。
这样一个人，纵然嚣张且好色，可骨子里还是存着谋略智勇的，且如今看起来，这份谋略智勇比楚璇所能想到的还要深，还要出色。
其实楚璇最早知道梁王和胥朝的关系便是自萧鸢的口中，当时她还疑虑过，萧鸢不是这么盛不住事的人，为什么冷不丁地要跟她说这些？
原来她一直都会错了意，萧鸢临死前的那场会面，她以为是他对自己色心不减，又因官司被困在府中，百无聊赖之下才引她去书房磨磨嘴皮子。
可根本不是。
她眼见对方色眯眯盯着她，所回忆追溯的往事又全是围绕着她的身世命运，便以为那天的主角是她。
却没有料到，敲锣打鼓、热闹非凡的戏台之下，还藏着一出更隐秘、更激烈的暗戏，那两个人当着她的面儿唱了一出完整的戏。
原来所谓虚无影踪、不可捉摸的别夏后人、幕后黑手，早在一年前就被萧鸢识破了，只是因缘巧合之下让萧逸提前动手把萧鸢杀了，萧鸢一死，这个差点在当时就要浮出水面的幕后黑手又沉沉地落回水里，被他躲过了一劫。
不过话说回来，凭着幕后黑手这份藏头藏尾的劲儿，就算萧逸不杀萧鸢，他也不会任由萧鸢继续活，毕竟他向来是手段狠戾，刀起血落的人，也是为求把自己的身份藏严实而不惜任何代价的人。
手段狠戾，杀人不眨眼……
楚璇那流畅通彻的思绪骤然滞住，像是汩汩清水淌入了淤泥里，被阻碍了前路，寸步难行。
磬歌台前的红梅嫣然而绽，枝桠斜逸，花缀满枝，灿烈烈的一树，映着皎洁新雪，更有冷馥伴风袭来，在澄净晴光下，是一幅静美幽谧的画卷。
可看得久了，那静置的梅花与落雪却开始跳动，尾翼拖曳着光，飞旋幽徊，光束纵横交织，炫然刺目，把周遭的一切都映得模糊起来。
可能她真得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看清楚过。
太后兴头正浓，打赏了杂耍班的班主，又兴致勃勃地要来跟楚璇商量再上点什么花头，却见楚璇虚弱地偎在团绣垫上，脸色发白，目光涣散，一只手颤颤地抚住凸起的腹部，额间冷汗直流，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破碎痛苦的呻｜吟。
太后仓惶一惊，忙伸手扶住她那如冬风中落叶、摇摇欲坠的身体，叫道：“你怎么了？你该不会是要生了吧？”
楚璇疼得浑身发抖，轻颔了颔首，手浸在冷汗里，冰冰凉凉，仿若无根的藤攀上太后的胳膊，用尽了全力，艰难道：“思弈……”
太后懵了一阵，回过些神，忙道：“对对对，快去请陛下，快去……还有，御医，叫御医……不对，御医都在昭阳殿里，来人，把皇后抬回去，快！”
昭阳殿殿门大敞，宫女们端着热水快步进进出出，一阵寒风撩过，吹落积在檐间的细雪，簌簌而坠，落到地砖上，融化成一团水渍，滑凉无比，宫女端着盆血水从那儿过，脚底打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勉强站稳，抬头看了眼石阶，忙躬身跪下，萧逸疾步而过，把身后的内侍甩出去老远，缕金衲珠的龙袍缎角从微染湿意的地砖上飞速滑过，随即飘出来皇帝陛下清凉的嗓音。
“别跪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进了殿门，拂开绣帷，因窗关得严实，血腥味儿散不去，浓郁的迎面扑来。
太后惶然迎上来，带着哭腔道：“思弈，她怎么连点动静都没有啊？她……会不会死啊？”
这一锅热粥似的乱象，那苍白孱弱的孕妇，还有守在绣帷外的御医和喊“用力”的稳婆……所有交织成了一幅她再熟悉不过的图景。
已经二十多年了，旧日的悲剧仿佛带着血腥味儿又回来了，轻而易举地勾出她藏在记忆深处最刻骨铭心的恐惧。
萧逸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阔步上看，掀开紧拢的青纱帐。
床前围了四五个稳婆，有在床头看护着楚璇的，有在床尾掀被子的，各个大汗淋漓，一见萧逸进来，忙要施礼，萧逸皱眉扫了她们一眼，“都这个时候，就别多礼了。”
各人又忙回归各位。
萧逸坐在床边，握住了楚璇的手，冰凉入骨，滑腻似雪，他忙把她的手合在自己两掌之间，要给她暖和过来。
楚璇像是洗过一把脸，汗水顺着脖颈漉漉的往下淌，把脂粉青黛都给洗干净了，只露出一张素寡的小脸儿，虚弱地看向萧逸。
萧逸努力想要自己看上去足够冷静，足够沉稳，让楚璇见着他能安心，可饶是这样，说出口的话还是隐隐发颤，“璇儿，你疼吗？”
楚璇气息绵弱，话音仿佛一缕清风，轻飘飘的，“疼。”
“那你怎么不出声？喊出来就没这么疼了。”
她摇头，“我的力气快用完了，要是都用来喊，就生不出这个孩子了。”
萧逸紧捂着她的手，眼睛红了，强忍着不落泪，略微哽咽道：“我错了，我不该逼着你生孩子，我把一切都想得太轻巧了，璇儿……求你了，你一定要撑住了，不能……不能抛下我，我自己活不下去的，这人世太艰难了，我其实很害怕……”
楚璇随着稳婆的叫喊而憋气用力，听着他的话，隔着汗珠儿看向他，轻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清浅却温柔的笑，“你这个傻瓜。”
她疼得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得好像触手即化的素雪，可偏偏在这一瞬间，给萧逸一种极刚强的感觉，紊乱的呼吸，气息绵薄的话，丝毫改变不了她身上那种如广袤山河般足以纳吞四海的温和坚韧。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两人好像完全调了个，他成了那个需要被保护、被安慰的弱者，而楚璇才是那个掌控全局，成竹在胸，不退不让的人。
“头出来了，快了，娘娘再用力。”床尾的稳婆惊喜喊道。
楚璇白嫩的额间迸起几根娟细的青筋，被汗水反复洗刷，她在吁吁的喘息间，轻声道：“思弈，不要害怕，我向你保证我这辈子最爱你，谁都不会排在你的前面，后面的路不管多难走，我都会陪你走下去，我会永远陪着你的，我怎么舍得把你丢下……”
几乎与话音同时落地，是婴儿清脆略有些虚弱的啼哭声。
稳婆叫道：“生出来了……是个小皇子。”
宫女们围了上去，呈温水给孩子擦身，递上早已备好的红绫襁褓，画月和霜月忙给楚璇掖好了被角，请御医进来给她把脉。
萧逸呆愣愣地坐着，由着眼前这些人奔走叫嚷，脑子一片空白，直到他母后进来，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喜滋滋地抱到萧逸跟前，念叨：“瘦了点，小了点，才七个月，也苦了他了，御医给看过了，孩子一切都好，思弈，你能不能看出来他长得像谁啊……”
萧逸猛然回神，忙探身去看楚璇，筋疲力竭的楚璇已歪头昏睡了过去，小脸惨白，一绺秀发被汗濡湿紧贴在侧颊，显出些凌乱的秀气。
他长呼了口气，感觉心头久压的大石终于被挪开，转过身把孩子接过来，一见跟个老头似的浑身皲皱，霍得大叫：“这谁家孩子啊？怎么这么丑！”
孩子似能听懂，‘哇哇’大哭了起来。
太后忙把孩子抢回来，冷眸瞥了他一眼，“刚生出来都这样，你刚生出来的时候比他还丑呢。”
萧逸皱着眉，难以置信，却见太后紧搂着孩子踮脚瞧了瞧楚璇的脸，絮絮念叨：“小妖精长成这个样，生出来的孩子应当不会丑吧……肯定不会，过些日子长开了就好了。”
蜕下那层皲皱的皮，孩子果然长得又白又嫩，眼线极长，额头又宽又鼓，瞧着就是个俊俏小郎君的胚子。
只是楚璇这一遭好像伤了元气，连续五天都昏昏沉沉地缠绵于榻，偶尔醒过来，看看孩子，便又睡了过去。
萧逸让御医来给她看过了，御医道并无大碍，只是因生产时失血太多、大气下陷，懒言少气、疲倦乏力都是正常的症状，不过既然孩子已经生出来，倒是已无性命之忧，只要好好将养着就成。
益气生血的汤药流水似得送进来，除了给大人，还有给孩子的。
这孩子是不足月降生，先天不足，长得也很瘦小，所幸脾肾都很健康，只要好好调理，不出几月就能和正常的孩子一样。
自打这孩子出生，萧逸每日里除了上朝批奏折，就是在昭阳殿里抱孩子。
楚璇眠多清醒时少，萧逸也不在意，就一天到晚抱个孩子在她床头坐着，每回楚璇醒过来，就只见这一大一小两人四只眼睛巴巴地看着她，表情极其神似，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被他们这么守着看着，楚璇感觉到了巨大的思想压力，睡够了五天就不再睡了。
殿里熏笼烧得极旺，又依照御医的嘱咐在床前分置了四个炭盆，将屋子里烘得暖暖的，因而楚璇躺在床上，只盖了一层薄被，穿着轻绡纱的寝衣，抬手接药碗时，纱袖便顺着胳膊滑下去堆叠在肘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萧逸抱孩子在一边看，边看边想：这腕子实在是太细了，细到好像稍稍用力一掰，就能‘嘎嘣’断成两截。
他失败，真是太失败了，连自己的夫人都养不胖。
楚璇察觉到了萧逸那颇为古怪的眼神，把药碗放回画月手里的漆盘上，翻起胳膊看了看，疑道：“怎么了？”
萧逸甚是忧郁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夹杂了一丝丝哀求，“你多吃些饭，好不好？你想吃什么就说，膳房都能做出来。”
楚璇笑了，倚靠着粟玉枕，柔顺道：“好，以后我每顿吃三碗饭。”
萧逸知道她是在唬自己开心，她一顿连半碗饭都吃不了，甚至连点油星儿都不能沾，每天靠补汤在吊着，身体都虚透了。
他抱着孩子长吁短叹，怀中的麟儿似有感应，闭着眼‘哇哇’哭了起来。
乳娘忙将孩子接过来，哄了一阵儿，鞠礼道：“小殿下该是饿了，奴婢这就抱他下去喂奶。”
萧逸点了点头。
殿中没了孩子‘咿咿呀呀’的软濡嗓音，显得安静至极。
萧逸终于盼来了楚璇能清醒地与他独处，内心悦然又感慨，黏糊糊地上前抓住楚璇的手，喟然道：“我以后再也不让你生孩子了，我们有这一个就够了，我已经立好了旨，明日尚书台便会宣诏天下，立阿留为太子。”
楚璇唇线微弯，笑得嫣然恬静，并看不出太浓郁的惊或喜，只道：“那么宛州的事该怎么办？总不能这么一直僵持着。”
萧逸道：“自然是要打的，不过得寻一个好时机。”
楚璇的心骤然提了起来，问：“什么时候？”
萧逸漫然道：“当然是得等着你出了月子啊，这仗要是打起来，我又要忙得脚不沾地，没空陪你了，你这会儿正是虚弱的时候，我怎能让你独守空闺？”
楚璇没忍住，白了他一眼，“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萧逸眉宇一扬，将她往自己怀里拽了拽，道：“我也在跟你说正经的。”他声音沉定，像是一切尽在掌控，缓缓道：“这一仗梁王赢不了，他的儿孙各怀鬼胎，各有算计，已将他弃至宛州，凭他手里那七万大军，再耗一个月，粮草短缺，兵将疲乏，会逼得他不得不开战。只要他一战，封世懿带去的五万北衙军便是平叛之师，此战结束，梁王将永无翻身之日。”
楚璇神情极淡，并没有太多的波澜，只说：“可你最大的敌人并不是梁王，你最终卯足了劲儿要对付的也不是他。”
萧逸握住楚璇的手一僵，见楚璇凝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最终要费大力气对付的，是留守长安的十万宛洛守军。”
“你知道了？”萧逸惊诧，掩饰不住的慌乱，忙追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知道多少？”
楚璇默了默，寡淡素净的脸上蕴出淡淡的笑意，目光微渺，追忆起往事，“记得我跟你说过，在我十三岁那年，盂兰盆节，萧鸢喝醉了闯进我的闺房想欺负我，是三……是萧……三舅舅救了我。”
她下意识想喊三舅舅，又觉得不妥，想要直呼其名，可始终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实在做不到对他不恭敬，最后还是妥协喊的三舅舅。
萧逸察觉出了她的挣扎痛苦，眉心微拧，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
“三舅舅把萧鸢踹了出去，把我救起。其实早从那个时候起，提示就已经出现了。他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从未展露过武艺，竟能轻易打败骁勇善战的云麾将军。我那时被吓坏了，又屈辱难当，差点投河自尽，所以根本就没想过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这些事在她的心里早就过去了，如今回忆起也掀动不起或是委屈或是痛苦的任何情绪，只会想起当时有个人从天而降，在她深陷危险时，救她于水火，拯她于危难，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他一直真心实意地护了她许多年。
他温雅沉默，未涉权术，可在她的心里，一直是个英雄，是她的恩人。
楚璇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摒弃这些多余的情绪，努力让声音平和，“在萧鸢死前，曾把我和三舅舅叫进了他的书房，莫名其妙提到了往事，提到了胥朝，提到了他身上的官司。我那时还奇怪，萧鸢不是一个浅薄藏不住事的人，为什么突然要跟我们磨这么多嘴皮子。其实一直没看透的只有我，那天他想找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三舅舅，只是我恰好出现在那里，被一同拉进了局。”
“那天夜里萧鸢亲领教过三舅舅的功夫，后来机缘巧合，他在西市见到有人表演胥朝内宫武艺，觉得招式很眼熟，便让人反复、放慢了表演给他看，终于看出了二者系出同门，乃是同根同源。”
“但萧鸢颇有心机，他不想揭穿三舅舅的身份，因那时对他最具威胁的敌人不是三舅舅，而是萧腾。他不想给自己竖不必要的敌人，但也不想放过这个把柄。便有了那天的一出戏。”
“萧鸢当着我们两的面儿反复提胥朝，其实是说给三舅舅听，是在暗示他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萧鸢又提起自己的官司，提起萧庭疏的见死不救，也是在暗示三舅舅，让三舅舅动用手中的势力替他解围。”
“其实想一想，当时萧鸢一提起胥朝，三舅舅就曾试图阻止过他继续说下去，可笑的是，我却迟钝到只以为他是为我好，不想我被牵扯进去，不想我被利用。当时那两个人已经各怀心事了，我却自始至终都毫无察觉。”
萧逸握着她的手，沉默着听完了她的剖析，摇头，“不，你不是迟钝，你只是对他太崇敬，根本想不到，他除了是那个正直、善良、一心护着你的三舅舅，还会有另外一面。”
“他的另一面，残忍，冷酷，嗜血，身上背着多条人命，是他必须要偿还的孽债。”
萧逸心中满是痛恨，握住楚璇的手格外坚实有力，他说：“后面的事我自己来做，你不需插手，只要看着就好。”
楚璇眸光深深地凝睇着他，蓦地，悠缓地摇了摇头。
“你把我想得太脆弱了，别忘了，还有冉冉的一条命。”
“我一直想不通，我都跟冉冉说过了，那个时辰的书房有古怪，有危险，谁去谁死，她为什么还是要去？一旦想通了这个人的身份，也就有了合理解释。她大概是突然想起来三舅舅去了外公的书房，怕他会有危险，便急着要去给他报信——这个丫头，就是个憨傻的，根本一点脑子都不长。”
“她去的正是时候，正看见三舅舅在书房里，而她又恰好是我的心腹侍女。我与外公在书房说话时，在外公对我动了杀意时，三舅舅躲在屏风后出声救了我，他们心里都有数，我知道屏风后藏着的是什么人。就算冉冉什么都不知道，可难保不会把那天在那个时辰所见到的全对我说了，这样，我就能猜出三舅舅的身份。”
楚璇伤戚地摇头，“其实冉冉不该死的。她对三舅舅忠心耿耿，甚至死在他手下都毫无怨恨，只要他嘱咐一句，她怎么会出卖他？”
她闭了闭眼，面上浮掠出凌寒怒雪般的讥诮讽意，“他这个人，把自己的身份，把自己的安危看得太重，重逾这世间所有无辜的生灵，为了隐藏住身份，宁肯错杀不会放过，哪怕是挥刀朝向自己身边亲近的人，也毫不手软。”
萧逸亦颇具嘲弄，“这样的人，这样藏头藏尾，毫无骨气担当的人，半分英雄气概都没有，这天下是不会让他这样的人得去的，他只能跟别夏是一个下场。”
两人相顾无言，过了许久，高显仁推门而入，站在绣帷外，回道：“萧祭酒听闻娘娘顺利诞下麟儿，递了帖子想要进宫探望。”
萧逸的眉宇倏然皱起来。
上次云蘅和余氏一起来昭阳殿大闹一场，害得楚璇动了胎气，他已私下里敲打过萧佶，让他们都离楚璇远一点。这人不像是个没脸没皮的，怎么才几个月又要来见楚璇。
他当即想要一口回绝，却被楚璇覆上了手背。
她说：“我想见，让我再见一见他吧。”
萧逸看着她那双宁和如水的眼睛，那般冷静，无喜无悲，满腹的劝说都梗在了胸间，再也说不出口。
他只觉心疼，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握住了她的手，真诚道：“璇儿，我也不希望是他。”
内侍把萧佶从顺贞门一路迎进来。
明媚的阳光正落到昭阳殿前的丹樨上，汉白玉石阶浮雕着繁复的仙芝瑞草，浮延至殿门前，与光可鉴人的青石砖自然衔接。
连阙殿宇，飞檐绣甍，看上去华丽又气派。
萧佶在殿外站住，等着内侍进去通报。
他环顾四周这雍华奢丽的建筑，心情甚至复杂。
不管怎么样，璇儿已当上了皇后，生下了太子。那些孤苦无依的岁月已去而不返，再也不会有人欺侮她，再也不会有人敢给她脸色看。
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至少这些日子，她会是高兴的。

第57章
楚璇在寝衣外披了件羽线绉外裳，坐在榻上，画月将青纱帐放下，让萧佶隔着帐子和楚璇说话。
“依照长安官宦世家的老礼，出嫁的姑娘生了第一胎，娘家人得来送香火礼。”
楚璇本是全神戒备的，听他这样一说，倏然愣住了。
父亲远在宛州，且如今宛州局面那般恶劣，连自个儿性命都几乎悬于一线，就算他有心恐怕也是无力。而母亲和兄长……且不提兄长，因为楚玥的事她和母亲闹得那么僵，当初更是萧逸派禁军把她押出了宫，什么香火礼，她是不要指望了。
她现在是皇后，她生出来的是太子，有的是贵眷命妇要上门巴结，她才不稀罕呢。
虽然强迫自己这样往好处想，不停地安慰自己，可还是觉得心里有一处凹陷了下去，空落落的。
在这样的静默里，萧佶放和缓了语调道：“你母亲其实是想来的，但她怕你见着她不高兴，毕竟你这一胎怀得这么凶险，身子骨又弱，想让你好好休养，不想给你添堵。”
楚璇也辨不清这话是真，还是存了心要来安慰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低了头看着自己的手，因消瘦得厉害，骨节都凸起来了，十指纤纤，颇具骨感。
萧佶隔着一层帐子，虽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能看到她低了头——这丫头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极少露在面上，就是会安静地低了头，缄然不语。
那纤细单薄的小身子骨里好像藏了满腹的心事，不与人说，只留给自己慢慢消化。
每每看到这样的楚璇，萧佶就觉心疼得不得了。
他忖了忖，温声道：“我当真没有骗你，你娘也不知是怎么了，自上次在昭阳殿闹过一场后，被陛下扣在宫里照顾了你些日子，回到家里便不再提楚玥了。不光不再提楚玥，连她整个人都安静沉稳了许多，深闭宅门不出，在你生产之前我都两个月没见她了。”
楚璇心里微微一诧，母亲被萧逸扣在宫里照顾她？
这怎么可能？
自上次闹过那一场，害得她险些流产，萧逸派禁卫把她的寝殿守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对于她母亲，更是绝口不提，楚璇能感觉到萧逸心里是存了怨气的。
还让她照顾自己，不严加防范着她就不错了。
可三舅舅却又口口声声说是萧逸把她扣在了宫里一些日子，这说明这些日就算她没在宫里，可是也没回家。
那她去哪里了？
楚璇满心疑窦，可又不敢在萧佶面前表露出来，只含糊应下，那疏离浅淡的态度，只让萧佶以为楚璇不愿意再听这些事，便不再提了。
两人寒暄了一阵，萧佶便要告辞。
他本来就是放心不下楚璇，不忍心她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门庭冷落，才想着要过来给她暖暖场。
但他也不是个不会看人眉高眼低的愚钝人，上一回萧逸都把话摆在明处了，不愿意楚璇再跟梁王府有瓜葛，他何必要在这个时候讨人嫌，扎人眼呢。
看着璇儿安然无恙，一切都好，他便也就放心了，毕竟……这样的好日子已经不剩多少了。
想起外间的乱局，萧佶的神色一凛，脸上的关切挂怀略淡了几分，浮掠上些许精明探究，隔着丝织细密的纱帐，仿若不经意地问：“你这些日子可与你父亲联络过？”
从他迈进殿门，楚璇的那颗心就未曾放松过，只是方才家长里短的絮语交谈，让她略有些恍惚：眼前这个人明明看上去那么真诚，那么善良宽和，待她又是那么掏心掏肺的好，这一切怎么可能会是假的呢？
可这么一句问话，把浮散于她周围极具欺骗性的烟雾瞬间吹开，连同心底的茫然也一同消尽，迫得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去面对那冰冷残忍的真相。
他想从她这里得到父亲的消息，说明他十分关心宛州的局势，关心到不惜要入宫来打探消息。
三方军队在宛州城下僵持了数月，他和萧腾在长安的博弈也持续了数月，暂且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并没有谁能占据绝对上风。
局势尚不明了，处处都可能存有变数，他坐不住了也是正常。
萧逸说得对，他们的敌人是人，不是神，只要是人就会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楚璇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就算当初她被外公甩耳光，在夹缝里求生存，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滋味。好像有只手在揉绞着她的心，甚至也试不出太清晰的痛意，只是觉得闷，在某个恍惚的瞬间，还会觉得这些都不是真的，她只是做了个噩梦，梦里三舅舅竟然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大恶魔，这简直太可笑了。
她久久未语，萧佶不免有些疑惑，微抻了头，“璇儿，你怎么了？”
楚璇覆在膝上的手缓缓合拢，强迫自己以十分平和的语调回：“没什么，只是有些担心我父亲。陛下说了，父亲与围困在宛州城下的三路兵马不同，他在城内，城门是外公派人在把守，轻易是送不进去信的，自然里面的信也出不来。”
按理应该是如此的。萧佶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又安慰了楚璇几句才走。
他走后，萧逸就从榻边的屏风后绕了出来。
他弯身摸了摸楚璇的脸颊，万分疼惜地道：“我早就说了，别跟他来往得太近，哪怕他没有那重身份，他还是梁王的儿子，你这么个模样，将来可怎么办啊？”
楚璇垂眸道：“给我些时间，再给我些时间……”
她默了默，突然想起来一事，“方才他说，我母亲被你扣在了宫中照顾我，这是怎么回事？”
萧逸‘唔’了一声，神情平淡道：“我派人送她去崖州见楚玥了，为了个楚玥，她不知还要再惹出多少乱子，我干脆遂了她的意，让她去见见她的宝贝女儿。听崖州律院的人回话，楚玥在里面终日疯疯癫癫，胡言乱语，不光辱骂指责你，近来，连她的父亲都骂上了。这丫头是个机灵的，大约这么长时间终于反应过来，她母亲愚笨，可她父亲是个能干的，她落在崖州这么长时间都无人搭救，是因为她父亲早就放弃了她。”
楚璇仰头安静听着，却听他话锋一转，“我需要利用一下楚玥。”
“宛州城下三军齐汇，我有绝对的胜算能赢过梁王，但前提是长安的这十万装备精良的宛洛守军按兵不动。可萧佶是个极精明的人，他不可能真得弃他父亲和那七万大军不顾，之所以目前按兵不动，是因为他还没解决好萧腾。他怕自己白忙活一场，而这位世子站在他身后，倒成了最后得利的渔翁。”
楚璇认真听萧逸的分析，迅速找出了重点，“那他现在解决好萧腾了？”
萧逸睫羽轻轻覆下，道：“快了。”
“他让萧雁迟派出精锐守住了长安城外的各条驿道，把萧腾送去淮西给萧庭琛的信全都截住了。萧腾作为世子，这些年是在京中积攒下不少人脉实力，可这些所谓的实力只有在太平盛世时可堪用，到了这个节骨眼，要真刀真枪地拼，在十万宛洛大军面前，不堪一击。”
“到这个时候才能看出，萧腾这些年的风光都是浮在面儿上的，儿子是大理寺卿，是淮西守将，不过银样镴枪头，摆设罢了。”
楚璇思索了片刻，道：“我不觉得萧庭琛收不到他父亲的信，就会乖乖地按兵不动。毕竟宛州的动静那么大，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萧逸唇角噙起一抹笑，“我早就给素瓷和范允去了信，驻守淮西的范家军会稳稳地压制住萧庭琛，如今宛州战火未起，长安仍旧一派风平浪静，萧庭琛又没有得到他父亲的指令，是不会也不敢贸然起兵，跟范家军起冲突的。”
素瓷。
楚璇望着萧逸那精明满溢的眉眼，突然反应了过来，局面演变至今纵然可说是多方力量角逐的结果，但自始至终都未曾脱离过萧逸的掌控。
换言之，他为了今天的这一战，已暗中绸缪多年，把敌方的每一支队伍都纳入其考量当中，盘算他们的优劣势，暗中布置可牵制的力量。
就这样，黑白棋子相间，珍珑棋局已成，到了决胜负的时候了。
楚璇突然没有那么紧张了。
事情能做到这份儿上，已然是极致，萧逸也尽力了，剩下的总得看几分天意。
放松下来，她的脑筋也灵活了许多，抛出了一个问题，“我从前总觉得萧腾是个城府极深的人，难道他会看不出自己这些年有的都只是表面风光吗？”
萧逸笑了。
言语中带了几分玩味和同情，“是不是表面风光，那得看处在何种境遇，身边围绕的敌人是谁。从前，他是梁王世子，是久居长安长袖善舞的朝中勋贵，底下两个弟弟，一个狂妄蛮横，恶名在外，一个不涉党争，毫无根基，外加一群或是纨绔或是不出众的侄儿。相比之下，他手握重权，儿子一个是大理寺卿，一个是淮西守将，文武兼备，天时地利，你说，他有何可担心的？”
“就算他未雨绸缪，有心要再进一步，你别忘了，梁王可是生性多疑之人，他已然是世子，若是出头冒尖太甚，难免会惹来梁王的忌惮不满。与其如此，不如就握住了手里这些资本，安安稳稳等着，反正他是世子，父死子继，名正言顺。”
“所以，你看看，你嘴里说的表面风光，其实已是萧腾挖空心思、费尽全力所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好的境地了。若萧佶只是萧佶，没有第二重身份，他几乎可以说稳占钓鱼台，妥妥的胜家。”
楚璇静静听着，倏尔，轻勾了勾唇角，“三舅舅真厉害。”
萧逸点头，倒真有几分发自肺腑地钦佩，“这么多年，他骗过了我，骗过了萧腾，骗过了所有人，躲在暗处，由着自己的两位兄长明争暗夺，看似处于劣势，实则蓄势而发，他的这两位兄长跟他比起来，实在是差得太远，太远了。”
“我现在才明白，就算我不杀萧鸢，萧佶也会自己动手。只要萧鸢一死，萧庭寒根本撑不起宛洛守军，萧佶只需暗中稍加运作，这十万大军迟早是萧雁迟的。只这一项，他与萧腾的实力便会一朝颠倒，萧腾再拿什么跟他斗……”
萧逸声音稍弱，他脑子里突然迸出个疑问：局面对萧佶如此有利，仅是他一人之力便能做到的吗？他的父亲梁王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楚璇身体还孱弱，坐得时间又太久，有些累了，脱掉外裳翻身上榻，拉过被衾盖住，歪头看向萧逸，问：“你方才说要利用楚玥，你想利用她让三舅舅和雁迟按兵不动，这要如何运作？”
萧逸把手炉给她塞到被里暖着腿，漫然问：“你说如今对萧佶而言，父子亲情重要，还是权势重要？”
这个问题不需思索，可楚璇却滞住了，沉默片刻，才不情愿地承认：“权势。”
“是呀，权势面前，父亲算什么？只要让他知道，梁王赢不了，他就不会冒这个风险舍长安去救宛州。有些事我告诉他，他会生疑。若是他自己千方百计查到的，那才会深信。而引他上钩的第一枚棋子，便是楚玥。”
说到楚玥，萧逸不由得黯下神色，目光微微发愣，似是想起了什么很令他忧心的事。
楚璇正要问，他先答了：“江淮失踪了。”
“什么？”楚璇蹙眉，前倾了身体，“你找了吗？”
萧逸叹道：“我怎么可能不找？几乎要把长安整个翻过来了，愣是一点踪迹都没有，我怀疑，这愣小子又惹了什么麻烦上身，不定落在哪一方手里了。不过好在一点，虽然没找到人，但也没找到尸体，兴许是被什么人攥在手里，想在关键时候要挟我……”
楚璇摇摇头，打了个哈欠，在临睡前下结论，“你这干儿子真不让人省心。”
……
萧佶回了王府，正遇萧雁迟的副官出去抓药回来。
他把药包拿过来轻嗅了嗅，嗤笑道：“雁迟是把那个江淮当祖宗供着了，闻这药的分量，他那点伤是差不多要好了？”
副官十分畏惧萧佶，喏喏地躬身站着，既不应是，也不说不是。
萧佶瞥了他一眼，把药包扔给他，负袖往后院走，便走便道：“让雁迟来见我。”
他进了一趟宫，总觉得昭阳殿有些古怪，璇儿……好像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第58章
云蘅这些日子过得很是低调，除了在楚璇生产后去清泉寺给她的孩子求了个平安符，剩下的时日皆深闭宅门，同楚瑾安静地生活，几乎不与外间交往。
崖州一行，让她突然看明白、也想通了许多事。
她娇滴滴的女儿落在律院那个草窝里，受尽了磋磨，可让她心疼坏了。甫一在崖州落脚，她便搜刮尽了随身带的首饰、银锞子，全塞给律院里当差的婆子。
那些婆子却不要，只道：“把楚姑娘送过来，是御前大内官亲自来办的，奴婢就算长了个十个胆子，也不敢不依照他的吩咐行事。您的钱还是留着给她添置些衣物用具吧，给奴婢也没用，该如何还是得如何。”
云蘅又慌忙下山，去就近的集市匆匆采买了东西带上来。
因这一趟来得隐秘且仓促，身边跟着的只有暗卫，她指使不动，凡事只有亲力亲为。
等把这些东西备妥，见到了楚玥，却全被她扫到了地上。
她从前那双秀眸里布满了血丝，神情怨毒，抓着云蘅的手，咬牙切齿道：“母亲，我全都想明白了！他们把我关在这里就是不想让我乱说话，楚璇早就背叛外公了，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一直在演戏，她处心积虑地要跟那皇帝合起伙来对付外公！”
云蘅心里一惊，但随即便都放下了。
对付就对付吧。
如今外面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局面，眼瞅着是都已经撕破了脸，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楚璇是皇后，总不可能指望她舍下如今的荣华、舍下这正隆的圣宠去胳膊肘朝外拐。
出嫁从夫，她有夫君，有孩子，梁王府待她也不过尔尔，她也不欠他们什么了。
但楚玥接下来的话却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不光她，还有父亲。父亲曾经伙同了萧雁迟要把楚璇从骊山行宫里偷出来，母亲你不知道吧？那天晚上我在父亲的书房外全都听到了……”
那时她们姊妹两还未反目，尚能维持着表面的客气。楚玥紧扒着墙角，听得清清楚楚，可却没有站出来阻止，甚至在内心深处，极希望父亲和萧雁迟能做成这件事。
比起一个艳光四射、地位尊荣的姐姐，她宁愿她的姐姐从此隐于乡间，做个村妇，做个平民，寂寂一生，再也不要有人拿她跟自己比，说她比自己漂亮，比自己风光。
因而她没有做声，到后来这事没成，她也只当从来没听到过。
在崖州律院被幽禁的日子里，她几乎快要被这暗无尽头的憋屈日子逼疯，把往事一件一件拿出来捋，反复回想，越想越觉出些蹊跷来，“我觉得父亲不是真心效忠于外公，他和那皇帝早勾连上了，骊山行宫那么大的事，皇帝连萧雁迟都处置了，却偏偏放过了父亲。他不可能查不出来父亲也牵扯其中的，他肯定是想保父亲！”
“对，就是这样。”楚玥的脸因过于激动而显得扭曲狰狞，“他们相互勾连，早就串通好了要对付外公。我就知道，皇帝不可能对楚璇着魔成那个样子，他肯定是在做戏，是为了笼络父亲……”
云蘅自来资质平庸，没有聪明到哪里去，被女儿的话惊住，一时慌了心神，踉跄着后退。
楚玥却容不得她退，上前紧扣住她的肩胛，激动道：“母亲，你这就去找外公，把我的话全都告诉他，让外公看在我一片忠心的份儿上，救救我！”
她被幽禁于此数月，根本不知外面已天翻地覆。
但这一句话，却让云蘅陡然清醒起来。
不管楚玥说得是真是假，不管她有没有这个本事突破宛州关防重围见到她的义父，这些话一旦说出口，且不说能不能波及到楚璇，第一个要倒霉的绝对是她的夫君、楚玥的父亲，楚晏。
云蘅怔怔了许久，反握住楚玥的手，颤声道：“玥儿，这事……若是真的，你爹怎么办？”
“我管他怎么办！”楚玥的声音尖啸灌耳，透出癫狂，“他有把我当女儿吗？我被关在这里，他不闻不问，那我为什么还要管他的死活？自我小时他就偏心楚璇，明明我才是自幼长在你们身边的女儿，凭什么？凭什么楚璇处处要盖过我！”
云蘅破天荒地甩开女儿的钳制，步步后退。
她看着眼前这个双眸血红，恨不得要磨刀霍霍向至亲的楚玥，一阵阵恍惚，这怎么会是她那自幼便俏丽讨喜，温顺贴心的女儿？
她只觉脑子里有口钟在嗡嗡的响，钟音化出了几只手，在撕扯着她，再看女儿那张充满怨毒的脸，她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蹿，在楚玥将要再扑上来之时，竟趔趄着跑了出去。
几个婆子眼疾手快地上前关门，只听身后传来‘呲啦’的尖锐声响，像是指甲划在门扇上，无比的刺耳。
云蘅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目光直愣愣地落在门上，好像那里面关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扼人咽喉的猛兽。
婆子极恭敬地上前道：“郡主，您还是快回京吧，如今世道乱，崖州也不太平，楚姑娘就是这么个情形，您再多耽搁也无济于事。恕奴婢多嘴，这样子疯癫，若是回了长安，少不得要再惹出些事端，倒不如先把她留在律院里，这里人人都懂规矩，不长耳朵不长嘴，不管她说了什么都不会传出去的。”
云蘅失魂落魄地下了山，却在山脚碰上了楚瑾来迎她。
“是皇帝陛下让我来的，他说母亲这会儿大概心里不好受，让我来安抚安抚……”楚瑾微顿，略有些疑惑地看看这苍峻连绵的山峦，问：“母亲来这儿做什么？”
楚瑾尚不知道楚玥就关在这里。
云蘅凝着自己的儿子看了许久，他的长相算不得顶出挑，大体是像她多一点。说来也奇怪，楚晏那一副好相貌，楚玥和楚瑾都没有随到多少，反倒是自幼不在他们身边的楚璇，与楚晏八｜九成的像，有一两分随她的地方，也都是捡了她相貌上的优点来随。
她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这么仔细地打量过自己的儿子了。
确切说，这些日子她的心里除了楚玥，再没装进去过别人。
如今了却心愿，静下心来看看儿子，他虽相貌不是顶出挑，但也是锦衫磊落，姿容清华，世家里养出来的贵公子，善良孝顺，也是没话可说的。
她这样胡思乱想了一阵，突然抓着楚瑾的手问：“若是这会儿有法子救出你妹妹，但要拿你的前途来换，你肯吗？”
楚瑾微愣了愣，很摸不清头脑，但还是道：“若真能救出玥儿，那我自然是肯的。咱们家已是皇亲国戚，富贵泼天，我挺知足的，仕途固然重要，可重要不过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在一起。”
云蘅缄默了许久，倏尔轻翘了翘唇角，“你这么懂事，我这个做母亲的就算帮不上你，也不能扯你的后腿。枉我活到这岁数，今日才发现，原来我才是这家里最不懂事的人……”
楚瑾闹不明白他娘到底怎么了，懵懂地随她上了马车，望着窗外枝桠光秃、枯叶回旋，道：“有些话可能说了娘会不高兴，可我不吐不快。我从三舅舅那里听说了许多璇儿的事，再观如今的局势，还有宫里零星传出的消息，可知璇儿这些年过得并没有我们想得那么顺遂无忧。”
“从前咱们觉得她过得好，没少跟着她沾光，也都觉得是理所应当的。如今知道她日子其实并不好过，可从来也没见她跟咱们抱怨过，也没向咱们开过口，她跟玥儿闹到这地步，咱们只一昧偏帮玥儿，从来没有细究过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对璇儿不太公平？”
楚瑾见母亲不语，有些不安，补充道：“咱们与璇儿不过是顶了亲人的名分，她未吃过咱家一粒米，甚至在出了事之后咱们也从来没有向着过她。可咱们却没少跟着她沾光，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未从说过要跟咱们断绝关系，外头人还是把咱当皇后的娘家敬着。母亲，儿子怎么觉得……觉得好像我们全家一直在吸她的血一样？”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夹杂了一丝丝哀求，“母亲，我不是要偏帮谁。只是求您，咱们先把事情弄清楚，玥儿和璇儿为什么翻脸，咱再决定如何奔走行事。”
云蘅安静听着，目光微邈，许久，才摇了摇头。
“瑾儿，我们不奔走了，我们什么也不干了，等一回长安，我们就深闭宅门，哪里也不去。”
若楚玥说得是真的，如今的情形远比她从前所能想到的更加凶险。
宛州烽烟将燃，山河罹难，他们楚家早已在旋涡中间了，这么长时间，她竟愚钝至此，心里只想着小女儿如何如何，置全家的安危于不顾，都不知因为她的后知后觉而把全家人放在危险的边缘徘徊多久了。
她突然有些明白楚璇和皇帝既然没有杀玥儿，为什么又要把她送到这里。
是防着她乱说话。
蓦地，云蘅想起了临行前皇帝对她说过的话。
——“你不光只有这么个女儿，你还有夫君，有儿子，你还有个女儿是皇后，你们这一家将来该是尊贵显赫，享尽荣华，你的儿子该是前途无量的。”
她再看看身边这个良善宽厚的儿子，突然意识到，今天发生的一切，楚玥会对她说什么样的话，大抵都在皇帝的预料当中。
他把她送到这里，就是想让她亲身经历一番，唯有如此，她才能清醒。
云蘅深吸了口气，握住儿子的手，语气凝重地又说了一遍，“我们哪里也不去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求能帮上你爹和你妹妹什么，但求不拖他们的后腿。”
……
在即将入春之际，长安又下了一场雪。
大雪如鹅毛，纷纷扬扬飘洒，落入亭亭青盖间，如在天地间织了一层厚重的银毯，是浮延万里的安静素白。
楚璇休养了月余，渐渐不再嗜睡，御医给她减了汤药，改以膳食调理，每到申时，就会上一小盅燕窝粥。
她跪坐在宣室殿小几前一勺一勺地喝着粥，太后抱着萧留风风火火地进来，一进屋，就满脸煞气地兴师问罪，“你瞧瞧，你怎么能让她们给阿留穿这样的衣裳？”
楚璇放下瓷勺，抻头一看，见那白白嫩嫩的胳膊上有些微发红，太后特意把萧留身上的绸衫翻了个，见里衬极薄，外面缕金的丝线磨在了他的胳膊上。
“……我也不懂，只是见这料子好看，就让她们制成了衣衫。”楚璇略有些慌乱，她也是第一次当娘，身边并没有女长辈教她抚育孩子之道，而宫里的乳娘和姑姑们都是些人精，楚璇道一句好看，她们忙不迭附和巴结，哪里会有人提醒她。
楚璇见太后面色不虞，心里很是忐忑，生怕她会拿自己的闺门教养说事，像她幼时受到的言语攻击那般，说她“有娘生，没娘教”。
太后皱着眉头正要说话，在案几前批奏折的萧逸抬了头，道：“不就是一件衣裳嘛，不合适就换了，胳膊磨红了就上药，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太后当即调转剑锋朝着萧逸去了，“这么小的孩子可不娇贵，你当都跟你似的皮糙肉厚。”
萧逸抻了头要反驳，被太后一指，“批你的奏折，哀家没跟你说话。”
她转回头来冲楚璇道：“你得仔细点，这些缕金衲珠的衣裳好看是好看，可不能贴身穿，贴身的得穿云缎，且最好是素缎的，别绣花，这小孩儿皮肤太嫩了，经不得磨。”
楚璇忙点头，从太后手里把萧留接过来，小孩儿一张脸粉雕玉琢，吸着指头看向楚璇，一双小眼珠滴溜溜转，乌黑莹澈。
她抱着孩子坐到小几前，太后也跟了过来，两人脑袋凑到一起，太后向楚璇传授了许多带孩子的经验。
话匣子一开，絮絮碎碎不止，到该传晚膳的时辰，画月进来问，楚璇随口道“问陛下”。
画月踯躅着，为难道：“陛下……”
太后见这丫头黏黏糊糊的，不耐烦道：“让你问陛下，早一点传还是晚一点传，皇后这身子骨，她能吃几两饭？”
她一回头，倏然愣住了。
那张紫檀木楠心案几后已空空如也，萧逸不知去了哪里，更要命的是，她们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殿内安静下来，太后和楚璇面面相觑，唯有萧留那‘咿咿呀呀’奶绵绵的嗓音间歇传来。
殿门前传来脚步声，两人齐齐抬头看去，见萧逸曳着阔袖耷拉着脑袋回来，朝画月道：“愣着干什么，传膳去，朕早饿了。”
画月忙鞠礼告退。
兴许是听到了一个‘饿’字，萧留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太后把乳娘唤进来，让抱去喂奶，乳娘接过孩子后，她略一思忖，不怎么放心，跟着乳娘去了。
都走了，楚璇吃剩的那小半碗燕窝粥早凉透了，她轻抚了抚青釉瓷盅的边缘，便把它推开了。
“璇儿。”萧逸坐到了她身边，一脸严肃道：“你说话不算数。”
楚璇静静地看他。
“你说过，在你心里我永远是最重要的，可这小东西生下来才一个多月，就排我前头去了，你只关心他，每天就围着他的吃穿用物转，一点都不关心我是热了还是凉了。”
楚璇道：“你还知道他才生下来一个多月啊，他那么小，那么脆弱，当然需要多多的关心。”
萧逸紧箍住她，赌气似得强吻了她一下，道：“我虽然这么大了，可是我也脆弱，我不管，你必须关心我比关心他多。”
楚璇被他闹得很是无奈，妥协道：“好，我关心你，你想让我怎么关心你？”
萧逸凑到她耳边，“今晚陪我……”
“不行！”楚璇断然拒绝，“我的身体刚好些，御医都说了得小心养着。”她说着说着，渐生出些委屈，“你怎么能这么不体贴！”
萧逸烦躁地挠了挠头，握住她的手，揉捏了一下，又觉不解气，狠狠揉捏了一下，气道：“你昨夜说梦话了。”
楚璇微诧，睁大了眼睛看他。
萧逸冷下眉目，抬手紧捏住她的下颌，阴悱悱道：“你在梦里叫了萧雁迟，你竟敢躺在我的身边叫萧雁迟！别以为你当了皇后生了孩子我就不能拿你怎么着了，你这样，信不信……信不信……”他气得牙齿磕绊在一起，说话声音里带了微微的‘咯吱’声，听上去像是要把她剥皮吞了一样，“信不信我打你。”
他的威胁楚璇丝毫不惧，只略显迷茫地垂下了睫宇，呢喃：“我叫雁迟？这怎么可能……”
萧逸目光略有些闪烁，捏着她的手劲稍松。
好吧，她在梦里只叫了一声萧雁迟，剩下的多数都在叫三舅舅、三舅母，且叫得冷汗淋漓，叫得哀怨戚戚，好像是梦见他们一家遭了劫难，性命垂危，她在一边看着，伤慨万分，却又无能为力。
萧逸知道，自从知道了萧佶的身份之后，楚璇的心里就一直埋着根针，日日夜夜戳着她，直至血肉模糊。
可这样的心事，萧逸知道，楚璇在清醒时绝不会告诉他，她心里清楚得很，那是杀他义兄的凶手，是杀秦莺莺的凶手，是他苦熬多年艰辛寻找的仇人，她作为他的妻子，怎么能去担心他的仇人？怎么能放不下他的仇人？
可就是放不下。
十几年犹如骨肉血亲的感情，怎么可能在朝夕间说放下就放下？她是个人，又不是个木偶，不能做到在恰当的时候对自己的爱与恨收放自如。
想到这儿，萧逸没有埋怨，只有心疼，但还要维持面上的威严，靠近她，两人鼻翼相抵，听他幽幽凉凉道：“这一回儿就算了，我不打你了，要是有下回，你等着瞧……”
楚璇抿了抿下唇，眨巴着眼睛，格外无辜地看向他。
萧逸坐回来，敛正了神色，道：“我准备下旨，攻打宛州城了。”
楚璇一凛，凝着他紧绷的侧颜，突然明白了，难怪他今天这么反常，好像憋着股劲儿故意要找茬似的，原来是大战在即，心绪难安啊……
“兵马粮草皆已妥当，宛洛守军按兵不动，万事具备，就在这几天了。”
萧逸抬起手支着侧脑，偏头看向楚璇，好像又拿不定主意了，“我是今天下旨呢？还是明天下？或是后天下？”
楚璇默了默，真诚地提议：“要不翻翻黄历？”
萧逸疑惑道：“黄历上有宜开战，宜杀人放火这一项吗？”
楚璇想了想，摇头。
“要不……”萧逸眼睛一亮，站起身，自长案上拿了张洒花薄宣纸，撕成三条，做了三个阄，扔进空瓷瓯里，摇了摇，打开，朝楚璇努了努嘴，“抓吧。”
楚璇：……
她盯着那三个纸团子看了许久，看得久了，仿佛看见侯恒苑那老头叉腰在朝她怒吼：后宫不宜干政！给我撵出宫！撵出宫！
似是有感应，刚在眼前浮起这样的画面，高显仁就进来了，“陛下，侯尚书求见。”
萧逸道让他进来，一面又催促楚璇：“你倒是快点抓啊。”
楚璇闭了眼，郑重地抓起一个。
侯恒苑风风火火地进来，朝两人揖礼，看样子很是着急，也顾不得楚璇尚在侧，朝着萧逸问：“陛下，兵部已拟好作战方略，到底哪一日打，还请您示下。”
萧逸掠了他一眼，拿起刚被楚璇抓出来的纸团，不慌不忙地展开，看了一眼，“哦，明天，拟旨吧，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往宛州，明日正式攻城。”

第59章
侯恒苑得令告退。
宫女们开始摆膳了。
杯盘碗碟淅淅沥沥摆了满桌，香味随着热腾腾的雾气飘了出来。
萧逸弯身坐下，拿起筷箸，刚要落筷，抬头看了一眼楚璇，“你……不吃点？”
楚璇隔着珍馐佳酿遥遥看过来，抿了抿下唇，伸手去把瓷瓯里剩下的两个纸团拿了出来。
萧逸的神情微微一僵。
她把纸团一一展开，果然，草书飞扬遒劲，力透纸背……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两张纸跟刚才她抓出来的那张一样，写的都是明天。
楚璇也不恼，也不问，只捏着皱巴的两张薄宣纸朝萧逸摇了摇，秀眉微翘，冷光粼粼地将他盯住，等着他给个解释。
皇帝陛下轻咳了声，竖起手指挠了挠眉尖，道：“那个……我跟你开个玩笑，逗你玩一玩，这可是军政要务，分毫不能差，你当真能靠抓阄来决定？”
楚璇冷颜不改，一本正经，无比严肃地问：“逗我玩一玩？我看上去好玩？”
萧逸心道好玩啊，特别是她刚才那么一副娇软玲珑的模样，双手抵在胸前，紧张兮兮地看着那三个纸团，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简直就像是遗落凡间、不染尘埃的小灵兽，那么晶莹剔透，那么单纯，那么好骗，哈哈哈……
在楚璇的凉涔涔的注视下，萧逸果断收起遐思，凛正地摇头，“我的璇儿是仙女，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他顿了顿，敛眉正目道：“只有我可亵玩。”
楚璇霍得拽下腰间绣囊，毫不客气地朝这色胚扔了过去。
……
雪已停了，地面上结了层薄薄的冰壳子，冬日晶澈的阳光落在上面，显得莹莹透透。
梁王府的芙蕖边植了几棵香橼，是花匠刚从南郡移栽过来的，据说性喜温，不耐严寒，在北方极难成活。
难得的，这几棵香橼已快要熬过这个冬天了，至今还旺盛的活着。
萧佶站在茜纱窗前看着，目光微邈，思绪若飞絮飘了出去……
他母亲生前就极喜欢香橼。
她说香橼的果子黄澄澄的，略酸，吃起来正合她的口味，又可做药用，治食积不化，真正的外观宜赏鉴，内用润脾胃。
在萧佶的印象里，母亲总是对这些又好看又实用的东西青睐有加，而会鄙夷那些华而不实的物件。
就如她这个人一样。
美貌倾城的胥朝公主别夏，执掌宗府，奇谋睿智，在当年也是风光无两，裙下之臣无数的，可没有谁敢真的把她当成一个堪做床榻之娱的女人。
她曾权势鼎盛，曾呼风唤雨，一朝落败也引来无数唏嘘，直到她死后的那几年，街头巷尾仍对这传奇女子津津乐道。
可随着尘光的流逝，她也会渐渐被人所淡忘。
那和着鼓点悠扬流畅的话本主角成了别人，换过一茬又一茬，别夏公主便如褪了色的皮影，被摘下舞台，封存箱底，成了世人记忆深处一道模糊的影翳。
成王败寇乃是人世间亘古不变的真理。
胜者，会被风风光光迎入宗庙，受香火供奉，被写入史册，供后人凭吊。而败者，便只能被尘埃所掩埋，祭入荒芜，独享寂寥，最终被世人所遗忘，仿佛从来没有活过。
所以他从小就知道，只要他活着就必须拼尽全力去赢，他不能输，他不能步他母亲的后尘。
萧佶叹了口气，多年来的韬光养晦，小心筹谋，才换得如今这个局面，可依旧是胜负未知，前景晦暗。
门‘吱呦’一声响了，裴鼎英进来，快步走近，道：“果然如您所料，云蘅郡主那些日子根本没有在昭阳殿，陛下派人把她送去了崖州。”
萧佶面沉如凉水，无波无澜。
裴鼎英继续道：“属下亲去了趟崖州，见到了玥姑娘，她说……她的姐姐、父亲早就归入了皇帝阵营，处心积虑要帮着他对付梁王。”
萧佶眉心一跳，没说话。
裴鼎英先耐不住了，道：“这也太荒谬了，皇后就罢了，楚大人在宛州这么长时间，一直殚精竭虑，凭她几句疯疯癫癫的话能说明什么……”
萧佶蓦地转过身来，目中暗含犀利，“若她说的是疯话，皇帝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把云蘅送去宛州？她是去看女儿，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裴鼎英一噎，当即觉出一股寒气迎面扑来，“若……若是……那现在宛州……”梁王岂不是腹背受敌。
萧佶脸色铁青，沉默许久，攥紧手，道：“我们不去宛州了，那儿只能被当做一枚弃子。”
“那梁王……”
“看他自己的命数。”
裴鼎英一愣，“可那是您的父亲啊！”
萧佶牵动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父亲又如何？大业的尽头终究是要称孤道寡的，旁人可舍，父亲亦可舍。”
“父亲手里有七万大军，他不可能坐以待毙的，只要奋力厮杀，哪怕最终赢不了，也会对萧逸派出的兵马造成损耗。如今，长安兵防薄弱，皇帝是无力与雁迟麾下的十万大军相抗衡的。”
裴鼎英点头，略一思忖，还是不无忧虑道：“可各地守将、藩王皆拥重兵而立，若是长安有异动，难保他们不会以勤王之名杀进来，到时只怕这十万宛洛守军挡不住，而主公便成了众矢之的……”
萧佶微微一笑，“我自有计量，一切都会是师出有名，名正言顺的。”
话音甫落，门又被推开了，小厮站在门外，禀：“世子来了……”萧腾直接越过小厮进来，阴着张脸扫了一眼萧佶，“找我何事？”
裴鼎英提着佩剑满含警惕地盯着萧腾，却见他的主公缓慢从窗边走了过来，衫袖垂曳，玉面温儒。
言语幽淡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大战在即，想到大哥手里还有几千暗兵，想借来用一下。”
萧腾皱眉，怒道：“你手里有十万兵马，装备精良，休整以待，竟还要来惦记我这点家底！”
萧佶一直耐心地听他说完，面上浮掠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虽只有几千，正面迎敌不堪用，可难保不会在人背后捅刀子，况且，大哥一直都是善于此道的。”
“我善于此道？”萧腾只觉荒谬，嘲讽道：“我与你比起来，实是小巫见大巫了，若二弟还活着，我们两个应当一同去找个山洞躲起来，再也没脸见人。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竟忽略了你这尊真神，怕是这几十年你看着我们跟跳梁小丑似得上蹿下跳，心里不知偷笑成什么样了。”
萧佶平风静水地凝着他，言辞幽缓，“是呀，过去几十年，你与二哥风头鼎盛，我向来是躲着你们，避着你们的，因我知若想走得长远，需得避敌锋锐，如今易地而处，大哥，这道理你也该懂啊。我手里有十万大军，你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我的，在我好好说话时顺了我的意，总好过翻了脸我明抢。”
“你！”萧腾一口气梗在胸前，手颤颤发抖。
萧佶却越发温煦和善了，宛如还是从前那个尊礼谦逊、不慕名利的弟弟。
“大哥，不过几千人，给了我可换你和我侄儿们的性命，依我看来，再合适不过。他日大业得成，我不会亏待你，当然，只要你安分守己。”
他瞳眸幽邃，溢出浅浅的笑意，却暗含机锋，望一眼，只觉刺目。
萧腾偏开视线，缩在袖子里的手攥得‘咯吱’响。
……
夜已深，明月黯黯，人影窗纱。
楚璇让人搬来了十几匹布，放在绣帷后的楠木长案上，借着烛光，给萧留挑选缝制衣衫的料子。
萧逸举着本奏疏已看了许久，只是奏疏的角度很是奇特，下移得厉害，自黄锦封上露出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绣帷后那抹窈窕纤细的倩影。
视线自那白皙如玉的脸庞落到曲线优美的胸前，再至不盈一握的纤腰。
看得久了，他渐觉出些燥热，喉咙上下滚动，把奏疏扔开，扬声道：“高显仁，更衣，朕要沐浴。”
楚璇抬头瞥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旁若无人地挑选料子。
高显仁快步进来，身后淅淅沥沥了六七个宫女，手里抬着剔红漆盘，上面搁着寝衣、帛带、香膏……
高显仁正要上前去给萧逸解腰带，忽被皇帝陛下冷睨，他忙乖觉地退回来，歪头瞧了瞧绣帷后的皇后，指挥着宫女将漆盘放下，不声不响地全出去了。
殿里安静至极，萧逸被晾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总共那么几匹布，你摸来摸去好几遍了，能摸出朵花来吗？差不多了，过来摸摸我吧。”
楚璇站直了身，敛着长袖，微叹道：“我在学着如何做一个好母亲，孩子已经生出来了，总要给他多多的爱，多多的关怀，不然不是对不起他吗？”这句话说出来，不经意勾出些许幽思，她一怔，神色怅惘。
萧逸实在看不下去，快步走过去，捏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赌气道：“你也要给我多多的爱，多多的关怀，不然对不起我。”说着，手又开始不规矩起来。
楚璇被他闹得实在无奈，也知这些日子全副心神都在阿留身上，着实忽略了萧逸许多，便好脾气地由着他。
萧逸倒真不与她客气，拿她当积怨已久的仇人似的，狠狠地替自己出了口气，挥袖将楠木长案上的布匹全扫到了地上，把楚璇横放在了上面。
满殿烛光如开在幽暗里的花，发出静谧的绯色光晕，辗转落在青砖上，照出一地凌乱纠缠的影子。
更漏里流沙簌簌陷落，殿中光阴缓缓流逝。
画月和霜月守在殿外，与他们两人只隔了一层茜纱窗纸，那动静听得两个大姑娘面红耳赤，只听‘咕噜噜’脆响，好像是瓷瓶滚到了一边，随即传出楚璇气息微乱，含怨不满地声音，“你少看些乱七八糟的画本，怎么能这样对我，唔……”
好像被捂住了嘴，亦或是被什么堵住了嘴，紧接着是挣扎推搡的声响，两个姑娘听得出了神，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没过多久，动静就弱了下来。
定然是皇后落了下风，因她们听见里头传出了楚璇那细若游丝的声音在喊疼。
霜月听得心头突突跳，不禁忧虑道：“娘娘那身子骨怕是经不起吧，陛下也太……”
画月比她老练了许多，揽袖站得端稳，低声道：“你知道什么啊，陛下疼惜娘娘，怎么会做那没谱的事。白天陛下问过御医了，凤体早已无大碍。再者说了，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知道娘娘吗？平常叫凳子腿儿磕一下她都要苦兮兮地喊疼，一点点疼都忍不了的，就算是平常人家，为了笼络住夫君，总得忍耐些，婉转些，更何况里头那位是天子。你可别跟着瞎起哄，想让娘娘失宠啊？”
霜月吓得忙捂住嘴，噤了声。
但里头的动静却息了。
萧逸阴着张脸拾了寝衣穿上，见楚璇抱膝蜷在了长案边缘，衣衫散落了一地，早已皱得不成样子，定是不能穿了。
她睫宇轻覆，半阖着眼皮，瑟瑟发抖，一副幽怨可怜、难受至极的模样。
瞧着她这小可怜的模样，萧逸蓦地就想起来了她小时，梁王寿宴那天，两人在花苑里拌了几句嘴，她撒腿就跑，他让禁卫把她抓回来的样子。
也是这么副叫人欺负了，凄凄惨惨的模样。
他的心骤然软了下来，上前去抱她。
楚璇倒是乖顺，柔软地缩进了他怀里，胳膊勾住他的脖子，侧脸贴在了他的襟前，弱弱道：“思弈，我有些怕你。”
“怕我？”萧逸苦笑不得，“孩子咱们都生出来了，你又想起来怕我了？”
楚璇抿了抿下唇，幽然道：“别的时候不怕，就这个时候怕。”
萧逸默了默，声音冷硬道：“你不是怕我，你是讨厌我，不爱我。”
楚璇窝在他的怀里，丝缎般泛着幽光的乌发包裹着娇躯，她像只温顺的小猫儿，透出淡淡的忧郁，“你明知道不是这样，我是怕……”
萧逸垂眸看她，“怕什么？”
“怕我会怀孕，怕我会死，阿留还那么小，我们都知道没有了娘在身边的孩子会活得有多艰难。我想要陪着他长大，关爱他，保护他，把所有我没得到过的幸福都给他，让他将来在长大后，回想起自己的幼年时光，是满满的甜蜜，是能治愈一切伤口的温馨，而不是总好像心里缺了一块似的……年幼时缺的这一块，无论成年后往上补多少东西，总也是补不齐的。”
“思弈，你能明白我吗？”
萧逸默了片刻，柔舒开轮廓，印在她额上一吻，道：“我不会再让你怀孕的，我早就说了，咱们有阿留就够了，让你再怀一次，再从鬼门关走一圈，我也受不了那惊吓。”
楚璇眨了眨眼，浅瞳转了转，歪头看他，“为什么你不能让我怀孕？你给我下药了？”
萧逸白了她一眼，“我怎么不直接毒死你这个小妖精。”
楚璇喏喏地把额头抵在他胸前，像只焦躁的小猫儿，蹭啊蹭，甚至还咬了他一口，急道：“你倒是说啊。”
萧逸闭了闭眼，强忍住要把她扔出窗外的冲动，沉声道：“你还真是对我一点不上心，搞了半天方才是我自己在唱独戏啊，你仔细回想下……”
楚璇只觉头发晕，艰难地回想了一番，脑子中一根弦铮然裂响，她睁大了眼睛看向萧逸，刚才……他没……
那种紧要关头，他竟然能反应得过来，果然，她小舅舅还是她小舅舅。
楚璇飘忽忐忑的心倏然安了下来，咧嘴一笑，抚着萧逸的脸颊亲了一下，满身轻松道：“你早说嘛，不至于把我吓成那样。”
萧逸却是抑郁难消，眸光沉沉地掠了她一眼，抱着她快步穿廊而过，进了浴房。
‘砰’一声，把她扔进了浴水里。
水花四溅，波漪托着她缓缓坠入池底，只觉一股温热水流骤然包裹起身体，说不尽的舒适。
她扑通着小腿，灵巧地游到池边，拽了拽萧逸的寝衣角，娇声道：“小舅舅，你下来，咱们一起洗，这池子大得很。”
萧逸这会儿可威风了，冷淡地低瞥了她一眼，把自己的衣角抽出来，凉声道：“叫陛下。”
楚璇睫羽颤了颤，娇靥如花，笑得无比乖巧甜软，声音若化了的桂花糖，黏腻腻的，“陛下，您下来吧，璇儿想和您一起洗。”
萧逸犹不解气，冷哼了一声：“你想和我一起洗，我就得跟你一起洗啊，你当我是什么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啊。”
楚璇咬住下唇，露出四颗白皙莹亮小贝齿，眼巴巴地看着他，软糯糯道：“你是召之即来，可没有挥之即去，因为你脸皮厚，挥不走你。”
萧逸：！！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浸在水里的小妖精，都这个节骨眼了她还有胆子来挤兑他？
他目光森森地上下打量她，正琢磨着要怎么收拾她，好给她长点记性，忽觉衣角一紧，随即传来一股力气把他往前拽，楚璇像只赖皮的小猫儿，从水里站起来，紧紧地贴了上来，把他拦腰抱住，死拽着衣角往水里扯。
她这点小力气自然拽不动萧逸，皇帝陛下自站得岿然不动，可她执拗不撒手，已隐隐传来衣料将要被扯破的‘嘶嘶’声响，萧逸头皮一阵发麻，心道这要是被她撕破了寝衣，明儿宫女来收拾，他说得清吗？他还有脸见人吗？
这么一纠结，一分神的功夫，脚底擦得打了个滑，‘扑通’，砸出水花飞迸，两人齐齐落进了水里。
楚璇像条美人蛇缠了上来，气喘吁吁，面容娇憨，却偏做出恶狠狠的模样，瞪着他，怒道：“我就要你陪我，你给我老实点。”
萧逸眉宇拧起，额间皱起个川字，惊骇地看向这突然发了疯的小美人。
里面噼里啪啦，水花喷溅，有几滴落在了窗纸上，洇透了墨釉点绛的簇新红梅，殿内蒸气缭绕，热雾腾腾，显出一片暖融旖旎的春景。
守在殿外的画月和霜月对视了一眼，偷睨了檐下那看似已听惯、见惯大场面，面容毫无波澜的高大内官，极有默契地挪动碎步，从寝殿的窗前，移到了浴房的窗前。
里面兵荒马乱，不时传出‘哗啦啦’的水声，伴着水点密集的往窗上溅，是皇后咬牙怒吼的声音，“不许走！今天晚上你必须陪我！”
“我怕你？咱两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对，老实点，这样乖乖的。”
画月：……
霜月：……
两人脑子有些乱，如同被烛光打在茜纱窗上的身影，凌乱至极。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第60章
池水自竹引中汩汩流出，花瓣逐水飘零，热气氤氲。
楚璇彻底没力气了。
她是被萧逸从水池子里捞出来的，他的臂膀坚实有力，轻轻一勾一抬，她的身体就跟断了线的纸鸢似的，悠悠的出了池子，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
两人坐在水池边的青砖上，楚璇枕着萧逸的膝，一身透光的薄纱寝衣，衣带敷衍松散的系着，软袖顺着池壁垂坠下去，袖角浸入了水中，如被沾湿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的蝴蝶，松软软的耷拉着。
萧逸两只手向后支在地上，身体微仰，如微醺般面颊绯红，向来精光莹莹的眼眸里似漫开淡淡烟霭，几分柔情几分戏谑地冲怀里的小妖精道：“你整天叫我色胚，你说，色胚分男女吗？”
楚璇阖着眼皮，看上去已疲乏至极，懒得动弹，只嘟了嘟嘴，弱弱道：“不分。”
萧逸笑了笑，接着问：“那你说咱两谁更色啊？”
楚璇想都没想，“你。”
萧逸捏住她的下颌，轻抬向自己，见楚璇睁开了眼，眼眸中若有繁花迷影，醉人心肠，连声音都似饮多了陈酿，随着水雾在飘忽，“我只是偶尔色，你呢，你天天色，还问我咱两谁更色，真是的……”
她噤声，吃痛地倒吸了口凉气，抓住萧逸的手，埋怨道：“轻一点，我这下巴是肉做的，不是铁做的……”
萧逸冷哼了一声，却也依言放开了她，甚至还颇为体贴地给她揉了揉，一边揉，一边说：“这叫什么？轻薄天子？你真是大胆……”
楚璇翻了个身，窝在他怀里抬胳膊攀住他，眸中溢出些许狡黠的光彩，悠悠然道：“皇帝陛下别装了，你心里早乐死了吧，要不然刚才你为什么紧抓着我不放，这会儿你又来说风凉话了，真是……”
触到萧逸那冷悱悱的注视，她吐了吐舌头，十分乖觉地收紧了胳膊，搂着他软腻腻撒娇，“好了，今天晚上的事都是我不对……可我只对你这样，因为我爱你，爱你胜逾一切。”
萧逸面上的威严快要维持不住了，唇角不受控制的轻勾，满心里如洒了蜜般甜暖。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也舍不下这小妖精了，因她实在过于狡猾，每回儿惹恼了他，总会再扑上来给他点甜头，缠黏着他不放，让他沉醉至深难以自拔，乖乖地卧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甘做裙下之臣。
算了，他也认命了，这辈子算是折在这小妖精手里了，至于面子什么的，要那玩意干什么，怎能与当下的欢乐相比？
想通这一点，他欣然一笑，将楚璇紧扣在怀里，轻点了点她的嘴唇，笑道：“从前没觉得，原来你这小嘴这么甜，准是糖吃多了。”
一提起糖，楚璇猛地反应了过来，不禁咽了下口水，从萧逸的怀里坐起来，冲他张开了嘴。
“啊……”
萧逸一愣，无奈地摇头，“桂花糖没带在身上，扔在了外面，要不……你出去拿？”
楚璇散漫地拢了拢薄纱衣襟，懒洋洋的模样，有点不想出去。
外面的熏笼固然烧得旺盛，可哪比得上浴房里热气蒸腾，只穿一件薄纱寝衣便能暖暖和和的，而且还有皇帝陛下给当垫子。
她小小纠结了一阵儿，暂且放下了对桂花糖的执念，软软地躺回了萧逸的怀里，“算了，记账，下次补上。”
萧逸满目宠溺地凝睇着她，点了点她的鼻翼，笑道：“小馋猫。”
两人相拥，说了些喁喁情话，又小憩了会儿，萧逸慢慢收敛了柔情笑意，低头道：“你说……现在传递开战圣旨的驿官该到宛州了吧？”
楚璇本已昏昏入睡，一听他的话，倏然清醒了些许。
她与他心意相通，知道他时刻挂念着前方战事，时刻挂念着局势走向，不过自小经得事多了，练就了一份喜怒不行于色的本事，纵有万般愁绪，不过沉落于心间，不会在面上显露出来。
楚璇握住了萧逸搁在自己身前的手，轻声道：“到了吧，明天大概要开打了吧，我觉得外公并不占上风，这一役你定能赢。”
萧逸轻牵了牵唇角，“你知道，真正的战场并不在宛州，最难对付的敌人也不是梁王。”
楚璇默了默，想起些什么，道：“可是我不懂，你之前跟我说过，三舅舅让雁迟守住了长安城外的各个驿道，让萧腾的书信送不出去，可是传递圣旨的驿官走的不也是驿道吗？他为什么不拦？”
萧逸缄然片刻，道：“你可真是问到了点子上。”
“我派神策军护送圣旨，萧佶若要拦，就要跟神策军动手，就等于是明着跟我撕破脸了，他不敢。”
“你知道为什么在我幼时，梁王明明大权独揽，占据了先机，可他偏不敢废我自立为帝？”
楚璇摇头。
“父皇当年在驾崩前，曾大封藩王、边将，他们各个拥兵自立，却又都没有足够的实力能一方独大，威胁不到长安，反倒相互制衡。可若是这个时候京城发生异动，他们便会以勤王之名倾巢而动，齐涌向长安。他们分而自立，没有一个会是梁王的对手，但若合而攻之，梁王必败。所以，要让螳螂不敢捕蝉，最好的办法便是在螳螂的身后放一只黄雀。”
他轻缓一笑，似是倾心叹服于他父皇生前的布局，悠然道：“今日的萧佶便是从前的梁王。跟我翻脸很容易，如今长安空虚，我手中这点兵力是万不能与十万宛洛守军相抗衡的。可我现在毕竟还是天子，是掌神器御礼乐，名正言顺的天子，只要我在一日，藩王守将胆敢无诏入京，那便是谋反。若我遭遇不测，就会给了他们正当的名目挥师入长安，胆敢谋害天子，天下人皆可讨之。所以，萧佶不会动，因为他尚缺一个名正言顺，一个搞不好把自己弄成反贼，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楚璇默默消化着萧逸这段话，突生出些感慨。
她总觉得萧逸自登上皇位之后的这些年过得很不易，但没想到竟不易凶险到这种程度。
他岂止是在悬崖峭壁边上行走，简直是在虎狼环伺的峭壁边疾奔。
那些藩王守将各个手握重兵，又都是人精，谁也不知道这辛苦构建起来的平衡何时会被打破，而作为手握神器的稚弱天子，唯有一条路，那就是快快长大。
楚璇万分心疼地道：“原来是这样，那你这些年可真是……”她不知该如何形容，仿佛什么语句都无法精准地描述出他这些年的艰辛，只有化作一缕叹息，“我幼时每回见你，你都是一副无忧无虑、潇洒自在的模样，那时我还以为当皇帝是多么令人开心的事呢，原来你从那么小开始就已经心那么大了。”
萧逸嗤笑道：“你当都跟你似的，遇上点不开心的事就总搁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一遍又一遍地折腾自己？事情已经这样了，就算每日里愁眉苦脸又能改变什么？还不如及时行乐，活好当下，谁知道明天又会发生什么……”
楚璇静默了片刻，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颇为赞成道：“你说得对。”
许是看惯了她与自己斗智斗勇的模样，乍一见她这般心悦诚服、乖巧柔顺，萧逸反倒不习惯了，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挠了挠她的头，端着架子低睨她，“自然是对的，我是皇帝，我说得都是金玉良言，你乖乖地听话就对了。”
说罢，他把楚璇从怀里捞出来，板着脸无比严肃道：“来，把你刚才那套把戏再来一遍，我得仔细品一品。”
楚璇一怔，脸颊腾得烧起来，滚烫滚烫的，在萧逸那炯炯的目光注视下，毫不犹豫地抬胳膊把他推进了水里。
色胚！
……
今年长安的雪格外多，刚刚云开初霁，又下了一场。
绒绒雪毯覆盖之下，红梅凋零，柳枝悄悄抽出了新芽，纵然狂风肆虐，雨雪霏霏，皆无法阻止冬天即将过去，春意在无声无息间翩然而至。
江淮的伤已差不多痊愈，只是胸口处留下了个小小的疤，怕是这辈子都去不掉了。
萧雁迟把他安置在王府后院不起眼的厢房里，派人应时给他送饭送药，却不再见他。
或许是因为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江淮比从前安静聪明了许多，既不闹也不追问，只每日里乖乖喝药吃饭，精心休养，绝不让萧雁迟为难。
萧雁迟的心里实在是盛了太多的心事。
过去的二十年，他一直都活得很单纯，唯一可称作心事的，便是他当年留不住楚璇，眼睁睁看着她进宫，及至后来看着她吃苦，自己却始终无能为力。
可自从那一日，他无意间撞见父亲把冉冉摁进水里活活淹死，他想要阻止，却被裴鼎英扣住手腕摁在地上，亲眼看着那与他和楚璇一起长大，鲜活烂漫的姑娘慢慢死去。
犹如晴天闪过霹雳，骤然震碎了他平和安宁的生活。
从那以后，他知道，原来自己的父亲并非如表面那般避世淡泊，相反，他比任何人都要有野心，比任何人都……心狠手辣。
寒风凛冽，如刀般剐蹭着脸，他却不觉得冷，兀自站在结了层薄冰的芙蕖边，怔怔出神。
“宛州开打了。”
父亲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萧雁迟心中无任何波澜，仿佛那是跟他完全无关的事，他也不想说话，因为无话可说。
萧佶瞥了他一眼，道：“爹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觉得你还是接受现实比较好，你死我活的事，你该打起精神。”
萧雁迟静立蕖边，自风拂衣袂，声音澹静至极，“我接受现实了，我不是一直都在听父亲的话吗？”
萧佶知道他心里有怨，懒得跟他再废话了，只道：“宛州刚刚开打，还没有战报送进京，可你心里得有准备，你爷爷赢不了，他早让皇帝给算计得死死的。”
“若楚晏当真是皇帝的人，那恐怕皇帝早就知道江淮的身世了。他却能一直装成不知道的样儿，当年还把江淮贬到了甘南去，这戏演得，把我们所有人都骗过去了。雁迟，你看到了没有，这就是我们的对手，难对付得紧。”
萧雁迟牵了牵嘴角，清粼粼地一笑，“我认为，父亲的戏并不逊于皇帝陛下，真正论骗起人来，很难说你们谁更胜一筹。”
萧佶脸色微凉，透出些怒意，但强忍着没发作，道：“你进一趟宫，去看看璇儿，试探着问她些事，我不能总去，皇帝会生疑。你去，他知道你对璇儿有那份心思，至多拈点酸吃点醋，不会往别处想。”
萧雁迟攥紧了手，霍得回过身，道：“我求求您了，别再紧揪着璇儿不放了。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是咱们萧家的人在争天下，恩恩怨怨都应由咱们自己来了结，她只是个女人，被卷进这些事里已经很命苦了，您就放过她，就让她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萧佶耐着性子等他说完，淡瞥了他一眼，散漫地敛着袍袖转身，“我已经替你往宫里递了帖子，你换身衣裳就去吧，小心说话。”
那帖子送入昭阳殿时，萧逸正在楚璇的指挥下在偏殿给萧留换尿布。
她有感萧逸对孩子的不上心，还总是因她多费了些精力在这孩子身上而来闹她，便想出来这么个主意，让他与孩子多多相处，多培养些感情。
尿布换好了，萧逸腾出手自案上拿起那方帖子。
见，当然得见。
那是萧雁迟，是楚璇素来待之亲厚的表哥，若冷不丁闭门不见，萧佶是会生疑的。
可……
萧逸把萧留抱了起来，掰着他的小脑袋正对向楚璇，语重心长，甚是大方道：“我也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你见见他也无妨，只是得记着，你是有儿子的人，你忘了我不要紧，可千万别忘了你儿子。去吧，我和阿留在这儿等着你，要是一炷香后你还不回来，我就带儿子去找你。”gzdj

第61章
从前在闺中时，楚璇一直都以为这世上最稳固的便是亲情。虽然她自小离家，没有享受过多少来自于亲情的关怀，但她把这些都归结为命数，不能因为她没享受到就随意地否定。
太史公说过：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要趋利乃是本性，但在面对骨肉亲情时，纵然利字当头，多少还是会绕出点情面来。
从前的楚璇对这世间一切的感情都没有太大的期望，在她看来，能多绕出点情面，就已经很难得了。毕竟世人多贪婪，面对毫无亲情攀扯的陌生人，是更加狰狞冰冷的。
而像她和三舅舅一家，他们都不是贪心的人，一眼望到尽头，曾经的楚璇就算抓破脑袋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们会为了各自的立场、各自的利益而相互算计，伤害彼此，就如她曾经最不屑的那一种人……
他们伴她度过了最孤苦寂寞的岁月，冷淡如她，却也在心里悄悄地把三舅舅当成了自己的父亲，把雁迟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
她曾经觉得，这一切永远都不会变。
曾经。
画月放下了碧绫帐，丝织细密，纤薄透光的帐子上映出了萧雁迟挺拔颀长的身影。
“璇儿，你……还好吗？”
楚璇垂敛着眉目，轻轻点了点头，点完了之后才意识到，两人隔着一层帐子，他大约看不见，才清了清喉咙，微微笑道：“我都好，你呢？雁迟你还好吗？”
萧雁迟揽袖而立，素身清淡，默然片刻，绽开一抹轻缓的笑，“我自然也好……话说回来，我们如今一个是皇后，一个是云麾将军，大权在握，尊荣雍贵，多少人羡慕眼红，若是都这样了还觉得自己不好，那就是太不知足了。”
他朗悦的声调里似是漫开如烟似纱的叹息，飘忽缈落，若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
两人一时缄默。
画月给两人添了茶，那微苦的茶香随着青烟散开，盈上衣袖，给这过分沉静肃穆的殿宇添了几分烟火气。
就着这一瓯好茶，萧雁迟终于开了口，“听闻宛州已经开战了，我这些日子确实寝食难安，既担心爷爷，又担心长安这边会有什么异动。”
楚璇打起了精神，仔细听着他的下文。
“大伯素来不是个安分的人，庭琛堂兄又在淮西辖重军，我是怕……怕萧庭琛挥军入长安，此刻长安正是空虚之时，难以抵挡，若是这样，只怕安静了数十年的都城就要彻底乱了。”
楚璇轻勾了勾唇角，脑子一片清透，原来他们担心的是淮西。
也是，自四年前萧逸把他的义妹素瓷嫁给淮西守将范从贤的幼子范允，淮西军与萧逸的关系便密切了许多。
纵观如今天下，萧逸手里几支可堪调遣的军队，韶关宇文雄所部要戍卫边疆、抵御突厥，是万万不能动的。而封世懿所率领的北衙军又被困在了宛州，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身。除了留在萧逸身边的几千禁军和神策军，就只剩下淮西守军可用。
萧庭琛自驻军淮西，便与当地的范氏父子多生龃龉，就算他是梁王的孙子，是宗亲，有勋爵在身，可强龙难压地头蛇，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有占到上风。
就拿如今的局势来说，都这么紧张了，就算因为萧雁迟派人拦截了萧腾送往淮西的书信，可萧庭琛不是个聋子，总该对宛州的变故有所耳闻。可至今毫无动静，只有一种解释，范家父子把他挡在了淮西，让他既不能入宛，也不能入长安，只能乖乖地守在治所。
楚璇不知道当年萧庭琛入淮西是不是三舅舅一手的安排，若真是他的安排，那可太精明了。既给了萧腾足以麻痹他的表面风光，又牵制了心向萧逸的范家父子，同时反过来范家父子也能牢牢压制住萧庭琛，让他不会在关键时候坏事。
片羽不沾身，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却在不声不响间毫无痕迹地一举三得。
这样的一个人，难怪深谋智远如萧逸，也会把他当成毕生最难对付的敌人。
楚璇凝心静神，把要说的话仔细斟酌了一番，才道：“封疆守将无召不得入京，若是萧庭琛敢回来，那就是叛臣，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他不会这么傻。”她顿了顿，又绕有深意地说：“况且，淮西还有范从贤，他奉旨驻守淮西，职系在身，不会任由萧庭琛胡来的。”
说完，她便紧盯着萧雁迟，想要观察他的反应。
令人诧异的是，他俊朗的面上并没有太明显的表情变化，端静站着，无喜无悲，镇定的好像是一个早已看破红尘纷扰、无欲无求的高僧。
沉默片刻，萧雁迟才道：“若是这样，那就最好了。”
他这副温吞模样，让楚璇很是不习惯。
从前的他纵然太过天真单纯，但也是热情洋溢，明媚飞扬的翩翩公子，宛如初升的朝阳，甫一靠近他，便觉有温暖斑斓的光芒落到身上。这也是为什么自小到大楚璇多次被他的鲁莽、做事不计后果而气到，却还是愿意亲近他，和他一起玩。
萧雁迟就是那种向光而生的人，正直善良，干净澄澈，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污垢都会离他远远的。
可是却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心底无尘、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变成了今天这沉默寡言、总是心事重重的将军。
楚璇不忍再看这样的萧雁迟，歪头掠了眼更漏，轻声道：“雁迟，你该出宫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好好保护自己。”
萧雁迟本在怔怔发愣，闻言，蓦地抬头看向楚璇，目光深凝，唇角噙着浅淡的笑，轻点了点头。
“璇儿，我还有几句话想说。”
他见楚璇冲自己点头，才继续道：“在我们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等长大了我一定会娶你，若是让我娶了你，我就学父亲，这一生只一个妻子，绝不会让自己的后院像二伯的那般拥挤。”
他微顿，面上浮掠出极清淡的笑意，像是有些难为情，又像是在感慨自己少年时的过分天真。
“后来你进了宫，其实我都没有死心。我知道你那时很不情愿进宫，你也不喜欢皇帝陛下，这日子过下去也很难琴瑟和鸣，我就计划着，想着哪一天时机到了我就把你偷出去，带着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话说到这里，楚璇也笑了。
好像挥开那经年弥漫的岁月烟尘，在巷道的尽头，看见了那执拗又傻气十足的少年。
“可等的时间长了，渐渐的，我发现你看陛下的眼神不一样了……”他声音里含了失落，可只一瞬，便消散开，似已释怀，只余浅浅的怅惘，“我就知道，我大约是没有希望能把你带走了。”
“骊山一别，后来我也想通了。这世上的事并不会尽如人意，也不是我喜欢什么上天就一定会让我得到。若真是得不到，那大家便各自安好，这也不失为一个圆满的结局。”
殿中静谧，更漏中流沙缓缓而陷，伴着窗外鸟雀嘤啾，宛如一幅现世安稳的幽宁画作。
萧雁迟轻摇了摇头，略显怅然道：“我从来没有想到，原来，各自安好有时候也是一种奢求。”
说罢，他朝楚璇揖礼，告退。
楚璇凝着那碧绫帐怔怔了许久，直到殿前人已翩然远去，身影消失在重重宫阙的尽头。
画月拂帐进来，凑到楚璇的耳边，悄悄道：“娘娘，一炷香早烧完了。”
楚璇一个激灵，猛地自无边遐想里清醒过来，忙站起身回偏殿。
皇帝陛下正坐在紫檀木楠心长案后，左手抱娃，右手抬笔批奏折，神情很是安然超脱，好像随时都能悟谶得道，羽化成仙。
还不到两个月的阿留很活泼好动，在萧逸的怀里不知疲累地扑通着腿，小脚踩在他那缕金刺绣的墨缎衣袍上，一踩一个脚印，流光金闪的缎子凹陷下去，褶子层层堆叠，不一会儿就皱得不成样子。
听见脚步声，萧逸抬起头，淡掠了一眼楚璇，道：“回来了……这青梅竹马的，还挺让人感动的。”
楚璇冷哼：“你偷听了吧，真是的，堂堂天子还听墙角，真是威严得很呢。”
这偏殿与正殿以窄廊相连，不必惊动外面人便可穿廊而过，衔接处摆着一张三叠的大屏风，站在后面能把正殿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楚璇方才是心事太多，太过出神了，没有留心屏风后，但看萧逸这阴阳怪调的反应，她十分笃定，他绝对去偷听了！
谁知皇帝陛下理直气壮，“这是朕的宫殿，朕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怎么听就怎么听，谁能管得着？”
楚璇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拂开绣帷进了内殿，把刺绣繁复又沉重的袆衣脱了下来，只穿了件青缎束腰阔袖襦裙。
萧逸瞧着她风轻云淡的样儿，一时不忿，把孩子给了乳娘让抱出去，快步随她进了内殿，一脸官司地问：“他都试探你淮西的事了，你为什么不去试探他关于江淮的事？江淮如今还下落不明，我早就怀疑跟萧佶父子有关，我都教过你怎么说了，你怎么不说？”
楚璇握住了萧逸的手，温和道：“我相信一个人的本性，不会因为他是谁的儿子而改变。若江淮失踪与他无关，那问也无用。但若与他有关，我相信雁迟不会伤害江淮，他心中存是非，不会做亏心事。问出来，若是打乱了他的心绪，再惊动了三舅舅，那真得有可能会害了江淮。”
萧逸知道她说得在理，可在理归在理，他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闹腾了楚璇一阵，又好似没了兴头，独身坐到窗前的绣榻上，恹恹地不说话。
楚璇无奈地一笑，紧贴了上来，坐在他的膝上，勾住他的脖子，柔声道：“思弈，这个世上的人不该只分阵营，应当还分善与恶吧，不然当年的徐统领还有我的父亲怎么会那么死心塌地地效忠于你？我对雁迟……只是觉得好些事他也可怜，也无辜，不能怪他，仅此而已。而你呢，你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在我的心里，谁也不能跟你相提并论。”
她娇声呢喃，“你不要胡乱吃醋了，这根本就是没道理的嘛……”

第62章
萧逸纵然是有满腹的气，可被娇妻这样软语挚情地哄一哄，也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他将楚璇拢进怀里，抚了抚她柔腻的脸庞，道：“你方才说本性……我从前就觉得雁迟这样的人，托生成梁王的孙子有些屈，如今更觉得，他做了萧佶的儿子才真得是上辈子作孽太深，这辈子来还债了。”
萧逸顿了顿，眸光划过一道黠光，“不过这也说不定，万一萧佶赢了，那萧雁迟就是太子，尊卑在一朝一夕间便就这样颠倒了，将来命运如何也未可知啊。”
他的语气甚是随意，仿若兴头上的随意调侃，可却勾出了楚璇的一点点不安，她紧搂住萧逸，轻声问：“你不是说你都计划周详，布置得当了吗？三舅舅赢不了，赢的人只能是你，对不对？”
萧逸触到她那殷切的、担忧的、渴望得到肯定回答的视线，垂眸微默了片刻，将她扣在怀里，温声道：“璇儿，我答应你，我会拼尽全力去赢。可……这世上的许多事是需尽人事看天意的，谁也无法预料将来会发生什么，就算把一切都谋划得十分精准，可也难保不会出现意外，胜负之说本来就是没有定数的……”
“我不管！”楚璇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你一定要赢，我都听你的话了，抛弃所有站在了你这边，也生出孩子了，你得对我负责，不能……不能……”
后面的话似是太过艰难，总是无法说出来，甚至到最后声音里还夹杂了一丝丝哽咽。
那曾经一惯冷淡，甚至是冷血、对他漠不关心的小狐狸终于窝进了他的怀里，勾着他的脖子，巴巴地央求他一定要赢，一双美眸水粼粼的，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好像随时能落下泪来。
萧逸看得心都快要碎了，原本准备好的一车话也全都说不出来了，他低头印在楚璇额上一吻，声音深沉笃定，“好，我一定赢。我是应天意而生的天子，最终天意也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楚璇濡濡地靠在他怀里，勾着他的手指，郁郁不语。虽然外表是一副软弱的模样，但心里却格外镇定坚强，她想：我们就尽人事，若是你赢不了，那你去哪儿，我便随你去哪儿……
殿外传进一连串疾疾的脚步声，高显仁快步进来，在绣帷外道：“陛下，宛州战报。”
焦灼数月的宛州城下，终于迎来了开春后的第一战。
崇山峻岭，绵亘数十里，苍茫无边，拱卫着中间的城池。春天已悄然而至，但山峦之巅还残留着未化尽的雪，远远望去，犹如漫天遍野的缟素，在祭奠于燃燃战火中丧命的生灵。
梁王的铠甲上沾满了血渍，束冠歪斜，发髻凌乱，穿过一地哀嚎的伤员，快步进入帐内，楚晏正等在那里，见他回来，忙迎上去。
“父亲，你没事吧？”
副将上来给他脱掉铠甲，里头的深衣还算干净，只是袖角袂缘被浸出了血边。
他道：“没事，幸亏你带兵前去救得及时，不然……”他脸色铁青，仿佛滞郁难消，沉声道：“封世懿的这五万北衙军养精蓄锐多日，实力不可小觑，此战打起来必然艰难。另外，还有常景的那五万大军，这人倒是机灵，坐山观虎斗，任我和封世懿打得天昏地暗，就是不抻头，恐怕是在等着收渔翁之利，得防着他点。”
楚晏眼中划过一道精光，可再抬头时，却是一片茫然，宛如是个不善权谋、毫无主意的儒将，只等着听从号令。
“那要如何防？”
梁王道：“我把暗卫和粮仓钥匙交给你，你替我稳定后方，防着常景来趁火打劫，今天入夜我就带兵与封世懿决一死战。”
楚晏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仓惶的表情，结结巴巴道：“决一死战？这是不是太急了些，要不要召诸将来营中商议商议……”
“商议什么！”梁王厉声道：“我们的粮草已所剩无几，而封世懿呢？萧逸为这一仗下了大血本，粮草兵刃源源不断地往宛州送，可是我们……”他苍冷坚硬的面容倏然浮掠上些许悲凉，但很快敛去，只剩满满的讥诮，“不会有人管我们了，我们只能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楚晏默然地看着梁王，心中滋味万千。
梁王抽出佩剑，拿起绸布细细地擦拭着上面残存的血渍，缓慢道：“你下去准备准备吧，等天一黑就来我帐里，我还有些事要交代给你。”
楚晏颔首应是，朝他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初春的天气，虽已回暖，但夜间忽起寒风，却带着料峭之意。
夜风把营帐前的幡旌刮得猎猎作响，上面黑色的‘萧’字与茫茫长夜融为一体，显出无尽的苍凉。
大军倾巢而出，皂靴齐刷刷踏在地上，有着震天惊峦的动静。
山野之间，布满闪耀的火光，宛如上天信手撒了一把星子，将这千年古道、山间老城映得犹如白昼。
梁王骑在白龙神驹上，于山巅遥遥俯瞰，群山浮延，一望无垠，笼在绯红的火光里，好一片震撼心扉的壮丽之景。
这锦绣山河，古往今来，引得多少英雄甘愿为之搏命，他不过是其中一个，若干年后，世人提起他，大约至多只会叹一句：当年有个梁王，也曾权倾朝野……
跃动的绯焰落入眸中，他心中一动，又想起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奇女子。
彼时她韶光正盛，倾国倾城，而他亦是风华正茂，年轻气盛。
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偏偏她是胥朝公主，而他是大周梁王，中间隔着一道永远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两人私定终身的那一夜，他拥着别夏，凝着那张美艳绝伦的脸，手指轻划过她的眉梢，几分风流潇洒，却又含了几分认真在里面，轻轻道：“别夏，你别回胥朝了，留在长安吧，我让你做梁王妃，让你做皇后，咱们永远也不分开。”
却只换来别夏一声嗤笑，“内宠无数的梁王殿下是第几次这样说了？”
梁王眉眼微弯，漾起清风皓月般流畅自然的笑意，言语间却暗含深切，“第一次。什么内宠，姬妾，我统统都不要了，我只守着你。”
别夏自他怀里坐起身，细娟的眉宇微蹙，压抑下身体的痛楚，拾起寝衣披上，歪头看向他，脸上挂着几许散漫微笑，“可你只是梁王，你的上头还有个做太子的兄长，如何能越过他？”
梁王沉默了许久，倏然笑开，略显落寞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别夏艳眸微凉，隐有不快，道：“你又笑什么？”
梁王将她揽入怀中，喟叹道：“我在笑，即便要了你又如何？你也根本不在意我的姬妾、我的内宠，你最在意的永远是帝位和权力，这桩买卖我可真是做得冤。”
别夏一怔，随即攀附上他，美艳至极的面庞落下一层澄澈无辜的纱影，她轻启檀口，娇滴滴道：“可是……我已经把自己交给你了，你也要了，这个时候可不能反悔。”
梁王没有反悔，他这一生都没有反悔。
即便是两人被算计挑拨，反目的时候，他都没有反悔，只是可惜，那个时候别夏已经不相信他了。
战鼓已经擂动，自幽缓渐至激烈，和着疾风长啸，将他的思绪自回忆里拖拽了出来。
手抚上佩剑，心头突生出几分感慨。
他比别夏多活了四十多年，可这一生的际遇却是无比的相似，大约都要败在‘命数’二字上了。
至于他们的儿子，能不能填补他父母的遗憾，也要看他的命数了。
梁王感觉到无比的轻松，四十多年的孤寂思念，终于要到尽头了，前路是天地辽阔，山河幽远，就如他曾经拥有过的那般。
幡旌摇动，遮天蔽月，迟暮的老将自千军万马中疾奔而出，骏马嘶鸣，仰天长啸，唱出了这一场横亘几十年岁月大戏的落幕之曲。
梁王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血战，但没想到，败退的速度远超先前所预料的。
因为甫一开战，一直坐山观虎斗的常景便率五万崖州军驰援封世懿，两路人马就像预先商量好了一样，甚是默契地对梁王所率大军合掎围攻，将他重重困住，钳制住精锐先锋，扼断了后路援军，以迅雷之势火速占据了先机。
梁王命人放出信号弹，向驻守城中的楚晏求援，然而一直等到夜色消散，天边露出一线鱼白，宛州城的城门始终牢牢紧闭，没有一兵一卒被放出来。
徘徊在耳边的杀戮声渐渐消止，山道上尸体遍布，不时传来兵戈刀刃相撞的锉响，已显得那般徒劳无力。
败局已定，回天乏术了。
梁王在心腹精锐的护卫下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了宛州城门前。
城楼静立在微熹的晨光里，清风和煦，吹起城堞上沉落的枯叶，顺着风劲幽幽回旋，轻飘飘的落入尘泥间。
‘轰隆’一声巨响，宛如晴空中的惊雷，厚重斑驳的城门突然打开了。
残军疲惫的眼中亮起希望的光芒，忙回头看去，猛然一惊，随即生出更深的绝望。
楚晏率军出城，前锋兵卒横起长槊，银亮的槊头锋芒锐利，直指梁王残部，同他们身后步步紧逼的封世懿和常景形成合围之势。
梁王看着楚晏，他披甲而立，神情冷冽镇定，半点往昔的怯懦痕迹都没有，好像完全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人。
不，不是另一个人，而是露出了本来面目吧。
想到这儿，梁王竟只觉得想笑。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楚晏，甚至一度几乎笃定了他的背叛，可偏偏总会在杀机初起时冒出别的事来冲淡他的怀疑。
这些年他的疑心太重，身边可堪用之人越来越少，不管怎么样，这是他的女婿，是外孙女的父亲，在他的身上冒险，总比在别人身上冒险要强。
更何况这个人看上去还是那么软弱，那么听话。
想到这儿，梁王几乎要拊掌叫好了，不管这枚棋是谁埋下的，不管这个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简直精妙绝伦，可载入兵法籍中的奇谋。
他对抵在身前的长槊视若无睹，只走进楚晏，与他隔着两排兵卒，幽缓发问：“你没杀常权，所以常景也没有要谋反的理由，所谓兵围宛州城，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目的是让我从晏马台调兵，引我上钩？”
楚晏点头。
“所以，这么多年的做小伏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都是在做戏？”
楚晏轻勾了勾唇，任清风拂过颊侧，吹起鬓丝微颤，他依旧端稳而立，有着高山流水般的悠远宁静，平声道：“是在做戏，能骗过父亲，当真是难得。”
梁王浅淡一笑，未恼，只是有些不解，“值得吗？当年摘得魁首的状元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跑来做我的女婿，更充作为我敛权的工具，还要忍受同窗好友的疏远，清流直臣的鄙薄不屑，送出了女儿，被大舅子欺压，二十多年，人生最好的年华全在屈辱中度过，就为了辅佐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
楚晏只有在梁王说出那句‘送出了女儿’时表情出现了微小的变化，似是愧疚，又似哀戚，但其余时候都是清风似水般淡然。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样的人当然理解不了。就像你想不通，如果当年我真得提前告诉了徐慕落马道有埋伏，那他为什么还要涉险再从那里走。你这样的人，会做的从来只是为了一己私利，挑动大周内乱，致使三王自相残杀，或是勾结突厥，吞我大周疆土，欺我大周子民。”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大好年华去效忠皇帝陛下，这跟当初徐慕背弃你是一个理由。就算安排我入此局的是先帝，可随着陛下一日日长大，他刚直果敢，重情重义，永远不会像你一样，为了一己私利去损害江山社稷，能效忠于有道明君，乃是臣子万世修来的，当无悔矣。”
山道间朝风缓缓，绚烂朝霞在天边晕染开，冲破了蓝白相错的一线天，将光芒洒向人间。
铿锵言辞犹在耳，荡破了劲风，沉沉的砸下来。
梁王无所谓地笑了笑，“事已至此，这些又有什么重要？只是……我很好奇，接下来要如何处置我？”
他是宗亲之首，是先帝托孤的辅臣，纵然被萧逸算计得担了谋反之名，可他在朝中根基深厚，要处置他势必会引起朝野动荡，更不是眼前这几个蝼蚁所能决定的。
说话间，封世懿和常景已经走近了。
常景略有些不好意思，朝楚晏轻轻一揖，道：“我不知内情，从前对楚大人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楚晏还礼，道：“大将军不必往心里去，这都是下官与陛下商定好的，若非如此，下官的身份还不能隐藏得那么严实。”
两人各自说开，自然也就无事了。
封世懿看着梁王，道：“得先将此人看押起来，待我修书上达天听，等候陛下发落。”
楚晏和常景应是，正要各回营帐善后，没走几步，封世懿叫住了楚晏。
久经沙场的老将军看向追随梁王的残兵，又将目光落入到宛州城内，朝雾弥漫在空荡荡的街衢之上，将周遭一切都映得有些模糊。
他的声音亦如染了烟雾，透出浓浓的担忧，“宛州是梁王的老本营，咱们不摸底细。那七万晏马台守军也是大周将士，他们受人蛊惑罪不至死，我们不能全杀了，所以你得小心看管，不要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眼见梁王被俘，楚晏本已放松下来，闻言，倏然一凛，见老将军眉目端凝，脸上满是忧色，心不由得跟着一沉。
……
萧逸合上那份战报，沉默了许久，仿佛在思忖着什么，看得楚璇一阵心慌，忙问：“输了？”
萧逸恍然一笑，摇头，“赢了。”
她的一颗心总算落下来，却又疑道：“既然赢了，你为何是这种表情？”
萧逸没有立即回答，目光淡淡落在地砖上，眉宇微皱，似拢着无尽的心事，他抬头看向楚璇，道：“我得去一趟宛州，不管是封世懿还是常景，亦或是你父亲，他们都不能随意处置梁王。他历经三朝，又是宗亲，根基深厚，需得小心处置，不然朝堂会乱。”
楚璇也觉他说得有理，可一听他要离开长安去宛州，还是十分不情愿。毕竟如今局势微妙，虽然斗倒了梁王，可还有一个手握重兵的萧佶在虎视眈眈，这个时候离京，会不会太冒险了……
她稍加思索，诚恳地建议道：“你可以下旨，就像下旨开战一样，要如何处置梁王在圣旨里写明，那封大人、常将军还有父亲就是奉旨行事，不会有人为难他们。”
瞧她神情严肃，一脸的认真，萧逸没忍住笑了，耐心地向她解释：“这种事情不能过明旨。你忘了，梁王为什么会无诏调动晏马台守军？”
“是以为常景……”楚璇突然意识到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昭示天下人的理由，是常景因痛失爱子而恼羞成怒，先率兵围城在先。可事实不是如此，把常权抛出来是父亲和萧逸设的局，就算最后可说是一场误会，不处置父亲和常景，那按在梁王身上的谋逆之罪就不是那么站得住脚了。
若是有人以此来做文章，诟病萧逸，说天子容不得人，冤杀臣子，那……
萧逸微仰了头，幽然叹道：“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不……”他看向楚璇，目光中多了几分笃定，“精明如萧佶，一定会拿这个来做文章。所以，梁王不能回长安，就得让他死在宛州，而且还得是畏罪自尽。”
楚璇再也无话可说，她自然是希望萧逸能守在她和孩子的身边，可她的夫君是皇帝，身上有着不可推卸的重担，她不能因为一己私情而束住他的脚步，更不能因为自己的忧愁多思、黏腻纠缠而让萧逸再多担一重心。
因此，她便装出风轻云淡的模样，勉强笑了笑，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萧逸说：“不忙，我要等一封信，一封来自于淮西的信……”
楚璇惊奇，忙再追问，可萧逸却不说了，只说是朝中机密，复杂得很，解释了她也未必听得明白。
楚璇原本对他要去宛州一事不存疑了，可他来这么一出，让她又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给出的必须要去的理由也不是那么能站住脚，他好像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可萧逸没有给她细细琢磨的时间，他免了两日朝，说这些日子因挂念宛州局面，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日子着实不好过，好容易尘埃落定，该出去松散松散，过一过正常人的日子，沾一沾民间的烟火气。
两人换了便服，带了暗卫，去长安的街巷里找乐子去了。
楚璇穿得自然是素锦男袍，萧逸那醋坛子就是不许她穿襦裙出来，哪怕是最简单的、没有绣花纹样的窄袖襦裙，他也不许。
穿了男袍，自然不能擦胭脂，梳云髻，只有素着张脸，琯了最简单的发髻，爱美的楚璇央求了许久，萧逸才准她在琯发的绸布上缀一颗白玉坠。
三月，正是桃李盛开，满城嫣然的时节。长安街巷涌进了许多来自天南海北、外夷蛮邦的商贾，沿街叫卖，或是聚在酒肆茶馆小酌寻乐，不管是平民还是衿缨，都换下了厚重的冬衣，穿起颜色鲜亮的春衫，举目望去，便是一幅暖融融的繁华盛世画卷，置身其中，心情也不由得轻快起来，几乎要把所有烦恼都忘了。
楚璇像只脱了缰的小妖兽，蹦蹦跳跳地专往人群里钻，气得萧逸在第三次把她拖出来之后，扯了根素丝帕子给她蒙住了脸。
“呜呜……”因为蒙得太紧，楚璇几乎快要喘不动气了，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地仰望着萧逸。
已在恼怒边缘的皇帝陛下大发慈悲，勉强给她松了松，沉着脸道：“你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吗？老往人堆里钻，非得叫登徒子轻薄了才知道轻重吗？”
楚璇愣了愣，平伸开胳膊，一本正经地反驳，“我穿的是男装！我现在是男人！哪家的登徒子要来轻薄男人？”
萧逸白了她一眼。
大约是太平日子过久了，时下长安世家的公子里多荒唐者，觅好女色不够，渐兴起了特殊的癖好，在那街巷隐蔽处的楚馆里，甚至蓄养了一批姿容出众的娈童，听说门庭若市，广受欢迎。
但这些污言萧逸不愿说给楚璇听，只板着张脸道：“我说不许往人群里钻就不许，你要是不听话我这就带你回去，以后别想出来了。”
楚璇瞪圆了眼怒视他。
这就是霸道！就是蛮不讲理！
气得她抬腿就走，萧逸忙追上她，将她揽进怀里，腾出胳膊摁下她的挣扎，柔缓了声音道：“好了，我也不愿意这么管着你，可谁让你长得这么美，让人望一眼就神魂颠倒……”
楚璇愤怒的面容略有缓和，看在他嘴这么甜的份儿上，那就……可是，她还是生气！
“你就是这样，霸道蛮横！好多年了都这样，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忿忿地给萧逸下了结论，却勾起了他对于往事的幽深回忆。
其实她说得没错，他从前便是这样，自打对她倾了心，自打察觉出她的美招来无数垂涎目光，便恨不得把她关起来，把她锁起来，独占她，绝不让旁人看她一眼。
那大约也是这样的春天，是楚璇入宫前的最后一个春天，他春心萌动，尚处在暗自倾慕的阶段，没想好怎么跟楚璇倾诉爱意，只用了个心眼，诓她出来，端出小舅舅的架子，只当领着外甥女逛街来了。
那时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比小时候更聪颖、更会看人眉高眼低，也更能忍耐，明明顾忌着他的身份，束手束脚总玩不痛快，还要在他面前装出一副很高兴的模样。
萧逸知她那点小心思，也不戳破，只当两人长大后比幼时疏远了许多，大约是她不习惯和他一起玩，多出来几回没准就好了。
这样盘算着，心里美滋滋的，也不强求楚璇走在自己身边，只跟在她身后，照看着她的周全。
可照看着，照看着，他觉出不对来了。
这小丫头今日穿了身嫩黄色襦裙，梳着松散的鬟髻，缀着珍珠压鬓，银簪上镶嵌着米粒般的小珍珠，攒成个鸢尾花的样式，看上去既别致又清新。
这是世家小姐最平常的装束，她也是用了心思的，既得体又不会过分招摇而抢了王府里正经贵女们的风头。
这是她自以为的而已。
王府深苑里的大姑娘初长成，一张白皙雪腻的脸庞，五官凿玉般精雕细琢，特别是一双艳眸，明光四溢，带着几分天真澄澈，无辜地望过来，犹如生了钩子，直要把人的魂儿从身体里勾出来。
这般穿街而过，已招来无数明晃晃的注视，若非她身边跟着几个健硕的暗卫，身后还有个黑着张脸、威严凛凛的萧逸，恐怕早有人上来搭讪了。
萧逸就跟心里压了块大石头，十分郁闷，有些后悔带她出来玩，跟了她几条街，终于下定决心，从袖里抽出墨绸巾帕，给她蒙住了半边脸。
楚璇自然不乐意，但又顾忌他的身份，敢怒不敢言，攥紧了拳头，气鼓鼓地仰头瞪他，一边瞪他，一边喘着粗气，像是头随时要炸毛的小凶兽，那墨绸被她的气息顶得一颤一颤，宛如被黏住翅膀的蝴蝶，徒劳地挣扎着。
萧逸一本正经道：“你不知道，时下流行这样打扮。”
楚璇充满了狐疑，“可这街上哪有人这样啊？您不要蒙我……”
萧逸的神情越发凛正，“宫里的宫女都这么打扮，你就看着吧，不出几个月就会传到宫外。”
楚璇低头默了默，攥紧的拳头隐隐颤抖，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皇帝陛下这一套荒谬到简直是在侮辱人脑子的说辞。
努力了许久，还是以失败告终。
她闷声道：“我不想逛了，我想回王府，您给我把这东西揭了吧，我喘不过气来了。”
萧逸巴不得快些回去，连路都懒得走，让跟在他们身后的马车上前，拉着楚璇上去，四下里有车壁挡着，才伸手给楚璇把绸布揭下来。
出来走马观花了一番，什么热闹都没看到，反倒让萧逸耍了一把，楚璇自然是恹恹地回了王府，连跟萧逸说话也都是敷衍。
转过一道抄手廊，便是她的小院，萧逸不好再进了。
他沐在阳光里，任温暖清风拂身而过，看着喜欢的姑娘，只觉心头一片明媚，丝毫没有把方才的插曲放在心上，伸了手想去拉楚璇，却又觉有些唐突她，不妥，便在她手边徘徊了一下，把手负到身后，凝睇着她绝美的脸庞，温声道：“你先休息，等过几天朕再带你出去玩。”
楚璇心里觉得没劲，也不喜欢被绸布蒙着脸，可畏惧他尊贵的身份，不得不敷衍，挤出一丝还算甜美的笑容，乖顺地点了点头。
浸在情爱里的萧逸欠缺了该有的敏锐，见她笑，见她应下，便觉满心欢喜，一点没有察觉出楚璇对他的抗拒，自然，也没有察觉到一直躲在廊芜尽头暗中观察他们的萧腾。
同样是男人，又精明如萧腾，率先看出了萧逸对楚璇的心思。
后面的事，是萧逸过了许多年之后才间歇从楚璇的嘴里得知。
那日午后，萧腾遣人把楚璇叫进了他的院里，楚璇去了却不见她的大舅舅，只有大舅母柳氏在等着她。
柳氏出身名门，是文渊阁大学士家的嫡女，还跟先皇的妃嫔连着亲戚，自小出入宫闱，见惯了听惯了这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皇家艳闻，办起这种事来自然是得心应手。
她轻扇着雀翎团扇，抚着楚璇的手背，温和道：“你也别觉得害臊，这是你的福气啊，咱们陛下是出了名的眼光高，父亲不知为他物色了多少美人，他愣是一个都没看上。看上了你，既是你的福气，也是咱们王府的福气。”
楚璇低着头，绞缠着手指，默了许久，才抬头道：“可我……快要定亲了，我父亲和三舅舅为我看好人家了，我……我不能做这样的事。”
柳氏一愣，随即笑开，“这种事怎么了？你若是做好了，也碍不着你定亲。想当年太宗皇帝看上了太常寺少卿的夫人，不照样一顶小轿抬进了宫，在宣室殿宠幸了她，又一顶小轿抬出来，还给送回少卿府里。如此折腾了一年，人都道那少卿夫人白天伺候陛下，晚上伺候夫君，可谁敢笑话她？笑话她就是笑话太宗皇帝，谁有那不要命的胆子？”
“你这么听着觉得少卿夫人日子过得辛苦，却不知这一年里，太常寺少卿补了肥缺，少卿夫人的娘家更是各个加官进爵，一门显赫。等太宗皇帝对她的兴头弱了，不再召她进宫了，她还回去做她的贵夫人，只不过那时的贵已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柳氏见楚璇缄然不语，握住她的手，加重了语气道：“你若是个懂事的，就该知道，这些事原本是不由人选的。那是皇帝陛下，是真龙天子，他若是相中了你，别说你快要定亲了，就算你成了亲，照样能一顶小轿把你抬进宫，到时可真是昭告天下，无人不知了。”
楚璇到底年少，被这么软绵绵的一哄吓，脸色顿时惨白，纤弱的身子一哆嗦，好像看见自己已经成了少卿夫人，朝宿西家，暮宿东家，什么廉耻都没有了。
柳氏见状，知那虚虚实实的劝哄有了成效，微微笑道：“所以啊，你就听你大舅舅的安排，先遂了陛下的意，让他沾一沾你，尝尝滋味，你好好伺候他，把他哄得高兴了，想要什么没有？说不准他一高兴封你做个贵妃，咱还要那寒门出身的小官做什么？”
听她说起江淮，楚璇本已绝望晦暗的心境突透出一丝光亮，她提起勇气抬了头想要争辩，却被娴熟老练的柳氏先一步摁了回去。
她那修长的手指轻搭在楚璇的唇瓣上，笑靥嫣然，“你可别忘了，你自小是在梁王府里长大的，吃穿用度跟这王府里的嫡孙女没有差别，如今你长大了，也该知道报恩。父亲待你够好了，你看你羽照姐姐，她虽不是我亲生的，可到底也是贵妾之女，还不是被用作笼络权贵，嫁给了庆国公。那庆国公的年纪都够当她的父亲了，听说床帏里那点事还不干净，兴头上来一晚上弄死几个侍女都是平常，你说你羽照姐姐的日子好过吗？”
楚璇看着柳氏那媚极的笑颜，突得生出几许凉意，好像有蛇盘附在她的脖颈间，‘咝咝’地吐着信子，凉意迅速蔓延至全身，渐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她突然害怕了，若是她不听话，若是她不答应，会不会……像对羽照那样来对她。
柳氏看她这样子，知事情十有八｜九是要成了，便又加了一道码，假惺惺地安慰她，“你也别害怕，你跟羽照可不一样，她没有天子垂青，没有人撑腰，你有啊。你把咱们陛下哄高兴了，就算做不了贵妃，你跟他说你想嫁个好人家，他还能不依你吗？陛下只要开了口，父亲总得给他几分颜面，到时你的后半生不就有着落了？你也别害怕，别当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天子临幸过的女人，是没了贞操，可外面有得是人抢着要呢。”
楚璇低下了头，睫羽轻覆，缄然不语。
柳氏凝着她的眼睛，道：“那这样，我让家里的老姑姑教教你规矩，如何伺候圣驾，如何取悦男人，你得学一学。”
楚璇的心似沉入寒潭底，凉到麻木，在柳氏的逼视下，轻轻点了点头。
老姑姑是从宫里出来的，训练有素，大约是见惯了这样的事，并没有表现出楚璇所惧怕的鄙薄轻视，只按部就班地认真教她。
“上了龙榻，得温柔婉转，迎合圣意。陛下若是没了耐心，姑娘难免就要吃苦，可纵然如此，也不能喊疼，更不能给陛下脸色瞧，得装出一副享受的样子，事毕还得谢恩……”
楚璇听着，只觉这哪是规矩，根本就是在折磨人，她那小舅舅……不对，是皇帝陛下，果然不是个好人！
点拨完了楚璇，萧腾那边便布好了局，只等着萧逸来钻。
春意渐浓，王府后院的樱树开了花，灿烈烈的一片，缓风幽煦，漫天花雨，美不胜收。
萧腾便是借口请皇帝陛下入王府赏花。
说是赏花，倒也恰当，只是以樱花之名，邀他来赏美人花。
清酒过三旬，萧腾向斟酒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的纤纤素手便颤了颤，正把半壶酒泼在了萧逸的身上。
侍女慌忙跪倒请罪，萧逸散漫地朝她摆了摆手，起身去内厢房里更衣。
皇帝陛下更衣，身后自是淅淅沥沥跟了十几名宫女，为萧逸除了外裳、中单衣，只剩一件单薄的亵衣松沓沓的挂在身上，衣带都没系牢，虚软的垂下，露出一道精悍的颈线。
此时有王府侍女抬了熏香炉子进来，朝跟在萧逸身边的大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大宫女立即垂眸道：“陛下，这备的衣裳有些潮了，得烘一烘，您且去内屋歇息吧，待烘好了奴婢便伺候您更衣。”
萧逸正不想出去应酬萧腾，顺水推舟地应下，在亵衣外随意披了件薄绸披风，便独自去了内屋。
屋中不知燃了什么香，是极甜腻的味道，好像揉碎了脂粉，打翻了糖水，嗅进去一些便觉有些燥热，萧逸随手把披风脱了扔到一边，想拿茶水把香炉浇灭，却发觉茶瓯都是空的。
楚璇正叫老姑姑押着躲在屏风后，见萧逸就穿着亵衣，一时有些害臊，脸颊通红，下意识转身想逃，却叫老姑姑揪住衣领一下推了出来。
那厢萧逸正把茶瓯倒扣回桌上，想要扬声叫人进来送茶，却忽觉腰间一紧，脊背附上柔香软玉，是让人从背后抱住了。
楚璇只觉浑身都在打颤，牙齿几乎要磕碰到一起，费了大力气才勉强发出还算柔软温甜的声音。
“小舅舅，我想你了，你可算来了。”

第63章
轩窗紧闭，茶色香雾自绿鲵铜炉的顶盖缝隙里飘出，柔徊漫开，愈发浓郁，嗅进去，只觉心跳‘扑通扑通’加快，颊边如有热雾蒸腾，烫得人脑子都迟缓了许多，半天反应不过来，仿佛有蜜蜂在耳边‘嗡嗡’地叫着，冲散了所有的思绪。
萧逸想要去握楚璇箍在他腰间的手，可指尖一触到她的手背，又立即缩了回来，那么僵硬地站着，任她将自己紧紧抱住，手不知要往哪里落，有些无所适从。
静默了许久，才勉强找回一点理智，他轻声道：“璇儿，你这是……在干什么？”
楚璇闭了闭眼，紧咬住自己的下唇，软声道：“我想你了，小舅舅，你想我吗？”
想啊，自然是想的。
萧逸何尝不知那梁王世子萧腾是个城府幽深、一肚子鬼祟算计的人，他们名义上是堂兄弟，可哪里有半分手足情谊，萧逸痛快应他约而来，就是因为这王府里有他放在心尖上、挂念至深的姑娘。
如今这姑娘正紧贴在他的身后，环胳膊抱着他，对他说想他了。
那一腔的苦恋痴情几乎快要满溢出来，如在阴暗冰窖里待久了的人乍得到阳光暖照，欢喜骤然涌上心头，把该有的、仅存的神智全冲散了，他心跳加剧，恨不得立刻将楚璇拥入怀中，可又生怕这是一场梦，怕惊动了什么，在患得患失中轻轻握住楚璇的手，“璇儿，你再说一遍，你怎么了？”
“小舅舅，我想你……”
话音未落，萧逸猛地回过身来，把楚璇裹入怀中。
她身上的香气清甜温怡，如慵懒的午后，日上花梢，缓风和煦，吹拂进来的淡淡花香，可是仔细分辨，又觉比花香多了几分微苦，似是茶香，混浊在一起，甘冽雅淡，不俗不浓，正契合萧逸的心意。
他正心旷神怡，却听楚璇在他怀中绵绵地说：“他们都说……小舅舅喜欢我，您真得喜欢我吗？”
萧逸一怔，把她往自己怀里紧扣了扣，柔声道：“是啊，朕喜欢你，你这小呆瓜，终于开窍了么？”
他感觉到怀中的楚璇微颤了颤。
其实这时萧逸就该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了，可偏偏色令智昏，思绪如在云端杳杳里飘摇，往日该有的敏锐荡然无存。
楚璇缩在阔袖里的手紧攥成拳，在挣扎，在与自己苦斗，老姑姑教了她许多，该如何撩拨，如何勾引男人，如何婉转承欢，可她到了这一步，却难以战胜羞耻心，迟迟无法推进。
眼见萧逸那迷离痴凝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生怕耽搁得久了，她会再也忍耐不住，会头也不回地逃出这间屋子，便狠下心肠，将萧逸轻轻推开，素身站在他的面前。
她垂下眉目，仿佛朝阳初升下残存的冰花，带着末日绝望之美，脆弱的好像一拂手就会魂飞魄散。
楚璇看着地砖上浮雕繁复的纹饰，轻轻道：“我也喜欢小舅舅，我愿意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都给您。”
萧逸有些发懵，倏然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滚炭般炙热，他不可置信道：“你……你说什么？”
楚璇握住了萧逸的手。
萧逸只觉口干舌燥，忙把视线移开，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瞟，那绝美容颜落入眼中，只觉心尖痒得厉害，明明知道这样不对，她不是蓄在王府深苑的官妓，不是可供他一夕欢乐随意对待的女子，她是璇儿啊，是他捧在心间寤寐思之的璇儿啊。他是她的小舅舅，是皇帝陛下，不能这么欺负人。
可……他也是个男人啊，是有执念，有渴求的普通人，不是绝染尘埃、不念红尘的神祗，更不是坐怀不乱的圣人。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在他的面前如此，他用尽了全力，也只能盯着她，声音暗哑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楚璇清莹莹地看向他，轻翘了翘唇角，声音中含着不易被察觉的认命幽叹，“我自然是知道的，我是大姑娘了嘛……小舅舅，你喜欢吗？”
香杳烟雾缭绕于她周身，勾勒出一幅极美妙的画卷，模糊且魅惑。
将楚璇带过来的老姑姑因不放心，尚未离开，只躲在屏风听着里面的动静。
她听见楚璇说出那句“你喜欢吗”之后，略过短暂的沉默，随即便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隔着薄绢屏风，见皇帝陛下把楚璇横抱了起来，抱进了软罗帐中。
到了这地步，楚璇反倒觉得心平静下来了，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那她的命注定如此，也没有什么可怨恨的了。
只是……她轻轻攥住了萧逸的手腕，道：“小舅舅，我想离开王府，想离开长安，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您能帮我吗？”
被旖旎美梦包裹住的萧逸倏然一冷。
他好像没有听明白楚璇的话，凝目看她，“你说什么？”
楚璇乖顺地躺着，闭了眼，轻轻地说：“与您做了这样的事之后，我就不能再跟江淮定亲了，他是个正正经经的好人，我不能这么欺负他。”
萧逸彻底懵了，“定亲？你刚才说跟谁？”
楚璇阖着眼，道：“江淮啊，是去年殿试的探花。”她倒好像小时候，跟萧逸认真聊起了天，悠悠地说：“我想了想，我还是做不成大舅母说的少卿夫人，我从小最怕的就是针对我的风言风语，我肯定一天也受不了。您想想要多少回才能腻了我，我就陪您多少回，那之后您可不可以送我离开长安，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觉得心烦，还很害怕，这里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只要能逃开，哪怕我后半生要忍受孤寂贫苦，那我也认了。”
屋中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没有。
萧逸垂眸沉默良久，终于自漫天花雾里找回了一丝丝清明，他凝着楚璇，问：“谁让你来的？”
楚璇睁开眼，视线略显迷散，茫然道：“您不继续了吗？好像还没有……”
“谁让你来的？”萧逸打断她的话，陡然拔高了语调，甚至夹杂了尖锐的严厉，“是不是萧腾？”
楚璇在他冷冽的逼视下不由得一颤，她知这一招有些冒险，可没想到萧逸会翻脸，跟刚才那个柔情似水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她到底年轻，没有见过什么场面，不由得心慌，慢吞吞地挪动身体坐了起来，眼角余光瞟了眼刚刚被萧逸丢在榻边的外裳，觉得有点冷，想捡，可是不敢捡。
见她垂眉敛目，默不作声的模样，萧逸就全明白了。
他被邀进王府赏花，衣衫上被泼了水，被领进内厢房来更衣，更换的衣衫潮了，宫女在外间替他烘，他独自进了里间，再到楚璇竟能躲过外面的宫女不声不响地进来跟他‘幽会’——什么躲过，分明就是她一早守在这里，亦或是被强迫着押到了这里。
可笑得是他竟以为是楚璇与他心意相通，情不自禁，跑来与他耳鬓厮磨，投怀送抱。
他自诩睿智英明，竟能犯这么浅薄的错误。
想通了所有，再看看那坐在榻上，神情委顿到宛如蔫花一般的楚璇，只觉怅惘若失，想起刚才情到浓时，两人险破大防，他甚至还想好出了这道门就要给她名分，哪怕他的心腹朝臣全部反对，他也要把她锁在他的身边……
可笑，多么可笑。
他竟从来没想过，天子之爱，重若山峦，压在她这么个毫无根基的小姑娘身上，带给她的未必是福气，更有可能是灾厄。
这不，就被逼着来应付她根本不喜欢的人，惹她如此伤戚心冷，连孤独终老的退路都想好了。
萧逸轻叹一声，弯身捡回了楚璇的外裳，想要捋平上面的褶皱，可奈何刚才被揉搓得太厉害，又是极金贵的丝缎，怎么捋也捋不回原来的平整，只有这样皱着给楚璇披回去。
楚璇见他这番动作，提着的心终于能落下来，正暗自欣喜，屏风后忽传来窸窣声响，紧接着是被刻意放轻了的脚步。
这内厢房外连着抄手廊，从屏风后出去就能绕到后院，刚才的声响肯定是老姑姑去向大舅母报信了。
楚璇不由得神情一黯，眉间又拢上了难以纾解的愁绪。
萧逸偏头看了眼屏风，心中了然，回过头冲楚璇道：“刚才后边一直有人，就是她把你带过来的？”
楚璇颔首。
萧逸垂眸沉默片刻，想要去抓她的手，可又蓦然滞住，想了想，把手缩了回来，道：“不用怕，朕会解决，这件事不会有人再提，也不会有人来为难你。”
楚璇眼睛一亮，抬头看他。
萧逸含着幽淡的苦笑打量这小丫头，她头发凌乱蓬软，还有一绺被汗濡湿了紧贴在鬓侧，唇上的膏脂都化开了，甚至薄纱下的肩侧还落着点点淤青抓痕。
瞧上去是挺狼狈的，但那粉腮漫上桃泽，却又有着勾人心魂的娇媚动人。
这样想着，这般的狼狈凌乱却又能引出人无尽的遐想。
萧逸不敢再看，忙把视线移开，看见了搁在轩窗下的绿鲵铜香炉。
香雾正杳杳飘转而出，如被捻细的丝线，根根无断绝。
他眼中精光内蕴，略作思忖，霍然起身，把香炉鼎盖掀起，把里面焚剩的香粉一股脑全倒在地上，用脚踩灭。
亏得还是堂堂梁王世子，竟能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做完这些，他又觉得封闭的屋内过于闷滞，探出手想要开窗，刚要抚上轩窗板的铜闩，却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看坐在榻上的楚璇，把手收了回来。
慢慢地退回来，暗中告诫自己得小心，不能莽撞，他倒无所谓，至多留一个风流浪荡的名声，可楚璇这么个未出阁的姑娘，经不起任何的风言风语。
对于这些迂回心思浑然未觉的楚璇只愣愣地看着萧逸，嘴唇嗡了嗡，终于开口，试探道：“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萧逸弯身坐在了她面前，无甚表情、冷涔涔地盯着她，直把楚璇盯得心里发毛，听他硬邦邦地问：“你知道你自己干了什么吗？”
“你在欺骗朕的感情！”
“你还说你喜欢朕，你这个女骗子！”
楚璇被他训得抬不起头，耷拉着脑袋，弯着背，几乎把自己弓成了一个小虾米，就差找个壳钻进去，无地自容又无比心虚的模样。
萧逸冷锋利剑地指责完了她，好像耗尽了力气，将胳膊搭在膝上，平缓了情绪，道：“你刚才说……你要定亲，跟江淮？”
楚璇喏喏地点了点头。
“这世上那么多好儿郎，你怎么偏偏选中了他？”
楚璇抬头看他，目光既澄净又真诚，“我爹说他品貌才学都好，我也觉得他挺好的。”
“你爹……”萧逸的神情变得幽深，思索了一番，凝着楚璇问：“那你喜欢他吗？”
楚璇如波的目光轻漾了漾，流露出些许茫然，但随即收敛了回去，像是真把自己装进了壳子里，筑起了坚硬的防备，小心翼翼地回：“姑娘家要嫁谁都是家里说了算，没有喜不喜欢一说。”
萧逸冷睨了她一眼，“都是家里说了算，那萧腾让你来伺候朕，你怎么还不愿意呢？别以为朕看不出你那点鬼把戏，躺在床上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一副要孤独终老的模样，不就是在赌朕会不会心软。朕刚刚心软了一回，你要是个没心的，还不跟朕说实话，朕的心就不软了……”
吓得楚璇一哆嗦，忙道：“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江淮，只知道不讨厌他，而嫁给他就可以离开梁王府，离开这里的人，出去劈府开院，过我自己的日子。”
她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却听身前的萧逸久久未语，没忍住抬眼偷觑他的神色。
他的神情极淡，犹如远山浮云，甚至是一抹虚幻的缈影，挂在遥遥的天边，根本看不出喜怒。
楚璇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回答有没有过关，只是忐忑地看着萧逸，却见他目光柔眷地望向她，道：“你想离开梁王府？想摆脱掉王府里的人？想过新的生活？”
楚璇轻轻点了点头。
萧逸的眼睛里倏然亮起惑目的光，道：“这样的生活，朕也能给你。”
楚璇摇头，“您给不了。”她赶在萧逸还要说话前，抢先一步道：“您觉得大舅舅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周折，布下这么大一个局，难道就是为了成全一桩好事吗？那他可太闲了……”
“他是有所图的，就像外公为您择选美人，那些美人也是有使命在身的，若换做我，那些使命就到了我的身上。我一旦跟了您，就会被夹在您和梁王府的中间，被你们两方左右撕扯，永远的被这些事缠住，彻底陷入困局，再也挣脱不开。”
楚璇望着他，温柔笑了笑，“我知道小舅舅是疼我的，不会忍心让我过这样的日子吧。”
萧逸眼中的光骤然黯淡下来，如星矢沉没入浩瀚江海，寂寂一片。他沉默片刻，浮掠起一抹无奈的微笑，“是，朕不忍心，所以，就这样吧……”
楚璇心中大喜，忙扑通着身子从榻上站起来，刚要走，被萧逸拽住了手腕。
只是短暂的碰触，很快他就松开了。
“璇儿，如果朕……我不是皇帝，我只是个普通人，你若是选择我，也能像选择江淮一样，有一天辽阔天空在等着你，你会选择我吗？”
楚璇怔怔发愣，道：“可……您是皇帝啊，这是不能改变的，这个如果没有任何意义。”
萧逸安静看着她，耐心道：“你想象一下，若我不是皇帝，你对我会是何种感情？”
楚璇低下头认真地想了一番，最终还是徒劳地摇头，“我想象不出来，自我记事起，自您一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您就是皇帝，我从来都没有把您以别的身份来想过。而且……为什么要这样呢？您根本不可能改变自己的身份，就算我这样想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萧逸怅然叹道：“是呀，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有重担在身，有深仇要报，根本不可能抛下一切去追寻男女情爱，而他也根本带不走楚璇。
像是生命的中途被系上了死结，任他如何挣扎，这个死结还是牢不可解，稳稳的挡住了他所渴求、所迷恋的远方。
他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至少他对楚璇那未曾宣之于口的痴情迷恋就到这里结束了。
至于旁的……他回宫后严审了自己身边那个借口要烘衣服、把他让进内室的大宫女，她的嘴很严，几乎没审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
萧逸便命人把她押出宣室殿，用板子活活打死。
这不知是他杀的第几个细作了，自他亲政后，凡发现近侍中有与梁王府瓜葛不清者，他绝不手软，一律格杀。
若不这样，这禁宫内苑迟早要成了个筛子，四下里都透风，那他还拿什么去赢梁王。
做完这件事，他觉得这一页可以就此翻过去了。
虽然他难过至极，像是被人从心里生生抽去一块血肉，由此把自己关在殿里好几天，除了上朝，几乎就不说话。
绝望时，他甚至想自己这一生大概不会再爱上什么人了，因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楚璇那美艳的眉目，看见她清清淡淡地对他说：我要的生活您给不了。
他恍然有所感悟，原来当皇帝也没什么用，面对心爱的姑娘，照样留不住，争不来。
萧逸郁郁寡欢了月余，不理外间纷扰，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他初听闻坊间所流传的关于他和楚璇的桃色艳闻时，谣言已经传播甚广，想摁也摁不住了。
他能理解楚璇对他的恨，明明自己所向往的新生活已近在咫尺，可生生的被他这狗皇帝给毁了。他也能看见，在她不得不奉迎他的巧笑嫣然之下，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是那么的凉，透着疏离与漠然。
对于有情人而言，最悲哀的事不是恩怨纠缠，不是怒目相对，而是凉入骨髓的不信任和紧闭不开的心。
她看他如这世上最大的骗子，明明许诺了她那么多，可是最终一样都没做到。她就如她先前所害怕的那样，被拉进了他与梁王争权夺利的厮杀困局里，在他们刀剑血雨的缝隙里苦苦挣扎。被方方正正的红墙锁在了深宫内苑，连自由都没有了。
哪怕他捧给她最华贵的珠宝，最奢靡的生活，可依旧改变不了他在她的心中就是个骗子，既然是骗子，便不配被信任。
他试图要跟她解释，可她根本不想听，甚至不愿分出一点点精力去分辨他话中真伪，只会软绵绵地钻进他的怀里，甜腻腻地说：“能进宫侍奉圣驾，是璇儿的福气，从前都是我太不懂事了。”
她不是不懂事，而是太懂事了。
知道他想听什么，知道怎么样能让他闭嘴少说话，甚至由着他气闷极了欺负她，折磨她，宁可忍受身体的痛楚，她也不愿意称了他的意跟他敞开心扉说上两句真心话。
萧逸至今想起那三年恩怨相对的时光，都会生出深深的感慨，他和楚璇能走到今天，是着实不容易的，他们苦苦挣扎了那么久，才能如这世上的平凡夫妻那般交心恩爱，上天就算可怜他们一点点，也不该再让他们经历苦难，甚至是……生离死别。
街衢上依旧喧嚣，他自尘光杳然的回忆走出来，恍然发现楚璇竟不在他的身边，心里一慌，忙四处张望，搜寻了一圈，在不远处的算卦摊子前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揪起的心倏然松开，萧逸快步走过去，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正想拉她离开，那算卦的道士开口了。
他深凝着散落在桌的卦签，敛着衲衣袍袖，道：“山地剥卦，鹊莺聚林……”
楚璇忙问：“那是好还是坏？”
道士回：“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其中掺了些未定之事，吉凶未明，还有变数。”
萧逸心道，这些江湖术士，说是给人算命，可一惯把话说得玄虚又含糊其辞，让人猜，猜对了是他算得准，猜不对是人悟性不行，跟他完全没关系。
这等把戏，也就是骗骗楚璇这种上来股呆劲儿谁也拉不住的傻女人。
他想拉楚璇走，果然楚璇不肯走，非要听道士给她解签，还推了颗金锞子给他。
那道士捋了捋腮下短髭，道：“夫人的命数极好，虽说年少坎坷多晦暗，但如今已是柳暗花明，否极泰来了。”他抬眼看了看楚璇，神色幽深道：“只是面前有道坎，这坎不是您的，而是您身边人的。”
道士把目光转向了萧逸。
萧逸冷哼一声，极为不屑。
楚璇却一副虔诚笃信的模样，道：“请您再说详细点。”
“还说回这卦签，您刚才说是替您夫君所求，卦签所指向的自然是您夫君的运数。”
听道士这样说，萧逸心里一动，歪头看向楚璇，这签……竟是她为他求的，她是在担心他吗？
这既是楚璇的一片心意，纵然萧逸不信，可是也不急着走了。
“鹊莺聚林。鹊欲宿晚林，不知林有莺，素林难两容，还观布林者。”
“尊夫乃翱翔云端之人，尊贵无比，只不过如今遇上了天敌，对方十分厉害，胜负未知。若是胜了，此后便可高枕无忧，一世安乐。若是败了，便性命不保，难以善终。”
楚璇的手颤了颤，反握住萧逸的手，紧勾住他的胳膊。
道士又说：“这本是尊夫命中的劫数，可却有一解。”
楚璇忙问：“如何能解？”
道士抬头看向她，缓缓道：“夫人可解。”
“素林难两容，还观布林者。尊夫和他的对手都是与夫人极为亲近之人，您对两方都有感情，而这最后的胜负还取决于您的选择。”
“您若想让尊夫赢，就得以身涉险，置生死与度外，甘愿入此局。既入此局，就得狠下心，对另一方痛下杀手，绝不能留情，不能念旧情，稍有迟疑与不忍，胜负就会颠倒。”
“尊夫的对手虽然厉害，但他却有克星，那克星就是夫人，只有您能制住他，能引他入死局，只要他死了，尊夫无恙，天下亦可安。”
楚璇愣怔许久，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说要她亲手杀了三舅舅吗？
她犹迷惑未解，却好像触动了萧逸的心事，他冷下脸，冲道士低斥了句“无稽之谈”，便火速拉着楚璇走了。
他向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楚璇知道，可他的态度也不是先前那单纯的鄙薄不屑，而带了几分躲避在里面，好像所谓江湖术士的信口之言，恰恰言中萧逸的心事一样。
楚璇被他拽向马车，踉跄了几步，抓着他的手站住了不肯再走，严凛道：“思弈，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了，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卦象显示你会有性命之忧，你告诉我，我总有权利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守寡吧。”

第64章
萧逸静静地看着楚璇，幽叹道：“我带你出来是想让你散散心，好好玩一玩，你……”
“这么大的事当前，我怎么能静下心来玩？”楚璇摇了摇头，发觉两人正是站在街衢人烟最密集之处，来往行人颇多，定了定心神，又抓住了萧逸的手，道：“走，咱们回马车上再说。”
自商贾云集的闹市而过，穿过广晟巷，横跨西琼巷，驶入东城，耳边喧嚣渐散，慢慢安静了下来。
萧逸靠在车壁上，像是个在受审的犯人，神情无奈，老老实实地说：“我说要去宛州，并不仅仅是因为苦恼于如何处置梁王叔，而是……我和老师、封世懿还有你父亲设下的计。”
“我与萧佶和他手下的十万宛洛守军迟早有一战，若是这一战的战场定在长安，定在皇城之内，我的胜算并不大。宛洛守军装备精良，攻战经验丰富，特别擅长攻城，且他们一直安营在京郊休养，而我的北衙军和常景麾下的五万大军曾在宛州与梁王恶战，若是让他们拔营回京，以疲劳之军迎战那安逸之军，多数会败。”
“所以我要把战场定在宛州，让北衙军和常景的大军以逸待劳。但萧佶此人谨慎且狡猾，他不会轻易调兵出战，只有最诱人的饵在前，才能引动他出战。”
楚璇代他说：“你就是诱饵，你把你自己当诱饵，三舅舅不敢在长安明着杀你，可你一旦离开长安，就给了他可运作的空间，为了取而代之，他会愿意冒这个险，就像你想把梁王永远留在宛州一样，他也希望你能死在外边。”
萧逸点头，在楚璇灼灼怒扬的目光里，硬着头皮道：“而且我得秘密出城，不然若是提前惊动了萧佶，他直接派人在半路截杀我，一杀一个准。想要秘密，就不能带太多人，要轻装而行，万一中途遇敌，那我……”他觑着楚璇的脸色，坐正了身子，诚恳道：“我尽量拼杀，若是来的人太多拼杀不过，那就只能认命了。毕竟这颗天子头颅，可是许多人都想要的。”
楚璇冷冷地看他，倏地站起来，冲着他破口大骂：“萧逸，你这个混蛋！”
马车微有颠簸，把她身体晃得摇摇欲坠，她打开萧逸伸过来搀扶她的手，气道：“你当初跟我说你都计划周详了，你跟我说你会赢，你说你要一辈子保护我，我们现在还有孩子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跟我说你要拿你自己当诱饵，而且还要冒这么大的险，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
她冷笑了两声，似是觉得荒谬，“就这儿还是我再三逼问才问出来的，我要是不这么问，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着我？万一哪天你要是……”她把即将出口的不吉利的话咽回去，继续道：“我是不是只有哭的份儿了？”
萧逸轻咳，温和道：“那个……我是怕说早了惹你担心，不是想着先让你过几天安生日子，等我快要走的时候再告诉你。”
“你个混蛋！”
萧逸默默伸出手，抹掉落到自己脸上的口水，把楚璇拉回来，坐在自己身边，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好脾气模样，柔缓道：“璇儿，你别怕，咱们还有个儿子。”
“我已经留下遗诏了，辅政大臣我也学着父皇都安排好了，等回去我就把传国玉玺和禁军虎符一并交给你，我另外还留下了一道诏书，若是我有个万一，皇后可垂帘听政。虽然大周禁女子干政，但之前也不是没有这个先例，我留下的朝臣都是我的心腹，对我忠心不二，他们会坚决执行遗诏，尽心辅助你的。你需要辛苦十几年，等阿留长大成人了，把江山交到他手里。”
楚璇安静听他说完，蓦地，勾唇一笑，“你计划得可真严密周详，这么办，你们家的江山就能顺利传承，你也有脸去见你们萧家的列祖列宗了。”
萧逸觑着她冷冽的面色，抻出脑袋，小心地补充，“是咱们萧家，出嫁从夫，你也是萧家的人。”
楚璇歪头看他，神情平淡如水，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缓慢道：“那若是这样办了，我手握虎符和玉玺，在阿留没有亲政之前，这举朝上下便是唯我独尊了，对不对？”
萧逸忙点头，狗腿子似的说：“对，你大权在握，升御至尊。你也别委屈着自己，看谁不顺眼就杀谁，看谁顺眼就赏谁，凡事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痛快点，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
楚璇微微靠近他，笑靥如花，天真烂漫，“那我都是至尊了，都大权在握了，我还守什么寡啊？我先找几个俊俏郎君纳入宫中，也享受享受这历代天子三宫六院的齐人之福，你留下的那些心腹朝臣，要是哪个敢出来废话，我就杀，反正我有玉玺，还有虎符，我想杀谁就杀谁，日子过成这样才算不难熬。”
萧逸：……
楚璇笑意不减，继续道：“等我养好了身体，再生几个孩子，看看哪个顺眼，我就立把大权交给谁。哦，对了，你让我看的那些书里好像写了这么一段，秦惠文王的妾在他死后与义渠王暗通款曲，珠胎暗结，面对满朝质疑，她声称这是惠文王入她梦使她有孕，非说这孩子是秦惠文王的种，最后好像还让他姓了嬴。”
“这个女人我当时就觉得她很厉害，她的谥号也好听，叫什么来着？”
萧逸咬唇看她，闷闷道：“秦宣太后。”
楚璇笑道：“对，就是秦宣太后，真是奇女子啊，你看看人家活得多痛快，反正她的先王夫君早就入土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哦……”楚璇微敛了笑，凑到萧逸跟前，鼻尖剐蹭着他的脸颊，一脸严肃道：“人死了应当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吧，那万一能看见呢？那秦惠文王不得气死了，可是气也没用啊，九幽之境，有阎罗鬼兵，也不能放他回阳间来教训自己的女人啊。”
她幽幽叹道：“这滋味得多难受啊。”
萧逸向后仰了仰身，抑郁地沉默着，半天才颇为含蓄道：“你要是想这样，那……”
楚璇笑意微凉，艳眸含冰，心道他要是敢说‘你要是想这样，那也随你’，她就跟他拼了，哪怕自己打不过他，也得亮出指甲给他把脸挠花了。
谁知缓声细语、生怕惹恼刺激着楚璇的皇帝陛下突然炸了，猛地站起来，扣住楚璇的肩胛，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阴悱悱道：“我警告你，你要是敢给我戴帽子，我就是做了鬼也得爬出来找你。”
他这么凶恶地威胁，反倒让楚璇松了那股狠劲，她似是疲乏至极，再也玩不了狠，说不了狠话了，只虚软地靠在马车壁上，弱弱地仰看着他，道：“鬼吓不着我，也管不着我，你要是不想戴帽子，那就好好活着，你管着我，我肯定规规矩矩的。”
萧逸定定地看着她，直看入她眸底深处，倏然将她拥入怀里，深切道：“好，我好好活着，你别害怕，就当我刚才是在跟你说笑，到不了那一步，万事有我，我会一直挡在你面前的。”
这话一说，楚璇再也忍不住了，靠在他怀里轻轻抽噎，泪水顺着颊边滑下来，滴落在萧逸的袖子上，不一会儿就洇透了薄衫袖，传来温热湿意。
萧逸抽出帕子给她拭泪，可这眼泪越拭越多，把帕子都抹得黏糊糊的，萧逸无奈道：“璇儿，别哭了，民间有个说法，大战在即，若是有女人哭，那是不吉利的。”
楚璇一听，忙止了哭声，翻开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抽噎道：“我刚才盘算了一下，宛洛守军有十万，北衙军有五万，常景的崖州军也有五万，那是十万对十万，不一定就会输啊。”
萧逸道：“你没算梁王调来的七万晏马台守军。”
楚璇奇道：“可那不是败军吗？我父亲和封将军会将他们看押起来的，怎么可能要把他们也算上？”
萧逸拢了拢她鬓角的碎发，道：“那可是七万大军啊，就算是败军，怎么能指望全都看住了。再者说，他们在宛州，那是梁王和萧佶经营多年的地方，你父亲到那儿才一年，纵然他竭尽全力控制局面，可毕竟时日太短，不可能渗透到底。”他叹了口气，“昨天送来的宛州急报，封世懿说已发现晏马台守军有逃窜的了，那是计划详尽的逃窜行动，绝不是他们临时起意，定然有人在背后指挥，这个人是谁还不是一目了然吗？”
楚璇咬了咬牙，“三舅舅。”
萧逸道：“你这位三舅舅可真是位厉害人物。我自诩智谋精深，能做到博弈千里，万无一失，可遇见他这么个对手，当真是领略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他这等智谋手段，还真不愧是别夏的儿子。”
楚璇不想长他人志气，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又道：“你前几天曾说在等一封信，是从淮西来的，等来了吗？”
她突然想起来，淮西范氏父子还辖制着几万精兵，若是他们能驰援宛州，那萧逸的胜算就大了。
谁知萧逸叹了口气，扶额道：“我也跟你说过，许多事需要尽人事听天命，有时事做尽了，还得看几分天意。淮西近来大雨，山洪倾泻，冲毁了栈道，范氏父子来不了了。”
楚璇暗咬了咬牙，刚刚生出的希望又被泼灭，只觉憋闷，再看萧逸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更加来气，便靠近他，恶狠狠道：“看天意！你再说一句看天意，你就先看看天意我会给你戴几顶帽子！”

第65章
萧逸的嘴角略微抽搐，拿开手抬眸看她，脸上浮掠起一抹无奈至极的神色，他幽幽叹道：“璇儿，咱们不说帽子的事了，好不好？虽然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可你每提一回儿，我就觉得心揪一下，这滋味太难受了。”
楚璇蜷起身子默然片刻，霍得抬起头，美眸中迸出刺目惑人的光，她咬牙，恨恨道：“你知道难受了，我心里好受吗？现在就跟有把刀子在割着我的心一样……”
她顿了顿，微风拂过车幔，撩起一道细小的缝隙，窗外是朱漆红墙，不时有禁军岗哨，看来他们已经进了皇城。
楚璇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这个时候再去埋怨萧逸也没什么意义了，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道：“你也别想着要让我散心，或是带我出来玩了，现下就回去把所有事再捋一遍，考虑得再周到些，就算没有翻覆大局的奇招妙招，可只要能增加哪怕一分胜算，咱们也不能放弃。”
萧逸默默看她，她的手滑腻温凉，就跟块握了半截的冰，将化未化的搁在他的掌心。她看上去那么纤弱，可在一瞬间又好像有什么撑起了这瘦小的身躯，迸发出激昂人心的力量。
他心中温暖至极，弓起手掌，与她十指绞缠，深深凝睇着她，道：“好，都听你的。”
其实他心里清楚，事情到了这地步，已是七分人力，三分天意，且这七分人力该尽的都已经尽了，剩下的只看天意。
高手过招，向来是博弈全局，环环相扣，步步精妙，极少出现失误。他和萧佶都是智谋深远，诡谲莫测之人，从城府上来说势均力敌，斗到如今他都没有找到萧佶有什么明显的错失漏洞，是真正的严丝缜密，无隙可寻。而他，他自信萧佶一样也寻不着他的疏漏。
所以到目前为止，既寻不着对方的破绽，便只能稳固完善自我，而他每一步要走的路早在心里盘算琢磨过无数遍了，只需要顺着既定的路走下去，该想得早就想好，没有必要总翻陈货。
但他不准备把实话告诉楚璇了。
就这样顺着她的意，就算不能增加一分胜算，可起码能给她增加一分安心，这就足够了。
萧逸将楚璇搂进怀里，道：“有一件事还是得说给你听。校事府探到，萧佶在暗中与突厥的阿史那思摩联络，韶关呈上来的战报也说，突厥王庭近有异动，我怀疑他是想和阿史那思摩里应外合。”
楚璇眉宇一凛，“可当初是雁迟率军把阿史那思摩打得节节败退，这两人是有仇亘在中间的，真得会相互勾结吗？”
萧逸轻勾了勾唇角，“事关朝局、权力，便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当初萧雁迟率军平突厥之乱，是为他执掌十万宛洛守军而立威服众，你可别忘了，阿史那思摩败退不敌，差点被俘，是萧雁迟放走了他。从前只以为是梁王叔的主意，可如今细细一想，这像极了萧佶的手笔。”
楚璇的心头仿有什么东西重重压下来。
若说之前的朝堂暗卷风云，除却私人恩怨，就是单纯的权欲之争，可如今三舅舅这种行为就是在损害江山社稷，是枉顾大义之举，没有任何理由被姑息妄纵，更不值得原谅。
她默了默，沉下心来分析：“那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咱们之前说过，三舅舅想要谋朝篡位，尚缺一个名正言顺，他最怕落一个反贼的名声，引来天下人讨伐。可若他当真跟阿史那思摩勾结在一起，就是叛国铁证，他……会这么草率吗？”
这一方面，萧逸早就反复考量过了。
“我猜……他不会跟阿史那思摩在明面上瓜葛，至多出卖一些军务机密给他，让他在韶关边境作乱，牵制着宇文雄的兵力，使他不能南下勤王，这便足够了。”
两人一时无言，渐安静下来，大约是入了后宫，马车行驶的速度放缓，窗外间歇传入鸦啼莺哢，叫声婉转，沥沥清脆，勾画出一幅融融江暖，盎然繁盛的春景。
凛冬已过，春天来了。
马车停下后，萧逸拥着楚璇迟迟未动，沉默良久，才道：“璇儿，你不要怕，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我不会让你受苦。”
楚璇的睫羽颤了颤，轻软软的覆下，遮住眼底流转的深浓怅惘，她不说话了。
萧逸握住她的手，唉，总是这么凉，若是独留她在这冰凉的人世间，那还有谁能来让她倚靠，还有谁能永远地记着要来握她的手，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给她温热。
他这么柔软可怜的小狐狸，要如何独自熬过剩余几十年苍凉孤寂的时光？
怀着这份沉重进了殿门，正碰上画月端着一株白玉春桃的瓶花出来，冲他们鞠礼，又悄悄对楚璇道：“太后来了。”
袁太后挂念着孙儿，隔三岔五就要来看看，担心楚璇这小妖精成日里就会涂脂抹粉勾皇帝的魂儿，一点不会看孩子，再委屈着她的阿留小心肝。
这厢算是对他的贴身衣料满意了，又开始挑拣乳母，抱着孩子正在殿里训斥：“乳母的膳食该精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可这精细不光是少盐少油，乳酪甜糖也得仔细着吃，这要放在从前，只能喝筛细的小米粥，丁点滋味都没有。对你们够好了，别一天到晚的只顾着嘴馋，心里没个数。”
乳母跪了一地，耷眉垂目地听着训，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袁太后换了只手抱孩子，腾出右手端起茶瓯一饮而尽，润了嗓子，音量更是中气十足，“要我说还是皇后没用，连下人都看不住，她自己的孩子自己不上心，还指望着旁人吗？”
楚璇听得头皮发麻，方才的滞郁沉闷一扫而空，如今只剩下紧张，萧逸瞧着她的反应，轻翘了翘唇角，重重握住她的手，等画月和霜月上前拂开绣帷，拉着她快步而入。
太后见两人回来了，瞬时耷拉下脸，阴阳怪气道：“可真够忙的，哀家来一趟，白天都见不着人，让外头人知道了，还只当你们烦了我这老太婆，故意躲着呢……你这是什么打扮？”
她一阵数落，最终把目光落在了楚璇的装束上，颇为苛刻地从束冠扫到素衫，刚想出言责难，萧逸抢先一步道：“朕带着璇儿出去了一趟，有些不方便，所以让她换了男装。”
太后将要出口的利言利语噎在了嗓子眼，不甚痛快地瞥了萧逸一眼，正抻了头想再找茬，却听萧逸平声道：“把阿留交给乳母带下去，朕有话要说。”
太后仔细地观察萧逸的神色，寡眉淡目的，看不出什么波澜，可暗里就是藏着那么股劲，凝重至极，不容违逆。
她虽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可真到要紧事上，却拗不过这个儿子，知道自己脑子不够用，也没有底气敢跟他唱反调。
便不情愿地把阿留交给乳母，小阿留正滴溜溜转着一双乌黑的小眼珠，透出些灵彻鬼精，好像在看大人的戏一样。乳母抱着他下了石阶，他大概是知道自己要被带走了，伸出软绵绵的小巴掌朝向他们，绷着藕节一样的胳膊，‘咿咿呀呀’的含糊声调，也不知想说什么。
楚璇看着这么弱小稚嫩的孩子，不由得出了神，目光凝在他那滑嫩细腻的小脸蛋上，微微泛空，流露出几分脆弱忧悒。
太后把她的古怪全看在眼里，气焰霎时弱了，忧虑地看向萧逸，“这……到底出什么事了？”
萧逸挥退了殿中的宫人，拉着她们两人围几而坐，给她们各自斟了一瓯热茶，用最简要精炼的话把当前的局势和他的打算说完了。
语毕，殿中陷入深潭一般的死寂。
许久，太后才自嗓子眼里溢出破碎的哑声，带了浓重恳求地看向萧逸，道：“这皇帝咱不当了，行不行？”
萧逸揽过袍袖，温文雍容地给她续了半瓯茶，平静地摇头，“不行。”
“不是……”太后一急，霍得起身，因动作幅度太大，震得梨花几上的青釉茶瓯‘咣当’跳动，泼溅出几滴冒着白烟的滚烫茶水在桌上，迅速洇开，平滑的几面转瞬变得斑驳湿濡，更显出凌乱，宛如当前这略有些混乱的局面。
她见萧逸不答应，又回想起刚才他那无甚情绪却惊人心魄的描述，只觉心口处被插了根箭，痛意至深，面上的冷冽威严也维持不住了，眼眶泛红，哽咽道：“你这眼瞅着都要把命搭上了，还贪恋这帝位做什么！你那父皇也不是个东西，明知道局面这么凶险，明眼看着你那时候还那么小，非要把这么沉的担子往你肩上压！”
楚璇听得目瞪口呆，她从前只知道袁太后不喜她，见了她总是横眉冷对，话一句比一句尖酸刻薄，今日才知，原来这不是自己独有的待遇啊，只要惹恼了这位太后娘娘，她可是连先帝都敢骂的。
正暗自腹诽惊叹着，太后已上前拉起了萧逸的手，收敛了泼辣怒骂，宛如不舍其子远游的慈母，谆谆劝道：“你听母后的，我去害谁也不能害你啊，命最重要，这要是命没有了，那就真什么都没有了。”
萧逸温默坐着，面峻如山，缄然许久，反握住太后的手，声音柔和，却韧如坚磐，一字一句道：“不管这担子当初我该不该接，可已经接了，并且已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帝位尊荣，民脂民膏供养，不能在这个时候临阵脱逃。朕当年从父皇手里接过的，原本就不只是帝位，还有责任。”
“况且，母亲的仇还没有报。”
“报什么仇！”太后的嗓音变得尖啸嘶哑，如同隆冬便挤压在屋外狂怒的寒风，有着要席卷一切不如心意之物的气势，她怒道：“你母亲若是在天有灵，她宁可你不为她报仇，也要你好好活着！”
萧逸垂敛下眉目，不说话了。
太后愤懑地瞪了他几眼，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楚璇，扬声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这是你的夫君，你孩子的爹，你不劝他，要由着他胡来吗？”
楚璇狠咬住自己的下唇，郁郁不语，却听萧逸蓦然温声道：“别咬了，再咬破了，吃饭都疼。”
楚璇依言松开牙口，木然地坐着，目光暗淡涣散，既不看他，也不看太后。
太后见她这丢了魂的模样，登时怒火冲顶，正要发作，忽听萧逸道：“母后，您以后要对璇儿客气些了，朕已决定在离京前把传国玉玺和调遣禁军的虎符一并交给她，若朕能安然回来便罢，若是回不来，那这朝政就全要仰赖于她，当然，她是个心地善良，仁爱孝顺的姑娘，一定会对您好的。”
太后瞠目，半天没回过神来，待回过神来，一巴掌狠拍在案几上，“你的意思是哀家以后要看这小妖精的脸色过日子？！”
刚才还是依依难舍的慈母，瞬间变泼妇，大袖一挥，颇有气势道：“你把玉玺和虎符给哀家，哀家替你看着这朝堂，保准出不了什么事。”
萧逸没忍住，笑出了声，“要是给了您，不出几月您就得把朕和父皇加起来几十年的心血都给败光了。您倒真是敢要，也不怕晚上父皇他老人家来趴您的床头。”
太后被他这么直接的一堵，既愤怒，又有几分难落台，不舍气地指向楚璇，“那你给她，她就能替你守住了？”
萧逸目光深隽地凝着楚璇，面容宁静，温和且笃定道：“她能。”
楚璇被两个字一震，又想咬唇，但刚露出雪白森森的贝齿，恍然意识到什么，又默默合上了口，把那锋锐齿尖悄悄收回唇内。
这就是在还债，谁让从前她对他那么狠，屡屡践踏他的真心，轻贱他的情义，这不，欠下的债迟早是要还的。
太后眼见楚璇闷的跟那深林老山里参禅悟道的高僧似的，一副超脱漠然的神情，不禁心里打鼓，轻拽了拽萧逸的衣袖，低声问：“她怎么了？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萧逸轻摇了摇头，柔声和她商量：“您先回自己的殿里吧，朕还有话要和璇儿讲。”
太后喏喏地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回来拉扯萧逸，抱怨道：“你瞧她那样子，你还没走呢，她就对哀家爱答不理的了，将来若是……她能对哀家好吗？”
萧逸知道楚璇心里难受，不是故意做这样子，刚想替她辩驳几句，忽听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楚璇站了起来，转过身，正面对着太后，字句清晰道：“我会对您好的，我会把您当成我的亲生母亲，会侍奉您到老的，我可以对天起誓，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您就放心吧。”
您就放心吧……
她这话既是对太后说的，也是对萧逸说的。
这一路萧逸都在想着如何劝服楚璇按照自己的计划来，如何压制下内心的酸楚，如何让自己表现得镇定且淡泊生死，他也自以为戏演得很好，一切都很顺利。
可刚刚那一瞬间，楚璇就站在那里，隔着深殿花影看向他，说让他放心。
就这么几个字，让他辛苦构筑的所有藩篱骤然倾塌，碎成了一地残渣，他陡觉眼眶发涩，眸中亦有了湿意，若非反应快及时摁下去，差一点就要泪洒当场了。
他镇定时，楚璇又哭又闹，又是埋怨又是放狠话，直到把他勾得情绪崩溃快要落泪时，楚璇反而平静了。好像终于已经接受了现实，并且已经融入他的计划中，足够坚强到可以面对即将刮来的腥风怒雨。
这个小妖精就是这么坏，坏的这么……让他心疼。
送走了太后，萧逸飞奔回殿，一把将还默然站在原处的楚璇拥入怀中，轻声说：“对不起，璇儿……”应当还有别的话要说，可黏梗在了喉咙里，难以出口。
话到尽头，怎么也说不出当前的心境，不管多么敏捷善辩的人，都会在某一刻发现，言语原来是这么的苍白，难以抒尽心底的情意。
楚璇反抱住他，声音柔缓至极，安慰道：“好了，思弈，我都知道了，我们别这样了。你既然马上就要离开，那剩下的日子就依你所说，我们好好地过，把所有烦恼都忘了。你不是说过吗？有些事既然无法改变，不如勇敢地去面对，轻松自在地度过每一天，就算长吁短叹，哀愁至深，也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呀。”
尘光流逝，千帆过尽之时，她才深深地觉出，萧逸从前说的许多话都是十分有道理的。
难为他这么年轻，却已饱尝了世事艰辛、悲欢离合，能说出这么谙透世情道理的话。
两人便这么伴着彼此，过了几天清风顺水的日子，直至萧逸把朝堂的事都料理好了，便到了他该启程去宛州的日子。
因是秘密出城，不能惊动萧佶，萧逸再三推算，把出城时间定在了酉时。
那是暮色初降，城门即将关闭的时候，又是人群密集、暗哨最容易懈怠的时候，不必持节令特意让守城军开城门，只要混在出城的人群里即可。
出了城，大约走不到几里天就会黑透，在浓酽夜色的掩护下，更能做到隐蔽。
听上去万无一失，唯一的不足就是初春的天乍暖还寒，夜间行路，又是逆风而行，天寒霜月，深更露重，风会打透衣衫，容易着凉。
楚璇给萧逸备了一身稍厚实些的春衫，黑色右衽深衣，外罩同色暗绣襕袍，合身妥帖。
临行前，朝臣中唯有侯恒苑来送，尚书令年纪大了，受不了日夜兼程地赶路，再加之朝中还需有人主持，萧逸便留侯恒苑在长安。
天边晚霞斑斓，渲染出杳杳红河，铺陈在连阙殿宇之后，给这颇有年岁又巍峨壮丽的建筑镀了一层耀目的光晕。
绣帷被银钩束住，夕阳光芒泼洒进来，落到地砖上，勾勒出交叠的人影。
侯恒苑敛袖等了一炷香，心里煎熬至极，终于没忍住探出了身偷偷看向绣帷后。
只见皇帝陛下握着皇后的手说了一会儿话，便转了身，打开了楠心长案上的螺钿盒子，取出了里面的传国玉玺。
玉质莹润通透，表层泛着雪粼粼的光，边角柔和，底部蘸了些许朱砂。
皇帝陛下把皇后的手捋平了，把那枚玉玺端端正正地放进她的手里，又合拢上她的手指，让她紧紧握住。
轩窗半开，缓风徐入，吹动起衣袂轻扬，这场景说不尽的温馨，一点不会让人觉得这是多么沉重的交付。
饶是见惯了世事变迁、人间冷暖的老尚书，看得亦有些伤感，他本不赞成把国之重器交托给一女子，可皇帝坚持，他最终勉强答应。
来昭阳殿之前，他仍对楚璇持怀疑态度，可看到这样的场景，他突然就理解了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他是真得信任皇后，信到愿把这山河天下交托给她，而唯有这样，他才能走得心安，再无后顾之忧。
侯恒苑生出几分感慨，他觉得自己是真得老了，这么多年，固然忠心不二，可在许多事上过于迂腐，不及年轻人看得通透。
他在这个位置上殚精竭虑数十年，也是时候该隐退了。
这样想着，安静的大殿内传出皇帝那悠扬清越的嗓音：“璇儿，你高兴点，这可是天下英豪竞相争夺的玉玺，传国玉玺啊，现在归你了，你怎么着也不能是现在这副表情啊。”
楚璇勉强勾起唇角，“嗯，我高兴，我特别高兴，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管我，给我脸色瞧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是不能养面首，不能给我戴帽子。”萧逸颇为严肃道。
楚璇这会儿是真得笑了，眉眼弯弯，莹然透亮，戏谑道：“看来这事可真是成了皇帝陛下的心事了，到如今还念着。”
萧逸挺直了脊背，威风赫赫地低睨她，“乖乖的，我过几天就回来了，别出幺蛾子啊。”
他说得无比自然，甚至还是从前那管着她不许开窗睡觉，不许吃切鲙，不许这个不许那个的讨厌语气。
但这样讨厌的语气却是楚璇如今最怕失去的，从前拥有时不知珍惜，百般嫌弃，这会儿却像是生在了心上，惧怕被突然剥离。
她低垂了头，掩盖眼中泛起的莹莹泪花，沉静了许久，才蕴起温暖的笑，深情款款地凝睇着萧逸，轻声道：“好，那你早去早回，我在家里等着你。”
那么平常自然，就像他只是要去骊山避暑，亦或是西苑狩猎，至多几天就一定会回来。
萧逸点了点头，轻抚着她的手，十指纤细若柳，紧紧攥着他给的玉玺，因过于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迸，爬在雪白玉肤上，看得人甚是揪心。
终于没忍住，萧逸叹了口气，缓声道：“本想给你和风暖阳，本想给你岁月静好，余生顺遂，本想把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可最后只能给你这么一块冷冰冰的玉玺……”
楚璇冲他微微一笑，“我还是想要和风暖阳，想要岁月静好和余生顺遂，你快点回来，用这些把你的玉玺换回去。”
萧逸也笑了，两人执手立于窗前，窗外夕阳漫然跃在枝头，桃花灿然绽放，正是春花并蒂、晚风和煦之时。
太后抱着阿留进来了。
阿留自打生下来就不是个爱哭的孩子，除非饿了，否则永远是一副悠淡自在、散漫打量人的模样。
太后说过这孩子八成随了萧逸，自小便是没心没肺、聪明绝顶的，恐怕长大了又是个小混蛋。
此刻阿留就是一副慵懒表情，缓慢转动眼珠看向他的父皇，‘吧嗒吧嗒’嘴，自粉濡濡的唇中吐出几个泡泡。
萧逸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哄了一阵，又要交换给太后，谁知阿留似有预感父皇将要远行，蜷着白胖胖的手勾住了萧逸的手指，哪怕身子已经回了太后怀里，可手就是不撒。
楚璇忙过来，想把阿留的手掰开，可这向来随性寡淡的小孩儿却上来股执拗劲儿，紧勾着萧逸的手指，痴凝望着他，乌黑的墨瞳里波光莹转，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还不满三个月，正是脆弱稚嫩的时候，楚璇不敢用力，只好作罢，由他勾着萧逸。
太后看在眼里，忍不住低头抹起了眼泪。
萧逸轻拍了拍她的背，垂眸看向阿留，又摇了摇被他紧紧勾住的手，调笑道：“你这么个小孩儿知道什么啊？这个时候又来凑什么热闹……”
话音刚落，阿留的小嘴就嘟了起来，瞪圆眼睛溢出近似于愤怒的光芒，勾住他的手更加用力，那小肉手几乎蜷成了个肉团。
“好好好，朕说错了还不行吗？”萧逸无奈道：“你不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儿，你是小神童，行了吧？”
说罢，他摸了摸阿留的脸颊，狠下心把手抽了出来。
太后一把抓住了想要走的萧逸，紧攥着他的袖角，就是不肯松。
萧逸又退了回来，笑道：“干什么呀？您怎么跟孩子似的？您不是说了吗，阿留最可爱了，阿留才是您的心肝宝贝，比我这小混蛋强了不知道多少，就算没有我，不是还有阿留吗？好了啊，不许哭了，哭多了长皱纹。”
他越这样说，太后就越忍不住，哭得涕泗横流，凄凄惨惨，抽泣道：“你不光是个小混蛋，你还是个小笨蛋，我为什么疼阿留啊？还不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自打你出生那天起，自打你娘临死前把你亲手交到我怀里，我这一辈子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指望，所有的喜怒哀乐就全在你身上了，要是没有了你，那我这一辈子兜兜转转活到如今，真得就是什么都不剩了。”
萧逸被她说得红了眼，仰了头好半天，才把将要出框的泪水憋回去，他抽出巾帕给太后擦眼泪，边擦边道：“别哭了，别害怕，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您从前过什么样的日子，以后还过什么样的日子，不会有人欺负您，不会让您吃苦，什么都不会变的。”
太后赌气似得跺脚，哽咽道：“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要我儿子！我要儿子！”
“您儿子这不是好好的嘛。”萧逸给她把泪抹干了，指着她恫吓道：“不许哭了啊，大战在即，女人哭不吉利……”
说完这句话，他心里一动，看向站在太后身侧的楚璇。
她眸光深凝地望着他，妆容细匀精致，如桃花灼面，干净明媚。
这样想一想，好像自从他跟她说过大战前夕女人哭不吉利之后，她就真得再也没哭过了。
那边太后止了哭声，拉扯过萧逸，琐碎嘱咐了他些事，萧逸耐心应下，又反安慰了她一会儿，才终于脱出身来，迎着漫天夕阳余晖，一路奔去宫门。
他想回头看看，看看他的儿子，他的母后，还有他的璇儿，可是强忍住没有回头。
这一去注定刀剑血雨，厮杀不绝，他不能再让自己陷入儿女情长里了，得尽快收拾心情，平复下情绪，保持冷静的头脑，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增加胜算，在如今僵持的局面里尽快透出重围，扫除奸佞，安定河山。
他不想死，太不想死了，这人世间有他难以割舍的爱恋，他不想放手，不忍离开。
……
宛州的局面比萧逸想得更加糟糕。
梁王所率残兵的逃窜人数已十分庞大，封世懿和常景还不敢在这上面投注太多的兵力，也不敢派骑兵追击，因这些人逃跑的方向很分散，他们拿不准是不是萧佶的诡计，故意想要耗费他们的兵力，趁驻军疲惫之际再给予痛击。
封世懿将事情原委禀奏给刚到宛州的萧逸，萧逸沉眉思索了一番，道：“先不管他们，剩下的、还没来得及逃的要严加看管，还有……朕要见一见梁王叔。”
那曾叱咤风云、权倾朝野的梁王如今被关押在连营西南隅一个不起眼的小帐子里，手脚都被镣铐锁住，盘腿坐在毡毯上，正闭目养神。
萧逸挥退了众人，独自进去。
梁王年纪大了，且昔年南征北战负了伤，受不得寒，要求给他的营帐里放几个炭盆，在皇帝未到之前，封世懿不敢让他有个好歹，便皆应准，命人在营帐四角各放了一只炭盆。
银丝炭被烧得‘荜拨’乱响，还有一阵阵沉灰味的熏气迎面扑来，萧逸蹙了蹙眉，拿手扇了扇，站到了梁王的面前。
梁王似有所感应，睁开了眼，掠了他一下，随即笑道：“你果然来了，真是好胆识啊，年纪轻轻的，有城府有魄力有谋略，莫怪我要输给你了。”
萧逸悠然看着他，缓慢道：“该来的总也躲不过，况且，朕想亲自送梁王叔一程。”
梁王面容沉定，半点惧色也没有，宛如还是那个在朝堂上搅动风云，袖揽权柄的亲王，神情淡淡，道：“是啊，你恨了我这么多年，为了除掉我也谋划了这么多年，这个时候了，自然要来看看我这个阶下囚。”
“不，朕就是想亲口问问你，当年，母亲在怀朕时，那些补药里的当归尾是不是你指使人下的？”
梁王痛快点头：“是我，我就是不想让你出生。你说你的三个哥哥都死了，你父皇眼看就快不行了，这个时候你来做什么？人都说你是应天意而生的皇子，我怎么觉得这天意这么讨厌呢。”
萧逸丝毫不为他言语中的攻击所动，仿佛已懒得跟他多费唇舌，只平风静水地看着他，道：“你承认就好。欠下的血债要还，欠下的人命得偿，你就安心上路吧，等到了地底下见着父皇，别忘了替朕向他问安。”
说罢，他转身想要走，梁王却自身后叫住了他。
“皇帝陛下，我一事想问。”
萧逸顿住步子，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只等着他的下文。
梁王默然片刻，道：“璇儿是我的外孙女，就算她的父亲是你的人，可她自小是长在梁王府的，就算她明面上跟我们翻了脸，可是……你当真信她吗？”
萧逸未加思索，干脆道：“信。”
梁王一怔，追问道：“那她信你吗？”
“信。”回答亦是笃定的。
梁王问：“为什么？”
萧逸却觉得好笑，“信与不信跟身份没有半点关系。璇儿是你的外孙女又怎么样？朕的爱与信任都是给她这个人，这跟她是不是你的外孙女没有相干。”
梁王一怔，混浊的眸中透出些许怅然，执念于往事许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透悟，信与不信，跟身份是没有关系的，只关乎于对彼此是不是真心。
真心，这兴许是他和别夏之间不曾有过的东西。
别夏，大概是真得从来没有给过他真心，所以当初才会那么决绝地离开，半点信任都不愿予他。
他低了头，神情颓丧，已不是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而只是一个落拓伤慨的迟暮老人。
萧逸不愿再看他，拂开垂幔，出了营帐。
这是他自四岁起便在苦心竭虑想要斗倒的敌人，终于这条艰辛卓绝的路算是到了尽头。只是没有料到，那为梁王准备好的牵机药还未送进营帐，他先一步挥剑自刎了。
据说那柄软剑是藏在腰间的，趁守营士兵用饭时，偷偷拨出来，朝着自己脖子狠狠来了一下。
血溅上营帐篷布，场面惨烈至极，许多人都看见了，不多时便在营中传开了，自然也传到了俘虏营里。
那七万追随梁王而来的晏马台守军如今只剩三万，听闻老主人惨死，举营愤怒哗然，当夜便有大规模地暴乱，封世懿和常景领兵忙活了一夜，才堪堪镇压住，可还是没能阻挡又跑了几千人。
接下来几天，驻军受到了数次猛烈攻击，甚是有几次在迎敌之际，冲进了刺客，直攻向萧逸的龙帐，幸亏楚晏提前察觉出异样，率兵护卫在龙帐附近，才把这帮刺客斩于马下。
但奇怪的是，这愈战愈勇的叛军打的却是梁王世子萧腾的旗号，他们声称梁王冤死，君王无道，奉世子之命前来斩杀昏君。
而萧逸最为忌惮的那十万宛洛守军，自始至终都稳稳地驻扎在长安郊外，未有异动。
重云团织于天边，阴沉欲雨。
萧逸站在龙帐外，望着那低低徊旋的南来飞燕，反复回想宛州这乱象，突然，脑中弦裂铮响，雪澈明亮。
他终于全都想通了。
萧佶并不想担叛臣反贼之名，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也需要有人替他做出头的筏子，而这个筏子就是他的兄长，萧腾。
毫无疑问，萧腾已经被萧佶牢牢控制住了，这些欲置萧逸于死地的叛军只能是出自萧佶的手笔，他假借兄长之名来弑君，再也平乱忠臣的形象横空出世，掌控京畿，号令四方。
到那时，他师出有名，占据有利之势，天下四方又有谁能与他抗衡？
想通这些，萧逸甚至想要为萧佶拊掌叫好，这一环扣一环，严丝缜密的谋划，当真是精妙至极。
领略了萧佶的深远智谋，但同时，萧逸终于在与他明暗相斗了数月之后，第一次摸到了他的破绽。
足以让他一败涂地的破绽。
这人也真是有意思，念念不忘自己的母亲别夏，时刻想着要找回迦陵镜，可偏偏又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躲躲闪闪数十年，把自己扮成了一个庸碌无为的懦夫，藏在暗处坏事做尽。
可世事就是如此，越是怕什么，越是不敢让人知道什么，这东西就越会成为他致命的弱点。
萧逸返回帐中，召来了封世懿、常景和楚晏。
萧逸拟定好了行军方略，封世懿和常景下去筹办，独留楚晏在侧，萧逸看着他，神色凝重道：“你回一趟长安，替朕办两件事。”
“第一件，萧腾现在应该被萧佶软禁在了梁王府里，你想办法把他救出来，另外，顺带找一找江淮，若是他也在，一并救出来。”
“第二件……”萧逸那沉冷澹静的眉眼不禁浮掠上浓重的担忧，“你要想办法给宫中送信，让璇儿带着母后和阿留离宫。你一定要说服璇儿，她必须要离开，因为若是继续留在宫里，她……会有危险。”

第66章
这几日长安多雨。
明明是百卉争妍，蝶乱蜂喧的好时节，却终于浸在绵绵阴雨里，彤云密布，遮天蔽日，空中总有股湿冷之气，缭绕不散。
番将送来了新拟定好的作战方略，萧雁迟只做着样子潦草翻看了一遍，便将它扔到了一边。
凡是送到他这里的，父亲肯定早就不知道翻看过多少遍了，甚至连细微末节大约都仔细斟酌过了，他就算看，也看不出什么。
想起来也真是可笑，当初他新承云麾将军之位，也曾意得志满，立誓要做个事必躬亲、勤于政务的忠臣良将，才不过半年多的光景，昔日的豪气壮志已差不多凉透了，现在回想起曾经的自己，甚至还会觉得可笑。
难怪从前璇儿总说他太天真，当时他还不服气，如今看来真是一点都没有说错。
卧房的门被推开又关上，侍女进来往香篆里撒了些苏合香粉，大约是看萧雁迟近来总是精神萎靡，想给他安神，让他好好睡一觉。
侍女走后，副将就来了。
他凑到萧雁迟榻前嘀嘀咕咕说了许久，萧雁迟听完默了默，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快步出了门。
萧雁迟要去看看江淮。
关押江淮的厢房在后院最不起眼的背阴处，本就只看了一扇窄窄的小窗，窗前还植了大片松柏，枝宽叶茂，蓊蓊郁郁，把窗遮了个严实，是真正的不见天日了。
按理说江淮身上有伤，不应当让他睡这么潮冷的地方，可没办法，萧雁迟虽把他救了下来，可日日担心他爹不定什么时候想起来还有这么号人，要来痛下杀手。
毕竟他是见过父亲杀人的，虽已有数月，可至今想起，仍觉脊背发凉。
手起刀落，血溅当场，冷漠寒冽的好像自己杀的不是人，只是碾掉了一缕草芥。
江淮这小身子板，还不够他爹磨刀的。
所以，睡的地方隐蔽最重要，潮冷些就潮冷些吧，总比丢了性命强。
副将上前给他推开房门，果然有股发霉的潮气迎面扑来，萧雁迟不满地蹙了眉，道：“我不是说了，给他添几个炭盆，再放个香鼎，把这股味冲一冲。”
副将垂首而立，有些委屈地回道：“我是照办了，可江大人不要，他说那些香熏得他犯困，他不想睡觉，就这样冷着潮着挺好。”
萧雁迟一愣，随即明白了。
江淮如今身陷囹圄，觉得自己处境不妙，所以想时刻保持清醒，以便能在不测发生时及时做出应对。
这小子现在脑子倒是好使了。
进了屋，见江淮正趴在床边，把床幔垂下的穗子攥在手里，编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辫……
萧雁迟抵颌轻咳了一声，江淮懒洋洋地抬头瞥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继续编他的小辫。
编好的小辫子鳞次排在床幔边缘，整整齐齐，瞧着很是悦目。
萧雁迟又咳了一声，道：“我打算把你放了。”
听到这句话，江淮终于把目光从小辫子上移开，抬起眼皮看向他。
“宛州已经开战了，爷爷败了，他……死了。”萧雁迟流露出几分伤慨，停下定了定心神，声音微低：“长安也没几天安宁日子了，我怕万一打起来父亲要用你祭旗……但我不能明着放你，因这王府里到处都是父亲的耳目，明着放你也跑不了，入夜后我让人悄悄把后角门打开，你就从那里跑吧。”
“你知道我们家后角门在哪儿吧？”
江淮安静听他说完，未置可否，只是问：“那你怎么办？”
萧雁迟喟然叹道：“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江淮默了默，又道：“谋逆是死罪，要诛九族。”
萧雁迟淡掠了他一眼，“从我爷爷开始，这诛九族的罪就已经犯下了，到如今这个局面，你以为我能扭转得了吗？”
“那你也不能这么一副听天由命，听之任之的模样。”江淮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我问你，你是不是云麾将军？那十万宛洛守军是不是你的辖军？”
萧雁迟道：“我是云麾将军，可我只剩这么个名号了，十万大军的实际辖制权根本不在我的手里。”他迎上江淮诧异的脸，苦笑道：“你也没想到吧，我爹就是这么厉害，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往军中渗透的，从什么时候起，驻地来的军情要务越过我直接送到他那里，等他看妥了，才会象征性地往我这里递一递。”
在一片令人窒闷的沉默里，萧雁迟语重心长道：“所以，趁我现在还有能力放你走，你就快走吧，逃命要紧，别操心这些事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淮将拳头握得‘咯吱’响，愤愤道：“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萧雁迟抱着胳膊在榻前转悠了几圈，渐渐烦躁起来，他停下脚步，阴着张脸冷睨了江淮一眼，问：“那你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话音落地，只见江淮高高地抬起了他那张俊秀的脸，甚是清高地看向萧雁迟，冷淡如烟，寡凉似水，视死如归地说：“走。”
亥时，夜微凉。
江淮鬼鬼祟祟地从梁王府的后角门出来，贴着墙垣缓慢移动，走到巷口探出身子扫了一眼街衢，夜间宵禁，杳无人烟，黑漆漆的一片，唯有淡白的月光落到街心，更添了几分静谧诡异。
他把脑袋缩回来，心想已是宵禁，好不容易逃出了王府，待会儿可不要被巡城军抓起来……
可偏偏怕什么就要来什么，他正思忖着该躲去哪里，忽觉身后刮过一阵凉风，被人在肩膀上拍了两下。
沐在凉涔夜风里的身体陡然僵住，他脑子登时一片空白，胆颤地转过身，见一个头戴蓑笠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男人站在他身后。
他正要询问对方贵姓，那人先把蓑笠宽沿往上挑了半寸，谨慎地环顾过四周，冲他低声道：“快跟我走。”
江淮呆愣了少顷，半天才反应过来。
楚伯伯？
为了不打草惊蛇，楚晏是乔装成商人回的长安，带了十几个身手利落的暗卫，身肩重任而来。
他打扮成渔夫，戴了能遮住脸的笠帽在梁王府门外徘徊了数日，观察着里面的情状，正等待着时机混进去，依旨行事。
可偏偏运气不好，这几日萧佶一直在家，楚晏不敢惊动萧佶，正一筹莫展，却看见江淮从王府后门出了来。
楚晏把江淮带去了自己落脚的客栈，听他说了这些日子的际遇，又问了他梁王府内部的情状，得到了一条极有价值的消息。
听萧雁迟说，萧佶会于三日后去驻地巡视宛洛守军。
楚晏思索了许久，又在心里推演布置了一番，把暗卫叫进来，分派下任务部署，准备趁三日后萧佶不在府中，把梁王世子萧腾给带出来。
做完了这些事，他又嘱咐江淮：“现在世道乱，为了安全起见你就躲在客栈里，别出去。”
江淮颔首，察言观色，见他仍显忧容，试探着问：“除了要拿萧腾，您还有别的事要做吗？”
楚晏站在客栈那粗陋的窗前，望了眼窗外的沉酽夜色和暗淡星河，缓慢道：“有，还要救我的女儿。”
……
自萧逸走后，楚璇就没有睡过一天好觉。
她从前见萧逸批奏折，提笔蘸墨，信手挥毫，一气呵成，看上去甚是流畅轻松，可当这活儿到了她的手里，却如河水入了淤泥道，滞塞难行。
萧逸走得匆忙，临行前只来得及向她说明朝堂大致境况和各署寮的运作，至于更深更细的须棱，最后还得靠她自己来弄明白。
好容易弄明白敢下笔了，案牍已堆积如山。
她打了个呵欠，抬手撩了撩香鼎里飘出的龙涎香雾，一边听着侯恒苑的禀奏，一边奋笔疾书。
说完了南郡的洪灾，侯恒苑又拿出了关于拨送赈灾粮款的折子。
“娘娘，这户部侍郎高乔罪犯贪渎，已令御史台将其捉拿归案。但其党羽至今尚未查清，与他同供职于户部的几名官吏甚是可疑，陛下走前已有吩咐，先放着不动，等他回来一并处置。可不动归不动，您不能还让户部管理赈灾钱粮，这不等于是送米入鼠窝吗？”
楚璇放下了笔，一直等着他说完，才慢慢说：“您把奏折翻过来看一下。”
侯恒苑翻到底，见秀致小楷寥寥数行，写道：着令户部筹集赈灾粮款，由御史台监督核账，交监察御史全权督办赈灾事宜。
他拍了拍脑袋，道：“臣想起来了，这个折子您前天还特意与臣商量过，唉，真是人老了，脑子不中用了，还望娘娘恕罪。”
楚璇半点责怪之意都没有，反倒是心里忐忑，生怕自己真得出疏漏拖了后腿。
因而反过来安慰了侯恒苑几句，又低下头批手上的折子。
侯恒苑又禀了些琐碎小事，楚璇一一给了应对，他正要告退，太后来了。
自打萧逸走后，太后就隔三岔五地要来闹腾闹腾楚璇。
一会儿说宫人不够用，要内值司再添，一会儿又说自己头面首饰旧了，点名要楚璇那里收着的几套。
总之大事没有，小情不断，细碎缠黏到好像是在故意考验楚璇对她的耐心一样。
今儿她依旧来者不善，一进殿门，也不管侯恒苑这个外臣还没走，立即就给楚璇甩脸子。
“你可真忙，垂帘听政了就是不一样，天天就顾着召见外臣，怕是连哀家的殿门朝哪儿开都忘了。”
楚璇刚起身敛袖施了礼，闻言一怔，眨了眨眼，面露茫然。
这又是怎么了？是新送去的宫女不乖，还是新给的头面不香？
太后见她真忘了，愠色更深，恼怒道：“你忘了，你答应过申时要陪哀家去拜太庙给皇帝祈福，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得了玉玺管了朝政就把自家男人忘了是不是？”
楚璇猛然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
可朝政太繁杂，堆积得太多，她又处理得不够快，全副精力陷在里面，就把别的事都抛诸脑后了。
太后得了理，又开始絮絮叨叨地指责，楚璇还未替自己分辨，倒是侯恒苑先听不下去了，他趁太后喝茶润嗓子的间隙，道：“娘娘这几日朝政缠身，夙兴夜寐，辛劳不已。她也不是故意爽太后之约，只是忘了，您也该体谅些，别为难她了。”
侯恒苑是三朝元老，先帝托孤的辅政之臣，又是萧逸的老师，原比其他朝臣更得脸尊贵些，旁人说不得的话，不敢说的话，他统统都敢说。就像之前看不惯萧逸对楚璇的专宠，也没少进严词利语，那个时候太后就很喜欢他的刚正直谏，而如今，这刚正直谏就怎么看怎么扎眼。
太后瞥了老尚书一眼，“怎么着？如今你也叫她收买了？”
侯恒苑被这么一噎，气得脸涨红，心道太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蛮横不讲理，那股执拗劲儿上来，刚想替自己分辨几句，却楚璇打断。
她已将新批好的奏折晾在案上，从御阶下来，朝侯恒苑使了个眼色，冲太后温声道：“母后，咱们这就去上香吧，虽说晚了半个时辰，可事出有因由，英灵在上，眼明心亮，自然知道，不会怪我们的。”
太后忿忿地瞪了侯恒苑一眼，拉过楚璇的手往殿外走，边走边道：“尚衣局新制了襦衫，颜色挺鲜亮的，哀家的首饰都不配，你不是有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凤钗吗……”
留下侯恒苑呆立在殿中，等他回过神来，这两女人已经走远了，他静默了少顷，揽袖出殿，悄悄在心里为萧逸掬了一把同情泪。
不容易，皇帝陛下真是太不容易了。
……
大周历代皇帝牌位、画像在上，楚璇和太后各燃了三支香，跪在蒲团上对着牌位三叩，将香插进了铜炉里。
这些日子楚璇好似完全把自己变成了萧逸，听政，见朝臣，批奏折，哄太后，做着从前萧逸一天到晚都在做的事。
她会有疲累、厌烦的时候，可每当站在殿中央看着龙案后的榻席，想象着从前萧逸坐在那里的模样，想得久了，神思渐恍惚，好像真得就能看见萧逸坐在那里，容颜俊朗，眉目如画，正温柔和煦地冲她笑。
虚空中的笑，摸过去就会化作尘屑，可是却能抚慰她惶惑不安的心，能消除疲惫，能给她继续撑下去的力气。
她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了他总缠着他，可当他真得不在了，她才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生命如此枯燥乏味，一点乐趣都没有。
从前萧逸总是对她说，在她进宫之前，他一直很孤独，那种孤独的日子让他很难捱，总好像心里漏风，找再多乐子也填不满。
她没有往心里去，觉得他为了喂她甜言蜜语，故意夸大了。可如今当自己过上了这种生活时，才知他并没有骗她，孤独如刃，刮骨噬髓，真得是很难捱的。
可是话又说回来，尽管孤独如影相随，冰凉彻骨，她却觉得从未有一刻像如今与萧逸离得这么近。
就是这么矛盾，明明分离，明明在忍受孤独，却觉得与对方靠得更近了。
或许是因为，她如今在走的这条路正是萧逸曾经走过的，如今过的生活也是萧逸曾经过的，甚至于她的烦恼、纠结、喜怒也都是萧逸曾经有过的。
想要真正去了解一个人，体味他的内心，唯有把自己变成他。
楚璇做到了。
虽然长久以来她总是在为萧逸担心，可这一刻，跪在巍峨肃穆的太庙里，嗅着清苦的檀香，想着她与萧逸的过往种种，内心格外的平静。
她对这世间不再有怨，不再有恨，上天曾给予她的所有不公与残忍，她都安然接受。
从今往后，她的眼睛明亮，内心澄净，会平和宽容地对待人世间的所有，她爱这山川大地，沧海人间，会认真努力地度过余生的每一天。
只求，上天保佑她的夫君，萧氏的列祖列宗保佑他们的子孙，让他平安归来。
楚璇双手合十，默默祷念。
好半天，她觉袖子紧了紧，睁开眼见太后在扯她的衣袖，她凑过来，小声问：“你说……他们能保佑思弈吗？”
楚璇弯唇浅笑，笃定地点头：“能。”
太后沉颜稍霁，也跟着轻笑了笑，好像楚璇说的话就是神之预言，一定能够实现。
过后几天，不断有宛州战事的后续传入长安，楚璇小心收集着，仔细分析着，以她的判断……局势不妙。
原先她和萧逸推断，在萧逸抵达宛州后，三舅舅会调集宛洛守军攻打宛州，先杀萧逸，然后再巧立名目粉饰一番，伺机谋朝篡位。
可事实，萧逸抵达宛州月余，驻守京郊的十万宛洛守军毫无动静，半点要拔营的痕迹都没有。
他们好像天降的兵将，石凿般扎在那里，纹丝不动，虎视眈眈地盯着京都，意图不明。
可即便是这样，宛州依然不太平。除了梁王的残军作乱，还涌入了一些来历不明散兵，他们不攻城垣，不占粮道，气势汹汹直奔萧逸而去，只想要他的性命。
楚璇突然很不安。
宛州那边厮杀至今，耗损巨大，兵将都疲惫，可十万宛洛军却一直在以逸待劳，三舅舅想干什么？
正忧心忡忡之际，画月拂帐进来了，说是岐南进贡了一批蒙顶茶，内直司派人送来了。
楚璇没有心思见他们，只让画月她们查验好了，一并锁入库房。
可画月却道：“内直司来人说了，这批蒙顶茶特殊，该如何引用，需要面见娘娘，亲自说明。”
楚璇朝她点了点头，让把人带进来。
此人面黑如铁，脸上浮疮，看上去丑陋至极，可只要再仔细看看，就会看出他经过了乔装。
楚璇心里一惊，忙拂开碧绫帐快步出来，正要叫“父亲”，却见父亲悄悄朝她摆了摆手，又以眼角余光扫了下满殿侍候的宫人。
楚璇会意，让都退下，并把殿门关上。
“璇儿，你马上收拾东西，把朝政交托给侯尚书，命人把太子抱来，叫来太后，咱们入夜便离开禁宫，躲出去。”楚晏神色凝重道。
楚璇怔了怔，心里一紧，忙问：“为什么要躲出去？宛州局面对陛下不利吗？他现在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受伤？”
她连泡似的问了一大车，楚晏心焦难耐，瞥了眼更漏，简略回答：“你不必担心陛下，他早就想到了如何对付萧佶，现在关键是你，陛下说你必须离宫，不然你会有危险。”
楚璇追问：“为什么这么说？我为什么会有危险？谁会来害我？”
楚晏愣住了。
是呀，为什么璇儿会有危险，谁会来害她？萧佶吗？可是……他有什么理由要来害璇儿？
楚晏恍然发觉，萧逸让他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只说让他把楚璇带出宫，可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为什么。
他救女心切，有感于当前紧张的局势，在皇帝那样说之后，下意识便认定是萧佶要害她，在领旨后火速赶回长安，精心布局要把楚璇带走，可从来没有往细处想。
楚璇哪里碍着萧佶的路了？
若皇帝陛下还活着，自是号令四海，天下归之，对付楚璇也没有用。只有皇帝陛下遭遇了不测，才会有人把主意打到楚璇的身上，毕竟她如今正掌玉玺，垂帘听政，若有谋逆者想要一个名正言顺，总绕不开她这个坐朝理政的皇后。
若从这个角度来想，能稍稍想通一点，萧佶觊觎神器，可唯恐贸然起兵持名不正，引来天下诸侯讨伐，所以他会从楚璇的身上做文章，让她给他一个合乎正统的名分，以便诏令天下。
但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皇帝遭遇不测。
很简单的道理，要想丝毫不授人以话柄地改朝换代，必然是当今的陛下龙御归天，才能自然而然地使皇位传递承继。
他觉得，也就是基于这一点，皇帝当初才敢把朝政托付给楚璇，让楚璇替他坐镇后方。
因只要他活着，楚璇就是安全的，可若是他死了，自有满朝清正之臣、天子心腹会拥护太子继位。
可萧佶凭什么认定皇帝一定会死？十万大军安营不动，凭他派去宛州的那些乌合之众吗？简直是笑话。
抛开这一点，楚璇也不可能在皇帝还活着的情形下帮着萧佶篡位，凭什么？凭他是她的三舅舅，她就要帮着他谋杀亲夫？简直是荒谬！
况且若他留着大队兵马是为了攻入禁宫，威逼皇后，那他之前躲躲闪闪，伪作贤良所付出的努力不是都白费了？
楚璇观察着父亲沉默时的神色，面容雪澈干净，一片了然，道：“陛下没有跟您详说他的推演猜测，也没有详说他的计划，对不对？”
楚晏不甚肯定道：“兴许……他是忘了？”
楚璇摇头：“他那么精明缜密，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楚晏忖了忖，也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他故意没有告诉我。”
楚璇漫然踱步，抚着碧绫帐，道：“陛下从来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他不告诉您，一定是他早就算计好了的。”
“可是……为什么啊？我们如此帮他，忠心耿耿，难道他还不信任我们吗？”
楚璇摇了摇头。
如果萧逸不信任她，就不会把虎符和玉玺交托给她，他不说，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她沉眉思索，心头倏然浮掠上一种猜测。
这种猜测是来自于她多年以来对萧逸的了解，并且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就是如此。
楚璇抬眸看向父亲，面容贞静，语气笃定：“陛下不肯说，是因为怕我知道了不肯走，怕我会以身涉险……就是这样，我的位置至关重要，若我肯冒险，兴许可以帮上他。”
楚晏被她这种猜测吓出了一身冷汗，忙上前抓住她的手，急道：“你不能做傻事，必须跟爹走，这就走！”
楚璇没有挣扎，任由他拉扯自己，只是稳稳站着，分毫不移，神色坚定。
“父亲，我不走，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舍弃他，若是没有了他，那我就算最后活下来，余生也不会有半分乐趣。”
楚璇目光莹莹，微笑着说：“我曾在冰冷深渊里苦苦挣扎，是思弈把我拉了上来，他抚平了我心中的伤痕棱角，给了我最温暖的爱，我愿意为他任何事，就像他，不愿让我为他冒半分风险，费尽苦心要让我离开是非之地一样。”
“我们待彼此之心都是一样的。”
楚晏的手隐隐发抖，恐惧在心底飞速蔓延，他颤声道：“可你是个女人。这权力争夺，尔虞我诈本就是男人之间的事，你一个女人就该躲得远远的……璇儿，跟爹走吧，爹求你了，过去十九年因为使命在身，我不得不伪装自己，无力保护你，你知道爹的心里有多痛多恨吗？我大概还能活几十年，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以后我一定好好保护你，照顾你，不让你受一丁点伤害，把你失去的父爱加倍还给你，好不好？”
楚璇笑了，她上前抱住父亲，挚情道：“我从来没有怨过您，在我的心里，我的父亲是个大英雄，他刚勇正直、忠君爱国，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全是为了除国贼、铲奸佞。您没有做错什么，也不要觉得亏欠了我什么，因为上天已经补偿我了，他把思弈给了我，我很满足，也很幸福。”
楚晏嘴唇嗡动，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楚璇抢先一步，她的声音柔缓，带了浓浓的恳求，“咱们先按兵不动，静看时局如何演变。父亲，若您真得疼女儿，就答应我吧……”
这样的请求，这样婉婉的语调，这样坚决的态度，作为父亲，他还能如何？
楚晏不顾萧逸的诏令，没有带楚璇出宫，滞留京中，埋伏在梁王府周围，趁着萧佶巡视宛洛守军，乔装入府，把萧腾偷了出来。
其实事情原本不会这么顺利，他甫一入府便遇上了护卫查验，眼看就要露馅，关键时候是萧雁迟救了他。
萧雁迟没有逼问他的来意，只把他带到了安全处，让他快走。这一拖延，潜藏入府的暗卫顺利找到了萧腾，借着萧雁迟为楚晏开的方便之门，在他的眼皮底下把萧腾一并带了出去。
这期间宛州不断传来战报，封世懿和常景率军扫清了乱兵，已拔营回京。
萧逸本意是想把战场定在宛州，可萧佶不上钩，便只有在稍事休整后，疾速拔营回京，因为耽搁得越久，变数越大，不知萧佶还会使出什么阴损招数。
这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回京，势必会在城郊遭遇上宛洛守军，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萧佶都不会让萧逸顺利回朝。
在硝烟弥散，烽火燃烧的境况里，长安中谣言四起，遇风而长，没有几天便遍布街头巷尾。
人都说，皇帝陛下已经遭遇不测，封世懿和常景暗含祸心，秘而不宣，是为了率大军回长安夺权。
这话初初传入宫城，楚璇便知道是三舅舅的阴谋。
可这阴谋太经不起推敲，因为只需等大军回銮，萧逸亮亮相，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但楚璇很快就想通了。
三舅舅根本不会让萧逸有亮相的机会。
只要大军抵达长安，他就会立刻命以逸待劳的宛洛守军截杀之，到时一片混乱，萧逸这真龙天子根本无法突出重围示真龙颜，甚至萧佶还会暗派杀手混在大军里，趁着乱战取萧逸性命。
他把封世懿和常景污为叛臣，就是为自己派兵迎战北衙军和崖州军立名目。
到时，就算此事有疑，会引来多方猜忌，可皇帝已经死了，明面上萧佶又是斩杀叛军的功臣，根本不会有人能奈他何。
楚璇深有感叹，这一个接一个的毒招，环环相扣，阴损且缜密，这人还真是难对付得紧。
她什么也做不了，唯有清点宫闱禁军，核算人数，密切关注着前方战事，一旦长安出现异动，她就把禁军派出去，能帮上萧逸多少就帮他多少。
计划正有条不紊的实施，可战事来得超乎想象得快。
萧逸是急行军，他屡屡派人往长安递信，就是联络不上楚晏，料到肯定是楚璇不肯跟他走，暗道不妙，这小狐狸素来机灵，自己那套把戏铁定是没瞒过她……且韶关的战报送了过来，说是阿史那思摩神兵天降，突破了边防重围，一路南下杀了过来。
萧逸必须要尽快解决掉萧佶，才能调转兵力驱逐外敌，守卫大周疆土。
于公于私，都必须速战速决。
战事爆发时，楚璇正刚批完了当日的奏折，躲在昭阳殿里悠闲地修剪瓶花，那黄花蝴蝶兰开得正好，婆娑艳丽，香气清怡，她把多余的枝叶剪掉，正要插进白釉花瓶里，倏然，轰隆一声巨响。
极短促沉闷的响动。
宫闱静谧如深潭，尖啸嘶喊如浮在云外，却是绵绵不绝的传进来，衬得这幽幽深宫越发死寂。
轰鸣不时如雷掼下，大地都似在震动，是攻城的声音。
他们打起来了。
楚璇并没有太慌乱，因她早一步把太后和阿留送出了宫，这宫中守卫森密，严阵以待，早就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如她所料，宫防果然遭袭，那些乱军攻势猛烈，不出半个时辰便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楚璇把修剪好的瓶花摆到窗前的梨花几上，换了身新衣，让内侍抬着几个箱子去了琼华殿。
这是宫中宴饮宾客常用的殿宇，地处幽辟，墙垣厚重，若是关上了殿门，就算里面弦筝笙歌，也不会有声音传到外面。
这是楚璇精心挑选的地方。
她命人把那几个箱子放在内殿，垂下绣帷，摒退左右，独自上座，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几只箱子是三日前她让父亲送进来的。
对外言称，岐南进贡的蒙顶茶颇受太后青睐，为迎合其意，皇后命岐南再贡上一批，由内直司送进了昭阳殿，皇后精心挑选过，亲自送到祈康殿。
而那几只本应装茶的箱子里，装的是楚晏带进长安的暗卫。
这些暗卫身手敏捷，平日里做的多是见不得天光的幽秘事，功夫极轻，且出手狠厉，尤其擅长快速取人性命。
用他们来完成今天的计划，再合适不过。
那日父亲和侯恒苑都在，她凝着窗外蓊郁的青松，缄然许久，才缓慢道：“雁迟已经去了京郊督战，可萧佶迟迟没有动静。我猜，他知道萧腾失踪，怕他的这位兄长另有后招，担心自己在前线征战，而让人点了后方，所以他会留下，会进宫，会来找我，让我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给他扫除一切后患隐忧。”
“既然这样，那就让他来，我把他引进琼华殿，在那里……杀了他。”
楚晏眉宇紧皱，阳光自茜纱窗纸渗进来，慢踱于面，勾勒出斑驳明暗的担忧，他道：“就算要把他引进来，也不一定非得是你，璇儿，你跟着侯尚书出宫，剩下的我来。”
楚璇淡淡一笑，摇头：“父亲别忘了，你是秘密地回的长安，兴许三舅舅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若是他乍然看见你，一定会生疑的，到时他会提高警惕，行事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她转过身，远眺山影，眸光微渺，“只有我在这里，他才不会起疑，才会稍稍卸下心防。他可是我的三舅舅啊，是整个梁王府里跟我最亲近的三舅舅，我让他将护卫留在殿外，只身一人进来，他应当……想不到我是要杀他吧。”
楚晏不说话了，只眸光忧戚地望着楚璇，觅到了她怀中的伤怀，黯黯心疼。
这时，侯恒苑却盯着楚璇，意味深长地问：“依照皇后的意思，是要禁军放行，让萧佶进宫？”
楚璇转过身，直视他。
“恕臣多心，若是那时城外正在激战，宫中的这三千禁军虽不顶用，还好歹还能抵挡几个时辰，为陛下多争取些时间。可若是不战而降，再让萧佶拿到了圣旨，这些不明真相的宫卫尽归其麾下，再与城外的宛洛守军汇合，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攻击北衙军，那陛下岂不是危矣？”
楚璇没说话，倒是楚晏听出了这里面隐含的深意，上前一步，怒道：“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怀疑璇儿要与萧佶勾结？”
侯恒苑面淡如水，冷声道：“我没怀疑谁，我只是觉得事情这样做不妥，萧佶此人深不可测，当年连徐慕都不是他的对手，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能把他杀了？”
楚晏怒容铮铮，替楚璇委屈，憋足了劲还想争辩，却被楚璇一挡，止住了即将出口的话。
楚璇极温和道：“我的儿子是太子，这皇位若是能顺利传承，江山以后都是他的，我为什么要去帮着外人？”
她耐心至极，条分缕析：“就算萧佶不好对付，就算杀不了他，可至少能拖延一下时间。纵然作战方略拟定好了，可前往坐镇的是萧雁迟，只要萧佶迟迟不去，乱战当中，变数极多，时间久了，雁迟未必能顶得住大局。您总得承认，比起萧佶，若陛下要对付的人是雁迟，那就容易多了。”
侯恒苑还是担心：“那若杀不了他……”
楚璇平静地说：“若我杀不了他，那他就会杀了我。”
若杀不了他，那他就会杀了她。
楚璇微低了头，将手轻轻抚在丝缎袖上，上面绣着金丝芙蓉，绣得极细致，花蕊叶脉清晰可见，栩栩如生，就像开在梁王府后院芙蕖里的花一样。
当年她险些就跳进去了，险些就要被淹死了，若不是三舅舅及时赶到把她拖了回来，兴许现如今她都已经投胎再世为人了。
所谓再生之恩，大抵就是如此了。
她这样想着，殿门被推开，皂靴铿然踏地，锦衣护卫拥簇着三舅舅进来，他风尘仆仆，满脸焦急关切，生动至极，朝着楚璇道：“璇儿，你没事吧？大哥命人攻打禁宫，我拼死才杀出一条血道，如今外面正焦灼着，还未分胜负……”
楚璇高坐，垂眸静静看着他，倏尔，浅勾了勾唇，道：“我知道，可是能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弱女子，苦守宫闱，若真守不住，那便只有以身相殉。”
萧佶忙道：“千万不要想不开，三舅舅会帮你的，这不……我带人来了，只是宫中禁卫认死理，竟将我的护卫和萧腾的暗卫一并打成了乱军，需要你……”
“三舅舅。”楚璇打断他，状若担忧地看了眼他的身后，道：“我有些计量，可此事怕是争议颇多，不便让外人知道，不如您关上殿门，到我跟前，我们一起商量商量。”
萧佶望着她，有些犹豫。
楚璇缓声道：“这殿中只有我一人，三舅舅若是信不过我，那就回去吧，是生是死，都是璇儿的命数，就不拖累您了。”

第67章 大结局
殿中安静至极，明明已是春色满园，殿外鸟雀嘤啾，烟柳如丝，暖意扶融，却半点也吹不进来。
萧佶站在殿前，思忖再三，抬起手朝随行的护卫摆了摆。
他们齐刷刷退出去，厚重的朱漆木门被合上，连同炽热灿烈的阳光一同关在了门外。
殿中阴静，落下重重影翳，越发显得与世隔绝。不知为何，萧佶突然想起了一件小事。
进宫前，王府的管家来报，说花苑里那几棵香橼树冻死了。
香橼喜热不喜寒，本来在北方就极难成活，可没想到它们熬过了最严寒的冬天，却死在了已回暖的春天。
大约是这几日乍暖还寒，阴雨连绵之故吧。
萧佶摇了摇头，想要把心底浮蔓开的不好预感摇出去。他已躲闪藏掖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挣得今天的好光景，眼看离巅峰仅一步之遥，若还想着躲，那得躲到什么时候。
况且，眼前是璇儿啊，是他最疼爱的璇儿，世情炎凉，人心叵测，他算计厮杀得已经很累了，临了，他想赌一回，信一回。
这样想着，他敛着袖氅缓缓走近，琼华殿是专供宴饮之所，装潢奢华靡丽，御阶前浅凿凹渠，螭龙石雕出水，清冽明澈，汩汩而淌，倒映出他广袖垂曳的飘逸身姿。
萧佶慈和地笑了笑：“璇儿，你别怕，有三舅舅在。纵然如外界所言，陛下已遭遇不测，可你是皇后啊，你还有太子，我会竭尽全力帮你扶太子登位的。”
楚璇缩在阔袖里的手颤了颤，面上却依旧一派淡风静水，一眨不眨地看着萧佶，声音缓无波漪：“谢谢三舅舅。”
“可是……”萧佶做为难状：“若要我出面，毕竟是有些师出无名啊。我是梁王的儿子，又在朝中素无根基，朝臣百官必定不服我啊，就算我有心要辅佐新帝，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楚璇依然端静，字句清晰地问：“那依三舅舅之见，该如何才能令朝臣百官服气？”
萧佶顿了顿，以无比温和柔煦的声音回道：“你是皇后，垂帘听政，掌传国玉玺，你可以写一道圣旨，封我为摄政王，在新帝成年前，代其掌国器朝政，节制四方群雄，佐助帝御，稳定社稷。”
他见楚璇沉默，忙真诚地补充：“你放心，我只是担个虚名好办事，等天下安稳了，我会把权力原原本本地还给你。”
楚璇流露出茫然之色，“可是我虽垂帘，但却没有权力下旨，您让我写一道圣旨，这……”
萧佶循循善诱：“你跟了陛下这么多年，模仿他的笔迹应当不难吧？”
楚璇吸了口凉气，嗓音因惊恐而过分尖细：“您让我假传圣旨？”
“不是假传圣旨，是伪造一道遗诏。”萧佶哄劝道：“陛下是走得太急了，没有料到今日的长安会是这种局面，不然他自己也会早做安排的。若他天上有灵，也必不希望你们孤儿寡母的无依无靠，你看先帝不就在驾崩前指派了辅臣吗？这是正当的也是无可奈何的操作，关键时候当用关键之法，不可太拘泥于陈规旧习了。”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御座上迟迟无回音。
这种深涧冷潭般的肃寂让萧佶很是不安，他抬了头，仰看御座上的楚璇，轻声道：“璇儿……”
楚璇凝望着他，眸中若淌过万千情绪，最终皆落于沉寂，她带着些许顿悟，目光清灵的落到她的三舅舅身上，容颜纯净，皎洁无瑕，宛若还是闺中小女儿般，轻吟吟道：“原来我的作用是这个。”
萧佶一怔，好像被什么震了一下，问：“你说什么？”
楚璇连笑几声，“我总是想不通，在我封后前回梁王府，外公明明对我动了杀意，可您为什么要救我？我不敢高估自己，奢望您都走到这一步了还会是因为对我的感情而不忍心让我死，今天终于都明白了。”
“您真是深谋远虑，步步心机啊，从那个时候起大约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吧。挟天子以令诸侯，待四海平定，大权尽揽，再取而代之，真是高明，太高明了。”
萧佶思绪微滞，随即彻悟，收敛了流转于面上的笑意，转瞬之间，那温儒亲和的长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肃杀戾气，他目光沉定地看着楚璇。
“你都知道了？”
楚璇平静道：“我都知道了，可是我还是想听三舅舅亲口对我说，徐统领是不是您杀的？冉冉是不是死在您的手上？还有秦莺莺……那许许多多的坏事是不是您做的？”
萧佶沉默片刻，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璇儿，你能分得清楚吗？至尊之位，能者居之，都是姓萧，凭什么皇位就一定要萧逸来坐，别人就坐不得？”
“可是你不能滥杀无辜！”
楚璇那苦苦压抑的情绪终于如涛涌般泛了上来，娇细的声音变得尖啸扭曲：“徐慕做错了什么？冉冉又做错了什么？你杀忠臣，杀忠仆，全为了你一己之私，欠下累累血债，你知不知道……”她孱弱纤细的身体颤颤发抖，“欠下的血债是要还的！”
萧佶仰头望着穹顶上绘的八方朔图，神情戏谑，好似听到了这世上最有趣的笑话，他沉缓片刻，慢慢道：“璇儿，这天底下的人都可以来指责我，都可以来说我不是个好人，可唯独你不能。”
“是，我阴狠毒辣，我滥杀无辜，可是我对你……除了对我的妻儿，我把我仅剩的所有善意都给了你，即便是到了今天，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他漫步越过殿中凿渠，迈上御阶，走到楚璇的跟前，将手支在龙案上，俯身看着她，温煦悠悠地问：“你呢？你想置你的三舅舅于死地吗？”
楚璇眸中若蓄满了湖水，莹波微漾，闪动着凄楚的光芒，她迎上萧佶质问的目光，问：“若是您赢了，思弈就活不了，不光他活不了，侯恒苑、父亲、江淮……还有许多会反对您，阻碍您的人，哪怕他们忠肝义胆，是直臣侠士，您杀起来也不会手软，就像过去您杀徐慕一样。”
“会不惜一切，以铁血手段铲除异己，巩固自己，对不对？”
萧佶默了默，突然伸手抚了抚楚璇的脸颊，温声道：“那又如何？我不会杀你。璇儿，你从小吃了那么多苦，早该明白，这世间的炎凉冷暖只能自己来尝，谁也顾不上谁，他们有他们的命，你拉扯不住，也救不了。”
他目光微缈，散在楚璇秀致的面上，仿佛在看她，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遥远的旧时光。
“璇儿，我还记得父亲刚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漂亮，眨巴着一双眼睛看我，还朝我笑……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傻孩子，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往后的人生会走得多艰难，过得多凄苦，还在这儿傻笑。我就这么想着想着，从父亲手里把你接过来，抱住了，就觉得心里颤了一颤。”
“那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好像是天意……往后的岁月里，你渐渐长大，我有时见着你都会恍惚，觉得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是命运跟咱们开了个玩笑，把你托生到了别处，如今又把你送到我跟前了。”
楚璇坐着，安静地听他追溯往昔，蓦地，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落在龙案上。
萧佶满是心疼地凝着她，抬起手给她拭掉泪。
“璇儿，别哭。三舅舅答应你，只要过了这道坎，往后我一定善待你。雁迟一直都很喜欢你，你三舅母也那么疼爱你，我得到了这个位子，迟早是传给自己的儿子，将来你还是皇后。你若是舍不得萧留，我也可以给你留下，赐王爵，保他一世富贵荣华。”
“你从进宫就吃了很多苦，太后不喜欢你，朝臣亦对你多有诟病，说你狐媚惑主。你放心，这些事以后都不会有，你会有个对你死心塌地的夫君，有个疼你、视你为亲生女儿的婆母，朝野上下，坊间市井，但凡有半点非议，我都压下去。”
“咱们一家四口在一起，还像从前在梁王府一样，其乐融融，满园温馨，这样不好吗？”
楚璇垂下眉目，睫羽轻覆，沾染了泪珠，湿漉漉的，好像浸了水的蝶翼，有种凄弱动人的绝美。
她缄然许久，道：“您对我好……可是，您这样的人，若是君临天下，那岂不是天下人的灾难？”
“您的心太冷，太狠，对世间苍生缺乏必要的怜悯，在您的心里，凡拂逆吾意者，皆该死。这万里江山不能交到您的手里，您想要的圣旨那纯是在做梦。”
她用最娇柔婉转的语调说出了最坚决笃定的话。
萧佶的脸色骤然冷下来，眼睛微眯，透出阴鸷。
楚璇却不慌不忙地摸向龙案，那里有一瓯放凉了的茶，她端起来越过萧佶横斜在自己身前的胳膊，抿了一口。
那戚戚满面的泪意，那盈盈不散的怅惘，在这垂眸的一瞬间尽数散去，再抬头时，已是美人冰冷，目含利光。
她把茶瓯搁回案上，却故意偏斜了半寸，青瓷瓯应声而落，碎裂成渣。
内殿随之传来窸窣声响，盛茶的箱子被掀开，十数个暗卫快步奔出来。
他们腿脚灵敏，身体极轻，所过之处若片羽拂水，涟漪轻点，无声无息，自然也不会惊动殿门外萧佶带来的人。
萧佶的眉宇轻扬，深含蔑意地扫了这些暗卫一眼，饶有兴致地看向楚璇。
“难怪要我独自入殿，还要关闭殿门，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直起身子，散漫悠然地环视殿宇，“哦，难怪选了琼华殿，这里墙壁厚实，声音是传不出去的。我还记得上次到这里是来给你送你最爱吃的酸枣麨，那时太后为难你，你晕倒了，被人抬回去，我还担心了许久……”
他开始脱外裳，挽袖子，“你还真是狠心，不过……未免也太天真了，凭这么几个人就想来杀我？”
话音甫落，他捏紧拳头，身形如魅影幻随，骤然飞掠了出去，以疾速攻向暗卫。
楚璇早就料到他的功夫不会差，当年的徐慕可是禁军统领，却还是死在他的剑下半点招架之力都没有。而秦莺莺也不是俗人，就算是偷袭，要偷袭一个素来机敏又反应迅捷的人也不是易事，更何况两个人都是被一剑毙命，可想而知他有多可怕。
殿中凛风回旋，是高手过招时劈出的掌刀和拳头，暗卫胜在人多，且配合密切，阵法精妙，虽占不了上风，但勉强也能牵制住萧佶，让他施展不开强劲杀招。
这是楚璇早就跟他们商量好的。
对方熟谙胥朝武艺，又在大周生活多年，糅杂了两套功法的优点，诡异多变，深不可测，所以不能硬拼，得发挥自身优势，相互协作，就算一时半会儿杀不了他，把他困在阵中，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
拖延得越久，萧逸那边的胜算就越大。
刚这样想，便出现了变数。
在缠斗中萧佶摸清了这套阵法的精髓，蓄力绕转，紧箍住压阵眼的那个人，铁拳透胸，鲜血四溅，狠狠把那个人掼倒在地。
阵眼一塌，整个阵法便支撑不住，如残垣散碎，剩下的暗卫被接二连三打倒，瘫了一地，哀哀痛吟。
楚璇平静看着，脸色冰凉如雪，目光沉定，半点惧意都没有。
被打倒在地的暗卫不甘心，垫步蹿了起来，如在劲风中柔转的白练，逆风袭向萧佶。
萧佶闪身躲开，一拳打在他的胸膛上，那人呕出一口鲜血，全喷在萧佶的脸上。
血珠落在眼皮上，黏稠滴落，暂时遮住了他的视线，暗卫趁势而起，猛烈攻击。
但萧佶反应极快，脸上的血太黏擦不尽，干脆闭上了眼，耳朵微颤，步法快而精准，掌起手刀狠劈向暗卫。
楚璇冷眼旁观，她虽然不懂这些拳脚功夫，可能看出，这些暗卫不是对手。
败落是迟早的事，不过在于还能支撑多久。
萧佶解决了缠在自己身侧的暗卫，腾出劲儿扫向剩余的，他已控住了大局，胜利在望，忽然，一阵轰隆闷响，两侧殿门被推开了。
陡然倾洒进来的炽盛阳光过于刺目，他微眯了眼，见萧逸如从天而降，疾速奔进来，站在他和楚璇中间，执剑指向他。
锋锷凛凛，寒光冷朔。
“萧佶，你的皇帝美梦到今天为止。”
楚晏和江淮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守住了殿门。
禁军齐刷刷涌过来，把萧佶带进来的护卫拿住，押了下去。
萧佶不可置信地看着萧逸，脸上血渍斑驳纵横，看上去可怖至极，他步步后退，摇头：“不可能！你不可能还活着！我不可能输！雁迟呢……我的十万大军呢？”
他言语混乱，似已陷入癫狂，浑身都在打颤，如在修罗之境挣扎的恶鬼，半点昔日温煦儒雅的风采都没有了。
已有禁军上前来将他左右擒住，他好似失了力气，乱了神智，一边被押着后退，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楚璇三步并作一步跳下御阶，拨敛着裙纱奔到萧逸身边，勾住他的胳膊，一副思念成痴的模样。
萧逸收剑入鞘，亦转过身来看她。
他连日急行军，又经了场恶战，胡子拉碴，狼狈不已，唯有一双凤眸干干净净，深眷挚情地凝着楚璇，迟迟不语，过了许久，才缓慢道：“你不听话，该罚！”
楚璇不争不辩，只将头歪靠在他的肩上，姿态柔软温顺，“罚就罚，只要……你别让我做寡妇，想怎么罚都行。”
萧逸勾唇一笑，偏了身要将她揽入怀中，爱妻尚未入怀，只听身后一声尖啸吼叫：“陛下，小心！”
楚璇正对着殿门，萧逸看不到的她却能看到，只见萧佶挣脱了禁卫钳制，夺了禁卫的剑，双目血红地直刺向萧逸的后背。
电光石火之间，楚璇脑子一片空白，待反应过来时，她已挡在了萧逸的背后，紧紧地从身后搂住他。
预想中的痛疼并没有袭来，只是一声刺破血肉的闷顿响裂在身后，伴着和风细缓，悠转漫开。
楚璇回头看去，见江淮手拿利剑，剑身几乎全没入萧佶的身体里，沾血的剑尖自他的胸前破出，而身后只露在外面一段黑铜剑柄，被江淮攥在手里。
她的心蓦然颤了颤。
难以说清那是什么滋味，只觉一阵阵恍惚，仿佛天地之间蒙了层淡霭，模糊轻旋，有什么崩然撕裂开。
萧佶的手里还握着从禁军那里抢来的剑，剑尖离楚璇的后背不到一寸，却戛然而止，再也没有推进。
方才他绝望之际，只想拽着萧逸同归于尽，可这剑刺出去，楚璇却突然跳出来挡在了萧逸的身后。
其实江淮的动作慢了半拍，其实他来得及把剑狠戳下去，可是他停住了，剑尖锋锐，轻抵着楚璇的缎衣，压下一小点凹褶，丝缎轻薄柔软到不堪一击，可是他就这样停住了。
殿中死寂一片，无人说话，楚璇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萧佶的脸。
他满脸血污，本是狰狞至极，可见楚璇在看他，朝她轻勾了勾唇角，眨了下右眼，满是轻俏调皮，在那一瞬，好像从前那个温煦和善，童心未泯，爱领着她到处玩，爱逗一逗她的三舅舅又回来了。
笑意在他脸上蔓延，冲淡了狠戾与煞气，温暖着扭曲的面容，然后，缓缓仰头倒下。
殿外天光澄净，湛蓝无云，杳杳铺陈开，驱散尽阴霾，罩着春暖花开的锦绣大地。
一切都结束了。
萧逸让人把萧佶的尸体抬出去，忙不迭拉着楚璇嘘寒问暖，楚璇一句一句极认真地回他，可视线去控制不住地紧随着萧佶的尸体，移出殿外，漫过云阶，被抬向遥遥宫门，光影渐至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
乱局彻底平定，萧逸立即分兵攻打南下的阿史那思摩，直把他打得丢盔弃甲，兵败被俘。
边疆隐患除去，自然要开始清算反贼党羽。
那日两军对垒于阵前，楚晏和江淮及时把萧腾带了过去。萧佶为了把自己摘干净，派出去的散军都是从萧腾那里收缴来的，打的也都是梁王世子萧腾的名号，本尊去了，一番阵前澄清，他们自然不会再为萧佶效力。
再加上萧腾说出了萧佶的身世，乃是异族别夏公主之子，不堪正统，更使军中哗然，人心惶惶。
虽然宛洛守军不至于阵前倒戈，但已是士气大减，萧逸瞅准了机会命火速进攻，千里防线溃败如山，胜负便就这样分出了。
萧腾素来颇有城府，在最后关头做的也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料定萧佶此人心狠手辣，枉顾手足之情，若是叫他赢了，他定容不下这个在名分上挡他前面的嫡亲兄长，是一定会置自己于死地的。而若是他输了，这谋反大罪落下来，势必要诛九族，作为兄长的他更是跑不了。
不如投向萧逸，戴罪立功，兴许还能得个宽赦，保住一条性命。
事实确实如此，他为自己和儿子们挣了条生路。
萧逸下旨：梁王的子孙虽蛮横不肖，但终归与朕同宗同族，叛臣已除，天下大定，朕不忍行株连之罪，再起杀戮，令朝中人心浮动，故赐圈禁于西郊行辕，无旨不得出。
世人都明白，所谓圈禁，便是圈禁至死，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至于别人，萧逸早已下旨：妇孺无辜，不忍迁罪。
梁王府里的女眷乃至于所有已经出嫁的姑娘，萧逸统统不追究。
因王府被抄，贴了封条，再也不能住了，楚璇托她父亲悄悄地把三舅母余氏安置在城郊一处不扎眼的别院里，派人妥帖照料着。
她们都好办，难办的是萧雁迟。
若说梁王别的孙子只是被株连，算上那在淮西没少兴风浪的萧庭琛，他也至多只是捣乱，没有率军杀到萧逸跟前，甚至于差点要了皇帝陛下的性命。
可萧雁迟把这些事都干了。
他是云麾将军，是直接参与谋反的人，纵然他是被自己的父亲操纵，可好些事都经了他的手，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
尚书令侯恒苑领着一帮朝臣商量了三天，最终拟定的刑罚是赐自缢。
定下来的当日，江淮和楚晏就找上了门。
楚晏已经官复大理寺卿，江淮也回了礼部继续当他的礼部侍郎，萧逸还跟他商议着择个日子让他认祖归宗，给徐慕建个宗祠，让他这亲儿子去拜一拜，上柱香。
两人一个是国丈，一个是宠臣，自然牌面十足，一入尚书台，众臣拥着一顿恭维，然后都极有眼色地告退，留他们两个跟侯尚书说话。
楚晏作为姑父，是看着萧雁迟长大的，对他的为人再了解不过，这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况且当时他潜入王府找萧腾，若没有萧雁迟，只怕他早就死在王府护卫的剑下了。
而江淮亦受过萧雁迟的恩惠。
其实认真论起来，萧雁迟算是他杀父仇人的儿子，可江淮素来豁达爽朗，认定了萧佶是萧佶，萧雁迟是萧雁迟，冤有头债有主，不能把仇胡乱往人家头上按。
况且，这杀父之仇从他把剑刺进萧佶的身体里那刻，就已经报了。江淮认准那是父亲英灵在天，冥冥之中指引着儿子为自己报仇，大仇一报，这些往事也该随烟而散了。
他得放下恩怨迎接新生活，皇帝陛下也是如此，萧雁迟亦应如此。
因而江淮神色严肃且凛正，冲侯恒苑道：“你们说萧雁迟参与谋反那就是参与谋反了？这种事得讲证据。”
侯恒苑念他是徐慕的儿子，不跟这愣小子一般见识，只随手丢出来一沓密信，都是从梁王府发往军中的，每一封都有云麾将军的帅印和萧雁迟的亲笔批复，铁证如山。
江淮胡乱翻了一下，四下环顾，把目光定在香鼎上，快步过去，打开鼎盖，将密信一股脑全扔了进去。
侯恒苑怒目圆瞪，‘嗷嗷’叫着要去阻止，走到半途被楚晏拽着胳膊拖了回去。
江淮拿起铁钩，不慌不忙地拨弄着香鼎里烧剩的碎纸残屑，直至全都烧光，才敛着袍袖，漫步回来，一脸严肃地看向侯恒苑，道：“你们说萧雁迟参与谋反那就是参与谋反了？这种事得讲证据。”
侯恒苑：……
最终结果是三人闹翻了天，侯恒苑拉着这两个‘小人’去了宣室殿找萧逸评理。
萧逸正等着他们。
他有心放萧雁迟一条生路，可尚书台既已拟定出了处置方案，他不便在明面上驳回，便指使楚晏和江淮先去生事捣乱，等这事闹到他跟前，他再趁机说和，求求情，把萧雁迟饶出来。
三对一，最终结果自然是侯恒苑不敌。
老尚书忿忿地出了殿门，撩起袍子正想下石阶，却远远看见皇后领着一群宫女来了。
他的脚步顿住，怒色敛去，上前去行礼。
自从祸乱平定，他就一直想找机会去向皇后请安，向她……赔罪。
“臣这些年自诩忠良，总觉得自己一心为了皇帝陛下打算，遇事固执不知变通，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认为你们这些小辈不懂道理，什么事都做不好……其实啊，不懂道理的是臣，真正的蒙昧而不自知。”
楚璇听了他一番深刻剖析、贬损自我，劝道：“您别想太多了，谁也没有怪您。”
侯恒苑愈加愧疚，“当时情势那么危急，您为了陛下把性命都豁出去了，孤身涉险，九死一生，可是臣却还在怀疑您，每每想起这件事，臣就寝食难安，愧念颇深，难以释怀。”
“您不必如此”，楚璇劝道：“您也是为了陛下。”
侯恒苑摇摇头，苦笑道：“我老了，人也糊涂了，看来也不适合继续在朝任要职，是时候退位让贤了。”
楚璇一惊，忙道：“您不必如此……”
侯恒苑朝她摆了摆手，道：“臣早有此意。令尊蛰伏梁王府多年，忍辱负重，忠肝义胆，助陛下平叛乱，斩叛臣，居功至伟，这尚书令，这百官之首他当得，交给他我很放心。”
楚璇怔了怔，吟念：“我父亲……”
侯恒苑眺望向悠远的夕照霞光，声音里含了浓浓的怜惜：“是，你父亲。外人很难想象，为了助陛下坐稳皇位，除掉梁王，他付出了何等代价。”
“当年他弱冠及第，高中状元，也曾是意气风发的明媚少年。知交好友无数，高谈阔论，踌躇满志，誓要做令世人敬仰的清流直臣。可……偏偏是他被先皇选中了，一朝投入梁王府，担了攀结权贵、附逆宵小的骂名，从前那些与他志同道合的好友都疏远了他，曾经立下的‘直谏君王、泽被苍生’的豪言壮语也只能悄悄埋在心里。”
侯恒苑长叹了口气，“明明是最正直、善良、明媚的人，可生生把自己活成了隐在阴翳里，见不得天日的模样。这样也是大半生……世人都觉得楚晏如今是熬出头了，女儿是皇后，他又有奇功在身，前途不可限量。可谁又曾想过，过去的那二十年，那本该傲然立世、潇洒飞扬的二十年，那人生中最美好的二十年，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感慨幽深，说得楚璇一阵阵心里难受，低下头沉默。
侯恒苑瞧着她的样子，舒缓了语气道：“臣说这些，只是希望娘娘不要怪他。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我们这些人包括皇帝陛下都是负重担而行的人，身上担着江山社稷，担着黎民苍庶，有些时候实在是由不得自己……”
楚璇灿然一笑，道：“您放心吧，我不会怪父亲的，他在我的心里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英雄。”
“怎么，你心里最了不起的英雄竟然不是朕？”
悠扬清越的嗓音自他们身后飘过来，他们齐齐回头，见萧逸一袭绡纱软缎袍，身姿飘逸，穿杨拂柳而来。
楚璇微低了头，笑靥浅浅绽开。
侯恒苑上前鞠礼，方才的怨气还未消，闷声道：“如今陛下越发出息，倒还添了听墙根的习惯了。”
萧逸宽和一笑，“老师，您就别生气了，这事就当是朕欠您个人情，将来您有什么要求只管向朕提，只要朕能办到的，一定办。”
侯恒苑冷哼：“我们老一辈是有些认死理，在你们年轻人眼里还是迂腐至极，顽固不化的，可臣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啊，那么好的孩子，臣也不忍心杀啊。可你们非得做出这么个样子来，好像你们都是好人，只有臣是恶人……”
萧逸越发忍俊不禁，冲楚璇道：“瞧见没有，这越老的，倒成了个老小孩。”
楚璇冲他微微一笑，自是花颜明艳，娇媚动人，萧逸看得心里一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送走了侯恒苑，两人回宣室殿，楚璇忙把带来的瓷盅递给萧逸，让他快些喝汤。
楚璇此番前来，可是身负重任而来。
原是太后这几天总抱着阿留在她耳边长吁短叹，说：“唉，那日叛军围城，我带着阿留躲出去，倒没怎么害怕，只是那时候想着，若是咱们陛下能有个亲兄弟就好了。民间尚且有打虎亲兄弟的说法，咱们皇家这么大的家业，那么多可能出现的变数，有个亲兄弟在旁襄助，总不至于遇上事时那么凄凉无助。”
说罢，她打量了下楚璇的身体，觉得自打祸事过去，天下安定之后，这小妖精长了点肉。虽然长的肉很有限，但至少看上去不像从前那么纤细骨感，孱弱易折。而且她偷偷问过御医了，都说皇后凤体安康，再生育是不成问题的。
太后决定更进一步，凑到楚璇身边，小声问：“皇帝现在还缠你吗？”
楚璇颊边立时漫开两抹彤霞，微低臻首，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心里一喜，也顾不得人家害臊了，忙追问：“那……他能忍住？”
“忍不住……”楚璇的声音低若蚊呐，脸红得似要滴血，在太后的催促下，道：“可陛下总是很小心，若是万一……他都让宫女给我按摩，非得逼出来才肯罢休。”
太后在心里把这小混蛋骂了千百遍，把躲躲闪闪一脸羞涩的楚璇揪到跟前，道：“我跟你说，平常你听他的，等上了榻，可由不得他，得你说了算。”
楚璇咬着唇，郁郁地心道，平常兴许有时萧逸会听她的，可一旦上了榻，她从来都是任人宰割的一方，萧逸想如何，哪怕她再难为情，最后也都由着他了。
太后见她这喏喏的模样，甚是恨铁不成钢，想了想，附在她耳边给她支招：“得这样……”
楚璇把那些招式在心底回想了一遍，脸不自觉发烫，烟笼熏蒸般，晕染出桃泽绯色。
萧逸正把瓷盅放回桌上，一偏头看见楚璇那俏脸粉嫩的模样，不禁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殿里热吗？”
楚璇咬了咬下唇，弯身扑进了他的怀里，握住他的手，腻声道：“思弈，我想你了……”
萧逸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她的额头，随口道：“我也想你，可现下还有许多奏折要……”
“明天再批吧。”楚璇伸出手勾了一截他的袖角，轻轻摇晃着，娇声道：“天都黑了，咱们早些安置吧。”
她颊若桃花，艳眸带钩，妖妖调调地看向萧逸，檀口轻合，梨涡浅凹，甚是娇媚撩人。
萧逸看在眼里，明知道美人突然热情，必然事有蹊跷，但很是没出息地不想去追究缘由，就想……今朝有酒今朝醉吧，下一回儿她再这么缠人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因而，他迅速把手里奏折扔开，毫不客气地把楚璇抱起来，进了碧绫纱帐。
这一夜着实处处透着古怪。
那花叶交碾，枝缠蔓绞之时，楚璇竟然羞答答地附在他耳边道：“那个……我来时喝过药了，所以不必担心，今夜可尽兴。”
萧逸只有这时脑子才会昏昏的，未有判断，只是依言随着性子来，等两人躺下睡了，好半天，他才猛然睁开眼，翻了个身，把楚璇捞到自己怀里，拔高声调道：“喝药？谁准你喝药的！那东西伤身体你不知道啊？”
楚璇累极了，合着眼恹恹道：“喝都喝了，你还废话什么，你不是也挺高兴的吗？”
萧逸只觉一口气梗在胸口，直把他气得眼冒金星，箍着楚璇絮絮叨叨地教训了她大半宿，最末低头一看，人家靠着他的臂膀，早沉沉睡过去了……
这等美梦散于春末，没出两个月，御医就诊出楚璇又有了身孕。
萧逸先是傻愣住了，但静下心稍稍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楚璇有着身孕，还是最危险的前三个月，他不敢去闹她，只有去找他那专爱出馊主意的母后算账。
谁知他母后被他烦着了，一句话堵回来：“我让她怀孕的啊？我下的种啊？你好歹是个皇帝，怎么出了事就爱怪别人？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你要不是好色成性，能有这档子事吗？”
萧逸被噎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灰溜溜地回了宣室殿。
虽然御医已跟他说过多遍，皇后的身子调理得很好，这一胎绝不会出现生太子时的凶险，只要别受惊，足月生产是定了的。可萧逸还是不放心，每日里盯着楚璇喝安胎药，盯着她的膳食，盯着她亥时入睡，晚半刻都不行。
这一胎确实比上一胎怀得轻松些，反应也不大，只是有些刁钻……时常过了子时，萧逸守在楚璇榻边批着奏折，便见她诈尸一样猛地坐起来，睡眼朦胧，懒散地掠了他一眼，然后嘴里冒出各种口味的吃食。
萧逸就得让高显仁去传膳，内侍就得去膳房，膳房就得忙活开，小半个宫闱的灯都得跟着亮起来，大家全都不用睡了。
且不光口味刁钻，性子也变得刁钻了许多。
新养成个毛病，隔三差五就得去宫外逛一逛，还得穿上她最好看的衣裳，花枝摇曳地坐锦蓬马车出去，要是萧逸敢跟她说一句“你是皇后，总抛头露面的不成体统”，她就躺在床榻上抚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直叫得萧逸心尖发颤，偃旗息鼓遂了她意不可。
幸亏这小狐狸不是个不讲道理，虽然华服盛装出行，但也知道避人，大多时候只是出去吹吹风，躲在马车里不出来，若是出来，也是戴着幂篱遮住脸，绝不让萧逸吃醋。
这一日出宫，楚璇便是戴幂篱下马车，她拉着萧逸横穿街巷，到了茶肆前，果然见那里摆着个皮影摊。
楚璇喜滋滋道：“大内官果然没有骗我，这皮影老板顺着通往西胡的商道游历了十多年，近日终于回来了。小舅舅，你快看，就是当年被我逼着改话本的那个老板。”
萧逸哪里能认得。
只是印象里那个老板是一头乌发，而如今已是星霜斑斑。
眨眼之间，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遥想那时候他被楚璇逼着带她来找老板改话本，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尘光辗转流逝，忽而十余年过去，那小狐狸果然没有孤独冻死在雪地里，而是被他捡了回来，还让她怀了个小狐狸崽。
想到这儿，萧逸不禁低头浅笑，将楚璇牢牢搂在怀里。
鼓点悠扬合韵，幕布后皮影粉墨登场，戏开始了。
“传闻在崇山峻岭的深处，有只小狐狸，住在一间小木屋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峦深处荒无人烟，飞禽绝迹，小狐狸虽过着自给自足、自在潇洒的日子，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终于觉得孤单了，想走出去找个人陪伴。
小狐狸一路往北，终于遇见了愿意和她共度余生的狐狸，两人历尽艰难，战胜了无数险阻，终于搭了一间有阳光照耀，最温暖最舒服的小木屋，两人生了一窝小狐狸崽，幸福快乐地相伴到老……”
楚璇听得心中欢喜，凝着身侧俊秀如画的夫君，起了戏谑之意，凑近他，小声问：“你说，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对小狐狸起了邪心的？”
萧逸笑得温柔和煦，将她揽在怀里，拂开她的幂篱轻纱，印在她颊边一吻，说：“我也不知，只是察觉时已经深□□间，难以消除了……”他握住了她的手，笑得清风和煦，眸中仿若有将要溢出的浓情蜜意，“虽不知从何时起，但我知道，我会永远陪着小狐狸，与她一生一世，恩爱相携，执手终老。”
楚璇深凝着他，眸映澄澈湛空，笑靥娇柔似水。
缓风徐来，吹动花香清怡醉人，正是繁花似锦，阳光明媚的好时节。
——完——

第68章 番外：安好
初安十九年，八月，盛夏。
冰鉴里铺了层碎冰，轻软的碧绫纱微曳，御医将手收回来，朝着萧逸揖道：“陛下放心，娘娘脉像平稳，一切都好。”
萧逸抚着楚璇的手，长舒了口气。
御医走后，楚璇便挣扎着从拔步床上坐了起来，歪着脑袋，甚是无奈地道：“你看，我就说没事嘛，御医上午才来过，你下午又让人家来，这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萧逸俊秀的面上依旧残存着方才御医诊脉时的过分紧张之色，道：“小心些总是没错的，再说了，这怎么能是小事呢？这是性命攸关的事，说起来也是你心里太没数了，距你生阿留不过才半年多，怎么敢……”
又来了……在萧逸那如和尚诵经的絮絮念叨里，楚璇终于耷拉下脑袋，轻叹了口气。
自从平定叛乱外敌，大局初安，萧逸大刀阔斧地整肃了朝野，铲除梁王与萧佶的旧党羽，外放了一批年轻俊彦去历练，又自外面州郡提拔了一批底子干净的任京官，整顿吏治，制定了新的官吏考量和升迁方案。
风风火火的七八月，光尚书台颁的圣旨就足有三十道之多，朝野上下吹起了新风，那被权臣把持、灰暗已久的朝局如晨起初升的旭阳，焕发着夺目的光彩。
忙完了前朝，萧逸自然就腾出功夫来跟楚璇磨牙。
她和太后合谋把皇帝陛下算计了一把，算计出来一个孩子，虽然事后萧逸重拿轻放，没跟她们多计较，但仍有意不平，想起来这茬就要念叨一番，念叨得楚璇都快把他那一套背下来了。
“是，我不对，我不该引诱皇帝陛下，我不该骗你说我喝了避子汤，我不该这么快怀孩子，我做错了，我全都错了。思弈，我求你了，你别再念叨了，我听得头疼。”
萧逸截住话头，捏起她的手放在唇边细细碎碎地吻着，沉默了片刻，在心底斟酌了一番，轻声道：“有件事……要跟你说。胥王秦怀仲上表，请求派人把萧佶的遗体送回胥朝，另外……若是萧雁迟和余氏愿意，胥王也想把他们母子一同接回胥朝。”
楚璇正靠在萧逸的怀里，懒散地打着呵欠，闻言一怔。
萧逸浓密的睫羽覆下，垂眸看向楚璇，耐心地给她解释：“之前我曾说过这个胥王秦怀仲跟梁王有些交情，其实这段交情还跟别夏公主有关。这位胥王虽出身皇族，血统高贵，但自小时运不济，刚一出生生父便牵扯进了一桩谋反案里，被赐了鸩酒。秦怀仲那时还不满一岁，正因为年幼而躲过了一劫，虽活了下来，境遇却一落千丈，没有人把他当正经主人看，更有甚者，见他年幼丧父，又背了逆臣之子的名声，多有轻慢欺侮，秦怀仲小小年纪，日子过得是苦不堪言。”
“别夏也算是他的堂姑，见这孩子可怜，便将他养在了身边。据对往事的追查，可以确定当年别夏与梁王交往密切时经常把秦怀仲带在身边，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吧。推算一下年纪，那个时候秦怀仲差不多也十岁了，该懂些事了，他和梁王的交情大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至于为什么后来他和梁王疏远了，我想大约跟别夏和梁王闹翻了有关。交情再深，也是因为他亲姑姑在中间连着，别夏一死，他身为胥朝贵族同大周的梁王确实不宜再有瓜葛。再者说，这些年梁王行事霸道毒辣，那秦怀仲自小家道败落，看尽了世情冷暖、险恶人心，再聪明不过，只要稍想一想，就知梁王非可依靠之人。”
“不过这擅择林栖的良禽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没有忘记当年别夏对他的恩惠，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别夏的孙子……”
楚璇抱着萧逸的胳膊，拧眉细思，许久才仰头看他，问：“你觉得雁迟该去吗？”
萧逸安静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胥朝内部的局势也不稳，丞相秦攸不是个善茬，秦怀仲登位不久，根基颇浅，君臣相争中总占不到上风。若真有什么变故，他未必能护得住雁迟，再者说胥朝内对别夏这个人还是褒贬不一的，若将来有居心叵测之人要把别夏挖出来再生事端，那作为别夏的后人，雁迟也是难得安宁的。”
“留在大周，虽说仕途是不用想了，但起码我会保他一世安稳，富贵荣华。”
楚璇默了片刻，道：“那是不是还得跟雁迟说一声？”
“这倒好办。你爹把萧雁迟和余氏送去了你们老家南阳，交给你们的大伯照料着，递个信倒不难，附在家书里一起送过去就是，也不会引人注目。”
侯恒苑已于上月致仕，临行前力排众议，举荐了楚晏接替他，如今楚璇的父亲已官拜尚书令，名副其实的百官之首。
他出面，自然是稳妥的。
楚璇浅浅地理顺了这些事，便懒洋洋地抻了抻胳膊，“大风大浪都走过来了，这点事还叫事吗？有你和我爹在，还要我操心什么……我困了，想睡。”
自打祸乱平定，萧逸回朝，楚璇把玉玺交还给他之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从前的她心事重，旧年那些琐碎事不管好的还是不好的，总是搁在心里，经年累月地难放下。
如今可真是心宽豁达了许多，哪怕山崩于前，充其量是叫人来移开，过后就忘了，不管多严重，也是拿得起放得下，过去就过去了，绝不矫情。
不过话说回来，该崩的山早在从前都崩完了，如今也没什么多严重的事发生，就算有什么，依楚璇之言，也没有他和岳父摆不定，需要送到楚璇这里让她操心的。
性子转了，气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从前不管喂她多少金齑玉鲙，她都长不了几两肉，甚至在怀阿留的时候还瘦得让人看着心惊。
如今虽然还是痩，但没有从前那种易折脆弱的感觉了，皮肤白皙莹润，由内而外透出来一股熠熠神采，仿佛整个人披了层珍珠的光泽，柔和温婉，安谧娴静，看着就让萧逸觉得很安心。
怀中传来轻浅且均匀的喘息，楚璇这觉果然来得快，没有一炷香就窝在萧逸怀里“呼哈呼哈”地睡着了。
萧逸搂着她在绣枕歪了一会儿，便将她轻轻放回床上，起身出去。
外面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去处理。
如江淮所言：人死债消。对于萧佶，他应当彻底放下十几年的执念与仇怨，开始过新生活了。他也该相信江淮对他说的，徐慕在天有灵，看着他这么多年为了给义兄报仇而付出的一切，看着今天这样大好的局面，也该安息并痛痛快快地去投胎了。
恩怨已了，活着的人得好好活，连江淮那愣小子都懂的道理，没理由他要一直纠结。
因而回了宣室殿，便命人召楚晏，他该传的话传了，后面的事该怎么处理就由他们去吧，左右不过一具尸体，总不可能送回胥朝他就能活过来吧……
楚晏接下话，又问了问楚璇的近况，才依旨告退。
龙案堆积了些奏折，萧逸估量着楚璇这一觉还得睡些时候，便沉下心来批了一些，待日落树梢，天光暗沉，才赶着晚膳的点回昭阳殿。
还没进殿门，远远就看见他母后身边的翠蕴和楚璇身边的霜月、画月都守在殿门外，宫人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向萧逸鞠礼，他站定了，一脸严肃、居高临下地低头问霜月，“里面是什么情况？”
霜月微低臻首，颇为含蓄道：“这情况就是……陛下还是躲着点吧。”
这丫头俏悦的话音甫落，殿里便传出太后的声音：“思弈，你来了是吧？进来！快进来！”
萧逸愣了愣，瞬间面如死灰，抬手捂住前额，硬着头皮、表情僵僵地进去了。
“你来评评理。这是云州进贡的绉罗纱，轻薄丝滑，正是当季穿的。哀家想着让尚衣局制成衣衫，赶在入秋之前还能穿个鲜亮。可衣衫好制，首饰难配，我想着璇儿那里正好有一套银钗攒猫儿眼的头面，就想借过来用一用。是借，不是要，等尚工局把首饰打出来哀家就还给她，你说她怎么这么难说话，就这也不答应，亏得只是一套银饰，还没值多少钱……”
萧逸转头看向楚璇，见楚璇鼓着腮，咬着唇，一脸忿忿不平，就是不说话。
萧逸瞬间头大，为了表示公允，还是在她充满怨念的眼神里，温声道：“你说话，母后都说了，你也得说，不然朕怎么给你们断官司？”
楚璇双眸水润莹莹，可怜兮兮地道：“三月的时候，太后说她新制了襦衫，把我的赤金嵌红宝凤钗要走了。四月的时候，她说天气沉闷，得配清亮些的首饰，又把我的珍珠梅花冠要走了。六月的时候，她说天气渐热，容易烦躁，得戴轻一些的首饰，把我的十二支翡翠点绛珠细钗要走了。刚进八月的时候，她说我怀孕了，戴不着多少东西，放着也是浪费，命人开了我的螺钿匣子，划拉走了一大半……”
她低了声音，嗫嚅：“这哪是首饰的事，分明是在欺负人……”
楚璇一觉得委屈，那张雪腻剔透的小脸就皱在了一起，秀眉拧着，几乎要打成结，看得萧逸心疼不止，刚想伸手抚平她的面颊，恍得接收到他母后要杀人似的锐利眼神，讪讪地又把手收回来，挪了挪身子，坐在她们两中间，谁也不偏靠。
这女人的事，就跟圃篓里的丝线，绞缠在一起，乱成个结，难以拆解，纵然英明神武如皇帝陛下，也还是难觅良方。
他没办法，可这两女人却不打算放过他，各自陈述完毕，目光炯炯地看向萧逸，等着他给个评判。
萧逸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自己的额角，轻咳一声，道：“那个……不就是点首饰的事嘛，库房有得是，等用完了晚膳朕带你们去挑，想要什么样的拿什么样的，想要多少拿多少，拿回来呢就戴自己的，别去抢别人的。”
这话听上去很合情合理，谁料太后眼一瞪，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也嫌哀家抢这小妖精的首饰了？哀家是太后！把你从小丁点养到这么大，你如今娶了媳妇就不要娘了是不是？你个小没良心的！”
她身体强壮，说话中气十足，跟破风凌空射来的利箭一般，‘飕飕’的戳到萧逸的脑门上，把他戳得头‘嗡嗡’的疼。
萧逸捂着头，随波逐流地道：“对……您是母后，您把朕养大很不容易，朕不应当因为这点小事忤逆您……”
“话也不是这样说的。”楚璇不乐意了，一脸严正地开始讲道理：“是，太后把陛下养大不容易，您又是母后，做儿媳的孝敬您是应当的，可凡事得有个度吧。您不能仗着是陛下的母后一个劲儿在这儿欺负人啊。我都忍您许久了，想着您是个通情达理的，能知道我的一片心，该体谅我，该疼疼我了，谁知道您非但不知道心疼我，还变本加厉，这样的日子谁受得了啊。”
“你怎么就受不了了？不就是拿你点首饰，你那些东西都是我儿子给的，哀家拿了又怎么样？”
“那是您儿子给我的，给我的，你想拿就得我愿意才行。”
“你这是不孝，传出去等着御史台参你吧。”
“我爹说了，他现在是尚书令，只要有他在，一定把御史台那帮老家伙看得严严实实的，他们参天参地也参不到我身上。我爹还说了，现如今我是有娘家有靠山的，谁的气也不用受。”
殿中一阵短暂的安静，如暴风雨将袭来前的宁谧，透着阴沉诡异。
两人怒瞪对方，倏地，几乎同时朝萧逸挪过来，一边一个掐住他的胳膊。
“思弈，你评评理！”
“思弈，你评评理！”
萧逸仰天长叹，合了合眼，慢慢地把头低回来，把自己的两只胳膊抽出来，站起身后退，围着昭阳殿转了一圈，从香鼎边拾起两根拨弄香粉的铁钩，往太后和楚璇的手里各塞了一根。
“打吧，你们两打一架，谁能把对方打趴下，谁说得就是对的。”
说罢，他又后退了数步，抱着胳膊，一脸的催促：“打啊，朕给你们看着，都放心，要是哪个伤了朕立马叫御医，没事，宫里药多能人多，伤得多重都能治，你们别有顾虑，拼尽全力地打就是。”
楚璇的小嘴嘟了嘟，抚着还很平坦的小腹，忿忿道：“可是……人家有孕在身啊，这万一要是伤着孩子可这么办……”
“对，不能伤着孩子。”太后忙附和道，‘啪’一声把铁钩扔了出去，凑到楚璇跟前，把她手里的铁钩也抢过来扔了出去，抚着她的背，柔声道：“你有孩子，不光不能动手，也不能动气，来来来，深吸一口气，别跟皇帝一般见识，他是个男人，哪能懂咱们女人家怀孩子的苦。”
楚璇玉面娇柔，铺了一层绯色的烛光，愈发显得俏丽明艳，更添了几分可怜韵致，她抿了抿下唇，含怨携气地睨了一眼萧逸，道：“就是，不过仗着自己是个男人，不用忍受十月怀胎和分娩的苦，就说得这么轻巧，真是可恶。”
“对，可恶，哀家知道，从小就是个混蛋，长大了也一样。”
萧逸：……
他看着这两莫名其妙就握手言和的女人，如今还一致对外来攻击他……是，他可恶，他混蛋，他不光可恶混蛋，他还是个傻蛋，他要是再管这两女人的闲事，他就天字第一号的傻蛋！
高显仁端着拂尘守在殿外，见萧逸一个踉跄冲了出来，迎着天子那阴沉的脸色，低声问：“陛下，要不要摆膳？”
萧逸那缩在纁裳阔袖里的手紧握了握，咬牙道：“摆！摆去偏殿，朕自己吃，就让她们饿着吧。”
这一餐独品独酌的膳食自然是吃得很没有滋味，萧逸抬着筷箸只略沾了几下汤汁，便恹恹地把筷箸又放了回去。
高显仁极会察言观色，忙让人上来把膳食撤了，又吩咐膳房熬点汤羹过来皇帝陛下这些日勤于政务，夙兴夜寐，总得看顾着点身子，不能真让他饿着了。
更漏里流沙簌簌陷落，萧逸在偏殿批了大半夜奏折，被烛光耀得眼花，乍一站起来，只觉有无数金星拖曳着尾翼在他眼前跳，昏昏沉沉的。
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听着窗外鸟雀嘤啾，枝桠相撞，心里一动，朝高显仁招了招手，问：“太后走了吗？”
高显仁敛袖于身前，轻轻地摇了摇头。
萧逸抑郁地轻叹了一声，看看更漏，心道：好几个时辰了，气大概要消了吧，要不……过去看看……
这样想着，不自觉出了偏殿门，披着月光漫步踱到了正殿。
绯色的烛光从绘着折枝红梅的簇新茜纱窗纸里渗出来，幽然落到地砖上，显得极安静又温馨。
刚才他在偏殿听到动静，乳母把阿留抱来了正殿，里面不时传出奶娃娃“咿咿呀呀”的学语声，太后和楚璇围着他，不时传出零星笑语。
萧逸怀揣着一丝丝侥幸，正把手抚上了殿门，要推开，忽听里面传出太后的声音。
“燕窝粥，是高显仁吩咐膳房给皇帝熬的，哀家让翠蕴抢过来了。他一个男人，喝这么多燕窝干什么，那不是浪费嘛。你多喝点，这东西最是滋阴润补，保准让你生了孩子还跟个小姑娘似的鲜嫩。”
随即传出楚璇乖巧又甘甜的娇细嗓音：“谢谢母后，您真好。”
她把怀里的阿留交给太后，拿起瓷勺，舀着瓷盅里的燕窝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来。
萧逸：……
他是不是挺多余啊？
深受打击的皇帝陛下郁郁沉寂了好几天，把自己关进宣室殿里，每天除了上朝就哪里都不去，直到楚璇耐不住寂寞了亲自登门来找他，拿乔矫情了许久，又把楚璇摁在榻上好一顿折腾，直到过了火，被楚璇捏住了胡乱摸索的手腕，才勉强罢了休，把这一页翻过去。
宫闱深夏宁静，不时闹些闲情出来消磨，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进了九月。
胥王的信送到了南阳，萧雁迟和余氏略商量了下便有了决定。
他们不愿意走。
他们已在南阳落脚，楚晏还给他们买了间四进四出的大宅子，在最繁华的街道买了铺子，交给萧雁迟让他琢磨着随便做点什么营生。而楚家的大伯更是待他们周到至极，不时上门嘘寒问暖，连宅子和铺子的修整都是他一手操办，妥帖至极，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如今安顿下来，楚大伯还给萧雁迟引见了许多南阳当地有名的墨客商贾认识，萧雁迟本是洒脱爽朗的性子，一扎入人堆里自是如鱼得水，渐渐忘却前尘恩怨，适应了新生活。
这里远离京畿，无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又没有王府的四重院墙束着手脚，不用日日机关算计，不用担惊受怕何时会大祸临门，不用强逼自己去做昧良心的事，真是自在得很。
本以为是落败流放，凄凉至极，却不曾想这一处竟是海阔天空，过得是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全新的生活。
若要抛下这里好不容易经营起的一切，舍下楚家人对他们的好心善意，那自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们虽不愿意去胥朝，却同意把萧佶的遗体送回去。
梁王府偌大的门第，一朝倾塌，满门都成了有罪之臣，被削爵幽禁，除了外嫁的女眷，只剩萧雁迟和余氏这两个自由之身。
按理说，儿子和夫人都在大周，不该独把萧佶送去胥朝，可作为妻子与儿子，他们了解自己的夫君和父亲，知道萧佶生前最割舍不下的便是他的母亲别夏和其魂牵的故国旧梦。
萧佶这样一个谨慎缜密的人，设下这样庞大的局，几乎天｜衣无缝，没有破绽。唯一出的几次错，便是因对迦陵镜的执念，亦是对他身世的执念。
迦陵镜收在萧逸的手里，他已在大局初定后不久就命人把这镜子当着他的面儿毁了，随着浮雕迦陵鸟的镜子被熔成铜水，那横亘几十年的恩恩怨怨也就此烟消云散，彻底结束了。
既然已经结束，那么对于萧佶来说，没有什么是比故国更好的归宿了。
把他葬回那里，逢年过节生死两祭，萧雁迟和余氏可以悄悄去胥朝给他上一炷香，这样安排，贴合情义，相信萧佶在天之灵也是愿意的。
事情到这里萧逸就不插手了，全交给了楚晏去办，包括往胥朝送信，接应胥王派来的心腹，再秘密地把他们送回去。
尚书令大权在握，自是做得无比顺当。
这一页翻过去，许多人的心也该安宁了。
萧逸念着他那无辜枉死的义兄徐慕，自然对徐慕的儿子江淮也是多加关注照拂，近来上朝一连几日没看见他，问了礼部说是病了，担心得忙让楚晏代他去探望探望。
楚晏探疾归来，回御前复命，叹道：“哪里是病了，分明是心病。”
在皇帝陛下的追问下，楚晏原原本本把事情说了：“自打朝局稳定了，江淮时常出入禁宫，又多蒙皇帝陛下赏赐优待，听说近日您还向吏部询问了九卿有没有挪动出缺的，想让江淮升迁替补。”
“您念着他，对他好这本是好事，可是别忘了江淮还年轻，来京述职不过两年，资历尚浅，如此圣宠优渥，只怕会惹得旁人眼红心热。他虽比从前通透机敏了许多，可到底还是个耿直性子，经不起人家挤兑嘲弄，这不，正躲家里生闷气呢。”
萧逸听出来了，这是有人欺负他干儿子，给他干儿子气受了。
向来护犊子的皇帝陛下也听不进去楚晏的谆谆劝导，只让御前内侍火速去宣江淮，就是绑也得把他绑过来。
神情郁郁的江侍郎来了御前，行过礼，正端袖立于殿前，垂眉耷目，一副霜打的茄子样儿。
萧逸看得愈加来气，怒道：“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在外面受了气就会躲自家里闷着，这算什么？谁拿话刺挠你了，谁欺负你了，你就欺负回去，实在不行你就大巴掌扇回去，直扇到他们闭嘴。你要是功夫不到位，朕派几个禁军去你家里教你。”
侍立在侧的楚晏抬头看向萧逸，嘴唇嗡了嗡，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憋了回去。
江淮道：“陛下说笑了，同是在朝为官，哪能这样干？那成何体统？”
“什么体统！他们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跟他们讲体统？你是徐慕的儿子，是朕的干儿子，身份尊贵，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的吗？真是岂有此理！这样吧，谁欺负你了你说出来，不用你管，干爹替你出这口气。”
江淮的眉心跳了跳，深揖礼，无比凄楚地哀求道：“陛下，我求求您了！别再占我便宜了行不行？我没认您当干爹，那都是您和父亲闹着玩的，您就把这茬忘了吧，臣实在是受不了了！”
萧逸怔怔地看着他，那一脸的抗拒无比生动浓郁，几乎快要满溢出来。刚才还忿忿不平恨不得要杀人放火的皇帝陛下倏然安静下来，许久，默默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小心脏。
他伤心了，是真得伤心了，这小子太没良心了。
他掏心掏肺地对江淮好，爱护他，提携他，关心他的仕途，关心他的生活，却只换来他一句“受不了”……
萧逸忧伤地望着他，好像那含辛茹苦十几年养大孩子的老父亲，突然被孩子扫地出门般凄凉悲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以为朕缺儿子吗？你知不知道只要朕放一句话，求着当朕干儿子的人得从宣室殿排到顺贞门……哦不，得排到长安城门！”
江淮那灵秀飘逸的身体狠晃了晃，如在风中颤颤摇摆的柳叶丝绦，像是受到了什么沉重打击，随袖垂曳下的手紧攥成拳，蓦地，他扬声道：“我要求外放！”
萧逸和楚晏都愣住了。
只见江淮慢慢冷静下来，温和却坚决道：“我想过了，德不配位，必有殃灾。如今我所得到的一切本就不是我自己挣来的，这对我不是好事，对那些踏踏实实为官勤政的同僚也不公平。所以我要离开长安，去外面州郡为官，造福一方乡邻，一点一滴积攒我的功劳，凭我自己的本事回来。”
说完，也不等萧逸有什么反应，兀自朝他深揖鞠礼，头也不回地出了宣室殿。
留下萧逸半天没回过神来，等回过来了只怏怏地看向他的岳父大人，心道能得些安慰，却见他岳父默默地仰头看了一阵，语重心长地建议：“陛下，您政务繁忙，太子和璇儿肚子里那没出生的孩子，以后就不劳您费心，你千万别插手他们的教养。”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没忍住，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没您这样教孩子的！”
萧逸：……
怎么什么事到最后都成了他的错？！
郁闷的皇帝陛下蔫蔫地回了后宫，又遇上楚璇闹腾，说是在宫里闷得慌，闷得喘不过气了，非要出宫，要去街上看看景才能顺畅。
萧逸拿这小作精半点办法都没有，只得让人去套马车，备鱼符，领着楚璇出宫了。
长安那些繁华的街道他们近来都逛遍了，处处景致如拓刻，没什么两样，萧逸见楚璇看得意兴阑珊，试探着道：“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要去的是长安西市春山巷的一个小街亭。
说是街亭，不过是一个说书的老先生拿四根竹竿、一卷篷布搭的个粗陋亭子，亭前摆一张破木桌，搁一锣鼓，放一盏清茶，那白须苒苒的老者便说起了话本。
帝王将相，风起云涌，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楚璇跟着萧逸下了马车，躲在一棵老槐树后往那边看，边看边听，打了个哈欠：“这有什么意思啊？你干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因她看见那坐得离说书老先生最近的、喝彩喝得最响、动作幅度最狂野张扬的人有点眼熟。
侯恒苑？
她揉搓了下眼睛，疑心自己看错了，因她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嗯……狂野的老头跟那严正耿介的尚书令大人联系到一起。
萧逸把她手拉下来，裹进掌心，无比淡定道：“别搓了，就是他，这老东西一本正经地跟朕说要去云游四海，结交贤士俊彦，结果窝在这儿天天走鸡逗狗，听人说书给人当托儿，好歹是朕的老师，把朕的脸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走鸡逗狗？
给人当托儿？
楚璇怎么觉得这个世界这么虚幻呢？
正在怀疑着人生，耳边鼓点渐渐息止，一阵密集敲打，倏然一收，那老者的话本说完了。
她亲眼看见侯恒苑身手颇为矫捷地跳了起来，大巴掌拍着喝彩，喝完了向后一转，诚恳道：“老人家说得太好了，大家多少给点赏吧，瞧，我先给了。”
说罢，从衣袖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进了说书案前的铁盘子里。
这便是引玉的砖，引来了无数人慷慨解囊，碎银子‘哗啦啦’落进铁盘里，不一会儿就密匝匝铺满了盘底，一丁点黄铜色都看不见了。
人群渐渐散去，老先生开始收工了。
躲在老槐树下的楚璇和萧逸看见侯恒苑把那铁盘子端到自己面前，拨弄着那些碎银子，找到了那块他最先放进去的，摸出来又塞回了自己的袖子里，当然，又多顺了两块最大、成色最好的银子。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老人家面不改色。
楚璇：……
萧逸：……
说书老先生看见了也不制止，只由着他去，不过打趣道：“你总跟我吹嘘你从前多风光，你教的徒弟多有出息，怎么，你如今都沦落到这地步了，你那徒弟还不来接济你？”
侯恒苑道：“你当我缺钱啊，我跟你说，我缺的是人生乐趣。闷在那地方几十年了，好容易得了自由身，我可得随着自己的心意，想怎么活怎么活。”
楚璇和萧逸极其一致地瘪了瘪嘴。
哦，敢情你随着自己心意活就是这么个活法，那从前你那一本正经的训诫：“不成体统”、“以大局为重”、“要守规矩，遵法度”都是怎么说出来的？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道理你不懂啊！
这老家伙的良心不痛吗？
两人正腹诽，忽听侯恒苑道：“再者说了，我那徒弟就不是什么好人，让他看见我这么找乐子，非得嘲笑我不可。你当他知道‘尊师重道’四个字怎么写啊？屁！”
胸口猛然中了一箭的萧逸瞠目，像是被人当头一锤敲散了魂，半天没收回来。
楚璇却低了头偷笑。
她觉得这个狂野版的侯恒苑实在太可爱了，说话也中听，特别是刚刚那句话最后的那个“屁”，简直是画龙点睛，神来之笔，太妙了。
那边说书老先生朝侯恒苑偏过了头，似是低低劝了句什么，只见侯恒苑一梗脑袋，“哼！什么误会，从小就是个小混蛋，长大了是大混蛋，瞧瞧我这一头的白头发，就是被他给气出来的。”
萧逸终于忍不住，凑到楚璇跟前忿忿道：“老家伙今年都六十多了，要是还不长白头发那除非是老妖怪，这都能赖到朕的头上！”
楚璇笑得花枝乱颤，鬓角的青玉簪滑了下来，被萧逸一把接住。
两人躲在老槐树下听了一会儿，直到说书老先生收整好了东西，和侯恒苑一起渐渐远去，消失在了行人如织的街衢尽头。
楚璇终于不用忍着，哈哈大笑。
这回儿出宫，拜老尚书所赐，算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楚璇知道虽然萧逸嘴上多有不屑，但其实心里很挂念他的老师。
侯恒苑同父亲一样，也是弱冠中举，入朝为仕，这一生都是在围着朝堂、天子转圈，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好不辛苦。
乍一离朝，虽然萧逸给了他丰厚的金银，但还是担心他能不能过好以后的日子。
毕竟突然离开了付诸一辈子心血的地方，很容易觉得心空，难以填补。
还好，老尚书很快就适应了民间生活，还跟变了个人一样。
……或许不是变了，而是本性如此。
从前在朝堂，为了社稷，为了大局，不得不把自己困在一个框子里，生生磨平棱角，把自己打磨成了一块顽固却又无比可靠的磐石，牢牢地支撑住摇摇欲倾的江山和年幼稚弱的天子。
艰辛走过十几年，终于功德圆满，可以卸下身上重担，归于乡野，也可以回归本性，做回自己了。
楚璇突然想起了侯恒苑致仕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我们这些人包括皇帝陛下都是负重担而行的人，身上担着江山社稷，担着黎民苍庶，有些时候实在是由不得自己……”
由不得自己。
她曾经埋怨过他的迂腐，怨恨过他对自己的为难，却从来没有想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他更加严苛地在为难着他自己。
这漫漫长路，是以无数心血砌就，如今的美好生活，来得格外不易。
时至初秋，昭阳殿前的桂花树全开了，坠花飘香，漫天金黄，映着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是一副幽远静美的画卷。
楚璇仰头看着繁花濛濛扑面，不禁笑了。
萧逸上前来握住她的手，将她拢进怀里，手抚着她微微凸起的腹部，柔煦笑问：“想起什么高兴的事了？”
楚璇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笑吟吟道：“只是觉得一切都刚刚好……岁月宁静，大家都安好，实在是好极了，思弈，你知道吗？曾经就算在是最美的梦里，我也不敢想会有这样好的结局。”
萧逸吻在她的鬓发里，抬手捏起落于她肩上的一片碎花，在她的耳边深眷道：“但我恰恰相反，我一直都认定我们一定会有好的结局，我们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第69章 番外：金颜
初安十四年，秋。
尚书台颁旨，册梁王外孙女、大理寺卿楚晏之女为贵妃，着礼部隆重以待，择定良日良辰迎入宫中。
从这旨颁在明面上前的三个月，楚璇就被关在了闺门里，被一众侍婢婆子看着，美其名曰是教她为新妇的规矩。
楚璇一直以为她要嫁的是江淮，一直以为过些日子她就可以离开王府，过新生活了。
直到这道圣旨颁下来，她还仿若在梦中，一阵阵恍惚，这……未免太荒诞了。
三个月与世隔绝的生活，自然对外面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毫无所知，等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大局已定，流言也渐渐被止住，萧逸给她的名分是堵众人嘴的最好利器，只是这样一来，许多事在当时她却没有看破真相。
她以为是萧逸出尔反尔，不守信用，再往深里想下去，还觉得这是萧逸和梁王之间博弈争斗的结果，萧逸实在不想应付梁王精心挑选出来的那些心机美人，便拿她当了挡箭的盾子。
那时她才十四岁，纵容心思珍巧玲珑，可到底年少未经事，考虑问题过于片面，且有些观念先入为主，只愿意相信自己认定了的事，再加上萧腾这个老狐狸明里暗里对她的误导，致使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对萧逸怀着很深的敌意。
这打击对她来说实在太沉重了。
她寄人篱下十多年，在这四面红墙的王府里受尽了委屈，好容易盼到将要出嫁，将要摆脱掉这一切，可瞬间化为泡影，怎能不心凉。
且不光如此，一旦进宫，就意味着她要从一个囚笼走进另外一个更大的囚笼，陷入权欲争夺的泥淖里，在两尊打架的神仙之间挣扎求生存……
可偏偏，她连半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正当她心如死灰之际，父亲来找她了。
梁王府禁制森严，平日里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的。那天深夜，父亲也不知给护卫塞了多少银子，竟悄悄将她从府里偷出来了。
马车辘辘而驶，父亲抚了抚她的鬓角，温和道：“璇儿，你前几天过生日了吗？”
楚璇望着窗外飞晃而过的夜景，有些不安：“没……外公说要快些学宫里的规矩……也不对，三舅母给我煮了一碗面，应该算过了吧。”
父亲脸上泛过疼惜之色，夹杂着几分内疚，搂着她的肩膀说：“爹对不起你……”话未说几句，已哽咽，凄凄默默了许久，才好似下了决心，捧着她的脸道：“宫里那滩浑水不是你能蹚的，梁王和陛下之间的争斗注定要死伤千里，你不能去，你太小了，根本不知道这里面的凶险。”
楚璇也不想去，可她想起外公那色厉内荏的样子，想起那郑重其事的嘱托，有些胆怯：“可是……外公……”
父亲摇了摇头：“不怕，我把你送回咱们南阳老家，让你大伯父给找个好人家，等木已成舟……”
一声凄厉嘶叫，马头高高扬起，蹄铁铿铿踏地，连带着马车也摇摇晃晃的悬起，将父亲后面的话止了回去。
马车前站着银盔亮铠的王府护卫，牵着缰绳，很是客气：“楚大人，把璇姑娘留下，她如今不是您能带走的了。”
父亲紧抓着她的手，掌心里洇了一层湿腻腻的汗，僵持了许久，他才道：“我要见梁王。”
护卫手扶腰间漆雕剑柄，端端正正朝他一揖：“夜深了，梁王已休息，大人若有话不如明日再去说吧。”
明日。明日一早楚璇就要进宫，哪里能来得及！
父亲执拗地紧抓着她不放，护卫淡掠了他一眼，道：“来时梁王曾说了几句话要下官转达给大人，他说，当初您将璇姑娘送进王府时都是说好了的，她长在梁王府，养在梁王府，日后的婚事都得是梁王亲自做主。璇姑娘是您的长女，梁王也是疼爱的，也想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可命运弄人，偏叫她撞上了。梁王给陛下物色了许多美人，陛下皆兴致缺缺，一个都不要，可偏看上了璇姑娘。”
“梁王自己也舍不得，可为大局计，舍不得也得舍。这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万千系出梁王府的部曲家臣，是为阖府亲眷。正如大人，您也不是只有您自己，您还有妻，有儿女。小主人一天天长大，眼瞧着是心狠手黑的主儿。咱们如今正在做的事，做好了自是泼天富贵荣耀，妻儿也能跟着荫封，可若做不好，那就是诛九族的，这要是诛起九族来，你那一家子是指定逃不脱的。”
长安宵禁，整条街衢皆陷入死寂，护卫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字句清晰，断金凿玉一般，顺着夜风直往人的耳廓上撞，撞得人生疼。
楚璇心里明镜一样，这些话不单单是说给父亲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
父亲的九族，自然也是她的九族。
父亲犹死拽着她的手不肯放，可她却先一步将手抽出来了。
看着父亲落拓伤心的模样，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最终还是故作轻快地一笑：“外面太冷了，我想回去了。父亲，虽未如所愿，但女儿今天很高兴，谢谢您。”
这世上总算是有一个人，愿为她遮风雨，抗强权，也曾经拼尽了全力要来救她。所以，她也要倾尽全力去保护自己的父亲，她不能让他死，不然，在这世上，她还剩下什么了……
最后的希望也落了空，她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只能依照外公的吩咐，收拾收拾进宫。
萧逸赐了她丰厚的财帛添置妆箧，在内侍满脸喜气地抬进王府，封箱结绸之前，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比起她落空的希望和渺然无依的下半生，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再者说了，她从来没觉得这些东西是冲她给的，不过两边都是活在云端上的人，尊贵无比，哪怕背地里再剑拔弩张，明面儿上还是要讲究排场体面的。
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在不经意间把她的小舅舅往坏处揣测得太深，太深了……以至于后面费了很长的时间才渐渐扭转过来。
入宫那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天空清碧如洗，有鸿雁高飞，伴着桂花纷落，细碎的花瓣飘转于连阙里的瑶台琼阁间，给这雍华奢丽的宫闱添了几缕馥郁的花香。
册封仪式十分繁琐冗长，以至于事后楚璇每每回想起那一天来，印象最深的都是那些刻板的礼制，却忽略了很多重要的事。
后来楚璇想起那天萧逸拉着她的手把她带进长秋殿时，曾跟她说过一句话。
秋日慵懒的午后，萧逸非要给楚璇在眼上蒙层红纱，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不能视物的楚璇拉进殿中，让她站稳了，才把红纱揭掉。
殿中焚香，是出自西域真腊国的金颜香，香气清婉，略带酸意，随着袅袅烟雾辗转飘散于殿中，半遮半掩那些陈设着的器物。
碧绫纱轻垂，外面一层稍显厚重的绣帷被铜钩悬起，缀着鲜红崭新的璎珞穗子，外面是案几和绣榻，里面是妆台和玳瑁床，妆台上摆着几个描画精细的螺钿盒子，盒盖半开，露出里面的簪钗。描金的小瓷圆钵也被敞开了，里面是颜色红润富有光泽的胭脂膏。
不像是一座没有人住的寝殿，倒是充满了生活气息，既温馨又舒适，正安静立在这里等着它的主人归来。
那时的楚璇太过迟钝了，她只觉得一切看上去似乎还挺顺眼，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冰冷，却没有想到，要把边边角角都布置得这么贴合心意，需要耗费多少精力，需要多少耐心，需要多么的用心。
萧逸观察着她的神色，见这小美人唇角轻挑，觉得她应该是喜欢的，便舒了口气，将她细嫩白皙的小手搁在手心里，挚情至深地缓缓道：“璇儿，你看见了吧，这就是朕的家，以后这也是你的家了。”
楚璇睫羽低垂，轻轻点了点头。
她看上去那么温婉柔顺，那么美丽皎洁，如同玉雕的一般，可就是……太冷淡了。
萧逸的脸色略微黯然，但很快就扫尽阴霾，重又提起一抹明亮的笑颜，凝着她道：“走，朕再带你进去看看……”
尘光飞快流逝，转眼间天色垂暗，夕阳没入红尘，夜幕降临。
楚璇真正地开始紧张起来。
她被宫女带到了偏殿，沐浴，熏香，着妆，宫女给她换了夜间侍寝的衣裳，开始给她讲规矩。
“娘娘要替陛下宽衣解带，要柔顺些，第一夜身上难免会疼，可不能给陛下脸色瞧。就算陛下弄疼了您，您也得体贴圣意，婉转承欢。陛下正是年轻气盛，龙马精神，只一回恐怕不能尽兴，若想多来几回，您哪怕再难受也不能拒绝，得由着陛下，您是贵妃，梁王送您进宫就是让您来伺候陛下的……”
宫女是萧腾早就安排好的，他忖度着只要楚璇能在宫里站稳脚跟，能抓住小主人的心，日后必定是有大用处的。因此特意安排了这么个人，从旁指点着楚璇。
温柔乡，销人骨，只要能勾得这少年天子卧在美人怀里起不来，还愁日后不好对付么？
楚璇红着脸听完了，在宫女们的拥簇下回了内殿。
萧逸早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身墨蓝的薄绸寝衣，正弯腰盯着鎏金烛台上的蜡烛看，还拿了楚璇的金钗拨弄着火苗。
听到身后密集的脚步声，他将金钗随手搁在案桌上回头，恍然怔住了。
楚璇穿了件月白锦抹胸长裙，外罩轻纱，那纱是用极细的丝线织出来的，织得很疏，薄到透光，这么穿着，连她右肩胛上的那颗红痣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薄衣包裹着她纤细窈窕的身躯，在腰腹微微收紧，越发显得腰肢痩软，不盈一握。
美人如玉，黛眉艳眸，胭脂点绛，秀唇饱满，犹如一朵沾染着露珠待采摘的花。
萧逸这么看着，只觉得有些燥热，喉咙不由得滚动了一下。
宫女们将楚璇送过来，便鞠礼告退，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了好一会，萧逸闪动着满眼的惊艳，慢慢走近楚璇，握住她搁在身前的手，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他的唇太烫，越发显得小美人额头冰凉，像在冰水里浸泡过，凉到让人心疼。萧逸只觉这股冰凉如同勾人魂魄的魔线，牵着他忍不住想再亲一亲。
把她拘进怀里，正想再尝尝滋味，他感觉到怀中小美人轻轻地瑟缩了一下。
极短极轻的一下，如羽纱掠过轻水，稍粗心些几乎就忽略了。明明她那么柔软，那么温顺地窝在他的怀里，任他揉捏抚摸，却在他将要亲到她的时候瑟缩。
萧逸的动作一滞，随即给了这种反应一个解释。
她紧张了，对，一定是紧张了，没有哪个姑娘在这样的时候不会紧张，绝对不会是因为她厌恶他。
她不可能厌恶他的。
这样想着，一吻还是落下了，随即他把怀中的楚璇推了出来，将手抚上了她的衣结。
是用十二股丝绦编出的合欢结，看上去极繁琐，可只要把中间垂下最长的那一根轻轻一拽，这结就开了。
那柔韧的丝绦在他手里捻了许久，他终于还是把手又缩了回来。
抬眸看向轩窗，茜纱纸上人影憧憧，值夜的宫女正守在外边。萧逸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垂眉敛目安静看地的楚璇身上，凑近她，低声道：“璇儿，咱们睡吧。”
他把楚璇抱起放在了床边，自己越过她爬到了床里侧，探身将床幔放下来，就这么下惠君子般守着心心念念的小美人要睡。
过了许久，流沙堆积满了大半更漏，萧逸终于认命地睁开眼，往边上挪了挪，侧身抱住了楚璇。
那安静卧着的小美人又瑟缩了一下。
萧逸忙把手松开，道：“我……朕没想……，就是想问问你，你从前在梁王府里闲暇时是如何消遣的？都喜欢玩什么？”
楚璇合着眼，声音酥软，慢慢道：“绣花，看书，剪瓶花……也没什么了。”
“唉，你的生活怎么听上去比朕的还无聊啊。”萧逸轻叹道：“本来朕以为自己活得已经很无聊了，想着你那要是有什么新奇的玩法儿，说出来咱们可以一起玩。”
楚璇依旧合着眼，闷闷道：“那不如您带我出宫，咱们去宫外玩捉迷藏。”
萧逸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化作熠熠精光，哪怕明知她合着眼睛看不见，还是凌锐地盯着她，“你诓朕带你出宫，是不是想跑？”
楚璇默了默，突然睁开眼，侧过身，笑靥轻绽，无比真诚地道：“没有，我仰慕小舅舅，喜欢小舅舅，怎么会想着跑呢？”
萧逸精光内蕴地打量了她一番，随即又慢慢地挪回了他的墙根，闭上眼，声音冰凉：“睡吧，不许说话了。”
楚璇温顺地闭上眼，拉过被衾，和着烛光幽媚，月影西斜，进入了杳然梦乡。
虽然开头不是特别美好，但好歹这个头是开了。
凭萧逸的精明和敏锐，他一早就察觉出楚璇那温柔顺从的背后藏着冷冰冰的疏离，可他毫不气馁，觉得只要自己倾心以待，就算这小美人的心是冰雕的，迟早也会让他捂化。
因而他加大了献殷勤的脚步，从库房里搜罗来了许多珍稀奇宝、钗环首饰送给楚璇。而楚璇呢，大约觉得总归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不好一点表示也无，便在宫女的指点下学着嘘寒问暖，体贴圣意，把萧逸哄得满心欢喜，自欺欺人地不去想这里面到底含着几分真心了。
两个年少的人，就像过家家的小孩子，揣着几分懵懂几分清醒，磕磕绊绊地过起了同处一室的生活。
楚璇最初怀着的那份忐忑不安、凄郁怅然在无声无息间也淡了许多，渐渐习惯了这沉闷乏味、单调无聊的宫闱生活，甚至在闲暇冥想时，还觉得比在梁王府里过的日子强，起码这里没有人欺负她，吃穿用度都是顶精细的，萧逸……嗯，对她还是百依百顺的。
时光缓缓流逝，转眼入了冬。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狂风凛冽，夹杂着冰雹，砸在殿顶的砖瓦上，‘噼噼啪啪’的响，裹挟的来势汹汹的寒意。
因年关当下，萧逸政务格外繁忙，有好几夜没宿在长秋殿里，失了管束的楚璇贪凉，在夜间安寝时把轩窗开了道缝隙。
她那小身板本就孱弱，这样一来果不其然就着了风寒。
发热得厉害，又整日里恹恹的，食不知味，连羹汤都咽不下去，眼瞧着消瘦得厉害。
把萧逸心疼坏了，叫御医来给她看过，盯着她喝了药，让人把待要批复的奏疏搬过来，就在长秋殿里办起了公。
这般悉心的照料，楚璇好得很快，一日午后，在酣睡过后起来，觉得总压在头上的那股沉意消了，觉出缠绵病榻许久，浑身都似躺软了，便想出去走走，疏散疏散筋骨。
刚从床上爬起来，见左右无人，又隐约听见自外殿传进说话的声音，便趿上鞋，循着声音，从内廊穿去了外殿。
走到屏风后，就听传进太后那中气十足的嗓音。
“那小妖精进宫都好几个月了，怎么彤史上还空着？你要是不喜欢她，觉得她伺候得不好，那就再选几个美人进来，这是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好事，那梁王就算再霸道，也不至于连这样的事都要挡着吧。”
萧逸为朝政连熬了几宿，满面透出疲惫，高显仁往他胳膊下塞了个绣垫，他便靠在上面，懒懒地回：“算了，不选了。朝政已经够耗费心神的了，再选几个进来，整日里叽叽喳喳的，还不够烦心的。”
太后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眼，溢出些许狐疑之色，突以一种古怪的语气道：“你今年才十八啊，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会觉得年轻姑娘烦？”
萧逸没说话，只抬起眼皮散漫地看向她。
太后慢慢靠过来，揪着他的袖角，以一种宽容的，和蔼的语气慢慢道：“思弈啊，我是你母后，你什么事都能跟我说的，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不行？”
话音落地，躲在屏风后的楚璇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忙捂住嘴，隔着薄绢屏风忐忑地观察着殿内的情状。
殿中一阵死寂，太后霍得站起了身，指向屏风，吩咐左右：“去，把那后面的人给哀家提溜出来。”
楚璇一听这话，拔腿就想往回跑，但没跑出几步，就被人提溜着衣领揪了出去。
她像只脱了水的鱼儿，扑通着腿拼命挣扎，却不敢看坐得离她不远的萧逸。
唯有和太后大眼瞪小眼。
须臾，传来了萧逸那凉意微染的嗓音。
“放开她。”
楚璇脑子一阵迟钝，还没反应过来他说得是什么意思，就觉衣领一松，那揪着她的宫女满脸惶恐地躬身退到了太后身后。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楚璇抚着寝衣纤薄的衣襟，以眼角余光偷瞄，试探地看向萧逸。
他歪靠在绣垫上，体态放松信意，淡淡地扫了楚璇一眼，随即起身过来，脱了外裳给她披上。
那漂亮的剑眉微蹙，含了些许谴责意味地凝着她，道：“还生着病，就这么出来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这句话一说完，他身后的太后掐着嗓子狠狠地咳嗽了一声。
萧逸恍若未闻，只给楚璇拢了拢衣襟，温声说：“快回去歇着，御医一会儿送药过来了，年关将至，宫里大宴不断，可容不得你久病。”
话音落地，太后把声调拔高，狠命地咳嗽。
楚璇怯怯地抬眸看向萧逸，见他玉面如画，漾着柔波似水，情意深浓地凝睇着她，捏了捏她缩在绣裳下的手，以示让她安心，轻声道：“没事，回去吧。”
楚璇这才一步三回头、在太后凌厉地怒瞪下回了内殿。
她躺回床上，冉冉听着声音进来，端了一只墨釉瓷碗，里面盛着粘稠滚烫的药汁，待楚璇仰头喝尽了，给她捏了块杏脯放进嘴里含着，才慢条斯理地回话。
“不是宫女怠慢，是姑娘在寐中总睡不安稳，陛下嫌她们走路不够轻，拿放东西有动静，便把她们都赶出去了。正巧这时候太后来了，陛下嘱咐我去候着御医拿药，就去正殿迎驾去了……”
楚璇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晕晕的，那几个字总在里面打转。
——“你是不是不行？”
躺了一会儿，便听见外面脚步叠踏，内侍尖声喊了“起驾”，辇轿高高抬起，宫女迤逦而随，绕过殿前须弥座，自她窗前走了过去。
太后走了。
没有一炷香的功夫，萧逸就回内殿来了。
他神色严凛地问过冉冉，知道楚璇饮过药后便摒退了左右，独自拂帐而入，弯身坐在床边，自被衾下寻摸出了她的手，搁在掌心轻轻揉捏着，边揉捏边和声细语地问：“怎么样？好点了吗？”
楚璇一怔，忙点头。
“头还疼吗？”
楚璇摇头。
“那今晚能吃下饭了吗？朕让膳房备些清淡可口的，你坐起来少吃些？”
楚璇点头。
萧逸仿佛满意了，温柔和煦地笑了笑，幽幽缓缓地问：“你刚才为什么笑啊？”
被这大尾巴狼的柔情似水给灌迷糊了的楚璇一呛，抚着胸口猛烈咳嗽起来。
萧逸不慌不忙地把她扶起来，喂了她半瓯清水，音色里满是澄澈的无辜：“这宫里是风水不好吗？你和母后的嗓子都不好，见了朕就咳嗽。”
楚璇像是落入了猎人手里的小兽，瑟瑟发着抖，睫羽颤了颤，心虚地看向萧逸，往边上挪了挪，好像害怕随时会被他灭口一样。
“小舅舅……我……我什么都没听到，真……真的。”
萧逸笑得愈加浓情揉蜜，手指刮了下她的脸颊，道：“没听到就算了，有些事……若叫你听到了，朕还得想办法证明一下自己。”
说罢，他幽幽地看向楚璇的脖颈。
那里寝衣虚掩，露出莹然如玉的颈线，随着她因过分紧张而加重的喘息微微起伏着，惹人无尽遐思。
楚璇忙把衣襟拢好，蹭得向下钻进被衾里，把自己裹得严实，像只刚刚脱离魔爪受了惊的小兽，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萧逸。
萧逸笑了，抬手隔着被衾轻拍着她，柔声道：“再睡一觉吧，等晚膳妥了朕会叫醒你的。”
雨雪霏霏，伴着静澜微漪的宫闱生活，尘光似掬在手心里的水，一滴滴顺着指缝渗走。
除夕夜至，萧逸陪着太后守岁，依例往各家勋贵宗亲府中赐了赏，一直熬到太后困倦了，才从祈康殿出来。
原本在殿中还是一副清矜端稳的模样，出了殿立刻就像是还了魂的小鬼，一蹦老高地跳上御辇，忙不迭地吩咐高显仁：“那鬼面具备好了吗？”
大周宫闱旧例，每逢除夕夜会大兴傩舞，意在驱邪除祟，舞者带着鬼面，穿刺绣神兽的衣裳，在贞华殿前会一直跳到子时。
萧逸看腻了楚璇总在他跟前装温婉柔顺，一见傩舞阵里那张着血盆大口的鬼面具，便灵机一动，想戴着它去吓一吓楚璇。
到了长秋殿门口，见檐下燃着红锦宫灯，可殿内已是漆黑，想来楚璇已经睡下了。
按照宫规，她身为贵妃得跟他一起在祈康殿里陪着太后守岁，可太后张口小妖精闭口小妖精，说一看见楚璇就头疼，萧逸怕这新年伊始再闹得不痛快，便让楚璇装病干脆躲在寝殿里别出来了。
高显仁把那沉甸甸的鬼面具抱过来，有些犹豫：“陛下，这能成吗？贵妃娘娘身子柔弱，您可别再把她吓出个好歹来。”
萧逸冷哼：“柔弱？朕算是看出来了，这小丫头就是个鬼灵精，看着一副清纯无害的模样，实则狠着呢。心狠成那样，胆子能小吗？”
说罢，赌气似得一把抓过鬼面具，扣在了自己头上。
那面具是用檀木做的，上了黑漆，眼睛上抠出来两个洞，周遭画着厉鬼索魂般的恶眸，再往下便是勾翘成可怖弧度的鼻子和淌着血涎扭曲变形的大嘴，在这凄风悱悱的深夜，看一眼，就让人觉得一股凉意自后脊背往上窜，哆嗦个不停。
高显仁哆嗦着，无奈地侍立在檐下，推开门，把萧逸送了进去。
这位皇帝陛下自小贪玩鬼精，上房揭瓦、调皮捣蛋皆是无师自通，宣室殿里上上下下的宫女内侍就没有没被他捉弄过的。
本以为这娇滴滴的贵妃娘娘是陛下的心头肉，总该能逃过这般被捉弄的厄运，没想到，唉，陛下还是对娘娘下手了。
高显仁想起楚璇那弱质纤纤的小身板，唯有在心里嘱告一句“自求多福”。
萧逸进了门，借着自茜纱渗进来的微弱月光，一眼便望见那绣幔悬起的床上空空如也，随即在妆台前找到了楚璇。
她穿着寝衣，随意披了件绣裳在身上，手边搁了一盏光亮微弱的灯烛，正对着铜镜理妆容。
萧逸作弄人心切，也顾不上细想她为什么深更半夜摒退众人自己对着盏看上去快要灭了的灯烛化妆，便似游魂腿脚轻敏地飘了过去，站在楚璇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静谧的夜间深殿里，一声充满蔑意的轻哼飘过来，只见楚璇慢条斯理地把灯烛拿到自己脸前，转头看向萧逸。
萧逸：！！
高显仁端着拂尘守在殿外，估算着时辰，约莫一会儿就得传出贵妃娘娘那充满惊骇尖利无比的叫声，为防止把禁卫招来，刚寻了个理由把他们支出去，要他们一个时辰内别靠近长秋殿。
夜风‘飕飕’回旋，吹拂着冰粒子迎面扑来，在一阵寒凉里，殿内果然传出了凄厉尖细的叫声。
高显仁一怔，忙直起身子，连滚带爬地奔进了殿门。
陛下！叫的是陛下！
我的个乖乖，这常年玩鹰的竟叫鹰啄了眼，真是活得越久见得越多。
长秋殿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高显仁给萧逸倒了第五瓯热茶，颤巍巍地捧到他跟前，“陛下，您喝点压压惊。”声音小的像是生怕皇帝陛下会受到第二次惊讶。
萧逸半靠在绣榻上，脸色惨白，手抚着胸口，嘴唇不时哆嗦下，目光发虚且涣散，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
他手发着抖把茶瓯接过来，因为抖得太厉害，在送到嘴边前茶汤溅了一地。
高显仁在心底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楚璇。
贵妃娘娘正拿着那鬼面具玩得不亦乐乎，套在自己头上，在殿里上蹿下跳，还扯了块垂纱挂在面具上，鬼吼狼叫地蹦着，生动地好像被那厉鬼附了身似的。
喝下茶水，萧逸终于恢复了点元气，有气无力地朝楚璇招了招手。
楚璇过来，把面具拿开，露出了她那一脸夸张的妆容。
上半边脸是黑的，下半边脸是白，且黑得浓郁，白得渗人，外加一张胭脂涂得浓浓的嘴巴。可想而知，这要是在黑漆漆的夜里，把灯烛往这张脸前一搁，照出来的模样该是多么的阴森可怖。
高显仁默默地为皇帝陛下掬了一把同情泪。
楚璇对她这一张吓人的脸仿若未觉，只一派天真地往萧逸身边靠，拖着鬼面具好奇道：“小舅舅，你从哪里弄来的？真是太好玩了！”
萧逸虚弱地睨了她一眼，阴悱悱道：“你少跟朕在这里装，你说实话，是谁给你通风报的信？”
楚璇眼底掠过一抹心虚的颜色，声音弱了几分：“没……没有啊，我就是一时兴起，想……想化个妆。”
她这番无辜且柔弱的表情成功惹恼了皇帝陛下，他猛地上前揪住楚璇的衣领，夹杂着牙齿磕碰在一起的‘咯咯’声，恶狠狠道：“你说不说？你不说信不信朕把你这殿里的东西都搬空了，让你晚上睡地上！”
楚璇面露惊骇，无比恐惧地瞧着处在盛怒边缘的皇帝陛下，嘴唇嗡了嗡，似是想说，可是又咽了回去。
不行啊，怎么能出卖别人。
僵持之下，高显仁派出去的小黄门回来了，一溜碎步跑过来，极灵敏地附在大内官耳边低语了一番，高显仁听罢，随即向萧逸道：“是太后身边的素瓷姑娘。”
楚璇睁大了眼。
素瓷是自幼跟在太后身边的，行事妥帖细致，极受宠信。她是个温婉娴静的性子，最是和善。虽然太后不喜欢贵妃这在宫中人尽皆知，但她站在公允的角度观察了楚璇许久，觉得这小姑娘虽性子有些古怪，但心地不坏，对待下人也是宽和的，进宫数月，圣宠优渥，也没听说她为难过谁。
宫中岁月难熬，艰辛难以言说，素瓷很同情这年纪轻轻被当作棋子送进宫里的贵妃，便在暗里力所能及之处对她多加照拂。
昨日她奉太后之命来给皇帝陛下送羹汤，便在殿外听见了陛下和大内官商量要捉弄娘娘，思来想去，觉得陛下是个男人，未必心细有分寸，万一拿捏不好再吓着娘娘，这大过年的可不晦气。
便捡了个机会亲自来长秋殿报了信。
萧逸一听是素瓷，满面横飞的怒气淡了许多，只“唔”了一声，朝高显仁摆摆手，让他下去。
殿中悄然无声，又只剩萧逸和楚璇两个人。
萧逸忍着极大的不适掠了眼楚璇那张作孽的脸，冷声道：“去洗了。”
楚璇忙从绣榻上爬起来，屁颠颠地跑去铜盆前，把帕子浸了水对着镜子擦干净。
洗完回来，萧逸一脸严肃地让她坐到自己跟前，“璇儿，咱们得讲讲规矩。”
“朕是皇帝，是你的夫君，是你的小舅舅，你得爱护朕，尊敬朕，是不是？”
楚璇幽幽地看着他，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像今天你装鬼吓唬朕这种事，朕不希望有第二次了。还有，这一次的事你得守口如瓶，不能说出去。”
楚璇喏喏地点头。
萧逸瞥了她一眼，“怎么着？你不服气？”
楚璇咬着唇，颊腮微鼓，气嘟嘟的模样。
“没事，你要是哪里不服气就说出来，朕听着。”
楚璇握了握拳头，抬头怒道：“那您是皇帝，是我的夫君，是我的小舅舅，是不是应该庄重些，稳重些，爱护我，心疼我？那您还半夜三更装鬼来吓我？您是长辈，怎么能这么为老不尊？！”
被她抢白了一通，萧逸愣了愣，半天才在无边震惊里找到一丝丝理智：“为老不尊？老？”
楚璇偏开头，弱弱道：“我只是打个比方。”
“你打什么比方也不能说朕老！”萧逸霍得站起来，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胸膛微微起伏，怒吼道：“朕过了年才十九岁，你凭什么说朕老！你不就是比朕小了那么几岁吗，朕还没嫌你小呢，你凭什么来嫌朕老？！”
楚璇瑟瑟躲开他喷出来的口水，哀声道：“我错了……您别激动，我真没有嫌您老的意思。我今晚什么都错了，我就该乖乖地躺在床上被你捉弄一下，然后装出害怕的样子让您开心，我不该这么坏反过来吓您，小舅舅，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边说边抽噎，最后竟扑在榻上嘤嘤哭起来。
萧逸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神，许久，自嗓子眼溢出无奈的声音：“也……你也没错，别哭了，朕错了还不行吗？”
这一夜处处都透着诡异，事情的走向完全脱离了萧逸预先设定好的诡计。谁能想到，他满肚子坏心眼地想来吓唬小美人，反被小美人差点吓掉了魂不说，还做小伏低地哄了她大半夜，把他那可怜的天子尊严放在地上碾啊碾，才好容易把她哄睡着了。
这都是什么事？！
为着这个，萧逸郁闷了很长时间，待年后开春，积冰消融，风暖花开时心情才算彻底好起来。
初春时节，正是晴朗好风光的时候，萧逸批完了奏折，偷得浮生，带着楚璇去西苑泛舟。
清江粼粼，烟波浩渺，画舫浮在水面上，飘飘荡荡，偶有缓风夹杂着水草清新微腥的味道自耳边拂过，甚是怡人。
萧逸心情大好，抱着楚璇在怀里，见她一副蔫蔫的模样，捏了捏她的鼻尖，道：“你怎么了？”
楚璇侧着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没说话。
萧逸放缓了声调道：“你想要什么，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跟朕说，朕一定满足。”
楚璇噘了噘嘴，道：“我想家了，我想……想三舅舅了，您让他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吧。”
久久无回音，楚璇抬头看向萧逸，见他瘪了嘴，别扭微酸道：“他又不是你亲舅舅，你想他做什么？”
“虽然不是亲的，可是三舅舅对我最好了。”楚璇一本正经道，又充满殷切地仰头看向萧逸，巴巴哀求：“您就让我见见他吧。”
萧逸瞥了她一眼，冷硬道：“不让。”
“哼！”这些日子萧逸对楚璇多有纵容，她虽心事重些，但到底年少，在这样的娇惯里脾气也变得比从前大了许多，心愿达不成，便猛地从萧逸的身上起来，扫了一圈周围，愣住了。
萧逸躺在画舫里，翘着腿懒洋洋道：“你当这是在地面上，一个不高兴抬腿就走？这是在河里，在水上，你走个给朕看看。”
楚璇这性子是最经不起激的，噘着嘴瞪了眼萧逸，猛然一扑扎进水里。
在平缓无漪的水面砸出个水坑，水花迸然四溅。
萧逸：！！

第70章 番外：朝雾
舫上登时全乱了，原本在舫首摇木桨、烹茶的宫女内侍纷纷靠了过来，高显仁一边指挥守在舫上的禁卫下河捞人，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要往河里跳的萧逸拦腰紧紧抱住。
“陛……陛下，您别着急，禁军会救的，会救的，您下去也没用……”
好好的静波缓漾，泛舟水上演变到最后，成了一锅乱粥，大虾小虾扑通扑通跳水，溅起碎波无数，禁军在河中游曳，费了好大劲才把落水的楚璇捞上来。
楚璇浑身都湿透了，薄薄的春衫紧贴在身上，乌发漉漉的滴着水，坐在岸边的燕山石雕上，裹在萧逸的皂锦披风里，纤弱的身子一下一下地瑟缩着，不时打个喷嚏。
萧逸盯着她这副狼狈样，在一边来回踱步，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不时拿手点一点楚璇，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等愤怒积得差不多了，将要跟这丫头好好理论理论，高显仁忙上前，附在萧逸耳边低声道：“陛下……孩子小了，得好好教育，您好好跟她说，别动怒，可千万别动手啊！”
萧逸冷睨了他一眼，甩袖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楚璇，道：“咱们得把规矩再讲一讲。”
正缩在披风里的楚璇闻言抬头，几滴水珠顺着尖细秀巧的下巴滑落，洗刷净了脂粉，露出素淡丽质的一张小脸。
萧逸抬袖指向那浅波荡漾的水面，耐着性子说：“看见了吗？那是河，是用来看的，用来荡舟的，不是用来跳的。”
“你这个一句话说不好就翻脸的毛病得改，听见了吗？得改！”
楚璇默默地抬起手抹掉萧逸喷到自己脸上的口水，眨巴着一双乌灵晶澈的眼睛看他。
她也就是性子急躁刚烈，但其实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早就没什么了。最重要的是她不会凫水……刚才一怒之下跳了下去，只觉凉水忽得包裹过来，身子在水中不住的下坠，她想要扑通着再游上来，岂料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反倒连呛了好几口水。
那种憋闷感、与死亡相接的恐惧齐齐袭来，脑子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在生死关头，她甚至想，萧逸会不会不救她……他知道她是梁王派来他身边的细作，可能只是碍于宗亲间的情面才留着她，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其实没准心里早就想把她这枚钉子拔掉了。
这一回儿是她自己跳下来的，若是他顺水推舟，那……
从前在梁王府里，大舅舅和外公总是有意无意地向楚璇灌输，这皇帝是个血冷手狠的人。
起先她是不怎么相信的。
她记忆里的小舅舅明明是个温煦和润的美少年，脾气顶好，就算被她气得跳脚，也从来舍不得打她一下，骂她一句。
他怎么会是大舅舅和外公口中那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不可能！
可他们由不得她不信。
外公领她见了曾经时常出入王府的年迈老吏，据说只是犯了一丁点错，就被皇帝陛下罢官免职，这老吏满头华发，在外公的书房里哭得凄凄惨惨，一边抽泣一边控诉小皇帝的薄情寡恩。
大舅舅说这还是幸运的，他上了年纪，皇帝陛下不屑于认真对付。有几个正当壮年的，只因和梁王府走得近了些，被皇帝陛下伙同侯恒苑处心积虑抓到把柄，直接弄死在了刑部大牢里，留下一家子孤儿寡母，甚是凄惨。
若说这些只是让她稍有动摇，那大舅舅跟她说的另一件事则直接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大舅舅道，上一回他安排楚璇和皇帝陛下在厢房里私会，事没成，虽则陛下并没有表现出多少不快来，但回了宫紧接着就命人杖毙了自己身边的大宫女，听说是在宣室殿前当着阖宫宫人用大板子活活打死的，直打到血肉模糊，筋骨皆断。
楚璇被这血腥的描述骇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瑟瑟地问：“为……为什么？”
大舅舅轻描淡写道：“还能因为什么？陛下龙心不悦，找人撒气呗。”
若是楚璇再大一些，多经些世面，就能轻易识破萧腾的谎话，轻易看破这里面的玄机。可偏偏那时候她太小，又因婚事不顺而对萧逸存了几分怨恨，被这么半真半假的一诓，当真就上了钩。
后面她仔细留心着萧逸的身边，果然不见了那个大宫女的身影。
在她的记忆里那宫女跟在萧逸身边已有些年岁了，当初楚璇被禁卫弄伤，就是靠在她的身上让萧逸给她上的药。
一个物件放在身边用久了都会生出点感情，更何况是人？小舅舅怎么就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有这样的事梗在心头，再想想萧逸对着自己时那清风皓月般的柔隽温和，不由得脊背发凉。
大舅舅的那句话好似在她心里生了根——这皇帝是个血冷手狠的人。
可怕的猜测到这里戛然而止，她肩胛一紧，被跳下来的禁卫揪着衣衫捞出了水面。
河岸阳光暖融融的，一点不似河底凉意噬骨，她还好好地活着，可以顺畅地呼吸，带着劫后余生、大难不死的庆幸，觉得这唠唠叨叨的萧逸也没那么烦了。
萧逸自认为颇有耐心，谆谆地教育了楚璇一番，见她一副愣怔出神的模样，以为是自己训得狠了，把她训傻呆了，刚柔和了面色想要恩威并施地说几句安慰话，却见她裹着披风霍得站起来，上前来握住了他的手。
她双手合十将他的手掌夹在中间，小心翼翼道：“小舅舅，其实……如果我死了你也会难过的吧？你也不想我死的，对吧？”
萧逸的面容一僵，随即神色沉了下去。
若说方才冷怒滔天，那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多数情绪都只浮在表面，可楚璇这一问，是真正地让他把凛然寒意沉到了眼底。
萧逸静静看着楚璇，蓦地，把手从她掌心间抽了出来，凉瞥了她一眼。
“朕不想你死，朕想把你的心扒出来，看看是什么做的。”
说罢，阔袖一甩，头也不回地顺着河堤走了。
原本和风晴朗泛舟河上的风雅事，便就这样不欢而散。从西苑回了太极宫后的半个多月，萧逸都把楚璇晾在了一边，再未踏足过长秋殿一步。
后知后觉的楚璇在自己的寝殿里撒欢了数日，才缓慢迟钝地反应过来——小舅舅不搭理她了。
那日她乍被从河里救起，死里逃生，不免脑子有些混乱，说话未经思索，问了那么一句不该问的话。
凭萧逸的精明通透，不难从她这句话里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他宠爱了半年多的小美人，他捧在手心里悉心呵护的璇儿，竟然还在心里对他有着这样恶劣的揣测，人都说君心似海，怎么没有人说美人心似冰，怎么也暖不化呢？
纵然从前他也经常跟楚璇怄气，经常晾一晾她，可这一回儿是真得伤了心，不是耍心眼不是使计谋，是真得怕见着她，怕见她那虚伪堆砌出来的花颜娇靥，怕她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心里真实想法，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狠狠伤他一下。
晾了这么半个月，萧逸把自己埋在奏折里，靠着夙兴夜寐、勤勉政务来疗情伤……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他将刚批好的奏折放在案上晾着，瞥了眼侍立在侧的高显仁，随口问：“宫里近来可有什么动静吗？”
高显仁正端着拂尘在打瞌睡，一听皇帝陛下发话，骤然清醒，老狐狸在心里稍琢磨，便猜到皇帝陛下想问的不是宫里的动静，是长秋殿那边的动静。
他略作斟酌，偷觑着陛下那张冷颜，颇为含蓄道：“倒是风平浪静，就是御医们有些辛苦，得经常往后宫跑。”
萧逸握毫笔的手一颤，歪头看向他：“御医？谁病了？”
高显仁笑道：“谁也没病，就是前些日子萧祭酒往宫里递了几张方子，说是贵妃从前在闺中常用的，御医比照着调制出药丸送去了长秋殿，让娘娘按时服用，好保养着身体。”
萧逸冷哼了一声：“药丸，保养身体，她倒是过得挺滋润的。”
高显仁跟在萧逸身边多年，惯会察言观色，知道皇帝陛下快绷不住了，是时候该和好了，便试探着问：“尚仪局遣人来问过，说过几日就是贵妃娘娘的生辰……”
萧逸翻开奏折，讥诮道：“哦，她惹了朕，到如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还想让朕巴巴地上门去给她过生辰？”
高显仁缩回脑袋，低声道：“尚仪局问得是……娘娘快要满十五岁了，是不是该行合卺之礼了？”
萧逸动作一僵。
日影西斜，幽深的殿宇里安静至极，大内官躬身垂立，等着陛下发话，可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不禁悄悄抬头偷觑陛下的脸色，那俊秀的面庞看上去是没什么波澜，只是再仔细瞧瞧，耳廓好像红了……
高显仁从宣室殿出来，招来侍立在檐下的几个小黄门，道：“陛下在里头跟大臣们议事，你们小心伺候着，算好时辰进去添茶，竖起耳朵听，若是陛下叫得赶紧进去。”
小黄门们忙揖礼应是。
嘱咐安排好了这头儿，高显仁得往长秋殿去一趟。
想想陛下刚才的话——“哦，她惹了朕，到如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这意思不是很明显了吗？他在等着贵妃来哄他呢。
高显仁也真是服气这两祖宗了，一个狠端着架子，一个沉得住性子。
贵妃也真是的，就给皇帝陛下一个台阶下，哄一哄他又能怎么着？不至于僵到如今，陛下连长秋殿都不去了……
他一路腹诽着抄小径去了长秋殿，细雨初歇，云开微霁，金轮从云后爬了出来，射出明媚的光晕。
高显仁收了油纸伞，见殿门敞着，不时有细碎花瓣顺着风飘出来，带着清新淡雅的香味。
高显仁稍微将脚步放重，倚靠在朱墙下打盹儿的内侍慌然惊醒，忙点头哈腰地迎上来，堆出一脸笑道：“奴才就说最近花开了，风也香，不定就会有贵人临门，这不大内官就来了。”
高显仁端着拂尘低瞥了他一眼，翘了翘唇角：“你还挺机灵，挺会说话的。我问你，娘娘最近可好？”
“好，吃得下睡得着，补药见天用着，气色都好……”小内侍一顿，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想起什么，忙补充道：“就是陛下总不来，娘娘挂念圣恭，总是忧色不减。”
高显仁神情平静地微颔首应下，心里暗自“呸”了一声。
他算是知道陛下为什么积郁难消，总置着口气了。这就是个没心肝的，陛下对她多好啊，是真正把她搁在心尖上疼着爱着，她可倒好，竟没心没肺到这地步！
可就算她是个没心没肺的，高显仁也得硬着头皮当这个和事佬，旁人不心疼陛下，他可心疼，他不忍心再看着陛下白天若无其事夜间辗转反侧的模样了。
叫内侍引路进去，一进门便见殿前苑里杏花开得正好，雪白的花瓣织锦般簇在枝头，被风一吹，扑簌簌飘落，宛如天降新雪，唯多一缕幽香。
楚璇正坐在雕花栏杆上默默赏着花景，冉冉端了墨瓷碗过来，道：“这是新化开的药丸，姑娘快喝了吧。”
往日里若是萧逸守在她跟前，要让楚璇吃回药准比登天还难，先是得好言好语地劝一通，楚璇总是摇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最后萧逸恼了，夺过药碗半是喂半是灌地让她喝下去，还得再拿出几颗桂花糖哄一哄被灌药灌得满脸通红、将要炸毛的楚璇。
如今萧逸不在，且楚璇知道再等一等他也不会来，倒安静了许多，半句絮言都没有，侧身把药碗端过来，仰头一饮而尽，又干脆利落地把药碗再搁回漆盘上。
因她动作太快，到冉冉从袖中拿出杏脯将要递出去时，楚璇已回了头，继续托着腮看阶前杏花疏影，日光明媚的盛景。
这景致自然美不胜收，可就是太过安静了，看得久了会生出些寥落之感。
冉冉捏着杏脯的手顿在半空中许久，看着楚璇安静的背影，轻叹了口气，又把杏脯收了回来。
她把漆盘搁到回廊里的梨花小几上，凑到楚璇跟前，试探道：“娘娘，不如让小厨房炖盅汤，待天黑了您给陛下送去？”
闻言，楚璇的睫羽微颤了颤，满是怅然地将头靠在雕栏上，喟叹道：“可是陛下不理我了，他肯定是生我气了，我要是这样去被他赶出来怎么办？”
冉冉谆谆哄劝道：“不会的，我派人打听过了，陛下这几日是独自宿在宣室殿的，没有新宠，您想想，都这样了还没有新宠，那说明陛下心里是念着娘娘的……”
“大内官！”
冉冉话音一顿，满是惊讶地望着眼前慢慢走近的人。
高显仁将拂尘搁在肘窝里，朝着楚璇躬身揖礼，楚璇忙坐正了身子，道：“大内官不必多礼。”
她乌沉沉的眸子里透出些光亮，一扫黯然失落，神采奕奕地看着高显仁。
高显仁端着股劲，慢悠悠道：“不是陛下让奴才来的……”
楚璇眼中的光亮瞬时消散，耷拉下脑袋，一副恹恹的模样。
“虽则不是，可陛下今天心情不错，若是娘娘能去宣室殿看看他，那没准儿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就能过去，往后陛下还像从前一样疼爱娘娘。”
高大内官一顿半虚半实地哄劝，抬手扶了扶青纱帽，看着颇有顾忌的楚璇，愈加诚恳道：“奴才是不会害娘娘的，奴才这就回御前，您这边先准备着，待到酉时，进谒的朝臣差不多都该告退了，奴才让小黄门出来迎您。”
楚璇犹豫了一阵，又仰头看冉冉，见冉冉朝她点头，才应下。
大内官的推算很准，果真一到酉时，朝臣们便告退了，内侍进来问是否传膳，萧逸抬手捂着额角，略显出几分疲惫，摇了摇头。
高显仁朝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内侍甚是机灵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殿中宁静至极，高显仁添了一瓯热茶，瞧着萧逸额间皱起的那几道纹络，语调轻缓道：“陛下，您可不能心软，一定要多端几天，宠则宠矣，但不能惯，不然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萧逸停下笔，诧异地回头看高显仁。
说话没头没尾的，跟魔怔了似的。
疑问尚未问出，便见小黄门进来，躬身道：“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萧逸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目光冷峻地看向高显仁，凛声道：“是你让她来的？”
高显仁忙回：“虽是奴才的意思，但奴才去长秋殿时，正撞上娘娘在跟她的贴身宫女商量着要来，娘娘惧怕陛下，才犹豫，奴才不过给她添了颗安心丸。”
萧逸紧绷的脸色稍有缓和，“要你这老东西多管闲事。”
高显仁瘪了瘪嘴，退回萧逸身边不再说话。
那在殿前尚等着回话的小黄门踯躅着，又问了一遍：“贵妃娘娘求见，陛下见吗？”
御座上飘下来极轻的“咯吱”声，像是皇帝陛下咬了咬牙，声音凝滞如铁，不带一丝温度：“见，让她进来。”
虽是刚才被噎了一下，高显仁还是不放心，趁小黄门出去宣人，又凑到萧逸身侧，嘱咐：“陛下，虽说人家来了，可今天万不能给她好脸色，得借着这股劲来个下马威，不然日后您作为君王，作为夫君，再想立一立威严规矩就难了。”
萧逸面冷如雪，颇为不屑地低睨了他一眼，道：“这个还用你教？朕能给她好脸色才怪！”
楚璇提着檀木食盒一迈进殿门，就觉得这殿里过分阴沉，冷得好像冰窖一样，抬眼看看那主仆两，一样的眉眼冷峭，一个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地，一个更好像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在挥毫如飞地批奏折……
楚璇拂了拂身，厚着脸皮上了御阶，黏到萧逸身侧，将食盒放到案牍边，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腻声道：“小舅舅，你饿不饿？我炖了汤哦，要不要喝一点？”
炖了汤？
萧逸手下笔墨微顿，这丫头还会炖汤？也不知道滋味怎么样……
思绪正要往外飘转，忽听身侧的高显仁低咳了一声，大内官一脸严肃凛正地看着他，萧逸一下回过了身，冷酷地把衣袖从楚璇的小手里抽出来，淡淡道：“哦，知道了，放那儿吧。”
楚璇咬住下唇，颇为忧郁地盯着萧逸的侧面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把食盒盖上，又从袖间抽出一块锦布将食盒裹上，像是怕羹汤凉了。
做完这些，她干脆弯腰坐在了萧逸脚边的石阶上，托着腮默不作声地仰头看他。
一副娴静乖巧的模样，好像是最柔软最无害的小仙女。
她坐下后，萧逸只掠了她一眼，就匆忙把目光收回来。那看似威严冷冽的面具之下隐隐发出崩裂的声音，生怕看得久了就会不忍心，要把她捞到自己怀里……
高显仁最是了解萧逸，因而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不停地咳嗽。
萧逸匆匆批完了手边的奏折，不耐烦地瞥了眼总在身侧聒噪的高显仁，道：“你出去。”
高显仁：？
他看看正安然坐在石阶上无辜至极的楚璇，再看看皇帝陛下满是嫌弃的面容，一脸的诧异且不忿。
他出去？怎么着也不该他出去吧！
满腹委屈的大内官慢吞吞地下了御阶，朝着萧逸揖礼，凄风苦雨地退出了殿门，心道他这十几年终究是错付了，错付了……这就是个见了美色就神魂颠倒、不问是非的主儿！
随着两扇厚重的朱漆殿门被关上，殿内重归于寂，初燃的烛光在鎏金台上轻曳，漾出一壁的粼粼静影。
萧逸抬手要去拿下一方奏折，指腹刚触到黄锦塑封，又缩了回来，看向楚璇，硬邦邦道：“你总这么看着朕做什么，脖子不累啊？”
楚璇把身子扭正，仰头一眨不眨地看着萧逸，认真道：“我从前在王府里，捉弄了云云，它生我气不肯理我，我都是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它看，看得久了它就理我了。”
萧逸忍不住唇角上挑，立马又意识到什么，板着脸问：“云云是谁？男的女的？”
“男的女的？”楚璇秀面浮上茫然，忖了片刻，道：“我不知道啊，那是我三舅舅养的狗，我没扒开看过它是男的女的。”
萧逸：……
楚璇眼见皇帝陛下那刚刚初霁的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心里一慌，忙站起来，把她的食盒打开，献宝似的小心翼翼端出汤盅，一面觑看着萧逸的脸色，一面柔声道：“小舅舅，您喝点汤吧，再放一会儿该凉了。”
萧逸瞧着她那无辜美艳的眉眼，心头梗着的那股气在不知觉间渐渐消散，及至到最后他还想着要端端架子，可手却不自觉地伸向了那甜白釉瓷盅，端起来放在唇边抿了一口，仔细品咂了下滋味，以他那自幼被养刁钻了的口味来说，算不上好喝，可他还是趁着温热全都喝光了。
楚璇眼睛一亮，极伶俐地上前把瓷盅收回食盒里，陡觉腕上一紧，转瞬被萧逸拉进了他的怀里。
萧逸轻轻抚了抚楚璇的额头，问：“这些日子你都在干什么？”
楚璇愣怔了片刻，心道原来羹汤这么管用啊，小舅舅喝完之后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温柔起来……
“吃饭，睡觉，看花，看鸟……哦对了”，楚璇歪头看向萧逸，道：“我院子里的杏花开了，可好看了。”
萧逸这会儿倒是没生气，只往她的颈窝里蹭了蹭，嗅着她身上那股清馥的香气，柔声问：“那有没有想朕？”
这一问，楚璇却沉默了。
她低头绞扭着白皙如玉的手指，小脸上满是寂寂怅惘之色，闷了一会儿，才道：“我想回家，我不想再在宫里待了。”
萧逸箍住她的手微僵，随即干脆道：“不行。”
怀中的小美人又没动静，不说话了。
萧逸把脾气收起来，耐着性子问：“为什么？”
楚璇郁郁道：“我发现在这宫里我根本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小舅舅不理我了之后，就没有人理我了，我有心事也没处说，只能一个人闷在寝殿里，连个地方去都没有。”
虽然进宫时已做好了思想准备，可一旦真正地要去面对这种长夜寂寂，孤枕寒凉的日子，却真得生出些惧怕，不敢想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听她这样，萧逸的心彻底软了，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凝着她的侧颊，温声道：“你放心，朕不会不理你了——只要你别再那么气人。”
楚璇还是不说话。
萧逸握住她的手，道：“璇儿，你迟早会明白的，就算放你出了宫，就算把你送回你的亲人身边……亦或是，你当初没有进宫，而是嫁给了别人，日子也未必会有你想得那么好。你照样会有孤单、心事没处说的时候，因为亲人固然在，可未必会有愿意听你说心事，能值得你信任，能保护你，一直疼你爱你的人。”
楚璇听得懵懵懂懂，可有一点她是明白了，她的小舅舅总算是不生她的气了。
天色飞快暗沉下去，须臾，窗外便已是黑漆漆的一片。
被‘无情抛弃’的高显仁终于还是耐不住，硬着头皮再度推开殿门进去。
这一进门，慌然一惊，忙低下头退到门外。
刚才匆匆一瞥，他竟看见贵妃娘娘坐在陛下的腿上，而陛下紧搂着她，在……
唉，好歹是天子，平常时候那么厉害那么有城府，怎么一遇上这种事就这么沉不住气！
别说端架子了，这一下可是千里堤坝彻底溃塌，往后还拿什么立威严？！
萧逸不舍地松开楚璇，手自她的衣襟里缩回来，抚摸着她唇上化开的胭脂，带着不餍足的怨气，瞥向高显仁：“你又怎么了？”
高显仁躬身道：“陛下，奴才想问您要不要传膳？这几日您吃得就少，朝政又如此繁忙，可得仔细龙体啊。”
萧逸听他这么一说，倒真觉出饿了，朝他摆了摆手：“传吧。”
高显仁依言要去传膳，刚后退几步，想了想，又把殿门关上，中间那道漾着烛光的缝隙合上之前，他看见陛下揉了揉窝在他怀里的贵妃，用那能腻死人的声调问：“饿不饿？一会儿咱们一起吃……”
他忙活了这么一通是为什么？！
他要是再管这两祖宗的闲事，他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傻蛋！
伴着碗盅碟箸、金齑玉鲙源源不断的被送进宣室殿里，和大内官心里那股微妙的委屈，萧逸和楚璇的冷战算是到此为止，彻底和好如初了。
外人眼中贵妃娘娘依旧圣眷优渥，陛下夜夜驾幸，羡煞众人。
在这样的无限风光里，楚璇过了十五岁生辰。
一过及笄之年，尚仪局就把合卺的吉日定下了。
尚仪局还专门派人到长秋殿教了楚璇规矩。
这一套规矩楚璇都快会背了，从前她在梁王府里萧腾有意让她勾引萧逸，派人教过她一回。后来入了宫，尚仪局以为萧逸会立马让她侍寝又派人教过她一回儿。
前后不到一年，她把这些规矩足足学了三遍，熟稔到连羞涩都提不起来，只应付公事似得听老宫女给她讲完了整套流程。
可她没想到，学是一回事，真事到临头，又全然是另外一回事。
她学的这些规矩根本一条都没用上，因这位皇帝陛下不负外界所传的‘飞扬不羁’，什么都由着自己性子来，一夜里把他们萧家先祖传下来的规矩践踏了个遍。
起先楚璇还有余力提醒他注意规矩，他颇为不屑地道：“幔帐都放下了，除了咱们自己谁能知道有没有依照规矩来？难不成她们还能躲在床底么……”
后面楚璇就如滚滚长河里的一尾鱼儿，彻底随波逐流了，因萧逸实在力气太大，太霸道，也太……野蛮了。
这一夜楚璇算是吃足了苦头，她那温柔似水小舅舅好像变了个人，恨不得把她剥皮后带骨吞了似的。
她脑中一片混乱，只记得，疼得最厉害，哭得最厉害的时候，萧逸好像在她的耳边说，让她以后唤他思弈。
思弈。
楚璇一边沐浴，一边轻轻吟念着这两个字。
冉冉拿了药膏过来，指挥着小宫女把楚璇从浴池里扶出来，低下头给她上药。
身上的瘀痕青肿得慢慢揉开，从肩胛遍布到胸前的牙印也得上药，还有那羞于启齿的地方，也得上些药。
冉冉眼瞧自家姑娘那白皙雪腻的玉体被揉搓得不成样，心疼不已，埋怨道：“这也太不知轻重了，姑娘家的第一夜，怎么能这么……”
楚璇立即抬手捂住了冉冉的嘴。
她警惕地看了看徘徊在浴房里的宫女们，暗含谴责地看向冉冉，冉冉自知情急之下失言，喏喏地低下了头。
楚璇让这些宫女退下，只留了冉冉在跟前。
“你才是不知轻重，当着这些人的面儿，也是什么都能说的吗？”
冉冉惶愧道：“是奴婢失言，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楚璇握住了她的手，缓声道：“冉冉，我不是想要责怪你，我只是……有些害怕，总觉得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你不知道，今天一早，尚仪局那个教过我规矩的宫女给我递了外公的口信，说很快会有一批宫女入宫，让我想办法把一个叫坠儿的留在长秋殿。”
冉冉一惊，道：“梁王要干什么？”
楚璇向后仰了身体，靠在浴池壁上，些许寥落道：“他们费尽了心力把我送进宫，不会单单是想跟陛下结秦晋之好，我对他们是有用处的，如今我已经侍过寝了，自然到了该发挥用处的时候。”
冉冉顺着这些话仔细想，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寒，不无担忧道：“可……陛下那样的人，若被他发现您在他眼皮底下做这样的事，不会轻饶了您呀！”
“你也看出来，皇帝陛下并不是如他表面看上去那般温柔和煦，其实……骨子里藏着股狠劲，对不对？”
冉冉只觉用‘狠劲’来形容实在弱了许多，那是真正的杀伐果决，因多了一层飞扬少年的遮掩，更显得阴森可怖。
但这样的话，说出来只会加重楚璇的心事，冉冉只有点到即止：“总之依我看，他的温柔好脾气都是在哄您玩时才会有，若真到了正经事上，陛下的狠不亚于梁王殿下。”
楚璇将手浸在水中默然了许久，才苦涩道：“所以，我又怎么敢不听外公的话呢？我听话，起码我还是梁王的外孙女，他不会把我当个宫女似的任意处置，若我不听话，那……”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但留白足以诉尽了内心的心酸无奈。
冉冉轻叹了口气，继续给楚璇上药，一切妥当后，将她扶起来更衣，到最后一层纱衣披上，楚璇低头系着丝绦带，突然抬头问冉冉：“你说，他真得会想着要杀我吗？”
冉冉心道不至于，毕竟是自己的女人，皇帝陛下就算再狠也不能朝着一个从小喊他小舅舅到大的姑娘下手。
可……她又想起了那流传于宫人间颇为血腥残忍的往事，不禁打了个寒颤，缄然避开了楚璇殷殷的目光。
楚璇也不再问。
本来甄选宫女的事已经安排好了，可偏楚璇这个时候生了场病，终日缠绵于榻，昏昏沉沉，原先的计划也被打乱。
楚璇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在这个时候病了，起码还能多过几天安生日子，能躲一时是一时。
直到有一日，萧逸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温声道：“内直司新选进来一些宫女，先送去祈康殿几个，剩下的还没往各殿里分，朕瞧着你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多，让高显仁都带过来，你挑一挑，中意的就留下吧。”
楚璇那被萧逸握着的手猛颤了颤，也不知他有没有感觉到，只面不改色，一派温柔和静地垂眸看着她。
在这样的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但最终都消散于无形，只哑着声道：“好，那让她们都进来吧。”
直到这句话说出来，她才看见萧逸的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薄唇依旧是方才的弧度，可噙着的那抹笑却好似渐渐失去了温度，如寒风凛冽中的冰雪，变得刺目。
他凝着楚璇看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朝高显仁使了个眼色。
高显仁立马出去将宫女们都带进来。
各个都是琦年玉貌的美胚子，穿着粉色的窄袖襦裙，整齐地在她床前鞠礼。
楚璇还抱着一丝丝侥幸，那个叫‘坠儿’的没准被祈康殿选去了，若是那样，外公那边就有了交代，他若要重新安排，也总得费些时日，她还能再过几天安生日子。
可唱名的内侍唱到第六个……或是第七个，坠儿就出现了。
楚璇倚靠在绣垫上，歪头打量她，是个白面尖颌，柳眉杏腮的俏丽姑娘，若要仔细看看，跟楚璇长得还有些像。
她和其他宫女一样，敛袖于身前，垂着眉眼，无比恭顺的模样。
楚璇闭了闭眼，任由那些好听的名字唱到尾，没有再抬头看她们。
楚璇的所有反应萧逸尽收眼底，他没问，也没说话，只是笑颜如初，一直等着内侍唱完了名，才道：“怎么样？你瞧着哪个顺眼？”
她的手心早腻了一层冷汗，黏糊糊的，本能地想从萧逸的掌心里抽出来，可他捏得太紧，抽了几回都未果。
“我……不太想添人，还是让她们都……”楚璇顿了顿，缩在被衾下的另一只手不住的颤抖，连带着声音都添了几分瑟瑟：“那个叫坠儿的长得挺好看的，若要留，就将她留下吧。”
萧逸直勾勾地看着楚璇，问：“你选好了？”
楚璇轻轻点了点头。
萧逸道：“把坠儿交给长秋殿的管事宫女，剩下的送回内直司再行分配吧。”
众人忙应是，揖礼告退。
殿中轩窗半开，不时有鸟雀嘤啾传入，越发显得殿内安静至极。
萧逸蓦地抬手伸向楚璇的脸，她本能地想躲，一偏头，萧逸的手便落了空。
那只手便就停在那里，再未向前移半寸，气氛骤然凝滞住了，宛如在上空聚敛起了阴云，沉沉的下来。
许久，萧逸把手收了回来，站起身，冲着楚璇微微一笑：“头上都是汗，自己擦擦吧。”
说罢，他转身走了。
高显仁紧紧跟上，待出了殿门，低声道：“陛下若是心里不痛快，奴才去把那丫头解决了，保准不会惊动贵妃。”
萧逸瞥了他一眼，“留着吧，会有解决的时候的。”

第71章 番外：夜影
这只是段插曲，过后萧逸和楚璇都极有默契地没有再提。
行过合卺之礼，两人之间最后的一层纱障也被抽掉了，真正的像是一对夫妻那般相处。
在外人看来，皇帝陛下对贵妃甚是垂爱，可谓帝宠优渥，风光无限。
可关起门来，两人独处时，却是沉默多。
初安十五年的夏天，正是萧逸推行兵制和吏制改革的关键时候，他终日繁忙，连用膳时都经常拿着奏折在看，每天睡三四个时辰，经常楚璇睡下时还见他守着一大摞奏折在点灯熬油，而醒来时却已枕边空空，人早就已经走了。
其实这样的日子在楚璇看来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若要说话，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说到萧逸手头的政务和围绕在他身边的近臣，于楚璇而言实在太过于敏感，她其实对这些不感兴趣，也根本不想听。
她实在没有做细作的天分，也还没有练就那份冷硬心肠。
日子便就这样清淡如水的过去，梁王偶尔会遣人来催促，而楚璇便会递些关于萧逸的消息出去。
有时她甚至会怀疑，其实萧逸早就把她看穿了，她虽然不懂朝政，但耳濡目染之下，也猜得出来，萧逸看似无意间透漏给她的那些事，其实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边角料。
但梁王那边也未见有不满，只是近来坠儿的行踪略显神秘了些，经常向她要了符令，之后便大半天见不着人。
夜深，楚璇估摸着已经是这个时辰了，萧逸铁定是不会来了，便遣退了众人，独留坠儿在身边。
“你近来动作太过明显了，陛下是个顶精明的人，若再这样下去他会把你识破的。”
坠儿将梨花木梳浸在桐油水中泡了泡，拿出来细细地给楚璇梳理着一头青丝，目中波澜不兴，甚是沉定。
“奴婢是奉命行事，由不得自己。”
“你现在是在宫里，在我的身边，就算身不由己，可做得慢些，做得隐蔽些，外公总不会派人到这里来责罚你吧？坠儿，事是做不完的，可命只有一条。”
坠儿默了默，道：“可奴婢的家人还在宫外……”
她话音绵黏，似有千言万语未出口，一惯坚冷的面容浮掠上些许牵念忧色，濡濡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还有家人。”
楚璇低下了头，沉吟片刻，刚想说自己会找梁王求情，尽快把她送出宫，还未出口，屏风外的水晶珠帘沥沥响了起来。
楚璇心里一咯噔，忙站起身，果然见萧逸从屏风后绕了进来。
他一袭阔袖长摆的玄衣纁裳，环佩缀垂，玉冠琯发，大概是从朝会结束后就没换过。
定是又忙碌了一天。
楚璇上前想给他把过分繁沉的外裳脱了，却被他捏住手腕拖进了怀里。
他身上的刺绣衲珠太过凸硬，硌得楚璇有些难受，他说出口的话更是让她有些忐忑。
“这几日没注意，你什么时候让人在屏风外挂了水晶帘？”
楚璇按捺下心里涌动的惧意，和婉笑道：“我近来读诗，读到‘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①’想着秋天将至，也附庸风雅一回儿。”
萧逸垂眸看她，薄秀的唇角轻挑，笑意中带着几分深邃，“诗自然是好的，只是将帘子挂在这里，出来进去水晶珠儿撞在一起响个不停，想静静地进来都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主仆两在说什么悄悄话，防着谁听见呢。”
听到这里，楚璇几乎肯定他是故意在戳弄她，干脆仰了头看他，目光澄澈地问：“防着谁啊？”
萧逸一怔，好像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抬起手揉了揉额角，看殿中烛光幽昧，珠影浅漾，正是良宵美景，心道还是不煞风景了，便舒然一笑：“防着谁？朕不过随便一说，瞧你这认真的劲儿，大半夜的眼睛这么亮，是白天又睡多了么……”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见坠儿还跪在地上。
楚璇忙道：“你下去吧。”
坠儿站起来，躬身后退了出去。
萧逸唇边噙着幽缓的笑，淡掠过她的背影，平抬了胳膊任由楚璇给他拆环佩腰带，恍若不经意道：“这丫头看得久了好像真跟你有些像。”
楚璇表面平静，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些烦躁，想把话题从坠儿的身上移开，便故作娇嗔道：“这世上跟我像的人多了，我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长相，还不许旁人跟我长得像了？”
萧逸抬起了手，修长白净的手指微微弓起，划过她的眉峰眼梢，痴凝道：“璇儿的美无人能比，可倾城，可倾国。”
甜言蜜语来得如此突然，让楚璇有些措手不及，眨巴了眨巴眼，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
但萧逸话锋一转，陡然从柔情蜜意里出来，饶有深意道：“就算有人再像你，也不会有你的命。”
这话值得细品，可萧逸没有给她细品的时间，随手扔掉了脱下来的外裳，拽着她的手腕上了榻。
床就在内殿，不过几步路，可萧逸今晚显得特别急切，根本不给楚璇反应置喙的机会，楚璇本能觉得今夜的萧逸很反常，那一惯端沉内敛的外表下好像藏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似乎是有些激动，有些得意，被他强自按捺着，但根本按不下去。
最末，萧逸给楚璇披上了轻纱，将她搂进怀里，满含挚情地喟叹道：“璇儿，我爱你……”
楚璇早已疲累不堪，在他怀里轻阖着眼，迷迷糊糊地随波逐流：“思弈，我也爱你。”
萧逸沉默了片刻，突得将她从怀里拖出来唤醒，甚是严肃道：“我没有骗你，璇儿，这个世上我骗谁都不可能骗你，我是绝不会伤害你的。”
他的声音沉闷又震耳，搅扰得楚璇不得不把眼睛睁开，半是清醒，半是惺忪，些许无奈地看向他。
这位皇帝陛下的秉性可真是越来越难捉摸了，大半夜的，缱绻燕好之后，竟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楚璇又扑进他怀里，宛如在哄深更半夜怎么也不肯入睡的孩子，柔缓道：“我也是真得爱思弈，好了……我有些累了，咱们快些睡吧。”
萧逸又陷入了沉默，说来也真是奇怪，刚才明明那般生龙活虎，那般热情洋溢，可之后……竟成了这么一副模样，难道是她伺候得不好？
可……哪里又轮得到她伺候了，皇帝陛下那般霸道不容违拗，她只有任其摆布的份儿。
楚璇揉了揉酸痛的细腰，有些埋怨地心想，这也太不会怜香惜玉了，每回儿都好像要把她拆了一样。
萧逸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眼见她神情变幻，疲惫渐深，拢着她的手慢慢松开，长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含着些许落拓，道：“是呀，夜深了，咱们早点睡吧，明后几天都不必上朝，朕带你去骊山行宫散散心。”
楚璇胡乱地应下，躺回榻上，半寐半醒之时，她方才反应过来，萧逸方才说“璇儿，我爱你……”，“我没有骗你，璇儿，这个世上我骗谁都不可能骗你，我是绝不会伤害你的。”……
我，他用的是我。
可临睡前，又变成了那高高在上的朕。
楚璇不甚在意地想，或许是迷糊了，说错了，这又是什么要紧事呢……
思绪渐至模糊，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中。
过后几天，楚璇便知道萧逸为何激动，为何得意了。
兵马制和吏制改革很是顺利，萧逸如愿裁撤了一批冗寮冗官，对发放粮饷的标准和军中升迁也制定了新的标准规定。
本来这些事萧逸不会对她说，只是外公的人找上了门责怪楚璇探听消息不力，她才知晓。
是尚仪局那个曾教过楚璇规矩的老宫女林姑姑。
所谓责骂不过是一番陈词滥调，先是拿了她的父母家人乃至于她自己的安慰好一顿恫吓，巴掌打完了再给个甜枣，又是一顿安抚，说梁王殿下挂念她，也很担心她在宫中的处境，若是大业能早日得成，楚璇也能早些跟家人团聚。
这些话最初听时还有些感动，可听得多了便觉连心都有些麻木了。
她在这幽幽深宫里艰辛挣扎，伴着深不可测的君王，没有亲人庇护，甚至连真正可信任、可依靠的人都没有。
那所勾画出来的美丽图景，在她看来十分虚幻，如飘摇在云间不可触摸的烟雾，离她太过遥远了。
但这些她丝毫都不能表现出来，她给林姑姑塞了几颗金锞子，央求林姑姑尽量多的向外公诉说她的难处，并十分诚恳地道她已经尽力了。
林姑姑收了金子，表情和缓了许多，又说了些安抚的话才走，只是临走时把坠儿叫出去说了许久的话。
楚璇担心她要唆使坠儿干什么，等在殿里想等着坠儿回来仔细地问一问，可恰这时内直司的人来了，说是辇舆仪仗已备好，皇帝陛下正往端华门去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自然不能再盘问坠儿些什么，只有稍理妆容，上了备好的辇舆。
此去骊山，萧逸以清静休养为名，亲自给楚璇划定了随行的宫女内侍，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恰把坠儿划在了随行名单之外。
楚璇隐隐觉得不对劲儿，这些日子她待坠儿甚是亲厚，时常摒退众人独留她在身边，萧逸就撞上了好几回，为何明知如此，还不让坠儿跟着她……
这份疑惑存在心间，她自然不敢明着问萧逸，却一时也想不到好的名目把坠儿留在身边，便只有依从着皇帝陛下的圣意，暂把她留在宫里。
骊山行宫建在山峦深处，青峰叠嶂，林木蓊郁，安顿下确觉得比在太极宫里更幽静清凉。
萧逸素来畏热，因而内侍早在兴庆殿里备好了冰鉴和碎冰，专供皇帝陛下消暑。
可萧逸却让他们都撤了。
南窗下置了一张绣榻，萧逸斜倚着锦垫，拿了本奏折在看，不时抬眼瞟一瞟在殿中四处晃悠，不停打量的楚璇，唇角微勾，流露出温隽的笑意。
楚璇上蹿下跳地撒完了欢，也新奇够了，慢踱着步坐到萧逸身边，颇为好奇道：“我刚见他们把冰鉴撤出去，为什么啊？思弈你不是最怕热的吗？”
萧逸手里的那方奏折正看到要紧处，凝目深思，头也没抬，只随口道：“朕是怕热，可你这小身板最受不得寒，若是一昧贪凉，岂不是容易伤着你的身子。”
“啊！原来小舅舅是在心疼我啊。”
离了那四面红墙的幽深宫闱，楚璇直觉扣在身上的枷锁除了，说话做事愈加随行，不自觉流露出些小女儿家的天真娇俏。
她也不管萧逸是不是正陷在政务里，无暇搭理她，只凑到他跟前，用那只滑凉柔腻的小手握住他，神秘兮兮道：“我不是身子骨不好，我这叫冰肌玉骨。”
她嗓音绵柔，呵气如兰，那凑近的娇面上更含着媚极惑人的笑，如绽放明灿的花朵，开在身畔，悠然含香。
萧逸微有痴愣，随即笑了笑，难得坐怀不乱地把她的小爪子移开，调笑道：“是谁总抱怨朕不会怜香惜玉，说自己身上又累又疼，这会儿倒好了伤疤忘了疼，怎么着，要来勾引朕了？”
楚璇一回想前几夜的惨烈战况，仍心有余悸，忙讪讪地挪了挪身子，坐得离萧逸远些，嘟囔道：“如此幽静美丽的景致，您竟然只能想得到床榻上那些事，真是俗，太俗了。”
萧逸眉宇微扬，扔了奏折倾身要过来抓她，楚璇伶俐地一偏身子，堪堪躲了过去。
两人正闹作一团，高显仁进来了。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楚璇，躬身道：“陛下，孙校尉来了。”
萧逸脸上的笑容微敛，朝高显仁摆了摆手，高显仁会意，碎步退了下去。
“璇儿，这骊山还有几处好景致，让值守的内侍带你到处去逛逛，等天黑了回来，咱们一同用膳。”
萧逸不这样说，楚璇也知道自己该走了。
在进宫之前，外公特意把这位孙校尉从内臣百官里提溜出来，把他挖了个底透。
大周朝堂之上，能在御前行走，可得天子单独召见的孙校尉，除了校事府的孙玄礼，再没有第二人。
校事府是专为君王监视百官，探听操办幽秘事的署寮，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可楚璇能从外公话中语气听出来，这是让外公深为忌惮的存在。
外公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萧逸一旦召见孙玄礼，不管楚璇能不能探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都该立刻向他汇报。
可……她如今在骊山上，坠儿又不在身边，此处地势险峻，守卫森严，又不像宫里遍布着外公的眼线，来往消息甚是艰难，该如何才能把信儿递到山下？
楚璇掐了一朵凌霄花轻搔着自己的下巴，任清风迎面吹来，撩起衣袂翩跹，若有所思道：“他会不会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正跟在她身后卖力介绍骊山景致的内侍一愣，茫然道：“什么主意？”
楚璇摇了摇头，只说想自己再逛逛，不要他跟着了。
她领着冉冉往竹林深处走，颇为警惕地环顾过四周，确定了无人窥视，才压低声音道：“陛下把我带到了骊山行宫，会不会就是不想我递消息给外公？”
冉冉敛眉思索了一番，忖道：“兴许是，可……陛下近来也没有大动作啊，有什么是他不想让梁王知道的？”
楚璇也百思难得其解，若是前些日子，萧逸忙着张罗兵马制和吏制改革，涉及一些机密事恐让外公提前知道了而失去先机。可如今这些要紧事都过去了，正是休沐避暑的悠闲时节，怎么反倒弄得神秘起来。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多心了，可忽有一瞬，又突然想起了坠儿。
那并不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仿佛清风入窍，只是一种很微妙的直觉，夹杂着些许不祥的预感，想得久了竟会生出几分悚意，不知觉间手心里黏黏的腻了层冷汗。
这又是毫无根据，很没有道理的。
难道单凭萧逸把坠儿划在了随行名单之外，就认定他要对坠儿下手么，这也太荒诞了。
楚璇狠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摇出脑外。
夜间的膳食甚是精巧，乳酿鱼和甑糕做得很好，楚璇拿筷尖蘸了汤汁伸出舌头舔，舔了几下，突听萧逸道：“你这么个吃饭法啊？”
她猛然回过神来，刚才只顾着想心事去了，也没正经吃，生怕被萧逸看出什么，忙夹了块鱼肉搁嘴里，眼珠转了转，问：“思弈，咱们什么时候回宫啊？”
萧逸拿起锦帕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她，唇角微勾：“怎么了？呆够了？”
楚璇一怔，斟酌了一番，倏尔笑开：“没有，我就是随口一问。”说罢，低头开始夹碗里的甑糕。
萧逸却将筷箸搁下了，他紧凝着楚璇，“那你告诉朕，喜欢骊山吗？”
她心里存着事，日夜忐忑，哪里顾得上喜欢或不喜欢，听萧逸这样问，只随口敷衍道：“喜欢，这里景色很好。”
萧逸幽然一笑：“既然你喜欢，那咱们就在这里多住些日子。”
山间幽静，岁月飞逝，短短几天，朝堂中据说已堆集了如山的奏折等着萧逸批阅，纵然不舍，他也不得不带着楚璇启程回銮。
回了太极宫，楚璇耐着性子送萧逸回宣室殿，又陪他用了午膳，趁他召见朝臣，飞快地赶回了长秋殿。
殿中很安静，宫人们各司其职，将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仿佛正等着楚璇回来一样。
她长舒了口气，随口吩咐道：“让坠儿来见我。”
近前的宫女面面相觑，推了个年岁稍长些的出来，仔细斟酌着回道：“皇帝陛下恩旨，放一批年纪大了的宫女归家，坠儿正在此列。”
楚璇脑子里有什么轰然炸开，静默了许久，才道：“可坠儿今年才十五岁。”
那宫女垂眉敛目，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道：“这是陛下的旨意，念她伺候娘娘尽心，特也将她放了出去。”
楚璇想了想，缓声道：“我要些事想找尚仪局的人来问问，那里有位林姑姑，资历深，办事也牢靠，你去将她请过来。”
那宫女站着未动，以平波无煦的声调道：“林姑姑也在放还宫女之列。”
楚璇静静地看着这宫女，她微垂臻首，态度恭谨，只一板一眼地回话，再无多余的表情。缄然片刻，无力地朝她摆了摆手，“好了，本宫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鞠礼告退。
待她们走了，冉冉不无忧色地凑过来，小声问：“陛下会把她们送去哪里啊？难不成是严刑逼供了吗？”
楚璇呆呆地坐着，倏尔，轻轻摇了摇头，冉冉还想再追问些什么，可楚璇却不再说话，独自到窗前站着，看着阶前落花坠影，就这么站了一下午。
夜间，萧逸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依旧在日落时分到了长秋殿，兴致颇足地吩咐膳房备好他和楚璇都爱吃的膳食，抓住楚璇的手想把她揽入怀中。
楚璇一反常态，把手自他掌心里抽了出来，轻轻将他推开。
萧逸目中的柔情融光微冷，看着满是疏离的楚璇，却也没有强求，只负着袖子坐回榻席上，喟然叹道：“其实有的时候朕真希望能与你一辈子都在骊山上，起码那里远离尘世纷扰，安安静静，我们可做自己。”
楚璇轻勾了勾唇角，“那里之所以是一方净土，不过是有赖于陛下不常驾临罢了，若是陛下去得多了，那里也就是下一个太极宫，总会有人往上面动心思的。”
萧逸笑了：“璇儿，你跟朕说过那些话，只有这句最好听。虽然听着让人觉得心里难过，可朕知道，这是句实话。”
楚璇垂眸默了默，蓦地，抬头仰看他，轻声道：“小舅舅，你放我出宫吧。”
萧逸掩在阔袖下的手微颤了颤，但声音却是一惯的平静，带了丝丝的疏冷：“去哪里？”
“哪里都行，若是……怕我丢了皇家颜面，把我关在庵堂里了此一生也可以。只要放我出宫，外公……”他就不会再往她的身边派人，她也不必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枉死。
枉死……这样说也不对，萧逸也算不得是滥杀了无辜，他只是做了一个帝王该做的事。
萧逸品着她的欲言又止，好似没听懂，故意追问：“你外公如何？”
楚璇低了头，不再言语。
她就算再迟钝，再不会看人眉高眼低，也看出萧逸是动怒了。
两人各自静默了许久，萧逸上前一步，捏住了楚璇的手腕，他薄唇噙笑，眉眼微弯，如从前待她的那般温儒柔隽，连声音也是和风细雨的：“璇儿，朕待你不好吗？”
楚璇睫宇轻颤，低着头未作声。
“不，你心里清楚，朕对你很好，甚至好到纵容你的地步，所以你才敢这么来践踏朕的心。”
说罢，他把楚璇的手腕甩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色沉酽，暗月寂寂。
萧逸回了宣室殿，对着烛光独自坐了半个时辰，倏地扬声把高显仁叫了进来，让传侯恒苑来见他。
高显仁踯躅道：“这个时辰了……宫门已经落钥……”
萧逸眼睛发红地盯着他：“落钥怎么了？朕要见老师，宫禁挡得住吗？”
吓得高显仁慌忙应是，快步退了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侯恒苑就来了。
这深更半夜，天子急召，他只当出了什么要紧事，一刻都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就来了。
萧逸上来劲，风风火火地要见老师，可当老师来了，他却安静下来，默了许久，才道：“老师，朕想把楚晏的身份告诉璇儿。”
侯恒苑上了年纪，又遇惊慌，反应略显迟钝，怔了怔，凛声道：“不行。”
“可他们是父女，只要璇儿知道了她父亲是朕的人，她就不会在朕和梁王之间徘徊不定了，她会试着来相信朕，总有一天她会……”
“陛下！”侯恒苑霍然打断他的话，也顾不上君臣之礼，殿前失仪，神色冷峻地道：“可她是自幼长在梁王府的，她心里在想什么谁又能知道？能把她的心挖出来看看吗？”
萧逸搁在龙案上的手紧攥成拳，颤颤发抖。
侯恒苑瞧着他这副模样，心疼不已，放缓了声调道：“陛下也知道此事关乎重大，不然不会找臣来商量。您若是心里难受，若是走不出来，就想想徐慕，他可连难受的机会都没有了。”
萧逸慢慢地低头弯腰，直把前额抵在龙案上，趴着缄默了许久，倏地抬头，道：“那你们也得管管朕的死活啊，这日子朕过不下去了，太难受了……”话到尾，夹杂了细微的哽咽。
侯恒苑看着面前濒临崩溃的天子，突然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已经习惯了萧逸的少年老成，习惯了他的隐忍，自徐慕死后他就再也没有在萧逸身上见过与脆弱相关的任何情绪。
渐渐的，他与旁人一般，认定了天子脊梁如广袤山峦，是压折不倒的。
可今夜，这无坚不摧的天子，这城府幽深的天子，不光流露出了脆弱，还流露出意气用事的少年心性。
侯恒苑不敢再刺激他，一边觑看着他的神色，一边试探地温声道：“出什么事了？孙玄礼将坠儿和老宫女处理得不够干净吗？不是把贵妃带去了骊山，她什么都不知道吗？她和陛下闹了？”
她没闹，她只是想走。
萧逸寥落地摇摇头。
侯恒苑急道：“那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您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个样？”
他一连串的质问抛出来，御座上的天子毫无反应，只恹恹地低着头，一副万念俱灰，了无生趣的模样。
老尚书在御阶前徘徊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想上去把萧逸揪起来问个究竟，刚迈开一步，萧逸突然抬起了头，那俊秀的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他缓声道：“是朕太鲁莽了，老师放心吧，朕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今晚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侯恒苑就这么一只脚搭在御阶上，愣愣地看着变化神速的皇帝陛下，见他深吸了口气，抬手抹了把眼角，将高显仁唤了进来，让派禁军送自己出宫。
夜色幽昧，烛光暗淡，萧逸望着落在地砖上的斑驳光影，抬起手看了看。
他也想做个与世无争，单纯良善的少年，他也不想手上沾满了鲜血，他不想被自己的女人惧怕，他想和她过安静平和的日子，他想等着她慢慢爱上他，然后和她一生一世，和和美美。
可是，这样的情形，她怎么可能会爱他？
萧逸满心伤慨地把自己关在宣室殿里一整夜，大约是心事太重，第二天就病倒了。
高显仁本是看着时辰进来叫萧逸上朝的，却见他趴在龙案上，怎么叫也不起来。萧逸素来勤勉，平常绝没有这样的事，高显仁心里担忧上前去搀了他一把，摸到额头，滚烫滚烫的。
他登时慌了，忙让内侍去宣御医，又遣人通知了太后。
龙体安危大逾天，阖宫上下乱作了一团，而萧逸兀自昏昏沉睡，睡了整整两天，才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悠悠醒转过来。
御医诊断他只是患了风寒，大约是在骊山上吹了夜风，又兼奔波劳碌，心绪不佳，便就这样病倒了，瞧着凶险，但其实没什么大碍，他年轻身体底子好，按时饮药，注意休养，用不了几日就能好起来。
御医的说法是这样，但于萧逸而言，却是在经历了朝政变动、清肃宫闱之后，难得能放下一切重担沉沉地睡上一觉。
毕竟，他实在是太累了。
萧逸睁开眼，便觉得身心舒畅，一派轻松，抻了抻胳膊，刚想坐起来，陡觉腿上沉沉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去，只见乌发素髻，不加任何修饰地伏在他的腿上，被这么一晃动，也慢慢醒了过来。
楚璇揉搓着眼看向他，喃喃道：“小舅舅，你终于醒了。”
萧逸心情颇为复杂地凝睇着眼前的小美人，见她脸色苍白，似是清减了许多，细细打量下去，却见那莹白如玉的颊边微微发红，残留着指印。
他脸上因刚醒来而挂着的迷离瞬时消散，轻捏住她的下颌，转过她的脸，仔细看了看，怒道：“谁打你了？谁这么大胆子！”
楚璇抿了抿唇，没说话。
外面高显仁听到动静进来，一见萧逸醒了，自是喜笑颜开，忙把他摁回床上，让小黄门再召御医来诊，可萧逸半点不关心他的身体，只紧盯着楚璇脸上的伤，不依不饶地问。
把高显仁问得没法子了，只有低声道：“是太后，您想啊，您自幼身体强壮，冷不丁病了，太后能不查问原由吗？审问过宫人，知道您在回宣室殿前跟贵妃娘娘闹得不愉快了，二话不说就上来给了她一巴掌……”
萧逸气得脸涨红，刚挣扎着要起来去找他母后理论理论，刚出去了的楚璇又端着汤药回来了。
她无比乖顺地坐在龙床边，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粘稠的汤药，道：“太后说了，我要守在龙床边，给您端药倒水照顾您，什么时候您病全好了，我才能回我的长秋殿。”说着，她把药碗往前一送，道：“应该不烫嘴了，您喝吧。”
本来甚是躁郁的萧逸听着她的柔婉细语，倒慢慢安静了下来，他躺着，掠了一眼那拄到自己跟前的墨釉瓷碗，一动不动，眼皮微阖，宛如虚弱至极的病美人。
“你会不会照顾人啊？朕病了，哪能端得动药碗，你得扶朕起来，一勺一勺地喂朕。”

第72章 番外：温柔
楚璇紧捏着瓷碗边缘，因为过于用力，指节森森泛白。
她咬着牙把萧逸从床上扶起来，撩起软缎袖，拿起瓷勺，开始一勺一勺地喂他。
小小一碗汤药，足喝了一炷香的功夫，因萧逸这厮太过矫情，一会儿捂着胸口说喘不过气，一会儿又嫌楚璇吹得不够凉，喂得又太急，烫着他的舌头了。
等这碗药喂完了，楚璇白皙的额头上腻了薄薄的一层汗，湿漉漉的，长吁了口气。
殿中分外安静，两人四目相对，楚璇把目光移开，萧逸也没再说话。
这养尊处优的皇帝陛下，身体底子自是强健的，区区风寒算不了什么，可萧逸却真拿这当了个正经病来养，免了三天｜朝，只在中午小憩过后才召见重臣听一听政务。
天子寒疾未愈，楚璇自然也不能回长秋殿，得在宣室殿端茶倒水地伺候着。
两人之间不能说是不尴尬的。
毕竟那日算是不欢而散，虽然没在明面上翻脸，但各自心里都是存了疙瘩的。
楚璇趁着萧逸去正殿议政，动作麻利地在寝殿给他整理床榻枕席，又把煎好了的药放在红泥小炉上煨着，嘱咐小黄门按时呈上让萧逸喝。
做完这些，估摸着萧逸快要回来了，便悄悄地回偏殿猫着。
这样做了一天，萧逸就察觉出楚璇在故意躲着他。
他没说什么，只是从小黄门的手里接过那墨釉瓷碗，面无表情地喝，喝到一半，突得一扬手，墨瓷碗被掼到地上摔了个粉碎，连同剩下的药汤亦溅出去老远。
宫女内侍们惶恐跪了一地，高显仁又怕散落在地上的碎瓷渣会伤着萧逸，也顾不上去劝，忙用袖子把瓷渣扫得离萧逸远些。
萧逸默然站立了许久，脸上表情甚是寡淡，众人都颤颤的不敢靠前，只有高显仁壮着胆子要去劝一劝，忽听萧逸开了口。
声线平和且冷静。
“把这些收拾出去，去叫她过来。”
不用问，也知道这个‘她’是谁。
高显仁忙揖礼应是。
殿中燃了苏合香，本是凝神静心的，又挂了月影纱帐，炽亮的阳光渗进来，只余一抹柔和的光影落在青石砖上，勾勒出斑驳的阴翳。
楚璇拂开纱帐进来，见萧逸已经在南窗下坐住了，正拧眉在批奏折。
阳光淡淡垂落在他的半面颊上，整个人显得既雍容又安静，全然没有高显仁描述中的暴躁炙怒。
那操碎了心的大内官刚才已在偏殿跟楚璇说了许多，那好歹是皇帝陛下，又病着，依着他顺着他总是没错的，若是惹得他动了怒，这一殿的人都得跟着遭殃。
楚璇站在原地深吸了口气，缓步上前。
从她进来，虽然萧逸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但手里的奏折就再也没有往下翻一页。
楚璇坐在他对面，轻声道：“思弈，你还病着，别这么操劳了，还是歇一歇吧。”
萧逸垂着眸没说话，少顷，便把奏折合上了，起身去榻上躺着。
楚璇默默地跟着他，给他整理绣枕，整理被衾，又弯下身给他把云靴脱了。
萧逸安安稳稳地躺好了，抬头凝着楚璇，目中若流淌着融融缓波，柔软至极，问：“你还走吗？”
楚璇怔了怔，摇头：“不走，我就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思弈的。”
萧逸终于满意了，咧嘴粲然一笑，合上了眼。
楚璇果然是守信用的，自打萧逸闹过这么一场，她就再也没有躲去偏殿，而是寸步不移地守在萧逸的寝殿，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见她。
虽然彼此间话依旧不多，可皇帝陛下的脸色却好看了许多，脾气也没那么火爆了，摔碗掷盏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
免朝的最后一日，萧逸午憩醒来时见楚璇伏在床尾睡着了，纤细的身子蜷成了一团，缩在狐氅里，浓密的睫宇一颤一颤的，像是在梦中不怎么安稳。
萧逸轻悄悄地起身，把她抱起放在了床上，掖好被角后招呼高显仁出来，更衣，去了趟祈康殿。
这一趟总是要走的，只是不甚顺利，太后闹得厉害，一口一个小妖精，歇斯底里的，直到从祈康殿出来，高显仁脑子里还是嗡嗡的，像是一团蜜蜂在打架。
他看了眼萧逸，道：“要奴才说，您就不该去找太后，说句不好听的，这一巴掌贵妃娘娘都挨了，您就算心疼她要给她讨个公道，那又能如何？平白惹得太后动怒，这往后至少得一个月不能给您好脸色看了。”
“你懂什么？朕要是不这么闹一通，不闻不问，母后打顺手了以后有什么不满意直接上来就是一巴掌，贵妃那小身板能受得了？朕的女人，朕都没舍得动一根指头，她凭什么……”
话音骤歇，因宫女拂开幔帐，正见楚璇站在后面。
她云鬓微斜，应是睡觉时压的，还没来得及整理，敛在身前的手握成拳又松开，显出几分局促。
萧逸静静看着她，蓦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高显仁招呼左右随侍的宫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他们两人在殿中。
缄然良久，萧逸道：“你不要怕，朕以后不会再病了，也不会再有人来打你。”
楚璇本也没有把那一巴掌放在心上，她自幼寄人篱下，受了太多细碎的苦，像袁太后这样明火执仗，怒气都挂在面上的，反倒没什么，可听萧逸这样说，却不由得“扑哧”笑出了声。
“就算您是天子，可还能管得住自己以后生不生病？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病的？”
这句话说完，她微微一愣，察觉出自己言语有失，忙补充道：“您是天子，自然万寿无疆，龙体康泰，不会生病的。”
萧逸瞧着她这谨小慎微的样儿，想来还是吓着了，将她拢入怀里，清幽叹道：“万寿无疆有什么好？绵绵无尽的岁月就是永无尽头的孤独，你知道，朕最怕孤独了。”
楚璇恍然发觉，从前她还没入宫时，萧逸就时常在她面前说他很孤独，日子很难捱，到她进宫这一年，已经没有从他口中再听到‘孤独’二字了，今天不知为何，却又提起来了。
她心里一软，倚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我会陪着小舅舅的。”
“你说得是真的？”
楚璇点头。
“那你发誓。”
楚璇哑然失笑，这种事还要拿来发誓，生了一病，皇帝陛下怎么就跟个孩子似的。
这样想，箍住她的臂膀紧了紧，像是不满，又像是无声的催促。
楚璇甚是无奈地拖长了语调发誓。
“我发誓，我会永远陪着思弈的，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她没有选择了，也没有旁的路可走了，她这一生都不可能离得开这座太极宫，既然注定要坐牢，那么哄一哄他又有何妨呢。
萧逸默了片刻，突得将她紧紧勒住，带着几分幽怨气恼在她的耳边道：“璇儿，你说要让朕放你出宫，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该是多么的心狠，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楚璇一怔，她本以为这件事都已经过去了，可萧逸竟还记得这句话，又把它翻了出来，好像这句话真成了他的心结，惹他伤心了。
她也不知该如何圆回来，想了想，唯有软语和声地哄劝：“我再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我不出宫，我会永远都在这里。”
萧逸眼睛一亮，深情拳拳地凝睇着她，问：“真的？”
楚璇点头。
他终于一扫阴霾，展颜而笑。
楚璇只觉得有些好笑，这素来城府幽深的皇帝陛下倒好像成了个好骗的小孩子，人家说什么他都信。
她隔着茜纱望向天边夕阳红河，又是一朝一夕，就这么过去了，时间其实过得也挺快的，这么被萧逸抱着，被他保护着，日子宁静，又觉得其实也挺好的。
人生在世，哪里就有那么多十全十美。
她仔细想了想，若是这个时候外公要让她杀了萧逸，她应当也是下不去手的。
她既躲不开他，可是除了他，她好像又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曾让她惧怕的人，却也是她此刻唯一拥有的温暖。

第73章 番外：灯火人间1
初安二十年，四月。
监天司观测了天象，说今年是大吉之年，天降祥瑞，必定风和雨顺，物阜民安。
天象之说，充满虚玄，但大周朝局初定，臣民的心不安，用这样的天象来安一安人心，倒也不是坏事。
念叨了四个月的天降祥瑞，到了紫荆花开的时节，当真降下了。
皇后在昭阳殿中诞下了双生子，一男一女，是大周开国以来就未有过的事。
因前边生阿留时太过凶险，给萧逸留下了太多阴影，这一回儿从楚璇喊肚子疼，萧逸就一直守在她的身边，看着稳婆乱中有序地忙着，御医时不时往里递汤药，没有几个时辰孩子就生出来了。
而且这一次生得很是顺利，楚璇虽吃了些苦，但生完还有力气看一看孩子，不像上次筋疲力竭，直接睡了过去。
“嗯……好小，好丑……”
萧逸左手抱小公主，右手抱小皇子，在婴儿“咿咿呀呀”的啼哭声中，不满地反驳：“什么丑？孩子刚生出来都这样……”
迟迟没有回音，一抬头见楚璇又歪头沉沉睡过去了。
他把孩子交给乳母，遣了内侍去祈康殿报喜讯，做完这些，便摒退众人，从被衾下寻摸出楚璇的手，握住，坐在床边等着她醒来。
楚璇这一睡便是六个时辰，再度醒来时窗外已夜色沉酽，殿中烛光幽昧，她揉搓了下睡眼，轻轻挪动了下身体，一侧首，便见到了睡在她身边的萧逸。
他睡颜安然，一双臂膀坚实有力，正稳稳将她扣在怀里。
她只觉心像落在缓波平漪的小舟上，无比安宁，身上也是干爽洁净，半点刚生产完时的粘腻湿濡都没有。
楚璇轻勾了勾唇角，将头靠在萧逸的臂弯上，合上眼睛。
介于楚璇那近乎于天才的起名方式，这一回儿萧逸留了个心眼，以迅雷之势火速起好了孩子的名字。
皇子名萧晗，公主名萧曦。
他们是迎着朝阳在太平盛世里降生的，理应名里含‘日’，一生阳光普照，明媚灿烂，他们父母所经历过的阴暗磨难已永远的留在了旧时光里，不会有半点阴翳落到他们的身上。
从来对子嗣抱着悲观态度的皇帝陛下一下拥有了三个粉妆玉琢的小包子，心都快要甜化了，恨不得日日腻在昭阳殿里带孩子，那朝堂，那奏折，那些催着他上朝的老臣，真是想一想就心烦。
时光在无限的甜蜜与纠结里缓慢流逝，昔年那三个柔软惹人怜的小包子长大了……
初安二十五年
“晗儿，你给朕下来！那是闽南进攻的珊瑚，珍稀无比，你要是弄坏了就从你的月俸里扣！”
“曦儿，你是个姑娘家，怎么能这么野蛮！别装了，朕都看见了，朕的笔洗是你打碎的。”
一阵鬼哭狼嚎，翻山蹈海……一脸官司的皇帝陛下像提溜小鸡崽似的一手一个拖进来。
“站好了，都站好了。”
萧晗被墨汁糊了一脸，粘稠的墨汁顺着下巴沥沥的往下滴，被他用小绵手一抹，得了，阑干纵横，浓迹斑驳，跟被画了符的小鬼似的——那是他妹妹的杰作。始作俑者萧曦粉嫩秀致的小脸上满是无辜，被自己父皇揪着衣领，还不忘朝楚璇可怜巴巴地哀吟：“娘，我饿了……”
还未等楚璇说话，萧逸冷哼：“你饿了？你以为你今天晚上还有饭吃？”
他松开了萧晗，单把萧曦提溜到眼跟前，怒道：“朕的笔洗怎么得罪你了？啊？一月换了七个了，都是让你给打的，你想干什么？想造反啊？”
萧曦今年刚满五岁，几乎是跟楚璇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流光晶澈的明眸大眼，秀巧圆润的鼻翼，若彤珠的粉嫩薄唇，就连扮猪吃老虎时那可怜兮兮的表情都跟她一脉相承。
她眨巴着茫然失措的大眼睛，抽噎了几下，抹了几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极讲究地把刚才被萧逸拉扯而弄乱了的碎发抿到耳后，娇滴滴道：“那不是我，是王兄打的。”
被一口大锅扣下来的萧晗怔了怔，隔着淅淅沥沥滴着的墨汁泪眼汪汪地看向萧逸。
萧逸只用审视般的目光掠了他一眼，当即便又锐利地将萧曦盯住。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这蔫坏蔫坏的臭闺女比起来，那臭儿子就是个铁憨憨，一天到晚地出头背锅，坏事没多干，打全他挨了。
萧逸揪起萧曦的耳朵，“污蔑你王兄，罪加一等。”
萧曦那琉璃珠儿似的浅瞳滴溜溜转，溢出些跳脱黠光，眼角上勾，近乎于不屑地瞥了一眼凶神恶煞似的萧逸，随即——
萧逸亲眼看见，这五岁的小丫头就跟街头卖艺的变脸伶人似的，须臾间，凄风苦雨，哀戚吟吟，无比可怜地嚎叫：“娘，爹打我！”
萧逸惊呆了，眼看她梨花带雨，一声胜似一声的凄惨，终于顺利引出了内殿的楚璇和袁太后。
楚璇倒未说什么，袁太后听她的宝贝孙女竟被打，忙扑上来把萧逸推开了，护犊子地把小公主揽进怀里，恶狠狠地瞪着萧逸。
“不是……”萧逸整个人都不好了，指着萧曦的手直打颤，胸前起伏不定，半天才平息下来，在牙齿相撞的“咯咯”声里，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打你了？！”
萧曦正眼都不看他，只用藕节似的小胖手扯住袁太后的衣袖，掰自己的耳朵给她看：“祖母，你看，爹给我揪红了，疼死我了。”
袁太后一边叫着“心肝啊宝贝啊”一边怒瞪萧逸，把萧逸瞪得怒气上涌，登时炸开了。
“母后，没您这样惯孩子的。这死丫头太不成样了，她打了朕的笔洗，还污蔑给晗儿，这小小年纪就坏成这个样儿，要是再不管教，那将来不定长成个什么样儿呢。”
太后一怔，像是才看见边上还站了个浑身黑漆漆，用墨汁洗了澡的萧晗，思忖了片刻，朝他招了招手。
“晗儿，祖母问你，你父皇的笔洗是谁打的？”
萧晗用他那黑乎的小脏手又抹了把脸，愣愣地看看躲在祖母怀里精灵秀巧的妹妹，低下头，不说话了。
“没事，你就说，是谁打的，哀家给你做主。”
萧晗低头看地，闷闷道：“我。”
萧逸登时爆了，“不是你干的，你瞎承认什么？你……”
“行了。”太后微挑凤眸，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萧逸：“人家孩子自己都认了，你还非要往曦儿的身上栽，就没见过你这样当爹的。怎么着？就儿子是你的孩子，女儿不是啊？”
这堪称来自于灵魂的拷问，气氛骤然凝滞严肃起来，众人默然片刻，反应极快的萧曦意识到自己该做些什么来突出她父皇的残暴不仁，便勾起手指从舌尖上沾了点唾沫抹眼睛上，半真半假地扑在太后怀里抽泣。
那裹在绫罗下的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看上去甚是可怜。
萧逸只觉快要背过气去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四下环顾了一圈，抄起铺香粉的铁钩子过来。
这些年，一直被神兽祸害的皇帝陛下终于从腹黑转为了直接暴力……
袁太后见捅了马蜂窝，忙把萧曦抱起来，一阵风似的奔出殿门，在门口还不忘朝楚璇招呼：“哀家改天再来找你说话。”
训练有素的祈康殿宫人麻溜地把辇舆抬过来，压低，太后灵敏地跳上去，指挥左右火速地把她们抬走。
萧逸：……
那方混战暂告一段落，楚璇把浑身黑漆漆的萧晗拉到跟前，让霜月和画月把他带下去洗干净。
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的萧逸倒退回来，“咣当”一声把铁钩子随手扔开。
造孽啊！这绝对是他的报应。
三个猴崽子，一个比一个皮，一个比一个要人命，幸亏他英明，在年前力排众议把最皮的萧留送进了书房，册封了一个太傅，四个太子少师日夜不停歇地看着他念书，不然……这三个冤家聚一块非给他把太极宫拆了不可。
想起这些，皇帝陛下便觉日子没了盼头，坐在地上，看了眼正温柔温柔看向他的楚璇，提议：“咱两跑吧，留下道诏书让阿留继位，咱们远走高飞。”
楚璇白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内殿。
虽然这三孩子热衷于与皇帝陛下斗智斗勇，但当他不在跟前，只有楚璇在的时候，却是都乖得很。
夜间，阿留下学回来，太后也遣人把曦儿送了回来，三个小豆包围着矮几用过膳，换了柔软干净的寝衣，并排躺好，表情甚是一致地巴巴看向楚璇。
楚璇莞尔，过来依次在他们的额上落下一吻，三人心满意足，闭上眼睡觉。
大约至亥时，萧逸才来昭阳殿。
楚璇见他眉宇间缭绕着一股疲意，想来是朝政繁杂，又耗了不少心神，忙让人备好热水，亲自伺候他沐浴，换上寝衣，才和着幽缓夜风问一问他。
萧逸说得极慢，极细致，不时会停下来听一听楚璇的建议，他不停时，楚璇绝不插话，只安静坐在一边听他说。
两人分析讨论了大半夜，朝政基本上都能理顺，眼看天色不早，该就寝了。
自这几个孩子出生，两人便有一个习惯，就寝前得先来看一看他们，见他们安安稳稳地睡着，才能回自己的寝殿去睡。
萧逸放轻缓了脚步，从床头慢踱到床尾，这三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正在梦乡里安然深寐，他只觉心头盈实，甚是满足，半点白天时要逃的想法都没有了。
看了半天，目光落在了曦儿的脸上。
萧逸抚着下颌对着这张脸品咂了一番，冲楚璇小声道：“岳父也说曦儿长得像你，简直跟你一模一样，我怎么觉得她比你小时候还是丑了点。”
楚璇轻搡了他一把，知道这当爹的还记仇呢。
谁料睡在两位兄长中间的曦儿蓦地睁开了眼，浅瞳射出晶亮的光，直勾勾盯着萧逸，面无表情道：“我是爹娘生出来的，我要是比娘丑，那爹你是不是该反省反省自己。”

第74章 番外：灯火人间2
萧逸冷哼了一声，把曦儿从床上捞了起来，当然，为了防止惊扰醒其他两个猴崽子，刻意放轻了动作。
曦儿也不惧，眨巴着一双俏丽明眸，伸出两条短短的小胳膊紧攀住她父皇的脖子，攀住了，就不会掉下来摔着——这小丫头机灵着呢。
楚璇细心地给两个儿子把被衾边角掖好，又生怕这父女两再生些别扭，不放心地又紧追了出去。
正殿里灯烛亮如白昼。
萧逸把曦儿放在榻上，直起身，抱着胳膊面容严凛地垂眸盯着女儿，“你最近太没有规矩了，知不知道？打坏御用之物，陷害自己的兄长也就算了，还来挤兑你父皇，无法无天得过分了些。”
曦儿瞪着萧逸，蓦得，学着他的样子，也抬起了那短粗的小胳膊，吃力地抱在胸前，一扭头，哼了一声。
“还哼，再哼一个。”
傲娇的小公主果然又哼了一个，且比上一个声音更大，气量更足。
萧逸登时气噎，正要上前再讲讲道理，楚璇赶过来了，把他推开。
她比萧逸心细，到这会儿也察觉出一些不对劲儿来了。她半弯了腰，握住曦儿的手，凝睇着她的脸，温声道：“曦儿，你不是个蛮不讲理的孩子，你告诉母亲，为什么要这么闹？”
曦儿紧绷的小脸微微松动了些，但还是歪着头，不肯看自己的爹娘。
楚璇耐着性子把她的头正过来，“这里没有外人，你要是有心事就要说出来，难道爹娘还能害你吗？”
再三哄劝之下，曦儿终于抬起了头，怒目熠熠地看向萧逸，闷声道：“这都要怪你！”
“怎么着就怪朕啊？”萧逸扫了她一眼：“难不成是朕让你调皮捣蛋的？”
“那天娘给我换了身新衣裳，我跑去宣室殿就是想让你看看，我也不知道你正在跟户部尚书议事，也不是故意捣乱，更不是故意打翻了你的笔洗，结果你二话不说就来骂我！”
曦儿白嫩的小脸蛋气鼓鼓的，眼眶发红，像是蓄满了委屈，波光粼粼地瞪着萧逸。
“我是个小孩子啊，腿短胳膊短，活动不灵敏，打翻个东西那不是很正常嘛。你非说我是故意捣乱，我就捣乱给你看，哼！”
殿中一阵安静。
好半天，萧逸才在楚璇的凝视下勉强发声：“那个……行吧，都是朕的错。”
盘起小腿坐在榻上的公主殿下不为所动，鼓着腮，忿忿不语。
萧逸喟叹一声，上前去把公主殿下抱起来，甚是真诚地说：“是爹不好，因为国事心烦，就把气撒在你身上了，小公主人美心善，最是宽宏大量，就原谅为父这一回吧，好不好？”
曦儿紧憋着的那股劲儿终于在柔隽的哄劝下松开，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积蓄数日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她边抽噎，边控诉：“是你说的，我是小公主，所有人都会宠着我的，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会给我撑腰，谁都不能欺负我……”
看她哭得凄凄惨惨，萧逸心疼不已，伸手给她抹着泪，轻柔道：“是，咱们小公主最尊贵，该被万千宠爱，一丁点委屈都不能受的，都是朕不好，朕太混账了，竟然让小公主伤心了这么久，太不应该了……”
他抱着曦儿进了内殿，絮絮地哄了大半宿，才把小公主哄顺了毛，收起了浑身竖起的刺，趴在她父皇怀里，“呼哈呼哈”地睡了过去。
楚璇站在幔帐外，看着里面姿态亲密的父女两，目光微缈，思绪散了出去，心里有些发空，只觉一阵阵怅然若失，又夹杂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同时袭来，仿佛搬空了她当前所拥有的全部锦绣繁华，只余年幼时那一点点孤寂寥落，又重新被拈了出来，反复掂量，反复品咂。
愣怔了许久，恍觉额间一热，哄睡了曦儿的萧逸拂帐出来，倾身印在楚璇额间一吻。
“想什么呢？”萧逸温柔笑问。
望着他那宛如清风皓月般的疏朗笑意，楚璇倏地便觉释然了，上天或许曾经从她这里拿走了许多，但终归没有薄待她。
她摇了摇头，倚进萧逸的怀里，唇角微弯，轻声道：“我想出宫一趟。”
萧逸立即回：“去哪儿？我陪你。”
“不要你陪，我想自己去。”
萧逸沉默片刻，将楚璇从怀里捞出来，神色严凛道：“璇儿，你不能这样，你说过以后不管什么事都不会瞒着我的。”
楚璇悠然一笑：“我想去清泉寺上一柱香，是觉……如今的生活很契合心意，总该谢谢神明的庇护。再者，我已在宫里闷了许多年了，你总得让我出去透口气吧。”
话虽说到这份儿上，萧逸还是别扭郁闷。他已习惯了同楚璇亲密无间，两人这些年便如严丝合缝的两道齿轮，合在一起，几乎没有缝隙，彼此间再无秘密，再没有是对方不知道，需要去猜的。
他这般，楚璇只好温言软语地哄他，哄了大半夜，也由着他胡闹了大半夜，才终于把他哄消停了，答应明日派禁军护卫楚璇出宫。
如今是太平盛世，海晏河清，着实不需太慌张，可萧逸就是这样，凡涉及到楚璇，必是慎之又慎，禁军少不了，除了禁军，还暗中派了校事府的人跟着——皇帝陛下的心事终归是太多了。
楚璇没有骗他，依言只是去了清泉寺。
主持亲自作陪，眼见着皇后娘娘为夫君和儿女祈福后，又命上了三大圃篓的纸钱，守在炭盆前，极有耐心地一张一张烧完了。
事毕，在金尊佛像前，楚璇轻声问：“若是……一个作恶多端的人，已经为他所做的恶事偿命了，那……会有来生吗？”
主持双手合十于胸前，缓声道：“善恶有报，天地有寸尺，自然会有报完的一天，在阳间没赎完的罪，去阴间接着赎，等罪赎尽了，也就该入轮回了。”
楚璇垂眸沉默了良久，主持望着炭盆里烧尽的灰烬，道：“不若在寺中立个名牌，供奉一盏海灯，若娘娘不得空，贫道会让寺中僧侣替娘娘烧纸钱的。”
楚璇摇头：“不必了。”
在寺中消磨了一个时辰，楚璇想着昨夜萧逸那委屈兮兮仿佛被丢下了的模样，便不再耽搁，立刻回宫。
她与主持探讨善恶罪孽的时候，校事府的人已回宫向萧逸回话了。
正是艳阳高照的晌午，萧逸领着三个猴崽子在用午膳，猴崽子们闹腾来闹腾去，片刻都不得消停。
萧逸心情不豫，拿起汤匙朝着碗沿敲了敲，黑着张脸道：“食不言寝不语，怎么连点规矩都没有。”
三个猴崽子把凑在一起的小脑袋各自缩回来，安静了片刻，阿留抬头道：“那我见您和娘一起用膳的时候，您总是黏在娘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个时候怎么就不说食不言寝不语了？凭什么到我们这儿就是这么一套规矩？”
萧逸眉宇一横：“凭朕是你们的爹！赶紧吃饭，再废话都别吃了。”
阿留咬了咬下唇，敢怒不敢言地低下了头。
倒是曦儿看不过去了，抗议道：“您又对我们没耐心了，您对娘就从来不会这样！”
萧逸白了他们一眼：“你们这几个猴崽子还想和你们的娘比？”
“凭什么不能比？”
萧逸看着三双清澈茫然的大眼睛，一时想不起更贴切的解释，便粗暴笼统地概括：“凭她比你们好看，比你们招人喜欢。”
“赶紧吃饭，再不吃都饿着。”
三个小崽子没有乖乖低头吃饭，而是抬着头看向了萧逸的身后。
“娘……”
楚璇应了一声，弯身握住了萧逸的手，神色温柔，无奈道：“我只去了几个时辰，你又在跟孩子置什么气呢？我这不回来了吗。”
萧逸一怔，立即反握住她的手。
好像一颗心悬了太久，终于能落下来了。
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可笑，太平安稳的日子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可一旦楚璇离他远些，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危机四伏、令人难安的岁月，患得患失得真是连他自己都觉得矫情。
萧逸本以为楚璇出了趟宫，怎么着也该回家看看，可她没有，几乎跟校事府的人前后脚回来了。
这些年云蘅为了楚玥的事吃足了苦头，到底是自己的心肝宝贝，就算清醒过来知道权衡利弊了，可哪能彻底放得下手。
可崖州那边回话，楚玥实在疯得厉害，不光疯，还爱胡言乱语，矛头直指她的姐姐和父亲。
关于楚晏，虽说当年是奉先帝之命在梁王的身边卧底，可这终归不是什么光彩事，事关先帝声誉，不可能无遮无掩地全都昭告了天下，知道实情的也就只有朝中那么几个靠得住的人。
实情既不能全说，那楚晏乍登高位便有些立不住。
尚书令乃百官之首，给了曾经逆王的女婿，多少人眼红，又有多少非议诟病，坊间街巷，什么靠裙带，什么攀附权贵，各种难听的话都有。
所以，这又是尚书令，又是国丈，虽然看着是风光，可当年为了立住脚跟，楚晏也着实蹚了些难关，下了些功夫。
云蘅看在眼里，自然不敢把那么个堪称隐患的女儿接在身边，这么年年岁岁的拖延下来，如今，她也不大去崖州了。
人的感情有时浓烈到可以不顾一切，可一旦凉下来，哪怕是在点滴辰光里慢慢凉的，不愁凉不透。
萧逸冷眼旁观，没有楚玥在身边挑拨，云蘅这些年倒还长了些心肝，逢年过节也还能记起有个女儿在宫里，会来尽尽心，嘘寒问暖，而楚璇呢，待她不算亲近也不算疏离，若要认真论，只如寻常亲戚那般来往着。
世事便是如此，该来的时候没来，等回过头再想拾起来，也是不可能了。
想到这儿，萧逸突然想通楚璇今日为何出宫了。
但他没点破，就如楚璇没有跟他说一样，不是想瞒着对方，只是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如今这繁花暖阳的大好时节，没有重提旧事、旧人的必要。
萧逸将楚璇拉进内殿，把她拢进怀里，听着外面宫女们收拾杯盘碗碟和那几个小崽子叽叽喳喳的声响，低了头轻吻她的额头，喃喃道：“璇儿，我们是清醒的吧，如今的日子不是在做梦吧，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对不对？”
楚璇笑了，反手钩住他的胳膊，一字一句认真道：“对，都过去了。”
凛冬已逝，天光渐长，歇了晌午，萧逸就得快些回宣室殿处理政务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榻上起来，没有吵醒楚璇，又给她掖了掖被角，不忘让高显仁去把阿留叫起来，他打算待会儿回宣室殿的途中顺道把他送去书房。
既已开蒙，便半天都不能荒废，这是为储君的责任。
那三个猴崽子腻在一块儿，见阿留要去书房，晗儿和曦儿也呆不住，非要跟着萧逸走。
高显仁无法，只得把他们都带到内殿这儿来。
在门前，大内官低声嘱咐：“小点声，娘娘还睡着呢。”
三个猴崽子罕见得乖巧起来，放轻了脚步，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地进来。
拂开幔帐，正看见萧逸弯身低头，轻吻了一下还在睡梦中的楚璇，秀致的薄唇落在她的颊边，他如饮了蜜，缓缓而笑，安宁又满足。
事罢，他无声地朝猴崽子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悄悄地跟自己出去。
阿留在最前边，看得也最清楚，站住了没动，眨巴着眼看了看他的父皇，轻手轻脚地上前，学着他父皇的样子，低头在楚璇刚被萧逸亲过的颊边，也印下了一吻。
事罢，他无声地朝弟弟妹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悄悄地跟自己出去。
晗儿和曦儿对视一眼，站着没动，蓦地，兄妹两手拉手上前，哥哥在前，妹妹在后，如仪式般隆重地依次亲吻他们的母亲。
亲完了，三人心满意足地随父皇出来。
日头略微西斜，打在地上疏疏淡淡的影子，一个英挺秀拔的大人和三个娇憨可爱的小孩，正顺着石阶缓缓而下。
他们的身后，白玉兰开得正好，锦簇枝头的花瓣被春风一撩，顺着轩窗半开的缝隙飘了进去，正落到被衾的绸面上，将那大幅如意花开的刺绣点缀得更加活色生香。
寐中的楚璇唇角微勾，像是做了一个美梦。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