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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偏执反派扒了马甲
作者：六月拾玖
内容简介
 身为一本权谋文里的最大反派，虞安侯季长澜风华绝代，冷漠狠绝。 而穿越成炮灰的乔玥却在第一天就发现，这位牛逼哄哄的反派好像被人渣了。 很不巧，渣他的人也姓乔。 面对反派阴鸷幽凉的眼神，一脸懵逼的乔玥慌忙捂好马甲：不不不，别看我，我不姓乔！不是我渣的你！ ＊ 季长澜静静的凝视着面前明眸皓齿的姑娘。 不动声色的陪她演戏，看她装傻。 看着她将自己忘的一干二净还改换姓名 他每时每刻都恨不得活活掐死她。 后来， 乔玥才发现 眼前这位权势滔天的男人，这辈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他唯一喜欢的，就是她。 喜欢的小心翼翼，喜欢到发疯。 男主在爱恨交织中被反复治愈，掐死女主什么的不可能，只会掐自己，病娇属性，强制爱。 女主咸鱼，什么都不需要做，男主会帮她做好一切。 【偏执敏感大反派X甜软温暖小美人】 1，SC治愈系小甜饼，男主白月光就是现女主，身体灵魂都是。 2，感情线为主，非剧情流不要考据。 3，虐谁都不会虐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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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而降，在窗外的石阶上溅起一层轻纱似的雾。
屋内光线很暗，浓重的檀香味儿伴着丝丝缕缕的青烟从屏风那头滚滚而来，呛的乔玥的嗓子眼里都仿佛蒙了一层厚厚灰，干痒的发痛。
可她却一动不敢动，只能跌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缓步走来的男人。
他半边脸隐没在暗处，乔玥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玄黑袖摆被桌角雕花勾出的褶痕，上面绣着的金乌云纹暗沉阴冷，裹挟着几丝未褪尽的戾气，在乔玥面前停了下来。
“你不姓乔？”
他轻声开口，略微沉缓的语调带着与他身上戾气不相符的低柔。
乔玥眼睫处的暗影一阵轻晃，垂着眸不敢看他，过分细软的语调在窗外隆隆而过的雷雨声中轻如猫叫。
“……是。”
她忍不住又把头压低了些。
她这样倒也不完全是因为害怕，更多的是心虚。
因为就在刚才，就在她穿越到这本书的第三天，她欺骗了全书最大的反派，她面前的这位男人——
虞安侯季长澜。
一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杀人不讲道理冷漠血腥又残忍的人。
而乔玥骗他的原因也很简单。
她发现这个反派似乎认错人了。
在她刚刚送茶进来的时候，这位刚刚解决了一个炮灰浑身犹带血腥煞气的男人，用一种温和痴迷的眼神看着她，而后，她便听到这位反派嗓音极轻的喊了她一声：乔乔。
那温柔的可以滴出水的语声，配上他苍白俊美的脸，怎么看都像是一位被渣女抛弃的男神。
虽然乔玥也姓乔，但穿越过来的她现在身披陈玥马甲，自然不会干这种暴露身份送人头的事。
而她身体的原主陈玥只是刚来侯府半个月的小丫鬟，在原书里连半字都没有，是一个比路人甲还透明的存在，肯定不会和这位反派大佬有什么交集的。
反正他叫的是乔乔，又不是陈陈。
乔玥当然不会应。
一阵沉默过后，季长澜忽然蹲下身来，宽大的衣摆扬起地上那层细小的浮尘，将她整个人都罩在重重暗影下。
“是我认错人了？”
他淡淡开口，语调中却听不出半点疑惑，食指忽然搭上乔玥的下巴，将她整个脸抬了起来，迫使她对上面前过于惊艳的五官。
极为清冷的双眸。
未曾沾染他唇角的半点儿笑意。
仿佛要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都凝上一层冰似的，一寸寸从乔玥面颊上移过，带着霜雪呼啸的寒，他淡笑着问：“嗯？是我认错了么，乔乔。”
难、难道不是吗？
季长澜温和缱绻的嗓音比窗外霖霖而落的雨更好听，可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下，乔玥很容易就看到了他眼中隐隐疯狂的神色。
就和他第一声叫她“乔乔”时的眼神一样。
柔和偏执，还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恨。
很危险的眼神。
想起面前这位俊美的男人最后几乎毁了半本书，乔玥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原本白皙的耳垂因为紧张的缘故冒出了一点红尖儿，好似茫茫雪色中悄然而绽的梅，衬得巴掌大的脸愈发清艳了。
季长澜的目光也缓缓移到了她耳垂上，看着那抹嫣红越来越重，他忽然轻嗤了一声。
乔玥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冷颤，忙道：“可能、可能是奴婢忘了什么，奴婢记性一直不大好。”
话虽这样说，可乔玥真不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她穿越前的记忆一直很完整，而这具与身体的原主记忆也很完整，今天也是她第一次见季长澜，根本不存在遗漏的情况，所以只可能是季长澜认错人了。
可惜的是书里并没有“乔乔”这个人，乔玥就算想装也装不出来。她只能抬起乌黑的眸子瞧着他，带着些许润泽的水汽，在暗淡的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只小鹿似的，看起来真诚而无辜。
可她的眼神却换来了季长澜的轻笑：“忘了吗？不如我帮你想想？”
他忽然俯身将乔玥抱到一旁的楠木椅上，冰凉而修长的指尖缓缓移过她僵硬的背脊，绕过她的肩膀，而后，在她耳垂上轻轻点了一下。
只是蜻蜓点水似的触碰，却让乔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生平最怕别人碰她耳垂。
那又痒又麻的触感带着他指尖的冷意，触电般的从耳垂传入四肢百骸，乔玥掌心很快就沁出层层濡湿，难受的连鼻尖都染上了一抹酡红。
可季长澜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慢条斯理的反复逗弄着，忍受不住的乔玥终于唤了他一声：“侯爷……”
犹带颤音的语调在潺潺细雨中带出几丝变调的媚意，季长澜的动作一顿，正对上她乌黑的眼瞳。
湿漉漉的，如同水波澄清的湖，干净明澈。
而指尖的温热触感也格外绵软，比窗外的雨丝更柔。
她比以前高了不少，也比他无数次梦到的还要漂亮。可那双眼睛却还是和以前一样，与他格格不入。
让他爱而不得，又恨入骨髓。
季长澜忽然垂眸，纤长的睫毛挡住一片潋滟的眸光，似是不想再与她纠缠下去，他的手从她耳垂处挪开，搭上她藕粉色的衣襟。
乔玥蜷缩在木椅上的身子瞬间绷紧了。
看着季长澜冰冷到不见半点儿欲色的双眸，乔玥不得不怀疑季长澜在把她当做“乔乔”报复。
她甚至怀疑剧情崩了。
因为季长澜在原书中根本没有任何感情线，原书里也不存在任何能将他玩弄于股掌的人。
男人没有，女人就更不可能。
他不是位一帆风顺的角色，却是踩着无数头颅上位的人，若不是最后疯了，登上权利顶端的人很可能就不是男主靖王，而是他了。
可原书从未提及过他为什么疯。
如同虞安侯府里忽然烧起的那场大火一样，轰轰烈烈，消亡的悄无声息，最后只留下残桓断壁处一吹即散的尘。
虽然乔玥对原书剧情充满了怀疑，可季长澜眼中隐隐疯狂的神色却是不假的。
乔玥甚至不敢反抗他，眼见衣带已经完全被他解开，就要褪去最后一层屏障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季长澜眸色微凝，宽大的袖摆瞬间裹住了她的身子，在房门被推开的同时，用另一只手轻轻扯开了她右肩上的衣襟。
“侯爷，国公府蒋二姑娘求见。”
侍卫裴婴半跪在门外，并没有看见被季长澜裹在衣袖下的人。
乔玥切切实实的松了口气，蒋夕云现在是季长澜的未婚妻，私自见季长澜虽然不合礼数，可外面现在下着那么大的雨，季长澜总不能一直让她干等下去。
她抬眸看了季长澜一眼，可季长澜却对裴婴的汇报恍若未闻，只是垂眸看着乔玥右肩处的一小块肌肤。
吹弹可破，一如耳垂那般柔软细腻，细腻到寻不到半点微痕……
冷风裹挟着雨丝从门外灌入，在季长澜玄黑长袍上洇出一道道沉郁的痕，有几滴轻飘飘落在他眼皮上，微一垂眸时，水珠便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滴下，好似一滴清莹莹的泪。
即使他什么都没说，可眸底那偏执疯狂的神色却已消失无踪，甚至不及方才半点儿冰冷，好像乍然被抽去了灵魂似的，绝望而空洞。
跪在门口的裴婴见季长澜久久没有回应，踌躇了半晌，又小心翼翼的开口：“侯爷，蒋二姑娘说……”
“说什么？”
季长澜蓦然转过身去，宽大的衣摆被冷风扬起，在空中划过一条凌厉的弧，桌角的莲花盏晃了又晃。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裴婴：“这些事你处理不好？”
“她说什么也要来汇报我？”
裴婴这才看到季长澜身后似乎坐了个人，心中一惊，忙道：“不不不，是属下的不是，属下这就让蒋二姑娘回去……”
房门被应声关上，乔玥没想到既然连戏都懒得和蒋夕云做，趁着他们谈话的节骨眼上，她慌忙将自己衣服穿上，眼见季长澜再度转过身来，手一哆嗦，不知怎么就打了个死结。
季长澜的目光望了过来，精致的五官在烛光下透出些许苍白的冷来，羽睫处的暗影愈显浓重，他嗓音凉凉的问：“我让你穿了？”
乔玥被他眼神看的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又将那死结系紧了些。
她的指尖缠在衣带上，窄口袖角处有一圈脱线的棉边，不像是做粗活磨出来的，倒更像是紧张时揪的。
而那双手也因为将衣带攥的太紧，这会儿反倒显得指尖白森森的，只有手背透着一抹淡淡的粉。
与记忆中的影子重叠……
先前那股躁郁的感觉又翻滚涌入季长澜的脑海里，像是要将他生生扯开似的，连心尖也漫上了疼。
他闭了闭眼，过了半晌，才轻声道：“走罢。”
他又恢复了最开始那冰冷漠然的神色，仿佛乔玥方才看到的疯狂空洞亦或是绝望，全都是她的幻觉。
房门带出的风吹的桌案上的莲盏又晃了晃，他背灯而站，身上阴影浓重。
乔玥阖上门，看着院内被雨冲刷的松，孑孑立在风雨中，一如方才被雨淋湿的他，清冷而孤独。

第2章
雨越下越大，裴婴打着伞跑到侯府门外，对着停靠在石阶旁的马车道：“蒋二姑娘，侯爷已经歇下了，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歇下？”马车内的蒋夕云一愣，伸手将车帘勾出条缝，只用凤眸望着车外：“刚才过戌时，侯爷就歇下了？”
“是啊。”裴婴抹了把脸上的水，漆黑的眉眼锐利，客客气气道：“您也知道，侯爷前些日子刚受了伤，自然要好好休息。”
裴婴这番话成功的将蒋夕云噎了一下。
季长澜就是因为她才受伤的。
她大哥半年前失踪于西陵城，他父亲和皇上派了多少人去西陵也未查到她大哥的半点儿踪迹，可六天前，她去侍郎府赴宴时，忽然有奴仆告诉她找到了她大哥的消息。
她想也没想就跟着奴仆去了，谁知半路等待她的是一群刺客。若不是季长澜忽然出现，她险些葬身在那群刺客手中，可季长澜也因此受了伤。
她这次瞒着父母冒雨前来，就是想看看季长澜伤势如何的，却没想到被群侍卫挡在了大门口。
虽然季长澜对她一直不冷不热的，可他既然肯为了自己受伤，又怎会派侍卫将自己挡在大门口呢？
肯定是这些侍卫没有仔细通报的缘故。
蒋夕云的面色不大好看，将帘缝又拉开了些，正待说些什么，裴婴忙又补了句：“您的心意属下已经代为转达了，可您深夜见面多有不便，您若是担心侯爷伤势，不如选个天气好的日子与沛国公一同前来。”
蒋夕云一怔，很快就听出了裴婴的话外音，忙问：“这是侯爷的意思？”
裴婴道：“是。”
蒋夕云脸上的不甘瞬间消失无踪。
虽说她这次是偷偷跑出来的，可侯府人多眼杂，自己若是真的进去，岂不就成了私会么？
虽然已经是季长澜的未婚妻，但这事若是传出去，对她的声誉还是有一定影响，到时候她爹沛国公的脸上也会不好看。
季长澜果然还是为她着想的。
虽然季长澜外表冷淡了些，可想起他杀刺客时的狠戾样子，蒋夕云脸颊瞬间红了半分，为了这样这样一个男人，自己冒雨等他一夜又何妨？
更何况现在季长澜在朝中风头正盛，整个国公府都得倚仗他，自己再受些委屈也是应当的。
这般想着，蒋夕云面色好看了不好，对裴婴笑道：“还是侯爷想的周到，麻烦侍卫替我谢过侯爷。”
“一定一定。”
＊
雨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停。
丫鬟们起了个大早，全都各忙各的，并未像其它府里丫鬟那样三两成对，同事关系淡泊的很。
乔玥这些日子也看出了些端倪。
比如春桃是吏部尚书的人，秋蓉是太子的人……
还有绿蓉，是蒋夕云的人。
她们虽是季长澜府里的丫鬟，可背后却各有各的主子，而季长澜从不管这些事。
想起季长澜昨晚疯狂而偏执的眼神，乔玥觉得他大抵是不愿意管了。
乔玥轻轻叹了口气，卷翘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暗影，瞳仁里满是忧愁。
谁想得到书里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反派会这么咸鱼呢？
她签的是死契，得在虞安侯府里呆一辈子的。
那虞安侯府以后要是被季长澜一把火烧了，她不就没地方去了吗？
乔玥心里想着事，活做也比旁人慢了许多，等裴婴到院里时，院内只剩了乔玥一个人。
他手里拿着国公府刚送来的拜帖，估摸着蒋夕云肯定将自己昨晚劝她的话当了真，心情一时差到了极点，语气也不大好，对着乔玥道：“喂，那个洗衣服的，你过来下。”
乔玥忙擦了把手，跑到裴婴面前。
午后阳光刺眼，少女的乌黑的杏眸半眯，额间碎发又软又柔。
她一只手挡着阳光，指尖还沾着一点儿未擦净的水珠，好像春雨打湿的花瓣。
“裴侍卫有什么吩咐？”她轻声问。
裴婴一愣，半晌也没回过神来。
亲娘呦，府里什么时候来了位这么漂亮的姑娘？
也不知是哪个神仙收进来的。
裴婴不敢与她对视，有些别扭的别过眼去，语声僵硬道：“那什么，待会侯爷要在大堂会客，大堂条案上摆的花枯了，你去东院采几朵新鲜的换上，衣服先不用洗了。”
“噢，好。”
乔玥很乖巧的应了一声，裴婴却觉得自己被击中了心脏。
妈的，声音也这么好听！
裴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龄，压根没有和女孩儿搭讪的经验，心脏跳的飞快，抬脚正要跑路，撇眼看见乔玥藕粉色的裙摆，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生生顿住脚步，问：“昨天晚上是不是你给侯爷送的茶？”
乔玥下意识的揪着袖口，忙道：“不，不是我。”
裴婴“噢”了一声，心里有些失落。
侯爷昨晚还挺护着那丫鬟的，都没舍得让他瞅见。
若真是她，他还可以找机会将她调到侯爷身边，侯爷心情说不定也会好些，自己也能常常见着。
不是的话就太可惜了。
裴婴失落的摆摆手，“唉，算了，我去忙了。”
乔玥定定的点了点头，待裴婴走出院门才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裴婴没有追问，她可不想让别人知道季长澜昨晚扒她的衣服的事儿。
她低头看着又脱了两根线的袖口，脸上神色有些懊恼。
自己这一紧张就揪袖口的毛病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好。
乔玥刚来侯府没几天，对虞安侯府不怎么熟悉，好在侯府里多是些翠绿的松柏，有花的地方不多，乔玥找了很久才发现一处种满花的院子。
院里的凤仙花开的正好，□□粉的从翠叶下冒出了头，花丛中央有个秋千，蜿蜒的藤蔓缠缠.绵绵爬满了两旁的绳索，虽然漂亮，却有些破旧了，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似的。
乔玥弯下腰，小心翼翼的折了一朵。
蝴蝶被惊扰，匆匆从花瓣上飞走，打着转儿飞向书房的窗户旁。
夏风柔和，明媚的阳光洒落一地。
季长澜推开窗子，一眼就看到了花丛中的乔玥。
她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垂着，白皙清透的面颊上还粘着几缕碎发。
她头梳的并不好，像是随意绑了两个小揪揪似的，一半缠在发间的红绳上，毛躁凌乱。
可她唇角的笑却温和而恬静，如同花晨月夕时最静谧的光。
蝴蝶打着转儿落在了季长澜的手背上，似乎还带着凤仙花清甜的香气。
季长澜眸光微动，下意识的伸手去碰，冷白的指尖沾染了一点儿淡金的暖阳。
只轻轻一触，蝴蝶就扇着翅膀飞走了。
季长澜笑了笑，眼神嘲弄，缓缓将手收回暗处。
连蝴蝶都抓不住。
就像是当年留不住她的自己。
裴婴攥着拜帖在重华院找了一圈儿也没发现季长澜的身影，试探性的推开了书房的门，一进屋就看到了站在窗前的季长澜。
他静静看着窗外，眼神虽然不冷，可从窗外的光却照的他面色格外苍白。
裴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少女藕粉色的裙摆在一片翠绿中十分显眼，裴婴心中一惊，没想到乔玥竟然走错了地方。
这是重华院里最向南的院子，也是唯一一处开满花的院子，季长澜从不让外人进，里面的花都是他亲手种的。
以前他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进去看看，可他如今已经半年没来过这里了。
他不进去，其余仆人就更不敢踏足，这个院子也就荒废了下来，上次有个丫鬟不小心踩坏了院子里的花，第二天就从府中消失了。
裴婴深知这院子在季长澜心中的地位，担心季长澜责罚乔玥，忙道：“属下刚刚吩咐她去采些花换到大堂条案上，谁知她竟然跑到后院里来了，也怪属下没说清楚，属下这就去将她叫回去……”
季长澜眼睫微不可闻的颤了颤，过了半晌才道：“不用了，让她玩吧。”
他的声音有些哑，裴婴一时没听清。
可季长澜却已经转过了头，裴婴慌乱担忧的神情连同门外刺眼的光一同映入季长澜眸底，他忽然极轻的笑了一声，问：“你紧张什么呢？”
裴婴道：“属下是说，新来的丫鬟不懂规矩，侯爷就不要责罚她了吧……”
“不罚她，难道罚你么？”
屋外的阳光和煦，季长澜的声音冷淡幽凉。
裴婴怔怔抬起头。
季长澜倚墙而站，姿态慵懒。
阳光照在他身上，漆黑的长袍未透出一丝光亮，映的那肤色又冷又白，只有唇瓣血红。
他漫不经心的问：“喜欢吗？”
与他往常的清冷不同，此时的他危险的甚至透着几分邪气。
裴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主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扭断自己脖子似的。
饶是裴婴曾在战场杀敌无数，此刻看也被季长澜看的有些怂了。
但他压根没听明白季长澜在问什么。
喜欢吗？
啥意思？
他拧着眉，过了半晌才壮着胆子问了句：“喜欢谁啊？”
“没什么。”
季长澜静静移开眼，目光落向窗外。
花丛中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余下缀着点点淡粉的幽绿，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似的，空空荡荡。
他不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会忽然来书房，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窗前看那么久。
他甚至不明白刚才心中那一瞬间翻涌而出的杀意从何而来。
恨不得摧毁一切。

第3章
裴婴见季长澜神色恢复了正常，这才说起要事来。
“侯爷，国公府刚刚送来了拜帖，说是特地来探望侯爷的，约莫着再过半个时辰，沛国公就要到了。”
“他倒是闲。”季长澜语声淡淡的问，“就他一个人来？”
裴婴低着头不敢看他：“应该还有……蒋二姑娘。”
季长澜呵了一声，裴婴浑身汗毛倒竖，好在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屋门。
＊
蒋夕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劝动沛国公蒋齐斌与她同去虞安侯府。
虽说国公府如今一半都得倚仗着季长澜与靖王，可要蒋齐斌亲自去虞安侯府拜会，他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
季长澜虽为将门之后，身世显赫，可他父母在他三岁时就双双去世，季府就此衰落，朝中那些政敌纷纷落井下石，季长澜的童年生活可想而知，自然也是被那些世家子弟所看不起的。
若不是七岁时被他姨丈老靖王谢熔收养，季长澜能不能活到今天都说不准。
季长澜当时的处境就和他表兄谢景的书童差不多，谢熔来国公府为他说了三次亲事蒋齐斌也没同意，最后若不是迫于谢熔的压力，他是如何也不肯把蒋夕云嫁给他的。
所以五年前季长澜被陷害入狱，蒋齐斌就心急火燎的退了婚，丝毫不愿与他有任何牵扯，季长澜也被流放了三年。
可让蒋齐斌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当初看不上的少年，如今竟会成为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
季长澜回朝后，从一无所有到身居高位，只用了半年不到的时间。
便是蒋齐斌在朝堂混迹三十余年，也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人。
他的手段太狠了，狠的就像不要命似的。不给政敌留任何后路，也从为自己考虑退路。
尤其是最近半年，他行事风格愈发残忍，就好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
可如今又有谁敢逼他呢？
连皇上都不敢。
这门亲事季长澜若是不点头，他是绝对不敢与季长澜攀亲家的。
蒋齐斌虽不知道季长澜为何突然同意这门亲事，可他觉得季长澜大概是早就看上自己女儿了。
毕竟自己女儿如今出落的端庄大方，之前连大皇子都三番四次求娶，季长澜对她念念不忘也在情理之中。
这般想着，蒋齐斌才安心不少，换了身常服准备出门，临到国公府门口时，才发现停靠的马车少了一辆，他转头对一旁的小厮问：“二姑娘人呢？”
小厮支支吾吾道：“二姑娘……二姑娘说老爷太慢了，她等不及了，两刻钟前就先动身去了虞安侯府……”
“放肆！”
蒋齐斌气的面色通红，小厮立刻噤了声。
自己这个宝贝女儿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等不及去见季长澜？
这叫什么事！
传出去还让他的脸往哪搁？！
蒋齐斌怒气冲冲的上了马车，车夫不敢耽搁，扬起马鞭赶往虞安侯府。
马车内点着安神的沉香，蒋齐斌烦躁的心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安定下来，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夕云先一步去虞安侯府与季长澜熟络熟络感情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往常夕云想去还没这个机会呢。
反正这次的拜帖是以自己名义送出的。
虽说他有点畏惧季长澜，可如今朝堂上谁不想与虞安侯结亲家？
自己可万不能将这事儿搅黄了。
蒋齐斌掀开车帘，对着马夫道：“车行慢些，不急。”
＊
蒋夕云有了国公府送来的拜帖，这次进虞安侯府时倒没像前几次那样受太多阻拦。
她画了精致的妆，鹅黄裙摆上的牡丹端庄秀丽，出色的容貌一路上倒引得不少仆人侧目。
丫鬟凝儿紧跟在她身后，主仆俩踏上长廊，蒋夕云一刻也不想耽误，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已然和小跑差不多，行至转角时，没看到前面已经在连连躲避的小丫鬟，忙不迭撞了上去。
蒋夕云有凝儿扶着，倒没有什么大碍，面前的小丫鬟却是贴着墙才堪堪站稳。
小丫鬟垂着眉眼道歉：“奴婢没看清路，姑娘恕罪。”
蒋夕云心里惦记着季长澜，本不愿在小事上耽误时间，可当她看到面前小丫鬟的容貌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她梳着对儿双环髻，睫毛又长又翘，掩住眸底一片清柔的水波。
藕粉色的襦裙袖口脱了线，虽然干净，却十分破旧，与寻常丫鬟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偏偏衬得那双手腕细润如脂，肤白胜雪。
那双手紧握着青瓷花瓶，樱粉的指尖沾染了一点儿凤仙花汁，比瓶里馥郁的花更娇柔。
这样一个丫鬟，若是留在季长澜身边的话……
蒋夕云的手不自觉收紧，心里本能的生出了一股危机感。
身旁的凝儿立刻读懂了蒋夕云的心思，不等乔玥反应，便走上前去狠狠推了她一把，训斥道：“不长眼的贱婢，看到我们蒋二姑娘也不知避让吗？！”
被推乔玥一怔。
蒋二姑娘？
季长澜的未婚妻，书里那个无人敢惹，引得无数王公贵族为其折腰的美貌女配？
惹不起惹不起。
乔玥顺势跌了下去。
可凝儿恰好又抬腿踢了她一脚，乔玥小腿吃痛，没控制好身形，胳膊磕在墙角上，手中的青瓷花瓶没拿稳，瞬间摔在了地上。
花瓶的碎裂声尖锐刺耳，远处的季长澜脚步一顿，抬眸看向转角。
瓷片碎了一地，凤仙花孤零零滚到回廊外，落进夜雨打湿的泥里。
乔玥跌坐在地上，手背被锋利的瓷片划破了皮，缓缓沁出一串儿血珠。
她眉轻轻皱着，卷翘的睫毛微颤，发髻上的红缎被撞的散开，垂在面颊两侧。
就像那凤仙花一样，狼狈至极。
季长澜眯了眯眼，盛夏的风忽然多了几分燥意。
凝儿细眉一挑，趾高气昂的对着乔玥道：“我们二姑娘再过三个月就要与侯爷成婚了，你这贱婢这么不懂规矩，当心我禀报侯爷扒了你的皮！”
“你要扒谁的皮？”
季长澜轻幽幽开口，厚底云纹鞋踩过回廊的粗纹柚木，玄黑衣摆上沾染了瓷片斑驳的光。
凝儿没料到季长澜会恰好过来，慌忙收回正要朝乔玥脸上落下去的手，低声解释道：“侯爷，是这小丫鬟不长眼睛，刚刚撞到了我们家小姐，奴婢气不过才……”
蒋夕云恰到好处的拉了凝儿一把，止住了凝儿未说完的话：“是我没看清路，才不小心撞到了侯爷府里的丫鬟，凝儿口无遮拦，还望侯爷不要当真。”
她一双凤眸微微垂着，眸中似有水光，说着，还用指尖轻轻压着自己的手臂。
就好像真的是这小丫鬟故意撞倒了自己似的。
可她言行举止间却一点儿怪罪的意思都没有。
全然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大家闺秀模样，任哪个男人看了也会心生怜惜。
蒋夕云几乎就等着季长澜开口处置这位不长眼的小丫鬟了。
季长澜静静看着她，冷清的眸子平静无波，过于出色的容貌看的蒋夕云面颊微微泛红，她忙将头又埋低了些，使自己看上去更可怜。
可季长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语声淡淡道：“原来是你不长眼呐？”
“那你说你要这双眼睛还有什么用呢？”
蒋夕云一怔，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就连坐在地上的乔玥也悄悄抬起了头。
季长澜漫不经心的抚过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腕上的檀木佛珠衬的他肤色冷白，比旁人淡了许多的眼眸也沾染了些许幽绿的光。
他面上并没有多余的神情，可唇角牵出的那抹笑却冰冷至极。
配上他幽凉的语声，就好像……他真的要挖了蒋夕云的眼珠子似的。
乔玥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忙不迭打了个冷颤。
季长澜转头看了她一眼，可他气息实在太冷了，乔玥的手控制不住的缩了缩，手背伤口中又沁出了不少血，慌忙垂下了眼。
他唇角的笑淡了些，指间墨玉冰凉。
树上的蝉不知疲倦的叫着，一旁的蒋夕云回过神来，红着眼圈开口：“我也没想到她会忽然冒出来，我走的确实快了些，我、我只是太想见侯爷了……”
“那你现在见完了？”季长澜指尖轻轻擦过腕上木珠，面容冷淡。
远处的侍卫走过来，对着蒋夕云道：“蒋二姑娘，请回吧。”
蒋夕云脸上又羞又怒，可季长澜已经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回廊。
乔玥又抬起眼眸。
阳光斜斜地照在季长澜衣袍上，可那抹玄黑却暗沉的透不出一丝光，只有地上的影子被拉的老长。
零碎的瓷片被风吹出叮铃铃的清响，好像昨晚淅淅沥沥的雨。
乔玥的心忽然瑟缩了一下。
凝儿刚才说，蒋夕云还有三个月就要嫁进来了。
那季长澜岂不是再过四个月就会疯了？
这位让全书都闻风丧胆的男人，在娶了蒋夕云后，多了一股莫名自厌的情绪，将本就处在悬崖边的他一同拽进了泥沼中。
每每想起书中最后那场大火，乔玥就觉得心里闷的厉害，虽然她也不知道这股情绪从何而来，可她明白自己一点儿也不想让季长澜疯。
她朝着季长澜追了过去，藕粉色的裙摆扬起回廊上的碎叶，对着前面的背影唤道：“侯爷，等一下。”

第4章
小丫鬟的声音又轻又软，像午后微醺的风。
季长澜下意识顿住了脚。
他微微侧头，目光却在触及那抹淡粉时顿住了，他没有看她，语声是一贯的冷清淡漠：“什么事？”
乔玥喘了口气，一下子窜到了他眼前，来不及细想便问：“侯爷三个月后要娶蒋二姑娘，是真的吗？”
季长澜一怔，缓缓抬眸。
似乎跑的很快，她额头上浮出了一排细细密密的汗珠，卷翘的睫毛也亮莹莹的，胸口微微起伏，眸底的神情又急又切。
季长澜神色淡淡的看着她的眼，很轻很轻的“嗯”了一声。
得到了他肯定的答案，乔玥眼底那急切的神情又重了些，两弯细眉皱着，几乎是脱口而出：“侯爷能不娶她吗？”
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道路两旁的松柏随风摇晃，季长澜漂亮的眸子里也染了些斑驳的碎影，他的瞳色比常人淡了许多，即使面无表情时也透着些凉。
小丫鬟下意识揪了下袖口，手背上的血渍已经干涸，深红深红，好像捣碎的凤仙花汁。
她似乎有些怕他，可她眼底的神情却很坚持。
季长澜眼睫微不可闻的颤了颤。
他能看出来，她一点儿也不想让他娶蒋夕云，就和五年前的乔乔一模一样。
那时的他刚被流放岭南，老靖王谢熔要他写一封书信寄回国公府。
那时的乔乔也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年纪，明明才认识不久，明明她什么都不懂，可她偏偏扯着他的袖子眼巴巴问他，蒋夕云是谁。
他对自己的婚事向来无所谓，但她得知他有婚约后难过了好久。
他第一次违抗了谢熔的命令，那也是他第一次哄人。
可她却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
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单纯至极，却好像将他当成了自己的私有物，容不得别人碰，占有欲又强又娇气。
偏偏他还心甘情愿。
画地为牢似的，恨不得一直被她缠着。
多可笑。
几片翠叶轻飘飘落下，树上的蝉不知疲倦的低鸣。
女孩儿身上浅浅的花香如路旁缠.绵的藤蔓，丝丝缕缕的绕在他身边。
季长澜掩去眼底万般情绪，轻悠悠吐出两个字：“不能。”
乔玥失望极了，低头揪着袖口的样子与五年前如出一辙。
季长澜看在眼里，衣袖中的指尖颤了颤，转身欲走。可乔玥却轻轻抬起了头，一双眸子在阳光下又黑又亮，轻软的语声如潺潺细流：“为什么呀？”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能有什么为什么。
季长澜没有再回答她的话，宽大的衣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缓步离开院子。
乔玥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看过书的，她知道季长澜一点儿也不想娶蒋夕云。
他成婚后压根就没碰过她。
那他干嘛要强迫自己呢？
想起他刚才冷淡到毫无所谓的样子，乔玥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来。
……他早就不想活了。
＊
马车车厢内的沉香浓郁，可蒋夕云的心情却丝毫平静不下来。
坐在她身旁的凝儿见主子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劝道：“小姐不要多想了，没准儿侯爷今个儿只是心情不好呢。”
“只是心情不好？”蒋夕云死死揪着手帕，涂满丹蔻的指甲恨不得将那绸缎戳个窟窿：“只是心情不好他会连爹爹也不见么？！”
季长澜今日做的可真是太绝了。
当着下人的面丝毫不给她留情面不说，竟然连她后来赶到的爹爹也一并拦在了门外。
整个国公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可导致这一切的原因只是因为凝儿欺负了一个小丫鬟么？
那小丫鬟固然漂亮，可季长澜并不是贪恋美色的人呐。
为了一个小丫鬟当众羞辱她？
怎么可能呢。
蒋夕云半天也没顺下这口气去，一旁的凝儿似乎还想再劝，蒋夕云却忽然甩了甩手，道：“算了，先让绿蓉盯着那丫鬟些。”
＊
晚风轻轻吹着，满月在窗前照下一片碎金似的光。
乔玥心里想着事，只将手背上的伤草草用手帕包了包，垂眸看到袖口的棉线，正准备找把剪刀修剪一下，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听见一个冷硬苍老的女声：“绿蓉姑娘不在东房歇着，来北屋做什么？”
绿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慌，忙行礼道：“奴婢见过陈妈妈，奴婢听说玥儿手伤到了，恰好奴婢那还有些伤药，就备了些给玥儿送来。”
陈婆子冷冷道：“姑娘的“好意”还是收着些吧，若再到处乱跑，当心这些伤药全用在自己身上。”
“是。”
绿蓉慌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坐在屋内的乔玥着实捏了把冷汗。
要不是陈婆子恰好路过，她连自己被绿蓉盯上都没发现。
叩门声响起，陈婆子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不少：“玥儿姑娘可歇下了？”
“没呢。”
乔玥没想到陈婆子居然不是路过，忙打开了门。
陈婆子在虞安侯府资历颇深，平日不苟言笑，处罚起丫鬟来也不留情面，府里丫鬟都很怕她，乔玥对她自然也有些畏惧。
可这会儿陈婆子却敛去方才对待绿蓉的冷硬样子，微微笑着问：“姑娘手上伤可还疼？”
乔玥态度恭敬：“不疼了。”
陈婆子看着乔玥手上的帕子，语声和蔼道：“姑娘手上的伤马虎不得，老身带了些伤药过来，再重新帮姑娘包扎一下吧。”
乔玥有些意外。
陈婆子怎么忽然管起小事来了？
她忙侧开身子让陈婆子进来，微垂的眼睫染了一片柔和的光。
陈婆子将托盘放到桌上，缓缓将帕子解开。
乔玥手背上的伤口并不长，却深的很，像是被那碎片生生戳进去似的，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就连陈婆子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若不是她过来瞧，这样的伤口日后肯定会留疤的。
陈婆子生怕弄疼了乔玥，忙将动作又放轻了些，道：“姑娘今后若遇到什么事儿，记得和老身说，切勿自己应付。”
乔玥轻轻应了一声，看着陈婆子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底的畏惧也小了几分，觉得陈婆子并不像丫鬟传的那般可怕。
窗边月光柔和，深紫色的药膏一圈圈在手背上抹开，清凉凉的，先前的刺痛感都消了不少，乔玥忍不住道：“这药涂手上一点儿也不痛呢，谢谢陈妈妈。”
陈婆子见乔玥眼睛亮亮的模样，眼底不禁也染了些笑意。
这紫金膏连那蒋二姑娘都没用过呢，当然不会痛了。
但她到底没说什么，只将伤口仔细包扎好了，又留了一瓶药，才起身回去复命。
淡淡的檀香自玉佛前散开，季长澜靠坐在椅子上，听着陈婆子将绿蓉在乔玥房门前的事儿说了，冷淡的眸底倒没有什么情绪，只问了句：“那丫头伤如何？”
陈婆子道：“伤口挺深的，老奴去的时候她只用手帕包了下，若是后来没有那紫金膏敷着，恐怕会留疤呢。”
季长澜低着眸，浓黑的睫毛挡住了一片暗沉的光，腕上的佛珠被他摘下，就这么静静瞧了一会儿，才丢到桌上，语声淡淡道：“知道了。”
陈婆子没再多言，俯身行了一礼，低头退出屋子。
＊
府内消息传的飞快，丫鬟们没多久就全都知道了乔玥与蒋夕云的事儿。
毕竟蒋夕云还有三个月就要嫁入侯府了，丫鬟们不想惹祸上身，全都不约而同的远离着这位被未来女主人针对的人。
乔玥很快就被孤立了。
但她本就不善交际，如此倒也自在，每天按时涂药，手背上伤好的飞快，只是再没有见过季长澜。
她不过是个二等丫鬟，那天若不是宝笙肚子不舒服，是如何也轮不到她给季长澜送茶的。
季长澜就如书里写的一样冷漠。
乔玥没能拦住身处泥沼的反派，缝补功夫倒比以前长进了不少，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又去库房领了些料子，正要回下房，守门的小厮却匆匆跑了过来，对着乔玥问道：“你是陈玥？”
乔玥忽然听到这个名字还有些不习惯，顿了顿才道：“是。”
“有个小孩儿在府外找你呢，说是你弟弟。”
乔玥一怔，忙跟着小厮走了出去，只见侯府门口的石狮旁站了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儿，瘦瘦小小的，身上衣服破旧不堪，鞋子也磨破了，露出两个黑乎乎的大拇指，像是走了很久的路才到这儿似的。
他看见乔玥后，原本黯淡的眼睛亮了亮，咧着嘴喊了一声：“玥儿姐。”
确实是原主的弟弟陈小根。
乔玥跑了过去，看着小男孩儿衣衫褴褛的样子，不禁有些心疼，问道：“你一个人来的吗？”
“嗯，娘说这月收成不好，让我带些干粮给玥儿姐送来。”
说着，他就从身上的小包袱里掏出两个干巴巴的饼子。
晌午的日头正烈，乔玥能清楚的看到小男孩儿舔了舔干裂的唇。
他的肚子干瘪瘪的，似乎昨晚就没吃什么东西，可手中的那两个饼却保存的很完整。
乔玥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
得多狠心的父母才能这样利用自己的亲生孩子呢？
她这副身体的原主陈玥是半年前被这户姓陈的人家收养的，因此也随她们改姓了陈。
陈家夫妻两人都是农户，只有小根一个儿子，日子过得紧巴的很，原主跟着陈氏学了些绣活，平日倒也能补贴些家用。
可陈氏夫妻俩收养了原主半年，自然不满足于卖绣品的这点儿银子，恰好侯府收丫鬟，夫妻俩一合计，就将原主卖到了侯府，换了二十两银子。
原主被卖掉的时候小根哭了好久。
陈氏夫妇正是利用原主和小根姐弟情，才不惜让小根走三十多里路进城来找她的。
说收成不好，可不就是等着她用银子接济么？
乔玥本不想管此事的。
可看着小根眼巴巴的模样，她竟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想起自己穿越前也有个小根这么大的弟弟，乔玥咬了咬唇，纠结了半晌，才柔声对小根道：“你在门口等姐姐一下，这饼你先吃了，姐姐去和管家说一声就回来，好不好？”
小根点了点头，很听乔玥的话。
乔玥才来府中半月，还没到休假的时候，可想起之前陈婆子说过的，有什么事可以找她，便去求陈婆子，准了半天假，又预支了些月钱，才又回到侯府门前。
不远处的巷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住。
季长澜掀开车帘，静静看着石狮旁的两人。
她还穿着那身藕粉色的裙子，袖口的线又开了许多，头发也和之前一样，梳的有些乱。
可那双眼却一如既往的恬静柔和，垂眸看着面前吃东西的小男孩儿。
他能清楚的看见她笑了笑，而后蹲下身去，伸出手在小男孩儿满是碎屑的嘴上擦几下。
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男孩儿一样。
莫名刺眼。
季长澜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佛珠，薄薄的唇抿成一条冷冰冰的线。
一旁的裴婴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轻声问了句：“侯爷，怎么了？”
“没事。”
季长澜闭了闭眼，一下一下的拨动着手中的木珠，试图将心头那股不受控制的恼意压下去。
石狮旁的乔玥并没有发现不远处的马车，仔细给小根擦好了嘴，又递了半壶水过去，待小根喝完，才柔声问他：“姐姐今天休了半日假，小根想去集市上逛逛吗？”
小根第一次出村，对城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亮着眼睛道：“想去！”
乔玥笑了笑，垂眸看见小根露着的脚趾，轻声道：“姐姐还是先带你去买双鞋吧。”
一听到还可以买鞋，小根更开心了，他娘已经好久没给他做鞋了。
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像是不知如何表达心中的喜悦似的，末了还张着手臂想要乔玥抱。
那模样就跟她亲弟弟小时候一模一样。
乔玥卷翘的睫毛颤了颤，俯身将小根抱了起来。
少女藕粉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有些笨重的步伐像是一只沾了花蜜的蝶，抱着怀里的小男孩儿，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季长澜恰好睁开了眼。
指间檀木珠子骤然碎裂。

第5章
裴婴在季长澜眼中看到了杀意。
他忙顺着季长澜的视线望去，小巷尽头只有小小一个背影，已经远的看不清是谁了，可那抹藕粉色的襦裙却让他想起了那天站在花丛中的小丫鬟。
裴婴不敢确定是不是乔玥，可季长澜的反常表现却让他不敢懈怠，忙问：“侯爷，可要派人跟着？”
季长澜没有拒绝，修长漂亮的手缓缓碾过第二颗珠子，上好的檀木珠上瞬间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他低声道：“让衍书跟着。”
裴婴一怔，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衍书与他一样，是季长澜身边的一等侍卫，因为心思细腻做事谨慎，季长澜一般把衍书安排在暗处，除非是一些很重要的事，否则轻易是不会让衍书出手的，所以外面的人只知道有衍书其人，却探不到他的底。
可是现在，就盯着一个小小的丫鬟，也用得着衍书去么？
裴婴道：“衍书白天很少出去，他这么贸然出府去盯着一个小丫鬟，是不是太……”
嗒——
第二颗木珠应声而碎。
季长澜转过眼来，宽大的袖摆垂落在柔软的地毯上，繁复的金丝暗纹冰冷，淡而无波的眸中暗藏戾气：“太什么？”
“觉得我小题大做，嗯？”
裴婴被他语声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吓了一跳：“没有没有，属下这就去通知衍书……”
他低着头不敢看季长澜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句：“那侯爷今天还去尚书府不？”
季长澜道：“去，衍书那若有什么消息，直接到尚书府汇报我。”
“是。”
裴婴匆匆下了马车。季长澜重新靠回软榻上，眼瞳冷如幽潭。
他就是要衍书去，只有衍书做事最为仔细。
哪怕小题大做也好，他就是要事无巨细的知道，她今天陪那小男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甚至是她说的每一个字。
季长澜阖了阖眼，脑海中又浮现她将男孩抱起的样子。
又有几颗木珠应声碎裂，他反手将尖锐的木屑尽数收入掌心，苍白的指缝间不一会儿就渗出了血。
淡淡的血腥气蔓延了整个车厢，他垂眸看着那抹殷红，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心头抑制不住的杀气压了下去。
＊
巷口树影婆娑，海棠色的绣鞋在裙摆下若隐若现，走过墙角时，惊起一只停在白花上的蝶。
似是知道乔玥没什么力气了，陈小根的腿晃了晃，仰着头道：“玥儿姐累了，小根自己走。”
乔玥笑了笑，缓缓将小根放下，浓密的睫毛微垂，心里满是不舍。
如果她穿越前也能这样抱一抱自己的弟弟就好了。
只可惜她当时的身体太差了，几乎一半的时间都在病床上度过的。所以面对这个和她弟弟同样年岁又十分懂事的小根时，她很自然的就代入了姐姐的角色。
西市街道喧闹，有不少卖鞋的铺子，乔玥挑了最近的一家，牵着小根出来时，正要把他的旧鞋丢到门口的篓子里，小根却满脸不舍的扒着她的手道：“玥儿姐不丢。”
乔玥无奈的晃了晃用草绳绑着的旧鞋，心知小根这孩子念旧，若是让他将旧鞋带回去，陈氏没准儿会将旧鞋补补给小根夏天穿，然后新鞋塞点破棉花让他冬天凑活，那孩子可不得冻坏了？
她只能用手指着上面的两个洞道：“你看这个洞洞都可以钻只小老鼠进去了，你就不怕小老鼠啃你脚趾甲吗？”
哪知小根一本正经的回答道：“隔壁二丫家有猫，老鼠不敢来。”
“……”
这个朴实的回答让乔玥半晌也没说出话。
好在小根足够听话，乔玥又连哄带骗的说了一会儿，小根才恋恋不舍的点了点头，由着乔玥将旧鞋丢了。
两人路过路边摊位时，她见小根盯着小摊上的手捧花球看，便买了一对儿花球给小根玩儿，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跟着的衍书。
七岁的小男孩儿精力旺盛，开心起来更是收不住性子，黄粉相间的花球抛向湛蓝的天空，被盛夏的微风带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直直向街口飞去。
一辆马车从街口驶出，乔玥心中一慌，忙道：“小根，别追了，快回来！”
少女的声音很快就被街口的喧闹声盖住，马车要撞上小根的一瞬，回过神来的车夫终于死死拽住了缰绳。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花球顺着华绸车帘落进了车厢里。
慌忙赶到的乔玥将被吓懵的小根护在身后。
身着劲装的随从从车厢里跳了下来，捂着头上被撞出的红印，骂骂咧咧道：“哪来的小妮子这么不长眼？知不知道……”
乔玥的杏眸里满是歉意，刚说了声“对不起”，就见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挑开了车帘，男人漆墨般的眸子连同冷俊的五官一同落入了乔玥的视线里。
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声音清润，幽静的眼眸看不出什么情绪。
乔玥一怔，眸底有些茫然，想起刚才的情形，以为男人是在说小根的事，连忙道歉：“我弟弟没看清路，惊到了公子的马，对不起。”
车厢外阳光明媚，少女纤柔的手臂微微张着，将小男孩儿紧紧护在身后，满是歉意的语声如同初春柔和的水。
她不认识他了？
男人的唇动了动，似想些问什么，微风拂过时，忽然察觉到了远处异样的气息。
习武之人对旁人的气场向来敏感，他几乎微一屏息就猜到了暗处的人是谁。
他顿了顿，最终只淡淡的吐出两个字：“没事。”
乔玥见他没有追究，暗暗松了口气，拉着小根欲走，可男人忽然伸手将刚刚落进车厢的花球递了过来。
他的肤色很白，却不似季长澜那般透着冷，修长的指尖映着花球上的一点儿黄白，倒显得那双手如古玉般温润。
乔玥接过花球，微垂着眼眸，轻轻说了声：“谢谢。”
少女拉着男孩儿的手消失在喧闹的街头，男人缓缓阖上车帘，花纹繁复的袖摆垂在地上，缓缓用手帕将指尖上的花香擦去了。
不远处的树荫下，衍书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他低声对身旁小厮模样的仆人吩咐：“传个口信给侯爷，就说玥儿姑娘在街口见了靖王。”
“是。”
马车再度行驶开来，随从钟锐匆匆上了车，一改方才骂骂咧咧的模样，对着车厢内的靖王谢景恭敬道：“王爷，那丫头好像是虞安侯府的人。”
“我知道。”谢景眼眸漆黑，静静凝视着角落里燃烧的檀香，过了半晌，才淡淡道：“去查一下她什么时候进的侯府。”
钟锐眼神诧异。
刚才王爷忽然掀开车帘吓得他半天没敢出声，仔细看了那丫鬟的衣服才发现是虞安侯府的人。
可那姑娘的衣服一看就是二等丫鬟穿的，一个二等丫鬟又有什么好查的？
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谢景问：“你刚才说，蒋二姑娘前些日子被侯爷从虞安侯府赶出去了？”
钟锐听他这样问，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王爷刚刚不是才说，侯爷向来喜怒不定，估计是蒋二姑娘撞枪口上了，只要侯爷没有退婚的意思就不用管么？
怎么现在反倒又问起自己来了？
他挠着头答道：“是啊，据说是因为一个小丫鬟，连沛国公也一并被挡在侯府门外，脸都气红了……”
谢景腰间的玉佩发出“叮”的一声清响，眸底暗沉一片。
季长澜果然还是和四年前一样，为了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四年前那姑娘忽然失踪，季长澜不顾流刑，负伤闯出禁地找遍了整个岭南。可那姑娘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了无音讯，哪怕是他也查不到半点踪迹。
如今那姑娘回来了，季长澜却似乎再顾忌着什么。
只不过自己一时还猜不到其中缘由罢了。
谢景沉默半晌，淡声吩咐道：“发个请帖给侯爷，就说老王妃想他了，于五日后在靖王府设宴，请他务必前来。”
顿了顿，他又道：“给国公府的蒋二姑娘也送一份。”
得先让他们婚成才是。
＊
尚书府内。
兵部尚书彭子和将手中的地图递给季长澜，用手指了指其中三处，态度恭敬道：“这是侯爷上月让属下准备的西陵城地图，这几个地方是新画的，以前的地图上没有……”
季长澜视线快速在图纸上略过，嗓音淡淡的“嗯”了一声，似乎并没有多少兴致。
彭子和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做的不好。
虽然季长澜面上未见丝毫情绪，言谈举止都和以前一样淡漠，可那沉郁的眼神实在是太骇人了些。
尤其是左掌上的血痕，虽然血迹已经处理过，可那皮肉翻卷的可怖样子，只瞧一眼就足够让他背脊发寒。
屋内气氛压抑的让彭子和几乎透不过气来，转身倒了杯茶，正要连着剩下的图纸一同给季长澜递过去，就见裴婴忽然匆匆跑了进来。
裴婴走到季长澜身侧，小声在季长澜耳旁道：“侯爷，衍书说玥儿刚刚在街口见了靖王……”
傍晚霞云漫天，莹润墨玉扳指碰在桌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季长澜淡色的眸子也漫上一丝极浅的红。
他扯了扯唇角，转身走出房间。
屋内彭子和犹豫了半晌，还是小步追了上去，对着他的背影道：“侯爷，那这些地图……”
“不看了。”
天空暮色沉沉，他几乎一闭眼就能想起四年前她从集市回来的样子。
亮着一双杏眸瞧着他，温温软软的对他笑着道：“那个大哥哥蛮好的，他说他认识你，带我买了不少好吃的，喏，我还带了个桂花糕给你……”
“诶？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怎么会开心呢？
总是这么喜欢乱跑。
真恨不得将那双不老实脚捆住牢牢锁在小黑屋里让她永远出不来才好。

第6章
大缙不常下雨，可最近几日雨却格外的多，浓云压着傍晚的暮色，天空中不一会儿就落下了淅淅沥沥的银丝。
乔玥提前买了把油纸伞，拉着小根匆匆往回赶，想起侯府西院有几处给仆人家眷住的房间，便对着小根轻声嘱咐道：“今天下雨，小根就别急着回去了，姐姐待会和李管家说一声，让小根先西院住一晚，等明早天晴了你再回去，好不好？”
小根很听乔玥的话，想也不想的说了声：“好。”
乔玥笑着摸了摸他脑袋：“真乖。”
姐弟俩脚步轻快，天上雨丝渐浓，乔玥拉着小根走过巷口的转角，一抬眼就看到了古榕树下站着的人。
她脚步一顿，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对着那身影轻轻唤了声：“侯爷？”
季长澜静静转过眼。
恰好起了一阵风，树冠上的雨点儿簌簌而下，那身玄黑华袍上又多了几道黯淡的痕。
他的面色苍白，五官在雨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淡色的眸子眨也不眨的瞧着她。
清冷冷的，好像凝结的雨珠，无端让人觉得怕。
“玩的开心吗？”他问。
乔玥怔了怔，被季长澜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的有些懵，可他声音又听不出什么情绪。乔玥想了想，还是轻声道：“挺好的，侯爷怎么在这呀？”
季长澜面色淡淡的弯了弯唇。
风吹弯了墙角的白花儿，他的笑如雨般幽凉，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乔玥觉得季长澜有点奇怪，可眼见雨越来越大，季长澜的衣摆已经洇湿大片，她来不及多想什么，忙将小根拉到墙角，举着伞就朝季长澜跑了过去。
水蓝色的油纸伞撑在他头顶。
他能闻到少女身上极淡的花香。
少女身形娇柔，在他面前就像只藏在树下的山雀，他只要一抬袖子就能将她罩住，裹成小小一团儿，牢牢困在身边，让她怎么都跑不掉。
可偏偏是她，又抬着手臂将伞往他这边靠了靠。
在浓云滚滚的天空下，硬是撑出了一小块明澈如洗的蔚蓝。
她的肩膀被雨淋湿了半边，眼眸清澈柔和，丝毫不知危险的仰着小脸瞧他，微弯的唇角仿佛在对他说：看，我没让你淋到呢，你别不开心了呀。
季长澜瞳孔微缩，视线从乔玥肩膀上移开，毫无温度的看着不远处的小根，像是提醒似的，轻声问她：“你不管你弟弟了吗？”
乔玥一愣。
刚才她几乎是本能的跑了过来，倒没顾得上身后的小根。
她朝墙角看去，小根依然乖巧的站在墙沿下，因为身子瘦小的缘故，倒没被雨淋着，正亮着一双眼瞧着她。六七岁的小男孩单纯至极，丝毫没有因为乔玥丢下他的举动而生气。
乔玥心里不禁有些内疚。
小根是她弟弟，她当然要管小根了。
可是季长澜……
乔玥抬眸看向他，雨虽然是刚刚才下起来的，可他却不知在树下站了多久，浑身都带着一股被风雨侵蚀的寒。
她能看出来他的心情很不好，虽然她并不知道因为什么，可季长澜是他主子，她总不能将主子一个人丢在这淋雨吧？
乔玥陷入纠结。
而季长澜就这么静静瞧着她，衣袖下的指尖冰凉，似乎在等着她的某种选择。
雨顺着墙沿落下，在地上聚成浅浅的水洼。
乔玥咬了下唇，轻声问他：“侯爷在等人吗？”
“对。”
乔玥不知道他在等谁，垂眸思索了一会儿，轻声道：“奴婢弟弟第一次进城，对侯府不熟悉，奴婢得先把他送去西院。雨下得大，侯爷先把伞拿着，当心别再淋着了，奴婢待会儿再去和李管家说一声，让他送件氅衣给您。”
少女缓缓将伞递到他手里，嗓音一如既往的轻软柔和，覆在他指间的温热只轻轻一触便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冷硬的伞柄。
伞面上描绘的菡萏栩栩如生，他依旧站在那抹蔚蓝之下。看着少女转身离去的背影，季长澜眼中满是讥讽与嘲弄。
宁愿自己淋着也要将伞给他，宁愿自己淋着也要将男孩儿护在身后。
多好的姑娘呐……
心里永远装着那么多人。
从来就没有选择过他。
给他这把伞又有什么用呢？
季长澜嗤笑一声，将伞丢在地上，头也不回的走进雨中。
水蓝色的油纸伞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儿，上面的菡萏沾染了冷雨打湿的泥。
乔玥怔怔看着他的背影。
诶？他生气了？
刚才明明还好好的啊。
＊
乔玥和李管家打了招呼，将小根安置在西院，正准备回下房把湿衣服换下，却没想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侍卫正站在门口。
他和裴婴一样穿着近侍的服饰，可眉目却比裴婴冷硬许多，长而劲瘦的手上提了一壶温茶，见乔玥出来，便不由分说的将茶壶递到乔玥手上，道：“你把这个给侯爷送去。”
命令的口吻，全然不由乔玥拒绝。
想起书中季长澜的另一个近侍，乔玥抬眸问：“你是衍书吗？”
衍书话很少，只说了一个字：“是。”
乔玥又问：“侯爷让我送的吗？”
这次衍书没有回话，只道：“别问那么多，你送去就是。”
乔玥的眼眸缓缓垂下，门前的雨丝细密如帘，她手里还拿着那把被季长澜丢掉的伞。
她知道衍书是个从不撒谎的人，所以肯定不是季长澜要自己去送茶的。
从进侯府到现在，她总共见了季长澜三次，其中两次他都是转身就走。
乔玥觉得他肯定不怎么想见自己。
她轻声问了句：“如果侯爷不见我呢？”
衍书以为乔玥不想去，想起季长澜回府后就一言不发的样子，他语气冷厉道：“不见你就在门口等着，侯爷总要喝水的，他什么时候开门你什么时候进去。”
看着衍书如此强硬的态度，乔玥倒不好再问什么了。她轻轻点了点头，抱着茶壶跟衍书来到季长澜门前。
衍书轻轻叩响了季长澜的房门：“侯爷，您屋里的茶凉了，要属下进屋给您换一壶么？”
屋内光线昏暗，季长澜静静抬眸，一眼就看到了少女印在窗前的影子。
似乎有些紧张，她头埋的很低，一双手抱着怀中的茶壶，眼睫投下的影子如蝶翼般颤动。
被衍书押来的么？
季长澜拨弄了一下手中的木珠，眸中嘲弄不减。
他语声淡淡道：“去领罚吧。”
屋外的衍书早就预料到了结果，揣摩主子心思又自作主张是重罪，他没有辩驳什么，缓步退下了。
重华院里的仆人很少，一入夜就完全静了下来，乔玥站在屋檐下，耳旁只剩了风雨打在树叶上的簌簌声。
怀中茶壶的温度一点点儿褪去，她单薄的衣衫上还带着先前被雨打湿的潮气，冰凉凉的贴在肌肤上，冷的连耳尖都漫上了一抹细微的红。
乔玥搓了搓僵冷的手，怀中茶壶发出细微的响动，而后，季长澜便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喷嚏声。
很轻一点，像是怕惊扰到他似的，刻意压低了许多。
季长澜抿紧了唇，宽大的衣袖拂落满桌木屑，黑暗中的眼眸死寂。
八月夜风微凉，乔玥用手捂着唇，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才觉得好受了一点儿。
她知道季长澜是知道她在这里的，可他既没有开门，也没有让她回去，就好像在惩罚她似的，带着一股报复般的快意。
就连乔玥也不敢确定，到底是不是因为自己下午带小根走的事儿惹恼了他。
要是能问问他就好了。
她看着面前黑漆漆的屋子，终于抬起冰冷的手，轻轻扣了一下门，微哑的语声轻柔，低低问他：“侯爷，你睡了吗？”
屋内寂无人声，只有廊外的雨丝愈发细密。
她微垂着眼眸，又唤了一声：“侯爷？”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手中的茶壶已经凉透，乔玥指尖通红，清亮的双眸蕴着浅浅润泽的水光，又低头等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了回廊。
她还撑着下午那把湛蓝色的伞，上面的泥污早已被她洗净，菡萏愈显清艳，乔玥躲着地上的水洼，在沥沥细雨中渐行渐远。
季长澜站在门前，缓缓收回了搭在门把上的手。
看吧，她还是会走的。
她没能等他打开这扇门。
少女轻快的脚步声隐没在雨声中，季长澜推开门旁的窗子，看着门外苍绿的古松，沉沉夜雨下，那抹藕粉再寻不到半点儿踪迹。
他的乔乔早就不在了。
如果是乔乔，一定会把门敲的轰隆隆响，又或者躲在墙角，等他一开门就冒出了头，弯着一双杏眼儿瞧他，笑眯眯的对他说：“阿凌你看，你还是忍不住了吧？我就知道你是最心软的那个，一定舍不得把我关在屋外的。”
他怎会舍得？
哪怕只是个极像她的影子他都舍不得。
他怎么会舍得？
你好好看看啊乔乔。
我都要娶别人了，你还不回来么？
季长澜闭上眼，玄黑的衣摆从窗口垂落，八月的晚风吹得他浑身冰凉，他一动不动的站在窗前，如同屋外静默的古松。
雨打在廊外的石阶上，远处的光影晃了晃，他忽然闻到一股极其浅淡的香。
随着潺潺雨声越来越近，如同霁雨初晴的花，淡雅清丽。
季长澜呼吸一滞，骤然睁眼。
面前忽然多了双水润的杏眼儿，乔玥提着灯笼唇角弯弯的瞧着他，轻柔的嗓音如沁了蜜般，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甜，笑靥盈盈道：
“诶？侯爷，原来你没睡呀。”

第7章
小姑娘换了件淡绿色的裙子，像是风雨初霁时一抹芽尖儿，坚韧而肆意的从泥沼中破土而出，分外鲜活。
有那么一瞬，季长澜甚至真的以为是乔乔回来了。
他宽大的衣袍垂落在地上，修长的指尖抚过念珠上的裂痕，陷在黑暗中的面颊格外清冷。
乔玥能看到他眼中的那抹光亮迅速淡了下去，化为了一种她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怕季长澜又将她拦在屋外，忙又踮着脚尖往窗里靠了靠，仰着头问他：“外面好冷啊，侯爷，能先让奴婢进去吗？”
那语声带着些许央求似的意味，软绵绵的，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感到生气。
而她扒在窗口的姿势也笨拙至极，踮起的脚尖儿带的那灯盏一阵摇晃，小小的身子几乎挡住了大半个窗口，他都要看不清窗外的雨了。
季长澜下意识的拨弄了一下念珠，本就满是裂纹的珠子经不起他指尖的力道，“咔”的一声碎掉了。
沉闷的响声在绵绵细雨中格外清晰，乔玥几乎是一瞬间就响起了第一次送茶进来时，他单手扭断炮灰脖子的样子。
也是这样“咔嚓”一声。
乔玥的脚尖一颤，被雨水浸湿的鞋底在长廊上打滑，整个人都向前栽去……
手中的灯笼脱出掌心，灯油溅起的火星子零零碎碎的洒向天空，乔玥维持平衡的样子像只刚学会飞的小鸟，不停的摆动着手臂，笨拙又无助。
季长澜瞳孔一缩，伸手接住了她。
回廊上零碎的火光落了满地，好似夜幕中点点闪闪的繁星，季长澜怀中的女孩儿也出乎意料的绵软，带着一股馥郁缠.绵的香，娇弱弱的像花团似的没半点分量，微一用力就被他从窗口抱了进来。
乔玥的手又下意识的扑腾了两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屋内的地板上了。
她惊讶的看向他，借着窗外朦胧胧的光亮，季长澜面色平静地转过了眼，清冷漂亮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动，可乔玥却注意到他唇角极其细微的抽搐了一下。
反派一般是不会笑的，除非忍不住。
乔玥的脸瞬间红了，她也觉得自己方才那副样子实在是太蠢萌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最后居然是从窗子里掉进来的。
她急于打破这尴尬的气氛，扯了下袖口，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一本正经的问：“奴婢刚刚换了壶热茶，还在长廊上放着呢，侯爷要喝点吗？”
季长澜“嗯”了一声，抬手点亮桌上的灯，余光瞥到她绷着一张小脸吭哧吭哧的跑出去时，唇角又微不可闻的抽了抽。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猎物非要一个劲儿往笼子里钻的。
乔玥抱着茶壶走进屋子时，季长澜已经坐回了椅子上，姿态慵懒的用银剪挑弄灯芯，长而漆黑的眼睫微垂，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的他那双眼也格外深邃。
似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抬眸轻悠悠看了她一眼，淡色的眸底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可那唇瓣却又轻轻往上勾了勾。
乔玥微微蹙眉。
这是还觉得她好笑呢？
他的笑点怎么这么低呀。
她僵着背脊倒了杯茶，抬着一双杏眼儿，声音软绵绵道：“侯爷，喝茶。”
他依旧只回了一声“嗯”，略微低沉的嗓音在细雨潺潺的夜中格外好听，只有尾音轻轻颤了两下。
乔玥把茶递过去，季长澜微微坐起身子，宽大的袖摆顺着桌沿垂落，衣摆处的绣纹精致繁复，修长的手指捏着茶杯抵在唇上，只剩了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瞧着她。
乔玥心脏忍不住跳了跳。
他长得确实极为好看，尤其是这样低眸看着人时，全然不见了那股阴冷狠戾的模样，又因为瞳色偏浅，即使不带什么情绪，也显得那双眸子柔和清冷，像是冰雪消融时的水，干净的甚至让人舍不得用手去碰。
虽然乔玥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可看到了他掩在茶杯下微微上挑的唇角，心里虽然知道他还在笑自己，却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而后轻声问他：“侯爷，您不生气了吧？”
屋内因为她这句话而安静下来。
季长澜缓缓将茶杯从唇上移开，淡色的眸子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她，嗓音轻缓的问：“我生气什么？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乔玥被他噎了噎。
自己要是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也就不会在外面站那么久了呀。
她也没想到这个反派居然这么难哄。
可是她好不容易进来了，也不想让先前的努力都白费，想起他刚才掩着唇角憋笑的样子，又下意识的伸着手臂扑腾了两下，而后睁着一双杏眸歪头瞧他，目光轻软又无辜，就好像是在问：你刚才不是笑了吗？怎么还会生气呢？
她那呆萌可爱的模样确实把季长澜逗笑了。
只不过这笑和乔玥所期待的全然不同。
他的眸底瞧不见半点儿笑意，只有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看上去冷幽幽的，直让乔玥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可季长澜却抓着她手腕轻轻一勾，没怎么用力就将她按到身前的小圆墩上，冰凉的指尖搭上她的下巴，轻悠悠道：“你跑什么呢？”
他的肤色在烛光下冷白异常，清凌凌的眸底透着细碎的光，与前几日冷漠疏离的态度截然不同，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嗓音轻如呵气：“不是不怕我吗？”
乔玥刚才是不怕，可现在确实有些怕了。
这位反派几乎一秒切换气场，这温柔又诡异的模样，很容易就让乔玥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景，乔玥甚至怀疑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封印，只在雨天才会触发。
乔玥堪堪坐稳身子，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一边安慰自己不要怕，一边认真回答道：“奴婢不是怕……就是觉得侯爷刚刚笑的有点吓人。”
她清软的语声因为紧张而带出了一点儿细微的鼻音，软糯糯的，怎么听怎么像撒娇。
季长澜眯了眯眼，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触上她的耳垂。
温软的耳垂被他冰凉的指尖一碰，乔玥几乎瞬间就炸了毛，像只小猫儿似的，哧溜一下从圆墩上蹦了出去，一抬头就对上了他冰冷暗沉的眸子，又哪还顾得上他生不生气，忙低下头当做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说：“茶送到了，侯爷您早点休息，奴、奴婢先告退了……”
说完，她就像是怕被留住似的，头也不回的跑出了屋子。
花梨木门被风吹得框框作响，落荒而逃的少女甚至顾不上关住房门，小巧的绣鞋从水洼旁轻轻越过，季长澜甚至能看到她被水溅湿的裙摆，依旧和来时那样，撑着那把蔚蓝色的伞，走得匆匆忙忙。
季长澜有片刻的失神，修长的指尖颤了颤，像是想抓住什么似的，缓缓收紧，映着身旁淡淡的烛光，过了半晌，又微微松开，转而拿起那杯她刚刚倒过的茶，看着茶杯中浅浅漾开的水波，嗓音极轻的嗤笑一声。
这么怕碰耳垂的么？
他唤来西房的裴婴，低声吩咐道：“去查一下那丫头来历。”

第8章
乔玥一回屋就缩回了被子里，伴着窗外潺潺雨声，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她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正笨拙的往紧靠墙边的古榕树上爬。似乎刚下了场雪，苍绿榕叶上的积雪轻轻一晃便纷纷扬扬落下，满目皆是银白霜华。
她没有看到树下的男子正抬眸看着她，微风拂过时，他衣领上的狐绒轻晃，低缓柔和的语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问：“就这么想出去？”
乔玥似乎有些怕他，刚抓住枝桠的小手一抖，随即紧抱树干回过一双杏眼瞪他：“你你你别过来！”
男人银白长袍与茫茫大雪融为一色，漆黑的睫毛上落着几片轻盈盈的雪花，他微弯着唇角十分好脾气道：“嗯，我不过去。”
梦里的乔玥并未因为男人的好说话感到惊讶，古榕树干摇晃间，她小小的身子又往上窜了两下。
古榕枯涩的枝干映着满天白霜伸向天空，男人就这么静静站在树下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微微束起墨发被风扬起，氅衣狐绒上不一会就落满了冰凉凉的雪花。
也不知是不是被男人瞧得有些紧张，乔玥踩在树桠上的绣鞋轻轻打滑，紧握着的枝干应声断裂，她在半空中扑腾着手臂，海棠色的裙摆如蝶翼一般在空中绽开。
她模糊不清的听到梦中自己喊着男人的名字，映着满目银白，男人伸手将她稳稳接在怀里。
狐绒上的雪花被他拂落，怀中的小姑娘娇软软的没半点份量，男人收拢怀抱，轻轻将她裹进氅衣里，有些好笑的垂眸看着依然在怀里扑腾的她：“让你跑你都跑不掉。”
“你不看着我就跑出去了。”
脸色煞白的乔玥回过神来，不开心的推了推男人的胸口，男人微微低眸，两人缓缓对上视线。
一串血珠顺着他的右颊滑落，似乎是刚刚接她时被她指甲划伤的，细细一条，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上，好似美玉裂开的纹。
乔玥微张着嘴巴满眼内疚的触上他面颊，原本骄横的语调也不自觉柔软下来：“诶？你痛不痛呀？”
男人略微侧头避开她乱动的小手，嗓音温和却听不出什么情绪：“很疼，不要逃了，嗯？”
“我就想出去看看，过几天就回来了，明明你之前都没说什么的……”乔玥有些委屈的开口，看了眼四周高高的围墙，扒拉着他衣领上的绒毛在他耳旁撒娇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大哥哥的缘故？你要是不喜欢他，我不见他就是了。”
温软的语调随着少女唇瓣的热气钻进男人耳朵里，他嗓音极轻的笑了一声，指腹缓缓擦过她手上的血迹，漆黑浓密的眼睫在眸底罩下一片暗色，带着点点呢喃似的森然，他轻声道：
“……我谁都不想让你见。”
……
乔玥霍然睁开双眼。
梦中一切如潮水般褪去，模糊的甚至让她记不清男人的容貌。
想起梦境最后男人幽凉低缓的语声和暗沉的眼，与他之前温和优雅的气质全然不符，甚至让她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
乔玥莫名哆嗦一下，想起季长澜昨晚一秒切换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很可能是被他吓到了才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东面的天空冒出一点道白光。乔玥去西房将小根送出府后，还未进院里，就遇到了迎面走来的陈婆子，见是乔玥，她冷硬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招手示意她过来，将手中衣篮交到了乔玥手上，轻声道：
“这是绣房那刚给侯爷裁剪好的衣裳，姑娘手还伤着，就先别做粗活了，把这些衣裳给侯爷送去。”
想起自己昨晚偷偷跑掉的事，乔玥这会儿有些不敢见季长澜，可陈婆子这些日子帮了她不少忙，她不好拒绝陈婆子的美意，垂眸略微思索半晌，才轻声问：“侯爷这会儿醒了吗？”
陈婆子看了眼天色，道：“应该还没醒，你放桌上便是。”
乔玥放下心来，从陈婆子手中接过衣篮。
*
袅袅青烟从白玉古佛面前升起，半截香灰氤氲着丝丝缕缕的檀木香气，轻轻跌到黄花梨几案上。
季长澜随手拂落了。
一旁的裴婴将请柬交道季长澜手上：“靖王府刚刚送来请柬，说是老王妃想您了，与五日后在靖王府设宴，请您务必前去赴宴。”
季长澜面上没什么表情，轻轻拿起桌上的紫檀手串，指尖拂过时，本就不堪重负的木珠应声碎裂，露出中间浸血的绵线，他漫不经心的在棉线上弹了弹，轻悠悠开口：“国公府也收到了请柬？”
“是。”
季长澜嗤笑一声，将佛串丢到一旁的香炉中。
看来靖王也觉得像啊。
五年前他拒了国公府婚事，而后谢熔就派谢景去了岭南，谢熔做事向来狠绝，他自然不敢让谢熔知道乔乔的存在，那时的他虽然还不足以与谢熔抗衡，却还是吩咐京中暗线对谢熔动手。
可他没想到，有人居然比他还快一步。
谢景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虽然他们父子早就离心，可谢景多年以来一直不动声色待机而作，在那个节骨眼上下手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导致谢景提前动手的原因是什么呢？
紫檀木珠在香炉里发出“噼啪”的声响，季长澜淡色的眸底满是嘲弄。
他转身走过屏风，缓缓拉开书柜旁的抽屉，里面整齐的摆放着二十余串与之前一模一样的紫檀佛珠，苍白的指尖在柜中拨弄两下，垂眸拿起一串缓缓绕回手上，语声淡淡道：“国公府大公子可还好？”
想起半年前就被关在暗牢里不成人形的蒋宏儒，裴婴心底不禁有些发怵，低声汇报道：“衍书才去暗牢看过，估计……没几天好活了。”
“那怎么行呢。”季长澜语声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无端让人觉得凉：“总得让他再多活几个月才是。”
“……是。”裴婴顿了顿，接着刚才的话题道，“国公府还送来了一封书信，说是想与您谈谈聘礼的事。”
“他们倒是急……”
季长澜微微抬眸，忽然顿住了口中未说完的话。
裴婴心中一惊，向窗外看去，薄薄的窗纸上，隐约可见一道淡淡的影子。
虞安侯府眼线虽多，可迫于季长澜的威慑力，那些线人大都只敢偷偷摸摸的打探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季长澜向来不怎么管，多数时候还能以此掌握各方动向。
裴婴压根就没想到居然有人敢不知死活的站在门外偷听，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去屋外将线人伏住，可季长澜忽然抬了抬手，示意裴婴退后。
屋外一片静谧，榕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窗前人影身形削瘦，背脊笔直，他甚至能听到少女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像只受惊的猫儿，绷劲了身上的每一根弦。
季长澜微微勾起唇角，食指指节轻扣桌面，轻缓的语调略带些玩味道：“陈玥是吧？”
窗上的人影抖了抖，良久没有回应。
屋内檀香悠然，季长澜轻轻转了下腕上的木珠，浓密的睫毛轻抬，眼中半点儿笑意也无：“进来。”
不轻不重的语气，却让屋外的乔玥感觉到了一阵透骨而来的寒。
她只是来送衣服的，又哪里知道竟会不小心听到了不得了的秘密。
国公府嫡长子蒋宏儒被季长澜关在了暗牢里……
他把他未来的大舅子关在了暗牢里？
这点书里虽然没有写，但这不妨碍乔玥知道暗牢是个很可怕的地方。
她握着衣篮的指尖微微泛白，微风轻拂间，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看过书的她深知屋内男人的可怕，她不敢像昨晚一样逃之夭夭，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很暗，只有门缝里照进一束微弱的光。季长澜身着素白中衣斜靠在楠木椅背上，墨发松垮垮束起，平静的双眸看不出什么情绪，一动不动的静静凝视着走进屋内的小姑娘。
衣篮被她抱在怀里举得高高的，绷着一张小脸躲在衣篮后面，只露出了一双水润清澈的眼，轻软软的说：“侯爷，这是陈妈妈让奴婢给您送的衣裳。”
说着，她还把衣篮往前送了送，全然是一副“我什么也没听见”的无辜模样。
季长澜弯了弯唇，抬手示意一旁的裴婴退下，随着房门被应声关上，他微坐起身子毫不掩饰的问：“都听到什么了？”

第9章
季长澜的语声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眼神亦是不见半点波澜，丝毫没有之前生气时那寒气逼人的模样。
可就是这种诡异的平静，才更让乔玥感到害怕。
她轻扯着袖口，指尖被破开的棉线勒出了一抹淡红，她忍住内心的慌乱，强作镇定的开口：“奴婢是刚刚才到屋外的，真的什么都没有听清……”
季长澜轻轻笑了。
他半边脸隐没在暗处，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浅浅暗影，映的那双眸子也显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浓黑。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凝视着乔玥，嗓音轻缓的问：“既然什么都没听清，那你害怕什么呢？”
他的语声比方才又柔了几分，可乔玥却感觉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她攥着袖口的手收紧又松开，过了半晌，才小声回答道：“听、听到了侯爷说‘他们倒是急’……”
“还有呢？”
乔玥像崩豆子似的又说了一句：“还有‘总得让他多活几个月才是。’”
“接着说。”
季长澜语声淡淡，没有给乔玥任何喘息的机会，可乔玥后面的话却如何也不敢说出口了。
即使她不明白季长澜为什么要把蒋宏儒关在暗牢里，可她也知道这是一件极为机密的事，机密到甚至连书中都未曾提起。
她是如何也不敢让季长澜知道她知道此事的。
乔玥的眼睫颤了颤，尽量平复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内心，抬起一双水雾润泽的杏眼儿看向他，用轻软又满是真诚的语调说：“真的没有了。”
屋内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
季长澜手中茶杯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滚烫的茶珠从杯中溅落，很快便在他手背上烫出一道淡淡的痕。
他面无表情的拭去了。
“真的没有了？”季长澜神色淡淡地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略微低沉的嗓音不带任何情绪，可乔玥却感觉到了一股凛冬忽至的寒。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步步的靠近她，素白中衣不似玄色锦袍那般宽大，却衬得他身形格外修长，将乔玥小小的身子完全罩在暗影之下。他低垂着眼眸看向她，一字一顿道：“不如我带你去见见蒋大公子如何？”
乔玥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没想到季长澜居然什么都知道，她卷翘的睫毛轻轻抖动着，微张着唇瓣却说不出一个字。
窗口阳光散落，季长澜冷白的皮肤细致如瓷，薄薄的唇扬起一抹极其清浅的弧度，忽然弯下腰，吐字极轻的在她耳边喃喃道：“这不是你第一次对我撒谎了……既然你胆子这么大，不如猜一猜那蒋宏儒在牢里遭受了什么？”
乔玥一点儿也不想猜。
她紧攥袖口的手越收越紧，乌黑的的眼眸里满是层层凝聚的水雾：“奴、奴婢只是太害怕了，不是有意对侯爷撒谎的……奴婢之前从未对侯爷说过假话。”
从未对他说过假话？
季长澜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缓缓将乔玥攥着袖口的手抬起，冰凉苍白的手顺着她手背的脉络缓缓下移，就像抚弄木珠似的，不紧不慢的在她指尖上轻轻捏了两下，察觉到少女指尖的颤抖，他微弯着唇角在她耳旁道：“蒋宏儒刚被关进暗牢里的时候，就和你现在一样搞不清状况，无论我问什么他都不肯开口……”
“不过那时刚好是冬天，暗牢里很冷，他的手脚没多久就冻僵了，我就让衍书拿着木槌，一点一点的往他指头上敲，就像现在这样……”
季长澜捏在乔玥指尖的手缓缓收紧，低幽幽在她耳边问：“你猜猜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衍书手中的木槌硬？”
他发丝从白玉蝉扣上垂落，微凉的气息拂过乔玥面颊，乔玥的腿瞬间就软了，用另一只手紧攥着他的袖子，哆哆嗦嗦的开口：“奴婢绝对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请、请侯爷信奴婢一次……”
她眼睫不安的抖动着，眸底润泽的水雾映的那双眸子又黑又亮，不难看出她的紧张与害怕。
可她偏偏抬起眼眸望着他，让他将她眼中的仓皇失措全都收入眼底，看不见先前的半点儿躲闪，满是真挚与纯粹。
但她却连他为什么生气都不明白。
就像之前那样，怯生生的抓着他的手，眨巴着眼睛轻声细语的认错，像只小鹿似的无辜。
无辜到让人恨不得将她手脚也敲碎，关进不见天日的暗牢里看着她一遍又一遍的哭。
他早就信她很多次了。
屋外的榕树哗哗作响，乔玥看到季长澜原本平静下来的眼神又一点点冷了下来，精致如玉的五官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诡异的苍白，清凌凌的眸子暗沉无光，缓缓收紧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伴着一阵钻心的疼，乔玥瞬间哭出了声：“奴婢真的不是故意骗您的，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呜呜……求求您别捏了……”
温热黏腻的液体从两人的指缝间流出，伴着空气中缓缓弥散的血腥气，乔玥白着一张小脸啜泣道：“奴、奴婢的手出血了，疼……”
“闭嘴。”也不知是被她哭声吵的还是被这血腥气激的，季长澜阴郁的眸底终于恢复了一丝神智，冷冷松开了她的手，“又不是你的血，你慌什么。”
乔玥一怔，眼睫上的泪颤巍巍落下，隔着朦朦胧胧的水汽，这才看清季长澜满是裂痕的掌心。
深红深红，就那么毫无遮掩的暴露在空气中，在光线黯淡的屋内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乔玥抽搭一下，几乎本能地将眼眶中的泪珠憋了回去，纠结了半晌，才小声问了一句：“侯、侯爷的手怎么了？”
季长澜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走到一旁的水盆前，缓缓将手放了进去。
淡淡的鲜红在水波中弥漫，他俊美的面容也透出一种血色褪尽的白，漆黑的羽睫微垂，就这么面无表情的将伤口上的血洗净，而后丢给乔玥一方手帕，语声淡淡道：“擦擦。”
乔玥十分乖顺的将手背上的血迹擦尽了，抬眸看到他掌心上皮肉翻卷的痕，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侯爷不把伤口处理一下吗？”
季长澜依然没有理她。
他闭了闭眼，缓步走到书桌旁的柜子前，伸手拉开抽屉，从柜中拿出一个牛皮纸裹着的小包，将纸中粉末状的固体缓缓倾倒在了先前倒好的茶杯中。
似乎昨晚并未睡的太好，他羽睫低垂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倦怠，连带着身上的戾气都比方才淡了不少，可乔玥刚刚平复的心又“砰砰”乱跳起来。
“侯爷、侯爷手里拿的是什么……”
少女软糯的语声中带着些细微的颤音，季长澜端起茶杯的手一顿，这才转眸瞧了她一眼。
阳光轻折间，少女绷着一张小脸紧攥袖口，有些害怕地看着他手中的茶杯，目光又娇又怯。
季长澜几乎瞬间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他唇角微不可闻的弯了弯，扶着椅背坐下，漫不经心的晃动着手中的茶杯，轻轻对她招手道：“过来。”
乔玥的脚像是长在地面上似的，挪不动半步。
季长澜用手撑着额头，有些疲惫的抬眼，嗓音淡淡的问：“要我过去？”
乔玥肩膀一颤，像蜗牛一样缓慢的移了过去。
季长澜指了指一旁圆墩示意她坐，缓缓将茶杯递到她眼前：“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屋内光线黯淡，季长澜的手修长漂亮。
茶水上腾的热气缓缓弥散，在乔玥眼眸中聚起一层轻纱似的雾。
乔玥轻咬着下唇，脑海里控制不住的想起了各种穿肠剧.毒，澄澈的双眸里又蕴满了泪珠，带着些哭腔道：“侯爷，奴婢真的不会说出去的……”
“嗯。”季长澜语声淡淡：“喝了我就信你。”
喝了人都死了，他信不信又有什么用呢？
乔玥的眼眶中的泪“啪嗒”一声落了下来，茶水中漾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似是觉得把她吓得有些狠了，季长澜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的安慰她：“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不会有事。”
噢，那就是慢性毒。
乔玥紧张的心情平复了一些，抽抽搭搭的问了一句：“喝了会痛吗？”
“不会。”
季长澜用手揉了揉额头，纤长的睫毛一阵阵往下垂，像是没什么耐心似的，将茶杯递到她手里，淡声道：“喝吧，不要等我改变注意。”
乔玥眼睫一颤，忙端起茶杯喝了下去。
一点儿茶香从舌尖散开，丝丝缕缕的涌向喉咙里，竟是出乎意料的甜。
乔玥心里的恐惧散了几分，却也不敢喝太多，忙将茶杯还了回去。
季长澜抬眸看向乔玥依然紧绷的小脸，唇角又微不可闻的勾了勾，轻声道：“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搬到偏房去住。”
乔玥睁着一双杏眸有些意外的看向他。
这就将她提拔为一等丫鬟了？
算是打了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吗？
她咬着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季长澜却轻轻对她摆了摆手，眉目间满是疲惫：“下去吧。”
乔玥没敢再说什么，低头离开了房间。
季长澜抬眸看向窗外，少女娇小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背脊一如来时那样，绷的又紧又直。
他低笑一声，指尖抚过杯沿上那一点儿莹润的水渍，缓缓将那半杯茶水喝了下去。
＊
乔玥搬进偏房的消息不到下午便传开了，在其它丫鬟那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甚至有一些丫鬟主动接近过来，像是想问些什么，却被赶来的陈婆子冷眼瞪回去了。
陈婆子帮乔玥收拾好贴身物件，又吩咐小厮将偏房打扫干净，这才带着乔玥进了房门，一边帮她铺床，一边细细嘱咐道：“姑娘如今是一等丫鬟了，那些粗活以后就不用做了，安心服侍侯爷便是，侯爷这两年过度劳神导致气血亏虚，平日饮食得仔细着些，要让他少食发物……姑娘可记住了？”
乔玥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自己上午离开的时候季长澜面色是不太好，可她当时被吓到了也没太注意，这会想起来，倒有点儿像是低血糖……
怪不得他忽然放了自己，改为用毒，原来是没什么力气了呀。
乔玥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陈婆子将床榻铺好，见没有什么疏漏了，才道：“姑娘若是还缺什么就去北院和老身说，老身会差人给姑娘送过来的。”
乔玥轻声应了一句，送陈婆子出了门。季长澜一早就出府了，她也没什么事做，比以前在下房倒是悠闲了不少，可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的肚子剧烈的疼痛起来。
像被一双手狠狠撕扯着，疼的乔玥面色发白，额头不一会儿就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一定、一定是毒发了……
季长澜给她服用的一定是《鹿鼎记》里的“豹胎易筋丸”。
不按时吃解药就会痛死的那种！
乔玥回想起上午离开时季长澜唇边那意味深长的笑，和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穿肠烂肚的毒发场面，连忙哆哆嗦嗦的从床上爬了起来，轻轻叩响了季长澜的房门，带着哭腔道：
“侯爷快救救奴婢，奴婢要死了……”

第10章
八月晚风微凉，乔玥的衣衫几乎被冷汗浸透，随着小腹翻搅的坠痛感越来越强，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就要晕倒在门前的时候，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季长澜伸手接住了她。
乔玥软趴趴的扑在他身上，口齿不清的喃喃开口：“侯爷，解药……”
“什么解药？”他问。
乔玥嘴唇动了动，想说是上午那杯茶，可她痛得实在没有力气了，千言万语只化成了极轻的一声：“疼……”
月光皎洁，季长澜一垂眸就看到少女毫无血色的脸。
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正黏糊糊的粘在额头上，浓密的睫毛有气无力的垂着，连鼻尖都沁出了一排亮莹莹的汗。
他将她面颊上的发丝拨开，手指触上她额头。没有记忆里温暖柔软的触感，冰凉凉的一片，比他的指尖更冷。
他皱了下眉，俯身将她横腰抱起，带着她走进屋内。
房间里的温度不高，乔玥衣衫很单薄，刚刚被风吹过，此刻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凉，她意识有些模糊的用手扒拉着他的衣领，像是取暖的小猫儿，一个劲的用脑袋往他怀里蹭。
季长澜神色淡淡的拨开少女不安分的手，将她放到屏风后的太师椅上，拿了件氅衣盖在她身上，垂眸看向自己袖摆上那抹血迹，面无表情的问：“你来癸水了？”
氅衣的温度让乔玥恢复了一些神智，她略微一怔，睁开一双水气润泽的杏眼看向他。
他衣襟微敞，脖颈处的肌肤白皙细致，隐隐可以看见下面线条分明的胸膛轮廓，素白缎料上满是她刚刚抓出的褶痕，上面还粘着濡湿的汗渍，与他平日里干净优雅的模样全然不同。
只有那双眸子依旧毫无波澜的看着她。
映着莲花盏微弱的光，乔玥很容易就看到了他袖摆上的血迹。
乔玥愣了愣。
她看了看他的袖摆，又掀开氅衣看了看自己的襦裙，感受到自己小腹冰冷的撕扯感，她颤巍巍的小声开口：“不是毒发吗？”
糖水能有什么毒？
季长澜语声平静的问：“你觉得呢？”
乔玥莫名打了个冷颤，腹部的疼痛让她身子一点点蜷缩成了弓形，就好像有个搅拌机在肚子里不断翻搅似的，疼得虽然剧烈，可那感觉却并不陌生。
这……确实是姨妈疼。
只是因为上午被季长澜吓到了，她才会第一时间想到毒发。
可腹部那钻心的疼痛让她无法解释太多，只能哆嗦着唇瓣轻轻说了声“对不起。”便扶着扶手想要从椅子上爬起来，却被一双大手按了回去。
季长澜看着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的她，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将杯中的茶水倒掉，重新换了杯热水给她，可乔玥手抖的太厉害，竟是半天也没将水杯握住。
季长澜微微皱眉，重新低眸看向她。
不过换杯水的功夫，她额头上的冷汗又比方才密了几分。
似乎是痛极了，她的唇瓣被咬破了皮，鲜红的小口子上挂着一滴颤巍巍的血珠，宛如红宝石一般刺目。
而那双眸子也像是隔了层雾，朦朦胧胧的一点儿神采也无。
像极了她四年前初潮时的样子。
小小的姑娘什么都不懂，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半夜三更的扒着床沿将他晃醒，婆娑着一双泪眼看着他，软声细语的喊疼。
那时的她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变成大姑娘了，自然也不懂男女有别，和以前吃坏东西一样，一遍又一遍的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按，乌黑的杏眼儿里满是无措，近乎本能的依赖着他，什么都要他教。
就像对哥哥似的，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记得她畏寒，贪凉，冬天还喜欢玩雪。
现在痛成这样，八成是又吃了什么寒凉的东西。
她向来贪嘴。
季长澜伸手将她唇瓣上的血珠拭去，用指尖撬开她的牙关，将半杯温水灌了进去，低声在她耳边问：“你中午吃了什么？”
乔玥裹着氅衣瑟瑟发抖，哆嗦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季长澜没有再问她，转身去里屋找了个铜手炉点上，掀开氅衣塞进她怀里，走到屋外唤来守夜的小厮，吩咐道：“让伙房煮碗姜汤送过来。”
小厮看到季长澜袖摆上的血，不由得一愣，忙问：“侯爷受伤了？可要让衍书过来？”
季长澜沉默了一瞬，垂眸看向自己的袖摆，低声道：“不用，让陈妈妈过来吧。”
小厮连声应下，季长澜回到里屋正打算将脏衣服换了，转眼却见蜷缩在椅子上的小姑娘面色苍白的耷拉着脑袋，全然是一副已经痛晕过去的样子。
他揉了揉额角，俯身将人抱到了床上。
陈婆子很快就赶了过来。
季长澜从床边起身，对陈婆子吩咐：“帮她换身衣服。”
陈婆子抬头看到躺在床上缩成一团的乔玥，不由得微微一愣，几乎是下意识的想到了床笫之间的事儿。
以前侯爷还在靖王府的时候，她就跟在侯爷身边做事了，满打满算也有十余年，侯爷向来不问男女之事，宠幸丫鬟这可是头一回。
陈婆子虽然有些诧异，却也不敢多问什么，忙躬身走了过去。
季长澜的床很大，乔玥的身形又过于娇小，躺在上面像个布娃娃似的，半边身子都陷在被褥里，偏偏一双手又紧扯着被褥不放，陈婆子废了半天劲儿半天也没将被褥掀开，瞥眼看见被单上的血迹，不由得愣了愣，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问了句：“玥儿姑娘这是来癸水了？”
“对。”
季长澜换了身干净的中衣，缓步从屏风后走了过来，见裹得像个粽子似的乔玥，微微皱了下眉，坐在床边扯了扯被褥，没怎么费力就将她的手拉开了。
可半昏迷状态的小姑娘虽然迷糊，性子却死倔，软绵绵的小手攥着他的袖摆，当做被子似的往自己身上盖，季长澜扯了扯，没能将她拉开，便也由她去了。可那身刚刚换好的衣服上没一会儿又布满了黏腻腻的汗渍。
陈婆子站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忙道：“老奴再去叫两个丫鬟过来帮忙。”
季长澜淡淡应了一声，道：“把银屑炭点了。”
“是。”
陈婆子按照吩咐将装着银屑炭的铜盆端进里屋，又去下房找了两位年轻的丫鬟进来，再回到房间里时，伙房那边的姜汤已经煮好了，季长澜正端着姜汤给乔玥喂。
乔玥似乎很讨厌姜味，紧咬着牙关半天也不肯喝下去，季长澜像刚才喂水一样用手指去撬，可不知死活的小姑娘对着他的手就是一口，季长澜的眼皮跳了跳，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屋内压迫感剧增，看到这一幕的丫鬟婆子气都不敢出，全都屏息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们都能看的出侯爷待这位小丫鬟不同，可再有不同，又有谁敢站在老虎头上捋胡须呢？
季长澜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乔玥接二连三的举动早就将他耐心耗尽了。
他微眯起眼，伸手捏上她的下颌，就要使力将她嘴巴生生捏开的时候，怀里的小姑娘忽然哼哼了两声。
似是感觉到了季长澜身上越来越重的戾气，迷迷糊糊的乔玥近乎本能的揪着他的袖口，用脑袋轻轻在他胸膛上蹭了蹭。
和进来时一样，软趴趴的，宛如一只犯错的小猫在讨好主人。
季长澜的手一顿，轻轻闭了闭眼，用沙哑又有些别扭的语调在她耳边道：
“乖，把姜汤喝了就不疼了。”

第11章
季长澜的语声夹杂着些许无奈的低沉，哄骗似的，甚至还用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好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莫名的温柔。
直让一旁的陈婆子和丫鬟们看呆了眼。
她们甚至觉得侯爷这套动作做的很熟练。
就好像不是第一次哄人了似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们的注意力全被床上的两个人吸引了过去，六只眼睛牢牢盯着床上的小丫鬟。
季长澜的安抚似乎有些效果，牙关紧咬的小丫鬟终于将嘴松开了一条缝，呢喃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季长澜不等她反应，立刻用碗沿抵着她牙关将姜汤灌进去了。
床头的穗子微微摇晃，怀中的小姑娘不安的扭动了起来。
似是感觉到了他身体上的温度，她半个身子都软绵绵的扑在他身上，一双小手扯着他衣襟要往他怀里探，指尖划过他锁骨时，季长澜喉结微不可闻的动了动，漂亮眸子沾染了一点儿烛火淡淡的光。
他轻轻将乔玥乱动的手握住，垂眸看了看脏的一塌糊涂的床褥，神色淡淡的对陈婆子吩咐：“去打盆热水帮她清洗。”
一旁的陈婆子这才回过神来，忙吩咐两个丫鬟去打热水，自己去偏房找了身干净的衣服，再回到房间里时，季长澜已经将不老实的小姑娘安抚好了。
他跟着乔玥折腾了一夜，这会儿衣服上全是乔玥的汗，见陈婆子回来，便将缩在他怀里的乔玥放回了床上，起身准备去沐浴，刚跨过屏风，就听陈婆子小声问道：“待会儿给玥儿姑娘清洗好了，可要将她送回偏房去？”
季长澜转眸看了一眼蜷缩在床上的乔玥，语声淡淡道：“不用了，让她睡。”
顿了顿，他又道：“把床褥也换了。”
“是。”
刚进屋的两个小丫鬟听到他们的对话全都顿住了脚，手中的水盆都险些掉在地上，直到季长澜走出房门才缓过神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侯爷的冷漠在她们丫鬟这里是出了名的，上次有个心思活络的漂亮丫鬟半夜三更跑到他屋里自荐枕席，他当晚就当着下人的面让衍书将人打死了，从头到尾连眉都没皱一下，眼神冷的瘆人，从那之后便再没有丫鬟敢有旁的心思。
可他现在居然让一个来了癸水的小丫鬟睡他床上？
还换床干净的被褥让她睡？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到底是陈婆子见多识广沉得住气，见两人站在原地发呆，忙冷声道：“站在那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丫鬟连忙端着水盆走了过去。
陈婆子看着缩在被子里的乔玥，又回想起季长澜刚才喂姜汤时轻柔的语气和复杂的眼神，略微思索了一瞬，才对身旁的两个丫鬟嘱咐道：“今晚的事儿谁都不许说出去，听明白没？”
“是。”
陈婆子虽然想的周到，两个丫鬟的口风也紧，可床单上的血迹却是瞒不住的。
风声还是走漏了出去。
只不过这消息传到其余丫鬟耳朵里，就多了些旖旎的意味儿。
“我刚才刚从浣衣房出来，侯爷昨晚换下的被褥上弄了好多血呢，一晚上换了两身衣服，上面全是汗，那丫鬟胆子真大，把侯爷的衣领都抓皱了……不过她这么明目张胆的自荐枕席都没被处置，居然还被侯爷宠幸了，这可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事儿呢。”
一旁的玉珍听春桃主动提起昨晚的事儿，忍不住附和道：“是啊，你还记得她上次撞蒋二姑娘的事儿不？当时她的手被花瓶划了道口子，伤口深得很，可是没几天就长好了，到现在可是一点儿疤都没留呢，也不知用的什么药，估计也是个背后有人的。”
春桃道：“就是不知道她背后的主子是谁，真是好大的本事，都能给她弄到侯爷床上去……”
玉珍听出了春桃语气中的惊羡，不由得笑了笑，道：“瞧你酸的，这都快晌午了，那丫鬟可还没从侯爷房里出来呢，估计侯爷昨晚也没怎么怜惜她，不然那被褥上怎么会有那么多血？你想想侯爷是什么人？这等福气你还真不一定消受的住。”
春桃想想也是，侯爷那么冷漠无情的人，和“怜香惜玉”四个字根本不会有任何联系，不过是借那小丫鬟的身子发泄一下正常男人的欲.望罢了，她又有什么好酸的。
旁边一直沉默的绿蓉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入耳中，慌慌忙忙的做完活后，便赶忙捎了封密信送往国公府。
＊
季长澜早上沐浴后便直接出了府，直到傍晚才回来。
裴婴照例将底下仆人这些天偷偷送出府外的密信拦截下来，一并交到了季长澜手里。
一封是捎到宫里的，还有两封分别寄给吏部尚书和蒋夕云。
季长澜对捎给蒋夕云的信没什么兴趣，先看了宫里的和吏部尚书的。写的无非是这些日子他私下见了那些大臣，又去了哪里，倒也没什么紧要的东西，便对裴婴吩咐：“原件留着，再让衍书照抄一份给他们送去。”
裴婴应下，看到季长澜略显疲惫的神情，忍不住小声问了句：“侯爷昨晚当真宠幸玥儿姑娘了？”
“什么？”季长澜抬眸，似是没有听清。
裴婴深怕季长澜误会什么，忙道：“府里丫鬟都在传玥儿姑娘昨晚留在侯爷房里的事，绿蓉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传了书信给蒋二姑娘，很可能也在信里写了什么。”
季长澜默了一瞬，这才翻开蒋夕云的信看了看。
蒋夕云干涉不了朝政，关心的无非是些男女之间的事，而他的私生活又十分简单，绿蓉来府中大半年也没做出什么事来，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了机会，求功心切，自然添油加醋的好好描写了一番，遣词用句十分露.骨，比起那些风月本子也不遑多让。
季长澜逐字看完，并没有什么旁的反应，只是神色淡淡的嗤了一声：“写的什么东西。”
倒是裴婴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句：“写的什么？”
季长澜没理他，面无表情的将信折好收回信封里，低声吩咐：“国公府不是急着等聘礼回信么？就将这封信传给他们罢。”
裴婴问：“就原封不动以密信的方式？”
“对。”
裴婴挠了挠头，觉得信里很可能没写什么，不然以蒋夕云的性子，知道有丫鬟在侯爷房里留了一宿，人还不得气得裂开？
毕竟侯爷现在还没有退婚的意思，应该还不至于对蒋夕云那么狠心。
他拿着信封准备退出去，还没迈出脚，便听季长澜问了句：“之前让你查的事查清楚了？”
裴婴知道季长澜指的是乔玥身世的事，低声道：“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不过玥儿姑娘似乎并不是京城本地人，查起来有些麻烦，还需要多花些时间。”
果然，她不是京城本地人。
季长澜握着茶杯的手蓦然收紧，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起了一丝涟漪。
“去查查她有没有去过岭南。”顿了顿，他道：“快些查，让衍书去。”
裴婴一怔，连忙退下了。
他原本还对丫鬟们传的事持怀疑态度，这会儿倒是信了大半。
侯爷这么心急火燎的查玥儿姑娘的底细，估计玥儿姑娘背后是真有人的。
没想到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是个奸细，偏偏平日里还是那么一副毫无心机的单纯模样，连自己都险些被她的外表所迷惑，确实比其余丫鬟更有城府和手段，也不枉侯爷在她身上花这么多心思了。
还好侯爷没有上当，想想丫鬟口中那一床单的血，说不定侯爷昨晚已经亲自审问过她了。
真狠，不愧是侯爷，往后自己也得帮侯爷多盯着她才是。

第12章
乔玥穿越前痛经就很严重，从季长澜房里回去后便瘫在了床上，用铜手炉敷着肚子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天，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好了不少。
丫鬟们口中的八卦消息自然也就传到了乔玥耳朵里。
不过她对于晕倒后的事儿倒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只知道自己从季长澜床上醒来后满嘴姜味，身边只有陈婆子和两个丫鬟，她当时痛的厉害，也想不了太多，只由两个丫鬟扶回来了。
现在忽然听到她被侯爷“宠幸”的消息，心脏不由得跳了两下，忙向送药进来的陈婆子问道：“陈妈妈，侯爷前天晚上生气了吗？”
陈婆子琢磨不透季长澜对乔玥的态度，不敢跟她说太多，只道：“侯爷没生气。”
说完，她又担心乔玥追问什么，忙补了句：“外面嚼舌根的话姑娘不必当真，侯爷不是那样的人。”
乔玥当然不会当真。
虽然季长澜在书里确实阴狠残忍，可他却是个禁.欲清冷的人设，对男女之事根本没什么兴趣，更不可能在她来癸水的时候宠幸她。
她担心的只是自己弄他一床单的血，他会因此生气。
毕竟自己身上的毒还没解，乔玥一点儿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惹恼他。
陈婆子见乔玥没有再追问，也就放了心，将煎好的药端到乔玥面前：“姑娘，先喝药了。”
乔玥穿越前就因为生病的缘故成天喝药，这两天又被陈婆子看着喝了不少，这会儿闻见药味儿就想吐，根本不愿意再喝一口，看着一旁黑乎乎的汤药，忙垂着眼睫道：“我胃有些不舒服，陈妈妈先将药放桌上，我待会儿缓过神来就喝。”
陈婆子听她这么一说，有些担心的问：“姑娘哪里不舒服？可要再让郎中过来瞧瞧？”
乔玥连忙摇了摇头：“没事的，我稍微歇息一下就好，陈妈妈不用担心。”
说话间，她又抬起眼眸，目光真诚又清澈，一点儿也看不出撒谎的样子，陈婆子虽然有些奇怪，可乔玥这两日喝药都十分乖巧，她也没怀疑什么，只按她说的将药放到桌上：“那老身先去忙了，姑娘好生歇息，若是还有哪里不舒服记得让人去找老身。”
乔玥点了点头，待陈婆子关上房门后，便悄悄下了床，将药倒进了窗外的花坛里。
门外的裴婴将这一幕看在眼中。
果然是个有心计的丫头，居然连陈婆子都唬住了。
一定是侯爷在药里下了什么东西，被她发现了，她才不肯喝的。
裴婴冷着一张脸进到季长澜房间里：“侯爷，属下刚才看到玥儿姑娘把陈妈妈送进去的药倒进花坛里了！”
季长澜手中的乌木狼毫微顿，看着信纸上洇开的墨痕，面上倒没有太多情绪，将那张纸丢到一旁，语声淡淡道：“叫她过来。”
半刻钟后，乔玥换好衣服来到了季长澜的房间里。
映着屋内黯淡的光线，乔玥看到他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似乎是刚刚才沐浴过，他一头墨发垂散在衣间，依旧只穿着那身素白衣裳，不同玄衣时的满身戾气，他眉眼低垂的侧颜看上去漂亮又冷清，有种脱离了性别的精致。
听见乔玥进来，他也没抬眼，只是问了一句：“你把药倒了？”
乔玥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也不敢撒谎，半低着头道：“……是。”
季长澜吩咐裴婴将刚刚煎好的药端了过来，将手中的笔随意丢在桌上，靠在椅子上缓缓抬眸：“喝吧，我看着你喝。”
他的语声很平静，神色也很漠然，可乔玥却被他的气场压得透不过气来，只好乖乖将药碗捧了起来。
上腾的水雾伴着丝丝缕缕的苦涩味儿在鼻间弥漫，乔玥乌黑眼眸也沾染了些润泽的水光，舌尖触及到药汁的一瞬，忙又缩了回去，抬起一双湿漉漉的杏眸瞧着他：“侯爷奴婢已经不疼了，可以照常做事了，能不能不喝药了？”
季长澜眼底没有丝毫波动，拒绝的也很干脆：“不能。”
乔玥咬了下唇。
季长澜说看着她喝，还真就看着她喝，从头到尾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虽然喝药对她来说从来都是件煎熬的事，可被季长澜这么冷冰冰瞧着也足够令人难受。
她只好又将药碗往上举了举，挡住他的视线。
碗是上好的汝窑瓷碗，拿在手里如玉般清润，可乔玥的药却喝的异常艰难，巴掌大的脸被瓷碗遮去大半，季长澜只能看见她小巧的下巴和红润的唇。
一颤一颤的，喝的很不情愿。
季长澜摩挲了一下指间的墨玉扳指，在她又忍不住要将碗放下的时候，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你不是想要解药么？就在药里。”
乔玥攥着药碗的手紧了紧，小脸一仰，咕咚咕咚的就将药喝完了。
她被苦的厉害，却顾不上喝水，红着鼻尖问他：“侯爷，奴婢的毒几日一解？”
几日一解？季长澜默了一瞬，还有这种可以慢慢解的毒.药？
他抬眸看向乔玥湿漉漉的杏眼儿，不同于喝药前的黯淡，里面满满的求生欲，很强，也很认真。
季长澜转了转手中的墨玉扳指，舌尖一勾，轻悠悠吐出两个字：“你猜。”
乔玥愣了愣，想起电影里的情节，试探性的问了句：“七日？”
季长澜：“你猜对了。”
乔玥对他没有任何怀疑，自顾自的点了点头，软声细语的问：“那侯爷什么时候能帮奴婢把毒彻底解了？”
“看你表现。”季长澜不动声色的避开她的视线，“回去休息吧。”
乔玥本来是想回去休息的，可季长澜说了这句“看你表现”之后，她忽然就不敢回去休息了。
没有老板愿意养着不干活的下属的。
季长澜让她喝药，也只是为了让她尽早恢复，毕竟重华院现在就她一位丫鬟，她要是回去休息，季长澜身边就没人伺候了。
这般想着，她便往前走了几步，垂眸给季长澜倒了杯茶，嗓音轻快又柔和：“奴婢肚子已经不痛了，奴婢陪着侯爷吧。”
奴婢陪着侯爷吧。
季长澜原本随意抚弄着扳指的手蓦然收紧，细腻的墨玉擦过掌心中的裂纹，冰冰凉凉，异常清润。
少女双手捧着茶杯，乌黑的杏眸水润清澈，好似细雨打湿的湖。
季长澜避开了她的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笔，淡淡道：“那你留着吧。”
檀香烟灰从香案上垂落，乔玥眉眼弯弯的将茶杯放在桌上，安静的站在他身后看他写字。
他的眼睫和发色都是极黑的，眼睫很长，却不像乔玥这样翘，眉目微敛时投下一片柔和的光，这会儿看起来倒是毫无攻击性，温润的好看。
而他的字迹也很漂亮，不同于他此刻气质的清润，落笔之处苍劲干脆，颇有几分削金断玉的凌厉感。
乔玥不大看的出他写的是什么字体，心里虽然有些好奇，却担心又像之前那样看到什么秘密，也不敢多看，眸光转动间，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季长澜手边的信封上。
迎着淡黄色的烛光，她依稀能看到信封正中用浓墨小楷写着三个字：【阿凌启】。
乔玥不由得怔了怔。
阿凌是谁？
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仔细思索了半天，也没想起书里有谁是叫这个名字的。
她的微垂的眼睫随着思绪轻颤，投在季长澜手上的影子也跟着也跟着晃了晃。
笔尖不自觉顿了下，他目光随她的视线望去，看到手边的信封时，薄薄的唇轻扯，先前清润的眸底也被那墨色浸染上了微微暗沉的黑。
“靖王的字好看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虽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将走神的乔玥吓了一跳。
她先前的关注点全在“阿凌”身上，并没有注意信封上的楷书好不好看，听季长澜冷不丁一提，这才转眸瞧了信封上的字。
不同于季长澜笔迹的锋芒，靖王的字苍劲内敛，骨俊神清，若说不好看，倒显得有些心虚了。
“好看。”乔玥看到季长澜眸底的暗色，说完后又忙补了句，“但侯爷的字也很好看。”
少女的目光在烛光下真诚又清澈，季长澜唇角却弯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眸底暗色半点不减，语声淡淡道：“靖王的楷书乃大缙一绝，见字如面，你就不想再见见他？”
再见见靖王？
乔玥不由得愣了愣。
她从穿书过来后，书里主要角色她就只见过季长澜和蒋夕云，对于原书男主靖王根本没有半点印象，可是季长澜口中的话怎么就像是自己早就见过靖王了似的？
乔玥眸底满是迷茫，刚刚抬起眼睫准备问他，却蓦然落入了季长澜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中。
那根长峰狼毫不知何时被他放到了桌上，像是紧贴着宣纸划过去似的，凌厉而枯涩地将中间那行字迹拦腰斩为两半。
而他修长的指尖也染了些墨，虽然不浓，却在他冷白的肤色上泛着暗青色的光。
即使面上未露出什么表情，乔玥也能看出来，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好像从自己看那信封时就这样了。
乔玥心里虽然奇怪，但见他心情不好也不敢再问，她对书里未曾谋面的男主根本没什么兴趣，于是十分真诚的回答道：“不想。”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奴婢没有见过靖王。”
“没有见过？”季长澜极轻的嗤了一声。
他看着自己指尖上的那点儿墨迹，想起那天乔玥在街上遇到靖王的事情，轻扯着唇角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儿却稍稍一顿，垂眸沉默了半晌，最终只说了一声：“算了。”
他淡淡道：“后天我要去趟靖王府，既然你肚子不痛了，也跟去看看罢。”
乔玥没明白他这个“跟去看看”是什么意思，但见他情绪不高，也不敢多问，只是十分乖巧的道了声：“是。”
季长澜不再多言，微微坐起身子，将指腹上的墨痕拭去，抬眸时，见乔玥依旧盯着他手旁的信封看，忽地笑了一下，修长的手拿起桌上的信，慢条斯理的将里面的两页信纸抽.出，把信封递到乔玥眼前：“这么喜欢这信封，就拿回去看吧。”
平淡的没有丝毫波澜的嗓音，淡色的眼底也瞧不到半点涟漪，似乎刚才那句“算了”就真的是完全“算了”的意思。
乔玥的视线落在面前那只宛如白玉的手上，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精致透亮，映的那信封正中的字迹也愈显温润。
阿凌。
乔玥的眼睫颤了颤，忽地摇了摇头：“奴婢不是在看靖王写的字。”
季长澜有些好笑似的弯了下唇：“那你在看什么？”
“阿凌。”
季长澜拿着信封的手蓦地一顿。
乔玥抬起头望着他，杏眸黑亮：“侯爷，阿凌是谁呀？”
阿凌是谁？
晚间的风轻轻吹着，缓缓摇曳的叶在窗纸上投下一片细细碎碎的痕。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又朝她望了过来，伴着树叶晃动的哗哗声，他吐字极轻的说：“是我。”

第13章
乔玥拿着信封回到房里。
说来也怪，本来她是如何也想不起这个名字的，经季长澜这么一说，她倒是隐约记起，季长澜表字为“凌”，是他母亲给他取得，只不过后来他父母双亡，他去了靖王府，除了他的姨母老王妃，基本就再没有人叫过他“阿凌”这个名字。
所以这个名字在书里也是一笔带过，很少提及，乔玥觉得自己忘了也情有可原。
她垂眸看着纸上的字，纤细的指尖顺着墨迹缓缓描了过去。
澜为水，水结冰是凌，倒是像极了侯爷冷冰冰的样子。
乔玥笑了笑，将信封放进抽屉。
到了去靖王府的那天，陈婆子一早就从绣房拿了刚刚缝制好的新衣裳过来，帮乔玥换好后，看着她头顶上两个干瘪的小揪揪，笑着道：“老王妃鲜少设宴，今个儿好不容易在靖王府举办宴席，会去不少公侯夫人和贵人娘娘，姑娘第一次随侯爷出去，衣裳既然已经换了新的，配这双丫髻委实简陋了些，不如老身帮姑娘梳个垂挂髻吧？”
乔玥知道陈婆子这是在说自己头梳的不好，小脸一红，忙低着头道：“谢谢陈妈妈。”
陈婆子年龄虽大，手却极为灵巧，不过一会儿功夫就帮乔玥梳好了头，末了又从妆盒里找了支珠花簪在她发髻上：“好了，姑娘看看如何？”
乔玥对着镜子照了照，淡粉色的唇瓣微张，眉眼弯弯的赞叹道：“陈妈妈头梳的真好。”
陈婆子看着镜子里的漂亮的小姑娘，声音不觉比先前又柔了几分：“宴席上随行丫鬟都得在一旁侍候，得不开空，姑娘用完早膳后再去正房找侯爷吧，可记得要吃饱些。”
乔玥笑着应下，用过早膳后，轻轻推开了季长澜的房门。
清晨的阳光正好，她从门后探出身子，对着正在看书的季长澜软软的喊了一声：“侯爷。”
季长澜抬眸，视线穿过门前斑驳的树影，看到了站在门前的小姑娘。
她换了身浅碧色的对襟襦裙，绸带不像以前那样系在腰上，而是高高的束到了胸口上，遮住了她原本纤细的腰身。
她的头发也重新梳过，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儿半月状的圆环，因为发丝偏软，那两个圆环也未像其它丫鬟那样立着，而是轻软软的垂在耳后，正随着微风一晃一晃的。
季长澜一时间倒没看出她梳的是什么髻，只觉得她看上去比以前圆润了不少，站在门前的样子就像颗小樱草似的，说不出的娇憨可爱。
乔玥也知道季长澜在看她，并未像其它丫鬟那样脸红羞涩，而是用手提着裙摆转了转，而后弯着一双杏眼儿问他：“侯爷，好看吗？”
轻软的语调像是夏日微醺的风，不带一点儿揉捏造作的意味儿，就像小女孩儿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忍不住要与人分享似的，满满的欢喜。
季长神色淡淡，轻轻说了一声：“好看。”
乔玥眼睛里的光比方才又亮了些，唇角弯成月牙儿状：“谢谢侯爷。”
谢他什么呢？
谢他给她新衣服穿，还是谢他夸她好看？
季长澜对上少女清澈的眸子，倒没有再问什么，合上手中的书卷，静静从椅子上起身：“走罢。”
府外，裴婴早就备好了马车，看到跟在季长澜身后的乔玥时，也不由得微微恍神，随即懊恼的转过眼去，阴阳怪气的说了句：“呦，玥儿姑娘换新衣裳了啊？”
他说这话本是想讥讽乔玥背后主子来头大，连新衣裳都备好了，谁料乔玥回过一双黑亮的眸子望着他，甜甜笑道：“是呀，侯爷让绣房新做的。”
“……”
裴婴诧异转头，对上季长澜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倒不敢再说什么了，慌慌忙忙的翻身上了马。
乔玥扶着季长澜进了车厢，自己乖乖的坐在外面，随着缓缓掩上的车帘，少女娇俏的身形连同清晨的阳光被一同阻隔在了车厢外。
季长澜微垂下眼睫，苍白的指尖一颗颗碾过掌中的佛珠，淡色的眸底暗沉一片。
马车穿过京城最喧闹繁华的街道，其它马车看到虞安侯府的车辆时全都避开了一条道，乔玥鲜少出府，这会儿倒是好奇的四处张望着，又过了约莫两刻钟的功夫，马车缓缓停靠在了靖王府门口。
巍峨耸立的府门之下，两排侍卫整齐的守在王府两侧，乔玥扶着季长澜下车，守在门外的钟锐一看见虞安侯府的马车就赶忙迎了上来。
“侯爷舟车劳顿辛苦了，属下这就引侯爷进去。”
季长澜略微颔首，由钟锐引进府里。
靖王府不似虞安侯府那般冷清，每隔几步便能看见伫立在道路两旁的侍卫，乔玥一路小跑的跟在季长澜身后，看着他被风扬起的玄色衣摆，不知为何，乔玥忽然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比方才压抑了不少。
想起陈婆子之前说过的他过度劳神气血亏虚之类的话，她忙又往前跑了两步，抬起细软的小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侯爷……”
季长澜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阳光从他身后洒下，他修长身形投下的暗影一半都罩在了乔玥身上，玄衣暗纹流转间，他羽睫微垂凝眸注视着她：“怎么？”
他的眼神很平静，可乔玥心脏却莫名跳了跳，微缓了口气，才小声问他：“侯爷身体不舒服吗？”
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么一句，季长澜略微怔了一瞬，还未来得及回话，便看到乔玥低下了头，伸手在腰间的小荷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牛皮纸裹着的蜜青梅来：“喏，这是奴婢前些日子刚蜜的，可能不够还甜，不过侯爷吃了会好很多的。”
少女发丝柔软，笼罩在他影子下的杏眼儿像两弯爬上树梢的明月。
皱巴巴的牛皮纸被她捧在掌心中，里面的青梅并不剔透，甚至还透着一点略微酸涩的豆绿，可在那双纤细柔软的手中，就好像是什么美味佳肴一般。
就和在侯府时她问他衣服好不好看一样。
吃了会好很多么？
季长澜看着面前少女懵懂清澈的眼，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冷白修长的指尖覆上乔玥的掌心，在牛皮纸晃动的哗哗声中，他一点一点地将那颗打开的青梅重新卷了回去。
乔玥诧异的看着他：“侯爷不吃吗？”
季长澜淡淡道：“不吃。”
为什么不吃呢？
他不是身体不舒服么？
乔玥抬眸瞧着他，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察觉到他眸底的那点儿郁色，忽然问了句：“那侯爷是心情不好？”
季长澜这次倒是没有隐瞒，勾着唇角悠悠吐出一个字：“对。”
乔玥偏了偏头，发间珠花一阵摇晃：“为什么？”
季长澜将那枚卷好的青梅重新放到她荷包里，抬眸看到前面钟锐诧异的目光，微微弯唇轻轻拍了拍乔玥的肩膀，压低了声线在她耳边道：“不为什么，待会儿看你表现了。”
待会儿看自己表现？
什么意思啊？
乔玥怔怔看着腰间鼓囊囊的荷包，抬头发现季长澜已经走远，忙又小跑着跟上去了。
如陈婆子说的一样，这次参加老王妃宴席的人很多，公侯夫人和朝堂里有头有脸的官员都来捧场，书里叫的上姓名的角色几乎来了大半，宴席还未开始，便有不少人落座，丫鬟小厮捧着瓜果糕点往来其间，好不热闹。
钟锐引着一行人踏上甬道，越过男女席正中的屏风，乔玥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天在街上遇见的男人。
他坐在宴席正中的位置，正低头与身旁的官员说着什么，阳光照在他暗青华服上，他手中的瓷杯也带出了一片清润的光，过于出众的气质在一众官员中显得雍容又贵气。
似是察觉到了乔玥的目光，男人漆墨般的眸子越过喧闹的人群，定定的落在了乔玥身上。
乔玥的脚步不由得一顿，这才意识到，她之前在街口见到的男人很可能就是靖王。
可她没有太多的思考时间，耳边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原本闲散喧闹的官员匆匆站起身子，畏惧又逢迎的看向乔玥身边的某处。
乔玥下意识的回眸。
季长澜静静站在她身侧，面无表情的垂眸凝视着她，长睫下的眸底似有风雪肆虐。
那略带讥讽又嘲弄的目光，一寸一寸从她脸上掠过，将她所有细微的神情收入眼底。
像是要扯下她一层皮。

第14章
正午的微风带着几丝凉意，乔玥很轻易的就看到了季长澜眸底掩饰不住的恨意。
偏执，又透着隐隐疯狂。
像极了乔玥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乔玥眼睫颤了颤，不知他这股恨意从何而来，想起自己之前说过从未见过靖王的话，动了动唇想解释什么，季长澜却静静转过了眸子，不再看她一眼，缓步走入席间。
乔玥硬着头皮跟上。
周围大臣们虽然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感受到季长澜身上冷冽幽寒的气场，全都僵在了原地，静静看着季长澜入座，一动都不敢动。
偌大的席间只有季长澜一人落座。
而季长澜也并未理会他们，微垂着眼睫斜靠在花梨木椅上，衣摆处的暗纹随光影流转，骨节分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掌中的木珠。若不是那木珠的碰撞的“咔咔”声太过沉闷，他眉眼低垂的姿态甚至会给人优雅从容的感觉。
大臣们面面相觑，看着站在席间的谢景。
谢景面上倒没有什么过多的神情，漆黑的眸子波澜不惊，目光停在季长澜身上瞧了一会儿，才对周围噤若寒蝉的大臣们微微笑道：“侯爷既然已经到了，各位也请入座罢。”
他将手中瓷杯放下，淡声吩咐：“开席。”
紧张压抑的气氛被他平淡如水的一句话揭过，大臣们依次入座，席间渐渐又恢复了喧闹，但声音到底比方才小了许多。
不远处的女席上，蒋夕云苍白的面颊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她从季长澜走进园子时就在注意他了，自然也将季长澜方才的神情看在眼中。
恨不得将那小丫鬟挫骨扬灰的眼神，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意止都止不住，阴冷的瘆人。
可那小丫鬟当时看着靖王，并没有发现季长澜那样看她，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季长澜的眼中的杀气已经淡下去了。
虽然只有一会儿功夫，却仍然让蒋夕云十分欣喜。
既然这小丫鬟自己惹恼了季长澜，那就不需要她再费心了，她没必要和一个死人计较。
她几年还从未见过，有谁能在季长澜动了杀心后活下来。
多么强烈的恨呐。
蒋夕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低头静静抿了一口茶，唇角笑意又深了几分。
男席这边，乔玥将刚倒好的茶水轻轻放在季长澜桌上，目光忐忑又清亮。
可季长澜却没看她一眼，微抬起袖摆轻轻一拂，莹润的青瓷杯瞬间滚落到了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落在乔玥脚边，碎了。
犹带热气的茶水溅在淡青色的裙摆上，那声音不轻不重的，却莫名让人心底发慌，乔玥刚到嘴边的话瞬间就咽了回去。
席上刚刚缓和的气氛又因为这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凝重了起来。
乔玥能感觉到周围人的心境几乎全在跟着季长澜情绪的变化而变化，乔玥也是第一次深刻认识到，季长澜气场究竟有多可怕。
即使他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垂眸靠在椅子上，也依然给人一种极为强烈的压迫感，甚至逼的周围人都忍不住放缓了呼吸，像是深怕一不留神惊扰他似的。
乔玥看着面前的男人，手又悄悄攥到了袖口上，正低头思索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有一名身着石青直裰的男子从远处席位上走了过来。
他面容削瘦，看着不像是官员，倒像是哪家公子哥，就这么在席间众人的注视下，微微弯腰在季长澜身旁道：“侯爷消消气，犯不着因为一个不懂事的奴才伤了身子。”
他声音压的极低，可眉宇间的巴结逢迎却止不住。
乔玥也明白自己刚才看靖王的举动确实不合规矩，男子的话虽刺耳，她却也没有辩解什么，微阖下眸子安静的退到一边。
季长澜视线从乔玥身上轻轻扫过，眸底沁染了几丝微沉的光，目光轻飘飘落到面前男子身上，面容俊美平静的没有丝毫涟漪，眼神也不如他身上气息这般幽冷，却无端让人心里发毛。
坐在左边的兵部尚书彭子和见季长澜久久未曾言语，踌躇了半晌，才轻轻凑到他耳旁小声提醒了一句：“侯爷，这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今年殿试的榜眼，步绍。”
季长澜转了下指尖的木珠，没什么兴致的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了彭子和的话。
步绍见季长澜应了，胆子也比之前大了许多，弯腰凑到先前乔玥站的位置，小声对季长澜道：“小的府上前些日子刚到了几位美人，各个听话懂事，要不……小的明个儿就送几个去侯府给侯爷瞧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观察着季长澜神色，见季长澜眉眼低垂神色淡淡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对他口中的美人儿也没有任何兴趣。
步绍愣了愣。
侯爷既然不喜欢美人，又何必带这么漂亮的丫鬟过来？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季长澜方才入席时冷的瘆人的眼神，觉得季长澜大抵是还没有消气，只是碍于颜面不好发作，便又微微笑道：“侯爷若觉得心里不畅快，不如就将这丫鬟交给小的处置，小的现在就派人将她带下去，保证……”
眉眼低垂的季长澜忽然抬眸，看向面前的步绍。
步绍呼吸一滞，口中的话戛然而止，竟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保证什么？”
季长澜微坐起身子，玄黑衣摆垂落在地，面容平静的没有丝毫情绪，可眸底肆虐的风雪却比方才更冷。
周围气氛因为他不轻不重的四个字降到了冰点，全都将目光移了过来。
季长澜并未理会周围大臣探究的目光，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凝视着面色发白的步绍，低幽幽的问：“接着说啊，怎么不说了？”
步绍几乎是瞬间就跪倒在了地上。
刚才巴结逢迎的神情这会儿只剩下了紧张与惶恐，乔玥一垂眸就看到了他膝盖上被瓷片刺出的血迹。
也不知是疼得还是怕的，步绍语声颤抖道：“小的口不择言说错了话，请侯爷息怒。”
周围大臣没听清步绍刚才的话，一时间也不知他究竟说错了什么，只有不远处的谢景看向乔玥。
乔玥这次不敢再看他了，慌忙避开了他的目光。
季长澜神色淡淡的撇了两人一眼，转眸看到步绍膝盖上的血迹忽然笑了笑，拨弄着掌中的檀木珠子，漫不经心道：“我记得你爹上个月刚被关进大牢？”
轻飘飘的一句话，毫不留情的扯下了步绍的遮羞布，步绍没想到季长澜既然一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也顾不得再掩饰什么，对着季长澜便俯身磕头道：“是是是，侯爷英明，小的父亲是是遭人陷害才入狱的，他冤枉呐！还请侯爷为他做主……”
说着，他便又磕起头来，周围大臣也没想到他竟会如此明目张胆的在宴席上谋私，一时间也觉得难看至极，纷纷转过了头去，不知说什么好。
谢景看在眼中，侧头对身边钟锐吩咐几句，钟锐正要奉命将步绍请出去，可靠在椅子上的季长澜却忽然正了正身子。钟锐脚步一顿，紧接着，就听到季长澜轻悠悠吐出一个字：“好。”
大臣目光诧异的看向季长澜。
伏在地上的步绍也没料到季长澜会这么轻易的同意，微张着嘴愣了半晌，才慌忙磕头道：“谢谢侯爷，谢谢侯爷！”
季长澜静静的看他磕了三个响头，眸低浸染了几丝暗沉的光，用鞋底拨弄了一下地上的瓷片，轻扯着唇角悠悠开口：“来，把这些都吃了，我明天就放你爹出狱。”
步绍怔在原地，呆呆的抬起头。
额角上的汗合着血迹滴落，他面上的神情转为惶恐。
他在季长澜眼睛里看不出一丝虚假。
季长澜说了放他爹出来，就一定会放。季长澜说了要他吃碎瓷，也就一定会让他吃。
根本不是商量的语气。
近乎肯定的句式。
他看着这一地茶杯碎片，忽然想起来，这杯茶是那个小丫鬟刚刚端给侯爷的。
难道只是因为个丫鬟吗？
步绍不可置信的转过头，想看一眼站在季长澜身旁的乔玥。
可季长澜却没什么耐心的抬了下手，淡淡的对裴婴吩咐：“带他出去。”
“是。”
席间落针可闻，眼见裴婴已经走到步绍身侧，一直没说话的谢景忽然开口：“今日母妃设宴，不宜见血，不如侯爷饶他一命。”
清润的语调温和的像阵暖风，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
和季长澜刚才的一样，不容抗拒。
跪在地上的步绍刚刚缓了口气，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听见季长澜嗓音极轻的嗤了一声。
他对裴婴吩咐：“那就将他带到王府外面去吃。”
四周的风忽然带了几丝躁意。
谢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瓷杯，视线越过人群又看了乔玥一眼，小姑娘低头站在季长澜身后，眉眼微垂的模样儿带着些怯，却又有种说不出的乖巧娇憨。
他没有再劝季长澜，侧头对一旁的钟锐吩咐：“去帮裴侍卫引路。”
步绍脸色煞白的抬起头来，第一次有了一种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无力感，额头冷汗泠泠落下，脸色煞白刚说了声“侯爷……”就被裴婴堵住了嘴，夹着胳膊带离了席间。
小厮将瓷片清扫出去。
席间安静异常。
季长澜身侧的位置又空了出来，乔玥看着地上殷红的血渍，忽然不太敢走过去了。
可季长澜却静静回过头来，看着神情紧张的乔玥，薄唇微勾，轻幽幽的问了一句：“害怕了？”
乔玥也说不上心里什么情绪，只觉得他此刻的笑容诡异阴冷的渗人。
可察觉到季长澜眸底危险到暗藏杀意的气息，她壮着胆子向前稍稍挪了一小步：“不怕。”
乔玥觉得自己的目光很坚定了，但是语声却不知为何带了些颤音，她忐忑的看向季长澜。
季长澜唇瓣笑意不减，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伸手勾着她的手腕将她往前带了带，压低了声线轻声在她耳边问：“那你觉得他该不该死？”
微凉的气息轻轻吐在乔玥耳侧，她一抬头就对上了季长澜沉郁的眸子。
隐隐疯狂的戾气逼的乔玥心头一颤，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刚才被她遗漏掉的剧情。
季长澜五年前被关入大牢时，负责秘密审讯他的人就是吏部侍郎，步绍的亲生父亲，步鹤。
当时的步鹤为了从季长澜口中得到消息，对他百般折辱，甚至用了私刑。书中对监狱里那段暗无天日的描写乔玥至今想一想就浑身发颤。若不是谢景暗中向皇上求情，季长澜当时很可能就死在牢里了。
看着此刻季长澜阴恻恻的目光，乔玥心里不知为何也陡然生出一股戾气来，咬着唇瓣脆生生答道：“该死！”

第15章
乔玥这声“该死”说的清脆又响亮，甚至盖过了女席那边的喧闹声。
大臣们的目光移到了季长澜身旁的小姑娘身上。
谢景也微微皱起了眉。
微凉的风把树枝上的叶子扯落，席旁的榕树枝叶密密麻麻，遮住席间一半光亮。
树影下，乔玥的肩膀无意识的颤栗着。
她眸底的戾气逐渐褪去，紧抿的唇瓣有些苍白。
刚才那一瞬间翻涌而出的强烈情绪，就像是从深渊里伸出一双双染满鲜血的手，一把将狠狠她拽入昏暗无边的梦魇里。
冷的可怕。
乔玥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感受到面前男人的注视，她颤抖着眼睫抬眸，对上季长澜的目光。
他眸底的郁色比方才更浓，也比她方才的情绪更为强烈。
他淡色的眼眸映着她小小的影子，苍白俊美的面容上压抑着一股恨不得将他自己也撕碎的疯狂，一动不动的低眸凝视着她。
乔玥心脏跳了跳，控制不住的后退了一步。
季长澜忽然倾身向前。
苍白冰凉的指尖轻轻搭上了她微微颤抖的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别怕。”他说。
树影摇曳间，乔玥被面前男人牵着手腕一点一点的拉了回来，浓浓的树荫随着他身上的暗影一同罩下，他低眸安抚她动作有着与他眼中疯狂不相符的轻柔。
乔玥心里那股戾气渐渐平静下来，看着季长澜眼中肆虐的疯狂越来越重，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侯爷，您怎么了？”
……我怎么了。
……侯爷？
季长澜眼睫一颤，眸底疯狂褪去些许。
他闭了闭眼，浑身冰冷的垂眸看着自己覆在掌心里的那双手。
纤细柔软，小小的一团，在他满是伤痕的掌心里缩了缩。
没有沾染肮脏腐臭的血。
也不是那个阴冷漫长的雨夜。
良久良久。
他一点一点的将指尖收了回去。
他面上又恢复先前那沉静冰冷的模样，只有那淡色的眸中还残留着一丝杀气未褪的疯狂。
乔玥看着他静静转过身去，重新靠回了黄花梨木椅上，玄色衣摆垂落间，他轻扯着唇角，用先前让步绍吃碎瓷片时那种悠缓又漫不经心的语调道：“你说的对，他们全都该死。”
“……”
席间一片寂静。
大臣们不知道他说这个“该死”是不是在说自己。
虽然他是笑着说的，可他的眼神就和刚才一样，没有一点儿开玩笑的意味。
即使这半年来季长澜手段越来越狠绝，行事越来越不留情面，可他每次下杀令的时候，眼神都是极为冷静的。
他们从未见过季长澜像刚才那般疯狂的眼神。
仿佛上好美玉忽然裂开了一道缺口，暴露出里面幽暗阴沉的芯。
十足的疯子。
古榕树下暗影浓重，丫鬟小厮陆续将做好的菜肴端入席间，死寂而又压抑的气氛与女席那边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
座上大臣再无一人敢说话，甚至不敢抬一下眼，全都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的菜肴。
季长澜静靠在椅子上，视线一一扫过座位上战战兢兢的大臣们，漫不经心的将手中佛珠丢在了桌上。
嗒——
在坐的大臣都跟着佛珠碰撞的声音抖了抖。
而后，他们便听到季长澜轻幽幽道：“吃啊，都不想吃吗？”
乔玥看到周围大臣瞬间就埋下了头，齐刷刷的拿起筷子扒拉着面前的菜。
像个机器似的，只有谢景坐在桌上，静静抿了一口面前的茶。
乔玥被这诡异的气氛吓住了，也不敢到处张望，半低着头死死盯着小厮刚刚端上来的荔枝。
季长澜忽然抬眸瞥了她一眼，问：“想吃？”
乔玥怔了怔：“啊？”
他声音不大，但是在这诡异宁静的气氛里却格外清晰。
就连女席那边也有几道目光望了过来。
但季长澜并不理会他们，只是斜靠在椅子上看着身旁呆愣愣的小丫鬟。
她眼眸中的戾气已经全然褪去，只留下了一片水濛濛的黑。
并不幽深，反而有种可以见底的清澈。
似乎从未被那些阴暗的情绪所沾染似的。
干干净净。
季长澜心底那股长久压抑的躁郁感忽然散了些许。
他做事向来随性，这半年来也从未在意过旁人的目光，见乔玥站在原地兀自愣神，随手就拿了个荔枝丢给她。
红彤彤的荔枝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不轻不重的落到了乔玥手里。
乔玥的手下意识的收了收，水润的杏眸还带着几丝茫然。
可是紧接着，她就感觉到了身后更为强烈的目光。
她顺着那道目光向女席看去，一抬眸就看到了蒋夕云刀子一样的目光。
恨不得将她一块一块咬碎吞入肚子里似的，定定的看着她手中的荔枝，带着毫不掩饰的恨与嫉妒。
她愣了一瞬，看了看蒋夕云坐的位置，又看了看季长澜坐的位置，这才发现蒋夕云所坐的位置即使隔了道屏风，也依旧可以将季长澜这边的情形尽收眼底。
而她也几乎在入席时就一直看着季长澜，只不过乔玥当时的注意力不在那边，才一直没有发现。
想起季长澜从今天出府时就不大好的面色，和之前说过的那句让她好好表现的话，她脑中所有的迷茫都在这一刻拨开了迷雾。
靖王府这次举办宴席，就是为了给蒋夕云和季长澜制造机会的。
而季长澜一定早就发现了这一点！
所以他刚才明明很气了，却还是碰她的手轻声安慰她，明明很烦躁却依然将荔枝丢给她，乔玥联系之前的种种，忽然对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季长澜就是为了借自己明确态度的！
他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对她好，目的就是为了让蒋夕云死心！
乔玥看过原书，她了解季长澜的性子，季长澜自己娶蒋夕云可以，但是别人逼迫他娶蒋夕云就不可以，他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强迫着做事。
靖王府这一切安排恰好就触到了季长澜的逆鳞！
季长澜在接到靖王府请柬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想再娶蒋夕云了！
乔玥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侯爷之前说的好好表现是这个意思啊！
想起自己体内的毒，乔玥心中忽然斗志昂昂，微微抬起下巴用一双清亮的杏眸远远看着蒋夕云，轻轻用手剥开了荔枝的皮，将荔枝塞到嘴里，笑眯眯的说了声：“真甜，谢谢侯爷！”
满满的挑衅。
蒋夕云手中的杯子应声而落。
季长澜听到乔玥绵软中糅杂着媚意的语调，刚刚拿起杯子的手一顿，回眸对上少女亮晶晶的杏眼儿。
那眉眼弯弯醍醐灌顶的神情就好像在说：放心吧侯爷，奴婢会好好表现的！
季长澜略微一怔，似是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一旁女席的喧闹声忽然比方才大了许多。
季长澜顺着乔玥目光向女席看去。
凝儿慌慌忙忙的用手帕擦着蒋夕云被茶水烫红的手腕：“小姐您疼不疼？”
坐在蒋夕云身旁的尚书夫人也一脸关切道：“哎呦，蒋二姑娘烫伤了，谁有烫伤膏？快拿些过来给蒋二姑娘涂上。”
王府丫鬟们手忙脚乱的跑去别苑找烫伤膏，似乎是感觉到了男席那边两道冷清清的目光，蒋夕云忽然抬起了头。
隔着半掩的牡丹长屏，季长澜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蒋夕云眼中的嫉妒瞬间消失殆尽，转为一副柔弱苍白的模样，微微上挑的凤眸里似有水光，轻咬着唇瓣，又轻又柔的说了句：“没事的……我不疼，吓到你们了。”
楚楚可怜，又端庄得体。
没有哪个男人看了会不动心。
想起刚才季长澜低眸安慰那小丫鬟时柔声细语的模样，蒋夕云满是嫉妒的心里忽然生出些许期盼来。
她婆娑着一双凤眸看向季长澜。
榕树叶子打着旋儿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中，季长澜带有几分嘲弄的转北北过眼去，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杯，低眸看向身旁眼神清亮的小姑娘，柔声问她：“还吃吗？”

第16章
茂密的古榕叶隙中落下几道润泽的光。
乔玥发髻上的珠花微亮，抬起一双杏眸眉眼弯弯的看向面前的季长澜，绵软的语声清脆：“吃。”
季长澜弯了弯唇，垂眸羽睫剥了颗荔枝，在一众大臣诧异的目光中，将那颗水润剔透的荔枝喂到乔玥嘴里。
那双月牙儿似的杏眸便又亮了亮。
“还想吃什么？”
季长澜眉眼低垂的温和样子看的乔玥微微眩晕，她抬起细软的小手随意在席上一指，恰好就指到了谢景面前的那道糖蒸酥酪。
对上谢景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乔玥的手不知怎么就颤了一下。
她慌忙垂眸间，季长澜冰冰凉凉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唇角，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一点一点的扳了回来。
依旧是唇瓣含笑的温柔模样，乔玥却觉得他的气息比方才冷了不少。
乔玥的心猛地跳了跳。
自己现在的临时身份是凶残佞臣的通房小婢女。
怎么可以看别的男人呢？
怪不得自己入席盯着谢景看的时候，季长澜用那种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的目光看着她。
自己险些坏了季长澜的大计！
乔玥立刻回过神来，冲着季长澜眨了眨眼，微咬着唇瓣用一种“我再也不会犯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的目光望着他。
又娇又怯。
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好在季长澜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面颊。
谢景神色淡淡的看着乔玥，手中茶杯微凉，侧眸对身旁小厮吩咐：“把糖蒸酥酪给侯爷端过去。”
小厮慌忙应下，忙将乳酪端了过去，季长澜也不推诿，修长的指尖捏着莹润的瓷勺，缓缓送到乔玥唇边。
乔玥猫儿似的张开口，圆润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笑眯眯道：“侯爷真好。”
声音清脆又响亮，倒更像是说给旁人的听的。
谢景从乔玥身上移开目光，静静看了一眼远处面色苍白的蒋夕云，微不可闻的勾了勾唇。
也不知道这小丫鬟在想些什么，那娇憨的模样倒是像极了五年前的姑娘。
季长澜几日前才派衍书去查这小丫鬟的身世，似乎还不能确定这小丫鬟是不是她，不过他倒是和以前一样由着这丫头胡闹。
倘若不是呢？
谢景静静看着不远处的两人，低头抿了一口茶。
＊
宴席结束后，乔玥便跟着季长澜去了老王妃院里。
老王妃身体不好，只在宾客入席时匆匆露了个面，季长澜和乔玥到的晚，所以一开始才未曾见到老王妃。
虽然季长澜什么都没和她说，但乔玥凭借原书记忆知道，老王妃是季长澜生母的亲姐姐，一直对季长澜视如己出，五年前因为季长澜入狱一事儿受了刺激，记性一直时好时坏的，有时清醒，有时却只记得五年前的事，所以谢景和季长澜两人为了避免刺激到老王妃，在她面前也都默契的保持着五年前不冷不热的关系状态。
屋内檀香袅袅，西边摆放着一尊和季长澜卧房里一模一样的玉佛，老王妃在婆子的搀扶下出了卧房，乔玥在老王妃面前也不敢像在宴席时那般胡闹了，行了礼后便安安静静的站在季长澜身侧。
老王妃眉目慈祥的将季长澜从头到脚瞧了瞧，看到他腕上戴着的檀木佛珠，忽然笑了笑：“我当年去清安寺为你求的这串佛珠你倒是一直戴着。”
季长澜面色平静，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姨母给的，自然一直戴在身上。”
老王妃面上笑意又浓了些：“戴着也好，你这孩子，杀气太重，正好去去你身上的杀气。”
季长澜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老王妃又与他闲聊了一会儿，三个小辈便坐在桌前陪老王妃玩叶子牌解闷，可刚玩了没两圈，就听蒋夕云忽然说道：“哎呀，我荷包好像落车上了，凝儿快去帮我取来。
凝儿连声退下。
老王妃笑呵呵道：“夕云做事向来仔细，将荷包落在车里可是头一遭。”
蒋夕云也笑道：“最近忘性大得很，倒让王妃见笑了。”
季长澜瞥了蒋夕云一眼，什么也没说。
轮到洗牌的时候，桌上气氛忽然僵住了。
蒋夕云秀眉微蹙满脸歉意道：“诶，是我思虑不周，让凝儿出去拿荷包了，这下可没人洗牌了……”
蒋夕云面上歉意连连，却忽然将目光转到了乔玥身上，老王妃便也将视线朝乔玥望了过去。
屋内几道目光全都落在了乔玥身上。
乔玥忽然明白了蒋夕云方才让凝儿出去的用意。
她这是让自己洗牌呢？
这种凭手气的事儿，发牌员最容易背锅，便是凝儿平日里也下了不少功夫，老王妃虽然不是什么小肚鸡肠之人，但手气若是一直不好，心里也难免犯嘀咕，乔玥也会给老王妃留下不好的印象。
可如今老王妃都看过来了，乔玥若是再畏缩不前也不像话，低垂着眉眼正要过去的时候，季长澜忽然伸手拉了她一把，轻声问：“会洗牌么？”
略微压低的嗓音一如刚才宴席上那般柔和，丝毫没有因为老王妃在场而变得局促。
老王妃诧异的看了季长澜一眼。
乔玥杏眸弯弯的接道：“刚刚才瞧会了一些，现学现卖的肯定不如凝儿姐熟练，若是牌没发好，侯爷可不要笑话奴婢。”
季长澜“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试试吧，没人笑话你的。”
蒋夕云的面色又僵住了
她没想到季长澜既然会横插一道。
这“试试”一出口，意味儿可就全变了，倒显得这小丫鬟知难而上懂事乖巧起来。
毕竟是自己让凝儿出去的，又有谁会迁怒一个不会洗牌的小丫鬟呢？
乔玥无锅一身轻，牌洗的虽然生疏，手却十分灵巧，老王妃瞧着也觉得赏心悦目，笑着道：“这丫鬟伶俐，怪不得阿凌随行带着。”
“嗯。”季长澜淡淡道，“平日在府里也很听话。”
蒋夕云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她强忍住心头的恼意，生生挤出了一个笑容，转头对老王妃说：“王妃若是喜欢这丫鬟，不如就将她留在靖王府陪王妃一段时日？”
老王妃一愣。
季长澜忽然抬眸，眼神幽冷唇角微弯，笑意不达眼底：“你在说什么呢？”
蒋夕云被他看的浑身发怵，慌忙避开他的目光，面上仍是一副无辜模样，故作惊讶道：“诶，我倒是忘了，侯爷前些日子刚将这丫鬟收了房，这丫鬟如今身份不同了，自然是不好再留下的……”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乔玥看到老王妃原本和蔼的面色逐渐凝固，堆满细纹的脸上忽然多了几分威严肃穆的压迫感。
便是一直没说话的谢景面色也愈发冷凝。
少爷收房丫鬟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可老王妃出生名门望族，家风甚严，族里的人在娶妻前是不能有通房丫鬟和妾室的。
季长澜被老王妃收养，那规矩自然也得按照靖王府的来。
老王妃最重家风。
如果说刚才蒋夕云让她洗牌只是刁难的话，如今才是实实在在的将她往火坑里推。
乔玥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在宴席上的举动了。不管季长澜承认不承认，老王妃已经起了疑心，只需要派人一问便知宴席上的事。
倘若季长澜说没有，那宴席上便是她主动勾.引主子了……
窗前树影婆娑，层层叠叠的碎影落在乔玥身上，她揪着袖口的指尖微白。
老王妃放下手中的牌，苍老威严的语声在屋内格外清晰：“你将这丫鬟收房了？”
季长澜语声淡淡：“收了。”
没想到季长澜会承认，蒋夕云猛地转过头去。季长澜正静静靠在椅子上，面容平静，眼眸古井无波。
老王妃语调陡然拔高：“你可还记得家训？”
“记得。”
老王妃冷声质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做出如此忤逆之事！”
“不为什么。”季长澜将手中纸牌轻悠悠丢下，“想收便收了。”
屋内落针可闻，季长澜的语声清冽平静。
老王妃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摆放整齐叶子牌散落一地。
袅袅檀香弥散，一直没说话的谢景倒了杯茶递给老王妃，温声劝道：“母亲消气，阿凌性子您也知道，他总爱说气话，究竟收没收过这丫头，您让刘妈妈带下去查看查看不就知晓了？”
老王妃微微一怔，面上神情这才缓和几分。
她是看着季长澜长大的，她知道季长澜性子向来冷清，不是什么注重美色之人，而他从小到大几乎也从未为自己辩解过什么，受了冤枉也多半是不言的。
老王妃沉默半晌，缓缓靠回椅子上，低声道：“那就让刘婆子带下去看看，这丫头还是不是完璧之身。”
门外立刻有两个丫鬟走到了乔玥身旁。
听到要查身子，乔玥心里虽然有些别扭，但想着看一下总比被蒋夕云污蔑强，毕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直观了。
乔玥转身正要和丫鬟们下去，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忽然拉住了她。
像刚才在席上那样，一点一点的将她拉回身旁。
他道：“不用去。”
淡漠平静的语调像阵风似的，轻飘飘钻进屋内每个人耳朵里。
谢景和老王妃的神情瞬间紧绷起来，定定的看向季长澜。
乔玥也愣了愣。
查一查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恨意在蒋夕云心头滋生，她面带微笑扬着语调道：“侯爷这是不愿让这小丫鬟去吗？侯爷就不想还这小丫鬟一个清白吗？还是说这小丫鬟本来就是……”
脏的？
蒋夕云最后两字轻轻吐出，近乎唇语。
乔玥瞬间炸毛，回过一双杏眸冷冷看着她：“侯爷身体不舒服，蒋二姑娘激动什么？”
说完，她想也不想的从荷包里掏出先前那颗酸梅塞到季长澜手里，跟着两个丫鬟走出房门。
看着消失在门前的乔玥，蒋夕云心里的恼意这才消了一些，唇角止不住的上扬。
虞安侯府传的沸沸扬扬，还能有假不成？
如果她清白，那侯爷还拉她做什么？
查不查都是一样的结果，靖王府侍卫森严，也不怕这个小丫鬟跑了。
到时候老王妃大怒，侯爷又不好在这种时候与靖王撕破脸，他左右不过是挨老王妃一顿责罚，可这小丫鬟肯定是没命了。
主动勾引主子，老王妃又如何容得下她？
蒋夕云几乎已经想到这小丫鬟血溅靖王府的情形了。
她半掩着唇转身，刚一回头，就对上季长澜幽冷暗沉的眸子。
室内光线昏暗，他全身都罩在阴影下，一言不发的看着她，也不知这样看了多久。
唰唰——
苍白修长的手缓缓收紧，他掌中牛皮纸细微的摩擦声刺激着蒋夕云的耳膜。
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和方才宴席上拨弄佛珠的模样如出一辙。
就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蒋夕云瞬间慌乱起来，忙倒了杯热茶，双手捧着送到季长澜手边：“是我刚才情绪太激动了，若是说错了什么话，还请侯爷……”
季长澜眼睫动了动。
眸底一瞬间翻涌而出的戾气让蒋夕云瞬间噤声。
蒋夕云从未被这么可怕的眼神瞧过，端着茶水的手控制不住的抖动起来。
坐在桌上的老王妃没有看到季长澜眼中的神情，见蒋夕云递茶过去，便道：“阿凌，夕云都将茶端过去了，你就别难为她了，你们马上都要成婚，你……”
“谁说我要娶她了？”

第17章
清冷淡漠的语声没有任何情绪，就好像在陈述一个简单明了事实。
屋内众人僵住。
老王妃枯槁的手抖了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
阳光从窗口洒入，这五年来她过分苍老的容颜上依稀可辨当年倾国倾城的模样。
她望向季长澜，声音微颤：“阿凌，你说什么？”
季长澜抿唇，浑身笼罩在阴影里，指间握着的牛皮纸微敞，里面半包着的青梅泛出一点儿豆绿色的光。
他垂眸，过了半晌才轻轻抬起眼，淡色的眼眸清凌凌一片：“我说……”
“阿凌！”谢景语声急切。
“我不娶她。”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谢景微闭上眼，不敢去看老王妃此刻的神情。
他比谁都清楚，季长澜根本不想娶蒋夕云。
当初他父亲谢熔收养季长澜也并非善举，甚至连季长澜五年前入狱一事也是他父亲一手策划的。
当时季长澜锋芒渐露，他父亲为了更好的控制季长澜，陷害季长澜入狱后，又暗中派人对监狱里的季长澜百般折磨，最后在他奄奄一息时，派自己去向皇上求情，将季长澜放了出来，想以此让季长澜对靖王府死心塌地。
但他父亲不知道季长澜早就知晓此事了，而季长澜出狱被流放后也一直表现的很顺从。
直到季长澜五年前暗中策划了国公府退婚一事后，他父亲才惊觉季长澜并不如他想象那般好控制。
他父亲为了威胁季长澜，逼疯了他母亲，同时又派自己去岭南调查季长澜究竟为何忽然退婚。
只不过他父亲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母亲一直以来的心愿便是看着季长澜成家，哪怕失忆后忘了很多事，也依旧不忘这件事。
季长澜五年前的婚事就是他母亲一手操办的。
这两年他母亲病情反复的时候，经常会问他：“阿凌婚事如何了？他怎么不同夕云一起来？”
可是季长澜怎么可能和蒋夕云一起来呢？
哪怕他调动朝中各方势力对季长澜施压，软硬兼施的去侯府求，季长澜也从未松口过。
他心里清楚，季长澜在等那个女孩儿。
绝望又固执的等，一天又一天，他甚至以为季长澜会这么一直等到死。
可是半年前的一个雨夜后，季长澜不知何故，忽然同意了国公府的婚事。
也是从那之后，季长澜行事变得越来越狠绝无情，朝堂上的官员无论职位大小，只要是当初被他父亲派去过岭南的那些人，全都被他一个不剩的杀了，他也未曾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就好像一个走到绝路的疯子，不为权势金钱，只是为了拖着那些人一起下地狱。
他自然也不会去探究季长澜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甚至可以帮季长澜一起处理他父亲的旧部。
他要的只是季长澜成婚。
包括蒋夕云遇刺一事也是他一手安排的，他也明白季长澜心里清楚的很，好在季长澜并未拒绝。
他本来可以安心的，却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又重新出现了，无论是性格还是模样，都和五年前如出一辙。
只不过季长澜如今还不能确定她的身份罢了。
倘若不是蒋夕云今日频频针对这个姑娘去戳季长澜心窝子，季长澜又怎会在老王妃面前说此事？
他没想到蒋夕云竟然会这么蠢，安心做她的虞安侯夫人不好么。
眼见老王妃已站不稳身子，谢景忙起身去扶住老王妃，对守在门外的丫鬟道：“快扶母妃下去休息。”
蒋夕云好不容易才把事情闹大，正需要老王妃撑腰处死那丫鬟呢，如今又怎肯让老王妃走？
她转身正要去劝住老王妃，却见谢景回过头来冷冷扫她了一眼：“蒋二姑娘，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怎么可能？
靖王不是一直帮她的吗？靖王就不想让那丫鬟死？
蒋夕云愣住了神，一回头见季长澜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顿时慌了手脚，忙端着茶追了出去。
“侯爷！”
季长澜脚步未停，蒋夕云眼见追不上他，彻底急了，喊道：“侯爷就算将那丫鬟收了房我也绝无怨言，可是侯爷难道就没发现，那丫鬟在宴席上一直盯着靖王看吗？”
“难道侯爷就没看到那丫鬟看靖王时的眼神吗！”蒋夕云的声音尖锐刺耳。
季长澜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他漂亮的眼眸映着树荫下斑驳的光，语声淡淡的问：“什么眼神？”
临近傍晚的天空暗沉，院内的落叶被风卷入半紫半灰的苍穹中，他转过身时，天上的浓云恰好遮住了太阳，蒋夕云莫名后退了一小步。
季长澜的氅衣绣纹精致华贵，逶地长袍衬得他身形格外修长，眉目透着几分懒倦，一动不动的凝视着蒋夕云：“嗯？继续说啊，什么眼神？”
他眼底的戾气不如在屋内那般浓重，蒋夕云胆子大了些，稳住心神，缓缓道：“那丫鬟若是对侯爷真心实意，又怎会在宴席上一直盯着靖王看？你在看她的时候，她可有注意过你？我也是女人，我可是一直都在看侯爷……”
“五年前退婚一事我也是身不由己，但我是真心喜欢侯爷的，刚刚在房间里说的话是我一时急火攻心，可我只是太在乎侯爷了，倘若侯爷真心喜欢那丫鬟，就算将那丫鬟纳为妾室我也绝无怨言，只希望侯爷顾及老王妃的身体，不要一怒之下说出退婚这种话。”
蒋夕云见季长澜神色淡淡，忙又捧着手中的茶递了过去：“我说的都是真心实意的话，只希望侯爷能原谅我。”
映着水雾腾腾热气，她泪眼婆娑的样子柔弱又可怜，丝毫不见屋内半点儿的跋扈。
季长澜忽然笑了：“原谅你？”
蒋夕云道：“是，请侯爷看在我端茶追出来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吧。”
季长澜垂眸看着蒋夕云手中的茶，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的温度隔着布料传来，蒋夕云几乎顿住了呼吸。
她认识季长澜快十年，这是季长澜第一次碰她，男人逆光下的五官俊美清冷，眉眼低垂的样子，很容易就让她想起他今天在宴席上对那小丫鬟的温柔模样，蒋夕云心脏顿时狂跳不止，小心翼翼的问：“侯爷……你原谅我了吗？”
“你说呢？”
季长澜带着几分嘲弄的勾起唇，从她手中接过茶杯，缓缓将依旧滚烫的茶水朝着蒋夕云的手背倒了下去……
“侯爷，痛——！”
蒋夕云被烫的痛呼出声，下意识的想将手抽回去。
可季长澜却箍的她动弹不得。
他不紧不慢的姿态透着几分慵懒，对蒋夕云来说却残忍至极。
她痛的几乎说不出话。
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是疯子！
树影微微摇曳，眼见半杯茶水已经倒完，远处忽然传来乔玥清脆的声音：“侯爷，你怎么在这里？”
季长澜捏着蒋夕云的手微微一顿，蓦然抬眼看向蒋夕云，嗓音极轻的向她吐出一个字：“滚。”
蒋夕云手被烫的红肿一片，见季长澜松了手，根本不敢再逗留，慌忙跑离了小径。
乔玥是从后面赶来的，没有看到季长澜方才的动作，见蒋夕云匆匆忙忙的跑掉，有些奇怪的问：“诶，她怎么跑了？”
季长澜将手中茶杯丢掉，缓缓将指尖擦拭干净，垂眸看着乔玥问：“怎么，你还想见她？”
乔玥连忙摇了摇头，树荫下的杏眸闪亮：“不想。”
“嗯。”季长澜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淡淡暗含深意，“以后不会再让你见到她了。”
乔玥觉得他这话说的有些诡异，莫名哆嗦了一下。
一旁的刘婆子已经进了屋，季长澜凝眸看了眼屋内的方向，没再说什么，只对着乔玥道：“走吧。”
乔玥愣了愣：“奴婢不用见老王妃了吗？”
“不用。”
季长澜转身，乔玥连忙跟上，两人行至府外的时候，随从钟锐从王府里追了出来，对着将要上马车的两人喊道：“侯爷留步，王爷托属下给您带句话。”
季长澜脚步稍顿，也没回头，淡淡问：“什么？”
钟锐道：“王爷希望侯爷今日说的只是一时气话，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望侯爷务必考虑清楚。”
季长澜嗤笑：“不需要考虑。”
钟锐一怔，他没想到季长澜会这么直截了当的拒绝。
靖王让他带的话虽然客气，可其中警告的意味儿却很浓，他知道季长澜不可能没听出来。
眼见季长澜已经转身要上马车，钟锐一急，忙道：“王爷还有一句话。”
“说。”
钟锐站直了身子，回想着刚才靖王的语声，一字一顿道：“侯爷就这么笃定她是吗？倘若不是呢？”
倘若不是呢？
傍晚霞云火红，细微的风吹落树梢上的叶，带着几丝凉意，乔玥看到季长澜的唇色渐渐苍白。

第18章
马车缓缓驶离靖王府。
乔玥不明白钟锐口中的“她”是谁，但是看见季长澜一言不发上车的模样，觉得他状态似乎很不好。
乔玥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转过身去，轻轻将车帘掀开了一条缝。
车厢内的檀木熏香已经散了许多，季长澜双眸微阖斜靠在软榻上，眼睫漆黑面容苍白，一半身子陷入身后的狐绒靠垫中，安静的一点儿气息也无。
……就好像死掉了一样。
“侯爷？！”
乔玥慌忙喊了一声，被他毫无生气的模样吓得腿软，也顾不得太多，慌忙爬进车厢里，哆哆嗦嗦的用手探他鼻息。
还、还有呼吸。
乔玥悬着的心放下些许，忙用手去探他的额头，冰冰凉凉，触手所及一片薄薄的汗珠。
她知道季长澜是很少出汗的，想起他刚才在宴席上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估计是又低血糖了，忙从荷包里拿出随身带着的蜜青梅想往他嘴里塞，可他唇抿的很紧根本喂不进去。
“侯爷，侯爷您醒醒！”
乔玥一手掐他人中，一手轻轻拍他面颊，可他依旧毫无声息。
身上都这么冰，那他自己得多冷啊？
她没想到季长澜的病症居然会这么严重。
乔玥慌忙将一旁的毯子给他盖上，转身正要去车厢外面找裴婴，一只手忽然拉住了她。
“别走。”
很轻很轻的声音，呢喃似的，带着些许微不可闻的恳求，脆弱的不像是他，乔玥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回过头去，见季长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眸色浅淡到几乎寻不到什么焦点，像是起了层水雾似的朦朦一片，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没有在看。
乔玥见他醒了，这才稍稍放心些许，将车帘挑开一点让车厢内通风，走回他身侧轻声问：“侯爷，您好些了吗？”
“……”
侯爷？
季长澜蓦然垂眼，漆黑眼睫被冷汗浸的微微潮湿，脑海里又回响起了先前谢景托钟锐说过的话。
倘若不是呢？
风从窗口灌入，软塌上的狐裘绒毛轻荡，季长澜浑身冰凉，冷的刺骨。
乔玥见他低眸，以为他又难受了，慌忙拿起刚才放到一旁的蜜青梅，轻声道：“侯爷，您先把这个吃了，奴婢这就去让裴婴弄些温水过来……”
说着，她就将青梅送到他唇边，可季长澜却轻轻侧头避开了。
“不用。”他说。
乔玥一怔。
怎么不用呢？他不是很难受的吗？
她动了动唇想劝他，可季长澜却先她一步开口：“你出去罢，我休息一会儿。”
这话就和想要一个人静静差不多。
他现在虽然很虚弱，声音也很轻，可命令的语气却是不容否定的。
乔玥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可见他刚刚好转，也不好太刺激他，刚想将颗青梅轻轻放在他手边上。垂眸时，车窗外的光线一晃，恰好就照到了他手的位置。
那串檀木佛珠被他握在手里，周围落了一片捏碎的木屑，微微张开的掌心中满是被碎木刺出的血痕，红的扎眼。
“侯爷，您……”
“出去。”
季长澜将手收回袖里，语声冰冷不容拒绝。
乔玥不懂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发泄。
她咬着唇，看向他冷冰冰的眉眼，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那奴婢出去了，侯爷若是不舒服记得叫奴婢，奴婢就在车厢外面。”
车帘被缓缓合上，少女娇俏的身形消失在车厢内。
青梅放在季长澜一垂眸就能看见的位置。
酸涩，却被蜜裹的格外柔软。
一如女孩儿离开时的话，明明那么绵软，轻飘飘的没一点儿重量，可在一片寂静中，他依然能清楚的听见自己微微震颤的心跳。
每次见她都会这样，每次都会。
哪怕只是看一眼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儿，他心里的悸动都抑制不住。
可她若不是呢？
季长澜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觉得自己对她的感觉不会有错，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认错。
可就像谢景说的，倘若不是呢？
自己就这么笃定她是吗？
他根本不敢去想，如果她不是乔乔会怎样。
他可以吃陈婆子蜜的梅，可以吃外面买的梅，可她蜜的就是不一样。
他早就容不得半点儿差错了。
这双沾染了无数人鲜血的手脏的连他自己都厌恶，倘若自己对她的感情再不干净的话……
季长澜蓦然闭眼，指尖冰凉一片。
＊
靖王府内。
谢景安抚好了老王妃，回到书房里静静听完了钟锐的汇报，低声问：“后面那句话带到了？”
钟锐道：“带到了。”
谢景“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很容易就能想到季长澜如今的情况。
很不好。
甚至都不用他再去问。
谢景垂下眼眸，墨瞳漆黑，轻声问一旁的钟锐：“之前让你查的事如何？”
“小的正要说呢，那姑娘是两个月前进的侯府，之前一直在下房做事，五天前才被调到侯爷身边的……”
钟锐说着，抬头看了谢景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又继续道：“关于这姑娘身世，也有回信了，这姑娘不是京城本地人，是半年前被一户姓陈的人家收养的，本身并不姓陈，是后来才改的姓，不过她从未去过岭南……”
从未去过岭南？！
谢景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钟锐被他眼中的震动吓了一跳，忙道：“王爷？您怎么了？”
“……没什么。”
怎么可能呢……
明明那么像，怎么会不是她。
窗外暮色渐浓，半紫半红的云连同太阳向西沉沉坠去，谢景漆黑的眼瞳中仿佛又倒映出了那女孩儿站在霞云下对他招手的模样。
“天要黑了，我明天再来找你啊。”
“明天你就一定会来？”
她这次让他等了好久。
女孩儿转过身去，笑声隐没在暮色沉沉的小巷里。
他听见她说：“会的。”
……会的？
可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谢景的面色有些白，一时间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那丫鬟不是她，他应该开心不是吗？
不是她，季长澜和蒋夕云的婚事就能如期进行，一切又回到原点。
他绝不会像季长澜那样等到疯癫。
不会的。
谢景将心头翻涌而出的情绪强压下去，过了半晌才缓缓睁开眼，墨色的眼瞳黑如幽潭。
“衍书也查明此事了？”他问。
钟锐道：“查明了，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回到侯府了。”
“好。”谢景淡淡吐出一个字，过于低沉的嗓音在昏暗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沙哑沉重。
这个消息于季长澜而言，才是真正的毁灭，他没能等到那个姑娘，甚至，还认错了人……
陷入地狱的人挣扎着好不容易抓到了一点儿渺小的希望，最后发现那不过是恶鬼伸出的手。
他怎么能接受？
今天季长澜只是口头退了婚事，沛国公势力虽然大不如前，可他毕竟是老臣，在朝中还是有一定声望的，他向来爱面子，肯定不会就这么轻易让季长澜退婚的。
自己只需要再帮他一把便是了。
钟锐见谢景没有什么吩咐了，领命正要退下，还未走到门口，就听谢景补了一句：“接着查。”
钟锐愣了愣：“查什么？”
谢景看着杯中漾漾的水波，一如少女宴席时明亮的眼，他沉默了半晌才道：“接着查那姑娘身世，一有消息即刻汇报我。”
＊
虞安侯府内，季长澜静靠在椅子上，长而浓密的羽睫微垂，过分苍白的唇色使他整个人都只剩了黑白两色。
先前放在他手旁边的青梅一直没有吃，乔玥觉得他大抵不爱吃青梅，这会儿到了府里，便忙用温水化了两勺蜂蜜，正要给他端过去，就见衍书推开了房门。
季长澜蓦然抬眸，清冷的双瞳在暗影下显得格外漆黑。
“查到了？”
衍书一怔，看见季长澜毫无血色的面容，口中的话一顿，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说啊。”
“怎么不敢说？”
乔玥被他眸底汹涌而来的情绪吓了一跳，忙将手中的蜂蜜水塞到了他手里：“侯爷，奴婢刚泡的蜜水，您先喝一点好不好？”
少女的语调温软柔和，弯弯的杏眼儿像窗外爬上树梢的月，清楚的映着他此刻的模样。
“奴婢自己也喝了一杯，很甜的。”
“就喝一口再听好不好？”
他指间瓷杯清润，手上还沾染着未擦净的血。
面前的女孩儿似乎不太会哄人，又像是怕他生气，她说话时轻轻扯着袖口。季长澜一低眸就看到了绕在她指尖的那圈棉线，将她细软的指尖勒得通红，好像不知道疼似的。
季长澜眼睫颤了颤，轻声道：“我待会喝。”
乔玥咬着唇道：“不烫的。”
“我知道。”季长澜抬眸看向她，“你先去外面等一会儿，嗯？”
乔玥听见他语声比方才轻了许多，这才松了口气：“那奴婢就在屋外候着，侯爷有事记得叫奴婢。”
“嗯。”
乔玥低头退出房间。
屋内烛影黯淡，季长澜缓缓靠回椅子上，将手中瓷杯放在桌上，看向衍书的眼瞳格外幽深：“她有没有去过岭南？”
他搭在椅子上上的手不自觉收紧，空气中又漫上了淡淡的血腥气。
衍书死死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过了半晌，才艰难开口：
“……去过。”

第19章
话音落下，衍书看到季长澜缓缓靠回了椅子上。
玄墨氅衣垂落，季长澜搭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松开，浓密的羽睫微颤，过了半晌，才很轻很轻的吐出三个字：“那就好。”
衍书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在季长澜身边的十余年来，第一次对他撒谎。
虽然他不知道侯爷当年在岭南遭遇了什么，但他觉得侯爷是希望这个姑娘去过的。
侯爷这半年来的状况一直很差，他不敢在这种时候刺激到他，只能暂且将此事隐瞒下来，先赌一把。
还好自己赌对了。
衍书低声汇报道：“不过属下去查这姑娘身世时，发现靖王的人也在查她，有些东西属下一时半会儿还查不清楚。”
季长澜应了一声，淡淡道：“知道了，你接着去查，一有消息即刻汇报我。
“是。”
房门应声关上，窗前那抹娇俏的影子又晃了晃。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少女耳后的两个双环微荡，隔着薄薄的窗纸，他似乎能看到她亮着一双杏眼儿，踮起脚尖朝里面张望的模样。
季长澜敛眸，修长苍白的指尖抚过杯沿，看着那小半杯盛满琥珀色的蜜水，忽然屈指在杯沿上轻轻弹了一下。
叮——
少女的脚尖踮的更高了，窗前的影子被长成了与她身形不相符的修长。
他听见她问：“侯爷，您在喝蜜水吗？”
“嗯。”
窗外的少女笑了笑，温软语声像是糅杂了蜜似的清甜：“蜜水好喝吗，甜不甜呀？”
季长澜低声应：“甜。”
乔玥又问：“那您好些了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奴婢待会儿端给您。”
“好多了。”季长澜闭眼，苍白的唇动了动，过了半晌，才轻声道，“你回房间休息吧，我不饿。”
门外的乔玥轻轻“噢”了一声，似乎有些失落。她又朝着里屋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安安静静的半点声响也无。
他应该是很累了吧。
少女踮起的脚缓缓收了下去，窗前那抹修长的影子又变成了和以前一样娇小的模样。
季长澜看见她站在窗前纠结了好一会儿。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她说：“侯爷，那您好好休息，有事记得叫奴婢。”
他嗓音微哑：“嗯。”
窗前树影摇曳，月亮悄悄爬上枝头，少女娇俏的身影踏着月色渐行渐远。
季长澜睁开眼，静静看着桌上凉透的蜜水。
即使衍书回过话，他也不能确定是她。
她肩膀上的痕迹他第一天就确认过，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
而她也不姓乔。
倘若没有谢景那句话，他根本不会发现自己控制不住。
从他派裴婴去查开始，前后不过短短五天的时间，心头那些长久以来压抑的、从未被遗忘过的感情，仅凭她三两句话就溃不成军。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还要再等一等，他还要继续查。
乔乔。
倘若她知道自己这般放纵过，她会怪他么？
可如果真的是她，又为什么忘了他？
窗外风声簌簌，没有人能回答他。
＊
之后的几天里，乔玥都没怎么见过季长澜，虽说他之前也一直很忙，可像这种几天都见不到一次的情况着实少见，加上先前退婚的事也没了动静，这让乔玥又忍不住担心起来，深怕这位反派刚刚升起的逆反情绪被靖王一句话浇灭了。
虽然她不明白靖王让钟锐带的那句话什么意思，但她知道的是，如果季长澜按照原书剧情娶了蒋夕云，那他就一定会疯。
乔玥如今还有季长澜下过的毒，这么一想，她就更不想让他疯了。
窗外天色渐晚，天空中布满了浓云，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乔玥见天气不好，忙将之前送好的绣样给陈婆子送了过去，回房间时，恰好就看见了刚刚推开房门的季长澜。
“侯爷。”
少女的声音软的像风，轻飘飘融入夜色里，季长澜脚步一顿，搭在门把上的手缓缓收紧。
长廊旁的古榕树叶打着旋落下。
似是看见他停下了，身后响起了“哒哒哒”的脚步声。
他又闻到了那股极其浅淡的花香。
越来越近……
季长澜瞳孔微缩，忽然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刚刚踏上长廊的乔玥不由得愣了愣。
侯爷没听见自己喊他吗？
刚才自己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也不算小呀，他应该能听见的吧？
乔玥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想起季长澜先前疏离的态度，她忽然觉得他在避着她。
哪有主子避着丫鬟的？
乔玥觉得自己的思想有问题，但她偏偏就有这种怪异的感觉。
乔玥愣在长廊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偏房。
天上不一会儿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门前的古榕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乔玥坐在床前睡不着，干脆生了炉子温了壶热茶，捧着茶壶刚走到季长澜房门前，就听到屋内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木椅摔在地上的声音。
想起他之前低血糖晕倒的样子，乔玥心中一惊，忙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烛台落在地上，房间内漆黑一片，冷风裹挟着雨丝灌进屋里，屋外闪电亮起的一瞬，她隐约看到屏风后的人影。
季长澜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倒在地上，站在屏风后的他一如往常那般优雅从容。衣摆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檀木香灰，映着玄黑长袍上冷冽的金丝绣纹，那双苍白漂亮的手正扼着玉珍的喉咙，缓缓收紧。
几声闷雷乍然而起，乔玥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季长澜时的雨夜，他也是这样满身戾气。
只不过那时她只听到了屋里的响动，并没亲眼见过濒死之人的模样，也不知道一个人被扼住喉咙时，原来可以将眼珠子瞪得那么大。
这是乔玥之前在恐怖片中都没见过的景象。
她的手控制不住的颤了一下，手中的茶壶磕在身旁的楠木桌案上，“啪”的一声碎成千片，在沉闷的雷雨声中尖锐刺耳。
季长澜听到响动回头看去。
门外长廊光影落下，小姑娘手中的茶壶和四年前那样碎了一地。
长廊外雷雨隆隆，古榕树叶被风扯落，她站在一片苍绿之中，黑亮的杏眸里满是怯意。
季长澜扼住玉珍咽喉的手下意识一松，眸底汹涌的戾气消失殆尽。
摆脱钳制的玉珍翻身跃起，扬着手中的匕首向他后心刺去——
“侯爷小心！”
屋外电光闪过，他看到小姑娘握着手中的碎瓷片惊慌失措的向他跑来……
与四年前一模一样的画面，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个阴冷潮湿的雨夜里。
同样昏暗无光的房间里，女孩儿用瓷片割破了暗卫的喉咙，那双纤细柔软的手上染满了血，身旁茶水的碎瓷洒落一地，她蹲在重伤的他面前，抬起惊慌失措的小脸一遍又一遍的对他说：“阿凌，我不怕的。”
“我真的不怕。”
“我不要他们伤害你。”
季长澜看到那双雾蒙蒙的杏眸里亮起几丝和他一模一样阴郁的戾气。
……就好像被他沾染了一样。
当时的他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甚至还有些许将她同化的庆幸。
看，她并没有嫌弃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他，甚至……还为他杀了人。
这个像湖泊一样澄澈干净的姑娘，他想碰又不敢碰的皎皎明月，最终还是被他带到了阴暗腐臭的沟渠里。
而且她并不排斥。
所以，当听见她说“不怕”时，他便信了。
院外风雨肆虐，折弯了小树新生的枝桠。小姑娘在他身边蹲下，细软的小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仿佛雨血中绽放的花。
“阿凌，我扶你起来。”
他静静看着地上暗卫的尸体，没有回话。
他知道谢熔派来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他现在还不能让谢熔知道自己杀了他的暗卫。
他低声问她：“我现在动不了，乔乔会处理尸体吗？”
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抖了抖，而后，他听见她很轻很轻的问：“不把他处理掉你会有危险吗？”
“嗯。”
她仰起小脸看着他，声音稚嫩而柔软：“我不会，但是……阿凌可以教我怎么做。”
屋外大雨滂沱，电闪雷鸣中，他并没有听出女孩儿语声中的颤抖。
他说：“好。”
少女小小的身子拖着比她还高了一半的死尸，步步艰难的往院外走，藕粉色的裙摆在泥泞中绽开，她身后的脚印逐渐汇聚成了一条蜿蜒鲜红的河……
那时的她才刚刚十三岁。
几乎什么都不懂。
她的一切都是他教的。
他教她写字，教她作画，照顾她穿衣吃饭……
最后，他还教她杀了人。
当时的他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觉得杀人就像写字作画一样简单。
后来，他才发现，有些人生来就是与他不同的。
她说的不怕，是假的。
她所有的镇定与坚强，全都是装出来的。
她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啜泣难眠，那无数个将她生生撕碎的可怕梦魇，全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那弯他曾经不敢触碰的皎皎明月被他带到了阴暗腐臭的泥沼里，却未曾与和他一同跌入泥泞，在他踽踽独行的黑夜中照出一小片明澈的天地。
而那弯明月却永远注视着，她一辈子都不该见到的鲜血与不堪。
月亮爬上树梢时，少女轻声对他说：“阿凌，我不后悔。”
可是，
他后悔了……

第20章
虞安侯府内大雨倾盆。
乔玥惊慌失措的向他跑来，藕粉色的裙摆被风扬起，发间还沾染着细雨凝结的水珠。
季长澜又闻到了那股花香，没有回忆里浓郁的血腥气，有的只是淡雅清甜的清香。
他瞳孔微缩，在乔玥越过他衣摆的一瞬，拦住了她握着瓷片的手，同时反手将玉珍打晕在地。
一切不过是在电光火石间发生，面前的小姑娘似乎还来不及反应。
他俯下身来，对上小姑娘黑濛濛的杏眼儿。
里面有茫然，有无措，还有几丝不属于她的戾气。
长廊上灯火摇曳，她的手依旧紧握着瓷片，柔软的指尖森白。
季长澜羽睫微颤，将那双手攥到了掌心里：“没事了，把瓷片给我，嗯？”
男人低沉的嗓音伴着霖霖雨声传来，手背上多了几丝不属于她的凉，她肩膀颤了颤，握着瓷片的手又下意识收紧了些，像是陷入泥沼的人紧握着最后一颗渺小纤弱的稻草，固执的不肯放开。
她的大脑像是停止了思考，眼前只余下一片白茫茫的雾，除了冷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抬起一双杏眼儿茫然的望着他，眼瞳漆黑，眼尾微红。
里面清楚的映着他的影子。
廊外雨声入耳，季长澜又将她的手握紧了些，轻轻摩挲着她冰冷苍白的指尖，沉默却又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将她从阴冷灰暗的梦魇里拉了出来。
“侯爷？”
“嗯。”
浅浅的檀木熏香从鼻翼间传来，乔玥的神志恢复了一丝清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杏眼儿中的神色从茫然转为了惶恐。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想干嘛。只是看到玉珍拿起匕首，下意识就跑了过来，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会儿回过神来，才一阵阵的感到后怕。
她刚才不会是想……
乔玥的指尖颤了颤，抬手就想把瓷片丢出去，却被季长澜稳稳接住了。
他垂眸看向小姑娘黑亮明澈的杏眼儿，忽然弯了弯唇，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轻声问：“你该不会是想杀了玉珍？”
乔玥莫名哆嗦一下，慌忙摇了摇头。
她肯定没那个胆子杀人。
这个瓷片应该是慌乱中忘了丢了。
乔玥觉得自己刚才舍身冲过来一定是为了自己体内的毒。
虽说她穿越前看了很多恐怖片，胆子并不算小，但季长澜给她下毒那天，那种诡异又阴暗的眼神确实将她吓得不轻。之前的她甚至不敢恳求他彻底把毒给自己解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觉得自己刚才舍身护主的表现，已经足够向季长澜表明忠心了，她觉得自己现在是有这个资格开口的。
所以，在寂静无声的房间内，乔玥轻轻问了一句：“侯爷，奴婢刚才表现好吗？”
季长澜低低应了一声，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垂眸将瓷片放到一旁，修长的指尖缓缓拂过腕上的佛珠，试图将心里那原本不该有的占有情绪压下去。
可乔玥根本没意识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亮着一双杏眼儿笑眯眯的开口了：“那奴婢的毒可以解了吗？”
屋外雨丝沥沥，少女轻软的嗓音在落针可闻的屋内清晰刺耳。
季长澜忽然屈指弹了一下腕上的木珠，转过一双眸子静幽幽看着她，微微弯唇道：“你觉得呢？”
他的神色一如方才那般优雅柔和，可乔玥嘴边那句“我觉得可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四周又安静下来，乔玥这会儿倒是什么也不敢问了，而季长澜也一反常态的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急着让她出去，解下腕上的佛珠拿在手里轻轻拨弄着，眼睫微垂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气氛变得诡异又尴尬起来，乔玥正低垂着眼睫不知该说什么时，西房的裴婴就领着侍卫匆匆跑了过来，看到倒在一旁的玉珍，忙单膝跪下，问道：“侯爷可受伤了？”
季长澜淡淡道：“没有。”
裴婴道：“步鹤前天刚被放出来，回去后听说靖王府的事儿大病了一场，玉珍是吏部的人，估计是奉步鹤之命动的手。”
季长澜应了一声，目光淡漠的看着青烟后若隐若现的玉佛。
裴婴上前探了探玉珍的脉搏，见还有些跳动，低声问：“侯爷可还要审？”
冷风从门外灌入，季长澜衣摆微扬，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掌中的木珠，他微垂下眼，毫无温度的淡淡开口：“直接杀了罢。”
“是。”
乔玥控制不住的后退一小步，季长澜恰好转眸看向她，微一垂眼，就看到了她掌心被瓷片划破的痕。
浅浅一条，虽然不深，却也渗出了不少血珠。
而面色苍白的小姑娘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受伤了，一双小手还攥着袖子，倒将那藕粉色的袖口都染红了几分。
季长澜微眯起眼，淡色的眼眸浸染了屋内暗沉的光，忽然改口道：“把玉珍送去暗牢。”
裴婴愣了愣，抬眼看了眼季长澜的冷凝的目光，也不敢再问什么，忙让侍卫将玉珍拖了下去。
屋内光线黯淡，季长澜冷冰冰的眸子宛如一潭幽水，缓缓朝乔玥伸出一只手。
乔玥没明白他的意思，眨了眨眼，睁着一双杏眼儿看向他，小鹿似的无辜。
四目像对，空气诡异宁静。
也不知是不是被她气笑了，季长澜终于开口问了一句：“不知道疼？”
乔玥握着袖口的手蓦然一松，这才发现自己受伤了。
刚才没觉得有什么，被季长澜这么一提醒，她才感觉到疼，蹙了下眉，正想着回房找纱布包一下的时候，季长澜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乔玥下意识一缩，细软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掌心，带着一点儿微痒的酥麻的触感，季长澜眼睫微颤，面上仍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抬眸看向她，语声轻缓情绪难辨：“躲什么呢？”
乔玥被他看的不敢动了。
季长澜吩咐裴婴裴婴点了盏灯，又让他拿了盒紫金膏来，自己坐在椅子上，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圆墩：“坐罢。”
“噢。”乔玥乖乖坐下，她的身形本就娇小，此刻又坐在没什么高度的圆墩上，头才到季长澜膝盖的位置，两人巨大的身高差让乔玥觉得局促不安，一双小腿缩了又缩，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安心的姿势。
季长澜用食指沾了些药膏涂在她掌心上，察觉到面前小姑娘的不安分，他忽然顷身，衣摆从椅子上垂落，低低询问道：“刚才不是还在找我么？这会儿怎么一直往后躲，嗯？”
微凉的气息轻吐在她耳畔，男人修长的身形几乎完全将乔玥罩住。她忽然发觉季长澜的控制欲真不是一般的强，索性也不躲了，微微上前又往他身边靠了靠，眨巴着眼睛看向他，眼神真诚又无辜，就好像是在说：我不躲了，我乖乖靠过来了，你别凶我了。
季长澜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桌上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小姑娘的面颊几乎贴在了他膝盖上，他掌中还握着她的手，像是握了快温温软软的玉，轻轻的没什么分量，却出乎意料的暖。
他的指尖收了收，像是要汲取那温度似的，将她的手又攥紧了些，而小姑娘一改方才的闪躲，就这么乖乖让他握着，清澈的眸子如宝石一般纯粹。
季长澜心里压抑几天的燥郁感散了些，也不想去探究自己是什么心情了，忽然用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碰。
少女卷翘的睫毛也跟着抖了抖。
蝴蝶似的，没有闪躲，也没有飞走，只亮着一双杏眼儿看向他。
说不出的乖巧。
季长澜心底便又舒坦了些，重新靠回了椅子上，沾了些药膏涂在她掌心中，看着那条细细的红痕，忽然觉得那伤口莫名刺眼。
虞安侯府线人颇多，他以前从未觉得有什么。他有足够的自信在那些线人动手时解决他们。
可现在身边多了个又软又乖的小姑娘，他最近又忙，难免会有疏忽，今天的事总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他低声对一旁的裴婴吩咐：“给你一天时间，把府内的线人全部清理干净。”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裴婴愣了愣。
清理线人倒是不难，衍书办事细心，之前早就将各府眼线登记在册，自己只需要照着册子清理便是。
可侯爷身边这位……
裴婴有些犹豫，支支吾吾半天也不敢开口。
季长澜将乔玥掌中药膏细细抹开，见裴婴半天不应，略微抬眸看向他：“怎么，这些事你处理不好？”
“不不不。”
裴婴被那双淡漠的眸子一瞧，慌忙低下了头，一边充满暗示的朝着乔玥看，一边旁敲侧击的询问道：“府里还有位新来的丫鬟，一直查不到主子是谁，据说背后的人来头挺大的，侯爷觉得……”该怎么处置比较好？
季长澜淡声打断了他的话，面上表情波澜不惊：“她的主子就是我，她背后的人也是我，你还想问什么？”
“……”
＊
虞安侯府大肆清理线人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靖王府。
谢景听到这个消息后微微皱眉，低声问一旁的钟瑞：“你确定衍书那天回府后就去见了侯爷？”
钟瑞道：“确定。”
谢景摩挲着手上的脂玉扳指，眸底神色晦暗不明。
虽说季长澜前几日没见那丫鬟，可表现委实太镇定了些，倘若他知道那丫鬟没去过岭南，表现绝不可能这么镇定，也绝不可能再为了那丫鬟将府中线人清理干净。
而且他虽然未将退婚一事明说，可他态度依然跟当日在王府一样坚决，哪怕自己在朝中对他施压，他也不曾退让半步。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钟瑞见谢景半天不说话，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低声道：“小的听说，侯爷那边也一直没放弃调查，而且也知道了王爷在查此事，王爷您看要不要……”
谢景淡淡道：“他查他的便是，总归是没本王快的。”
这半年来季长澜疯狂的行事风格，早已在朝中留下诸多隐患，现在他又处理了府中线人，朝中大臣人心惶惶，各方势利一同施压，季长澜一时还分不出那么多心思，自己如今比他有更多时间去调查那姑娘身世。
他低声吩咐：“去查一下衍书那天是怎么回事，仔细盯着他一些。”
钟瑞道了声“是”便要退下，走到房门口时，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忙不迭跑了回来，匆忙对谢景道：“属下还有一事忘了说，那姑娘在陈家生活了半年，之前侍卫去查时，恰好看到那姑娘的弟弟在房中练字，字帖是那姑娘写的，上面的字迹，据说……据说与王爷您的很像……”
啪——
谢景手中茶杯应声而落。
暮霭沉沉的夕阳下，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小女孩儿红着一张小脸对他说：“之前给阿凌的那封信是你写的吗？我也会写这种字呢，你看看和你的像不像？”
“……”
淅淅沥沥的茶水洒了一地，谢景冷静淡漠的眸底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他顾不得擦手，慌忙对身旁的钟瑞吩咐：
“快！备车，本王亲自去陈家看看。”

第21章
陈家在京城外的一处乡镇，前几日刚下过雨，道路崎岖难走，车夫驱马疾行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到。
院子里零零散散养了些鸡，钟锐推开院门进去时，扬起一层不大不小的土灰，鸡毛味儿夹杂着泥土的腥臭味儿扑鼻而来，钟锐咳嗽了半天也没缓过劲儿来。
这院子还比不上王府马厩干净呢。
也不知道那姑娘之前半年怎么呆下去的。
钟锐捂着鼻子对身旁的谢景道：“王爷，这便是陈家了，你看这地儿，脏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您去马车上等着，属下自己进去问？”
“不用。”谢景神色淡淡，大致打量了一下院落，未再说什么，缓步走了进去。
咚咚咚——
钟瑞叩响了柴门，朽木的响声在暮色下低沉的发闷。
开门的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身材瘦小，衣衫破旧，全身上下也就只有一双鞋是新的。
谢景记得，这是乔玥上次在街口护着的男孩儿。
钟锐问男孩儿：“你家大人在家吗？”
陈小根点了点头，对着里屋喊道：“娘，有客人来。”
陈氏将锅铲丢到一旁，抹了把手上的油星子，一边往外走一边不耐烦道：“客人客人，我这小门小户的哪有什么客人，死丫头卖到侯府也不省心，成天两头的给我找事，我哪……”
陈氏口中的话顿住了。
面前男人的眼神，很可怕。
之前虽然来过不少打探乔玥消息的人，可看上去大都是和她差不多的农户，相貌也没什么特别，只询问几句便走了，可面前这个面冠如玉容貌俊美的男人，着实令她感到畏惧。
他虽然只穿了一身普通的石青直裰，可那布料纹饰却是她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的，更别说这男人与生俱来的气场了，看着比县老爷还厉害呢。陈氏又哪里见过这种贵人？她一时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忙道：“这位、这位爷找民妇有何指教？”
谢景不言，钟锐道：“我家爷来问问那姑娘的事儿，你可要如实禀报。”
单单是“禀报”两个字就把陈氏吓得够呛，慌忙将两人请进了屋：“一定一定。”
房间内空间极小，微风透过屋内土夯的墙缝吹了进来，到处是泥土斑驳的痕迹。
陈氏搬了个家里唯一拿得出手的木墩给谢景，谢景没坐，直截了当的问：“她是半年前住过来的？”
陈氏道：“那姑娘是半年前民妇在河边浣衣时救下的，问她哪里人也不说，民妇就见她可怜，就将她收了回来，当时她自己说她叫、叫……叫什么玥的来着……”
“乔玥？”
“对对对，是姓乔的，民妇不识字，一时也记不清楚，还好爷……”
谢景听她承认，衣袖下的手霍然收紧，没耐性再听她解释，问道：“那你之前为何一直说她姓陈？”
先前确实有不少人来打探乔玥消息，陈氏一方面嫌烦，一方面又怕当初贿赂村长给乔玥上户籍的事儿被查出来，所以大都打发回去了，这会儿见了谢景不敢再有任何隐瞒，忙道：“这姑娘没个去处，民妇总不能再将她赶出去，总得给她上个户籍才算自家人，所以也就跟民妇改了陈姓，民妇可一直将她当亲闺女养的……”
谢景眼瞳幽深，不再多言，就连旁边的钟锐也觉得陈氏这人虚伪。
嘴上说是自家人，分明是为了以后贩卖方便才改了名姓。
陈氏爱财，自然不好将此事宣扬出去，无形中倒是帮了他们王爷的大忙。
人总归是收养的，之前几次也未曾问出什么，倘若不是自己手下的人恰好看见陈小根练字，便是王爷也不会闲到特地来陈家走一趟。
陈氏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谢景淡淡打断了她的话：“她之前教你儿子写过字？”
“啊对，我们家小根……”
眼见陈氏又要掰扯一大堆，钟锐连忙道：“你把那姑娘写下的字帖拿来瞧瞧。”
陈氏忙对一旁的小根道：“快去，把你姐姐写下的字帖拿过来给这位爷看。”
小根倒是听话，跑到小屋翻找了一会儿，将当初乔玥写下的字帖交给了陈氏，陈氏双手捧着教到谢景面前。
枯涩的粗皮毛边纸上，小姑娘工整隽秀的字迹清晰可见。
——与四年前的一模一样。
墙外风声簌簌，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小姑娘弯着一双杏眼儿笑眯眯的问：“你看看，和你写的像不像？”
当然像了。
怎么会不像呢？
哪怕字体和他的一样，可其中的每一笔每一划，全都是季长澜的影子。
“怎么不学阿凌的字？”
“阿凌的字太难写了，我怎么学都学不会，刚好看到你写的信，我就缠着他教我这种，求了他好久呢……”
求了他好久？
倘若换到如今，只怕她再怎么求，季长澜也不会教她写一个字。
当时自己还未曾与乔玥谋面，自己于他们两人而言，不过是信封上的一团墨迹罢了。
哪知这团墨迹，后来成了横在季长澜心里的一根刺，以至于乔玥回他身边半个多月，他也没用字迹去试探她。
毕竟乔玥连姓氏都骗了他，又有什么不能骗的？
想不到时隔四年，自己竟然会用这种方式重新找到她。
他不是没想过再次见到她的场景。
却没想到到头来面对的不过是一团墨迹。
真是讽刺。
房间内静无人声，谢景眼瞳幽冷如窗外深沉的夜，只有拿着字帖的手微微收紧。
一旁的钟锐见状，忙问陈氏：“字帖就这些吗？”
陈氏想了想：“应该还有一些。”
谢景从袖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淡淡道：“全部拿来，一张都不许留。”
陈氏活了大半辈子，整银都见的少，又哪里见过金子？当即便红了眼，转头对小根道：“快，去把你姐姐写下的字帖全部拿来！”
陈小根站在原地不动。
那是乔玥亲笔写下的东西，他唯一的念想，又怎么舍得全部送给别人？
虽然才六七岁的年纪，却也有了羞耻心，他觉得自己娘唯唯诺诺的样子实在是难看极了。
他不懂得什么叫权势，可他心里一点儿也不喜欢屋里的这两个人。
陈氏见他不动，担心谢景动怒，忙推了小根两下，催促道：“傻站着干嘛？还不快去！”
陈小根嘴笨，心里不想去，嘴上却说不出道理来，只道了声“不去”，便站在原地不动了。
陈氏急了，也顾不上还有人看着了，抬手就给陈小根一巴掌，叫骂道：“你个小畜生明个儿还想不想去学堂了？学你老子在这横给谁看！”
说完，便又是两个耳光下去，小根的脸当即肿了半边，眼眶含泪却迟迟不肯落下，瘦小的背脊挺笔直。
钟锐没想到陈氏会这样打自己儿子，心中有些不忍，悄悄抬头看了眼一旁的谢景。
他面色一如往常般淡漠，双眸平静无波，就像一位看客似的冷眼旁观，没有丝毫要出言阻止的意思，仿佛陈氏今天就算将小根活活打死也与他无关。
钟锐便也不敢动了，陈氏见小根死倔，唯恐谢景等急，也不再管小根，又骂了两句，转身正要进屋自己翻找，一直未说话的谢景忽然淡淡开口：“我说了要全部，你找的到全部？”
陈氏脚步一顿。
她确实找不到全部，她不识字，小根的学业她从未管过，面色不禁有些为难。
谢景垂眸看着站在原地的陈小根，伴着从墙缝钻进来的冷风，他一字一顿的缓缓开口：“你好好想想，究竟是你姐姐的字帖重要，还是你爹娘的性命重要，你应该不想变成孤儿吧？”
窗外天色沉寂，谢景低沉的嗓音在寂静无声的屋内格外清晰。
陈小根刚刚开蒙，谢景说的话他听不太懂，可他却听懂了“孤儿”两个字。
村子里曾经有个孤儿，每天饭都吃不饱，后来他被野狗咬死了……
陈小根瘦弱的身躯抖动起来，背脊也不那么直了，一旁的陈氏回过神来，瞥见谢景冰冷的神情，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一改方才跋扈的态度，脸色煞白的扑到陈小根面前，带着哭腔道：“小根，娘求求你了，几张字帖而已，等娘有了钱就给你买，你快去把你姐姐写的东西找出来吧！”
陈氏语声颤抖悲切，陈小根第一次在娘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恐惧。
小根的眼珠颤了颤，这才落下一滴泪来，别过红肿的面颊，去里屋将字帖找了出来。
两指厚的一沓，用棉线装订的格外整齐，是乔玥这半年来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抹了把脸上的泪，将字帖交到谢景手里。
谢景垂眸看着字帖上的字迹，语声淡淡的又确认了一遍：“是全部？”
小根面色发白的点了点头。
谢景没有再理会他，转而对一旁的陈氏道：“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若再有人来问那丫头姓氏的事，你就对他们说，她一直姓陈。”
陈氏唯唯诺诺应下，谢景不再看她们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
乡间的夜空格外明澈，满天繁星低垂，他也只在四年前的岭南见过这么美的夜色。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小姑娘披着比她袄裙还长的狐裘，站在满天星辰下对他笑：“这是阿凌的衣服，你认得他？”
自然是认得的。
披着狐裘的小姑娘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也从未进过城，更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他带她在城里玩了很久。
可她却三句话不离阿凌。
哪怕是离开前，她对他说的也是：“我要回去了，不然阿凌要等急了。”
他叫住了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弯着一双杏眼儿道：“不告诉你，阿凌都不知道我名字呢。”
他便没有再问。
时隔四年，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乔玥。
这次，他知道的比季长澜更早。

第22章
九月，夜晚气温骤降，靖王府的下人们燃好铜炉便退了出去，谢景独站在窗前，缓缓拂过字帖上的墨迹，而后，毫不留情的将手中字帖尽数丢进了铜炉里。
铜炉里的火又旺了些，钟锐从门外跑了进来，对着谢景道：“王爷，查到了，衍书之前带回去的消息确实是那姑娘没去过岭南，可侯爷那边得到的消息却是去过，如此猜测的话……”
“你是说衍书骗了他？”谢景低声问了一句，目光依旧面前落在燃烧的字帖上。
钟锐道：“是，只有这一种可能。”
谢景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般的说了句：“衍书倒是忠心。”
钟锐不明白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见他神色淡淡，一时间也不敢多问，只是沉默的站在一旁。
谢景轻轻用匕首挑弄着铜炉里燃烧的字帖，尽量让每一张纸都燃烧透彻，漆黑的眼瞳里也染上了火苗微红的光。
这些东西是不能留的。
有关她的一切都要毁……
随着最后一张字帖化为灰烬，谢景眼中的万般情绪也消失殆尽。
他看着铜炉内毫无生气的余灰，语声平静道：“侯爷总该知道真相的，本王明天亲自去一趟虞安侯府。”
＊
季长澜逢年过节虽然常去靖王府探望老王妃，可谢景却鲜少去虞安侯府。
马车停靠在虞安侯府门前时，守在门外的侍卫和侯府的管家皆是一愣。
靖王与侯爷关系特殊，李管家到底不敢怠慢，忙将谢景引到了府内的大堂里。
得到消息的裴婴急匆匆赶进书房，对着季长澜汇报道：“侯爷，靖王来侯府了，现在正在大堂里候着，说是有要事与侯爷商谈。”
季长澜听到裴婴的回话后，面上到没有什么过多反应，只是淡淡说了声“不见”，便又凝眸看向窗外花园里的乔玥。
已经过了花期，院内花园里的凤仙花枯萎了许多，地上一片秋雨吹落的红，少女的绣鞋踩在上面，小巧的鞋尖上不一会儿也沾染上了鲜红的花汁。
可她却毫不在意，只是蹙眉看着身旁的秋千。
那秋千有半人多高，几乎到她胸口的位置。
她拿着手帕轻轻擦拭着秋千上沾染的雨露，而后轻轻踮起脚尖，撑着手臂小心翼翼的往秋千上爬。
绳索上缠绕的藤蔓一阵轻晃，小姑娘一个没扶稳就滑了下去。她手忙脚乱的扶住一旁的古榕，藕粉色的裙摆上沾染了树上摇下的雨珠，凌乱的发髻湿哒哒的贴在面颊上，看上去狼狈极了。
屋内的季长澜轻笑出声。
看着少女蠢萌的模样，他脑中不禁又想起以前的事。
小小的姑娘也很喜欢玩秋千，可那时没有太长的绳索，秋千的坐板比她人还高，她每次想玩的时候都缠着他要他抱。
他一般也都放下手上的事情，陪着她走到院里的古榕树下，将她抱到秋千上。
可每当他转身要走时，小姑娘又会拽着他的衣摆，睁着一双雾蒙蒙的杏眼儿，可怜兮兮的对他说：“阿凌，你就陪我玩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手上的事待会儿在忙嘛，我晚上给你研墨好不好？你再陪我玩一会儿嘛……”
通常一陪就陪到晚上。
再次抱着她从秋千上下来时，她就会用额头蹭着他脖颈边，软绵绵的在他耳旁道：“阿凌我好困，好想睡觉呀，还是明天再给你研墨吧。”
说完，她也不等他回应，都会直接耷拉着脑袋缩在他怀里睡过去。
他自然也不会同她计较什么。
她总是这样，贪玩，爱闹，还不讲信用。
只有和他闹脾气的时候才会像现在这般，一个人往秋千上爬，像只刚刚学飞的小鸟，笨拙又狼狈。
季长澜轻轻抚过指间的墨玉扳指，看着不远处的乔玥，唇角笑意渐浓。
裴婴站的位置看不到乔玥，听季长澜说不见，以为他没听清，忙又问了一遍：“侯爷真的不见靖王吗？”
季长澜被他问的有些烦，忽然转过眸子幽幽看向他，语声淡淡道：“他来了我就一定要见？”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裴婴忙道：“是靖王说有重要的事与侯爷商谈，可能是关于玥儿姑娘的，因为衍书清早刚传来信，说靖王昨日去了陈家。”
谢景主动去了陈家？
季长澜眼中笑意褪去，眸底神色晦暗不明。
一旁的裴婴见季长澜不说话，踌躇了半晌，才道：“靖王似乎猜到了您不会见他，让属下给您带个话。”
“说。”
裴婴道：“侯爷既然笃定是她，又有什么不敢见的，难道侯爷还有顾虑？”
季长澜轻轻嗤了一声。
人总归是在他这里的，他有什么好顾虑的。
他漫不经心的拨弄了一下手中的佛珠，沉默了半晌，才语声淡淡道：“那就去见见罢。”
“是。”
裴婴守在门外，季长澜换了身深色长袍，临出门前，忽又转眸朝乔玥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过一会儿功夫，她不知从哪搬了个小矮凳过来，踮着脚坐到了秋千上。
古榕树叶轻晃，少女清澈的杏眼儿带着几丝稚气未脱的柔和，裙摆随着晌午的微风轻轻荡了起来。
还是那么爱玩，连他晌午回府了都不知道。
季长澜淡淡收回目光，看向外面阴沉沉的天色。
马上就要下雨了，她还能玩多久呢？
＊
正在花园里荡秋千的乔玥打了个喷嚏，抬头看向天空灰蒙蒙的云。
马上就要下雨了呀。
……看来玩不了多久了。
乔玥又晃了两下，才小心翼翼的从秋千上跳了下来，揉了揉刚才滑倒时扭伤的脚踝。
所幸不算太严重。
之前自己问他能不能玩时，他还面无表情的摆摆手，一副随便她玩的样子，让她开心了好久，她又哪知道光是上这秋千就废了这么大劲儿。
也不知侯爷做这么高的秋千干嘛，侯府又不是没绳子。
难不成还要人抱吗？
乔玥摇了摇头，将这个奇怪的念头抛在脑后，抱着凳子走回偏房。
天空中下起了雾蒙蒙的小雨。
乔玥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打着伞正要将手里的绣样送去陈婆子那时，一抬头就看到了从院外走来的裴婴。
他头上正往下滴着水珠，不似平时英气勃勃的模样，这会儿瞧着倒有些狼狈。
乔玥停住脚步，轻声问他：“你怎么也不带伞？衣服都湿透了，要不你先在亭子里等着，我去房间里拿一把给你？”
因为之前怀疑过乔玥的缘故，裴婴这会儿见她还有些尴尬，抹了把脸上的水，干笑道：“嘿，大老爷们打什么伞，身体壮实着呢，玥儿姑娘这是要去陈妈妈那？”
乔玥道：“要将绣样送过去呢。”
裴婴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季长澜刚刚去见靖王的事来，他虽然不知两人到底在谈些什么，可到底是与乔玥有关的，想了下，便低声道：“侯爷在厅里见靖王呢，待会可能要找你，要不你送完绣样就先去厅外先等着？”
乔玥诧异：“侯爷今天不是出去了吗？”
裴婴道：“晌午就回来了，玥儿姑娘不知道吗？”
乔玥没好意思说不知道，微垂着眼睫道：“那我送完绣样就过去。”
“嗯，你快去吧。”
乔玥将绣样送到陈妈妈那，便按照裴婴说的，往大堂的方向走。
虽然她不知道季长澜为什么忽然见靖王，但想起自己上次看见靖王后，他阴沉沉的眼神，倒是不敢往近走了，只在回廊拐角处等着。
天上的雨又比方才大了些，从大堂屋顶的瓦片上滑下一条绵绵不断的线。
屋内的火炉刚刚燃上，正中放着一壶不冷不热的茶。
谢景道：“侯爷当真不信本王的话？”
季长澜神色淡淡，面上表情不置可否。
谢景将手中的信件递了过去：“本王也在查那丫鬟身世，这是我手下人传回来的信件，不如侯爷仔细看看，倘若侯爷还是不信，就让衍书也把从岭南寄回来的原件拿过来，仔细对比一下，内容和本王这封是不是一样。”
季长澜垂眸，静静看着桌上的信封，没有动。
谢景打开信封，将信纸摊在他面前。
薄薄的信纸被风吹起一角，最后一行字迹清晰可见。
【从未去过岭南】
从未去过岭南……
＊
乔玥并没有在外面等多久，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看到了从长廊后走来的季长澜。
他的神色还如往常那般淡漠，可是莫名的，乔玥觉得他脚步比以往沉闷了许多。
她小步追了上去。
季长澜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乔玥察觉到他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发现他回来的缘故，绷着一张小脸不敢说话。
雨丝沥沥，长长的回廊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小姑娘的脚步声不似他这般沉稳，似乎刚刚扭伤了脚，软底绣鞋踩在木廊上传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会儿轻一会儿重的，看上去十分吃力，却跟的很紧。
季长澜衣袖下的手微微收紧，转身走出回廊，没入雨里。
冰冷的雨丝打在他脸上，他的思绪有片刻的清明。
可紧接着，身后姑娘就小步追上了他，将伞撑在他头顶。
蔚蓝蔚蓝。
依旧是上次买的那把伞，他一抬眸就能看到伞面上两朵栩栩如生菡萏。
小姑娘也穿着上次那件襦裙，不断的举着伞往他身边靠。
他的身量很高，小姑娘举的有些吃力，袖口从手臂上滑落，露出半截白皙的肌肤，手腕纤细。
她的脚踩在水坑上，汲了水的绣鞋噗呲噗呲的响，还是跟刚才在回廊一样，时轻时重。
就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他身后，笨拙又懵懂的，在霖霖细雨中为他撑出一小块明净如洗的蓝。
他本不想理她的。
可耳边却忽然传来“噗”的一声轻响。
乔玥踩到了泥坑中的小石子，本就扭伤的脚不堪重负，整个身子都斜斜向前滑去。
软绵绵的小手下意识的抓住他的袖口，季长澜伸手捞住了她。
小姑娘的身子撞到了他手臂上，手中的伞依然握的很紧，季长澜垂眸看向女孩儿苍白的脸，忽然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半湿的襦裙搭在他的衣摆上，她卷翘的睫毛还挂着明晃晃的水珠，他对上她的眼，轻声问她：“跟着我做什么？”
乔玥将手中的伞又往他头顶靠了靠，杏眸清澈又柔软：“帮侯爷撑伞呀。”
少女潮湿的发丝扫在他颈边，他的指尖轻轻触上她的面颊，还是和以前一样柔软，却被雨丝冲刷的比他的指尖更冷。
他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几分，宽大的袖摆裹住少女娇小的身子，将她脸上的雨珠一滴不落的拭去，抱着她缓步往重华院走。
路上侍卫仆人纷纷侧目，少女乖巧的缩在他怀里帮他撑伞，察觉到他情绪比方才好了些，软绵绵的扒在他耳边问：“奴婢今天没发现侯爷回来，侯爷是不是生气了？”
季长澜眼睫微颤：“没有。”
“那是不是靖王的缘故？”
乔玥唇瓣的热气轻轻吐在他脖颈上，季长澜喉结动了动，垂眸看向她清澈懵懂的杏眸，忽然轻声问她：“你想不想解毒？”
乔玥没想到帮他撑伞还能撑出这种好事来，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想，侯爷回去就能帮奴婢把毒解了吗？”
季长澜淡淡“嗯”了一声，感受到耳旁少女灼热的气息，他忽然低声道：“你安静一点，我就帮你。”
乔玥当即便乖乖不动了。
两人回到屋内，季长澜将手中瓷杯递给了她。
室内光线昏暗，映的季长澜眼瞳格外幽深，乔玥看着杯中淡白色的水，心里不知为何，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轻声问：“侯爷，这真是解药吗？”
“嗯。”季长澜挑眉看向她，“怎么，不想喝？要不……”
“没有没有。”乔玥深怕他把解药收回去，也不敢再问了，仰起小脸“咕咚咕咚”的就将水喝了进去。
瓷杯里的水很快就见了底，季长澜薄唇微弯，眸底暗色渐浓。
屋外雨丝未停，乔玥四肢一阵酸软，摇摇晃晃的从桌旁站起身子，轻软的语调不自觉发颤：“侯爷，奴婢怎么……有些头晕。”
“刚喝了解药都会这样。”季长澜走到她身侧，抬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半边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低悠悠在她耳畔道，“乖，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低沉柔和的嗓音带着些许蛊惑的意味儿，他逆光下的面容平静而俊美，可那眼眸却暗沉的透不进一丝光。
乔玥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可强烈的睡意向她袭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趴趴的倒在了他怀里。
季长澜垂下视线，缓步将她抱到床上，冰冷修长的指尖从她面颊上轻轻擦过，搭上她微微潮湿的衣襟。
没去过岭南又如何呢？
肩膀上的伤口可以长好，姓氏也可以更改，可她胸口上的胎记总不会变。
这点只有他才知道，看一看便知，又何必那么麻烦？

第23章
房间里燃着淡淡的檀香，缎面被料柔软光滑，微微闪烁的金丝绣纹映的少女面颊愈发白皙，长长的睫毛又卷又翘，轻轻覆在眼睑处，看起来恬静又乖顺。
季长澜药下的狠，估摸着乔玥至少得睡两个时辰，这会儿倒是不急了。
他点了盏灯，褪去她的鞋袜，将她脚上的水渍擦净，洗了把手，才垂眸扯开她的衣襟。
他早就看过她身子的。
那会儿的小姑娘好奇心重，又特别调皮，爬到树上摔伤了腿，躺在床上发烧了好些日子，浑身都是汗，他在一旁照顾了很久。
她皮肤很好，基本寻不到什么痕迹，只有右胸下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的乔乔醒来还睁着一双水濛濛杏眼儿看向他：“阿凌你……没对我做什么吧？”
那么小的姑娘，他又能做什么呢？
季长澜以为自己会像当初那般波澜不惊。
可当他不经意间低眸时，忽然看到了少女白的晃眼的手臂。
不同于雨中的纤细娇弱，陷在层层叠叠的被褥中，无端的勾出了些许旖旎的意味儿，薄薄的里衣紧贴着小巧精致的锁骨，圆润的肩膀不堪一握，再往下，便是一道优美婀娜的弧线……
季长澜的眸底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很明显的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小姑娘总会长大的，他也早就想到她和当初会有不同。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大。
好像陡然窜起了一团火，带着股热流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连带着心脏也震颤起来。
季长澜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去。
帷帐内烛火摇曳，他漆黑的睫毛随着火光轻颤，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沉沉的暗影。
他自控能力向来极好，可这会儿脑海里却全是少女娇俏的影子，弯着一双杏眼儿似嗔似笑，勾着他的脖颈轻轻在他耳旁呢喃，温热的气息如方才在雨中那般钻进他耳朵里，就连鼻翼间也漫上了那股淡淡的花香……
季长澜蓦然睁眼，眸底深色渐浓。
只是胎记而已，看一眼就行了，再耽搁下去难受的还是自己。
他重新伸出手，就要探上少女脖颈处的系带时，睡梦中的少女似乎感觉到了周围气息的不对劲，翕动着鼻尖嗓音极轻的哼哼了一声。
糅杂着些许变调的媚意，在落针可闻的屋内格外清晰。
心底的那团火轰然炸开，几乎将他撕碎。
可他面上依旧是一副神色淡淡的模样，就这么垂眸定定看了她半晌，才极其缓慢的，将手收了回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体的情况，倘若没有胎记还好，若真有胎记，他很怕自己会忍不住。
季长澜闭了闭眼，抬手将被子盖在乔玥身上。
总归不能在这种时候的。
谢景的话大可不必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去陈家，而自己身体本能的反应也不会骗他。
他的刻骨铭心是她，魂牵梦萦是她，无数个月明星稀时的渴求也全都是她。
他梦里从未出现过旁人。
这辈子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他这般。
季长澜重新低眸看向乔玥，眸底的暗色逐渐平静。
倘若不是呢？
倘若不是，他就一把火烧了自己。还乔乔一个干干净净的阿凌。
＊
乔玥睡到酉时才醒。
她躺在一张全然陌生的床上，一睁眼就看到了床头雕刻的松鹤紫檀。
好像也不是全然陌生的床……
她上次来癸水的时候睡过一次。
乔玥的大脑有一丝断层，垂着一双杏眸思索了良久，才模模糊糊的想起之前的事儿来。
想起自己体内的毒，乔玥撑着胳膊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可四肢依旧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稍一用力就跌了回去，惹得床头金丝流苏一阵摇晃。
似是看到了这边的动静，季长澜放下手中的笔，缓步从屏风旁走了过来，抬手挑开层层叠叠的帷帐，低眸看着软趴趴倒在床上的乔玥，微微弯唇道：“下不来床么？”
“是啊，侯爷。”
因为刚刚睡醒的缘故，乔玥的杏眸微微有些潮湿，长长的睫毛有气无力的垂着，轻声问他：“解药的劲儿有这么大吗？为什么之前奴婢中毒的时候就没有事？还有，之前的毒药为什么是甜甜的还很好喝，这次的解药怎么有点酸还有点涩……”
虽然身子没什么力气，乔玥一张小嘴却吧嗒吧嗒的说个不停，接连问了一大串问题，等待着季长澜一一解答。
季长澜唇瓣的浅笑很是低柔，微垂的眼睫没有丝毫波澜，不紧不慢的悠悠开口道：“因为解毒失败了。”
“什么？！”
乔玥杏眸里满是惶恐，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季长澜却按住了她的肩膀，指尖轻轻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碰了碰，轻声说：“别怕，不会有危险的，你和以前一样按时吃解药便是。”
可是……
“为什么解毒还会失败呢？”
季长澜垂眸不语，似乎并不太想回答她这个问题。
乔玥只能自己猜：“难道是什么‘七虫七花膏’之类的？必须知道毒药的成分才能配制出相应的药方来？”
季长澜沉默了一瞬，转眸看向一旁神色认真的小姑娘，轻扯着唇角缓缓吐出四个字：“你说得对。”
乔玥对他说的话向来很少怀疑，见他肯定便信了。
毕竟自己还是个丫鬟，总在主子床上躺着不像回事儿，她撑着胳膊又想坐起来，可身子依旧控制不住的往后仰，眼看脑袋就要磕在床头的紫檀雕花上，季长澜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床幔轻纱轻荡，季长澜将她小小的身子带了过来，修长的指尖轻轻绕起她耳后的一小撮碎发：“你还没恢复过来，就不想再睡会儿？”
乔玥确实很想再睡会儿。
她抬眸看向他：“……可这是侯爷的床。”
季长澜垂眸对上她的眼：“我的床不舒服？”
乔玥回答的很诚实：“舒服。”
确实很舒服，又大又软又干净，被子捂热了暖烘烘的，还有股说不出的淡雅清润的气味儿，反正就是好闻。
季长澜轻轻笑了一声，指尖触上她的面颊：“那就再睡会儿吧。”
乔玥只感觉到了一点儿微凉的触感，轻的像雨丝，只一瞬就轻轻分开了。
她有些疑惑的看向他，见他的神色如常，似乎就只是想碰碰她那么简单，眸底平静的寻不到丝毫暧昧的意味儿。
毕竟是禁欲反派人设，乔玥觉得自己就算脱干净衣服睡他床上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的，她觉得季长澜让自己接着睡，大概是解毒失败的补偿。
说不定季长澜也很内疚，只不过不在面上表现出来罢了。
这么一想，乔玥便安心下来，眨巴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奴婢再睡会儿？侯爷那边不需要人吗？”
“嗯。”季长澜托着她的肩膀将她放回床上，语声淡淡道，“今晚没什么事，你安心睡罢。”
帘幔轻轻罩下，乔玥看着上面绣着的金丝图样，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季长澜隔着帷幔凝眸瞧了她半晌，才命下人备水沐浴。
反正毒是不能解的，就算她是乔乔也不解。
＊
细雨渐停，季长澜再次回到房间时，乔玥已经离开了，倒是不忘把他床铺铺整齐，连带着书桌也帮他收拾了。
季长澜换了身单薄的里衣，阖着眸子入睡，当晚他做了个梦。
还是在岭南时的院落，小姑娘拉着他的手和往常一样对他撒娇，指着秋千要他抱，日暮下，他看到小姑娘的唇瓣一开一合的，而他却听不到任何声响。
他还是俯身将她抱了起来，他能感觉她的身形比之前更修长了一些，腰肢也更软，那双细软的手攥着他的衣襟往他领口里探……
季长澜眼睫微颤，淡漠的眸子里终于染上了点点颜色。
辗转缱绻……
晚间的风吹得古榕树沙沙作响，残余的雨露从叶片上滑落，一滴又一滴的砸在屋檐青瓦上。
滴答滴答——
季长澜霍然睁开了眼。
指尖还残存着些许梦境的触感，将那股震颤一直带到了梦外。
鼻翼间仍旧萦绕着那股淡淡的花香，他清楚的记得，方才被他死死困在臂弯中的女孩儿，不再是他幻想中小姑娘长大后那团模糊不清的影子，也不再是小姑娘犹带稚气的声音，他看的很清楚。
是玥儿。
可能就是太过真实了，才会让他疯狂到恨不得将她吞入腹中，连带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他向来是很少出汗的。
季长澜垂眸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衫，倒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
总归是不排斥，也不讨厌的。
大抵是今天把她药晕了才会如此吧。
……真不该有看她胎记的念头。
季长澜换了身干净的衣裤，走到门前正要吩咐小厮备水沐浴，院外侍卫忽然匆匆赶了进来，跪在季长澜身前道：“侯爷，有人扮成刺客的模样夜闯侯府。”
季长澜没什么情绪淡淡开口：“直接杀了便是，用得着特地汇报我？”
跪在地上的侍卫支支吾吾，踌躇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小声说道：“可闯进来的人是、是蒋二姑娘……”
蒋二姑娘？
季长澜诧异的抬眸，过了半晌，才低低笑出了声，随意拿了件氅衣披在身上，对着侍卫道：“那就请她进来罢。”
“是。”
侍卫领着蒋夕云走进重华院内。
蒋夕云认识季长澜十余年，这也是第一次进他住的院子，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丫鬟方便。
那天回去后没多久，她爹就知道了季长澜想退婚的消息，当时就追问了她，可她到底没敢和说自己是在跟一个丫鬟争风吃醋，让她爹乱了阵脚，这些天一直都在找季长澜退婚的原由。
蒋夕云心里慌得厉害，总想着找机会再见季长澜一面，可季长澜从那之后便不和国公府来往了，便是她爹亲自出面也没有用处，她也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
偷偷扮成刺客，在侍卫拿下自己之前亮明身份，这些侍卫当然是不敢对她动手的，只能禀报季长澜。
而季长澜果然见她了。
蒋夕云心里止不住的兴奋，在侍卫的带领下，缓步走进季长澜房门。
房间内燃着淡淡的檀香，季长澜正倚在书桌旁的楠木椅子上，身上披了件玄青大氅，隐约能看见里面那件薄薄的中衣，墨发未束，微一侧头便从肩膀轻轻垂落，眉眼轻抬间，蒋夕云几乎顿住了呼吸。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季长澜。
在蒋夕云的印象里，季长澜永远是举止淡漠容貌俊美又高高在上的，可现在，他眉目低垂的倦怠模样，竟让她感觉到了一种之前从未见过的放纵感，连房间燃着的檀木熏香都比以往浓郁了许多。
就好像、就好像是刚刚……
蒋夕云的指尖霍然收紧，娑婆着一双泪眼道：“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扰到侯爷了，我……”
屋内光线黯淡，季长澜只抬眸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拿起桌上的小匕首轻轻挑弄着灯蕊，烛火明灭间，他淡声打断了蒋夕云的话：“你今天来侯府的事沛国公知道么？”
“不知道。”蒋夕云凤眸微垂，刻意放柔的语声在夜色中分外动人，“爹爹注重家风，又怎能允许我晚上一个人来虞安侯府呢……可我心里实在是太想见侯爷了，从靖王府回去后便茶饭不思，实在没主意了才出此下策，我不敢告诉任何人的……”
说着，蒋夕云便抬起一双眸子看向季长澜，眼波盈盈似要落下泪来：“还望侯爷看在我自贱身份冒充刺客的份上，不要怪罪我……”
季长澜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一片暗沉的光，轻扯着唇角道：“你也知道自己轻贱？”
蒋夕云的语声顿住。
她脸色发白的看向季长澜，男人淡漠的语声听在她耳朵里格外残忍，房间里残余的气味儿让她心里的嫉妒和羞辱交织在一起，只觉得一股火气冲上心头，语声微颤道：“是，我几次三番的拜访侯府是我轻贱，我对侯爷的爱慕是真心的，我总没有半夜三更爬上侯爷的床，在宴席上主动勾.引侯爷惹得老王妃病重，也没有在宴席上无缘无故看别的男人，我人是干净的，我……”
“你在说谁不干净？”
季长澜淡声打断了她的话，平静的面容仍没有什么情绪，视线落在蒋夕云身上时，蒋夕云心脏猛地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改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侯爷不要误会。”
季长澜轻轻笑了一声，低缓的语声略带些玩味，不紧不慢的低声开口，“听说沛国公这半年来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你大哥蒋宏儒的下落，我前些天恰好寻到了他的消息，你想看看么？”
蒋夕云怔了怔，心头的妒火被季长澜轻飘飘的一句话浇熄。
她又换上了先前柔弱的模样，凤眸微垂语声柔媚，言语间依旧不忘制造与季长澜再次见面的机会：“谢谢侯爷，我回去一定告诉爹爹，请他亲自上门感谢。”
“用不着那么麻烦。”季长澜将手中刀刃一收，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墨发垂散在衣间，映的那双眼眸也沾染些许细微的光，微微扬起的唇瓣鲜红，衣襟微敞姿态闲散的样子说不出的摄人心魄。
他低声道：“我带你去瞧瞧。”
蒋夕云目光微怔，近乎本能的跟在了他身后。
已经过了子时，四周安静的没有任何人声，季长澜没有出房间，只是带着她绕过屏风往屋内走，丝丝萦绕的檀香气愈发浓郁，她跟着他停在了最里面的那尊玉佛前。
玉佛前面没有点灯，只有案台上点了三根檀香，明灭的火星子微微闪耀，在光线暗沉的屋内，蒋夕云柔媚的嗓音也不自觉带了些颤：“侯爷说的东西在这里？”
季长澜没有回答她的话，修长的指尖抚过玉佛的右手，略微一转，佛像后面忽然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暗门。
蒋夕云这才感到危险，刚转身想走，却感觉到后颈一凉，季长澜用匕首尖刃抵着她脖子，淡淡吐出了一个字：“走。”
从未有过的恐惧漫上心头，后颈上尖锐的刺痛让蒋夕云不敢反抗，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被逼进暗门里。
季长澜静静站在门前碰了下佛像的手，随着暗门阴影罩下，蒋夕云终于控制不住，趴在门上喊道：“侯爷不是要带我找大哥吗？为什么要把我关这里？！”
季长澜轻轻笑了一声，隔着暗门传过去的嗓音毫无温度：“你说你大哥么？他就在里面，你自己找罢。”
＊
第二天，蒋夕云深夜失踪的消息就传遍了朝野上下，沛国公独子失踪后，没想到自己女儿也不见了，险些在朝堂上哭晕过去。
皇帝谢宗安慰了他许久也没见他缓过劲儿来，无奈之下只得命人彻查此事，满朝大臣低头不语，只有谢景静静看向季长澜的方向，凝眸不语。
季长澜除了眉眼有些倦怠以外，面上倒是没有什么旁的神情，退朝后，也未在宫里久留，坐上马车便回了侯府。
裴婴办了些他交待下来的事情，正要转身进重华院，一抬头就看到了从陈婆子那里走回来的乔玥。
雨后的天空蔚蓝，晌午柔和的日光洒下，乔玥走在小径上，发髻上的珠花随着她的步伐轻颤，连同她身后翠叶微微闪烁的雨珠一同落入了裴婴的视线里。
裴婴的脸又悄悄红了半边。
倒是乔玥很大方的和他招手，想起昨天没发现季长澜回来的事儿，打过招呼后不忘问他一句：“裴婴，侯爷这会儿回府了吗？”
“一个时辰前就回来了。”
裴婴语声稍顿，也没把乔玥当外人，干脆就一股脑儿的将季长澜这几天的行踪都告诉了她：“蒋二姑娘昨晚刚刚失踪，朝野上下都传遍了，侯爷为了避嫌，这些天估计不会再出府了，你这两天不用总去陈妈妈那了，安心陪着侯爷便是。”
想起书里的国公府似乎和季长澜父母的死有关，就连书里蒋夕云最后也是季长澜杀的，乔玥担心他有危险，心里不免“咯噔”一下，忙问：“避嫌？侯爷要避什么嫌？”
裴婴道：“蒋二姑娘到底是侯爷的未婚妻，未婚妻失踪，侯爷总要足不出户表示悲痛才是……”
“噢。”
乔玥这才放下心来，忙问裴婴：“那侯爷现在在哪里呀？我刚才去他房间怎么没见着他人？”
裴婴道：“我之前看他去后院了，你去后院找找看。”
“好。”
昨日的雨几乎将后院的泥土浇透，小径上又是一片花瓣凋落的红，乔玥踩着花瓣越过长长的小径，微一抬眸，就看到了古榕树下的男人。
他坐在高高秋千上，宽大的衣摆从身后垂落，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在他衣袍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斑驳，他轻阖着眸子，面容安静温雅瞧不见丝毫戾气，就好像睡着了一般。
哪怕在他身边已经快有一个月了，乔玥这会看到他时，仍然有种满目惊艳的感觉。
就好像神仙似的。
乔玥走过去，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坐在秋千上浅寐的季长澜微睁开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姑娘。
“你要玩么？”
男人低沉的语声在榕树下莫名柔和，就好像只要乔玥点点头，他就会从秋千上下来，让她上去玩似的。
乔玥有些奇怪的眨了眨眼，想着自己也爬不上去，倒不愿意在季长澜面前出丑，微微笑道：“奴婢天天来呢，还是先帮侯爷摇吧。”
季长澜没有拒绝，由着她轻轻摇晃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清清浅浅的花香，偶尔有水珠从叶片上滴下，触上他衣摆的一瞬就轻悠悠滚落了，一点痕迹也无。
乔玥看着他倦怠的神情，忍不住问：“侯爷昨晚没睡好么？”
季长澜垂眸，漆黑的羽睫遮住一片潋滟的眸光，语声淡淡道：“是没睡好。”
乔玥轻轻“啊”了一声：“是不是奴婢昨晚睡侯爷那……”侯爷没地方睡了才没睡好？
乔玥没好意思把后面那句话问出口，倒是季长澜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笑了笑。
被褥上全是她的气味儿，难怪自己昨晚会做那种梦。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望着身旁的小姑娘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裴婴说的。”想起之前退婚的事，乔玥轻声问他，“国公府蒋二姑娘失踪了吗？”
季长澜淡淡的问：“这也是裴婴跟你说的？”
“嗯，裴婴这些日子挺好的，总帮着奴婢。”
总帮着她？
季长澜眯了眯眼，握在绳索上的手微微收紧。
摇晃的秋千瞬间静止下来。
榕树上的雨露滴滴哒哒的往下落，乔玥站在季长澜身后，瞧不清他的面色，微微皱了下眉，正要用两只手推时，忽然感觉到后颈一凉，一只冷冰冰手轻轻扣上她后脑，她一抬眸就对上了季长澜静幽幽的眸子。
像是逗猫儿似的，他侧着身子轻轻抚弄着她的后颈，弯着唇角道：“来，好好和我说说，裴婴这些日子到底有多好？”
他的嗓音很柔和，眉目间也不见丝毫冷凝的神色，可修长的身形坐在高高的秋千上时，便有了股强烈的压迫感，乔玥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
季长澜又将手收紧了些，压着少女的后脑将她带到神色，俯身凝视着她，问：“跑什么呢，不是要帮我摇秋千么？”
乔玥忙将手抓在坐板上，想起上位者都不喜欢下属走的太近，她一边帮他晃秋千，一边解释道：“他、他就是不像之前那样阴阳怪气了，也没有特别好……”
她乖顺的模样让季长澜心里的恼意散了些，缓缓收回了手，摩挲着指腹间残余的温度，轻声问她：“裴婴还说什么了？”
乔玥不敢再隐瞒：“他说侯爷这几日不会出府，要奴婢好好陪着侯爷。”
季长澜轻轻笑了一声，终归是没有再说什么。
乔玥见他情绪好些了，这才轻声问了一句：“蒋二姑娘失踪了，那侯爷的婚事怎么办？”
“拖着便是。”季长澜淡淡回了一句，眸底幽沉。
先前他并未将退婚一事明说，知道这事的不过只有靖王和沛国公两人，朝中大臣多数不知道他态度。
如今有婚约在身，自然也不会有其它大臣和他攀亲家。只要蒋夕云一日找不到，他就可以拖延一日，倒省了他不少麻烦。
自己送上门来，又岂有不杀的道理。
乔玥看见他阴恻恻的眼神，倒是不太敢再问了，埋头又将秋千推高了许多。
院外，小厮匆匆从小径上跑了过来，看到坐在秋千上的季长澜，不由得愣了一瞬，对上季长澜淡而无波的眸子，慌忙跪下身子：“见过侯爷。”
季长澜握了握绳索，秋千再度停了下来，他垂眸看着地上小厮问：“什么事？”
小厮本是来找乔玥的，但听见季长澜开口，也不敢隐瞒，忙道：“院外有个陈姓的男孩儿，说是要找侯爷身边这位姑娘。”
听到这话的乔玥微微一愣。
上次她送小根回去时，曾和小根说过，她一个月才有一天休假，让他下个月再来找她，可如今才过了半个月，小根就又来找她了么？
小根不是不听话的孩子，怕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乔玥心中不免担心起来，抬起一双眸子看向季长澜，轻声问：“来的人是奴婢的弟弟，就是侯爷上次见到的小男孩，侯爷能不能准许奴婢去看看他？”
想起乔玥上次抱着小男孩儿消失在巷口的样子，季长澜眯了眯眼，没有答话。
乔玥见他沉默，轻轻晃了晃秋千的木板，没能晃动。
她知道这大概是不能的意思。
可是想起小根，她又十分不放心，索性挪着脚步慢吞吞走到季长澜面前，仰着小脸对上他幽静的眸子，语声轻软道：“奴婢弟弟很懂事的，不会无缘无故进城来找奴婢，可能是奴婢家里出了什么事……”
季长澜凝眸不语。
他知道八成是因为谢景前些日子去过的缘故。
虽然他也想知道谢景过去究竟问到了些什么，可他现在若不狠心点，乔玥今后都要和这家人纠缠不清，便没什么心思见了。
他动了动唇，正要拒绝，秋千下的小姑娘却忽然抬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很轻的力道，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怯意，惹得秋千上的藤蔓一阵轻晃。
季长澜一低眸就看到了小姑娘水灵灵的杏眼儿，轻声恳求道：“拜托侯爷了，奴婢就见一会儿，就一会儿嘛。”
少女语调绵软的好似撒娇，季长澜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怔然，就这么静静瞧了她半晌，才转头对旁边的小厮吩咐：“把那男孩儿带我房里来。”
“是。”
小厮匆匆退下，两刻钟后，陈小根来到重华院内。
陈小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院子，比他们村头的村长家还大呢，对着屋顶上整齐的黑瓦瞧了又瞧，许久舍不得低头，直到快进屋时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跟着小厮跨进房中。
季长澜正坐在窗户旁边看书，见男孩儿进来，淡淡瞧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书册翻动间，乔玥从里屋走了出来，看见陈小根红肿的面颊略微一怔，忙蹲下身去，用手轻轻捧着他的下巴，问：“你的脸怎么肿的这么厉害，被人欺负了吗？”
陈小根眼眶发酸，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句：“不是，是娘打的。”
乔玥闻言微微皱眉，哪有亲娘把孩子打这么狠的。
她轻声问：“你娘为什么打你啊？”
她言语中关切意味儿明显，陈小根的眼眶又酸涩几分，干涩的嘴唇动了动，险些就把字帖被人抢走的事儿说出来了。
可想起谢景临走时的警告，小根心里又害怕起来，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乔玥也没怀疑什么，只当是小孩子嘴笨一时说不出原因来，见他脸肿的厉害，想起之前的紫金膏还剩了些，便回头问季长澜：“侯爷，那个紫金膏可以消肿吗？”
季长澜翻动书页的手一顿，抬起眼眸静静地凝视她，微冷的嗓音异常淡漠：“我若没记错，那紫金膏是我前些日子赏给你的吧，我有让你给旁人用？”
空气安静了一瞬。
乔玥意识到自己确实不该把主子赏的东西随意给别人用，刚刚张口说了声：“对不起……”一旁的小根却忽然爆发了情绪。
“你们这些坏人就爱欺负人！谁要用你们的药膏啊！”
乔玥一怔，忙要拉住小根，可七岁的男孩到底有些力气，执拗起来根本控制不住，眼见乔玥要倒在地上，季长澜忽然合上了书卷，语声淡淡道：“让他骂，骂够了再走，我又不会要他的命。”
本是对乔玥说的一句话，可这一开口更是刺激到了小根。
面前季长澜高高在上的姿态很容易就让他想到谢景，一样的冷漠，一样的不留情面，一样的把旁人性命捏在手里。
他娘卑微的姿态他已经见多了，可他没想到自己最重视，被他视为榜样的姐姐也同样对这些人低声下气，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不管不顾的哭喊起来。
“不就是变成孤儿吗！谁怕你了？！倒是把玥儿姐写的字帖还回来啊……”
“呜呜呜……”
说到此处，陈小根哽咽着对乔玥道：“玥儿姐对不起，你当初写给我的字帖被坏人抢走了……”
季长澜抚在书页上的手一顿，忽然抬眸看向他，原本平缓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往胸膛撞了两下，震的指尖微微发颤。
安静的屋内，陈小根断断续续的哭诉清晰的钻进他耳朵里。
“我不想给他的，一张都不想给，可是他非要我全部交出去。”
“我、我真的舍不得啊。”
“我偷偷藏了一张在床铺下面，好怕被娘发现，好怕变成孤儿，好怕那个坏哥哥回来。”
“呜呜……”
阳光照在陈小根布满泪痕的脸上，蹲在门前少女正拿着手帕轻轻擦拭着男孩儿的面颊，她发间珠花闪耀的光随着她低眸时的动作落到季长澜手心上，他的心脏缓缓缩紧，语声极轻的问了句：
“你说……你留了一张？”

第24章
门前阳光明媚，季长澜微颤的语调淡的像风，乔玥额上的发丝晃了晃，回头见季长澜神色如常，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陈小根听力却是极好的，他确定这个他讨厌的大哥哥刚才问他话了。
见男孩儿转过头来，季长澜随意搭在桌面上的指尖轻颤，舌尖抵上牙齿，口中不一会就散开了淡淡的血腥味儿，略微苍白的唇抿的很紧。
陈小根看不到他心里的万般情绪，只看到了他面上的波澜不惊，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对着乔玥道：“玥儿姐，这个哥哥和那个人一样坏，你不要在这边呆了，和小根回去吧。”
“胡说什么呢。”听到陈小根三番五次的顶撞季长澜，乔玥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了，到底是季长澜大度才不和小孩子计较，这要换了别家权贵，小根还不得挨一顿板子？
虽然她也想知道陈小根口中的坏哥哥是谁，可见陈小根情绪实在是太差了，也不好再去刺激他，轻轻扳过他的脸，神色严肃道：“不可以这么没礼貌，姐姐回房间里给你找药，你记得去给哥哥道歉，听见没？”
陈小根心里很不情愿，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低着头不答话。
乔玥叹了口气，没有过分为难他，对着季长澜道：“侯爷，奴婢可以先去偏房找些药给弟弟涂吗？”
门前的少女回过头来，明媚的阳光落进季长澜眸底，少女发髻上闪耀的珠花刺的他眼睛生疼，可他依旧一动不动的凝望着她，不敢移开视线。
他的手触上身旁笔架上的狼毫，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可心脏的剧烈跳动让他半边手臂都微微发麻，指尖触到紫竹笔杆的一瞬，笔架发出“哗啦啦”的轻响，摇摇晃晃的向后倒去。
摆放整齐的笔落了一地。
乔玥怔了怔，看着地上七扭八歪的笔，轻声问他：“侯爷现在要用笔吗？”
季长澜嗓音干涩：“嗯。”
乔玥拍了拍陈小根的肩膀，示意他等一下，自己走到桌前，蹲下身子帮季长澜捡笔。
窗外古榕树叶轻晃，少女身上落了一半斑斑驳驳的光。
她的手指细软，只有指尖才泛着一抹红，右手掌心中那道瓷片留下的伤还没长好，上面裹着两层干净的纱布，捡起笔杆的时候食指和小指轻轻翘着，只用中指握住一点儿紫竹，看上去有些笨拙。
这样，怕是不好让她写字了。
她顾及着自己掌心的伤，就算写了也不一定像。况且四年前她见过谢景回来后，他就不让她动笔了。
从那以后，小姑娘在他面前便故意将字写的七扭八歪，一点儿当初的痕迹也无。
即使现在失了忆，他也不能保证，她能不能在他面前好好写字。
毕竟她连姓氏都欺瞒他。
季长澜不想出现任何闪失，也不想再有任何波折了。
落了一地的笔被小姑娘重新摆放整齐，她抬起一双清澈的杏眼儿看向他：“侯爷还要纸墨吗？奴婢去帮侯爷拿来。”
季长澜喉结轻颤，嗓子里涩的发不出一个字，他闭了闭眼，过了半晌才用尽量平静的语声轻轻道：“紫金膏……紫金膏陈妈妈那还有一盒，你去她那拿罢。”
这便是愿意给小根用了？
乔玥怔了一瞬，不知他态度为何会转变如此之快，有些奇怪的抬头瞧了他一眼，可他除了声音有些哑以外，面上仍然没有什么情绪。
她有些不确定的问：“那、那奴婢去陈妈妈那拿了？”
季长澜轻轻应了一声。
乔玥没再多想，临出门前，不忘对小根嘱咐道：“你乖乖在这里等姐姐一会儿，不许再顶撞哥哥了，知道不？”
陈小根不大明白这个“顶撞”是什么意思，但见乔玥表情严肃，也不好再说什么，抽搭着鼻子道：“我不理他就是了。”
“你这孩子。”乔玥无奈的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缓步走出房间。
院外的天空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屋内一片寂静。
心口剧烈的撞击让季长澜的舌尖微微发颤，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了院内，他像是急于确认什么似的，轻声问：“你说的那个坏哥哥，是不是前天晚上去的你那？”
“嗯！”提起那个坏人陈小根就生气，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应了一声。
听到陈小根语声中的恼意，季长澜羽睫微颤，想拿一旁的茶杯，可指尖酸麻并未消失，整个右手几乎失去了触觉，他将手顿住，用尽量平静的语声问：“你姐姐的字，很好看么？”
比村里秀才写的都好看呢！
陈小根眼睛亮了亮，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可想起自己刚才答应了姐姐不理这个人的，当即又咬着唇不答话了。
季长澜看到了男孩儿眼中的光亮，舌尖上的血腥气再次散开，他定了定神，道：“你留的那张字帖，能拿给我看看么？”
他很少用这种征询的语气与人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下达命令的，可六七岁的陈小根不懂什么尊卑地位，听到他口中的话，以为他要像谢景一样抢字帖，当即又红了眼，不管不顾的哭喊起来：“你和那个哥哥一样坏！又想骗我拿字帖！”
“我才不会给你的，你休想抢我姐姐的东西……”
季长澜本就不是什么好耐心的人，他把所有耐心都给了乔乔，心口震颤的疼痛灼的他躁郁难安，眼见陈小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眸底戾气忽然上涌，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陈小根哭声一顿，嘴边的骂声随着季长澜起身的动作弱了下去。
逼仄威压的气息缓缓蔓延，淡青色的筋脉顺着男人冷白的手背蜿蜒而上，好似一条条蛰伏在暗林中呲呲吐信的毒蛇。
又阴又冷。
陈小根忽然觉得面前的男人比那天的坏哥哥还要可怕。
他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拔腿就要往屋外跑，季长澜瞳孔微缩，冷声对守在门外的小厮道：“拦住他。”
府内的小厮多有武艺傍身，没怎么费力就将陈小根拦下，陈小根奋力挣扎着想要将小厮的手扯开，可那小厮在他手肘处轻轻一敲，陈小根胳膊瞬间酸麻难忍，再也使不出一点儿力气了。
他被按着胳膊扭送到了季长澜面前。
季长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在站起来时，几乎完全挡住了窗口的光。
虽然他一个字也没说，可陈小根却感觉到了比上次更强烈的气场，绷着一张小脸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了。
一片静谧中，季长澜缓步向前，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微扬，鞋面上绣着的金乌纹样狰狞刺眼，随着眼前暗影罩下，陈小根内心的恐惧达到了顶峰，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开口道：“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求求你不要抢我字帖了，我只剩一张了，那是玥儿姐留给我的……”
玥儿……
季长澜呼吸一顿，阴郁的眸底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垂眸看向面前哭泣的小男孩。
乔玥给男孩儿擦脸的画面犹在眼前，那张刚刚被乔玥小心擦干的脸，这会儿又布满了泪珠，红肿不堪。
季长澜眼睫轻颤，示意小厮退下，低声说了一句：“我没想抢你的字帖。”
陈小根哭声顿了顿，想起他刚才冷冰冰的眼神，又低着头小声啜泣起来。
他才不信他。
他和那个大哥哥一样，都是坏的。
陈小根不想看他，瘦小的肩膀随着啜泣声一阵轻晃，眼前光影折动间，他面颊上忽然搭上了一双冰凉凉的手。
轻的像雪，抚过他灼痛面颊时竟有些舒服。
陈小根怔了怔，仰头看向他。
窗外古榕透下的光零零碎碎的落在他身上，陈小根抬起头的同时，他忽然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嗓音极轻的说：“就给哥哥看一眼上面的字，好吗？”
陈小根一抬眸就看到了他眸底清凌凌的光，与刚才充满戾气的样子截然不同，小根忽然想起姐姐刚才给他捡笔时，他也在用这种目光看着姐姐。
干净又克制，带着他也看不懂的情绪，就好像在看一件最珍视的宝物，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
他忽然觉得这个哥哥和那天的坏人不太一样。
起码对玥儿姐是不一样的。
陈小根有些犹豫的问：“只看一眼吗？你会还给我的？”
“嗯，就看一眼。”
他的声音很轻，小根能感觉搭在他面颊上的手在微微颤抖，似乎很怕他拒绝，他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的说：“帮帮哥哥好吗？她对哥哥很重要……”
全然不似刚才高高在上的样子，在陈小根的印象里，就只有玥儿姐会与他这样说话，也只有玥儿姐会在与他说话时蹲下。
连他父母都不会这样。
陈小根终于心软了，他咬了咬下唇，轻声道：“那你一定要还给我啊，我们现在去吗？”
“嗯。”
陈小根问：“不等玥儿姐了吗？”
季长澜起身：“不等了。”
＊
马车驶入乡间泥泞的小路上，远远看到自家大门，陈小根连忙将伸在车窗外面的脖子缩了回来，对着车内的季长澜道：“哥哥，我家就在前面，我一个人进去拿就好，不然要被我娘发现了。”
季长澜轻轻“嗯”了一声，吩咐车夫停车，小根飞快的蹿下马车，跑进不远处的农户里。
微凉的秋风吹开车窗上的帘幔，季长澜透过帘隙往车外瞧了一眼。
泥土夯成的房子，四周的篱笆东倒西歪，小根推开房门时，零零碎碎的鸡毛扬了满天，即使隔了十几米依然能闻到一股腥臭味儿。
一同出来的裴婴皱眉道：“这陈氏真是懒，这院子比我上次来还乱，估计就没打扫过，玥儿姑娘这半年也不知怎么待下去的。”
季长澜抿唇不语。
他知道乔玥爱干净，即使被药迷的没什么力气了，也不忘将他的床铺好，估计在陈家这半年，院子里的活全让她一人包揽了。
他下意识将手中珠子捏紧了一些。
裴婴见他神色变了，也不敢说话，立刻闭上了嘴。
陈小根不一会儿就从房子里跑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粘住的鸡毛，趴在车窗外面对着季长澜道：“看一眼就还我噢。”
九月的山风微凉，枯黄发皱的毛边纸伸进车窗，季长澜一垂眸就看到了纸上淡淡的墨迹。
工整隽秀，又带着些许微不可查的凌厉，一笔一划印在纸上，全是他当年握着那双小手留下的影子。
小小的姑娘缩在他臂弯中，指着纸上的墨团道：“阿凌，你这一笔怎么写歪了呀？”
……因为我在看你啊。
她从来都不知道，她低眸写字的样子有多好看。
那是小姑娘少有的认真模样。
那时的他就在想，她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是不是一样喜欢撒娇，是不是一样的讨厌喝药……
阳光在车窗外的麦田撒下一片金黄。回忆中缩在他臂弯里女孩儿已经变成了长大后的模样。
用细软的手指捂住耳朵，红着一张小脸对他说：“好啦阿凌，我不说你写歪了嘛，你为什么总喜欢捏我耳垂啊？”
因为喜欢你啊。
喜欢的情难自抑，喜欢的发疯。

第25章
扒在车窗上的陈小根见季长澜半天不说话，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哥哥，可以把字帖还我了吗？”
季长澜回过思绪，微微点了下头，又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垂眸将字帖还给了他。
陈小根将字帖折好放进口袋，回头刚想回家，感受到周围气息的变化，季长澜忽然道：“回来。”
唰——
一支羽箭从麦田里破空而来，车内的裴婴听见季长澜开口，猛地推了陈小根一把，陈小根扑在地上，膝盖被地上的石子划破，半晌也没爬起身来。
与此同时，隐藏在麦田里的刺客见裴婴出手，立刻有几人从麦田里翻身越出，其中一人道：“真是虞安候，先杀他！”
十几支羽箭同时向陈小根与车厢飞去，车帘上的流苏穗子轻荡，众人只觉隐约看到一道黑影从车里掠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地上男孩儿就被接了起来。
寒芒一闪而过，刚才出声的刺客应声倒地，脖颈处出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痕。
这些刺客也是经过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却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身手。
虽然季长澜是将门之后，也曾上过战场，可他们听说他当年从监狱里出来后就伤了身子不能动武了，回到京城的这两年来也从未有人见他出手过，可是如今这悄无声息的杀人手段却比当年还要利落，又哪里像是不能动武的样子？
他们一时乱了阵脚，不敢上前，微风轻拂间，季长澜薄唇微弯，语声淡漠毫无感情的对裴婴吩咐：“全杀了。”
飞鸟从麦田中惊起，金黄的麦穗上被染上几滴鲜红的血迹。
二十余名刺客，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只剩了不到十人，都是跟最初那人一模一样的死法，见血封喉，一点声响都没发出就倒在了地上。
余下几人惊恐的看向站在阳光下的男人，过分冷白的肤色显得那双瞳格外幽深，平静的侧脸轮廓精致，从头到尾未露出丝毫旁的神情，似乎对他而言，杀人就像踩死一只虫子那样简单，而他们都是一只只即将被碾碎的虫。
这哪是人，这分明是鬼！
为首的人一直躲在暗处，此刻见到如此情形也不由得心惊胆战，眼见手下人已经乱了阵脚，忙对手下人吩咐：“先完成主子交待的事！”
几支羽箭从空中略过，在蔚蓝中划出一条冷冽的线，飞向远处的农户。
裴婴转身看向季长澜，见他只是漠然站在原地，看着羽箭飞去的地方，没有丝毫要管的意思，裴婴便也没有出手阻拦了。
他知道，以季长澜的性子，能管陈小根已是不易，又岂会去管让乔玥做了半年多脏活的陈氏？
不杀她已经是开恩了。
轰——
羽箭落下的一瞬，泥土夯成的墙轰然倒塌，羽箭惊起的火星子点燃了房屋后的稻草，小小的院落霎时陷入一片火光里。
躲在季长澜衣袖下的陈小根惊恐的睁大了眼，先前谢景说的“孤儿”两个字犹在耳边，他近乎本能的向着火的方向跑去。
“杀了那小孩！”
几支冷箭从各方同时向陈小根飞去，比先前射向季长澜的更快。
裴婴打落了其中三支，眼见其中一支就要刺入陈小根后心，一只冷白如玉的手忽然拉住了奔跑的男孩儿。
羽箭紧贴着季长澜的袖口擦过，他小臂上瞬时多了一道血痕。
麦田里的刺客迅速撤离，被打掉的羽箭落在地上。
阳光下的箭头隐隐发黑，裴婴心中一惊，忙道：“侯爷，这箭上有毒！”
说着，他就要去追逃离的刺客，季长澜看向刺客逃离的方向，眯了眯眼，冷声道：“不追了，先回府罢。”
＊
从陈家到虞安侯府有两个时辰的路程，陈小根一直在车厢内哭闹不止，裴婴怕他吵到季长澜，直接敲了下他后颈，把他弄晕了过去。
季长澜伤势虽然不严重，可箭上的毒委实厉害，小臂上的伤口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深紫发黑的颜色，加上山路颠簸，马车停靠在侯府门前时，季长澜面色已经变成了毫无血色的白。
裴婴通报了李管家后就匆忙跑进了车厢，季长澜微阖着双眸静靠在软榻上，看见他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裴婴忙将刚刚拿到的清毒的药丸递到季长澜唇边，低声问道：“侯爷，您还好吗？”
“嗯。”季长澜缓缓睁开眼，眸底暗沉冷寂，将裴婴递来的药丸咽了进去，沉声吩咐：“刚才的刺客应该是步鹤的人，你去查一下，若是属实，直接连步鹤一起杀了，一个不留。”
裴婴一怔，本来有人对陈家下手他还奇怪，听季长澜这么一说，倒也反应了过来。
侯爷在宴席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处置了步绍，步鹤只需要稍一调查就知道是因为乔玥，先前玉珍刺杀侯爷不成，侯府又肃清了线人，步鹤找不到机会动手，只能先派人去杀陈家泄愤。
那些刺客估计是看到侯府的马车到了，才临时加派人手埋伏起来的。
现在蒋夕云刚失踪不久，很多双眼睛盯着虞安侯府，倘若让旁人知道侯爷几次三番为了一个丫鬟出手，乔玥无疑会变成众矢之的，这事必须尽快处理。
裴婴连声应下，想扶季长澜下车，季长澜侧身避开了他的手，低声道：“你现在就和衍书一起去。”
裴婴犹豫了一瞬，见他面色冷冽也不再坚持，道了声“是”便离开了车厢。
＊
乔玥拿着紫金膏回到重华院后，发现季长澜和陈小根都没了踪影，问了小厮才知道，季长澜在她走后不久，就带着陈小根出府了。
她不知季长澜带小根出去做什么了，只好先回偏房里等着，直到暮日西斜时，忽然听到李管家对门口小厮道：“侯爷受伤了，快去请太医！”
乔玥一怔，忙向正房跑去，刚刚走过屏风，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几个略懂医理的小厮正跪在榻前给他处理胳膊上的伤势。
帘幔半掩着，她看不清季长澜的状况，只看到季长澜垂在床沿上的手。
他的肤色本就白，这会儿更是瞧不见血色，一滴滴血顺着他的指尖流了下来，落在床前的地毯上，深的发黑。
乔玥的脚步一顿。
榻上的人似乎听到声响，隔着层层叠叠的帘幔，她感觉到一道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她听到帘幔里的人说：“过来。”
围在床前的小厮让开了一条道，乔玥细软的指尖发颤，缓缓挑开了帘幔。
季长澜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他淡色的眼眸清晰的映出了她的模样。
没有她想象中的鲜血淋漓，也没有她想象中的满身戾气，就这么一动不动凝视着她，目光平静又安然。
乔玥眼睫颤了颤，一垂眸看到了他小臂上裸.露的箭伤。
伤口深可见骨，变成了墨一般的青黑色，在他冷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受的伤，这会儿还在往外流血，像是止不住似的，连他身旁的被褥都被浸湿了大半。
季长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皱了下眉，低声道：“箭上有毒，不容易止血，待会儿太医来了开些药就好。”
他看到女孩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可似乎又被这伤口吓到了，一张小脸白生生的，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季长澜看着她不说话的样子，又想起一同回来的陈小根，语声不自觉的淡了许多，向她解释道：“小根回来的时候一直哭闹，裴婴就将他先敲晕了，这会儿应该在陈妈妈那。”
顿了顿，他抬眸看着她的眼，轻声问：“你要去看他吗？”
乔玥摇了摇头。
季长澜微微弯唇，又问：“那你是不是怕我死了没人给你解毒？”
他口中的“死”字说的乔玥心头一颤，头摇的比之前又快了些，垂在耳后的两个环髻一晃一晃的。
季长澜又接连问了几句，小姑娘都一个劲儿的摇头，他唇角笑意渐浓，低眸看着小姑娘紧绷的脸，忽然很轻很轻的问了一句：“你在担心我吗？”
乔玥怔了怔，一抬眸就对上了那双清凌凌的眼。
干净又漂亮，里面忽然多了很多她看不懂的晦涩情绪。
乔玥忽然觉得他似乎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可究竟哪里不一样，她一时又说不上来。
不过乔玥这次是没有摇头了，她咬着下唇纠结半晌，觉得自己傻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看见季长澜唇色苍白有些发干，终于小声说了一句：“奴婢去给侯爷倒杯水吧。”
乔玥轻轻掩上帘幔，转身要走，忽然感觉到肩膀一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住了她。
季长澜侧着身子，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揪着她衣领，像拎小鸡似的一点一点把她拉回了床边。
虽然他已经服了解药，可从伤口蔓延开的剧痛并没有立刻消失，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不清，此刻闻到记忆里那股浅淡熟悉的花香，他忽然垂下眸子，下巴抵上她肩膀，用沙哑低沉的语声轻轻她耳旁道：
“我不渴，你陪我一会儿。”

第26章
他长长的眼睫几乎紧擦着乔玥的面颊而过，温温热热的气息吐在乔玥颈窝上，让乔玥有一瞬间的恍神。
她能感觉到他很累很累，像是在一片荒芜中无处落脚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块绿洲，本能的想要停靠。
以前乔玥每次发烧生病时，也有这种感觉。
很累很困，却又睡不着，每到那时候，她妈妈都会轻轻拥着她的肩膀，柔声细语的哼着歌，让她觉得生病吃药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可季长澜很早就没有妈妈了。
他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肯定比她当初还难受，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喊过一个痛字，也没有抱怨过一句，乔玥想起他上次晕倒在车厢里时也是一言不发的。
似乎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去承受。
乔玥伸手探上他的额头，果然是微微发烫的，而季长澜的动作又很克制，她自然也不会想到什么暧昧的事，只觉得他和自己生病时一样，不由自主的想找个东西抱一抱。
她便学着她妈妈当初安慰她的样子，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柔声在他耳旁道：“侯爷，奴婢扶着您躺下休息会儿吧。”
季长澜搭在她腰间的手指轻轻颤了颤。
周围的小厮悄悄退到一旁，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滴血，剧烈的疼痛一直蔓延到头颅，仿佛贯穿了脑子，令他思绪愈发的模糊。
他下意识将手收的更紧，从喉咙里轻轻挤出一个字：“不。”
不休息吗？
乔玥清透的眸光有些迷茫，眨了眨眼，也没有推开他，像在是安慰他似的，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女细软白皙的手好似悄然而落的蝶，带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浅香，一圈一圈的攀附上他的心脏。
他将头埋在她肩膀上，沉默又放纵的汲取着少女身上的暖。
一片恍惚中，他听到少女轻轻在他耳旁说：“侯爷累了就睡会儿吧，奴婢就在旁边的。”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
暮霭沉沉的天空中蔓延开淡淡的墨色，许是真的太累了，季长澜没多久还是沉沉睡去了。
乔玥将被子盖在他身上，走到房间外轻声问守在门旁的小厮：“刚才李管家去请的太医到了吗？”
小厮摇摇头，道：“还没呢，不过刚才李管家又托人去请了。”
乔玥微微皱眉。
从宫里到虞安侯府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这都快一个半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人到呢？
皇上虽然一直忌惮着季长澜，可也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的拖着不让太医过来吧？
毕竟如今朝堂上谢景和季长澜两家独大，季长澜若是有事，那权利几乎全部落在了谢景手里，皇帝独子尚且年幼，正是需要两人互相牵制的时候，肯定不至于这么傻的。
乔玥正垂眸在屋外思索着，院外又跑进来一个小厮，匆匆对乔玥道：
“玥儿姑娘，侯爷下午带回来的那个孩子醒了，这会儿正吵着闹着要找你呢，陈妈妈哄不住他，就让小的过来问问，你要是有空，就去趟西院瞧瞧。”
乔玥也不知道下午发生了什么，听小厮说陈小根醒了，想着季长澜还在睡，自己也不好总进屋去吵他，便对小厮道：“我这就过去。”
她跟着小厮进了西院，隔了老远就听到陈小根的哭喊声，忙加快脚步跑到屋里。哭闹不止的陈小根一看到乔玥，立刻就扑到了她怀里，啜啜泣泣道：“玥儿姐，娘、娘没了，房子也没了，呜呜……”
“娘没了？”乔玥一愣，忙问道，“怎么回事？”
陈小根断断续续的将下午遇刺的事情告诉乔玥，他年纪尚小，事情发生的十分突然，他还感受不到太多双亲亡故的悲痛，更多的是对于死亡本能的恐惧，哭泣着对乔玥道：“我真的变成孤儿了，我不想被野狗咬死……”
乔玥听的胆战心惊，本来还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忽然对陈家下手，可此刻听到小根提起“孤儿”两个字，联想起他下午刚来时说过的话，不由得心中一凛，忙问道：“咱家这几天是不是有外人来过？”
陈小根哽咽道：“是、是有一个坏哥哥来过。”
乔玥问：“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那个字帖是怎么回事？”
陈小根想起谢景临走时的警告，总觉得是自己说了字帖的事儿才害母亲毙命的，这会儿倒是不敢把字帖的事儿往外说了，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乔玥轻轻顺着他啜泣的后背，见他情绪激动，忙换了个问法：“小根之前有见过那个坏哥哥吗？”
之前陈小根被吓傻了，从未想过自己有没有见过那个坏哥哥，经过乔玥这么一提醒，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过了半晌，才很小声的说了一句：“……好像，好像是那天和姐姐在街上遇到的那个人。”
“……”
说完这句话后，无论乔玥再怎么问，陈小根都不肯再透露一点儿消息了，乔玥将陈小根哄睡着后，带着满肚子疑问，回到了重华院。
先前去请的太医已经到了，季长澜房间里亮起了灯，有几个小厮正端着水盆从房间里走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儿，乔玥不敢歇下，忙又进了正房。
小厮都站在屏风外面，并不敢在榻前聚太多人，只有太医跪在榻前，正在给季长澜处理伤口。
季长澜的面容比先前又苍白了许多，双眸微阖，漆黑的眼睫轻轻覆在眼睑处，不时随太医的动作抖动两下，就那么一动不动的靠在榻上，安静极了。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他微睁开眼，神色淡淡的朝乔玥这瞧了一眼，目光停留在她被小根抓皱的衣襟上看了一会儿，很快又将眼睛转回去了。
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和乔玥说。
莫名的，乔玥觉得他神色比方才冷了不少。
见小厮们都在屏风旁站着，她担心扰到太医，一时间也不好过去，只是偏着头朝季长澜那看了看，目光触及到床榻旁那一小盆黑红的血时，心脏猛地跳了跳，再看到太医手中的小刀时，顿时连脸都变成了煞白的颜色。
她以前也只在书上看过刮骨疗伤的故事，从未亲眼见过，如今眼瞅着太医将伤口上的腐肉一块一块的割下，只觉得触目惊心，忍不住小声问了句：“侯爷……您用止痛药了吗？”
细软的语调带着些许颤音，像是怕极了似的，倒让正在疗伤的许太医不由得一愣。
这种伤势，要么就一剂汤药迷晕过去什么也不知道，要么就清醒着硬抗，又能有什么药能止住疼的？
许太医张了张口，正准备回句什么，双眸微阖的季长澜却轻轻说了句：“用了。”
很轻很淡的语调，听不见丝毫痛苦或难耐意味儿，面色也很平静，就好像是真的用了药似的。
乔玥苍白的面色缓和了不少。
还好他用了药，不然就这么硬生生受着，他得多疼啊。
倒是许太医神情古怪的瞧了季长澜一眼，似乎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在安慰这个小丫鬟。
可瞥见季长澜冷冰冰的神情，终归不敢问什么，只低头继续继续处理着伤势。
房间内一片静谧，只能听到鲜血落在水盆里的嘀嗒声。
乔玥见季长澜额头上又沁出了些冷汗，想起他有些发烧的事，忙去一旁的架子上拿了条帕子，用冷水浸湿，走到床前，轻轻贴在了他额头上。
冰凉凉的，却并不刺骨，反倒多了一抹春雪消融的柔和。
季长澜终于睁开眸子看向她。
他的床榻很高，此时又是坐着的，额头上的湿巾放不住，小姑娘只能惦着脚尖一直扶着帕子，小小的肩膀一晃一晃的，似乎有些站不稳，可见他睁开眼，却还是弯着一双杏眼儿笑了笑，柔声问他：“侯爷，这样好些了吗？”
季长澜眼睫微颤，没有回答她的话，用手指了指身旁的空位示意她坐，乔玥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双淡而无波的眸子。
他低声问：“刚才去看你弟弟了？”
乔玥“嗯”了一声，见他神色平静，倒也没多想什么，轻声回道：“刚才小厮过来说小根一直哭闹，陈妈妈哄不住，奴婢就过去瞧了瞧……”
哄不住就过去瞧了瞧？
季长澜倒有些后悔，刚才自己骗她用过止疼药的事了。
这么没良心的小姑娘，就该让她知道血肉被一刀刀割下去的感觉有多疼，再把刚才换下去那几盆发黑的血水端到她面前给她看一看，吓得她脸色发白连哭都哭不出来才好。
“对了，奴婢的弟弟还说……”乔玥察觉不到他内心情绪的变化，话到此处蓦然顿住，抬着一双杏眸儿犹犹豫豫的看向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要问他似的。
季长澜微微皱了下眉。
在弄清楚她四年前为什么离开之前，他是不愿意让她知道字迹的事的。
他很担心她像四年前一样走。
小姑娘第一次皱着眉对他说“阿凌，我可能要走了。”的时候，他还云淡风轻的笑，笨拙的连树都爬不上去的小姑娘，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觉得无论她跑到哪里，他都能毫不费力的把她抓回来，他气的不过是她想要离开罢了。
他根本没想过她真的会走。
可偏偏她就真的那么狠心，任他翻遍整个岭南也寻不到她任何踪迹，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恐惧和无力是他从未有过、这几年又反复在噩梦中出现的。
他根本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季长澜看着乔玥犹豫不决的神情，垂眸掩去眼底万般情绪，语声平静的轻声问了一句：“你弟弟还说了什么？”
乔玥听他问起，又纠结了一会儿才下了决心，毕竟事情关乎靖王，她也不好让太医听到，便趴在季长澜耳朵旁边，悄悄的将小根说过的话一股脑全告诉了他。
季长澜听着小姑娘纠结不安的语调，唇角微不可闻的扬了起来，强行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笑意，微微偏头，吐字极轻的在她耳旁道：
“原来你在怀疑靖王啊。”

第27章
方才乔玥在他耳旁只是叙述，并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看法，被季长澜这么一说，反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谢景毕竟是书里男主，虽然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人设，但乔玥觉得他不会闲到去对没有戏份的农户动手。
而且书里的谢景，更不会再这种时候派刺客去刺杀季长澜。
他们两个自幼一同长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季长澜的身手。季长澜自幼被谢熔作为杀人利器培养，是谢熔手下最锋利的剑，除非谢景自己出手，不然别说是十几个刺客，就算是几十个，也奈何不了季长澜。
更何况如今朝堂上一团乱麻，季长澜正好可以借养伤暂避风头，这对谢景来说简直没有任何好处，乔玥觉得他应该没有这么蠢的。
可是侯爷怎么这么说呢……
乔玥眸底满是疑惑，又凑到他耳朵旁边，因为心中急切，距离也不自觉的比方才近了些：“侯爷觉得是靖王吗？”
温温软软的热气吐在他耳旁，季长澜手臂不自觉绷紧了，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刚一垂眸，就看到了少女细软的手。
似乎是怕掉下去，正紧紧的攥在被单上，那一圈儿细小的褶皱映着少女微微泛红的指尖，就好似刚刚冒出头的嫩笋，格外诱人啃.咬。
而她另一只手搭在他额头上的姿势，就好像落在花瓣上的蝶，摇摇晃晃张着双臂，似乎只要稍微动一下，她就会稳不住身子，整个人扑倒在他怀里一般……
季长澜眸色深了深，微微垂下眼睫，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几分，轻声在她耳旁道：“难道你自己心里不这么想吗？”
乔玥一愣，杏眸里疑惑更浓，似乎真的有些怀疑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了。
季长澜弯了弯唇，薄薄的唇瓣几乎贴上了她的耳畔，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些许蛊惑的意味儿，循循善诱着开口：“小孩子总不会说谎的，要不……再把你弟弟叫来问问？”
乔玥正起身子连忙摇头：“不行不行，小根好不容易才睡着，今天又受了惊吓，不能再问他这件事了。”
几缕发丝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勾在季长澜脖颈上，像只小猫儿似的在他心头挠了又挠。
季长澜长长的睫毛缓缓垂下，遮住眸底浓浓的暗色，凝视着小姑娘疑惑的神情，轻声开口问：“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乔玥又哪知道该怎么办？
她觉得现在自己头里装的仿佛不是脑子，而是一团浆糊，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轻咬着唇瓣，抬起一双杏眸看向他，小声问：“那……侯爷觉得是不是他呢？奴婢、奴婢听侯爷的。”
季长澜敛眸看着她唇瓣上的那一点儿齿痕，眸底深色渐浓：“要听我的吗？”
乔玥重重的点了点头，杏眼儿里的神色很是认真。
当然要听他的了，她知道季长澜在书里的智商极高，只要是他说的话就绝对不会有错。
季长澜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眸，忽然笑了笑，道：“那你过来些。”
乔玥撑着手臂缓缓靠近，小小的身子有些不稳。
季长澜道：“再近一些。”
乔玥又靠近了一些，眼睫投下的暗影几乎印在了他面颊上。
淡淡的花香在季长澜鼻翼间萦绕，他的喉咙微微发紧，哑声道：“像刚才那样，把耳朵靠过来。”
乔玥对他没有任何怀疑，十分听话的将耳朵贴了过去，那一小块圆润饱满的耳垂就落入了季长澜的视线里。
白皙中透着点儿淡粉，裹着一层细软的绒毛，粉嘟嘟的像个蜜桃。
他清楚的记得，这蜜桃只要稍稍一碰，就会变成火红火红的颜色。
……就好像熟透了一般。
季长澜弯了弯唇，薄薄的唇瓣不经意间触上她的耳垂，温软又柔软的触感轻飘飘的一擦而过，面前的小姑娘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咪似的，一个不稳就扑倒在了他的怀里。
床幔上的穗子一阵摇晃，被忽视良久的许太医呆呆的看着床榻上的两人，手中的小刀一歪，锋利的刀刃在季长澜胳膊上划出一道血痕。
季长澜闷哼了一声，低喃似的，轻飘飘在乔玥耳旁吐出一个字：“疼。”
乔玥一呆，慌忙抬起眸子，本就凌乱的发丝松垮垮的垂了下来，如云似雾的散在面颊两侧，耳朵红彤彤的冒出一抹红尖，面上的神色尴尬至极，却对季长澜没有丝毫怀疑，轻软软的开口：“侯爷、对不起，奴婢没坐稳，碰疼你了吗？”
“不是你……”
季长澜视线转到许太医身上，乔玥跟着他的视线瞧了过去，一串血珠顺着他的手臂流了下来，颜色不似伤处那般黑，殷红的刺眼。
许太医回过神来，握着刀柄的手一颤，这才发现自己弄伤了季长澜，忙跪下身子，请罪道：“下官罪该万死，侯爷恕罪！”
季长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神色淡淡的点了下头，道：“起来吧。”
这便是不责怪许太医的意思了。
许太医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又重新跪在塌前，帮季长澜处理起伤口来。
乔玥想要坐起身子帮他检查一下，季长澜却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腰，轻轻将下巴搭在了她肩膀上，低低在她耳旁道：“别动，止痛药过了，疼得很……”
乔玥当即便乖乖不动了。
她咬着唇道：“侯爷，那快让太医再加些止痛药啊。”
“嗯。”季长澜又将她箍紧了些，掌心覆上她的后脑，轻轻将她乱动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脖颈边：“一会儿就让他加。”
乔玥又闻到了那股淡雅清润的气味儿，和上次在他床上闻到的一样，不似檀香那般浓郁，很淡很淡，却出乎意料的好闻。
而他揽着她的姿势也有种莫名的熟悉，就好像……就好像她很久很久也曾这样靠着这个肩膀一样。
她竟泛起了一丝困倦。
和昨日被吃解药时那种失去知觉的紧张感不同，是很舒服又很平静的感觉，让她的眼皮止不住的往下耷拉。
迷迷糊糊中，她能感觉到那双手轻轻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像是安抚小猫儿似的，从她背脊上缓缓抚过，乔玥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很快就闭上眼睛沉沉睡过去了。
许太医将季长澜胳膊上的伤口处理好，又撒了些生肌止血的药粉上去，低头仔细包扎着伤口，再不敢朝榻上看一眼。
毕竟是在宫里摸爬滚打十余年的人，许太医又如何看不出来季长澜的小心翼翼。
他见多了那些王公贵族是怎么宠幸丫鬟的，其中也不乏对丫鬟好的，可大多都是提成小妾封赏一番就不管了，如此费尽心力只是为了抱一下的，他倒是头一次见。
连皇帝都礼让三分的虞安侯，居然哄一个小丫鬟睡觉，这说出去谁信。
连许太医自己都不敢信。
他给季长澜包扎好伤口后，怕吵着他怀里的小丫鬟，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出声退下了，只是做了个跪拜的姿势，季长澜一拂衣袖，许太医就和守在屏风旁的小厮一同退下了。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到树梢上，季长澜轻轻将乔玥放到床榻上，低眸看着熟睡中的小姑娘。
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过亥时就犯困。只不过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非要他抱着睡了。
季长澜用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面颊，描摹着她愈显精致的五官轮廓，忽然弯了弯唇。
乔乔长大了呀。
＊
国公府内。
沛国公蒋齐斌收到了季长澜遇刺的消息，不可置信的问面前的小厮：“你确定虞安侯是在陈家门前遇刺的？”
小厮忙道：“是，小的盯得紧，绝对不会有错。”
蒋齐斌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对小厮道：“凝儿还活着没？带她过来见我！”
小厮慌忙退下，不过一会儿功夫，就用担架将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凝儿抬了过来。
自从蒋夕云失踪后，凝儿便受到了蒋齐斌的严加审讯，可那天她只是果果照常伺候蒋夕云睡下，早上醒来蒋夕云就不见了踪迹，她又怎么会知道蒋夕云去了哪里？
此刻见到蒋齐斌，求生的欲望让凝儿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带着哭腔讨饶道：“老爷，奴婢真的不知道二小姐去了哪里啊，奴婢……”
蒋齐斌没工夫听她说这些，沉声打断了她的话：“你之前说，夕云上次从侯府被赶出来是因为一个姓陈的丫鬟？”
凝儿连连点头，蒋夕云心气极高，这些丢人的事儿自然不会跟老爷说，平日里也就跟她这个贴身丫鬟诉诉苦，可现在蒋夕云人都失踪了，她又哪顾得上再帮她隐瞒，忙将先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没错，包括小姐上次从靖王府被烫的疤，还有侯爷退婚的事儿，都是因为那丫鬟，奴婢所说句句属实，真的不敢欺瞒老爷啊！”
蒋齐斌暗暗握紧了衣袖中的手。
哪怕事情摆在眼前，他也还是不愿意相信。
季长澜就算真的喜欢那丫鬟，他把夕云娶了再纳她为妾不就行了吗？
哪用得着顶着靖王的压力退婚呢？
联想起之前的种种和凝儿口中的话，蒋齐斌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来——
季长澜根本就不想让这小丫鬟做妾。
他想娶这个小丫鬟为妻！
蒋齐斌猛地打了个冷颤，忙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
不不，不可能。
这太荒唐了！
季长澜不是什么色令智昏的人，他这么做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蒋齐斌沉吟半晌，对门外小厮吩咐：“还有几日就到老王妃寿宴了，备份贺礼过去，就说宴席当日老夫亲自拜访靖王府，给老王妃祝寿。”
“是。”
不管怎样，他总得亲眼见一见才是。

第28章
月色静谧，晚风从窗缝吹进房间里，金丝穗子上的玉石拍打在床头上，发出极轻的“嘀嗒”声。
季长澜睡眠向来浅，从乔乔离开后，失眠也有愈来愈重的趋势，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醒，很多时候只能靠药物维持，可今晚他却睡得很沉。
嘀嗒嘀嗒——
耳旁的声响愈发清晰，他的梦中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
他身处在一间刷满白漆的房间里，房间里的一切都是白的，从柜子到衣架，再到那张不大的单床，包括那单床上的被子，全都是一片毫无生气的冷白。
雪洞似的。
季长澜一抬眸就看到了躺在单床正中的小姑娘。
她的身子掩在雪白的被子中，一条透明细长的管子从她手背一直延伸的床头上方的瓶子上，瓶中正不断往下滴着冷冰冰的液体。
雨丝拍打在窗户上，小小的姑娘双眸紧闭，面颊不再是他记忆里粉嘟嘟的圆润样子，下巴尖而消瘦，漆黑的睫毛轻轻覆在眼睑处，一动不动，好似悄然坠落在雨中的蝶，安静的毫无生气。
“乔乔……”
季长澜轻声喊她，一片静谧的房间中，他只能听到自己沙哑空洞的回音。
他缓缓伸出手，没有记忆里温暖柔软的温度，他的手轻飘飘从她面颊上穿过，握住了一片虚无。
滴滴——
耳旁响起了单调的声响。
他随着那响动转眸看去，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上，他看到了最上方那条不断波动的绿线。
是她的心跳。
很微弱。
身后的房门“啪”的一声被人推开。从门外匆匆跑进来一群穿着白衣服的人，围在床前神色慌忙的在检查着什么。
嘀嘀嘀嘀——
方盒中的警报声越来越急，尖锐刺耳的声响不断的在房间里回荡，窗外暴雨倾盆，狂风扯落刚冒出嫩芽儿的枝叶狠狠抽打在窗户上。
“姐姐——！！”
男孩儿的哭喊声从门外传来，季长澜转头望去，看到一位年近四十的女人将男孩儿紧紧拥在了怀里。
那女人有着和乔乔极为相似的眉眼，压抑的啜泣从女人唇边溢出，她低声安慰着身旁的男孩儿：“瑞儿乖，你姐姐不会不有事的，瑞儿不哭……”
……不会有事的？
那他们哭什么呢。
滴——
屏幕上的线条波动越来越浅，逐渐归于笔直……
窗前吹进来的风很凉，屋里的人渐渐退出房间，站在女人身旁正说着什么。
男孩儿嘴巴张的老大，那双和乔乔同样黑亮的眼眸里溢满了泪。
可季长澜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四周是一片刺眼的银白，他仿佛置身于霜雪呼啸的寒风中，浑身僵硬，冷的刺骨。
……他明白自己等不到她了。
流苏穗子上的玉石拍打在床头上，季长澜心脏骤然缩紧，蓦地睁开双眼，额头被汗水浸湿。
窗外月华流泻，淡淡的檀香从屏风后散开，四周安然寂静，没有冰冷呼啸的暴雨和尖锐刺耳的响动。
是梦。
他又做了和半年前一模一样的梦。
梦境中窒息的疼痛感狠狠撕扯着他，他喉咙里漫上淡淡的血腥气，眸底一片死寂，漆黑的眼睫微微濡湿。
季长澜动了动身子，下意识的想起身，指尖却在碰到少女手臂时僵住了。
柔软温暖，不是梦境中那渗入骨髓的冷。他恍惚了一瞬才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乔乔回来了。
只是这几年来的噩梦太深太重，才会让他一时间忽略了乔乔回来的事实。
他转眸看了少女一会儿，心里撕扯般的疼痛逐渐平复后，他披了件氅衣走出房间。
裴婴守在屋外，见他出来后忙跪下身子：“侯爷，您先前交待的事办妥了。”
季长澜问：“靖王那边呢，有什么动作？”
裴婴道：“靖王那边一切如常，不过沛国公递了份贺礼到靖王府。”
“有什么喜事？”他问。
裴婴愣了愣，见季长澜神情恍惚的样子，小心翼翼的开口提醒道：“再过几天就是老王妃的寿辰了，侯爷您忘了吗？”
“……”
他确实忘了。
先前的梦境令他思绪难安，他脑海里全是小姑娘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样子。
他记得刚见乔乔时，小姑娘也穿着那身和梦里差不多的单衣，头上带着粉白相间的帽子，将她的头发严严实实的裹住。
他抬手想把她帽子摘掉，小姑娘捂着脑袋说：“别、别摘，帽子摘掉很丑的……”
丑？
怎么会丑？
他还是把她帽子摘掉了。
小姑娘红着眼圈儿哭了：“……我是小秃子，我没有头发。”
季长澜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伸手摸上她那一头有些蓬乱却浓密的秀发，轻轻扯了扯，问她：“这不是头发？”
“诶？”小姑娘似乎感觉到痛，伸出细软的手指摸着自己的头，泪光闪烁的杏眸忽然亮了亮，“我有头发了，我不是小秃子了……”
这哪是小秃子，这分明就是个小傻子。枉他还怀疑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娘是谢熔派来的人。
后来相处的过程中，她没再提起过此事，他接受能力向来强，也只将这事当做是初见时的插曲，不再放在心上。
直到半年前的雨夜里，他做了和今天晚上一模一样的梦。
那个粉白相间的帽子不似初见时那般鼓鼓一团儿，干瘪瘪的贴在脑袋上，帽子之下是肉眼可见的空荡。
那么爱美的姑娘，他每次给她梳头时多掉一根头发她都会很紧张……可她真的掉光了头发，没法再梳各式各样漂亮的环髻，没法再戴镶金点翠的步摇……
她怎么受得了？
“侯爷，您还好吗？”裴婴的低唤声打断了季长澜的思绪。
季长澜闭了闭眼，面色比刚出来时还苍白几分，他语声淡淡道：“确实是喜事，帮我也准备一份罢。”
往常老王妃的寿礼都是侯爷亲自准备的，裴婴只觉得侯爷今天睡醒后就奇怪的很。
不，不对，侯爷也不是今天才变奇怪的。
侯爷从半年前就变得很奇怪，以前在乎的都不在乎了，比如那个种满凤仙花的后院，又比如之前放了很多珍宝古玩的房间……院子荒废了，珍宝古玩被他一把火烧了，后来，甚至连国公府的亲事都同意了。
好像一夜之间就变成如此模样，就连裴婴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也不敢多问，只能道了声“是”，又道：“那侯爷这次可还要像之前一样在靖王府小住一段时日？”
小住……
季长澜缓缓睁开眼，墨眉微皱，眼神也幽冷了下来。
现在有乔乔在，他自然是不希望她在见谢景的。当年她从集市回来双颊微红的样子他想一想就要发疯。
她对他从来没有脸红过。
他当然明白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脸红是因为什么。
他根本不想让她再看谢景一眼。
季长澜道：“送份贺礼过去就行了。”
裴婴道：“那老王妃的寿宴侯爷也……”
“不去了。”
没料到季长澜拒绝的这么干脆，连贵妃皇上都会去的寿宴侯爷怎么能不去？不去不就等于和靖王撕破脸了吗？这让皇上怎么想？
因为先前退婚又清理了线人的缘故，侯爷如今在朝中情况并不好，沛国公此次忽然参加寿宴，明摆着是冲着侯爷去的，侯爷若是不去，岂不是更惹人怀疑？
裴婴支支吾吾，本想着再劝两句，可季长澜却转过头来扫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不轻不重的语调，却让裴婴从脚底升出一股寒意，忙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事就退下罢。”
“是、是。”
裴婴匆忙退下，季长澜看着少年英姿勃发的背影，脑子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乔玥之前说过的话——
“裴婴这些日子挺好的，总帮着奴婢呢。”
“那个大哥哥蛮好的，他说他认识你，带我买了不少好吃的……”
女孩儿眉眼弯弯的笑脸和四年前的小姑娘交叠在一起，连说话时那无辜懵懂的眼神都一模一样。
她是不是看谁都好？
季长澜眼中戾气翻涌而上，衣袖下的手缓缓收紧，先前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因为他双手握紧的力道迸裂开来，撕裂般的痛楚从手臂上传来，额上未干的冷汗被长廊外的冷风轻轻一吹，他脑海里的思绪才清醒了一些。
他垂眸，看着缓缓流淌到手背上的血迹，忽然抬手将那抹猩红拭去了。
不能再想了，如今她人总归是在他这里的。
＊
靖王府内。
谢景正坐在桌前写着请柬，写到季长澜那封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忽然将那团写满墨迹的纸丢到了旁边的火炉里。
一旁的钟瑞皱了下眉，忍不住问道：“王爷您这……您这是不打算请侯爷了吗？”
请。
当然要请。
只不过如今季长澜知道了乔玥的身份，怕是不愿意再来参加宴席了。
以他的性格，如今怕是恨不得将乔玥藏着掖着，谁都不让她见。
更何况见自己？
他沉默了半晌，对钟瑞吩咐道：“去把母妃当年给侯爷买的那块玉坠送过去，现在就去。”
“是。”
蒋夕云已经失踪，两人婚事暂且搁置，倘若季长澜再不来，朝中大臣人心惶惶，沛国公摸不准他意思，被逼急了难免对乔玥动手。
季长澜自然护的住乔玥，不过沛国公刚刚失了女儿，心里悲痛交加，再受刺激定会孤注一掷，沛国公怎么对付季长澜他不管，但乔玥是不能有事的。
总得让季长澜先来了再说。

第29章
乔玥嗅着枕边好闻的清润气温味儿，竟然又梦到了之前落满雪的院子。
那天的夜色很美，满天繁星低垂，披着狐裘氅衣的小姑娘从院子后门的门缝里钻了进来，软底绣鞋在厚厚的积雪上踩下一串可爱的脚印，笑着扑进了白衣男人的怀里。
梦里的乔玥依旧是旁观者的姿态，她不太看得清男人的容貌，只看到男人缓缓俯下身来，垂眸拂去她衣服上的积雪，低沉的嗓音温和好听：“这么晚才回来，还以为你跑丢了。”
梦里的自己眼睛弯成月牙儿状，因为心情很好，唇边的笑容也格外甜：“没跑丢，我今天进城了，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
男人嗓音淡淡的“嗯”了一声，语声平静听不出喜怒：“之前送你的坠子当掉了？”
小姑娘摇头：“没有，你送我的，我舍不得当。”
男人动作微顿，抬起眼眸看向她：“那你哪来的银子？”
小姑娘轻轻低下头，乔玥看到她的唇角微不可闻的扬了起来：“是个大哥哥带我买的，他说他认识你，带我在城里玩了好久，喏，我还带了桂花糕给你……”
小姑娘喋喋不休的说着，那别扭又略带些羞涩的语调就好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忍不住的要将满心欢喜分享给他。
即使乔玥看不清男人的容貌，她也能感觉到男人的气息一点一点的变了。
男人向前倾身，衣袍垂落间，墨发轻轻扫过小姑娘的脸颊，他用手勾起小姑娘的下巴，低沉的嗓音一字一顿：“你今天很开心么？”
正在说话的小姑娘愣了愣，终于察觉到了男人的不对劲，抬起一双清澈的杏眼儿看向他：“诶？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大哥哥啊？”
“嗯，不喜欢。”
小姑娘有些失落的“噢”了一声：“但是我明天约好还要去见他的……”
古榕树上的积雪簌簌而落，男人缓缓起身，冷白的长袍与石阶上的积雪融为一色。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小姑娘微红的面颊，感受到那微微灼烫的温度，半晌，乔玥听到了男人很轻很凉的笑。
画面一转，乔玥看到两人来到了小姑娘刚刚钻进来的那扇小门前，男人将手中的锁链一圈一圈的绕在门栓上，原来可以让小姑娘自由进出的门缝消失不见，小姑娘晃着紧闭铁门发现怎么也晃不动，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
她裙摆上沾满了积雪，好似刚冒出头就被狠狠掐落的花，失了最初的勃勃朝气，豆大的泪珠顺着下巴滴到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苍白冰冷的雪洞。
男人指尖颤了颤，弯腰似乎想将她抱起，但她小手一扬，“啪”的一声将男人的手打开了。
“我以前每天都被关在屋子里，现在好不容易能动了，你又把我关在院子里……”
“我真的不喜欢每天都被锁在屋子里，我其实……更想和你一起出去啊，你为什么从来不带我出去呢，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男人被她打过的手背微微泛红，有积雪从他发间垂落，低哑嗓音很轻很轻：“我现在出不去，等以后，以后我陪你出去好不好？”
小姑娘哭的更伤心了：“我等不到以后了……”
画面又是一转，小姑娘重新被男人抱在了怀里，脑袋耷拉在男人肩膀上，眼尾还带着哭泣过的微红，轻轻阖着眼睫，像是睡着了。
男人将怀中的女孩儿放回床上，轻轻抚过她眼角残余的泪渍，垂眸看着指尖那一点儿莹润的水光，良久良久，直到窗外又下起了雪，他才起身走出了房间。
纷纷扬扬的雪花随风而落，他又来到了那扇紧锁的门前，微散的墨发随风随风轻晃，他冷白色的长袍很快被飘雪覆盖。
叮——
男人抬手触上门上的锁链，冷冰冰的锁链应声而碎。
时间过得飞快，之后的一整天里，小姑娘都没有理过白衣男人。到了晚上夜幕低垂时，乔玥看到小姑娘悄悄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似是不甘心被这么困住，她跑回了那扇小门前，用手推了推门，紧闭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重新被她推出了一尺余宽的缝。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像做贼似的东张西望瞧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异常后，才侧着身子偷偷摸摸的往门外钻。
门前古榕树叶子夹杂着积雪簌簌而落，看着这一幕的乔玥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冷，她在夜色下回头，一转眸就看到了站在窗前的白衣男人。
他身上被月光罩下一层银霜，修长挺拔的身影孤寒而萧瑟，视线越过沉沉夜色落在门前，一言不发的看着远处轻手轻脚的小姑娘。
纷纷扬扬的落叶挡住了乔玥的视线，她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她却能感觉到男人此刻的疼，那种心头剜肉一般的疼。
可他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像是在看小姑娘走，又像是在等小姑娘回头。
梦里的乔玥难受极了，她跑上前去想拉住小姑娘的手，可她的手却一次又一次的从她裙摆上穿过，小姑娘对周围的一切毫不知情，藕粉色的裙摆在雪地中轻轻摇曳，很快就融入了大雪弥漫的夜色里。
不回头看他一眼吗？
他在等你啊……
悲伤和无力感涌向乔玥心间，她跌坐在雪地中无声哭泣着。
沙沙——
头上的古榕树叶子急急坠下，等乔玥想在回头看一看站在窗前的男人时，梦里的一切忽然如潮水般褪去……
乔玥骤然惊醒，一睁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季长澜。
他淡色的瞳孔被烛火映的格外幽静，垂眸看着她眼角沁出的水光，低声问：“做噩梦了？”
乔玥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梦里的悲伤延续到梦外，眼睫轻颤间，眼泪又啪嗒啪嗒的滚落了一串儿。
季长澜皱了下眉，抬手将她脸上的泪珠擦去，问她：“梦到什么了？”
泪眼婆娑的乔玥呆了一瞬，她微张着唇瓣愣了半晌，发现自己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过是眨眼的时间，梦里的一切却像是被什么抹去了，她最后只能回想起白衣男人站在窗前的模糊身影。
乔玥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水润的杏眸里满是疑惑：“好像也不是什么噩梦，就是、就是觉得有点难受，奴婢也记不清梦到了什么……”
“记不清了？”季长澜轻轻嗤了一声，眉眼低垂轻拭着指尖泪渍，“刚梦过就忘，你记性果然很差。”
乔玥讪讪点了点头，发现自己在他床上睡着，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起，侯爷，奴婢最近可能有点累，不小心睡着了……”
季长澜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乔玥在他的注视下挪到了床边，想起睡着前的事，忽然小声问：“侯爷，陈家的事，到底是不是靖王做的啊？”
季长澜拿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漫不经心的擦过指尖的扳指，漂亮的眼眸里沾染了墨玉微沉的光，不咸不淡的开口问：“倘若我说是，你信我吗？”
乔玥想也不想的回答：“当然信了。”
季长澜忽然抬眸，定定的凝视着她的眼，神情莫测的微微笑道：“就是他。”
他本想试探一下乔玥是不是假意讨好，可乔玥对他压根没有任何怀疑，闻言秀眉微蹙，杏眸里满是愤然：“没想到靖王这么坏啊！”枉他还是男主呢！
季长澜默了一瞬，原本因为梦境烦闷的心情忽然好了许多，抬手将帕子丢到一旁，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说：“对，你说的没错。”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不会这么轻易相信自己的，以前的小姑娘执拗又倔强，很多事情都要和他对着来，现在倒是多了些顺从和依赖，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毒的缘故，不过这丫头向来惜命。
虽然乔玥忘了他的事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但是一想到她连谢景也忘了，季长澜心里就又好受了许多。
谢景刚刚送来的玉坠无非是在提醒自己，他在乎的不过是老王妃的身体，其余的事可以放到寿宴结束后再说。
季长澜看着身旁听话的小姑娘，眯了眯眼，忽然开口道：“过两天老王妃寿宴，你好好准备一下吧。”
还沉浸在愤然中的乔玥愣了愣。
自己一个小丫鬟有什么好准备的？
她有些茫然的看向他：“奴婢要准备什么？”
季长澜忽然笑了。
烛影摇曳间，他抬起手臂轻轻揽过了她的肩膀，眸底光影黯淡，轻扯着唇角和上次一样幽幽凉凉的说：“不用准备什么，到时候看你表现了。”
“……”
反派的气场对乔玥来说确实足够强大，哪怕只是不轻不重的一句话，乔玥也深深印在了脑子里一刻都不敢忘。
到了宴席那天，乔玥的表现确实很好，一双眼睛像是黏了胶水似的，牢牢粘在季长澜身上，连天上的飞鸟都没看过，更别说那个让她讨厌的靖王了。
不过作为季长澜唯一的随行丫鬟，自然是格外引人注目的。
男席上的宾客纷纷上前给老王妃贺寿时，记性时好时坏的老王妃似乎忘记了之前打牌时的事儿，怎么看乔玥怎么喜欢，随手就将腕上的佛串解下来递给乔玥：“这是上个月我刚去清安寺求的，阿凌手上也有串一模一样的，今天就送与你吧。”
周围宾客目光全都落在了乔玥身上，乔玥低垂着眉眼也不知该不该收，一旁的季长澜忽然轻声开口：“姨母赏的，你就收着罢。”
乔玥这才将佛串收下。
蒋齐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从远处大步流星的走来，笑道：“这丫鬟还真是听侯爷的话，王妃赏东西，还得看侯爷意思。”
他话说的夹枪带棒，原本喧闹的气氛静了一瞬。
季长澜冷冷扫了蒋齐斌一眼，什么也没说。
倒是糊里糊涂的老王妃笑着问了一句：“夕云今天怎么没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这一开口直接戳向了蒋齐斌心窝子，蒋齐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拿着玉杯的手缓缓收紧，过了半晌才咬牙回道：“夕云最近身体是不太舒服，等她调养好了，我再让她亲自登门给王妃祝寿。”
老王妃笑着点头，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蒋齐斌却忽然将话锋一转，看着乔玥道：“我看这丫鬟也觉得机灵，王妃既然喜欢，不如就将这丫鬟留在身边解闷，正好讨个彩头，虞安侯向来仁孝，定是不会拒绝的。”
已经到了九月末，空气中透着丝丝凉意，树梢上的叶子被风一吹便跌进泥里，席间骤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乔玥身上。
这次不同于上次，蒋齐斌话说的比蒋夕云满，又是在老王妃寿宴上，季长澜若是直接拒绝，便是拂了老王妃面子。
他和谢景向来不和，只靠老王妃才保持着如今这不冷不热的关系，若是失了老王妃这个纽带，两人关系势必会进一步恶化。
乔玥缓缓抬眸，对上季长澜幽深的眼。
他逆光中的五官看不出什么神情，轻轻对她招了招手。
乔玥缓步走到他身侧，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恰好与她平视，他长睫下的眼眸不似前几次那样暗含戾气，干净的像是晨光熹微时的雨露，是乔玥从没见过的平静。
他指尖搭上她的手腕，两人腕上缠绕的佛珠轻轻相碰，一片寂静中，她听到他轻声开口问：“想留在靖王府吗？”
明明覆在她腕上的手很稳，但是不知怎么，乔玥却觉得他的指尖在颤，不全是因为害怕的颤，更多的是疼，那种旧伤被狠狠撕扯开的疼，乔玥想一想就觉得难过的疼。
细微到只有贴着脉搏才能感觉到的细微情绪，却好像将他所有悲喜都交到了她手中一样，由她选择。
乔玥莫名就想到了昨天梦境里的身影。
她的眼睫颤了颤，近乎本能的开口，大声回答道：“奴婢不想离开侯爷，奴婢只想呆在虞安侯府。”

第30章
乔玥的声音传到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搭在她腕上的手原本很稳，可乔玥话音一落，却感觉到他指尖明显颤了颤。
周围人的目光都移向老王妃。
老王妃今天穿了件妃色曲裾深衣，外面披了件瑞鹤绣纹小袄，不似上次黛青直裾那般冷硬刻板，端庄稳重之余，多了几分满面春风的喜气，衬得那面容愈发慈祥和蔼起来，听乔玥这么一说，当即便笑着道：“好，这丫头是个忠心的，阿凌没看错人。”
她对着身旁的刘婆子道：“去把我前些日子得的那对儿景泰蓝坠子赏给这丫头。”
刘婆子应声退下，乔玥俯身谢恩后，季长澜将她拉回了身侧，周围又恢复了先前喧闹喜气的景象。
谢景远远瞧了乔玥一眼，什么也没说，倒是蒋齐斌心里有些打鼓了。
季长澜冷漠狠戾是出了名的，之前就打死了府里不少丫鬟，而老王妃慈祥仁厚，府内丫鬟哪怕最后赎了身，老王妃也会给她们安排好去处，更何况靖王如今也没有妾室，这样一对比，丫鬟们更想去靖王府简直是明摆着的事。
蒋齐斌又哪里想得到季长澜竟然会主动询问一个丫鬟的意思？
倘若这丫鬟刚才应了，以传闻里季长澜对这丫鬟的喜爱程度，那不是等于把自己的软肋交到了靖王手里，任由靖王拿捏？
季长澜绝不是这样的人。
蒋齐斌觉得季长澜对这丫鬟很可能不如传闻中那么喜欢。
他静静回到了座位上，老王妃又坐了一会儿，才在刘婆子的搀扶下起身离开了男席。
这次的寿宴要举办三天，季长澜身为老王妃养子，不大方便回府，宴席结束后，便和前几年一样留在靖王府小住。
院子是刚刚打扫过的，虽不如侯府重华院那般规模宏大，但也干净雅致。
路上季长澜一言不发的拨弄着指间的佛珠，玄黑长袍在层层火云下愈显幽深，长睫遮掩下的眸底虽然看不出任何表情，却莫名给了乔玥一种压抑又沉闷的感觉。
乔玥一句话都不敢说，跟着季长澜进了房间，刚刚关上房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是佛珠被丢在木桌上的声音。
乔玥的肩膀颤了颤，小心翼翼的回过头，看到季长澜靠在椅子上轻阖着双眸，宽大华丽的袖袍半垂在地上，侧颜线条精致流畅，微抿的唇在日暮下透出些许苍白的冷来，似乎整个人都只剩了黑白两色。
乔玥心头一紧，莫名就想起了他上次晕倒在马车里的样子。
她慌忙跑到季长澜身侧，像上次一样用手拍了拍他的面颊，喊他：“侯爷，您还好吗？”
季长澜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皱了下眉。
这……这看起来似乎和上次一样严重。
乔玥心脏“咚咚”跳了两下，忙从荷包里掏出之前蜜好的青梅，趴在季长澜面前，细软的手指撬开他的嘴唇，正准备将青梅喂进去时，忽然就对上了他幽深的眸子。
感受到指尖微微湿润的凉意，乔玥慌忙把手从他嘴唇上移开，举起另一只拿着青梅的手，黑亮的杏眸小鹿似的无辜，软糯糯的开口道：“奴婢看您晕倒了，想喂个梅子给您……您、您没事吧？”
“你在想什么。”少女清澈的杏眸近在咫尺，季长澜忽然抬手扣上她的后脑勺，将她拉到面前，沉缓的语调带着微微勾人的尾音，低低对她说：“我喝醉了。”
“……”
喝、喝醉了？
不可一世的反派也会喝醉的吗？
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季长澜忽然笑了，问：“很意外吗？”
乔玥确实很意外，在她的印象里，季长澜这种强大到没有弱点存在的反派，一般是不会喝醉的。
人喝醉通常只有两种原因，要么心情好，要么心情不好，乔玥一时间也分不清他是前者还是后者。
垂眸沉思间，季长澜又把她往前带了带，漂亮的眼眸在暮色下宛如宝石般夺目，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她，轻声问：“真的不想留在靖王府么，真的……想陪在我身边？”
后面几个字越说越轻，几乎消失在了双唇中。
乔玥没能听清，一双杏眸微微闪烁，想也不想的回答了他前面一句话：“靖王不是好人，奴婢不想留在靖王府。”
季长澜低低笑道：“我也不是好人。”
比如现在，他看着小姑娘娇娇软软的唇瓣，就想做不好的事。
甚至是更不好的事。
……什么都想做。
季长澜眸色深了深，忽然垂下眼睫靠近她，两人四目相对，他高挺的鼻尖几乎触上她的，薄薄的唇离她不到一寸。
与平时冷冰冰的感觉不同，乔玥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许多，气息也比往常更烫，灼灼的吐在乔玥的唇瓣上，她鼻翼间满是淡淡萦绕的酒气。
而那双眼睛又幽又深邃，像是要将满天暮色都收入其中，美如碧玉。
乔玥头有些晕，思绪也有些混乱，看着季长澜再度垂下眸子，她卷翘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的将手中的青梅举了起来，塞进了他微微张开的唇瓣间。
丝丝缕缕的香气在舌尖弥散，季长澜动作一顿，唇齿间满是青梅包裹的蜜。
甜的发腻。
他抬眸对上小姑娘的杏眼儿：“你在做什么？”
乔玥呆了呆：“给侯爷吃梅子呀。”你不是喝醉了吗？
轻软软的语调钻进季长澜耳朵里，他呼吸不经意间又沉了许多，可是面前的小姑娘却依旧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似乎什么也不明白。
四年的时间，她长了身高，变了容貌，可脑子里装的东西似乎还是那些。
没有一点儿男女之间的东西。
季长澜含着口中青梅，静静看着小姑娘的眼。
而乔玥也就一脸茫然的与他对视。
半晌后，他缓缓收回了覆在乔玥后脑上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言不发起身向房内走去。
乔玥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偏头问：“侯爷，您好些了吗？”
季长澜语声听不出情绪：“好些了。”
乔玥又问：“青梅可以解酒，奴婢这还有一些，您还要吃吗？”
暮日向西沉去，季长澜脚步微顿，在光线黯淡的屋内转过头来，眸光流转间薄唇微弯，不紧不慢的低幽幽道：“现在不吃。”
“以后一起吃。”
一起吃？
乔玥没听太明白。
虽然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可她总觉得季长澜语气中有种莫名的深意。
她捏了捏自己鼓囊囊的荷包，转身去院内温了一壶醒酒茶，再回到房间里时季长澜已经睡下了。
似乎真的有些醉了，他睡的比往常沉了许多，乔玥给他盖好被子，刚出了里间，就听院内有人叩响了房门。
看见站在屋外的刘婆子，乔玥愣了愣，轻声道：“侯爷已经睡下了，王妃找侯爷有要紧事吗？”
刘婆子道：“老身不是来请侯爷的，是王妃想见姑娘，姑娘您跟老身走一趟吧。”
老王妃找自己干嘛？
乔玥虽然有些奇怪，但老王妃的意思，她也不好拒绝，在外间留了盏灯，跟着刘婆子出了院门。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老王妃房间内灯火通明，她换掉了今天宴席上绣纹精致的礼服，只穿了件简单的深衣，正有一搭没一搭的与身旁的女子闲聊着。
那女子穿着水红色的曳地长裙，袖口上用金银丝线绣着二乔牡丹，烛影摇曳间，她转过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看着乔玥，向老王妃问道：“这就是姨母今天寿宴上赏赐的丫鬟？”
老王妃见乔玥进来，微微笑道：“是她，没错。”
顿了顿，她对正在俯身行礼的乔玥道：“这是霍贵妃，阿凌的表姐，听说阿凌今天随行带了个丫鬟，就吵着说想见见你。”
乔玥一怔，想起书里贵妃霍薇柔大季长澜六岁，十年前就进宫了，深得皇上宠爱，到如今也算是半个正宫娘娘了。乔玥不敢轻慢，正准备俯身行礼时，霍薇柔的随行宫女却快她一步，不等她反应就将她按在地上，厉声道：“见了贵妃怎也不知行礼？”
乔玥毫无防备，宫女力道又重，被她这么一按，膝盖顿时磕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坐在椅子上的老王妃一愣，面上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年轻时也在宫里住过，最讨厌的就是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鬼把戏，张口正要斥责宫女，一旁的霍薇柔就抢先开口道：“这是王妃府上，你下手怎么没轻没重的，还不快退下！”
说完，她又转眸对老王妃道：“这是敬事房前些日子才拨过来的宫女，不懂规矩，等回宫了我再好好教训她。”
老王妃冷冷撇了那宫女一眼，也不再说什么，轻声对着乔玥问：“丫头可碰伤了？还能站起来不？”
乔玥那一下摔的突然，宫女力道又重，这会儿确实有些站不起来了，一旁的刘婆子忙扶了她一把，乔玥这才摇摇晃晃的站稳了脚，额上沁出一排细细密密的冷汗。
老王妃见状皱了下眉，对一旁的刘婆子吩咐：“可能是膝盖伤到了，带她下去上些药。”
刘婆子道了声“是”，扶着乔玥往屋外走。
乔玥膝盖疼的厉害，这会儿还没缓过劲来，步伐也比往常慢了许多。
她隐隐能猜到霍薇柔刚才那么做是在给她下马威，可一时间却也想不出是因为什么，她和霍薇柔按理说应该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她犯不着教训自己。
乔玥正垂眸思索着，身后忽然传来霍薇柔诧异的语声：“诶，我这才看到，这丫鬟没耳洞呢，姨母赏的那对景泰蓝坠子不是用不上了？”
身旁刘婆子脚步一顿，乔玥心里忽然有种不好预感。
紧接着，她就听到霍薇柔说：“要不先在这儿等等，我让弄玉备些针具过来，给这丫鬟打个耳洞，可别辜负了姨母的一番美意。”
老王妃看着乔玥腿上的伤，神情似有些犹豫。
霍薇柔又笑道：“哪有丫鬟没耳洞的呢，弄玉手法老练，肯定比旁人打得漂亮。”
老王妃一想也是这个理，耳洞早晚都要打的，能让霍薇柔的贴身宫女动手，也是这丫鬟福分，便对刘婆子道：“那就先等等吧。”
乔玥刚才磕到地上都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才真的要哭了出来。她最怕的就是旁人碰她的耳垂，让陌生人给她打耳洞，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眼见针具已经呈了上来，她脑子里不住的期盼季长澜能神兵天降来救救她，却没想到季长澜没盼来，谢景反倒从屋外走了进来。
谢景视线扫过桌上的针具，目光微冷，也没看乔玥，只轻声问老王妃：“这么晚了，母妃怎么还没休息？”
老王妃笑道：“柔儿好不容易出宫一次，我心里念着她，跟她一聊就忘了时候……”
谢景冷冷瞧了霍薇柔一眼，面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却看得霍薇柔心里直发怵，想起谢景最在乎老王妃的身体，当即也顾不得什么耳洞不耳洞的事情了，忙赔着笑脸道：“这都亥时了，也怪我没仔细着时候，姨母是该休息了，我明早再来看姨母。”
说完，霍薇柔也不敢久留，匆匆向老王妃请安后，便带着宫女弄玉退下了。
谢景吩咐刘婆子扶老王妃进屋休息，先前热闹的大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他缓步走到乔玥面前，目光落在她额间微干的冷汗上，低声问：“伤到了？”
乔玥扶着桌角从圆墩上站起身子，唇瓣因为疼痛微微泛白，轻软的语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异常清晰：“谢谢靖王，奴婢没有伤到。”
察觉到乔玥疏离的态度，谢景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淡淡道：“走吧。”
深秋的夜晚格外宁静，天空中看不见一丝云，满天繁星照亮小径，谢景衣摆处的水脚绣纹随风拂动，刻意放缓的脚步声听起来异常沉闷。
乔玥虽然不知他为什么会来帮自己，但想起季长澜对谢景的态度，一路上都紧闭着双唇一句话也没跟谢景说，谢景也没有与她计较什么，直到临近院门口时，他才转过身来，墨色的眼瞳凝视着乔玥的眼，缓缓开口道：“陈家的事是步鹤做的。”
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这么一句，乔玥微微愣了一瞬，觉得谢景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那天刺客的举动明显是在报复，以书里步鹤睚眦必报的性格，确实干的出这种阴损之事。
她点了点头，轻声回答道：“谢谢靖王，奴婢知道了。”
晚风吹过，少女轻柔的语声一如方才那般冷淡。
小径上的花沾染了几分夜色的寒凉，看着乔玥清透的双眸，谢景有片刻的失神。
他问：“侯爷告诉你是我做的？”
乔玥皱了下眉，虽然对书里男主的智商没有任何怀疑，但她还是佯装诧异的抬眸，看着谢景问：“侯爷告诉奴婢这些做什么，奴婢只是个丫鬟而已。”
言外之意就是季长澜什么也没说，维护之意十分明显。
“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说什么你都信……”
树影轻晃间，谢景忽然对上她的视线，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下透不出一点儿光亮，暗的发沉。他朝乔玥伸出手，似乎想将她拉到身边。
四周压迫感剧增，乔玥本能的后退了一小步。
头顶上的枯叶纷纷扬扬落下，乔玥漂亮的裙摆像夜色中摇摇欲坠的蝶，“扑通”一声跌入身后的怀抱里。
淡淡檀香在鼻翼间萦绕，男人玄黑色衣摆被风吹开，金丝暗纹光华流转间，季长澜缓缓收拢怀抱，将乔玥完全罩进袖中。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姑娘，低缓的语声不咸不淡：“靖王要进屋坐坐么？”
谢景拂下衣摆上的落叶，低声道：“不必了，明天母妃在翠云亭宴客，侯爷别误了时辰。”
“自然。”
虽然在对着谢景说话，可季长澜从头到尾都没看谢景一眼，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乔玥的面颊上。
乔玥被他目光看的发怵，听到谢景脚步声渐远，她这才咬着唇瓣小声提醒道：“侯爷，靖王走了……”
“嗯。”季长澜语调慵懒散漫，眸光中看不出什么神情，又垂眸仔细瞧了乔玥一会儿，才低低笑道，“原来你还知道跑。”
当然要跑了，不然被靖王抓回去怎么办。
乔玥小声嘀咕一句，眼见季长澜已经向屋内走去，她忙在身后跟上，才走了没两步，就见季长澜脚步骤然一顿，转眸定定的看着她，问：“你的腿怎么了？”

第31章
季长澜低沉的语调微微发冷，察觉到他声音中暗含的戾气，乔玥慌忙开口道：“是贵妃娘娘借老王妃之名说要见奴婢，奴婢行礼的时候被宫女按了一下，就……”
周围气息骤然冰冷，乔玥肩膀一颤，后面的话顿在了嘴里，不太敢说下去了。
“贵妃娘娘？”季长澜微眯起眼，问：“霍薇柔？”
乔玥很小声的“嗯”了一声，看着季长澜在她面前蹲下，身子不自觉绷紧了。
华服衣摆缓缓垂落在地，暗金绣纹被风肆意吹鼓蔓延进衣侧的褶痕里，男人冷冽挺拔的身姿即使半蹲着也给乔玥一种很强烈的压迫感，这种从未有过的俯视角度让乔玥不安极了。
明明是她在低头看他，却让乔玥觉得自己浑身都被他罩住了似的，凛凛寒风彻骨，逼的她一动都不敢动。
季长澜手指挑起她的裙摆，缓缓卷起裤腿，乔玥腿细，卷裤腿时没费多少力，可卷到膝盖下头时，原本宽大的裤腿像是遇到了什么阻隔，怎么也卷不上去了。
冷风中，少女微不可闻的瑟缩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疼。
季长澜眸色沉的滴墨，指尖微微使力。
嘶——
裤料被他毫不留情的扯开了。
月色清辉下，少女圆润小巧的膝盖肿成了巴掌大小，一大块淤青泛着乌紫，点点淤血清晰可见，仔细点，甚至还能看到几处表皮翻卷的挫伤，是那宫女将她按在地上时擦出来的。
裤腿刚刚被季长澜这么一撕扯，碰到伤处，不一会儿又渗出了露珠般殷红的血。
乔玥痛得小声抽泣了一下，可很快就咬住唇瓣，不敢出声了。
季长澜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那是乔玥从来没有见过的可怕表情，沉郁的眸底似有狂风肆虐，连眼尾都带出了一抹微红，似乎下一秒就会陷入疯狂分分钟要杀几个人祭天一样。
“接着说啊。”
季长澜触上乔玥伤口上的血迹，灼热的温度从指尖传来，他森然的语声透着丝丝冷冽：“她还做了什么？”
乔玥咽了口唾沫，一句话都不敢说。
察觉到她的怯意，季长澜指节微微收紧，乔玥痛地哆嗦一下，慌忙开口道：“我说我说……”
乔玥不敢再有任何隐瞒，一五一十的将当时的情况告诉了季长澜，没有丝毫添油加醋，可季长澜听到霍薇柔要宫女给她打耳洞时，面上表情几乎瞬间就狰狞了。
乔玥吓得连忙补充：“没没没打成的，后来靖王来了，贵妃娘娘就走了……”
在少女软绵绵的语声中，季长澜缓缓抬头，对上她的眼。
满天繁星低垂，男人双眸中沁着丝丝血红，与柔美的月色格格不入。
乔玥的话消失在双唇中。
季长澜静静站起身子，指尖拂过乔玥冰冷苍白的面颊，忽然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宽大的袖袍将她露出的双腿牢牢裹住，像抱小孩儿似的，按着她脑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转身向院外走去。
看着他眸底半点儿未减的戾色，乔玥一动都不敢动，心里生出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犹豫了半晌，还是壮起胆子小心翼翼的问了句：“侯爷、侯爷要带奴婢去哪？”
季长澜摘下手上扳指和佛珠塞给她拿着，薄唇轻启幽凉凉吐出三个字：“去杀人。”
“……”
“不会见太多血的。”他说。
＊
霍薇柔是皇上亲封的贵妃，身份尊贵，此次出宫带了整整二十六个大内高手随行，各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存在。
因为有这些高手相护，霍薇柔有恃无恐，便选了靖王府一处位置偏僻环境优美的小院独住，显然是不相信有人能冲破层层守卫到她面前的。
乔玥以为季长澜会从墙上越过去，或者多多少少遮掩下行踪，可她没想到的是，季长澜居然是直接抱着她从正门走进去的。
他的步伐很轻，此刻又收敛了气息，守门侍卫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等转头看到身后忽然冒出个人时，这才慌忙拔.出腰间佩剑，还没等他出手，就被季长澜扼住了喉咙。
咯咯——
乔玥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枯叶打着旋从树上落下，季长澜顺手抽.出了侍卫腰间佩剑，单手抱着乔玥往里走，脚踩过落叶时，又有几个侍卫发现异动赶来。
“什么……”
“人”字还没说出口，就见季长澜剑尖一挑，侍卫脖子上瞬间出现了一道冷冰冰的红痕。
将头埋在他怀里的乔玥什么也没看清，耳旁“扑通扑通”几声倒地声过后，气氛便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季长澜微微倾身，用剑挑着几个侍卫的尸体，像是在搜索着什么，而后乔玥就听见他有些低沉的笑：“还有暗器啊。”
他随手把剑丢掉，从侍卫身上取下几枚柳叶刀，继续抱着乔玥往院内走，路上看见顺手的武器就换，走走停停的样子甚至透出几分漫不经心来，若不是周身杀意太甚，倒更像是上街买东西的。
乔玥从头到尾都没敢抬头，一动不动的缩在他怀里宛如一个假人，可她安然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听到季长澜冰冷幽沉的嗓音：“不敢看？”
“没有没有。”
乔玥连连摇头，可视线却一直落在季长澜脸上不敢转过去。
季长澜轻轻嗤了一声，按着乔玥的后脑，迫使她看向远处毫无觉察的侍卫：“那就好好看着他们是怎么死的。”
眼前寒芒一闪而过，那个侍卫喉咙上出现了一条极细的血丝，在柳叶刀落下的同时，侍卫也软塌塌的倒在了地上。
从头到尾一点声响都没发出，也确实如他所说，没见太多血，可乔玥脸色还是白了几分，手脚也有些软。
感受到她的怯意，季长澜眯了眯眸，周身戾气比方才更甚，袖摆拂动间，又有几个侍卫应声倒地。伴着凛冽的寒风，他低低在她耳旁道：“她霍薇柔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你下跪？”
“我碰一下你的耳垂你都要跑，在霍薇柔面前反倒不知道跑了，嗯？”
“你是觉得我护不住你吗？”
冷冷清清的月光照在季长澜面容上，他漂亮的眼眸中折射出些许暗红的幽光，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怀中的乔玥，病态又疯狂的眼神好似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森然可怖。
周围的尸体都没让乔玥觉得有多害怕，可这样诡异的季长澜，却让她觉得有些怕了。
想起书里的季长澜就格外护短，乔玥紧紧揪着他的衣领，慌忙摇头道：“不不不，奴婢……奴婢刚才是腿伤到跑不掉了。”
季长澜：“是吗？”
乔玥：“是、是的。”
季长澜忽然笑了，指尖冰冷苍白，缓缓擦过她的面颊，一字一顿的语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我今天就是要让你记住，他们什么都不是。”
“什么霍薇柔，什么谢景，你今后想走便走，我看谁敢拦你。”
轻狂至极的语气，在凛凛寒风中更像是在宣誓着什么。
而接下来的时间里，乔玥也深刻体会到了季长澜狂妄的资本，他说的话半点儿不假，这些人在他眼里确实什么都不是。
他杀他们就像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院内二十六个大内高手，十余个随行宫女，一个活口没留。
堪称降维打击。
当院子里的人被季长澜一个接一个的解决干净时，屋内的霍薇柔还对将要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
弄玉把她从浴桶里扶起来，霍薇柔随意穿了件轻薄的单衣，对身旁的弄玉抱怨道：“那丫鬟真是走运，没想到靖王忽然来了，倒让她给跑掉了。”
弄玉道：“不过是个小丫鬟而已，哪能次次都这么走运呢，娘娘想见她还不随时都可以见。”
霍薇柔冷哼一声：“哪有那么容易。”
以传闻里季长澜对那丫鬟的重视程度，只怕自己派人去请也是碰一鼻子灰，要不是今天宴席上季长澜让那小丫鬟自己选，看起来不像那么重视的话，她也不敢贸然出手的。
蒋夕云那种又蠢又笨的就算了，她知道季长澜压根没把蒋夕云放心上，可这小丫鬟到季长澜身边还不到两个月，就能把他迷的神魂颠倒，次次宴席都带着，她怎能不重视？
季长澜是谁？
那是将来最有可能当皇帝的人。
她伺候那个老不死的皇帝早就够够的了，若是有朝一日她能助季长澜登上帝位，自己没准儿就是未来的皇后了。
她又岂能让一个丫鬟抢了先？
这丫鬟若是有了身孕，那可就是季长澜的长子了。
总得给先她敲个警钟才是。
弄玉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转头忽然看见院外冒起零零星星的火光，忙跑向窗前，扒在窗口道：“娘娘，院外起火了！”
霍薇柔一惊，也跟着跑了过去：“严文、包勇，守在门外干什么吃的？起火了也不知道吗！”
院外火光窜动，没有丝毫回应。
霍薇柔又喊道：“翠烟，莲如，快给本宫滚进来！”
弄玉道：“奴婢这就去院外……”
她的话顿在了喉咙里。
寒光闪过时，霍薇柔侧头看去，弄玉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
见血封喉。
弄玉话没说完就倒在了地上。
霍薇柔下意识的想回头，还未转身，就感到后颈一凉，她的脖子被人死死捏在了手里。
就好像被一条毒蛇缠住似的，又阴又冷，连带背脊都漫上一股寒气来。
她浑身僵硬，面上表情却很快镇定下来，厉声呵斥道：“什么人竟敢在靖王府造次，是不是还不知晓本宫身份？你现在罢手，本宫就放你一条生路，不然待会儿门外侍卫赶到，本宫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摇曳的烛火下，乔玥看到季长澜无声的笑了。
想起外面已经凉透的侍卫，她默默咽了口唾沫，缩在他怀里一点儿声响都不敢发出。
而季长澜似乎也并不打算让霍薇柔死的太痛快。
霍薇柔被季长澜捏着后颈，像条死鱼一样的拖向屋外，薄薄的裤裙被地板磨破，带出两道长长的血迹，殷红瘆人。
霍薇柔能得到宠爱一半都是靠着这吹弹可破的肌肤，平日里宝贝万分不敢有一点儿伤痕，当即便奋力挣扎起来，叫喊道：“来人啊，有刺客，来人护驾啊……”
她的语声戛然而止，门外的场景映入眼中，霍薇柔的身体如同被风石化般僵在原地。
乔玥看到她的神情变了，五官惊恐的扭曲在一起，妩媚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颤巍巍道：“你一个人……怎么可能，你、你究竟是谁……”
回应她的只有瑟瑟风声。

第32章
乔玥能体会到霍薇柔的胆怯，季长澜的身手委实太可怖了些，哪怕是之前看过小说，在亲眼见过之前，乔玥也完全想象不出刚才那种堪称诡异的出手速度。
就好像是专门为杀人存在的，不带一点儿多余的把式，干脆利落到了极致。
连乔玥都想象不出，久居深宫的霍薇柔就更理解不了，在她眼里，身边的严文和包勇已经是绝顶的高手，保护了她近十年，可如今他们就像蝼蚁一样被人碾碎，一点动静都没有，这简直超出了她的认知。
感受到身后蔓延的杀意，霍薇柔的心头涌起强烈的恐惧，慌忙求饶道：“你、你放本宫一命，你要什么本宫都可以给你……”
季长澜轻轻笑了一声，将霍薇柔丢到了面前泥泞的花坛里。
前几日刚刚下过雨，花坛里满是泥土的腥臭味，尖锐的石子割破了霍薇柔的面颊，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季长澜忽然抬起脚，踩在了她的小腿上。
霍薇柔瞬间就不敢动了。
求生的本能让她不敢看来人的面容，在一片泥泞中，她呜咽着开口：“房间里、房间东边的壁橱里有两箱珠宝首饰，全是御赐的宝物，价值近万两银子呢，你要是觉得不够，本宫还可以带你去钱庄取黄金来，你可以把本宫的眼睛蒙上，本宫绝对不看你……”
小腿上的力道缓缓收紧，霍薇柔凄声哭喊道：“你要求一官半职也可以，只要本宫一句话，你想做多大官皇上都可以……”
“啊——！！！”
剧烈的钝痛传来，霍薇柔痛呼出声，满口白牙生生咬进泥里，可季长澜没有丝毫松脚的意思，鞋尖不紧不慢的碾着霍薇柔的腿骨，似乎要将那块骨头碾成粉末才罢休。
霍薇柔又哪里受过这种罪？浑身的冷汗被晚秋的寒风一吹，当即便两眼翻白晕过去了。
远处的窜起的火光映着季长澜冷白的面颊，他缓缓垂下眸子，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沉沉暗影，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怀里的乔玥，轻幽幽的说：“另一条腿你来。”
“……”
乔玥脸色瞬间白了，刚才看着季长澜杀人已经足够令她胆战心惊了，她以前连架都没打过，这突然让她亲自来她怎么下的去手？
“你今天若是不动手，以后遇到同样的事，你还是会怕，还是会被人欺负。”季长澜抱着她转身，让她看着趴在地上的霍薇柔，低低在她耳旁道，“来，我看着你踩，不用怕。”
他的声音可以称得上是温柔，可他的眼神却跟疯了没什么两样。乔玥眼见季长澜弯腰要将她放下，想也不想的用双臂环住他脖颈，像个膏药似的紧紧黏在他身上，绷着一张小脸脆生生的说了一个字：“不。”
季长澜眸色冷了冷，乔玥后面的话止在嘴里，只剩了一双水汪汪的杏眸看着他，神色十分坚持。
他扯了扯身上八爪鱼一样的乔玥，没能扯动。
乔玥反而把腿也环在了他腰上。
窜起的火焰将半边天空染成了半紫半红的颜色，季长澜的袖袍满是寒风侵染过的凉，眼尾的绯红并未褪去，连带着眸底也带出一抹妖冶的颜色。
他的眼神很吓人，他搭在她后背上的手也刚刚才捏碎侍卫的脖子，可奇怪的是，乔玥并没有太多害怕的感觉。
就好像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一样。
“褚玉苑起火了，快来灭火啊！”
院外小厮的惊叫声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有不少侍卫匆匆赶到。
“侯爷，我们先回去吧。”乔玥小心翼翼的扯了扯他的衣领，眼圈儿被浓烟熏的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干哑。
季长澜衣襟微微凌乱，少女撕开的裤料被风吹起一角，似是有些怕冷，原本紧紧缠在他腰上的腿缩了缩。
“啊啾——”
乔玥打了个喷嚏，脑袋因为这一下轻轻撞在了胸口上，杏眸里带出一片润泽的水光，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季长澜眼睫颤了颤，沉默片刻，收拢怀抱将她裹在衣袖中，绕开侍卫，离开了褚玉苑。
两人回到房间里，外屋中还亮着乔玥先前出去时点好的灯，似是嫌身上这一身衣服太脏了，季长澜把她放在椅子上后，就直接将长衫脱了，只穿了身里衣在屋里走，乔玥起身想去帮他打水，却被他一个冷眼望了回去：“坐着。”
乔玥当即便乖乖坐着不动了。
经过刚才她隐隐发现，很多时候她对他的顺从不完全是因为害怕，更多的是不想让他那么生气，虽然乔玥不大明白这是因为什么，但她偏偏就是有这种感觉。
她并不是个纠结的人，想不明白的事儿也不会反复去想，只坐在椅子上等着。
季长澜打了盆热水，浸湿手巾坐在一旁，给她把脸上的烟灰擦了擦，动作虽然轻，可眼神依旧是冷冰冰的，似乎并未从刚才满是戾气的场景中走出来。
尤其是重新看到她腿上的伤口时，他脸上的杀意就更重了，乔玥甚至能感觉到给她上药的指尖在颤。
带着那么一点点疼痛和恨意的颤，恨大概是恨铁不成钢，可疼却更像是感知到她疼痛的疼，像是能将她的痛苦感同身受，甚至让乔玥觉得他比自己还要疼。
很奇怪的感觉。
乔玥见他紧抿的嘴唇都有些苍白了，犹豫了半晌，才小声说：“侯爷，要不奴婢自己来？”
季长澜在摇曳的火光中抬眸凝视着她，半晌后，忽然笑了：“你好像不知道怕？”
乔玥一开始确实不太怕，可这会儿看着他诡异的笑容，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就跟他刚刚抱着她去杀人前的感觉一样，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很快，乔玥这个预感就应验了。
季长澜帮她处理好腿上的伤口后，进屋拿了瓶药酒和一个檀木小匣子放在桌上，乔玥正好奇方盒里装的是什么呢，一转眸就看到了拿在季长澜指间的银针。
比在老王妃那里的要细一些，却也更长，拿在季长澜那双宛如白玉的手中，莫名有种寒气森森的感觉。
乔玥瞬间软了，险些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绷着一张小脸问：“侯、侯爷要做什么？”
季长澜弯了弯唇，漫不经心的用银针挑弄着一旁的灯蕊，略微慵懒嗓音要多柔和有多柔和：“她们说的没错，耳洞迟早要打的，我动手总好过旁人。”
“不不不。”乔玥颤声道，“也有很多人不打耳洞的。”比如她那个世界就有很多人怕疼不打耳洞。
季长澜当然明白乔玥的意思。
但想起她险些让旁人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他心里的戾气就抑制不住。
既然她不肯伤人，又不会保护自己，那这些事就只能他去做。
“不会太疼的。”他说。
乔玥的眼睫颤了颤。
耳朵被针穿过去怎么会不疼？
她刚刚才见识过那双手的力道，捏人脖子就跟捏豆腐似的，“咔”的一声就碎了，乔玥完全想象不出，被这样一双手扎耳洞会是怎样一种可怕的感觉。
眼见针尖已经被火烤成通红通红的颜色，乔玥下意识的跳下椅子就想跑，可季长澜微一抬手，她就像只小鸡仔似的被他拎回了凳子上。
“现在知道跑了？”季长澜俯下身来，轻轻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她的耳垂，“刚才怎么不知道跑呢？”
酥酥麻麻的触感伴着他低沉的嗓音传来，乔玥好像一只炸毛的兔子，连眼圈儿都红了，缩在椅子上一遍遍扒拉着他的手，欲哭无泪：“奴婢刚刚真的是腿伤了跑不掉了。”
季长澜垂眸，缓缓将她两只乱动的小手并到一起，不紧不慢的按在椅子上，轻扯着唇角看向她：“这会儿腿就不伤了？”
“还是你只会在我面前跑，嗯？”
他微微倾身，墨发轻轻扫过乔玥面颊，眸底深色浓郁：“是不是我最近太宠你了，让你忘了什么叫怕？”
低缓柔和的语调轻悠悠传进乔玥耳朵里，乔玥小小的身子完全被他困在了椅子上，箍在她腕上的手明明没用多少力道，可她就是怎么都动不了。
乔玥杏眸里终于落下泪来，软绵绵开口求饶道：“奴婢真的怕了。”
她这次说的是真的，可是已经晚了。
季长澜将她抱起来，让她侧身坐在自己腿上，食指抬起她的下巴，指尖轻轻擦过她挂满泪珠的小脸，玩味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之意，缓缓开口道：“再哭就扎四个。”
乔玥将眼泪憋回了肚子里，咬着唇瓣怯生生看向他，可季长澜这次是铁了心要给她扎耳洞，丝毫没有因为她的眼神心软半分。
他将刚才放在桌上的木匣子拿了过来，指尖轻点木匣正中的祥云扣。
嗒——
浅浅光华从木匣中流泻出来。
木匣中摆放着各式鎏金点翠的首饰，季长澜用手拨弄几下，将珠簪和吊坠捡到一旁，看着红绸上剩下的几对耳饰，环着乔玥身子低声在她耳旁道：“挑一对罢。”
乔玥怔了怔，抬眸看向小木匣子，婆娑的泪眼儿控制不住的亮了亮。
她对这些亮闪闪的饰物几乎没有半点儿抵抗力，目光很快就被吸引过去了，忍不住问：“一会扎完耳洞儿戴吗？”
“嗯。”
如果耳饰这么漂亮的话。
扎两个洞洞也不是不可以……
这些耳饰全是乔玥喜欢的花样款式，她的少女心都要被甜化了，心里最初对扎耳洞的恐惧消失无踪，甚至还没出息的生出隐隐期待来。
细软的手指在木匣子里挑挑拣拣，过了足足半刻钟的功夫，乔玥才从木匣子里拿出一对儿宝石流苏坠子，小声问他：“这个？”
季长澜微微弯唇，似是看出了她眼底的犹豫不决，低声反问道：“确定要戴这个？”
“等、等一下……”
乔玥被他这一问，又陷入了困难的选择纠结中，黑亮的眼瞳在木匣子里看个不停。
季长澜就这样低眸瞧了她一会儿，也不知是不是被她纠结的模样儿逗笑了，伸手从木匣里拿了对桃花模样的粉贝耳针来，轻声问她：“这对好不好看？”
淡粉色的花瓣映着冷白的指尖，花蕊处镶着的月光石在光线黯淡的屋内也能泛出浅浅光泽，精致极了。
乔玥杏眸弯弯：“好看。”
季长澜淡淡道：“那就戴它，别的坠子太长，现在戴着会痛。”
乔玥乖巧点头，这会儿倒是一点也不挣扎了，紧张又期待的看着他手中的粉贝耳饰。
季长澜将耳饰收入掌心，轻轻板过她的面颊，指尖沾了些药酒，覆上她耳垂。
药酒的微凉伴着温软的触感从指尖散开，怀里小姑娘身子不可避免的绷紧了，抬起一双杏眼儿看向他。
她的眼睛里漾着潋滟的水光。
带着爱美的欢喜，还有毫无保留的信任，懵懂又清澈的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季长澜指尖微微发烫。
他低眸，银针穿耳而过。
粉贝花瓣缀上耳垂，月光石闪烁出浅浅微光。
少女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目光明亮又柔软，雪白的贝齿咬着下唇那一点绯红，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疼。
季长澜摩挲了下指尖殷红的血珠，眸底漾出点点迷醉侵占的色彩，忽然低头。
月芽儿银辉落在窗前，晚风拂过树梢，带着淡淡的酒气，他贴上少女柔软的唇。

第33章
乔玥的唇上好像落了片很软很软的雪花，轻轻凉凉的，只一触就融化了。
她又闻到了那股淡雅清润的气味儿，带着夜晚濡湿露气，一点一点轻轻啜着她的唇。
没有强烈的纠缠，柔和的像水，缓慢又不动声色的朝她漫了过来。
乔玥形容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像被摸耳垂似的，有一点点酥.痒，一点点陌生，还有一点点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她不知道回应，也不挣扎，一动不动的窝在他怀里，好像一个小呆子。
季长澜眼睫轻轻扫过她的面颊，微抬起头，凝视着她黑亮的眼。
她唇瓣上还残留着些许濡湿的痕，杏眼儿一如刚才那般明亮清澈，就这么懵懵懂懂的看着他，似乎并不明白这个吻意味着什么。
丝毫没有被这个吻影响，也没有像他这般心跳，甚至……都没有脸红。
桌上的烛火晃了晃，季长澜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掌心抵着她后脑，指尖伸进她发丝里，再度碰上她的唇。
不似刚才那般柔和缱绻，带着些许报复的意味儿，重重咬了下去。
浅浅血腥气散开。
像是感觉到痛了，怀中小姑娘剧烈挣扎起来，小手抵着他胸膛似乎想将他推开。
衣襟被她揉的微微散乱。
细软的指尖紧擦喉结而过，季长澜搭在她腰上的手无意识收紧，眸底侵占欲.望渐浓。
他蓦然撤开了唇，长睫微敛，掩去眸底沉沉深色，轻声问她：“知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乔玥微微一怔，似乎被他问的有点懵。
他一开始好像是在亲她，可是现在……
她犹豫了一瞬，想起他刚才报复性的举动，试探性的小声回答道：“侯爷在惩罚奴婢？”
少女的声音像猫儿一样又轻又软，总算带了一点儿可以称之为紧张的情绪，不似刚才那般无动于衷了。
把这认作是惩罚么？
季长澜轻扯唇角，一点点吮去她唇上的血珠，嗓音又低又沉：“对，是在罚你。”
乔玥的指尖动了动，耳上的粉贝花瓣因为方才的挣扎沁出点点血丝，唇上的触感又痛又痒。
她微微低头想要说些什么，男人恰好探了进来。
月光落在窗前，乔玥眼中似有光影绽开。
男人呼吸渐重，手背上经脉隆起，指尖微微颤栗。
他微微撤开唇，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轻轻触着她的鼻尖，低声问：“这样也是，你怕不怕？”
这样也是惩罚么。
乔玥大脑晕晕乎乎像是停止了思考，只觉得刚才四肢酸软的感觉陌生极了，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绯红的唇瓣轻轻吐出一个字：“怕。”
季长澜笑了笑，低垂着眉眼，哑声道：“怕也要这样。”
他再一次吻上她的唇，心底汹涌而出的情绪几乎抑制不住。
悸动、迷恋、和越来越重的渴求。
像个瘾.君子一般，贪婪又小心翼翼的触碰着，恨不得将这软糯生生吞到腹中。
想占有她。
疯狂的想占有她。
就像无数次梦里那样放纵。
他眸底深色翻涌挣扎，眼睫微微颤栗。
怀中小姑娘发髻微散，目光温软又朦胧，只有耳尖才冒出一抹微红，心跳一如开始那般轻缓，并未赋予这个吻其它的含义。
就像以前无数次碰她耳垂一样，他早就深陷其中非她不可了，但她依然一无所知。
倘若现在就将伪装和欲.望完全暴露在她眼前的眼前的话……
季长澜蓦然阖上双眸。
还不能把她吓走的。
他又碰了碰她的唇，过了半晌，才缓缓睁开眼，呢喃似的在她耳边说：“以后都这样。”
＊
这天晚上乔玥是被季长澜抱着睡的。
可能真的是又醉又累了，他把头埋在她颈窝上，很快就浅浅睡去了。
被当做抱枕的乔玥没太明白他刚刚说的“以后都这样”是什么意思。
是以后犯错了就亲一口吗？
虽然乔玥如今回过神来，才想起这是只有亲密的人才能做的事，可每次一想起亲密关系，她就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单细胞生物一样，体会不了那么复杂的感情。
而且季长澜除了亲了她以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连眼神都波澜不惊的，似乎就真的只是惩罚而已。
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意思……
虽然之前已经在他床上睡过几次了，可这样抱着睡还是头一次，乔玥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就这样睡了。
她在黑暗中巴眨着眼睛，脑中思绪到处乱飞，想的头痛，最后干脆也不想了，默默暗示着自己：
她只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抱枕。
抱枕是不会拒绝的。
床这么大又这么暖，侯爷身上很好闻还很香。
睡了，不亏。
于是乔玥就心安理得的睡着了。
＊
月色柔和静谧，相隔数里之外的褚玉苑大火才刚刚扑灭。
谢景连夜进宫将此事禀报了皇上，直到寅时才匆匆回到府中。
缕缕青烟从香案上萦绕而出，钟瑞推门进去时，谢景正站在谢熔的灵牌前一动不动。
他被浓重的烟味儿呛了一下，见谢景面色实在难看，犹豫了半晌，才轻声开口：“王爷既然知道皇帝必会责罚于您，又为何不先将此事瞒下？”
“瞒下？”谢景转过眼眸，直勾勾的看着钟瑞，“贵妃双腿被断昏迷不醒，二十六个大内侍卫全部被杀，随行宫女一个不留，你觉得这种事能瞒多久？真当皇帝是老糊涂了么。”
钟瑞被他眼神看的发怵，连忙低下了头，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若是单纯的侍卫被杀或者贵妃受伤倒还好说，可如今两件事情凑在一块，确实是瞒不下也糊弄不得的。
此事皇帝迟早会知晓，以皇帝对王爷的忌惮，就算与王爷无关，皇帝也势必会借题发挥以此打压王爷，若是王爷再有意隐瞒，到时候皇帝从旁人口中知晓此事，王爷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王爷自己去向皇帝禀报，倒也少了个欺君罔上的罪名，如今先把刺客抓住才是当务之急。
钟锐赶忙汇报道：“贵妃随行侍卫非同常人，那刺客夜闯靖王府想必也受了些伤，属下已经派人去连夜追查了，请王爷暂且宽心。”
谢景冷笑：“用不着查了。”
钟瑞微微一怔：“可是王爷知晓刺客身份了？”
门外冷风直灌而入，树上枯叶轻飘飘落在谢景花纹繁复的衣袍上，他轻轻拂去后侧眸看向钟瑞：“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就没有一点儿眉目？”
“这……”
要说眉目，钟瑞还是有几个怀疑对象的。
靖王此次被皇帝责罚，最直接的获益人就是季长澜。
可是季长澜当年在狱中受刑后，去了岭南不到一年又私闯禁地，皇帝派了好多官兵才将他捉拿归案。当时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被押回去时基本和死了没什么两样，能活过来已是奇迹，从那以后便未再动过武，要说他身手恢复如初，钟瑞是不大相信的。
他看着谢景面色，犹犹豫豫的开口：“难道是虞安侯派人做的？”
谢景冷笑：“派裴婴和衍书么？裴婴身手跟你差不多，你觉得你能越过靖王府侍卫悄无声息屠了整个褚玉苑？”
钟瑞被噎了一下，试探性的问：“……难道是他们一起做的？”
唰——
地上落叶应声而碎。
谢景眼瞳漆黑，眸中戾气翻涌毕现，嗓音却异常平静。
“一起做？”
“便是十个裴婴和衍书也做不到如此干净……”
倘若没有今天这一回事，连谢景自己也不相信季长澜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了，旁人又如何会信？
多么可怖的身手。
他父亲谢熔亲手培养出来的利刃。
隐藏了这么久，只因为霍薇柔苛责了乔玥，他就屠了整个褚玉苑，不管王妃寿宴当即，更不管是否会被自己发现，如此孤注一掷，当真是个疯子。
和谢熔一模一样的疯子。
谢景骤然抬手，那一瞬间乍然而出的杀气逼的钟瑞后退了一步，香案上灵牌被谢景接二连三的打落在地，其中一块骨碌碌滚到了谢景脚下。
他定定的看着灵牌上的字迹。
霍景妍。
季长澜的生母，他母亲一母同胞的妹妹，他父亲谢熔一辈子都求而不得的人。
他至今都记得谢熔当年对着这灵牌又哭又笑的癫狂模样——
“景妍，你一定很不放心阿凌吧？我把他带回王府了，他那双眼睛当真像极了你。每次看到那双眼睛，我都控制不住的想起你……”
“你知道我是忘不掉你的。”
“不如你猜猜，我会怎么对他？”
——怎么对他？
霍景妍爱季长澜父亲一生光明磊落敬贤礼士，谢熔就偏要将季长澜培养成狠如蛇蝎般的存在。
将他推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里，逼着他杀人，看着他伤口腐烂化脓，让他被那些阴暗的负面情绪狠狠撕碎……
谢熔确实将季长澜培养成了蛇蝎，却也狠狠撕碎了老王妃。甚至连当初娶老王妃都是为了报复。
谢景幼时的所有回忆，全都是他母亲无数个日夜的泪水堆积而成的。
连他的名字都取了那个女人的“景”字。
令人恶心。
屋外树叶哗哗作响，谢景瞳孔微缩，抬脚正要碾碎面前的排位时，钟瑞忽然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脚。
“王爷使不得，老王妃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来嗣堂上香，倘若您将这灵牌踩碎，到时候老王妃看到又该病重了。”
是啊。
踩碎了霍景妍的灵牌，他的母亲又该病重了……
谢景眸底戾色渐浓，唇角却牵起一抹冷笑，用鞋尖拨开钟瑞的手，缓缓将脚下灵牌碾了个稀碎。

第34章
季长澜这一觉睡了很久，直到辰时才醒。
帘幔内的光线黯淡，他垂眸看着搭在他胸膛前的小手。
不像以前那般紧紧揪着他的衣襟，手抵在胸前，显然是有些抗拒的姿势，和以前那个黏人的小姑娘截然不同。
季长澜至今还记得她第一次做噩梦时，抱着枕头跑到他床边要他抱的样子。
怎么哄都哄不走，不等他松口就钻进被子里，小手抓着他衣襟，软软的一团，缩在他怀里像只小猫，好像永远也长不大似的。
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单独睡过，他并不习惯与人同睡，小姑娘睡觉也格外不老实，喜欢抢被子，蹬脚，偶尔还会说梦话。
哪怕是早晨醒了，小姑娘也会迷迷糊糊扯着他衣服不让他走，要他陪他一起赖床。
特别黏人。
窗外光影晃了晃，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裴婴从门外进来，站在屏风外道：“侯爷，属下有要事相报。”
季长澜“嗯”了一声，缩在被子里的乔玥像是被吵到了，不安的哼哼着，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她，放低了声音问：“什么事？”
裴婴道：“老王妃情况不太好，现在正在祠堂，侯爷可要去看看？”
季长澜原本温和的神情瞬间冷凝，指尖动作微顿：“她在祠堂？”
裴婴道：“是。”
“我知道了。”季长澜将被子盖在乔玥身上，起身欲走，原来抵在他胸前的小手忽然往前伸了伸，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
他微微一怔，垂眸看向躺在床上小姑娘，她依旧闭着眼睛睡的香甜，似乎抓着他衣服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若是以前，她醒来发现自己不在，会生气好久。
也不知她现在还会不会这样。
季长澜摸了摸她的头，眉目间的冷色缓和了几分，轻轻把她小手拿开，起身下了床。
太阳爬上树梢，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有丫鬟端着热水进房，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乔玥耳尖动了动，下意识的伸手探向床边。
空的。
她瞬间睁开了眼。
大脑还在迷迷糊糊的状态，水濛濛的杏眸里却涌上了几丝恼意。
许是掀被子的声音太大了，丫鬟从屏风后探出了头，轻声询问道：“姑娘醒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乔玥一怔，这才回过神来，愣愣的看着被褥上的海棠绣样，像是不知道自己方才的恼意从何而来。
好像是……
明明一起睡的，醒来却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那种不大舒服又有点儿别扭的感觉。
乔玥穿越前就有这个毛病，不过只有对自己妈妈才会这样。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季长澜也会这样。
面前的丫鬟看着有些面生，想起这是季长澜的床，乔玥忙从榻上下来，问道：“侯爷出去了吗？”
丫鬟点了点头，道：“不到辰时就出去了，姑娘肚子可饿了？奴婢让伙房备些膳食过来。”
丫鬟态度虽然恭敬，可乔玥心里还是生出些许警惕来。
季长澜向来不喜欢旁人进他房间，哪怕到了靖王府，门外也有侍卫把守的，想起上次家训的事，乔玥摇了摇头，皱眉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丫鬟道：“侯爷吩咐的，让奴婢伺候姑娘洗漱。”
乔玥一怔：“那侯爷去哪了？”
丫鬟见乔玥从季长澜榻上下来，也不敢再对她有所隐瞒，便道：“侯爷去了祠堂。”
“……”
侯爷去了祠堂。
想起书里尘封的往事，乔玥搭在被褥上的手无意识收紧。
＊
深秋的树叶苍绿，枝桠上挂着一层未化开的霜。
谢景将褚玉苑失火的事情压了下来，一些参加寿宴的大臣们并不知情，还是一大早就到了靖王府里，等着像前几年那样一同与老王妃去清安寺祈福。
老王妃是等到了，只不过管家上车前管家跑来老王妃耳边说了什么，老王妃险些瘫倒在地，顾不上众多宾客就匆匆去了祠堂里。
大臣们也只好跟着折了回去，这会儿与谢景一同站在祠堂外，目光落在远处半掩的房门中，全都沉默着不发一言。
有些不明状况的忍不住问身旁的人：“我刚看侯爷进去了，这都快两刻钟了也没见出来，你说这是发生了什么？”
身旁的大臣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不过老王妃的情况不妙，我看她刚才走进祠堂的样子，只怕是又犯了那失忆症。”
“你是说她又回到几年前的记忆里？”
“看样子像。”
“诶呦，那可了不得，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说着，那大臣将头转向一旁的礼部侍郎，问：“窦侍郎可清楚是怎么回事？如今老王妃情况不好，怎么靖王在外面站着，侯爷反倒进去了？”
窦严恩从入仕就与靖王府走的极近，对靖王府早年发生的事也略有耳闻，见谢景站的离他们远，又被他们问的有些烦了，便压低了声音道：
“你们也知道，侯爷的生母霍三小姐，是老王妃一母同胞的妹妹，她们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好的不得了，后来霍三小姐去世，老王妃就将她灵牌一直供奉在祠堂里，每逢初一十五必去祭奠。可是十年前，老王妃照例去祭奠时，发现霍三小姐的灵位被人毁了。”
周围人俱是一怔，霍家可是大缙开国功臣，靖王府又守备森严，谁敢毁霍三小姐的灵位？
有人忍不住问道：“谁胆子这么大？”
窦严恩也不言语，只是用充满暗示的眼神看向祠堂。
读懂他意思的大臣皆是一惊：“你说是……侯爷做的？”
窦严恩轻轻点了点头。
大臣们目光诧异：“这……这可是他生母的灵位呐，他毁自己生母的灵位做什么？”
窦严恩道：“我也不知，不过那次不但老王妃气病，连老靖王也怒火滔天，要不是老王妃拦着，老靖王险些将侯爷打死呢……”
周围人不知谢熔和霍景妍的恩怨，只当是谢熔顾及老王妃身体，低声道：“做出这么忤逆的事，难怪老靖王气成那样。”
“谁说不是呢，也就是老王妃心善才拦着。”
“看如今这状况，估计是祠堂里又出了什么事，如今侯爷身份不同往日，老王妃记性不好，可别刺激了老王妃……”
啪——
嗣堂里传来响亮的掌攉声。
四周的交谈声静了一瞬，大臣们面面相觑，全都将目光落向了半掩的嗣堂大门里。
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坠下，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透了进来，光柱中能看到细小的浮尘在跳跃。
季长澜跪在被打翻的香案前，微侧着头，唇角处缓缓渗出几点殷红的血丝，过了半晌，才淡淡道：“姨母息怒，是孩儿做的不对。”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眼睫低垂，面上平静的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有右颊处隆起几道指痕。
老王妃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她掌心生疼，可季长澜平静冷漠的态度更是刺激到了她，她用手指着地上碎裂的灵位，语声悲切道：“这是你生母的灵位，你就一掌将它毁了，你爹娘在天之灵会如何看你？你到底有没有心！”
“你就一点儿不会难受吗？！”
有风从门缝吹了进来，木屑裹挟着香灰落在玄黑色衣摆上，季长澜闭了闭眼，没有答话。
祠堂里的骂声传到了外面，站的近的几个大臣听得真切。
谢景定定看了祠堂半晌，转头对身旁的小厮吩咐道：“母妃累了，再拖下去对她身体不好，让陈妈妈劝她回去休息罢。”
小厮匆匆退下，谢景转身对身后大臣吩咐：“老王妃身体抱恙需要静养，后面几日宴席暂且取消，稍后会有马车送各位回府，劳烦各位跑一趟了。”
大臣们早就站的四肢酸麻，听谢景这么一说，纷纷拱手退下，离祠堂远了，才又交头接耳起来。
“看样子靖王也气的够呛。”
“好好的寿宴搞成这样，要是没十年前那档子事，老王妃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受刺激，你说明个儿皇上要是问起来，我们该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总归是侯爷惹老王妃生气的，靖王刚才也没拦着，我们如实禀报就是了。”
大臣们纷纷附和，知道谢景和季长澜关系不好，也不愿掺和进去，想起刚才窦严恩说的事，又忍不住谈论起来：“侯爷十年前才多大啊，刚满十二吧？我十二岁的时候，还被我娘拿鸡毛掸子追的满世界乱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呢，他那么小就毁了自己母亲的灵位，这心得多黑……”
“没听老靖王以前说他是养不熟的狼么，这种事压根就不是人做出来的……没听见刚才祠堂里的响动吗，老王妃气成那样，他都一声不吭，心里估计也没怎么把老王妃当回事。”
这些大臣中不乏被季长澜打压过的人，平日压抑久了，这会儿说出的话自然狠毒至极，眼见他们越说越过分，有人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快别说了，这还没出靖王府呢，要是被侯爷的人听到，这条命都别想要了！”
“对对，我们回去再说……”
乔玥走在小径上，看着远处渐行渐远的大臣们，默默攥紧了袖口，快步往祠堂的方向跑去。

第35章
大臣们三三两两的离开，刘婆子照着吩咐进了祠堂，厚重的木门将里面的骂声阻隔在外。谢景静静看着远处的木芙蓉，眼瞳沉寂，不发一言。
钟锐匆匆赶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在他耳旁道：“王爷，侯爷来祠堂前让衍书调了两个丫鬟去他院里。”
谢景语声淡淡，并未收回目光：“你想说什么？说清楚些。”
“是是。”
钟锐本来还担心谢景会因为老王妃病重伤神，可这会儿见谢景神情平静，并不似昨晚那满身戾气的样子，犹豫了一瞬，才轻声开口道：“衍书调那两个丫鬟时，说是、说是让那两个丫鬟去伺候小夫人的……”
谢景的瞳孔骤然缩紧，转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钟锐，嗓音冷沉：“小夫人。”
“——是谁？”
＊
靖王府种的多是一些常年青绿的松柏，哪怕到了初冬也不会黄，只有临近祠堂的路上种了些银杏和红枫。
这些大都是老王妃种的，夏秋交接时美不胜收，到了初冬，却也逃不开一片残红衰败的景象。
大臣们多数已经离开了祠堂，沛国公走的慢些，看见乔玥时，也跟其它大臣一样，投去好奇又探究的目光。
连生母灵位都毁的人，对丫鬟又能又能有多好呢？
大臣们方才的窃窃低语犹在耳边。
乔玥咬着唇瓣，又将脚步加快了些，越过路旁三三两两的木芙蓉树时，一抬头就看到了伫立在祠堂前的谢景。
钟锐正在他耳旁说着什么，映着明媚的阳光，隐约能看到钟锐额头沁出的汗珠，神情似乎十分紧张。
谢景眼瞳漆黑沉寂，只有指间的脂玉扳指泛出莹润的光。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他忽然转眸，定定看着从小径处走来的乔玥。
叮——
他指间的扳指发出极轻的嗡鸣，上好的软玉让一排细小的裂纹，亮莹莹坠向地面，好像树梢上未化的霜。
乔玥折向另一条小道，可谢景忽然开口：“过来。”
两个字的音节，命令的语气。
苍蓝色的天空无端多了几分压迫感。
乔玥脚步未停。钟锐上前拦住了她。
她皱眉看向谢景，杏眸中满是戒备和疏离。
又比上次多了几分敌意。
谢景自然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性子单纯，却不傻。
霍景妍灵牌被毁引发他母亲旧疾，他本来可以将此事压下，却没有压，他本来可以先行遣散那些赴宴的大臣们，却没有遣散。
他无非就是要将那些陈年往事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些大臣多是文臣，平日最重母慈子孝那一套，亲手打碎自己母亲灵位的季长澜，在那些大臣眼里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异类。
季长澜连这种事都做的出来，传到皇上耳朵里，那贵妃受伤一事也就不需要自己再多费口舌了。
方才大臣说的那些话，她自然是听到了的。
现在这种眼神。
是觉得心疼了么？
谢景忽然笑了：“只许他算计我，我就不能算计他了？”
他定定的看着乔玥，唇角的笑像是结了层冰，声音又轻又冷：“小夫人？”
乔玥微微皱眉。
她并不能确定今早的送水的丫鬟到底是季长澜派来的人，还是谢景派来的人。
她道：“王爷在说什么，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
还要怎样说才明白？
维护季长澜维护到多一个字都不愿意吐露。
谢景低笑：“确实是长大了。”
四周的风忽然多了几分寒意。
道路两旁花瓣卷向天空中，随着点点枯黄的落叶直坠而下。
谢景石青色长袍颜色并不深重，可此时伫立在阳光下，竟与他眼瞳一般沉的透不出一丝光。
他目光依旧落在乔玥身上，未曾移开。
旁边的钟锐察觉到了他身上隐隐的杀意，慌忙伏在谢景耳边道：“王爷息怒，侯爷以前从未用过我们王府丫鬟，这次忽然用，可能是故意想将消息透露出来的，此事也未必是真……”
“这丫头看上去什么都不知道呢。”
谢景轻轻笑了一声，没有答话。
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才更加可恨。
谢景忽然上前一步。
地上的脂玉扳指泛出莹润的光泽，在苍蓝的天空下莫名刺眼。
他衣袖下的手缓缓收紧……
咚——
祠堂房门被推开，老王妃被刘妈妈扶出了祠堂。
她过分苍老的面颊上布满了泪痕，口中喃喃道：“没有心的，没有心的……”
“我对不起景妍，是我对不起她。”
老王妃语声沙哑，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照进祠堂，半掩的木门中，乔玥隐约能看到玄黑衣摆上斑驳的痕。
她向祠堂跑了过去，绽开的裙摆像树荫下翩翩起舞的蝶。
谢景微眯起眼，衣袖下的手收紧又松开。
良久良久。
他压下心头翻涌肆虐的戾气，嗓音沉沉的对钟锐吐出两个字：“走吧。”
＊
祠堂里常年燃着檀香，气味儿浓郁呛鼻。
香案倒在一旁，供奉的瓜果上落满了余灰，乔玥推开房门的时候，门外恰好吹进了一阵风，周围散落的木屑零零碎碎的落在他的衣袍上，泛着一点儿金黄色的光。
冷冷清清。
许是听到了房门打开的声音，他微微侧头，淡色的眼瞳中映出少女俏丽的模样。
他问：“什么时候来的？”
“奴婢刚到。”乔玥声音轻软，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季长澜眼睫微颤，动了动唇似乎想让她先回去，可乔玥忽然小步朝他走了过来。
厚重的木门被风吹上，房间内只剩了一束浅浅的光。
她走的小心翼翼，没有踩到地上的木屑，缓缓蹲在他面前。
“早上送水的丫鬟是侯爷派来的吗？奴婢出来的时候她还说祠堂这边有很多人，老王妃也在，不让奴婢来呢。”
她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又柔和：“可是奴婢来的时候一个人也没瞧见，连老王妃都没看到……侯爷您说，他是不是靖王派来线人啊？”
季长澜笑了笑：“如果是呢？”
乔玥杏眸弯弯，眼神清亮：“哎呀，那靖王可太坏了，我们不要留在靖王府了，侯爷带奴婢回侯府好不好？”
少女的语声轻快，唇瓣上还留着他昨日咬下的齿痕，那束光就照在她身旁，可她的眼睛比光还明亮。
老王妃刚走她就进来了，她怎么可能一个人也没瞧见。
他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季长澜说：“一会儿回去。”
乔玥问：“现在不回去吗？”
“嗯。”季长澜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地上木屑，轻声道，“我有些饿了，你先回去备些早膳罢。”
饿了？
乔玥知道他是很少说饿的。
她微微直起身子，身手探向自己的腰间，表情有些为难：“诶，奴婢忘记带荷包了，蜜饯没有了……”
季长澜低眸不语。
乔玥眼眸亮闪闪的看向他：“侯爷还能坚持住吗？要是饿晕了，就只能喊裴婴来背您了。”
重点难道不是让她先回去吗？
明明小姑娘什么都听得懂，却还是和以前一样固执。
季长澜沉默了半晌，忽然轻轻说了声：“算了。”
他抬手拂了下身上的木屑，正要起身，乔玥却忽然拉住了他。
光束照在少女柔软的发丝上，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捡着他衣摆上散落的木块。
季长澜目光错愕，冰凉的指尖搭上她的手，嗓音有些哑：“碎了就碎了，别捡了，会划伤手。”
乔玥没有抬头，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偏，灵巧的从那光束中穿过去了。
地上的木屑是他妈妈的灵位，他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十年前的季长澜才十二岁。
那时的谢熔每次看到霍景妍的灵位就癫狂一次，压抑十几年的感情早就狰狞扭曲，对霍景妍求而不得的怨恨全都加倍发泄季长澜甚至是老王妃身上。
季长澜比旁人早熟，在他的童年里，老王妃是唯一可以称的上是对他好的人。
可是老王妃什么都不知道。
乔玥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老王妃时，老王妃摸着季长澜腕上的佛珠，说季长澜杀气重的话。
老王妃确实一直将季长澜当做自己亲生儿子对待，从未偏袒过谁。
可是又哪有母亲会说自己孩子杀气重呢？
他是冷漠，是残忍，可他不是没有心的。
只不过从他毁掉自己母亲灵位的那一刻，他就成了旁人眼里的异类。
哪怕十年后，依然会有人撕碎那块伤疤将腐烂流脓的伤口暴露在众人面前。可乔玥记得的，却是书里那个一点点收好灵位碎片的少年。
乔玥眼睫颤了颤，语声轻软：“是啊，会划伤手，所以侯爷别捡了，让奴婢捡吧。”
所以侯爷别捡了，让奴婢捡吧。
季长澜喉结动了动，清凌凌眼眸里沾染了她发间淡金的光。
祠堂内寂静无声，少女耳垂上的粉贝耳饰微微闪烁，她身上带着清甜的香气，在光线黯淡的室内转过身来，将那一捧碎裂的木屑放在他面前的光束里，弯弯的眼眸像映在湖泊里的月亮：“要把它收起来吗？”
他垂眸：“不用。”
乔玥有些诧异的看向他。
季长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走吧。”
“噢。”
他从香案前站了起来，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阳光落进祠堂内，他面颊上的红痕刺目。
乔玥微微皱眉，看向门外三三两两的侍卫，左脚踩在右边的裙摆上，忽然一个踉跄。
季长澜回头看她：“怎么了？”
“唔。”乔玥低垂着眉眼道，“脚扭到了，有点疼……”
她抬起含水的杏眸望向他：“侯爷，能……抱一下吗？”

第36章
明媚的晨光下，少女仰头看着他，目光忐忑又轻软。
像是怕他拒绝，她轻轻踮起脚尖，圆圆的脑袋刚刚才到他肩膀的位置。
太小了。
季长澜微微俯身，将乔玥抱了起来。
即使已经被他抱过很多次，可乔玥依然有种被“举高高”的雀跃。
本来要仰着头才能看到的风景这会儿一抬眼皮就能看见，比旁边的侍卫还要高出许多……
怀抱又稳又宽阔。
刚好可以把头搭在他肩膀的位置，好暖和呀。
乔玥眨了眨眼，看着他面颊上殷红的指痕，又不着痕迹的将脑袋往他面颊的位置偏了偏。
银杏叶上的银霜化成了水露，有鸟儿越上枝头。少女的发髻不偏不倚的挡在他侧脸上。
季长澜眼睫微颤，稍稍偏了下头。
少女的发髻便又跟过来一点。笨拙又小心翼翼的为他遮挡着红肿不堪的伤口。
他唇角的位置还有干涸的血迹，柔软的发丝轻轻拂在他面颊上，原本麻木的侧颊竟被她挠的有些痒，像是蜿蜒而生的藤蔓，丝丝缕缕的攀附上他心头。
季长澜喉结动了动，想对她说不用这样的。
可话到嘴边，就换成了轻轻的一句：“膝盖上的伤还痛不痛？”
其实昨晚上完药后，季长澜又在她膝盖上揉捏了一会儿，乔玥今早起来就不痛了。
可这会儿看着他脸上的伤……
乔玥眸光微闪，低声说：“痛的痛的。”
季长澜皱了皱眉，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感觉到唇边一凉，她的指尖探上他的唇角，像春雨绵绵时的水露，轻轻拭去他上面干涸的血渍。
少女的手轻软又柔和，季长澜心口一片滚烫。
像是生怕自己把她丢下去，乔玥的手臂环到他肩膀上，软趴趴的在他耳旁道：“刚刚还扭到脚，这会儿新伤加旧伤，痛上加痛……侯爷别丢下奴婢呀。”
最后几个字又轻又细，绵绵钻进他耳畔，糅杂着蜜的甜。
他怎么会舍得丢下她。
季长澜微微弯唇，轻声说：“这里是靖王府，旁人都在看，你就不怕流言传出去？”
乔玥眨了眨眼，似乎没听太明白：“什么流言？”
季长澜垂眸，长长的眼睫掩住眸底潋滟的水波，嗓音极轻的在他耳旁道：“比如说……我将你收了房。”
乔玥“噢”了一声，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这种流言不是早就有了吗？”
季长澜没想到她会回这么一句，低声问她：“你不在意？”
乔玥道：“这是别人的看法，奴婢不会在意的。”
少女从他肩头撑起脑袋，神色认真的看着他。
似乎在和他说，‘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所以侯爷也不要在意旁人看法了好不好呀？’
她的眼眸清澈至极，不似他的那般满是涟漪。
十年前老王妃的字字控诉犹在耳边。他童年也是感受过温暖的，老王妃也曾对他很好，他知道老王妃想让他成为他父母那样的人。
可是他做不到。
那些仇恨的种子早就盘亘在他心里，他的感情和他所憎恶的谢熔一样狰狞扭曲。
以前的乔乔总叫他“神仙哥哥”，喜欢他穿白衣飘飘的温柔模样。
可他哪里是什么神仙呢，他知道自己一点儿也不温柔。
他亲手将她拽入泥沼，给她的爱是捆绑，是束缚，是将那个爱玩儿的小姑娘牢牢捆在身边的占有。
连将他养大的姨母都会对他感到失望，更何况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她离开的四年里，他就常常在想，她是不是被他吓跑的，如果他不那么固执的想要将她捆在身边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他确实是后悔过的。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
可当小姑娘重新回到他身边后，他才发现，他根本做不到他预想的那些。
他更加自私的想要占有她，甚至受不了她多看旁人一眼。
她每对他好一点，他就贪婪的想要更多。像是食不知饱的饕餮，疯狂的索取着来自于她身上的暖。
他可以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可是他在乎她的。他无法接受她再一次离开，甚至用一些卑劣的手段将她束缚在身边。
哪怕是刚才，他想的也是将她收房，让那些流言蜚语成真。
可如今他看着少女明澈的杏眼儿，那些压抑在他心口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最后他只是很轻很轻的“嗯”了一声，抱着她继续往回走。
银杏树下的光影斑驳，树上的鸟儿偏头看着趴在男人肩头的少女。
乔玥不知道他情绪为什么忽然淡了下来。她想起他方才说的话，脑中思绪忽然紧绷起来。
她刚才光想着大臣那些难听的话了，倒没有意识到收房一个丫鬟会不会对他声誉有影响。
上次打牌时，老王妃凶巴巴的样子犹在眼前，她最重家风了。
如果旁人知道，季长澜又不顾老王妃的意愿收了个丫鬟，岂不是对他更加不利？
书里那些大臣最是道貌岸然，明明自己外室都养了好几个了，可指责起别人来却是半点儿情面也不留的。
总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乔玥小小的身子不安的扭动起来，轻轻在他耳旁说：“侯爷，要不然您把奴婢放下来吧……”
季长澜眼睫颤了颤，低眸对上她的眼：“你不是不在意旁人看法么？”
他眼底明明没有什么情绪，却像是能看穿乔玥心底似的，让她莫名有些心慌，她小声回答道：“不是，是、是奴婢腿不疼了，可以自己走了。”
“不疼了？”
季长澜忽然用指尖抬起她的小脸，淡色的眼瞳离她极近，毫不留情的戳穿了她的想法：“他们已经看到了，你觉得现在再放你下去有用吗？”
乔玥一怔。
是啊，他们已经看到了，再放自己下去不过是掩耳盗铃，好像是没什么用了。
她仰头问他：“那该怎么办呢？”
少女剪水的瞳仁里满是忧愁，刚刚被他压下去的念头又从心里冒了出来。
他微垂下眼，薄唇微启，嗓音沉沉的在她耳旁道：“是啊，玥儿你说，该怎么办呢？”
这声“玥儿”叫的轻缓又柔和，夹杂着些许无奈的低沉，乔玥心尖莫名一颤，呆愣愣的看向他。
季长澜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面颊，面不改色的微微弯唇道：“不如玥儿帮我想想吧。”
要她想？
这么要紧的事，侯爷怎么能交给她去想呢。
她能想出什么呢。
乔玥脑子里一团浆糊，直到被他抱出靖王府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裴婴早早备好马车在王府外等候，虽然衍书大清早就给他透露过消息，可当他看到乔玥被季长澜抱出来后，面上表情还是僵了一瞬。
他愣愣的看向乔玥，目光中充满了探究和好奇。
可紧接着，就见那玄黑色的袖摆轻扬，娇娇俏俏的小姑娘严严实实的被男人拢在了怀里。
裴婴一抬眼就看到了那双冷冰冰的眸子。
季长澜的嗓音还带着和乔玥耳语时的柔和，眸底的暗色却是半点儿不减，微微挑眉问他：“看什么呢？”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让裴婴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慌忙移开目光道：“没没没。”
他不像衍书那般心思细腻，对于这些突发状况处理的不如衍书游刃有余，想起之前衍书交待过的准备膳食之类的事，心中一急，不知怎么就冒出来了一句：“膳食已经备在车上了，请侯爷和小夫人上车用膳……”
乔玥一呆，愣愣的看向季长澜。
眼前的车帘一晃，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季长澜抱进了马车里。
光影被阻隔在车厢外，乔玥撑着身子想从他怀里坐起来问些什么，可原本宽大又暖的袖摆此刻却像个无形的鸟笼，牢牢的将她罩在怀中，跑都跑不掉。
天旋地转间，一只手忽然扣住了她的腰，紧接着，她就听到季长澜幽幽凉凉的嗓音：“还没想出办法来么？”
他低笑着叫她：“小夫人。”

第37章
如果说之前裴婴那声“小夫人”只是让乔玥愣一下的话，季长澜的这声“小夫人”才是真的让她懵掉了。
他的声音本就好听，最后三个字又说的格外轻，虽然带着些许戏谑的意味儿，听在耳朵里却有种莫名的柔和。
就好像……就好像他本就该如此叫她似的。
显得自然又亲昵。
“奴婢、奴婢……”
乔玥“奴婢”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她也不知道季长澜是不是在开玩笑。毕竟她只是原书的路人甲，忽然就被安排了个反派“小夫人”的身份，实在是太奇怪了。
似是看出了她眼神中的茫然，季长澜又扣着她的腰，将她往身旁带了带，宽大的衣袍完全罩住了她身子，她整个人就这么半躺半靠的窝在他怀里。
他垂眸凑近她，萦绕在她鼻翼间的气息微微有些凉：“不想么？”
季长澜的手从她腰间移到她的脖子上，他的手又冰又凉，捏住她后颈的时候，就好像被一条蛇缠上似的，而他眼眸也被车厢内暗影笼罩的透不出一丝光。莫名让乔玥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仿佛只要她拒绝，这双手就会毫不留情的扭断她脖子似的。
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季长澜的指尖在她后颈上摸了摸，过于鲜红的唇瓣微弯，轻悠悠问她：“你怕什么呢？”
他声音和动作都很轻柔，好像是在安抚她，可乔玥却更紧张了，下意识咬着唇瓣，小声吐出一个字：“没。”
“没是什么？”季长澜扣着她的后脑将她往前带了带，长长的眼睫擦过她的面颊，垂眸凝视着她唇上那一小块水渍，轻声问，“是不想，还是不怕？”
乔玥尽量镇定：“不怕。”
季长澜忽然笑了。
他幽幽道：“明明手都在颤，还说不怕。”
“……”
乔玥觉得自己可能离死不远了。
感受到后颈处力道加重，乔玥慌忙闭上眼睛，正要说些讨饶的话，唇瓣忽然传来软软凉凉的触感，像是被鱼啄了一口，有些痒痒的。
紧接着，她就听到季长澜轻声在她耳边说：“叫小夫人是委屈了，但我不会再有别人的……”所以你就是我唯一的夫人。
乔玥呆呆睁开了眼，那双清凌凌的眼瞳离她极近，里面清楚的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他微微弯唇又在她唇瓣上啄了一口，声音很温柔，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和他箍着她后脑的动作一样强硬：“我不是在问你同不同意。”
……所以她拒不拒绝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从他喊出“小夫人”那三个字就已经板上钉钉了。
她从传说中的通房丫鬟一跃成为大反派身边唯一的小夫人。
还是钦定的那种。
乔玥轻轻“噢”了一声，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抗议。
可她脑子里却忧心忡忡的想，季长澜的病症是不是加重了？
她悄悄低下头，掐指一算，如果按照原书剧情，季长澜是在她穿过来的三个月后疯的。
她穿越到现在基本已经快三个月了。
之前她总觉得季长澜不娶蒋夕云就没事了，可现在……
难道是因为老王妃吗？
虽然算起来确实都和老王妃有一定关系。今天上午的事刺激到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乔玥正暗暗担心着，后颈忽然一空，那只冷冰冰的手从她脖子一直游移到她下巴上，缓慢的摩挲两下，而后不由分说的，将她下巴抬了起来。
“觉得我疯了？”
他淡色的眸子古井无波，语调也没什么特别，却莫名给乔玥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被轻易戳破心思的乔玥慌忙摇头：“没有没有。”
季长澜轻轻笑了一声。
乔玥觉得自己在他那双眼睛里简直无所遁形。
所有心思都被他猜透了似的。
乔玥一时间心慌慌的不敢瞧他。
好在季长澜并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凝视她一会儿，就抬手放开了她。
乔玥坐到一旁的软垫上，季长澜用手指了指小桌上的糕点，轻声说：“吃点吧。”
乔玥问：“侯爷不吃吗。”
季长澜靠在榻上，淡淡道：“我不饿。”
……刚才还说饿呢。
虽然他没生气也没吓唬她，但乔玥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忽然淡了下来。
尤其是她看到季长澜的指尖又搭上了腕间的佛珠，下意识的在指腹中摩挲着。
他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这样。
老王妃对他的态度是在他毁掉母亲灵位后开始转变的，哪怕季长澜依然和以前一样，可觉得他冷漠的意识已经在老王妃心里扎下了根，哪怕出自好意，可那串珠子就像锁链一样一圈圈束缚着他，时时刻刻都提醒着他毁了自己母亲灵位的事。
他肯定是不喜欢那串珠子的。
乔玥坐在软榻上没有动，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季长澜抚过珠子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木珠相碰发出“嗒嗒”几声轻响，他转过眼眸静静瞧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我是不喜欢这东西。”
“老王妃最早送的那串已经被我弄碎了，现在这些全是假的。”
他漫不经心的扯了扯佛珠上的线，乔玥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将这串木珠碾碎，可他只是低垂着眼睑将佛珠收到了袖中。
“不过已经戴习惯了，现在摘了反而觉得有些空……”
季长澜轻声补了一句，像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他忽然坐直了身体，宽大的衣袍随着他起身垂落在地上，他抬手掀开桌上的碗盖，拿了块糕点递给她：“吃啊，不是饿了么？”
点心造型精致，淡淡的奶香萦绕在鼻间，恰好是乔玥喜欢吃的那种，她也确实有些饿了。
但她觉得季长澜比她更需要这个点心。
他生长在那种环境中，被谢熔影响却又不得不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情绪，十几年都没有一个宣泄的口子，日子久了可不就得疯么。
总不能让他病症再加重了。
乔玥从他手里接过点心，想也不想的递到了季长澜唇边，清澈的杏眸眨也不眨的瞧着他，嗓音又软又甜：“侯爷先吃。”
季长澜一怔，没有张口。
这是不怎么想吃的意思。
确实有些难哄呢。
乔玥歪头瞧了他一会儿，脑子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以前电视上那些小妾吹枕边风的画面来，她眼睫颤了颤，轻咬着唇瓣用奇怪又佯装生气的娇嗔样子道：“刚才还说要奴婢做小夫人呢，结果连奴婢喂过来的点心都不肯吃，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哼！”
“……”
乔玥的演技很拙劣，毫不意外的感受到了季长澜定定的凝视。
可是戏已经开演了，她也不好收回去，正硬着头皮思索下一句该说什么台词呢，就听到季长澜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先前那种凉飕飕的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笑，是单纯觉得好笑的笑。紧接着她就觉得手上一轻，季长澜忽然低头，将她手中的糕点吃下去了。
乔玥一惊。
电视上学来的这么管用嘛？
哪怕是像季长澜这么冷漠无情的大反派，也逃不开小妾撒个娇就什么都依的剧情？
还是他真的疯了？
看着小姑娘呆萌又纠结的样子，季长澜忽然觉得疯了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她会关心。
他笑了笑，道：“我最近头有些痛，耳边经常有幻听，玥儿你说这是什么原因？”
乔玥：“……”
完了，有幻听，实锤了。
＊
回到侯府后，季长澜没有在屋内呆太久，兵部尚书彭子和就来侯府登门拜访，说是有要事与侯爷商谈。
乔玥看过原书剧情，知道彭子和对季长澜还算忠心，而今天早上的事情加上那些流言蜚语，她也能猜到如今的时局对季长澜而言并不算太好，她觉得季长澜这种权势滔天的反派是该去见一见彭子和的。
然而这位权势滔天的反派这会儿只是垂眸拨弄着乔玥的发饰，似乎对别的事情并没有多少兴致，只是淡淡对衍书吩咐了一句：“知道了，你下去吧。”
要衍书单独下去，那就是不见的意思了。
衍书比乔玥还知晓如今时局的严重性，他虽然没有劝季长澜，但是也没按照季长澜的吩咐退下，杵在原地没有动。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衍书直直的瞧了乔玥一眼，触及到季长澜冷冰冰的眸子时，他又慌忙将头低下了。
感受到诡异的气氛，原本坐在季长澜腿上吃点心的乔玥有些不安了。
她也不知道衍书刚才的眼神什么意思，虽然季长澜口头上叫她“小夫人”，可回来后除了对她亲昵了一点，让伙房做了些她爱吃的点心以外，对她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乔玥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劝一下，她咽下口中甜丝丝的奶糕，纠结了半晌，还是小声问了一句：“侯爷，您真不去见见兵部尚书吗？”
季长澜神色淡淡的“嗯”了一声。
彭子和担心的他都能想到，实在没什么好见的。
但他垂眸看见小姑娘忧心忡忡的样子，忽然笑了笑，拂去她唇角的点心残渣，问：“想我去见？”
全然不似与衍书说话时冷冰冰的样子，从眼神到声音都柔和至极。
乔玥连忙点了点了头，觉得有戏。
可季长澜只是懒散的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面颊，又拿了一块奶糕给她，看上去像是宠极了她，嘴边却轻悠悠吐出两个字：“不去。”
见那个糟老头子做什么。
小夫人不香么？
反正乔乔觉得他是疯子，做事不需要理由。

第38章
最后季长澜还是去见了。
乔玥也没明白自己用了什么方法，就是学着电视上那些吹枕边风的小妾一样，演技拙劣的拍了拍马屁，又拿出先前季长澜送她的紫金膏，在他红肿的面颊上涂了一些，最后笑吟吟的对他说：“脸上的伤看不出来了，侯爷可以去啦。”
季长澜默了一瞬，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彭子和啰嗦的很，我如果去会比较久。”
只是个平静的叙述句，可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那暗影下的眸子竟莫名透出几分不舍。
很淡很淡，可配合着他过分出色的容貌，乔玥忽然有种招架不住的感觉。
好像成了言情剧的女主角，而男主角比电视里还好看。
乔玥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像电视剧里那样，一脸忧患的告诉他‘务必以大局为重’。
她纠结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没关系的，正事要紧。”
一点儿不黏人。
她看到季长澜笑了笑，神情也看不出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只是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那你等我回来。”
说完他就起身出去了，干脆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乔玥呆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
就感觉……自己好像是他新养的宠物似的，没事总想撸两下的样子。
可能新鲜劲儿过了就好了吧。
季长澜去了大堂。
如他所料，彭子和说的是上午靖王府祠堂发生的事，消息是有人故意散播出去的，开始只是老王妃病重，后来越传越离谱，当年之事也有隐隐被翻出来的意思。
季长澜听到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神色并没有什么特别。
连彭子和都能这么快得到的消息，皇上那边的消息自然更快。
不过彭子和说得消息倒也不乏一些有用的，只可惜他过于啰嗦，半天也没说到重点。
季长澜靠在椅子上垂眸拨弄着腕上的佛珠，像是听得有些烦了，他命小厮唤来了李管家，低声对李管家吩咐了些什么，倒让口干舌燥的彭子和一愣。
好像受到了极大的不尊重，他的声音不由得小了下来。
季长澜眼皮也没抬一下，继续对李管家说着什么，说话中间还弯了弯唇，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连带着脸上不耐的神情都柔和了不少。
但见李管家一脸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事情的模样，彭子和终于控制不住，小声的叫了一声：“侯爷。”
“嗯。”季长澜指尖扳指与手中佛珠相碰，他转眸淡淡道：“你说，我听着呢。”
……这哪有一点儿在听的样子？
彭子和深受打击，可是季长澜的命令他不敢不从，眼见季长澜又对李管家吩咐起来，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皇上刚刚见了窦严恩，也不知道那窦严恩对皇上说了什么，皇上见完他后，就下令把霍贵妃从靖王府接了回去，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卑职觉得皇上很可能怀疑侯爷与贵妃受伤一事有关。”
彭子和的声音比方才小了不少，他觉得季长澜一定什么都没有听见，毕竟他都没有听见季长澜在说什么。
然而季长澜却忽然抬起眼皮问了句：“霍薇柔醒了？”
彭子和一愣，感受到季长澜冷冰冰的注视，他忙道：“还没，不过目前情况恐对侯爷不利，请侯爷务必小心。”
“知道了。”季长澜神色淡淡，又将目光转了回去。
彭子和：“……”他居然真在听。
＊
重华院内，乔玥没想到季长澜直到傍晚都没回来。
怪不得他不愿意见彭子和。
听这样一个人汇报消息，真是和下课铃响了老师还要指着黑板说“再讲五分钟”一样折磨人。
乔玥也不知道自己是继续在屋里傻坐着，还是偷偷回偏房补补觉。
对她而言，其实当不当小夫人都差不多，反正古代是男权社会，?不管是小夫人还是丫鬟，都一样得把季长澜当成主子，只是叫法不同而已，本质上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然而乔玥没想到的是，区别很快就来了。
李管家带着一排丫鬟站在门口，恭恭敬敬道：“小夫人，侯爷说您身边没人，让老奴带些丫鬟来伺候小夫人。”
看着门口三十余个服饰整齐的丫鬟，乔玥不由得呆了一瞬。
侯府的丫鬟本就少，自从季长澜上次清理线人后更是锐减了一大截，乔玥没想到李管家居然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这么多人。
乔玥问：“侯爷说要全留下吗？”
李管家的态度是从来没有过的恭敬：“看小夫人的意思，若是小夫人喜欢，全留下也可以。”
乔玥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她说：“那就不用全留下了……”
李管家道了声“是”，但是站在门口没走。
乔玥明白他的意思，他这是让自己选几个称心如意的留在身边伺候。
可乔玥一眼望去，绿油油一片高矮胖瘦全都一模一样的丫鬟，本身就有选择困难症的乔玥还真选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季长澜很快回来了，他神情略微有些疲惫，可看到乔玥站在门前的呆愣模样时，忽然笑了笑，像走之前那样将乔玥揽到怀里，坐回椅子上，问她：“还没选好么？”
他亲昵的神色十分自然，说话时，还将头埋在她脖颈间嗅了嗅，好像在吸一只猫。
接受了他疯子的设定乔玥倒还好，可这一举动却让旁边的李管家傻了眼。
有几个小丫鬟也偷偷抬起了头。
乔玥被她们的目光弄得有些紧张，又不敢刺激到季长澜，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尾音莫名带了些颤。
季长澜微微皱眉，垂眸瞧了乔玥一眼，而后将视线扫过屋外的丫鬟们，先前面色浮红的丫鬟全都齐刷刷低下头，就连李管家也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是不是觉得她们穿的都一样，所以选不出来？”季长澜低低问了一句，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李管家额上的冷汗却落了下来。
以往侯爷从靖王府回来心情都会不好，偶尔还会杀几个下人解恨，尤其这半年来，颇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搞的李管家每次都胆战心惊，唯恐疏漏了什么。
虽说之前死的大都是别府派来的线人，可上次清理线人的情形实在是太过惨烈了，所以他一听季长澜说要选几个丫鬟伺候小夫人，连一刻也不敢怠慢，马上命绣房准备了新衣裳，将这些丫鬟打扮的整整齐齐送了过来。
可是现在看起来，侯爷今天似乎并不喜欢整整齐齐的。
他抹了把头上的冷汗，想起侯爷方才交待事情时的温和样子，硬生生抬起头，看了乔玥一眼。
乔玥不知李管家在想什么，但是看他满头虚汗，也明白了这是求救信号。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收到这种信号了，上一次还是衍书的。
她默了一瞬，轻声回答道：“不是，是她们穿的挺好看的，我就多看了一会儿……”
季长澜轻轻笑了，低头悄悄在她耳边道：“我最近是头痛，可我又没有凶你，你觉得好看，把她们叫进来看就是，紧张什么呢？”
声音温柔好听的令人发毛，只有气息依然是凉飕飕的。
想起季长澜不喜吵闹，乔玥一时间也分不清他让自己把丫鬟叫进来看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能硬着头皮道：“那……那我把她们叫进来了？”
季长澜揉揉她的头，笑着道：“叫啊，怕什么呢。”
从态度动作都很温柔，可语气却变.态变.态的，全然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乔玥本着关爱病人的原则，将门外的小丫鬟叫了进来。屋里装不下那么多人，所以丫鬟们是分成六批，第一次进来了五个。
五个小丫鬟年龄与乔玥相仿，可能是第一次见季长澜，她们全都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上次季长澜大批清理线人虽然没让乔玥看见，重华院除了人少了些也没受什么影响，可乔玥从这些丫鬟的反应来看，当时的情况一定异常惨烈。
这些丫鬟虽然尽量保持着平静，却个个面色惨白，连头发丝都在发颤。
本来没有多紧张的乔玥也被她们弄的有些紧张了，偏偏季长澜的那只冷冰冰的手又探上她的后颈，像条毒蛇似的缓慢的在她脖颈处游移着，低幽幽开口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我又没疯，又不会杀人，不是让你别怕的么？”
若不是亲眼所见，乔玥真的不知道季长澜的病情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了。
她被他温柔中又透着隐隐诡异的样子吓呆了，杏眸里终于控制不住的流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色。
季长澜指尖挑着她下巴，轻轻将她脸转了过来，幽静的眸子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她，似是随意的问：“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吓人？”
乔玥敏锐的感觉到这是道送命题，可是以她现在的状态，若说不吓人就显得太虚伪。
她缓缓伸出手来，食指拇指捏在一起，中间露出了些许发丝般细小的缝隙，神色郑重道：
“……有一点点。”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乔玥连忙补充道：“不过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侯爷不用……”
“担心”两个字她没说出口，因为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季长澜早就疯了。
她目光忐忑的看着他。
季长澜忍着没被她逗笑，只是意味深长的说了句：“嗯，我不担心。”
他手搭在她肩膀上让她转过身去，从身后环住她，让她看向面前的丫鬟，语气比方才正常了不少：“其实她们穿的也不完全一样，你喜欢单数还是双数？”
乔玥闻言一愣，视线在丫鬟身上转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同，季长澜很好心的用手指了指丫鬟的鞋面，乔玥这才发现，丫鬟鞋面上缀的珍珠有些是单数，有些是双数。
那珍珠零零碎碎有七八个，若不细瞧还真发现不了。
忽然有种在玩找不同的感觉。
乔玥瞬间不纠结了，隐隐还来了兴趣，笑着道：“双数。”
季长澜摆了摆手，单数的丫鬟整齐的退到了屋外，只留一个双数的站在侧边。
第二批丫鬟进屋。
乔玥数了数她们的鞋面，不由得微微蹙眉道：“这回全是双数。”
季长澜抱着她坐高了些，微微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丫鬟头上的珠花，轻声问：“喜欢冷色还是暖色？”
丫鬟头上的珠花虽然都是紫色的，可有些紫色偏粉带暖，有些紫色偏蓝微冷，确实是不同的。
这些要细瞧才能看出的变化，季长澜只扫一眼就发现了，确实比旁人要敏锐的多。如果和他玩“找不同”的话，自己一定会输好多游戏币，还好他现在和自己一个阵营。
乔玥暗戳戳松了口气，小声道：“暖色。”
季长澜“嗯”了一声，第三批丫鬟进屋。
这次乔玥没让季长澜开口，自己仔仔细细的寻找起来。季长澜也没催她，只是垂眸倒了杯茶递给她，眉宇间不见半点儿不耐的神色。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连李管家都看出了是丫鬟们腕上首饰不同，可乔玥还一脸茫然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几次张口想暗示，却都被季长澜一个冷眼望回去了，他只能抓心挠肝的闭上嘴。
乔玥捧着茶杯什么也没瞧出来，像是有点受打击，她抬头眼巴巴看着季长澜，道：“侯爷，这批好像比较难选……”
季长澜摸摸她的头：“嗯，不急的，我也没看出来。”
那就不是自己的问题了。
乔玥放了心，后面两位丫鬟却忍不住抬起了头。
先前李管家怕丫鬟们容貌不同，影响乔玥兴致，所以从第二批丫鬟进门开始，就让她们把头全部低着，这会儿一见她们抬头，不由得捏了把冷汗，张嘴正要呵斥，却听乔玥道：“我看出来了！”
季长澜笑了笑，垂眸问她：“看出什么了？”
乔玥道：“最边上那个眉心有痣，旁边那个没有。”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管家欲言又止。
察觉到李管家眼神的不对劲，乔玥皱了下眉，黑亮的杏眸看向季长澜，小声问：“侯爷，我找的不对吗？”
季长澜面色不变，只是吩咐丫鬟们把头抬起来，让乔玥在丫鬟们脸上看了一圈儿，而后轻轻捏着乔玥的面颊弯唇笑道：“只有一个有痣，你找对了。”
乔玥不太相信。
她看了看李管家，又看了看季长澜，而后悄悄在季长澜耳旁道：“可是李管家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
“……像是在说我笨。”
季长澜冷冷瞧了李管家一眼，李管家慌忙低下了头。
他垂眸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姑娘，似是被她呆萌又自我怀疑的模样逗乐了，忽然垂眸将脸埋在她颈间，低低笑道：“怎么会呢，小夫人最聪明了。”
听到这句话的李管家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再不敢抬头看乔玥一眼。
连侯爷都忍着不笑，自己刚才要是多嘴，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原来游戏规则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只要小夫人开心就好。
＊
霍薇柔是两日后醒来的。
皇上听她醒了，便放下手中事情去寝宫探望。霍薇柔虽然强颜欢笑，但是听皇上说她腿上伤势过重，不能像以前一样跳舞时，她忍不住伏在床上痛哭起来。
皇上忙安慰道：“爱妃放心，等朕抓到这名刺客一定将他扒皮抽筋，为爱妃洗去在靖王府所受的屈辱！”
他语声顿了顿，又轻轻问了句：“爱妃可看清了那刺客相貌？”
霍薇柔的哭泣声一顿。
这才是最令她感到恐惧的地方。
那个人杀她，不为金钱，也不为权势，就好像只是单纯的发泄。
可她从头到尾居然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甚至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他。
她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咬着唇瓣轻轻摇了摇头。
皇上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如此，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似是无意开口询问：“爱妃遇害前可见过什么人？朕听说爱妃好像见过虞安侯身边的小丫鬟？”
霍薇柔一怔，她之前只当皇上年迈不理政事，却没料到皇帝居然连自己的行踪都一清二楚，她那日见乔玥是为了给她个下马威，这若是让皇帝知道，保不准皇帝会对她有所怀疑。
她没敢和皇帝说自己是特地要见乔玥的，只轻声道：“是老王妃召见的，妾身当时恰好在老王妃身边，就跟着老王妃一同见了见。”
“原来是这样。”皇帝点了点头，道，“看来老王妃也觉得那丫头特别，不过她现在可不是什么丫鬟了，虞安侯前些日子刚将她纳做妾室，府里人都叫她小夫人，听说她腿上也受了些伤，昨个儿还让许太医去瞧了呢……”
皇帝语声放慢了许多，霍薇柔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腿。
她忽然觉得自己膝盖上的伤和那丫鬟的是那么巧合……
霍薇柔瞳孔微缩，指甲嵌进了掌心。
皇帝看在眼中，唇角勾起一抹很淡很淡的笑意，忽然问她：“爱妃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霍薇柔忙松开手：“没事没事，只不过虞安侯向来不近美色，臣妾忽然听闻他纳了妾室，有些奇怪罢了。”
她佯装好奇的问：“就是不知虞安侯待那位‘小夫人’如何？”
皇帝笑了：“听说宠的很……”
他观察着霍薇柔的神色，轻轻握住霍薇柔微微颤抖的手，挑眉问道：“既然爱妃对小夫人如此感兴趣，要不朕把她招进宫如何？”
皇帝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就好像知道了什么。
霍薇柔的身体僵住，忙道：“不用了，虞安侯的性子皇上也知道，既然他那么宠爱那位小夫人，皇上要是忽然把她招进宫，恐会惹他怀疑。”
皇帝笑了：“爱妃不必担心，清安寺高僧云游归来，朕打算在宫中设宴，为爱妃驱驱邪祟，到时候大臣都会带着夫人前来赴宴，朕只需要下一纸诏书就行。”
他拍了拍霍薇柔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嗓音却透着冷：“你是虞安侯的表姐，也是朕最宠爱的妃子，到时候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第39章
乔玥成了小夫人以后，偏房就被留了出来供伺候她的丫鬟们住，她“被迫”搬到了季长澜房间里。
因为季长澜白天经常不在府里，所以乔玥基本成了重华院的新主人。
吃季长澜的东西，用季长澜的浴室，睡季长澜的床……
而且经过那次“找不同”的游戏后，乔玥发现屋子里大多数东西悄悄被丫鬟们换了，大到床上的帘幔，小到桌上的摆件，全都变成暖色成对儿的。乔玥问起时，丫鬟们只说“是侯爷吩咐的”，她便没有再问。
她以为只是个游戏，没想到季长澜记到了心里，乔玥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总有种季长澜病情又加重的错觉。
因为她是忽然被“提拔”上去的，侯府之前也没有过“小夫人”的先例，所以季长澜第一次晚归时，乔玥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在房间里等季长澜回来再睡。
之前当丫鬟的时候，季长澜是说过不用等的。
可她现在的身份变成了“小夫人”，睡的又是季长澜的床，如果他回来，看到床上直挺挺的躺着一个人会不高兴。
她以前看过一些书籍什么的，知道有些男人大男子主义很严重，如果女人不等他，就会有一种‘老子天天累死累活半夜才回家，你凭什么睡的跟条死鱼一样’的扭曲心理。
她也不知道季长澜究竟有没有这种毛病，不过古代毕竟是男权社会，她觉得自己谨慎点总没错。而且这些日子她过的确实舒服，总不能没有一点儿回馈。
伺候她的六个丫鬟也一致赞同，有几个甚至给予她鼓励。
于是乔玥就从饭后的酉时等到戌时，又从戌时等到亥时，到了子时，她终于坚持不住睡死过去。
季长澜回来后，就看到了六个站的笔直的丫鬟，和趴在桌子上睡的不省人事的乔玥。
桌案前亮着一盏微弱的灯，季长澜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微微抬起眼皮将视线扫过周围的丫鬟身上时，六个丫鬟就像是被针刺了一下，齐刷刷跪倒在地。
一位胆子大的丫鬟颤巍巍开口：“侯爷清早出门后小夫人就茶饭不思，奴婢们劝了好久小夫人也不肯到榻上去睡，对侯爷思念的紧，一定要等侯爷回来才睡……”
这些天季长澜对乔玥的宠爱她们全都看在眼里，她这番话既能体现出乔玥对季长澜情意深重，又能体现出她们的良苦用心，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毕竟哪个男人不喜欢自己的宠妾围着自己转呢？
可屋内久久没有回应。
燃烧的兽金炭散发着淡淡松枝清气，季长澜伸手触上乔玥微凉的面颊时，铜炉里的炭火忽然发出“噼啪”几声轻响，在寂无人声的屋内显得格外瘆人。
而后，她们就听见季长澜轻幽幽溢出一声笑：“我是让你们伺候她，还是让你们伺候我？”
茶饭不思？
他还不清楚乔乔什么性子么，这些人撺掇乔乔哄他开心，为了体现情深义重连条被子都不给她盖，将外府那些争宠的心思用到乔乔身上，等乔乔地位稳固她们下半辈子也就衣食无忧，真是好大的胆子。
季长澜轻抬眼皮将视线压到丫鬟身上：“你们是不是分不清自己主子是谁？”
他的声音不大，说出的每个字却都暗含杀气。几个丫鬟冷汗瞬间浸湿了背脊，控制不住的哆嗦起来，惨白着脸小声求饶道：“侯爷饶命，奴婢知错了。”
然而季长澜根本没有继续留她们的打算，吩咐裴婴将这些丫鬟带出去，俯身正打算将乔玥抱回床上时，迷迷糊糊的乔玥忽然毫无预兆的睁开了眼。
两人极近的对上视线，季长澜眼中戾气还未来得及掩去。
乔玥瞬间吓醒，看到周围哆哆嗦嗦的丫鬟，忙用手环住季长澜的脖子，求生欲极强的说：“我、我我没睡着，就闭了下眼睛，侯爷你别生气……”
“……”
今年冬天很冷，乔玥被季长澜抱到床上时，还小声打了个喷嚏。
季长澜塞给她一个手炉，乔玥被他抱着裹在柔软厚实的被褥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楚，原来季长澜生气不是因为自己睡着了，而是气那些丫鬟撺掇自己熬夜的缘故。
有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的感觉。
想起那几个丫鬟被裴婴带下去时的可怜样子，乔玥犹豫半晌还是小声说了一句：“侯爷要处置她们吗？”
季长澜没有回答乔玥，只是环着她的腰将她抱到怀里，嗓音淡淡道：“你先睡，不用管她们。”
他的手在乔玥背上轻轻拍着，节奏和轻重都拿捏的极好，乔玥眼皮控制不住的耷拉下来，生生忍住翻涌而来的睡意，小声道：“其实今天侯爷一出门我就心慌慌的吃不下饭，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担心侯爷，所以才拉着那几个丫鬟陪我一同等的……”
“担心我？”季长澜手微微一顿，有些好笑似的低头看她，“担心我什么？”
乔玥也不知道应该担心他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扯了个谎，虽然是说谎，可是从语调到眼神都特别恳切，全然是一副为丈夫担心的妻子模样。
可季长澜笑着吻了她一下就没说话了，看上去既不像相信，也不像不信。
乔玥眨巴着眼睛看向他：“侯爷不信我吗？”
“信。”他轻声说。
乔玥：“那侯爷饶了那些丫鬟好不好？”
季长澜嗤了一声，将她揽到怀里：“这些丫鬟都一个样，只是看着可怜罢了，其中心思你又哪里知道，现在饶过她们，过几日她们就会骑到你头顶上，你用不着理会她们，乖乖睡你的就好。”
乔玥对季长澜说的话向来不会怀疑，可这几个丫鬟这几日陪在自己身边多多少少也是有一些感情的。
她扯着季长澜的衣服，软绵绵恳求道：“可是我很喜欢那个眉心有痣的，刚才只有她劝我睡觉。而且她会讲笑话，唱歌也特别好听。”
季长澜默了一瞬，总算松了口：“那就把她一个人留下。”
乔玥得寸进尺的揪了揪他的衣襟，语调又软了几分：“那其余人……”
温温软软的体温隔着布料传到他胸膛，他的衣襟被少女揉的有些乱，发丝擦过他锁骨时，他的呼吸不由得顿了顿，轻轻捉住少女乱动的小手，低声道：“快睡，我让裴婴将她们赶出府便是。”
乔玥不知道他的声音为什么忽然变得凶巴巴的，但好在是饶了那些丫鬟一命，也不敢再乱动了，忙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了。
这几日季长澜都很忙，似乎是朝堂发生了什么事，经常是一大早就出去，晚上直到很晚才回来。
有了上次的事件后，乔玥也就“勉为其难”的没有再等过他。新来的丫鬟们不敢再犯同样的错，什么事都以乔玥为主，从头到脚照顾的妥妥帖帖，让乔玥被腐朽堕落的生活侵蚀的晕头转向，总有种自己成为世界中心的错觉。
季长澜偶尔也会带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玲珑球之类的摆件，有时候是一些模样精致的小饰物，只不过他回来的晚，大都是由眉心有痣的丫鬟宝笙第二日转交给她的。
半个多月过去，乔玥发现宝笙不像之前那般一看到季长澜就发抖了，屋里其余丫鬟胆子也大了些，不是每日都那么战战兢兢了。
闲聊时宝笙说：“侯爷现在虽然还是很吓人，但给人的感觉不如以前那般危险了，心思也不像以前那样难以捉摸，要好相处的多。”
乔玥觉得季长澜病情有所好转，有些好奇的问：“侯爷以前什么样？”
宝笙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但是乔玥还是总结出来了她的意思。
大概就是很丧很绝望，即使不杀人没什么表情也会让人从心底感到害怕，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侵蚀着周围所有人的喜乐。
乔玥不太了解那是怎样一种感觉，不过能让周围人都感到抑郁，那他本身肯定更难受。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见天色不早了，自己抱着换洗的衣服去浴室里泡澡。
乔玥洗澡时不习惯有人，丫鬟们也就没跟着她进去，只将她送到门口。
池子里的水是仆人们傍晚就换好的，推开门便感到一股热气扑面，四周掩着深色帐帘，只有墙壁上亮着一盏莲灯，光线也比外面暗淡许多，浅浅水雾萦绕，让人看不清帘后的情形。
滴答滴答——
帘幔上的水珠落在池内。
乔玥脱掉衣服泡进水池里，水花溅落间，倚在池壁角落里浅寐的季长澜忽然睁开了眼。
透过层层弥漫的水雾，他一抬眸就看到了少女雪白的身影。
她浓密柔软的秀发很快被水浸透，湿漉漉的搭在肩膀上，半截藕臂被水雾烘成淡淡的粉色，面颊轻侧间，隐约可见锁骨下玲珑的曲线……
她正自顾自的往头发上擦着皂角，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季长澜喉结动了动，也不知道要不要提醒她。
若是旁人一进屋他就会醒，可他太熟悉乔玥的气息了，比他自己更甚，以至于乔玥走到池子里他才发现。
他此时正靠在角落的帘幔旁，水池里雾气浓重，他觉得乔玥很可能把他和帘幔看到一起去了。
真是心大的令人头疼。
浅浅水波从乔玥身边漾开，一圈一圈的朝他这边漫了过来，像只调皮温软的手在他心口抓了又抓。
他的呼吸有些重，眸色也有些浓。
可他不能出声。
那丫头向来胆子小。
他很担心自己一出声就把她吓得跌到水里去。
到时候还得他捞。
他现在这样已经有些难受了，若是真让他捞……
季长澜缓缓阖上了眼，长长的睫毛被水雾打湿，在眼睑处罩下一片沉沉暗色，漆黑的发丝搭在面颊上，映的唇瓣鲜红艳丽，宛如一只摄人心魄的水妖。
屋内静的只能听见水珠溅落的“嘀嗒”声。
以往乔玥洗完了头再擦擦泡沫就很快会走，可今天外面天气太冷了，水池里又温暖静谧的令人感到舒适，她的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不慌不忙的泡在水池里吹着泡泡。
甚至哼起了有些走调的歌……
重重帷帐中，季长澜静静睁开眼，水珠从他的眼睫滴落，他轻幽幽开口问：“玥儿，你还没洗好么？”

第40章
缭绕的水雾中，小姑娘惊恐的回头。
扑通——
巨大的水花飞溅。
“……”
季长澜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可乔玥被捞上来的时候，依然像是去了半条命。
被吓傻的小姑娘本能的抓着他肩膀，柔软的发丝湿哒哒黏在面颊两侧，不断有水珠顺着睫毛滴落，鼻头被水呛的通红，连杏眸里也沁上了泪。
……她看上去太可怜了。
可怜的竟让他将那些想法生生压了回去。
季长澜闭了闭眼，从衣架上拿了两件衣服，一件披在自己身上，一件裹住乔玥的身子，视线扫过乔玥胸口时，不经意间看到了她右胸上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乔乔……”
他很轻很轻的低喃一声，像拂过面颊的风，很快就被水珠滴落的“嗒嗒”声盖过了。
搭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怔神间，怀里的小姑娘似乎恢复了些神智，看到男人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胸口，她睁着一双含水的杏眸抽抽搭搭的说：“……侯爷你居然还看我。”
软软的语调带着呛水后的鼻音，听起来委屈极了。
“嗯？”季长澜回过神来，似是被她的模样儿逗笑了，他微微弯唇对上她的眼，轻悠悠的问，“你是我的小夫人，我看你怎么了？”
乔玥呜咽了一声，眼尾红彤彤的好像一只受人欺负的小兔子。
“下回还吹泡泡吗？”他问。
乔玥热气上头，心中恼意止不住上涌，咬着唇瓣脆生生说了一个字：“吹。”
季长澜低眸亲吻她的额头，轻笑着道：“嗯，下回吹个更大的。”
“……呜呜呜。”好气哦。
看着她绵软的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季长澜又拿了两件氅衣将她裹住，自己换好外袍才抱着乔玥走出浴室。
夜色薄雾蒙蒙，像是要下一场雪。
长廊上灯笼微微摇曳，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处。
季长澜抱着她回到屋里，丫鬟们看到季长澜和奄奄一息的乔玥全都吓了一跳，正要跪下解释，季长澜却摆了摆手，抱着乔玥回了里屋，对丫鬟们吩咐道：“帮她换身衣服。”
看起来心情似乎还不错的样子，丫鬟们松了口气。
兽金碳烧的正旺，乔玥的头发已经被季长澜擦过，被屋内的暖气一烘很快就缓过了神，丫鬟们匆匆帮她穿好衣服，又端来热汤服侍她喝下，眉眼轻抬间，季长澜换了身中衣从屏风后走过来。
他发丝不似乔玥那般干燥，松散着披在身后，不时落下几滴清莹莹的水珠，淡淡的烛光映的他肌肤冷白如玉，微微敞开的衣襟处，隐约可见一道细长的红痕，是她刚才落水时不小心挠下的。
乔玥心里的恼意不禁散了几分。
池子里的水到她肩膀的位置，虽然没有多深，可她不会游泳，呛水之后慌的厉害，基本是有什么抓什么。
虽然她的力气在季长澜面前和小猫没什么两样，但此时看到他脖颈处的伤痕，还是轻声说了句：“侯爷，我刚刚在水里不是故意的。”
“嗯？”季长澜眼睫颤了颤，像是没听清她的话。
乔玥轻轻扯了下他的衣摆让他坐下，指尖搭上他脖颈处的伤，微微皱眉道：“要上些药的。”
少女细软的指尖温热，像极了水池一圈一圈漫过来的涟漪。
季长澜一垂眸就看到了小姑娘雪白的脖颈。
犹带着被水雾烘出的微红，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耳垂上，哪怕过了这么久，那点颜色也未散去，宛如出水芙蓉，娇艳至极。
季长澜眸色深了深，微垂着羽睫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玥儿要帮我上？”
低低撩撩的尾音微微上挑，在烛火黯淡的室内莫名勾人。
周围的丫鬟们面色一红，全都很识趣的退了出去。
可乔玥却对他的心思没有任何察觉，她对季长澜的禁欲反派人设向来放心，而且刚才在水里他都没有做什么，她觉得现在就更不可能了。
她轻轻说了声“好呀”，便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将头伸出床沿儿，趴在矮柜旁翻找起来。
轻纱似的帷幔层层掩掩，床榻旁的光线朦胧好似水池中缓缓弥散的雾，少女与他一样只穿了件中衣，微微倾身时，露出半截白.嫩纤细的腰肢，正中凹陷下去一个小巧优美的弧，仔细点，还能看到侧腰上两道微微泛红的指痕。
是他刚刚去水里捞她时留下的，小姑娘挣扎的厉害，身子又软，他便稍微使了些力道，明明没有多重，却没想到她皮肤这么柔弱。
好像一朵霖霖细雨中的花，哪怕风大点也会把她摧毁了去。
太嫩了。
嫩的让人恨不得把她……
“侯爷，找到了。”
乔玥从床上坐了起来，雪白腰肢一晃便掩入了衣料缎面中。
她伸着小手要给他涂药，季长澜蓦然垂眼，轻声问：“玥儿，你腰上的伤疼不疼？”
乔玥一愣。
自己腰上有伤吗？
季长澜的手覆了上来。
微凉的温度隔着布料传来，后腰处确实有那么一点点酸痛的感觉，乔玥皱了下眉，一边伸着脖子往后腰处看，一边把自己腰上的衣服撩了起来。
“应该不严重吧？”
那半截纤细腰肢便又落入季长澜的视线中。
盈盈不堪一握。
倒是一点儿也不避讳他。
“诶？是有点红，我自己都没感觉到……”
乔玥喃喃自语着，用指尖沾了些紫金膏就向自己腰间涂了上去，汝窑似的肌肤沾染了水润的微光，在昏暗的烛火下白的晃眼。
季长澜眸色又深了些，伸手取过她手中的紫金膏，语声淡淡道：“我帮你涂罢。”
乔玥怔了怔，仰着小脸看向他：“我的伤不厉害，侯爷的比较严重，还是先给侯爷涂吧。”
修长的指尖碰在紫金膏瓷瓶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季长澜缓缓垂下眼睑，长睫遮掩下的眸光又幽又暗。
“乖，趴下。”
莫名的，乔玥觉得他声音比往常沉闷了不少。
男人高大修长的身形遮住床边微弱的光，中衣的布料被发丝上的水珠濡湿，轻轻贴在肩膀上，勾勒出里面肌理紧实的线条。精致的五官映着身旁暖色的帘幔，倒少了往常那股冷清的感，乔玥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微微蹙眉正要说些什么，季长澜的手就搭到了她肩膀上，乔玥只觉得重心不稳，也没感觉到他怎么用力，自己就趴倒在了床褥上。
“……侯爷！”
似乎感到有些不安了，乔玥低低唤了他一声，扭动着身子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可男人的手却忽然压住她肩膀，俯身在她耳边道：“玥儿，别再动了。”
低哑的嗓音伴着男性独有的气息钻入耳廓，不似平时那般冰凉，灼的她耳尖微微发痒，她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趴在床上有些不敢说话了。
季长澜将她中衣撩开一点，指尖沾取一点儿药膏，向乔玥腰间的红痕涂去。
指尖相触的一瞬，他能感觉到少女的肌肤瞬间紧绷起来，耳根处很快就漫上了一层霞云似的红。
现在才感觉到危险么？
季长澜轻轻扯了扯唇角，眼睑处暗影浓重。
他没见过这么傻的姑娘。
还要给自己涂药，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被吃么？
哪怕已经比当年长高了不少，可看上去却还是那么的小。
腰细的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和梦里的感觉分明是不一样的。
比梦里还要纤细柔软的多。
实在是太小了。
……如果像梦里那样，真担心她会受不住。
季长澜呼吸渐沉，眸底肆虐的暗色怎么压也压不住，指间力道不经意间加重，趴在床上的少女忽然唤了他一声：“侯爷……”
又娇又怯，偏偏又带着些许讨饶的意味儿，灼的季长澜心尖滚烫。
乔玥咬着唇瓣道：“我、我不疼了……能不能不涂了。”
“嗯。”
季长澜很轻很轻的应了一声，捏着瓷瓶的指节微微泛白，另一只手依旧搭在她腰上没有松开，忽然问她：“明天……明天宫里会举办宴席，大臣的夫人们都会去，你想去看看么？”
乔玥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么一句。
她穿越过来到现在，除了去过靖王府就一直呆在侯府里，还没去过别的地方呢。
乔玥眼睛亮了亮，心里的紧张感消散了半分，轻声问：“会很热闹吗？”
看着少女松下来的背脊，季长澜勾了勾唇，轻声道：“嗯，会很热闹，想去？”
乔玥自然是想去的。
但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心里又有些犹豫：“不过大臣们带的都是夫人，侯爷带我过去，会不会不好？”
“小夫人就不是夫人了？”季长澜漫不经心的拉下她的衣服，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
乔玥道：“可是……”
“你用不着担心这些。”季长澜打断了她的话，忽然俯身在她耳旁道，“就告诉我想不想去。”
灼灼的气息喷在脸颊上，乔玥忍不住往后躲了一下，微微张口刚说了个“想”，就见眼前阴影罩下，季长澜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侯爷——！”
“……别动。”季长澜按着她的手，埋头在她颈间，嗓音沙哑低沉道，“再乱动现在就要了你。”

第41章
灰蒙蒙的天空中下起了小雪，长廊上的灯笼还未熄灭，暖橘色的微光一直亮到微微泛白的天边。
嗒嗒嗒——
屋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因为乔玥搬到季长澜房间的缘故，裴婴并不敢像以前一样直接进屋，只站在门外小声道：“侯爷，已经快到辰时了。”
今天宫宴会从晌午一直持续到晚上，作为赴宴的大臣，在巳时以前就要进宫拜会，进宫的路程要一个时辰，哪怕季长澜这时起来，也依旧有些迟了。
房间内久久没有回应。
咚咚咚——
裴婴又敲重了些，睡梦中的乔玥悠悠睁眼，看到了面前男人熟睡的容颜。
两人五官离得极近，男人清清浅浅的气息拂在她的面颊上，微抿的唇色略有些淡，眉眼低垂的睡颜清冷入画，全然不见昨晚的半点儿侵略性。
“侯爷，您醒了吗？”屋外裴婴又唤了一声。
乔玥回过神来，因为身子完全被他箍在怀中，只能用脚尖挠了挠他的小腿，轻声唤道：“侯爷，裴婴找你。”
以往季长澜卯时便会醒，今天却睡的格外的沉，乔玥又唤了两声，见他没什么反应，扭动着身子想从季长澜怀里钻出来，刚刚伸出了一条手臂，正要挣脱开他的束缚时，睡梦中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她看到了一双幽如黑水般的眸子。
“你要去哪？”
他的声音又冷又沉，暖香悠然的帷帐内忽然多了几分寒气。
乔玥被他眸底忽然涌现的阴鸷吓了一跳，慌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是裴婴找你，我是想叫你起来的……”
季长澜怔了一瞬，垂着睫毛将视线落在少女紧绷的小脸上，闭了闭眼才将思绪从梦中拉了回来。
他重新把乔玥揽到怀中，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抚她，低声对门外的裴婴道：“什么事？”
裴婴听他醒了才算松了口气，小声提醒道：“侯爷您今天不是要进宫赴宴吗？已经辰时了。”
“哦。”季长澜嗓音淡淡，“知道了，你下去罢。”
裴婴道：“是。”
雪飘然而落，屋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季长澜气息又恢复了往常冰冰凉凉的温度，手臂牢牢把她困在怀中，垂眸看着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脑中不禁回想起刚才做过的梦。
他梦见了那次吵架后，小姑娘偷偷的往树上爬。
尖锐枯涩的枝干毫不留情地刺入蔚蔚苍穹之中，细细密密的雪花从榕树叶子上飘落，落在肩膀上冷的没有半点儿温度，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海棠色裙摆被风肆意扬起，最后完全掩入那苍绿色的古榕叶子中……
再也没有回来。
与现实恰好相反，如果四年前她没有从树上跌下来，他很大概率也是会把她抓下来的。
然而梦里的他一动都动不了，伸手只能触到天空中飘落的雪，纷纷扬扬沾在他银白色的袖炮上，很快融化消失，贪婪的掠夺走最后一点儿温度。
……实在太冷了。
季长澜闭上眼，下意识又把她箍紧了些。
落雪的清晨格外沉寂，莲盏内的烛蕊烧到了头，微微闪烁两下，很快便融入灰蒙蒙的暗色中。
帘幔内的光线也跟着暗了下来，乔玥卷翘的睫毛翕动两下，见他似乎在走神，试探性的推了推他的身子想从他怀里溜开，发现他箍的更紧了，便咬着唇瓣，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侯爷，您不起来吗？”
感受到怀中女孩儿的抗拒，他眸底的戾色重了些，心中控制欲渐浓，像昨晚一样将她将她两只小手并在一起，低眸对上她水润的杏眼儿，问：“就这么想我起来？”
乔玥被他冷幽幽的目光一触，连忙顿住了身子，巴眨着杏眼儿小声提醒了一句：“……不是还要参加宫宴吗？”
“晚些去也没事。”他打断了她的话，将头埋在她的发丝间，似乎格外贪恋怀中少女的柔软，过了半晌才哑声道，“再陪我睡会儿。”
“……”
＊
这觉一直睡到了巳时二刻。
乔玥再醒来时季长澜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坐起身子挑开纱帘想从床上下去，金丝流苏上的玉石拍打在床头，发出“嗒嗒”两声轻响。
守在屋外的丫鬟听见响动后纷纷走了进来，看向她的目光都充满了暧昧，有几个已经悄悄低下了头。
乔玥一怔，这才慢半拍的看向自己的中衣。
系在腰间的缎带开了不少，锦缎面料被揉的皱巴巴的，领口一直敞到肚皮处，露出圆圆的肩膀和淡粉色的肚兜，帘幔遮掩的被褥下，露出一双雪白的小脚，和半截白生生的小腿，正搭在床沿上一晃一晃的……
气氛莫名安静。
昨晚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乔玥面颊一红，忙又钻回了被子里，倒是宝笙笑着说了句：“看来侯爷真的很疼爱小夫人呢。”
“……”是很疼。
丫鬟们给她打了热水伺候她洗漱，乔玥换好衣服后被宝笙扶到了镜子前，呆呆的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小草莓……
从下巴一直蜿蜒到领口处，缀在她白.嫩的肌肤上，好似雪中绽放的红梅，全是男人一点一点吻出来的痕迹。
格外显眼。
如果不是昨晚的事，乔玥压根不会发现季长澜的禁欲反派人设已经崩了。
将她手腕箍在头顶，一动也不让她动，连求饶都不行。
虽然迟迟没有要她，可乔玥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淡色的眸子暗沉又深邃，耳旁全是他滚烫灼热的气息，与平时冷冷清清的淡漠模样儿判若两人。
乔玥还记得他对她说，“如果要出去玩就必须这样。”
实在是太强横了。
搞的乔玥今早醒来都不知要用什么表情对待人设崩掉的他，只能暂时装出一副乖巧又害怕的模样，以求这位反派高抬贵手绕她一条生路。
她拿着珠粉想遮掩一下脖子上的痕迹，季长澜恰好从房间外走了进来。
因为梦境的缘故，他的情绪依然不高，可视线扫过她脖颈处的红痕时，也不由得顿了一瞬。
他知道会留下些痕迹，却没想过会这么严重，有几处嫣红中缀着一点儿淡淡的青紫，像霞云似的慢慢晕开，在她雪白的肤色上格外惊心。
明明没有多用力的。
可她实在是太小太嫩了，又总喜欢躲着，丝毫不明白越是躲着才越是勾人。
……没有当场要了她已经是万幸了。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乔玥腕上，敛眸在她脖颈上瞧了一会儿，目光触及少女依旧闪躲的杏眸时忽然深了深，低幽幽在她耳旁道：“不过是咬破了你一点皮，就怕成这样？”
他的指腹缓缓擦过她脖颈处的红痕，昨晚被他触碰的记忆又涌了上来，乔玥像只受惊的小猫儿似的挺直了背脊，脆生生回了一句：“不、不怕。”
“嗯？”季长澜弯了弯唇，低低撩撩的嗓音格外轻缓，“不怕是吗？那要不要……”
乔玥压根没想到他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慌忙揪着他袖摆，婆娑着一双泪眼道：“呜呜呜，我好怕。”求求侯爷放过我吧！
像是被她可爱又心慌的模样儿逗笑了，季长澜心里的躁郁散了些，从宝笙手里拿过披风披在她身上，捏了捏她的脸颊道：“进宫罢。”
＊
马车行驶到皇宫门口已经午时了，青石板上的积雪厚厚一层，宫人大都去了举办宴席的宫殿伺候，红墙黑瓦被一片银白覆着，打眼望去略有些空旷。
因为下雪的缘故，这次宫宴举办在室内，男女席位也不像靖王府那样仅用屏风隔开，而是分成两个相连的宫殿。乔玥跟着季长澜走上回廊时，只有宫女端着瓜果酒水往殿里走，四周已经看不到多少大臣家眷，似乎已经全部落座了。
前几次参加宴席乔玥都是跟在季长澜身旁的，这是第一次独自入座，对古人的礼仪不太了解，来的又迟，心里难免紧张。季长澜牵着她一直走到女席门口，低眸看到小姑娘轻软忐忑的目光，忽然笑了笑，俯在她耳旁问：“想跟着我去男席吗？”
乔玥连忙摇了摇头，发间珠簪一阵闪亮，她对季长澜今早阴晴不定的模样还心有余悸，生怕一不留神刺激到他，十分乖巧的说：“侯爷你去男席吧，我和宝笙进去就好。”
说着，她就拉着宝笙要走，可季长澜忽然笑了笑，用手抓住她的衣领，揽着她的肩膀将她带到宫殿外的一处楠木雕花窗旁。
乔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季长澜抱了起来，周围路过的宫女纷纷侧目，耳边忽然贴近的鼻息让她心瞬间慌了起来，忙唤了一声：“侯爷？！”
“嗯。”季长澜并不理会宫女们的目光，修长的指尖轻轻将窗纸戳了个窟窿，映着廊上暖橘色的烛火，轻声在她耳旁问：“能看清桌上么？”
经过昨晚的事情，乔玥对两人的肢体接触还有些不适应。原本禁欲反派的形象在她眼里变成了斯文败类，只要稍稍一触碰，她就总觉得季长澜要干点什么。
满满的警惕。
可此时被他抱着，周围又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瞧，她也不敢推开他，只能绷着身子顺着他的意思，从圆圆的窟窿中向里望去，镂空雕花屏风后，隐约可以看到几位围着圆桌而坐的夫人，正在吃着瓜果互相交谈着什么。
乔玥愣了愣，抬起茫然的杏眼儿看向季长澜，像是没明白他带她扒窗口是什么意思。
偷偷摸摸的，还有一点点幼稚……
丝毫不像反派做出的行为。
奇怪的好像一个小学生。
四目相对，季长澜又在她眼中看到了那种“侯爷你是不是疯了”的满是怀疑眼神。
他默了一瞬，也没说什么，只是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示意她往里看，嗓音淡淡道：“一会儿你就坐这桌。”
“那个穿紫衣服梳堕马髻的是兵部尚书彭子和的夫人，她话少，你可以不用管她；梳着惊鸿髻头戴翡翠珠簪的是将军沈成的夫人，性子要活泼些，不过她是关外人，比较喜欢劝酒，你别跟着她喝醉了……”
轻缓温和的语声从耳边传来，他事无巨细的将每个人的身份性格都交代清楚，像是怕她应付不来，末了还点明了她可以和那些人玩，有着与他平时狂妄不相符的细心。
乔玥的心里有些暖，又不禁有些发酸。
她觉得现在的侯爷，就好像位第一次送孩子上学的老父亲，为她操碎了心。
她扬起杏眼看向他，明亮的宫灯下，他淡色的眼眸像春暖融融时化开的一泓清水，深邃又温和。
他低眸对上她的视线，轻声问她：“记住了？”
乔玥的杏眼儿弯了弯：“嗯。”
季长澜俯身将她放下，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对一旁的宝笙道：“带小夫人进去罢。”
宝笙搀上乔玥的肩膀，摇曳的灯火中，乔玥转过身去，发现季长澜站在窗前没有动。
乔玥眨了眨眼，也没有动。
季长澜问她：“不进去么？”
乔玥摇了摇头，纠结半晌，才小声问了一句：“侯爷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呀？”不然为什么非要看着她进去才安心呢。
然而季长澜只是俯身亲了她一口，捏着她的脸颊微微弯唇道：“怎么会呢，小夫人最聪明了。???”
像哄小孩儿似的，满满的宠溺。
好吧。
乔玥被宝笙扶着走向殿中，临进门前，又回头瞧了他一眼，对着不远处的季长澜招了招手。
就好像在说：你放心吧，我进去啦。
这一举动引得周围的宫女纷纷侧目，乔玥的脸也有些红。
和她爸爸送她上学时差不多，放在季长澜身上，就感觉怪怪的……
远处少女海棠色的裙角消失在门槛前，季长澜又转眸朝窟窿里瞧了一眼。
他看到小姑娘弯弯的杏眼儿，在光线明亮的大厅内格外明媚。
还是和以前一样，贪玩，又怕生。
廊外的大雪纷纷而落，融化在深红色的宫灯上，很快便消失无踪。
季长澜转身欲走，远处的小太监匆匆赶来，伏在他耳旁轻声道：“侯爷，贵妃娘娘请小夫人去毓秀园一叙。”
灯影摇曳间，季长澜漫不经心的拂去肩头的落雪，漂亮的眼眸里沾染了冰雪冷冽的霜，嗓音低缓幽沉：“知道了，我这就去。”

第42章
毓秀园内，霍薇柔披着斗篷坐在长亭中。
雪花纷纷而落，在结冰的湖面上覆了一片霜白。
因为腿上带伤的缘故，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去参加宫宴，接受了夫人们的跪拜后，就一直坐在长亭里。
可惜的是她当时并没有看到季长澜的小夫人。
想起皇上那天拂袖而去的样子，霍薇柔衣袖中的手暗暗收紧了。
她是季长澜母族中人，又与老王妃关系紧密，皇上借她来对付乔玥，分明是要将罪责推给霍氏一族。
霍氏虽然不比当年显赫，但毕竟与靖王府和虞安侯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其中族人有支持季长澜的一派，也有支持靖王府的一派。
皇帝在乎的根本不是那天是谁刺杀了她，以传闻中季长澜对乔玥的宠爱，倘若乔玥在她宫里出了事，皇上完全可以把罪责推到自己身上，将老王妃跟谢景也牵连进来，从来看着季长澜与谢景内斗，自己乘机稳固政权，坐收渔翁之利。
皇帝的心思比她想象中要深沉的多。
可她不敢不从。
她有太多把柄在皇帝手上，皇帝既然答应保她一命，那此事她便非做不可。
那日刚刚醒来时她也是被吓到了，事后想一想就觉得要杀她的人不可能是季长澜。要杀她的人武功极高，而季长澜当年在岭南受了那么重的伤，几乎不可能恢复成这样。
更何况她再怎么说也是季长澜的表姐，和他相识十几年，他又怎么会因为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丫鬟，就对自己母族的人动手呢。
赐死乔玥对她并无害处，等皇帝对她打消了疑虑，她一样可以暗中帮助季长澜，到时候再让老王妃帮自己求求情，季长澜一定会理解自己的苦衷的。
面前炉火烧的正旺，有宫女将狐绒毯子盖在她腿上，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见茶水已有些凉了，不由得微微皱眉，对身旁的宫女尚竹道：“人怎么还没请来，不是说已经进宫了吗？”
尚竹是新到她身边的贴身宫女，见状忙换了杯热茶给她，轻声道：“已经让莲心去催了，娘娘再稍等一会儿应该就到了。”
霍薇柔对尚竹不紧不慢的态度很不满意，一拂袖摆道：“她一个小小的丫鬟架子倒挺大，不给本宫请安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让本宫在凉亭里等着她，你再去给本宫催催。”
尚竹站在原地未动。
霍薇柔一扬眉道：“去啊，傻站在这里干什么，难道还怕一个贱婢不成？！”
亭外大雪肆意，白茫茫的湖面一直蔓延到远处，一片静谧中，霍薇柔忽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悠缓从容，轻的像落在枝头的雪。
她的语声一顿，下意识回过头去，乌黑长袍垂落间，季长澜缓步停在了她身后。
与此同时，霍薇柔看到尚竹低头退到一旁，既没有汇报，也不再看她，只是对季长澜道了一声：“主子。”
霍薇柔身子僵住。面上却强作镇定的浮出一抹笑，嗓音轻柔的问：“侯爷怎么来了？”
季长澜淡漠俊美的面容看不出什么神情，垂眸拂落肩头的雪，轻缓的语声不咸不淡：“贵妃娘娘找谁？”
这显然是听到了她刚才说的话的。
树上枝桠被积雪压弯了头，亭边红梅落了一地。男人玄黑衣袍下的身形虽然让她有种强烈的压迫感，可那双眸子却如往常一般古井无波。
霍薇柔定了定神，试探性的说道：“宫里前两日都在传你纳了妾室，你向来听老王妃的话，本来我是不信这回事的，可没想到这几天居然连皇上也在提，皇上金口玉言，定然没有假话，我心中好奇，就想召她过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竟能入的了侯爷的眼……”
她语声稍顿，抬眸朝季长澜瞧了一眼，见季长澜只是目光淡淡的看着远处结冰的湖泊，对她的话并没有丝毫反应。
霍薇柔觉得他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喜欢那个小丫鬟，紧绷的心弦不禁又放下些许，低头抿了口茶，又换了副长辈的姿态，套近乎似的劝说道：“阿凌，我好歹也是你表姐，你纳妾怎么也要经过姨母同意，不能这么肆意妄……”
碎雪飘入亭内，寒风掠过时，霍薇柔的后颈忽然搭上了一只冰冰凉凉的手，她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紧接着，她就听到季长澜嗓音沉沉的问：“你叫我什么？”
啪——
霍薇柔手中茶杯落在地上，四溅的茶水在亭外的积雪中砸出一个个漆黑的雪洞。
她不可置信的回头，季长澜幽冷的目光连同亭外星星点点的红梅一同落入霍薇柔的视线里。
缓缓飘落的殷红映着男人颜色暗沉的锦袍，很容易就让霍薇柔想起了靖王府烧向天边的大火。
就连捏着她脖颈的姿势与那天的刺客一模一样……
恐惧从脚底蔓延，求生的本能让霍薇柔奋力挣扎起来：“这里是皇宫，外面侍卫不比那天靖王府，侯爷、侯爷若杀了我，今天也难走出毓秀园！”
季长澜眸底暗色浓郁，轻轻牵起唇角，嘲弄的笑了：“是吗？”
“啊——！！”
楠木椅子向后倾倒，霍薇柔重心不稳跪倒在地上，还未长好的骨骼再度裂开，她额上瞬间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霍薇柔凄厉的呼喊并没有惊动一个侍卫，一旁的尚竹也未有丝毫动容，全然不见平时唯唯诺诺的样子，霍薇柔这才感觉到了怕，慌忙开口求饶道：“侯爷，求侯爷饶我一命，我……”
捏在后颈上的力道并未放松，五指收拢间，她听到了骨头摩擦的“咔咔”声。
“皇上、皇上早就怀疑您了侯爷……我今天就是奉皇上之命才请小夫人过来的，皇上是要我们霍家内斗，将靖王府和老王妃也牵连进来，侯爷千万……千万不要中了皇上的诡计啊……”
对霍薇柔而言，季长澜这种一点儿情面不留的人要比皇上可怕的多，她句句泣诉，恨不得一股脑儿将皇上的计划全盘托出，以表达自己的诚心，然而季长澜却根本不在意这些，只像那日一样漫不经心的捏着她的后颈往亭外走。
冷风呼啸而过，天空中的雪花比方才又密了许多，刮在脸上宛如寒刃，霍薇柔被这冰冰凉凉的雪花一激，头脑中的思绪这才清醒了许多。
尚竹是季长澜的人，所以她知道的事，季长澜一定知道，他早就在皇宫里布好了眼线，他根本不需要自己为他卖命。
哪怕今天就这么杀了她，也会有人善后甚至是顶罪，自己这个贵妃的身份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他在乎的只有那个丫鬟。
他对自己起杀心也是因为那个丫鬟。
霍薇柔回过神来，在脑袋要被季长澜按到冰面的一瞬，慌忙开口：“皇上现在已经注意到侯爷的小夫人了，小夫人以后进宫难免遇到危险，侯爷留我在宫里，关键时候说不定可以救小夫人一命。”
男人手上的动作一顿，微微眯着双眸看向她，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霍薇柔见他态度有所转变，忙又加了一把劲儿。
“我是真心要帮侯爷，我……我可以饮绝子汤，宫里女人最在乎的就是子嗣，我若是没有孩子，今后便只能倚仗侯爷，只求看在老王妃的面子上放我一命……”
“对了，还有老王妃、老王妃那边我也可以帮侯爷劝说，保证她不会因为侯爷娶小夫人一事苛责侯爷，请侯爷信我一次……”
风雪中，季长澜缓缓站起身子，花纹繁复的衣摆垂落在地，冷白如玉指尖缓缓擦过腕上佛珠，看着伏在雪地中一动不敢动的霍薇柔，低声道：“那就信你一次。”
“谢、谢侯爷。”
霍薇柔松了一口气，正要从地上爬起来，厚底儿云纹靴就踩到了她的小腿上，尖锐的刺痛从骨缝里传来，身后男人轻慢的语声不咸不淡：“不过你这双腿不能留。”
＊
不同于毓秀园诡异气氛，宫宴大堂里灯火阑珊，乔玥一张小脸微微泛红，又接过了将军沈成夫人孔柏菡递来的酒。
“这是西域今年才进贡过来的酒，比其它酒水要温和的多，入口甘甜绵软，小夫人再喝一杯。”孔柏菡道。
盛情难却，乔玥只能低头又喝了一杯，双颊上红晕渐浓，连带着杏眼儿也蒙上一层水雾，看上去又娇又怯，直让劝酒的孔柏菡也跟着醉了几分。
真真是可爱极了。
怪不得侯爷这般宠爱，若自己是男人，肯定也会喜欢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的。
本来她们对忽然多出来的小夫人多少还有些犯嘀咕，心里也不知怎么该怎么面对。
毕竟季长澜在阴狠暴戾的声名早就传扬在外，她们自己的夫君听到季长澜的名字都要抖一抖，更别提她们自己了。
蒋夕云当初追求季长澜的样子犹在眼前。她们还记得三年前元宵宫宴时，蒋夕云也喝了些酒，守在男席门口等了好久，见季长澜出来就赶忙迎了上去，可手还没触到季长澜衣角，就被他的贴身侍卫按住手腕甩了出去，季长澜当时的目光冷的瘆人，一点儿面子也没给蒋夕云留，听说蒋夕云的手腕也因此肿了好几天呢。
她们这些夫人未嫁人时，也不乏对季长澜动过心思的，也全都在那时断了念想。
这么一个不近人情的男人，哪怕长得再好看，也像有毒的罂栗似的，根本没人敢去碰。
所以当她们听到季长澜突然宠爱一位才认识不久的小夫人时，心里多多少少都是不大相信的。
直到她们看到乔玥脖子上星星点点的吻痕时，才打消了疑虑。
这得多喜欢才会留下这么一串儿痕迹？
这小夫人看着娇娇弱弱的，也不知怎么受住侯爷那般男人的。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眼中暧昧之意明显。
便是孔柏菡也忍不住掩嘴偷笑起来。
不过这毕竟是乔玥和季长澜的房中之事，她们虽然好奇，也不敢多问，只是变着法的哄乔玥。
连侯爷都捧在手心里的人，她们又如何敢得罪？
她们丈夫在朝中为官，多多少少都得仰仗侯爷呢，更别说这小夫人看着就让人喜欢，眼见一杯酒下肚，孔柏涵忙又递了一杯过去，笑吟吟道：“我再陪小夫人喝一杯吧。”
“……”
几番下去，乔玥已经有些晕了，心里也明白了季长澜的良苦用心。
从她一落座这些夫人就盯着她脖子上的吻痕看，开始她还有些不好意思，不知怎么与古代的夫人打交道，可哪曾想这些夫人对她热络至极，不用她打招呼就自我介绍起来，宴席间也丝毫不用她找话题，这个讲完笑话那个又说起了趣闻，吧嗒吧嗒的毫不冷场，完全没有因为小夫人的身份而看轻她，她反而比正牌夫人还受关照许多。
原来季长澜昨晚说的“想去就必须这样”是这个意思……
怪不得他昨晚明明有了反应还放过自己一马，看来是自己错怪他了。
他还是她心目中坐怀不乱的禁欲反派，人设一点儿没崩。
乔玥晕晕乎乎的想着，周围夫人们见她目光怔然的样子，唯恐自己冷了场，忙又夹菜的夹菜，倒酒的倒酒。乔玥推诿不过，等宴席结束时，身子已然有些不稳了。
夫人们三三两两的被丫鬟扶了起来，乔玥也跟着宝笙往外走，刚迈过门槛时，孔柏菡忽然拍了她一下，笑脸盈盈道：“小夫人想去找侯爷吗？”
孔柏菡语声本就柔媚，说道“侯爷”两个字时，还特地顿了一下，似有似无的音调随着晚风轻飘飘钻进乔玥耳朵里，乔玥心脏不知怎么就跳了一下，近乎本能的想起了那双清凌凌的眼。
她耳尖红扑扑的，垂着眼眸小声道：“嗯。”
孔柏菡今天喝多，这会儿也有些醉了，轻声在乔玥耳边道：“男席那边散的早，侯爷这会儿应该在偏殿里与朝中官员谈事呢，正好我夫君也在，要不我带你去找找？”
乔玥一听他在谈事，连忙摇了摇头，小声说：“我还是去马车里等侯爷吧。”
这懂事又乖巧的模样儿，也难怪侯爷会这么喜欢。
孔柏菡性子本就热络，见状搀起乔玥的手，道：“马车里又冷又小，一点儿也不舒坦，偏殿离这儿不远，你就当是陪我一同去。”
说着，也不等乔玥拒绝，拉着乔玥的手便踏上了长廊。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宫灯暖红色的光线中，片片雪花悄然而落。
乔玥晕晕乎乎的被孔柏菡挽着，两人刚刚转过转角，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谢景。
男人身披玄青大氅，衣领处的黑色绒毛随风轻荡，墨瞳扫过乔玥脖颈间的红痕时，微微顿了一瞬，指尖润玉散发出丝丝冷冽的光，夜色中的嗓音莫名幽沉：“小夫人喝醉了？”
被这声音一问，乔玥脸上酒气瞬间散了三分。
她对谢景还保持着警惕，可外人面前也不敢不给他面子，只能客客气气的说：“稍微喝了些酒。”
谢景笑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在寂寂落雪中格外短促。
他问：“要找去偏殿找侯爷么？”
乔玥这会儿倒是没有回话了，似乎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行踪。
谢景静静的凝视着她，红色宫灯的光芒照在他面颊上，火光摇曳间，一半五官都掩在了暗处，视线却迟迟未从乔玥身上移开。
孔柏菡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靖王，她夫君是季长澜提拔上去的，平日里鲜少与谢景打交道，对这位年轻亲王的性子也捉摸不透，只在宫宴上远远瞧过他几面，更没有机会接触过他。
虽然谢景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孔柏菡却觉得谢景盯着乔玥的目光冷沉的厉害，幽幽暗暗的，直让人觉得害怕。
她担心乔玥一直不回话惹恼了谢景，忙替她答道：“回王爷的话，小夫人是要去偏殿一趟呢。”
谢景侧眸瞧了孔柏菡一眼，轻轻转了转指间的扳指，淡淡道：“你先回去，本王刚好也要去偏殿。”
孔柏菡闻言一呆。
靖王这是要送小夫人过去？
这怎么行呢，根本不合规矩啊，若让侯爷知道，还不得把自己皮扒了。
孔柏菡忙拉住乔玥的手，正要将乔玥拉到身后，就见眼前暗影一晃，她腕上忽然多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五指收拢间，她手腕瞬间脱力，还没回过神来，就见谢景按着乔玥的肩膀将她带离了长廊。
她心慌的厉害，正要吩咐身旁丫鬟去找侯爷，身边就忽然多出了两个身着黑衣的侍卫，提醒道：“沈夫人稍安勿躁，王爷会将小夫人送到侯爷那的。”
＊
偏殿内，裴婴匆匆赶了进来，季长澜抚在茶杯上的手一顿，抬眸看向裴婴身后，淡色的眼眸微冷：“人呢？”
裴婴道：“属下刚刚去找时，听女席的宫女说，小夫人是和沈果果将军的夫人一同离席的，现在应该在往偏殿这边走。”
殿内空气安静下来，周围大臣目光都落在了沈成身上。
季长澜静静转眸：“你夫人？”
沈成身子一抖，肩膀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神色尴尬又紧张：“侯爷您也知道，我家那口子向来不靠谱，估摸着是带小夫人来偏殿找侯爷了，侯爷稍安勿躁，小夫人说不定马上就到了。”
周围大臣纷纷附和：“是啊是啊，上次沈将军夫人喝醉了不就在偏殿门口等着呢么，估摸着是与小夫人投缘，拉着小夫人一道来了。”
季长澜指间墨玉碰到茶杯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殿内静的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没有人敢再发一言。
季长澜神色淡淡的看着面前的茶杯，淡色的眼眸晦暗不明。
他知道大臣们说的话合情合理，沈成夫人也确实是那热络的性子，能做出这种事他毫不意外。
可心中偏偏有一股躁郁感扰的他心神难安，从刚才派裴婴去接乔玥时就开始了，烦闷的一点儿声音都听不进去。
再等一会儿她就回来？
季长澜眯了眯眸子，忽然从楠木靠椅上站了起来，玄黑衣袍垂落在地，面容轻侧间，他嗓音淡淡对裴婴道：“出去瞧瞧。”
＊
乔玥被谢景按着肩膀，带到了一处偏僻的小亭旁。
他的力道很重，并不像季长澜那样看着凶，实际却轻轻的，乔玥肩膀疼的厉害，可谢景一言不发的样子更让她感到畏惧，也不敢挣扎，就这么一言不发的被他带到了凉亭里。
亭外树枝被积雪压断，寒风吹过时，白茫茫的雪花落满了发间，乔玥也不敢伸手去拂，只能佯装镇定道：“王爷不是要去偏殿吗，怎么带我来了这里？”
“一会儿送你过去。”谢景拂去乔玥发丝上的积雪，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的凝视着乔玥，神色淡淡的问，“听说你中毒了？”
乔玥一怔，似乎没想到靖王把她抓过来竟然就是要问她这个。
她中不中毒和靖王有什么关系。
况且这是她和季长澜之间的事，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她垂着眼眸没有答话，卷翘的睫毛上挂着冰雪融化后的水珠，在光线黯淡的小亭内晶莹又剔透。
谢景将她眼中神色收入眸底，温润如玉的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乔玥的视线撞入那双漆黑如幽潭的眼眸里：“倘若……”
“我能帮你把毒解了，你愿不愿意来靖王府？”
乔玥心脏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谢景面上虽然没有什么神情，却莫名让她感觉到惶恐，总觉得自己只要开口拒绝，谢景就会掐死自己似的……
她绷着小脸没有答话，感觉到下巴力道微微收紧，乔玥忙问了一句：“侯爷说那解药很难配制，靖王、靖王哪来的解药？”
看着少答非所问的样子，谢景忽然笑了。
他收回了手，视线扫过她脖颈处的红痕时，眼中的戾气又重了些，嗓音却异常平静：“你就没有怀疑过你到底有没有中毒么？”
“世间怎么会有对身体毫无影响的慢性毒.药。”
“你就那么相信他么？”
“他怎么可能给你下毒呢……”
谢景接二连三的话将乔玥问懵了，两弯细眉微皱，目光中浮现出隐隐怀疑的神色来。
可只是一瞬，谢景又在她眼神中看到了比之前更重的警惕。
她道：“侯爷是我的主子，我自然会相信侯爷。”
……自然会相信侯爷。
宁愿相信自己中毒也要相信季长澜么？
谢景的瞳孔骤然缩紧，捏在她肩膀上的五指缓缓收拢，手上力道不受控制的加重。
乔玥看到了谢景眼瞳中翻涌而出的戾气，她不受控制的挣扎起来，可谢景没有丝毫要放开她的意思。
寒风肆虐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谢景捏在乔玥肩膀上的指尖一顿，乔玥手上恢复了些力气，想也不想的拔下发间珠簪向男人的手臂扎去。
嘶——
滚烫的鲜血滴落在乔玥手背上，感觉到肩膀上力道一松，乔玥拔腿就向远处小径中跑去……
??树上积雪纷纷扬扬落下，乔玥肩膀上忽然搭上一双手。她下意识的要将那双手推开，转眼就跌到一个冷冰冰的怀抱里。 ?
“你放开我！”她挣扎不动，张口便要向男人的手臂咬去，身后男人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硬生生将她惨白的小脸转了过来。
男人微微眯眸，淡色的眼眸沾染着夜色微沉的光，一字一顿轻声问：“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小姑娘瑟缩了一下，抬眸看清男人精致的五官时，面上神情瞬间柔软下来：“噢，是侯爷啊。”
＊
落雪的皇宫格外空旷。
乔玥被季长澜抱处小径时，谢景也恰好从凉亭内走了出来。他华丽的袖摆上映着几点嫣红，淡漠平静的面容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有那双眼瞳漆黑，衣领处的黑绒随风轻荡间，乔玥看到他指尖落下一串晶莹剔透的血珠，映在雪地中好似树上绽放的梅。
想起谢景刚刚说过的话，乔玥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出神。
季长澜将她的目光收入眼底，?不动声色的收拢怀抱，眼睫处暗影浓重，唇瓣却勾起一抹极其浅淡的笑，似乎在好奇她究竟能看多久。
风雪肆虐间，那抹玄青色的身影渐行渐远，转入回廊的时候，乔玥一抬头就对上了季长澜饶有兴致的眼神，他微微弯唇漫不经心道：“接着看啊，怎么不看了？”
淡漠的语调像阵风似的，轻飘飘落到乔玥耳朵里，却带着一股凛冬忽至的寒，忽而将她衣袍上的暖意也吹散了。
乔玥忙阖下眸，因为酒气的缘故，她头脑还有些不清醒，小手抓着季长澜衣襟，语声软趴趴道：“不、不看了……”
轻软的语调钻进季长澜耳朵里，他微微低眸，看到少女手中犹带血迹的珠簪时，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噪意来，长睫遮掩下的眼底似有风雪肆虐，抬手正要将那珠簪打掉时，远处同行的大臣忽然赶了过来。
“侯爷，找到小夫人了吗？”
季长澜的手微微一顿，将少女和珠簪一同揽入了怀中，嗓音淡淡的“嗯”了一声。
大臣们这才看到季长澜怀中抱着个人。
只因身子娇小的缘故，被季长澜宽大的袖摆一裹，像缩在巢里的小鸟似的，只露出一个圆乎乎的脑袋，说不出的可爱。
沈成夫人孔柏菡匆匆赶到，看到被缩在季长澜怀里的乔玥，走上前去想看看乔玥有没有事，还没走进就触到季长澜冷冰冰的眸子，她心脏莫名一颤，面色发白的问：“小、小夫人没事吧？”
季长澜沉如幽水的眼瞳望向她：“你觉得呢？”
沈成和孔柏菡皆是一哆嗦，周围大臣都不敢说话，全都紧紧抿住了嘴巴。
一片静谧中，慢半拍的乔玥轻轻抬起了头，弯着一双酒气濛濛的杏眼儿，对着不远处的孔柏菡笑了笑，语声绵软道：“我没事呀，你放心吧。”
周围大臣皆是一愣。
刚才侯爷那句话一出口，沈成免不了代替他夫人受一顿罚，可如今小夫人这么直愣愣的说自己没事，岂不是明摆着拆侯爷的台么？
哪怕再受宠爱，又哪能这般不给侯爷面子呢？
他们一言不发的看向乔玥，周围静的只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
肆虐的寒风中，季长澜缓缓将目光落在少女红扑扑的小脸上，掠过她粉.嫩的唇瓣，最后落在少女手背中的血渍上。
点点殷红中带着一点莹润的微光，那是之前谢景留在她身上的。
少女刚才盯着谢景的画面犹在眼前，季长澜刚刚压下去的戾气又从心头翻涌上来，修长的手指缓缓探向她手背，正忍不住要将那雪白的皓腕捏碎时，怀中的少女忽然打了个哈欠，丝毫不知危险一头扑倒在他怀里，像个小猫儿似的眯着眼睛沉沉睡去了。
“……”
季长澜覆在她腕上的手一顿，缓缓垂下眼睫，面无表情的将她手背上的血印擦去了。
“走罢。”他淡淡说了一句，未再看大臣们一眼，缓步向宫外走去。
沈成和孔柏菡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逃过一劫。
季长澜抱着乔玥上了马车。
燃烧暖炉驱走风雪的寒气，他靠在软榻上，一点点搬开她的手，将那枚带血的簪子拿到了手里。
乔玥不安的皱了皱眉，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对上季长澜幽幽凉凉的目光，心尖不由的一颤，脑中的酒意瞬间清醒了三分。
季长澜将乔玥揽在怀里，昏暗的灯光下，他漫不经心的抚过珠簪上的玉珠，微弯着唇角玩味的问：“沾了他血的东西，就这么舍不得丢？”
乔玥莫名哆嗦了一下。
车厢内的空间不比室外宽阔，季长澜气场又足，乔玥几乎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
求生欲旺盛的她慌忙摇了摇头，伸手夺过他手里的簪子，想也不想的顺着车窗丢了出去，坐在他怀里绵软又乖巧的答道：“刚才忘记丢了，现在丢出去了，侯爷不会怪我吧？”
说着，她还对季长澜眨了眨眼，目光轻软又无辜。
季长澜极轻的嗤了一声。
他指尖轻轻抬起乔玥的面颊，垂眸看到她下巴上细微的指痕时，眸中郁色渐浓，嗓音却极其轻柔的问了句：“来，好好和我说说，靖王都对你说了什么？”
乔玥老实巴交的说：“他说你给我配制的毒药是假的，世界上根本没有不伤身体的慢性毒.药，还说你一直在骗我……”
寒风将车帘掀起一角，季长澜淡色的眼瞳映着窗外飘飘荡荡的雪，搭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什么？”乔玥愣了愣，巴眨着杏眼儿想了一会儿，才道：“哦，对了，他还问我愿不愿意去靖王府，不过被我给拒绝了。”
少女轻软的语调钻进耳朵里，邀功似的仰着小脸看向他，就好像是在问他：侯爷，我没有答应他呢，你看我乖不乖呀。
季长澜眼睫颤了颤，抬手将掀起的车帘盖住，衣摆处暗纹拂动间，他嗓音极轻的问了句：“那玥儿觉得我骗你了么？”
车厢内的檀香丝丝缕缕，少女软绵绵的小手搭在他肩膀上，睁着一双含水呢杏眸儿凑近他，很轻很轻的摇了摇头。
她呼吸间还带着酒水微醺的醉意，双颊上晕出两团淡淡的绯红，季长澜心脏莫名一颤。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接近他。
看上去神神秘秘，在光线黯淡的车内，却又带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儿。
他搭在少女腰间的指尖微颤，下意识的低头，冰凉凉的唇瓣就要触上少女唇间的香甜时，怀中的少女却像只小鸟似的灵巧的偏过脑袋，唇瓣轻轻从她面颊擦过，紧接着，他就听到少女趴在他耳旁道：“我觉得咱们侯府里有内奸。”
少女一字一顿的语声格外认真：“不然靖王怎么知道你给我下毒的事呢。”
“侯爷你说对不对？”
季长澜默了一瞬，轻轻闭上了眼，过了半晌才将心里汹涌而出的欲念压了下去，面无表情道：“你说的对。”
乔玥对他的心思毫不知情，见他神色冷漠的样子，还以为自己又哪里刺激到了他，借着酒气轻轻扯着他衣襟，小声问道：“侯爷，你又不高兴了吗？”
熏香萦绕的车内，男人蓦然垂眸，眼瞳中深色浓郁，“下次若是再让我发现你乱跑。”我就……
看着怀中忽然乖巧的少女，季长澜语声微微一顿，忽然弯了弯唇，暗光下的眼神出奇的温柔，口中说出来的话却异常变态：“我就把你腿敲断，让你哪都去不了。”
“……”

第43章
霍薇柔落水又伤到了腿，皇帝处置了几个随行宫女，因为季长澜赴宴本身就迟，盯梢的太监是从季长澜进殿开始算的时间，故而他对季长澜曾去过毓秀园的事一无所知。
月麟香袅袅缭绕在金丝纱帘旁，皇帝谢宗枯瘦的手将帘幔挑开，看向缩在软榻里面的霍薇柔，问道：“贵妃腿可还疼？”
明明是极为关切的话语，可帘幔内暗点的光线照在谢宗凹陷的眼窝上，总是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霍薇柔肩膀一抖，连声音都带着颤：“好、好多了。”
害怕的连敬语都忘了用，全然是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
虽然谢宗利用霍薇柔对付季长澜，可霍薇柔毕竟也是他宠了十余年的妃子，做戏做久了，多多少少也会生出一些感情。
更何况霍薇柔还与霍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也不愿意在这时候就弃了这张好牌。
霍薇柔的性子他最为了解，以往他随便赏个珍惜玩意儿她都能开心好几天，这种有欲有求的人最为惜命，绝对不可能牺牲自己，主动落水毁去自己一双腿来混淆视线。
她舞跳的极好，这种牺牲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大了。
霍薇柔绝不是这种人。
谢宗手里捏着霍薇柔的把柄，不怕霍薇柔今后对他不忠，他思来想去，只能将这事暂且定为意外。
见霍薇柔这副样子，他微微皱眉，伸手想去碰霍薇柔的手安慰安慰她，可霍薇柔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缩到帘幔最里面，一点儿不复当初端庄嫣然的模样儿。
估计是真的吓到了吧。
谢宗缓缓收回了手，眸底神情晦暗不明。
虽然昨天未能接霍薇柔的手处理掉乔玥，但他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的。
他听宫里的太监说，谢景曾将小夫人带去了凉亭，似乎也和小夫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季长澜虽然与谢景不和，但两人一直未曾有过更大的矛盾，倘若能用小夫人引起两人争端，对他也是一桩极为划算的买卖。
丝丝缕缕月麟香香气扰的人昏昏欲睡，谢宗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起身合上帘幔，对身旁宫女尚竹吩咐：“好好照顾贵妃娘娘。”
尚竹道：“是。”
雕花紫檀木门被“嗒”的一声关上，缩在床上的霍薇柔擦了擦额角上的冷汗，轻轻松了口气。
今天这个状态，全是宫女尚竹教她的。
本来她心里还打鼓，觉得这副样子根本没法糊弄过疑心病极重的皇上，可尚竹是季长澜的人，她自己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所以便听从了尚竹的建议。
可她没想到的是，皇上居然真的什么都没有怀疑。
她在皇上身边与皇上同床共枕十几年，也没猜到皇上的心思，到头来还被皇上反将一军。
却没想到皇上的心思，居然早就被季长澜一个外人摸的透透的。
季长澜此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
因为霍薇柔不慎落水的缘故，所以第并未像往常那样接见大臣妻子的朝见，留在寝宫中静养，只由皇帝率领文武百官去清安寺祈福。
乔玥穿越前因为身体的缘故，成日都在家呆着，寺庙道观一类的地方更是去都没去过，心中难免好奇，可季长澜似乎并没有要带她出去的样子。所以乔玥一大清早就扯着季长澜的袖摆，眼巴巴望着他，软声细语的叫了一声：“侯爷……”
季长澜正在系衣扣的手一顿，静幽幽回过眸来，对上了她清亮绵软的眸子。
她换了身豆绿杭绸小袄，头上梳着对儿高高的飞仙髻，上面缀着茶花模样的粉玉髓簪子，红绿相映却并不会让人觉得艳俗，反而像一朵刚刚冒出头的花骨朵似的，衬得面颊出奇的白皙水润，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见他转过身来，那双软绵绵的小手忙从他袖摆上缩了回去，小声问他：“侯爷要出去吗？”
季长澜垂眸，看到了她揪着袖口的小手，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面上却是一副神情淡淡的样子，低低“嗯”了一声。
……似乎并没有明白她的暗示。
乔玥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季长澜像以前一样亲昵的捏了捏她的面颊，嗓音淡淡的问：“发髻很好看，是宝笙给你梳的？”
“……”什么呀！
平时自己明明连眼睛都不眨季长澜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好像一眼就能看破她似的，今天怎么什么都不明白了？
乔玥深深怀疑这位反派“超能力”是不是被封印了。
但是他不开口，乔玥也不好意思要求，咬了咬唇，轻轻“嗯”了一声，巴眨着杏眼儿，懂事又乖巧的说：“我去帮侯爷把氅衣拿来吧。”
这话暗示之意明显，配合着她穿戴整齐的模样，就好像在说：我披上氅衣就可以出去了呢！
季长澜微微弯唇：“好。”
窗纸上外凝结的冰凌映的他瞳色极淡，好像一样就能望到底的湖，然而乔玥却什么也看不透。
他的衣袍基本全是玄黑色的，只有衣摆处花样繁复暗纹稍有不同，乔玥从壁橱里拿了件羽缎云纹长袍给他，脚尖踮的高高的，眼眸比窗外的雪还明亮。
季长澜侧眸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你在家里等我，我过几天就回来。”
……他压根就没打算带她出去。
乔玥见他兴致不高，索性也不再与他打哑谜，揪着他的袖口眼巴巴的问：“侯爷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呀。”
绵软的语声又轻又甜，以季长澜这几个月来对她纵容的态度，乔玥觉得他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可季长澜只是笑了笑，一根根的掰开她的手指，语声不咸不淡：“我这次要去清安寺，下次再带你出去。”
“可我就是想去清安寺看看。”
“寺庙有什么好看的？”
乔玥眼睫颤了颤，微微低下了杏眸，很轻很轻的嘟囔了一句：“……想看和尚。”
季长澜墨眉一挑，直勾勾的看向她，不确定似的问了一遍：“想看和尚？”
“……嗯。”
主要是因为乔玥穿越以前也没有头发，所以对于和尚有种很深的亲切感，小时候甚至还想去寺庙里当个尼姑。
然而季长澜这次却没能猜透她的想法，搭在她指尖上的手一收，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被他抓皱的袖摆，轻扯着唇角问：“和尚很好看？”
虽然他面上神情没什么变化，可乔玥却能明显感觉到，他唇角的笑容比之前凉了许多。
而且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位朝三暮四的妻子……
乔玥莫名哆嗦了一下，几乎本能的想到自己前天晚上喝醉酒时，他在马车里说要敲断自己腿的样子。
虽然他们有名无实，可想起这位反派极强的控制欲，乔玥还是慌忙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没有啊，侯爷你听错了，我是说……侯爷早些回来。”
季长澜轻轻嗤了一声。伸手将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眼瞳幽幽凉凉，嗓音却柔和的好听：“想看就说啊，怕什么呢？”
窗外风雪未停，季长澜挺拔的身形几乎遮住了所有透进来的光，暗沉的影子罩在乔玥身上，她控制不住的后退了一小步，刚说了声“不想看”，就被季长澜拦腰拉到了怀里。
修长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下巴，逗猫儿似的不紧不慢，唇边的笑意不达眼底：“我这次要离开数日，玥儿一个人在家确实无聊，想看和尚是么？我会满足玥儿愿望的。”
他轻轻在乔玥额头上落下一吻，转身离开了房间。果断干脆的样子像极了忙于政事的反派，只留下一脸懵逼的乔玥站在原地发呆。
不带她出去她怎么看啊？
然而乔玥低估了这位反派的能力。
看和尚并不需要去庙里。
一个时辰后，李管家叩响了乔玥的房门。
看着李管家身后那排身披袈裟面容慈祥的老和尚，乔玥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佛光普照了。
李管家见乔玥呆愣愣的模样，忍不住微微皱眉道：“侯爷刚刚说小夫人想听经，这些都是边上寺庙的方丈，讲经最有一套，怎么？小夫人难道不想听吗。”
乔玥：“……”
＊
之后的几天里，乔玥就是在老和尚木鱼声中度过的。
不想听也得听，不但要听经，还要抄书，将她每天的行程安排的满满当当，颇有几分报复她的意味儿。
不过通过这几日的观察，乔玥发现这些老和尚似乎很怕季长澜，与旁人的害怕不同，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种怕，哪怕听到他的名字都要抖上一抖，全然不见平时半点与世无争的样子。
可当她想问那些方丈时，每人一句“阿弥陀佛”就将她打发回来了，她纠结了几天，最后只有李管家小声告诉她：“侯爷最恨和尚。”
乔玥闻言一怔。
恨和尚？
她记得书里没写过这点，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
“老奴也不知道，只不过半年前侯爷从清安寺祈福回来后，没过几天，就杀了周边几个寺庙的住持，好像是为了找清安寺一名僧人……不过后来没找到就收了手，性子从那以后就变得很差，也变得很讨厌和尚……”
李管家顿了顿，看向乔玥，小声补了一句：“所以当听到侯爷要请和尚给小夫人念经时，老奴很是意外呢。”
“……”
乔玥也很意外。
如果她能早一点知道季长澜讨厌和尚的话，是绝对不会在他面前说自己想看和尚这种话的。
怪不得他要如此“惩罚”她。
乔玥悔不当初，只能掰着手指数着日子算季长澜还有多久能回来。
可她没想到的是，季长澜当晚就提前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恰好是深夜，抄了一天经书的乔玥正窝在被子里睡的香甜，被面颊上冰冰凉凉的手一触，瞬间睁开了眼，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
他披着一声湿润的夜露，微散的墨发上沾染些许融化的雪珠，眼尾微红，嘴唇却在黯淡的光线下失了以往殷红的颜色，淡的发白，就这么坐在榻上静静凝视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见她醒了，他阖上眸子，低低唤了一声：“……乔乔。”
窗外风雪肆意，乔玥一时间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却在垂眸时看到了季长澜指缝间未擦净的血，连带腕上的佛珠也碎了几颗，露出了里面凝血的线。
心中一惊，乔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去碰他的手，以往季长澜都会顺势将手收到袖里，可这次却任由她摊开他的手。
入眼一片血肉模糊。
乔玥呆住，攥在他腕上的手微微收紧，咬着唇瓣问：“侯爷你怎么了？”
他长长的眼睫垂下，瞳色黯淡，仿佛很累很累的模样，似乎听出了她语声中的颤意，他忽然轻声问：“你喜欢过我吗？”

第44章
季长澜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乔玥问懵了。她卷翘的睫毛颤了颤，眉毛轻轻皱了起来。
……喜欢？
乔玥头有些晕，好像又陷入了那种单细胞生物的状态。她能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但是她从来没有过喜欢这种感觉，甚至想象不出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
窗外大雪压弯了枝头，男人的手背上还带着雪水融化的凉意。
浅浅的血腥味儿盖过兽金碳的松枝清气，四周安静的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咚咚”声。
就像那天在靖王府问她想不想留下一样，乔玥又有了那种很难受很难受的感觉。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季长澜深如幽潭的眼，轻轻说了声：“喜欢。”
绵绵软软的语调带着暖春似的温柔，杏眸清澈如月，却唯独不见少女应有的羞涩和悸动。
喜欢吗？
季长澜轻轻笑出声来，笑的肩膀都在颤。
苍白面色映的他眼睫出奇的黑，浅浅投下的暗影中，那双眸子却一点点淡了下去，冰雪似的清凌，眸底却是乔玥从未见过的空洞。
她几乎瞬间就想起了宝笙曾经说过的，很丧很绝望的模样。
乔玥忙又重复了一遍：“喜欢的，我真的喜欢侯爷。”
她的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像是怕他不信，软绵绵的小手揪着他的袖摆，又怕碰到他手上伤口似的小心翼翼。
季长澜眼皮动了动，微微垂眸看向少女清澈的杏眼儿。失了血色的嘴唇异常苍白，唇角却牵起一抹很淡很淡的笑，伸手触上她温软的面颊，轻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怜？”
掌心上干涸的血迹带着沙砾般粗糙的触感，不似平时那般温润细腻，乔玥的心脏瞬间缩紧了。
上次在皇宫里离开靖王的时候，她远远听到靖王说了一句：“他也只能用这种法子困住你了，真是可怜。”
后来她在车上将这句话转述给季长澜的时候，季长澜只是愣了愣，随即很嘲弄的笑了。
乔玥当时以为他是在嘲弄靖王，可映着此时床边微微摇曳的烛火，那陷入暗处的眼眸分明是在嘲弄他自己。
帘幔上的穗子随着乔玥摇头的动作“嗒嗒”摇晃，她小小的掌心覆在男人宽大的手背上，冰冰凉凉，好像怎么暖也暖不到。
乔玥鼻头发酸，温软的嗓音又急又涩：“侯爷怎么会可怜呢，明明是靖王太可恨了。”
季长澜微微弯唇的样子似乎毫不在意，轻敛着眼睫淡淡道：“是很可怜呢……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毒，那就是一杯糖水而已，你中毒是假的，是我骗你的。”
毫无波澜的语声在夜色中异常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乔玥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轻轻捏着下巴将脸抬了起来，他淡色的眸子牢牢锁住她的眼，问：“你想离开我吗？”
“不想。”
乔玥这次说的果断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中不中毒有什么关系？
这个毒根本没有影响到她的生活，她也根本没想过要走。
可季长澜却似乎一点儿也不相信她的答案。
“怎么会不想呢，我这么喜欢杀人，很多时候根本控制不住，那些大臣看上去逢迎我讨好我，可实际上对我的憎恶不比谢景少，只不过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罢了。”
季长澜缓缓收回手，似乎是头有些发晕，他靠在软榻上微微闭眸：“就连我对你也是这样，我用毒威胁你吓唬你，包括后面纵容你，顺着你，不过是为了把你囚在身边，让你选择不了别人……”
窗外大雪细细密密覆在屋檐上，风声呼啸时，季长澜的唇上忽然搭上了一双软绵绵的小手。
似是睡前吃了些梅花酥，她掌心中犹带着糕点清甜的香气，从他微微开合的唇边悄无声息的蔓了过来。
温温软软，出奇的甜腻。
季长澜诧异的抬眸，对上少女水润的杏眼儿。
像是有些着急了，她眼尾红彤彤的，微咬着唇瓣问：“侯爷你是不是要赶我出府？”
“我不知道你讨厌和尚，我以后不看他们了还不行么。”乔玥眼睫缓缓垂下，嗓音带着女孩儿特有的鼻音，软糯糯的说：“侯爷……你别赶我走呀。”
今夜寒冬最冷，少女指尖纤细柔软，悄悄落在他唇瓣上，好像盛夏才有的蝶。
季长澜眼睫微颤，轻轻说了声：“我没要赶你走。”
乔玥肩膀松懈下来，缓缓将手收了回去，像是松了一口气。
季长澜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像是不太确定似的，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想走？”
乔玥神色认真：“不想。”
离开侯府她能去哪呢，侯爷对她这么好，现在连毒都没有了，最后一点儿威胁都不存在了，傻瓜才会想走。
季长澜暗影下的眼瞳幽深：“不会觉得我在囚禁你？”
乔玥摇了摇头：“如果是我自愿呆在侯府的，这根本就不算囚禁。”
她一字一顿回答的格外认真，季长澜忽然轻轻笑了。
他靠在床榻上，像以前一样将她拉回怀里，犹带血渍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软绵绵的手，低头凑到她耳边，轻缓缭绕嗓音异常温柔：“玥儿你知道么，如果你刚才说想走。”
——“我会直接杀了你。”
陡然变冷的语调配合着男人唇齿间微凉的气息，乔玥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似的，险些从他怀中跳了起来。
帘幔上的穗子微微摇晃，季长澜牢牢将小姑娘扣在怀里，明灭的灯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精致的五官也染了一抹烛火妖冶的红，一字一顿的在她耳畔说：“如果不是为了哄你，我甚至连这间屋子都不想让你出去，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想关着你……”
男人声音异常柔和，说出的话却让乔玥胆颤心惊，季长澜这副阴晴不定的模样总让她觉得他下一秒就会疯掉，想起白天李管家说过的话，有些担心的问了一句：“侯爷，你是不是……在清安寺见了什么人？”
窗外风雪肆虐，季长澜眼神瞬间冷凝。
那偏执中又带着隐隐疯狂的神色，一点一点的从他眼瞳里透了出来，像极了她第一次见他时的雨夜。
压抑至极。
乔玥心里“咯噔”一下，几乎可以确定季长澜在清安寺遇到了什么人，甚至是听到了一些不好的话。
意识到自己戳到了他痛处，她忙将脸搭在他怀里，用手拍着他胸口柔声安慰道：“侯爷不要听别人乱说，那些和尚就会胡言乱语说一些空口无凭的话，侯爷不要相信他们……”
空口无凭。
季长澜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他空口无凭。”
乔玥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的安慰奏效了，从他怀里正起身子，打算下床找些药膏给他包扎一下手上的伤口时，搭在他腰间的手忽然微微用力，她一个不稳又坐回了他怀里。
她不解的抬眸，刚想说些什么，眼前忽然笼下一片阴影。
季长澜低头吻住她的唇。
很轻很凉的触感，并未像前几次那样浅尝辄止，带着冰雪浸润的潮气，一点点儿从她唇齿间探了进去，轻轻扫过她柔软的舌。
乔玥心尖莫名一颤，陌生酥麻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的想往后缩，季长澜的手却轻轻扣住了她的后脑。
雪花细细密密的飘落，男人的唇一点点烫了起来，他微微张开的眼瞳里深色浓郁，修长的指尖缓缓下移，停在少女纤细的脖颈上。
雪白中透着一抹淡淡的粉红，是与他肌肤不相符的娇柔温软。
软的让人恨不得狠狠触碰。
他指腹力道加重了些，看着少女水润迷离的杏眼儿，他忽然偏头，薄薄的唇轻轻擦过她的耳廓，用低沉微哑的嗓音在她耳旁道：“玥儿，第一次会有些疼，你忍一下。”

第45章
兽金炭火燃的正旺，男人低沉的嗓音带着炭火的融融热气，一点点钻进乔玥的耳朵里。
她被吻的晕晕乎乎，四肢软绵绵的像躺在云朵上。微微张开的杏眼儿里漾着浅浅水波，像映着晚霞的湖，犹带几分微醺的迷离，呆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季长澜，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直到中衣绸带被解开，男人微凉的指腹从她脖颈处缓缓下移时，乔玥迷迷糊糊的大脑才清醒了几分。
“侯爷！”乔玥软绵绵的小手抵着季长澜的胸口，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跑开。可男人手轻轻一勾，没怎么用力，乔玥就被他带到了榻上。
入冬的床褥极软，被面是她喜欢的海棠色，上面绣着雍容华贵的牡丹绣纹，她小小的身子一倒下便陷进半边，被那被褥缠着，半天也没爬起来。
季长澜抬手落下帘幔，榻上光影朦朦胧胧黯淡下来，他缓慢褪去外衫，里面的白衫衣襟凌乱微敞，全然不见平时的优雅自矜。即使神情极为冷静，可微微侧眸时，乔玥仍看到了他眼尾流泻出的的点点光华。
危险而阴鸷，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沉色，与他平时清冷淡漠的模样判若两人。
就好像真的要吃了她似的。
比她落水那天晚上还要骇人。
乔玥吓得往后缩了缩，有些懵又有些不敢相信道：“侯爷，你……”
“嗯。”季长澜轻轻应了一声，嗓音低低撩撩十分好听，微微倾身用指尖触碰着她紧绷的小脸，眸底深色渐浓，毫不遮掩的回答道，“早就想这样了。”
早就不想忍了。
什么冷淡，什么禁.欲，根本就不值一提。
从五年前小姑娘站在他面前怯生生唤他“阿凌”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好了。
无数次梦里缱绻温柔，醒来却空无一人的感觉他早就忍受的够够的，四年来的孤独压抑就像一条条毒蛇似的反复纠缠着他，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恐惧他根本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他本想着等她彻底喜欢上自己再做这些事的，他甚至不需要她多么爱他，他只要需要一点点喜欢就足够。
可如今竟然连这一点点喜欢都变成了奢求，既然她无法喜欢上他，那他不介意先得到她的人。
他本就是个自私又极度贪婪的人。
她只能是他的。
清清浅浅熏香从帘幔外一点点透了进来，床幔内满是馥.郁清甜的香气。
自从乔玥上次说了檀香气味儿不好闻以后，屋子里的熏香都换成了带有一点点儿甜味儿的依兰香。她记得季长澜当时还说这香味太甜腻，可是见她喜欢便也允了，包括床榻上的颜色摆饰也算换成了她喜欢的样子，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这般顺着她。
可现在这个顺着她的男人却变成了她从未见过的强势样子。
乔玥被他迷醉中又透着隐隐疯狂的神色吓到了，背脊抵在墙角上，急的睫毛都挂上了泪珠儿，晶盈盈的直往下坠，微红着杏眼儿啜泣开口道：“侯爷您到底听到了什么……那些、那些和尚说的都是假的您……您不要信。”
“与和尚没关系。”
季长澜眼睫轻敛，掩住他眸底暗沉的郁色，原本苍白的唇泛起了极淡的水红，轻轻吻去她面颊上的泪痕，气息灼灼在她耳畔道：“我就是想要你。”
“……”
他感情表达的毫不遮掩，乔玥不明白季长澜为什么几天不见就完全变了个人。
纤细的手腕被他扣住，生杀予夺的反派想要控制住一个小姑娘是何等容易，乔玥踢他小腿的动作根本不像是在挣扎，反而像是一只收着爪子的猫儿在和主人闹脾气。
见踢他不动，乔玥眸底蕴起浅浅水汽，呢喃似的啜泣声钻入季长澜耳朵里，他指尖扣紧，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绽起。
“再哭？”
乔玥抽搭一下，被他眼中燥戾的神色吓到了，忙将乱动的脚尖从他小腿上遛了下去，轻轻柔柔的，羽毛似的在他心尖挠了又挠，偏偏又婆娑着杏眼儿道：“不、不哭了。”
又娇又怯，绵软的让人恨不得将她生吞进肚里。
季长澜缓了口气，才堪堪将心里翻涌肆虐的情绪压了下去，薄薄的唇轻擦过她面颊，感觉到怀中女孩儿的颤栗，他低声说：“不会让你太疼的，但是今天必须这样。”
“倘若你真觉得受不了……”他的语声稍顿，下一秒乔玥手上就被塞进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一把精致的墨玉柄匕首。
乔玥瞬间不敢动了，生怕季长澜一怒之下杀了自己。
可季长澜只是弯了弯唇，将刀柄递到她手上，寒芒落入他眼里，他眸中有她看不懂的温柔与痴迷：“倘若真的受不了，就杀了我。”
乔玥眼睛里的泪顿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看着她被吓傻的呆愣模样，季长澜忽然笑了，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到时候衍书会帮你善后，我留下的东西够你今后吃穿不愁，我不会怪你的。”
墨玉的凉意从掌心传来，乔玥愣了半晌，才呆呆问了句：“侯爷你疯了吗？”
连命都不要的，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季长澜只是极轻的“嗯”了一声。即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他早就疯了，从小姑娘离开那天起他就疯了。
对他而言，日日夜夜的渺茫等待比死还要可怕的多。
他宁愿死在她手里。
季长澜俯身，两人距离拉近。
乔玥看到他眸底炙热的火星，绝望又肆意。
眼前暗影罩下，乔玥下意识闭上了眼，疼痛传来的时候，季长澜轻轻吻住她的唇。
“如果受不了就杀了我。”他拨开她面颊上的碎发，漆黑的眼睫微微濡湿，微哑的语声带着与平时不同的细微颤音，低低在她耳旁说，“不然哭也没用。”他不会停的。
强势的令人生气。
墨玉匕首骨碌碌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丝散乱黏在雪白的肌肤上，少女含水的杏眸朦朦胧胧，像只小兽似的被男人困在臂弯里，避无可避。
晚风从窗口吹了进来，帘幔上的穗子微微摇晃。
他呼吸急促。低头吻在她锁骨上。
“记住我给你的疼。”
“不许再忘了我。”
＊
雪一夜未停，乔玥很快就昏睡过去了。
卷翘的睫毛湿漉漉的搭在眼睑，雪白的面颊微红，上面挂着几滴泪珠儿，正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季长澜用手巾将她的脸擦净，抬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除了比往常热一些外，倒不像刚才那般烫了。
明明没怎么折腾她，可小姑娘到最后就像团泥巴似的贴着他，软绵绵的连骨头都没了似的，怎么扶都扶不起来。
实在太娇弱了。
若不是体温降下去，他甚至以为她会发烧。
季长澜将被子盖在她身上，眸光触及她淡粉的脖颈时，呼吸不自觉又重了些。
那种滋味儿，只要尝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从指尖到心尖都跟着颤栗。
陌生又难以抑制，和梦里的感觉全然不同。
她刚刚将他抱的那么紧，就好像永远不会与他分开似的……
季长澜眼睫微颤，正要吩咐丫鬟打水给她清洗时，门外忽然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
衍书在门外恭敬道：“是属下。”
季长澜的眸色微凝，抬手将帘幔掩好，披上外衫走了出去。
风雪从门外灌了进来，驱走室内暖意，长廊外的天色依然黑沉沉一片，只有门前挂着两盏宫灯。
季长澜墨发披散，身上还带着辗转后的热意，房间内浓郁的依兰香气扰的人昏昏欲睡，他垂下眸子微微理了下衣襟，语声淡淡的问：“人抓到了么？”
他气场并不像往常那般强烈，可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衍书面颊时，仍让衍书微微地下了头，他语声僵硬道：“人跟丢了。”
季长澜宽大的衣袍被风吹起，嗓音幽幽凉凉重复了一遍：“跟丢了？”
衍书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季长澜的眼：“属下已经十分谨慎了，看到那老和尚回房间就跟了进去，可是那老和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屋子里半点儿也寻不到踪迹。”
寻不到踪迹……
半年前就是这样，半年后还是这样。
寒风呼啸而过，季长澜眸底沉郁暗含戾气，老和尚三天前说过的话又回荡在耳旁：“小夫人没有情根，很难产生感情，能在侯爷身边伴着侯爷就好，侯爷切莫强求。”
没有情根？四年前她明明对谢景脸红过，那懵懵懂懂的娇羞模样至今犹在眼前，她怎么可能没有情根。
倘若不是半年前见过那个老和尚，他也不会做那些奇奇怪怪的梦。
偏偏那个老和尚每次都丢下只言片语，他与皇帝同行也不好直接抓人，只能派衍书先行跟着，却没想到人还是跟丢了。
凭空消失。
还能就地圆寂了不成。
季长澜轻轻闭眼，本能的察觉到这老和尚似乎知道些什么。
四年前的乔乔明明是有感情的。
可是如今哪怕他那样亲吻她，哪怕与他做了那样亲密的事，她的心脏依然是毫无波动的。
不会像他那般心跳，也从未对他脸红过。
哪怕嘴上说着喜欢，也仅仅是可怜他而已。
她并非懵懂，而是彻底没有感情。他所有的投入都像是落入大海中的顽石，惊不起她半点儿涟漪。
倘若她要走，甚至会比四年前还要绝情。
……他根本就留不住她。
门外冷风翻涌而入，零零碎碎的雪花落在他衣摆上，带着刀锋般冷冽的寒意，季长澜缓缓睁开眼睛。
他淡声吩咐：“接着找，下次若见了直接将人绑了，不用汇报我。”
衍书道：“可是皇上和靖王或许已经看出异样了，侯爷您……”
季长澜冷声打断了他的话：“不用管。”
衍书沉默了半晌，轻轻道了声“是”，俯身退下。
房门应声关上，季长澜身上风雪浸透的寒意并未散去，衣袖下的五指缓缓收拢，眸色沉的可怕。
切莫强求？
他偏要强求。

第46章
屋内的依兰香熏香燃到了尽头，阳光透过帘幔。
微风吹得帘床头的金丝穗子一阵轻晃，乔玥眼睫颤了颤，睁开了水汽润泽的杏眼。
帘幔半掩着，四周床褥一片狼藉，金丝海棠被褥上被抓皱的褶痕混杂着未褪去的男性气息，瞬间让乔玥想起了自己昨晚痛的紧抱着男人身子的模样儿。
像八爪鱼似的紧贴着他，当时季长澜眼尾微红睫毛湿润，映的那瞳色也极为潋滟。汗珠顺着额角滴落，一颗颗砸在她身上，像是知道她痛的厉害，他垂眸在她耳边低喃了几声，安抚似的，低低撩撩的嗓音极有磁性，听的她耳朵都酥了。
然后也不知怎么就被吃了。
乔玥脸红了红，撑着手臂想从床上坐起来，可那股陌生不适的疼痛感传来，她胳膊软绵绵的，竟是怎么也使不上劲儿来，一不留神又跌了回去，惹得帘幔上的流苏穗子一阵摇晃。
宝笙听到动静，忙从屏风后走了进来，见她睁开眼便笑着道：“呀，小夫人醒了？”
一同进来的还有陈婆子，见状忙道：“小夫人可有哪不舒服？”
……浑身都不舒服。
又酸又软，好像一滩泥巴。
陈婆子见她没说话，心下也猜到几分。
虽然乔玥当小夫人已有数月，可她刚才给她擦身子时，那床榻上的落红分明是第一次才有的。
她跟了侯爷十几年，侯爷虽然从岭南回来就受了重伤，可他到底是曾经上过战场的人，便是如今也能单手拿起一百余斤的银枪。
乔玥毕竟只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站在地上还不到侯爷肩膀高呢，听说侯爷昨晚回来心情还不大好，她就这么被破了身子，估摸着也是受了一番罪的。
她瞧着乔玥眼眶通红的样子也觉得心疼，便道：“小夫人想吃些什么？老奴让伙房做些滋补汤食，给小夫人调养调养？”
乔玥点了点头，问：“陈妈妈怎么来了，侯爷呢？”
陈婆子道：“侯爷清早就出去办事了，可能要晚上才回来呢，宝笙她们毕竟是姑娘家，对这种事没什么经验，所以临走前吩咐老奴来照顾小夫人。”
他倒是一点儿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忙。
乔玥轻轻“噢”了一声，心里忽然有点怪怪的感觉。
膳食做好后，宝笙扶着乔玥坐到桌上，乔玥食量本就不大，吃了小半碗燕窝粥便要放下汤匙。
陈婆子见状微微皱眉，忙又舀了勺海参蒸蛋过去，劝道：“小夫人可多吃些，侯爷毕竟只有您一个妾室，您得快些恢复过来。”
叮——
乔玥手中汤匙碰在碗沿上，发出脆生生的轻响。
陈婆子这话暗示之意明显，乔玥之前并没有意识到和季长澜再来一次的问题。
季长澜只是看着削瘦，力道却是半点儿不弱的。
昨天那样已经是她的极限了，若是短时间内给他再来一次，自己还不得化成滩水流到床底下去？
乔玥眼睫颤了颤，水润的杏眸里满是惶恐。
陈婆子忙道：“只是第一次会疼而已，后面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不疼。
但是累啊。
她也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喜欢这么消耗体力的事情，闻言打了个寒颤，连忙摆了摆手，对陈婆子道：“不、不吃了，恢复慢点就慢点吧，我觉得挺好的。”
说完，她就一脸自闭的回到床上，任陈婆子怎么劝都不起来。
＊
季长澜是提前从清安寺回来的，此举在同去祈福大臣中影响颇重，敌对大臣们纷纷以大不敬的罪名上疏弹劾，请求皇上处罚季长澜。
皇帝几次想顺水推舟，照着大臣们说的打季长澜几十大板解恨，可毕竟这些处罚对他而言不痛不痒，皇帝思索再三，还是只下了道诏书训斥。
当裴婴把这个消息汇报给刚刚回府的季长澜时，他面上倒没太多表情，只说了句：“谢宗倒是一点儿不糊涂。”
裴婴附和道：“可不是吗。”
要么怎么能夹在侯爷和靖王之间生存几年呢？
和稀泥的本事确实有一套。
倘若他真处罚了侯爷，白让靖王捡个大便宜不说，就连侯爷手下那群大臣也会将矛头对准他，谢宗自然不愿意当活靶子，全然是一副无能为力只爱贵妃的昏君模样，一点儿不掺和。
裴婴道：“不过皇帝已经在调查侯爷半年前见普云大师一事了，靖王和沛国公那边也有所动作。”
季长澜皱了下眉，问：“蒋齐斌也在查？”
裴婴道：“是，他听说侯爷半年前也是见过普云大师后，才同意国公府婚事的，估计也对侯爷起了疑心。”
谢景和谢宗调查普云大师一事季长澜早就料到，越多人查反而越容易把那老和尚揪出来，反而对他有利，但是蒋齐斌那也动作却是他没料到的。
估摸是皇帝对他说了什么。
国公府虽然大不如前，可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论声望在朝中还是有一定影响的。
而他自从谢熔死后便一直保持中立态度，如今蒋夕云和蒋鸿儒纷纷失踪，他走投无路，确实是皇帝拉拢他的最好时机。
想起之前在靖王府时，蒋齐斌试探乔玥的事，季长澜眯了眯眸，问：“暗牢里那个应该活不到开春了吧？”
裴婴知道他说的是蒋鸿儒，便道：“只剩一口气了。”
“嗯。”季长澜神色淡淡，“送他一程，再将他那些衣服物件拾掇拾掇丢出去罢，不用处理的太干净。”
裴婴一愣：“将这些东西丢出去，若是让皇上发现，岂不是白白让他拉拢了沛国公？”
树上积雪纷纷而落，寒风吹过时，季长澜轻拂袖摆，平静开口：“我就是要让他拉拢沛国公。”
不然，又怎么将那些讨厌苍蝇一网打尽。
＊
这厢。乔玥在床上一躺就是一整天，满脸都写着：“我自闭了，不要理我”八个大字。
陈婆子不懂她内心所想，见她一言不发的样子，还以为她生气了，正要让伙房做些她爱吃的甜品让她换换心情，一出门就见到了迎面走来的季长澜。
他肩膀上落了些未融化的飘雪，唇色比原来淡了许多，神情倦怠疲惫，见她出来只是轻抬眼皮，问道：“小夫人怎么样？”
陈婆子没想到季长澜今天回来的这么早，没想好说辞的她犹豫半天，才实话实说道：“……不怎么吃得下东西，也、也不怎么说话，像是有点……”
“生气了？”季长澜微微挑眉，很自然的接了一句。
陈婆子忐忑不安道：“……有点像。”
季长澜没再说什么，只是淡声吩咐：“知道了，你下去罢。”
陈婆子松了口气，见季长澜兴致不高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侯爷还没用过晚膳吧，可要备些吃食过来？”
“嗯。”季长澜目光落向屋内，“备些枣泥糕和糖蒸酥酪吧。”
陈婆子目光划过一丝诧异，愣了一瞬，才轻轻道了声“是”，低头退下了。
季长澜越过屏风，炭火烧的正暖，透过薄薄的帘幔，很容易就能看见床上那抹小小的影子。
被褥已经换过，依旧是她喜欢的暖色调，刚好能将她身形完全裹住。听见他进来，乔玥的肩膀颤了颤，却没和以前一样起来，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瞧着倒真像是生气的样子。
季长澜将帷幔卷了上去，金丝穗子晃呀晃，发出和昨晚一样“嗒嗒嗒”的声响。听的乔玥眼睫一阵抖动，正要忍不住要坐起来时，季长澜却忽然抬手将穗子抓住了。
声音戛然而止。
乔玥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也不知是不是要继续自闭，还是象征性的起来和他问个好。
如果一问好他得寸进尺怎么办？
以前她不喜欢什么，只要哭一哭撒个娇他就会顺着她，可昨晚的季长澜却是半点余地也没给她留。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男女力量的悬殊。觉得有必要让季长澜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只不过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做，正纠结着，就忽然听季长澜嗓音淡淡的问了句：“生气了？”
乔玥唇角极其细微的往上扬了扬，一张小脸却崩的紧紧的，轻轻“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季长澜将她细微的神情收入眼中，面上却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他知道昨晚吓到小姑娘了，她需要一点点安全感。
却没想到她会假装和他生气。
装的一点儿都不像。
想起老和尚说过的话，他倒希望她真和以前那样和自己发一顿脾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喜欢是假的，就连生气也是假的。
他微微敛眸，轻声问她：“玥儿为什么生气？”
乔玥哪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她只是不想要而已。
第一次和季长澜生气她还有点生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她又“哼”了一声。
季长澜弯了弯唇，问她：“我让陈妈妈备了些枣泥糕和糖蒸酥酪，玥儿想吃么？”
乔玥眼睫颤了颤，暗示性的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声音比方才弱了些：“哼。”
季长澜神色淡淡：“说人话。”
乔玥思索了片刻，软声细语的答道：“心情不大好，本来是不想吃的，可是侯爷盛情难却，那我还是吃一些吧。”
说着，她还微微蹙眉，全然是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季长澜笑了笑，倒是没和她计较什么，等陈婆子将膳食端进来后，垂眸看她半晌，便从床上起身。
乔玥拿着枣泥糕的手一顿，欲言又止。
陈婆子见状，忙问了句：“侯爷这么晚还要出去么？”
季长澜视线扫过乔玥，微微停了一会儿，才道：“有些事要办，晚上可能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乔玥愣了愣。
季长澜虽然一直很忙，但是夜不归宿倒是头一次。
她巴眨着杏眼儿瞧了季长澜半晌，有些好奇他干什么去，但想起昨晚疲惫不堪的感觉，和自己还在假装生气的事儿，忙又将眼眸垂下了。
什么也没问。
季长澜轻闭了下眼眸，转身走出房间，神色淡淡的看着廊外苍绿的古榕。
果然是没心的小姑娘。
真是一点儿都不会难过的。

第47章
之后的几日里，乔玥都没怎么见过季长澜。
这下子乔玥连装生气都不用了。
每天好吃好喝和以前一样，没有受丝毫影响，这倒让见多识广的陈婆子都有些诧异了。
她以前也在宫里呆过一段时间，见多了那些妃子费劲心机逢迎皇上的样子，也见多了别府小妾是怎么纠缠男人的。别说三天不来，哪怕男人一个眼神不对，那些小妾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唯恐自己做的不对，非要把男人哄好才行。
可如今侯爷几天晚上没留宿，这小夫人怎么一点儿也不担心的。
看上去还挺惬意。
和孩子似的。
陈婆子直摇头，收拾好换洗的床褥去北院时，还没跨出院门，就遇见了迎面和衍书走来的季长澜。
两人一前一后，低头像是在谈什么事，陈婆子忙退到一旁，让开条道，倒是季长澜视线扫过陈婆子时，脚步稍顿，低声问了句：“小夫人休息了？”
神色淡淡，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陈婆子便如实汇报道：“还没休息，小根下午刚刚来过，正和宝笙在屋里玩儿呢。”
听到陈小根的名字，季长澜默了一瞬。
倒是忘了她还有个弟弟。
自从陈家出事后，陈小根就暂时留在侯府里，让陈婆子照顾，如今陈婆子被调去了正房，那孩子自然也没什么人管了。
他轻声吩咐：“把陈小根带到李管家那，让他照应吧。”
“是。”
陈婆子看到季长澜刚刚走来的方向，像是正房，想起他好久未去了，便道：“侯爷可要去正房休息？老奴这就去和小夫人说一声，再让伙房再备些膳食过去。”
季长澜目光越过院落内的古榕，朝正房望了一眼。
和宝笙玩的正开心么？
他修长的指尖抚过腕上珠子，嗓音淡淡道：“不去了，让她玩罢。”
说完，他就转身向书房走去，微风拂过时，树上积雪簌簌而落，他黑袍被风扬起，只一瞬又归于沉寂。
莫名的，陈婆子觉得侯爷身影比以往沉闷不少。
也不知道是真忙，还是压根就不愿意来。
不过乔玥一进侯府就是她在照应，性格也确实讨人喜欢，陈婆子也不愿意她继续和侯爷闹脾气。
她将被褥送去北院，回到正房后看着没心没肺玩的正起劲儿的小姑娘，纠结了半晌，才试探性的开口：“老奴刚刚出去送被褥时，看到侯爷回来了，小夫人要不要……”
“啊？他回来了？”
正在和宝笙玩纸牌的乔玥一愣，不等陈婆子说完，就追问道：
“什么时候回来的？”
“去哪了？”
“怎么不来找我呢？”
一连串儿问题把陈婆子问懵了，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半个时辰前回来的，一回来就去了书房，老奴也是半道儿遇见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
她抬眸看着乔玥，一字一顿的语声充满暗示：“不过老奴看着侯爷的心情似乎不大好呢。”
心情不好？
难道他也生气了？
乔玥握着手中的纸牌，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
自己都没生气呢，他为什么会生气？
难道就因为自己不想要？
她挠了挠头，发髻上的珠花轻晃，喃喃自语道：“他脾气怎么这么坏的。”
虽说季长澜脾气向来不好，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听乔玥这么一说心脏不由得跳了跳，以为乔玥是不愿意去呢，忙说：“虽然侯爷没有来正房，可是刚才还问过老奴您怎么样呢，显然是关心您的……”
她观察着乔玥的神色，语声和蔼劝道：“要不小夫人……”
“我去书房看看他好了。”
乔玥很自然的接完了陈婆子没说完的话。
陈婆子呆住。
见多识广的她竟然完全猜不透乔玥的想法，愣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吐出一个字：“好。”
宝笙虽然木讷些，这会儿也看出了陈婆子的意思，轻声说：“侯爷这会儿回来应该还没用膳，要不奴婢让伙房备些吃食，小夫人一同带过去？”
经宝笙这么一提醒，乔玥卷翘的睫毛颤了颤，思索了一会儿，掰着手指头数到：“那就备些珍珠翡翠汤圆，梅花香饼，如意卷，还有奶汁鱼片吧。”
陈婆子神色犹豫。
小夫人喜甜，这些全是小夫人爱吃的，可侯爷却是不大吃甜食的，往常也就是小夫人劝着，他才拿起筷子，吃一口就放下。
他今天兴致不高，要是把这些端过去，估计是一口都不会吃的。
她婉言相劝：“要不再备些别的？这些全是甜食，侯爷吃了可能会觉得腻。”
然而乔玥却完全没理解陈婆子的意思，一双杏眼弯成月牙儿状：“怎么会腻呢，我吃着一点儿都不腻的。”
“……”
见乔玥拿定了注意，陈婆子也不再多劝，吩咐伙房备了吃食，便让宝笙拿着食盒陪乔玥一同去了。
另一厢。
衍书跟着季长澜到了书房，向他汇报这两天的政事。
季长澜靠在椅子上，一双眸子望着古榕树上的莹莹白雪，指尖无意识的转动着掌中的佛珠，嗓音淡淡：“谢宗已经见过蒋文斌了？”
衍书道：“是，昨个儿早上召见的，只不过目前还没什么动作。”
佛珠碰撞声在房间内异常沉闷，季长澜眸光微凝：“那就是还不信。”
衍书道：“倒不全是不信，蒋文斌也是个老狐狸了，肯定担心皇上拿他当枪使。”
季长澜淡声开口：“那就想办法让他信，总要让他在灯会前动手才是。”
听到“灯会”两个字，站在椅子旁边的衍书微微一顿。
想起季长澜这几天都兴致不高，沉默半晌，才轻声问：“过几日便是花灯节，侯爷这次要不要带小夫人……”
佛珠碰撞声一停。
季长澜漫不经心的将佛珠收入掌中，食指收拢间，他侧眸看向衍书，眼瞳在烛火微弱光线下格外幽静，淡声询问：“你想说什么？”
衍书背后一寒，自知失言忙闭上了嘴。
刚刚走到房门外的乔玥脚步一停。
灯会？
大缙的花灯节一年一次，乔玥看书的时候就觉得热闹，只不过她记得，季长澜从不参加这个，好像是从岭南回来后就这样了。
乔玥本不抱什么希望，但此时听衍书提起又有些心痒痒的。
只是季长澜这会儿应该还在谈事。
自己来的好像不大是时候。
她回头看了看提着食盒的宝笙，咬着唇瓣纠结了半晌，还是轻轻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季长澜握着佛珠的手一顿，抬眸看向门外。
一抹小小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有风吹过，廊前的灯影摇曳，那个人影也跟着着一晃一晃的，仔细点，还能看到她发间闪动的珠簪。
小星星似的，说不出的明亮。
季长澜垂眸，将佛珠绕回手上，淡声道：“进来。”
乔玥推开房门，屋外的气温很冷，她面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朱红色的斗篷上也落了些飘雪，像是不知道要不要走进去，她站在门口，糯糯道：“侯爷，你在忙吗？”
季长澜看着她水汪汪的杏眼儿，低声道：“不忙。”
他抬手示意乔玥进来，跟在她身后的宝笙关上房门，季长澜扫了一眼宝笙提着的食盒，微微坐起身子，一边帮乔玥轻拂着斗篷上的积雪，一边问她：“还没用晚膳？”
室内的气温比屋外暖和很多，乔玥吸了吸鼻子，软软的语声还带着些细微的鼻音：“我吃过了，这些是带给侯爷吃的。”
“带给我的？”
看到食盒里满满当当的甜品，季长澜有些好笑的弯了弯唇，修长的身形使她坐在椅子上也和乔玥差不多高，闻言将乔玥拉倒身侧，轻轻在她耳边问：“不是不想见我？”
乔玥目光闪了闪。
倒不是不想见他，是不太敢见他，总怕他还要那个。
她这几天以为季长澜忙，就一直没放在心上，可如今听季长澜这么一问，才忽然发觉，季长澜这几天不找她，是以为自己不想见他。
倒是一点儿压力也不给她。
乔玥看了看旁边目不斜视的宝笙和衍书，也学着季长澜的样子，悄悄趴在他耳朵旁道：“不是不想见侯爷，主要是……侯爷还想不想那个？”
季长澜自然知道她这几天都在担心什么。
本来是不怎么想的，他只要乔玥成为他的人就够了。
可是此刻小姑娘软绵绵的在他耳旁吐着热气，呼吸间全是少女特有的香，倒又有些想了。
他眼睫微颤，伸手将乔玥揽到怀里，唇瓣轻贴她耳廓，毫不遮掩的吐出一个字：“想。”
紧贴着耳畔发出的声音极有磁性，男人微凉的气息拂过面颊，莫名让乔玥想起他那天晚上在她耳旁低喃的样子。
微红的眼尾映着他披散的墨发，显得他肤色更白，样子也比往常更加好看。
不过现在……
乔玥轻轻笑了一声，杏眸微眯的样子像个狡黠的小猫，神神秘秘的在季长澜耳边道：“侯爷现在想也没用了。”
季长澜微微一愣，垂眸对上小姑娘的杏眼儿。
亮盈盈的，一点儿害怕也瞧不到。
和先前神色恹恹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默了一瞬，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声问她：“你来癸水了？”
乔玥毫不隐瞒：“对呀，今天刚来。”
所以想也没用。
怪不得她今天主动来找他。
季长澜指节在桌案上敲了一下，面上倒没什么生气的意思，只是吩咐宝笙取了铜手炉来给她捧着，微微收拢怀抱，问：“肚子还疼么？”
乔玥道：“这次没那么疼了。”
自从第一次疼的昏天暗地以后，月初时陈婆子都会提前端药来给她喝。
她很不喜欢喝药，很多时候都是偷偷倒掉的。
不过从第三个月开始，那些难喝的汤药就变成了药丸，味道虽然还是不大好，但是就着蜜水一口吞下去，倒比喝药好很多。
而且当了小夫人以后，和季长澜同睡，他的手虽然凉，但是捂热了搭在肚子上的温度刚刚好，掌心刚好可以盖住她的小腹，比铜手炉还要舒服。
乔玥扬起一张小脸看向季长澜，问：“侯爷今天回去睡好不好呀？”
季长澜低眸看着她，没说话。
暖橘色的光线中，乔玥一双杏眼儿闪亮，对上他的视线：“陈妈妈说侯爷最近心情不好，我会哄侯爷开心的。”
季长澜弯了弯唇：“你怎么哄？”
乔玥微微蹙眉，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哄。
得先让他回去再说。
书房这么冷，总不能让他睡这里吧？
她从季长澜身上跳下来，软绵绵的小手扯着他的袖摆，想了想，似乎又觉得这招已经没用了，于是她硬生生皱起眉，学着之前假装生气时的样子，轻轻哼哼了两声。
带着一点点少女特有的鼻音，听起来不像是生气，倒更像是小猫儿在撒娇。
模样儿纠结又古怪。
季长澜默了一瞬，垂眸理了下衣襟，神色淡淡的说：“走罢。”
这便是同意回去睡了。
乔玥笑了笑，走到衣架旁将风氅取下：“侯爷，外面冷。”
房门口的光线黯淡，窗口透进来的凉风微冷。
乔玥惦起脚尖，柔软的手指纤细漂亮，笨拙又仔细的将氅衣披在他身上。
季长澜眼睫微颤，低眸对上她的目光。
她黑亮的杏眼清澈，盛开着春日桃花遍野的暖色。
哪怕懵懵懂懂，却依旧明媚至极。

第48章
乔玥将季长澜拉回正房，季长澜不喜欢房间里有人，所以宝笙和陈婆子将床铺好就退了出去，只留他们两人在屋里。
桌上的晚膳是宝笙出门前热好的，季长澜褪去了那身玄黑衣袍，肤色在灯光中冷白如玉，眉目微敛时，羽睫下暗影时轻时重，看上去虽然不似平时那般冷戾了，却也只在乔玥夹菜时才动一下筷子，似乎还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乔玥微微蹙眉，想起之前陈婆子说的话，轻声问道：“侯爷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些？”
季长澜神色淡淡：“喜欢。”
真的喜欢吗？
乔玥支着脑袋看向他，水汪汪的杏眸里映出他冷淡的模样。
她说：“陈妈妈说甜食吃多了会腻，可我觉得甜味儿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味道，能让人心情变好。”
她又拿起一块梅花酥饼放到他碗里，清甜的嗓音又软又糯：“我也很喜欢吃这些的。”
所以，我把我喜欢吃的东西分享给你，你就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梅花酥饼色泽金黄，少女的指尖也沾染了一点儿淡金色的光。
她少了小姑娘的骄纵执拗，却多了几分少女独有的温柔。
她的快乐简单纯粹，喜欢的东西也很多很多。
这种性子的姑娘，无论在哪里都会过的很好。
哪怕没有他。
季长澜垂眸，伸手将她拉到怀里，幽静的眼眸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漂亮，却不同于她的明亮，像是凝了冰的湖面，又像是摄人心魄的宝石，藏着许许多多她也看不懂的情绪。
他问她：“前天库房送来的那串珠帘你喜欢吗？”
乔玥点点头：“喜欢。”
“那明天就让陈妈妈把它挂在房间里。”他说。
乔玥眼睛亮了亮，可只是一瞬又皱起了眉。
那串珠帘是淡粉色的，末端的珍珠莹润生辉，烛光一照宛如繁星，很是好看。
她当时就想挂上，可是陈妈妈说，这毕竟是侯爷的房间，总挂些女孩子家的东西，外人看到了不好。
乔玥觉得也是，于是她说：“不挂也行的。”
季长澜问：“不是喜欢？”
“是喜欢。”乔玥顿了顿，抬起杏眼儿看向他，问：“那侯爷喜不喜欢？”
季长澜垂眸，轻声说：“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乔玥一怔：“侯爷就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
季长澜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抱着她走到床边，握着她的手抚过床榻上的帷幔。
黯淡的光线中，他的眸光幽静，盛满了她小小的影子。
他说：“你看，房间里到处都有你的痕迹，如果哪天你走了，我看着这些东西，你觉得我会是什么心情？”
他的嗓音很平静，乔玥却在他语声中听出几丝难言的涩意。
就好像他曾经经历过这些。
会是什么心情？
乔玥指尖微微缩紧，丝丝缕缕依兰香气攀附上心头，却不似以往那般甜腻。
她的手按在他心口，弯弯的细眉皱起：“痛的？”
“嗯。”痛的。
季长澜垂眸亲吻她的额头，苍白的唇微微发颤。
所以，
你能感觉到吗？
＊
今年的大雪断断续续，天空中很快又飘起细细密密的雪花来。
寒风从窗缝吹进，轻轻浅浅的依兰香气被吹散，寒气蔓延时，季长澜缓缓睁开了眼。
门前只亮着一盏残灯，风雪铺天盖地，冷白衣袍垂落，季长澜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雪，隔着鼻翼间呼出的雾气，隐约只能看到远处的古榕和轻轻摇晃的秋千。
他竟然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院子里。
季长澜袖口中的指尖微颤，轻闭眼眸咬住舌尖想摆脱这个梦境，下一秒，他就听到了少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凌，你怎么站在这里啊？”
是啊，他怎么站在这里？
舌尖漫上细微的涩意，季长澜睫毛上的积雪簌簌而落，缓缓睁开了眼。
少女抬着一双杏眼儿看向他，雪白的狐裘温暖拖地，刚好可以将她小小的身子裹住，只有微风拂过时，才露出一双杏红色的绣鞋。
映着深夜黯淡的光，他看到少女红扑扑的小脸。
……也不知是不是冷的。
见他久久不语，小姑娘微微蹙眉，轻咬唇瓣的样子分外鲜活，惦着脚尖拂去他肩膀上的雪，轻声问他：“诶，你怎么了，是一直没睡吗？”
肆虐的寒风中，季长澜听到自己很轻很轻的“嗯”了一声。
大雪落在他的眼睫，季长澜低眸对上小姑娘泛红的面颊。
那你呢，又跑去哪里了？
然而小姑娘并没有听到他心里的话，拂在他肩膀上的小手软的像柳絮，带着一点儿春暖花开时的香，微微笑着说：“我刚刚去城里时，看到地摊上有一盏很漂亮很漂亮的花灯，是白色小鸟形状的，尾巴长长的，眼睛还会转……”
小姑娘语声稍顿，用手指着他衣摆上的暗纹，嗓音绵软清甜：“喏，就跟你衣服上的花纹一样，我觉得你会喜欢的，可是我没猜中灯谜，就没有带回来。”
说着，她微微皱了下眉，杏眸水汪汪的，像是有些内疚的样子。
季长澜的瞳孔骤然缩紧。
……花灯。
他张了张口想问什么，喉咙里却僵硬的发不出一个字，而后，他便听到小姑娘问：“我明天还想去试试看，阿凌，可以让我再去城里看看吗？”
细细密密的雪纷纷而落，小姑娘轻拂他衣摆的指尖微红，低头将手放在唇边哈了口气，呼吸间弥漫的白雾让她容颜恍惚的不清楚。
她轻咬着唇瓣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想触碰他的面颊，却被他侧眸躲开了。
像是看出了他的排斥，小姑娘有些失落的低下头，过了许久才道：“你要是不开心的话，那我就不去了……”
她抓着他的袖摆：“阿凌我们进屋吧，今天的雪好冷啊。”
寒风肆虐间，他僵硬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动了动，俯身触碰小姑娘的面颊，温软的温度蔓上指尖，他听见自己轻声说：“明天我带你去好不好。”
今夜的雪好冷好冷。
所以你别再去找他了，好么。
……

第49章
……
断断续续做了一夜的梦，季长澜睁开眼时，额上浮出一排细密的冷汗。
窗外的大雪下了一夜，廊上灯火未灭，隐约能看到远处天空中亮起的白光。安静的房间内只有乔玥的呼吸声。
似是昨晚去书房时冻着了，她的气息不大平稳，卷翘的睫毛随呼吸轻颤，不时翕动两下鼻尖，正蜷在他怀里睡的香甜。
很乖很乖的模样。
季长澜闭眸轻拥着她，过了良久，才从她身上汲取了一点点温度。
他无数次想从梦里出来，可望着那双含水的杏眸儿时就停住了。
也不知是想再听她喊一声“阿凌”，还是想再看一眼她面颊微红的模样儿。
只不过她脸红并非为他。
那年灯会是谢景带她看的，他一开始并不打算让她去。
小姑娘也气的没有理他，那天的风雪很大，小姑娘坐在雪地里哭了好久好久，本该无动于衷的他，在对上那双通红的杏眼儿时，竟然鬼使神差的松了口。
他心软了。
是啊，他心软了。
那时的他怎么那么心软呢。
他看了一夜的雪，很少生病的他第一次病了，他看得出小姑娘很想要那花灯。
不知是因为嫉妒，还是因为大雪太冷，第二天他避开侍卫带她去了。
那是他第一次带小姑娘出去，也是花灯节的最后一天。小姑娘眼眸亮亮的特别开心，站在星空下的样子是他不曾在那院落里见过的明媚。
然而那家灯铺没有再出来了。
小姑娘当时很失落，对他说：“阿凌送过我很多东西，我还没有送过你什么。”
星暮下，他对上小姑娘水盈盈的杏眼儿：“我不要什么花灯。”有你在就够了。
“可是那个花灯真的很漂亮……”
“等明年，我再陪你买更漂亮的。”
他当时以为他们还有很多以后，很多个明年，没有注意到小姑娘欲言又止的神情，而她最后也走的干干净净，就像从未出现过那样，什么也没留下。
握在少女腕上的手无意识收紧，他怀中小姑娘发出不安的哼哼声，轻蹬的小腿踹到帘幔上的帷帐，床榻上光影一阵明灭。
季长澜缓缓睁开眸子，眸中戾气翻涌，过了好一会儿才散去。
床幔上的帘幔摇摇晃晃，只有廊外才透进一点儿微弱的光，季长澜起身穿好衣服，视线扫过睡在榻上的小姑娘时，忽然微微一顿。
大概因为有人在旁边暖着，她并非像以前那样穿的严实，半截藕臂陷在层层叠叠的被褥中，细腻如上好的汝瓷，淡粉色的唇瓣微嘟，偶尔随着摇晃的帘影翕动两下，像是在做什么香甜又美好的梦。
“侯爷现在想也没用。”
“对呀，我来癸水了。”
想起小姑娘那有恃无恐的样子，季长澜忽然不想她睡的那么舒服了。
他微微眯眸，站在榻边盯着她看半晌，忽然俯身捏住她下巴，低头咬住她的唇……
窗外大雪肆意，铜炉里的兽金炭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睡梦中的乔玥皱了下眉，感觉到舌尖传来的痛意，她本能的反咬了回去，面前的人闷哼一声，微微撤开了身子，她一睁眼就对上了季长澜幽沉的眸子。
借着清晨微弱的光，他看到季长澜弧度优美的唇瓣上缓缓冒出了几颗滚圆的血珠，在他冷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夺目。
乔玥大脑顿时清醒了不少，下意识的舔了下唇瓣，捏着被角怯懦的喊了声：“……侯爷？”
“嗯。”
廊外的光从他身后落下，季长澜逆光中的五官俊美深邃，正不紧不慢用手帕轻拭着伤口上的血痕，姿态优雅面容平静看不出一点儿怒意，全然不像是刚刚被咬了一口的人。
只有那双眸子莫名幽沉，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她粉.嫩的唇。
眼神变.态变.态的。
乔玥捏着被角的手微微一僵，又悄悄往被子里缩了缩。
季长澜轻轻嗤了一声：“紧张什么呢？”
把他咬成这样，能不紧张么？
可毕竟是他先动的口，乔玥只能装作无事发生似的问：“侯爷，您叫醒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季长澜将手帕丢到边上的竹篓里，神色淡淡道，“就是看你睡的太香，忽然心情不好。”
“……”
乔玥正在打哈欠的嘴顿住，水润的杏眸巴眨两下，看上去似乎有些委屈：“那侯爷现在心情好了吗？”
“也不太好。”他说。
乔玥问：“那我不睡了？”
季长澜微微挑眉，似是有些意外：“我心情不好，你就不睡？”
倘若是以前的乔乔，肯定会对他发一顿脾气，然后翻身就睡，根本就不会问这句话。
可是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乔玥身上，似乎是想看看她说的是真还是假。
乔玥确实不想起来，可考虑到他这几天不稳定的情绪，纠结了半晌，还是慢吞吞坐起了身子，正准备从床上下去时，就听见季长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似乎是心情好些了，他眼底阴霾散去了些，弯腰抚上她的面颊，指尖在她唇瓣残留的血渍上摩挲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般的呢喃：“你现在真的好乖。”
乔玥额头上传来一点又凉又柔软的触感，雪花似的，只一瞬就消散了。
季长澜起身落上帘幔，看着一脸茫然的小姑娘，忽然弯了弯唇，对她说：“接着睡吧，我最近很忙，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乔玥坐在床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有了种说不清楚的失落感。
很淡很淡。
接下来的几天里季长澜确实很忙，乔玥并不太清楚他在做什么，似乎是觉得她一个人会无聊，特地叫来沈成的夫人孔柏菡来陪她。
孔柏菡嫁到大缙三年，到今天才第一次进侯府，紧张之余，又有点小兴奋，“那些在朝为官的大臣们都没进过侯爷的院子呢，我居然进了重华院的正房，真想不到……”
她的视线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看到卧房门口的珠帘和桌上的摆件时，忽然愣了愣，像发现什么惊天秘密似的，伏在乔玥耳旁问：“侯爷喜欢粉色？”
“呃……”乔玥神色尴尬道，“那些是我换上去的。”
孔柏菡：“侯爷没骂你？”
乔玥：“……是他让我换的。”
孔柏菡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大缙男人最是强势，她刚刚嫁给沈成那会儿，稍微在院子里种了些花沈成都一脸不高兴，更别提在他卧房串珠帘了。
她没想到在朝廷里说一不二的季长澜，居然会允许乔玥将他卧房改造成如此模样。
这简直刷新了她对男人的认知。
孔柏菡心里不禁蔓上一股酸爽的气息。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孔柏菡道：“过明天就是花灯节了，侯爷可有说过带你去？”
乔玥轻轻摇头：“没有。”
孔柏菡有些意外：“没有吗？明天又不用上朝，是大缙少有的热闹日子，侯爷没说吗？”
想起书里季长澜从不去什么花灯节，乔玥觉得似乎有什么隐情，她沉默半晌，道：“可能侯爷最近比较忙吧。”
孔柏菡想想也是，倘若季长澜不忙，又怎么会让自己过来陪乔玥解闷呢。
她问：“那你想不想去看看？”
乔玥点了点头。
去肯定是十分想去的。
孔柏菡道：“要不那天你和我一起去吧，我再把尚书夫人和郡主叫上，一起凑个姐妹团，如何？”
乔玥有点心动，思索半晌，道：“那晚上我问问侯爷。”
孔柏菡笑道：“这么听话，怪不得侯爷宠你。”
然而季长澜当天晚上并没有回来。
乔玥坐在床上等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季长澜回来时，就看到了靠在榻边睡着的乔玥。
海棠色的被子裹在肩膀上，手里抱着个小小的暖炉，脑袋靠着床边的雕花楠木，白皙的小脸都印了几道印子，头发乱蓬蓬的，模样看上去憔悴又可怜。
许是听到了响动，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目光触及到季长澜时，原本恍惚的眸底忽然溢出细小的光亮，就像是……她一直守在这里，特地等他回来似的。
和上次被丫鬟们撺掇的感觉完全不同。
季长澜眼睫微颤，俯身将她抱起，冰冰凉凉的指尖搭上乔玥面颊上的印痕，问她：“怎么不好好躺着？”
乔玥将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犹带几分鼻音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委屈：“在等你啊，侯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季长澜怀抱不自觉收拢几分。
乔玥扬起小脸看他，本来想问的话在看到他眼底的青痕时止住了，她用手推了推他的身子：“侯爷你先睡会儿吧。”
说着，她就要从季长澜身上下去，吩咐宝笙把铜炉里的兽金炭点了，可脚还没触及到地面时，身子就被季长澜一勾，斜斜地倒在床上。
“侯爷？！”
“嗯。”
床榻上的光影摇曳，乔玥面颊也被暖色的帘幔印上一抹淡淡的红，季长澜指尖停在她唇上，眸光在触及那柔软时顿了顿，轻声问她：“癸水还没完吗？”
他的眼神和嗓音十分自然，就像是问她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竟瞧不到半点儿欲.色在里面。
乔玥眼睫颤了颤，睁着一双圆圆的杏眼儿看向他，似乎想猜透他想法。
季长澜弯了弯唇，冷白如玉指尖从她面颊划过，缓缓停在她薄薄衣襟上，淡色的瞳孔里映着她小小的影子，神情平静的说：“是想要。”
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乔玥不由得愣了愣，神情古怪的瞧着他，似乎要从他眼底瞧出一点点儿不自然的神色才罢休，“侯爷怎么不脸红的呀？”
明明只亲密了一次而已，可季长澜给她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已经亲密过很多次一样，就好像他本就该这样低头亲吻她的唇。
他肩膀上带着雪水融化的寒气，夹杂着一点儿草木淡雅的香，低头吻住她唇瓣时，她还能感受到她前天留下的小伤口，带着些许微涩的血腥味儿，一点点儿沾染着她的气息。
本应该紧张的乔玥，竟莫名被他这个吻安抚下来，抵在他胸口的手不由自主的收了回去，软绵绵的抓住他的腰。
她甚至不知他的吻是什么时候落下，又是什么时候停住的。
季长澜呼吸有些重，微微撤开了头，低眸看着她白皙清透的面颊，忽然笑了笑，说：“你都没脸红，我有什么好脸红的。”
“嗯？”乔玥似乎还没回过神来，睁开一双水濛濛的杏眼儿看向他，就好像在问：是你突然想要的，我为什么会脸红呢？
是啊，小姑娘从来就没有脸红过。
明明知道她癸水没净，可他今天就是特别想要她。
也不知是不是花灯节将近的缘故。
季长澜垂眸掩去眸底的情绪，缓了口气才轻声问：“今晚有灯会，你想去看吗？”
乔玥的眼睛亮了亮，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点了点头道：“想去！”
“嗯。”季长澜解下外袍，在她旁边躺下，嗓音淡淡道：“我先睡会儿，你记得申时叫醒我。”
被她揽在怀里的乔玥一愣，有些不确定似的问：“侯爷带我去吗？”
“不然呢。”他轻抬眼皮看向她，漫不经心的问，“你想和谁一起去？”
乔玥被他忽然冷凝的目光吓了一跳，忙笑了笑，道：“没有呀，我最想和侯爷去的。”
似乎是真的很累了，季长澜没有再说什么，缓缓阖上眸子，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帘幔轻掩着床榻，黯淡的光线内，乔玥悄悄睁开了眼睛，看着季长澜熟睡的容颜，后知后觉的想起他刚刚说过的话：你都没脸红，我有什么好脸红的？
本是波澜不惊的语调，可乔玥这会儿回想起来，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低落情绪。
她记得下午闲聊时孔柏菡说过，她自己第一次见沈成时，心跳快的手不知道往哪搁，脸红的像个柿子，她还问她，第一次见侯爷是不是也一样。
然而乔玥第一次见季长澜时，看到的是他单手扭断内奸脖子的场景，她当时的心跳确实很快，只不过是被他满身戾气的模样吓得。
孔柏菡愣了一瞬，又有些不甘心的问：“那……那侯爷总亲过你吧，侯爷亲你抱你的时候，你就没有心跳快的，满脸羞红？”
乔玥被她问的有些懵。
孔柏菡：“侯爷亲你的时候……你不会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吧？”
当时的乔玥面对着孔柏菡激动的神情一脸懵逼，似乎并没有体会到她眼神中的含义。
可这会儿她看着季长澜线条流畅的侧脸时，忽然感受到了孔柏菡当时那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看见漂亮的男孩子时，也是会忍不住偷偷笑的。
可季长澜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她怎么会没有感觉呢？
不应该呀。
乔玥微微皱眉，看着他羽睫微阖的精致容颜，脑海中忽然想起孔柏菡之前说过的话来。
“要不你主动亲他试试？”

第50章
乔玥心脏“咚咚”跳了两下，忽然有了一点点紧张的情绪。
清晨的光线朦胧，乔玥缓缓凑近面前熟睡的男人。
他的鼻息极浅，并不像其它男人那样沉重，安安静静的一点儿声响也无，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透进来的半边光线，她紧绷着小脸，悄悄钻入他身侧的暗影里。
世界仿佛一下变得好小。
耳边全是他沉缓有力的心跳，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轻拂在面颊上的气息。
落羽似的，带着细微的凉意，好像刚刚落在她唇上的吻，柔和的不动声色。
全然不像书里那个阴狠暴戾的人。
乔玥缓缓仰起头。
光影落在她的眼睛里，她眼睛里映着男人清隽的容颜，耳边又响起孔柏菡的话。
——要不你亲他试试？
……试试？
乔玥微微阖上双眸，蝶翼般的长睫微颤，柔软的唇很轻很轻的，落在男人面颊上。
细微的凉意传到唇瓣，乔玥忽然想起了那年盛夏时，她避着母亲悄悄从冰箱里拿蜜糖吃的模样。
偷偷摸摸的感觉。
还有一点点形容不出的心慌。
像极了那年含入口中的糖。
又甜又涩。
乔玥撤开唇瓣，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虽然有一点儿不一样的感觉，但是好像并没有孔柏菡说的那种夸张情绪。
难道要亲嘴才行？
乔玥视线落在他弧形优美的唇瓣上，眨了眨清澈的杏眸，微微仰起脑袋，正要像刚才一样，触上他的唇瓣时，忽然看到季长澜的羽睫一阵轻颤。
好像马上就要睁开眼了。
乔玥忙顿住动作，心虚的看着他。
季长澜睡觉向来很轻，可这几天累极了，浅寐状态下的他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睁开眼睛，只是伸手将不安分的小姑娘按在怀里。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小姑娘似乎有点紧张，就好像刚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他呼吸微顿，想起方才面颊上温软的触感。
蜻蜓点水般的轻，只一碰就轻轻分开了，就好像不经意间擦过似的，一点儿声响也无。
总不能是在亲他的吧？
季长澜眼睫颤了颤，很快就将这个念头抛在脑后。
趴在他怀里的乔玥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醒。
不然让他知道该多不好意思啊。
她眨了眨水润的杏眼儿，将头窝在季长澜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没过多久也沉沉睡去了。
晚冬的天黑的早，由于乔玥昨晚也没好好睡的缘故，迷迷糊糊醒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沉了，她下意识用手摸向床侧，结果扑了个空，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门前珠帘轻晃，宝笙从门外走了进来：“小夫人醒啦。”
“侯爷呢？”乔玥很担心季长澜忘了要陪自己看花灯的事。
“刚刚衍书来找，侯爷这会儿应该在厅堂谈事呢。”看着乔玥一脸急切的样子，宝笙笑了笑，道：“小夫人不用急，侯爷走之前交待过，您要是醒了，就让奴婢先伺候您吃些东西，他说他酉时前会回来的。”
“……噢。”
乔玥本还以为他申时就要带她出去的，这会儿才知道原来他是有事情没处理完。
他最近有这么忙么？
＊
天空中的雪已经完全停了，衍书跟着季长澜往回走，汇报完了沛国公那边儿的动向后，犹豫了半晌，又补了一句：“老王妃自从上次受了刺激后，病情就一直不大好，侯爷这些日子可要抽空去看看？”
季长澜眼睫颤了颤，指腹下意识触上手中佛珠，却一瞬又弹开了，只发出几声细微木珠的碰撞声。
他问：“靖王府那有消息么？”
衍书道：“还没有。”
季长澜轻轻“嗯”了一声，淡淡道：“那就等有消息再去吧。”
衍书目光中划过一丝诧异，过了半晌才怔怔的应了声“是”。
他本以为老王妃病重侯爷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波动，甚至改了今日的行程，却没想到他依旧如初。
之前侯爷纳妾一事闹的满朝皆知，靖王若是将此事告诉老王妃，免不了又有一场风波。可几个月过去，靖王府那边却一点儿动静也无，现在想来，应该靖王担心老王妃的病情，才将此事瞒的严严实实的吧。
而从侯爷此刻的反应来看，他肯定也早就猜到老王妃病情不好了。
他以前一直以为侯爷是最看重老王妃的，不然也不会接二连三对靖王府做出让步的。
可如今有了小夫人以后，他竟看不出侯爷对老王妃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了。
倘若老王妃真的出事，那维持靖王与侯爷的唯一枢纽也就此断掉，到时候侯爷与靖王的关系只怕会进一步恶化。
而侯爷这几年狠绝的处事形式，只怕到时候的事态会对他不利。
衍书几次欲言又止，却都看在季长澜淡漠的神情时顿住了。
直到临近房门前，季长澜才说了一句：“去和裴婴准备吧，妥当之后去东市等我。”
衍书担忧道：“可是侯爷您……”
沉沉暮色下，季长澜回过头来，轻悠悠转了转指间的墨玉扳指，微微敛眸看着他，神色淡淡的问：“我怎么了？”
漫不经心态度，却是毋庸置疑的语气，衍书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道了声“是”，便低头退下了。
屋里的乔玥已经换好了衣服，她今天穿了身杏色对襟小袄，衣领上缀着一圈儿雪白的兔毛，配着她脑袋上高高的飞仙髻，倒真像个小兔子似的，穿的虽然暖和，却一点儿也不显厚重，反而多了些灵动可爱的气质。
一见他回来，她马上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发间的翠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映那双杏眼里也亮满了星辰，仰头看着他道：“晚膳还没撤下去呢，侯爷先吃点儿东西吧。”
“不用了。”季长澜从陈婆子手里接过斗篷披在乔玥身上，俯身帮她系着领口上的带子。
暖橘色的灯光照下，他线条精致的五官也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光，眼睫微抬时，不禁意间触上那双清凌如雪的眸子，乔玥心脏忽然一颤。
就好像有只小猫儿在她心口挠了一下，不轻不重，却弄得她有些心痒痒的。
……就和今天上午偷偷亲他的感觉差不多。
乔玥眼睫颤了颤。有些心虚的垂下眸子，季长澜微微皱眉，伸手将她的小脸抬了起来，问：“你怎么了？”
“……”
没想到被抓了个现行，乔玥慌忙把手背在身后，像是个被班主任训话的孩子似的，挺直了胸脯道：“没、没有呀，我不是好好的么？”
季长澜视线落在她背在身后的小手上，乔玥眼睫一颤，忙又将手放了下来，那遮遮掩掩的样子，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看上去心虚极了。
季长澜眯了眯眸，修长的指尖轻轻在她耳垂上点了一下，酥.麻微凉的触感从耳垂传来，乔玥瞬间就像只炸了毛的兔子，慌不择路的要从他身前跑开，却被季长澜拎着衣领就拉了回来。
看着她瞬间涨红的面颊，季长澜轻扯着唇角意味不明的在她耳旁问：“嗯？这叫好好的？”
乔玥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慌忙捂住自己的耳垂，抬起一双水气润泽的杏眼儿瞧着他：“是你碰了我耳垂我才不好的。”
季长澜轻嗤一声，挑眉问她：“是么？”
乔玥“哼”了一声，腮帮子鼓鼓的，看上去倒比方才笃定了许多。
季长澜忍不住用指尖戳了一下，看着她像河豚一样泄了气，忽然轻笑出声。他本想问她究竟在想什么，可见她气鼓鼓的样子，这会儿倒有些问不出口了。
这么小的脑袋瓜，估计也想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儿来。
季长澜弯了弯唇，没有再问，只是牵起她的手，道：“走吧。”
＊
大缙花灯一年一次，一般都在城东附近，乔玥和季长澜下马车时，大雪已经停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早有商人支好摊位，花灯下面还有一些乔玥见都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一些穿着冬袄的孩童提着花灯在人群中穿梭，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可爱的脚印。
乔玥穿越虽有半年，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热闹的景象，本就喜欢小玩意儿的她一路上走走停停的，最后驻足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拿起一个缀着孔雀尾羽的半脸面具，和一个描着青色花纹的眯眼狐狸面具，一一戴在脸上，仰着小脸问他：“侯爷，哪个好看？”
季长澜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对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感兴趣，轻抬指尖随意指了指那具孔雀的，道：“这个。”
半脸的总比全脸的要好许多，他还是喜欢乔玥什么都不戴的样子。
乔玥乖乖将孔雀面具拿在手里，却依旧对那具狐狸的恋恋不舍。
这个狐狸的像极了她以前玩的抽卡游戏里的一张卡牌，连花纹都一模一样。
越看越像。
这让乔玥忽然有了一种“他乡遇故人”的怀旧感。
可是季长澜偏偏说这个孔雀的好。
本来也没特别想选狐狸的她，在听了季长澜的话后，忽然觉得狐狸的更好看了！
不过季长澜看上去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甚至还有些走神。
万一被他拒绝了，自己岂不是很没面子……
乔玥摸了摸自己干瘪瘪的荷包，又看了看手里的狐狸面具，犹豫了半晌，还是抬手轻轻拽了下季长澜的袖子：“侯爷，我……”
季长澜低眸。
少女灯火中的眼神清亮，白皙的小手高高举起，攥成粉团团的拳头，忐忑又贪心的做了个“我全都要”的手势。
季长澜默了一瞬，转头对卖家道：“两个都包上吧。”
“好嘞！”
不远处，刚刚走下马车的谢景顿住脚步。
灯火阑珊中，小姑娘弯着杏眼儿将孔雀面具戴在脑袋上。
鲜红的斗篷被风扬起，如云似墨的秀发上缀着一点儿雀羽莹莹的绿，像那年风雪中绽放的花，明艳至极。

第51章
“王爷？”感受到自家主子忽然沉默的情绪，钟锐忍不住开口询问。
谢景没有收回目光，依旧看着远处的小姑娘。
孔雀羽面具精致又漂亮，她踮起脚尖晃动着手里的狐狸面具，正微张着嘴巴和面前的男人说着什么。
哪怕隔了这么远，他也依旧能看到她眼里的光亮，像是风雪初停时的繁星。
莫名刺眼。
谢景幽黑的瞳落在远处，低声开口：“虞安侯怎么来了。”
“这……”钟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远处寻找了半天，也没发现季长澜的影子。王爷每年灯会都会抽空出来转转，季长澜可是从来都不会来的，再说季长澜这两天忙的很，又哪有空出来逛灯会呢？
他觉得王爷很可能看错了，但又不敢明说，“可能是嫌侯府闷，所以出来散心？”
谢景轻轻嗤了一声，未再说什么，“走吧。”
“是。”钟锐跟在谢景旁边，走上另一条街道。
＊
不远处。
乔玥举着手里的狐狸面具央求了好久，季长澜才肯将那个狐狸面具戴上。
虽是小摊位卖的面具，可那瓷面却烧制的极好，眼尾处青花线条精致平滑，映着季长澜束起的墨发和与生俱来的气质，显得整个狐面如玉般细润，一瞧之下便让人挪不开眼了。
乔玥只见过衣服衬人，却是头一次见人衬衣服的。
简直把那张sr卡衬成了ssr！
乔玥一脸满足，微张着小嘴叭叭夸个不停，见季长澜半天没说话，忍不住用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巴掌大的小脸被雀羽衬得越发白皙了，“侯爷，你怎么总走神啊……”
“嗯？”季长澜收回落在远处的目光，淡淡道：“没有，就是看见位熟人。”
“熟人？”乔玥朝远处瞧去，因为个头矮的缘故，触目只瞧见一排黑压压的脑袋，连个熟人影子都没见着，忍不住皱眉问道：“哪有熟人？”
季长澜当然不会告诉她是谢景，低眸牵起乔玥的小手，嗓音被白瓷面具遮掩的略有些低沉：“为什么非要我戴这个？”
乔玥当然不好说是想让他玩角色扮演的缘故。
季长澜穿衣虽然细致，可除了老王妃给他的那串佛珠，和他父亲留下的墨玉扳指，是很少戴其它饰物的，听他这么一问，倒有些担心他把这狐面摘下来了。
她支支吾吾半晌，忽然瞧见几个小姑娘频频往他们这里看，灵机一动，轻声道：“因为侯爷太引人注意了。”
“你看那几个姑娘总往你这里瞧。”说着，她还用手扯了下季长澜的衣摆，示意季长澜往那边看，眸光转动间，几个姑娘全都低下了头，只能看到一张张被灯光映的通红的脸。
季长澜屈指轻弹乔玥发间的步摇，上面缀着的翠珠随着他指尖一阵轻晃，低缓的嗓音意味不明：“你就不惹人注意？”
乔玥回复的很快：“所以要戴着面具啊。”
季长澜轻轻笑了一声，嗓音淡淡道：“我把面具摘了就没人敢看了。”
虽然季长澜面具遮掩下的面容看不出神情，可乔玥觉得他说这话时一定又幽又冷。
乔玥莫名打了个冷颤。
好在季长澜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往另一条街道走。
街道尽头处，孔柏菡和几个夫人往这边走，一抬头就看到了驻足在花灯摊位前的两个人。
季长澜从不暴露自己的行程，所以当时代乔玥传话的小厮也没敢告诉孔柏菡实际情况，只婉言说乔玥身体不舒服，拒了将军府的邀请。孔柏菡当时也没多想就信了，可这会儿看着远处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怎么越瞧越觉得眼熟呢？
虽然都戴着面具遮掩，可那姑娘身上的红斗篷孔柏菡却一眼就认出来的。
整块的提花蜀锦，色泽纯净的不见一丝杂色，末端还用金丝线绣着海棠蛱蝶的图案，之前她去侯府做客时，一眼就被这斗篷迷住了。
当时乔玥还把斗篷解下说要送给她，可那毕竟是侯爷给乔玥的东西，她又哪里敢要，可乔玥却说：“侯爷说东西送我了就是我的了，我想如何就如何，他不会怪我的。”
想如何就如何，不会怪她的。
瞧瞧，这话说的多阔气啊。
她夫君要是有侯爷十分之一的大方就好了。
孔柏菡当时酸了好久，到底没好意思要这斗篷，不过临走前乔玥倒送了几件首饰给她，各个都是名贵孤品，她到今天都没舍得戴呢。
这会儿又瞧见那斗篷，当即便顿住了脚步。
一旁的尚书夫人发现她神色异样，忍不住问道：“沈夫人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孔柏菡回过神来，用手指了指远处摊位的方向，说：“我好像……看见侯爷和小夫人了……”
几位夫人纷纷向远处看去，灯火阑珊下，只瞧见两个影影绰绰的影子，虽然面上被面具掩着，可两人身形却是像极了。
更别说那男人出众的气质了，整个大缙除了季长澜和谢景，再也找不出第三个人来。
可是孔柏菡之前不是说乔玥身体不适吗？
怎么……
几位夫人神色犹疑的看向孔柏菡，都没有说话。
到底是尚书夫人实诚些，见状微微皱眉道：“沈夫人之前不是说小夫人身体不适，才没来这灯会么？怎么和侯爷逛灯会来了？”
周围的空气不由得安静了一瞬。
虽然尚书夫人没别的意思，可这话一出口，倒显得乔玥见色忘友放她们鸽子一样。
编修夫人反应快些，见状连忙开口说道：“哎呀，戴着面具看的出什么，不过身形像一些罢了，世上那么多身形相似的人，怎么就非得是侯爷和小夫人啊。”
容襄郡主附和道：“是啊是啊，虞安侯那么忙，哪有空出来逛灯会啊，一定是沈夫人看错了。”
尚书夫人一愣，语气酸溜溜的跟着改口：“对对对，我家那个成亲八年也没陪我逛过一次灯会呢，侯爷、侯爷一定也……不可能。”
周围夫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接着话，孔柏菡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拆了乔玥的台。
别说乔玥性子讨人喜欢了，就她送的那些首饰，也足够自己为她两肋插刀了。
被鸽了又怎么样？
他夫君要是长侯爷那样，她也见色忘友。
她忙换了一副不慌不忙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道：“花灯太晃眼了，是我看错了，我们去别处瞧瞧吧。”
几位夫人嘴上纷纷附和着，眼睛却止不住的往街道上瞧。
乔玥对远处的动作恍若未闻，只是站在摊位前挑选着玲琅满目的花灯。
好不容易逛一次灯会，她觉得如果不带个花灯回去，就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只不过这些花灯各有各的特色，本就选择困难的乔玥看了一刻钟的功夫，也没选出个所以然来。
季长澜瞧着小姑娘眉头紧锁的忧愁模样，也觉得好笑，见天色已经很晚了，正准备帮乔玥挑一个，转眸却看到了不远处摊位正中的那盏。
他呼吸一滞。
灯火阑珊中，他耳边又响起了小姑娘绵软清甜的嗓音：“我刚刚去城里时，看到地摊上有一盏很漂亮很漂亮的花灯，是白色小鸟形状的，尾巴长长的，眼睛还会转。喏，就跟你衣服上的花纹一样。”
小鸟形状，通身雪白……
与乔乔说的一模一样。
蹲在摊位前的乔玥恰好抬起头来，举着两个花灯道：“侯爷，你看这个小兔子的好看，还是这个小狗的可爱？”
地上的白雪未化，暖橘色的灯光映着乔玥白皙的面颊，和四年前失落的小姑娘重叠。
‘那个摊位之前就摆在这里的，今天怎么不出来了……’
季长澜眼睫轻颤，微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乔玥的面颊：“你看远处那盏，你喜欢吗？”
他的嗓音轻的有些恍惚，很快就被嘈杂的人声盖过。
乔玥愣了愣，才向他指着的地方看去。
五彩斑斓的花灯中，那只雪色的小鸟格外夺目，黑曜石做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她招手。
比她手里的这两盏好看许多。
乔玥眼睛亮了亮，忙放下手中的灯盏，仰着头对他说：“喜欢。”
季长澜牵着她的手走到摊位前，老板将花灯取下，那只小鸟便像是生了翅膀似的，飞到乔玥手里。
尾巴是淡金色的，比寻常小鸟都要神气的多。
乔玥举着花灯对着天空瞧，白皙的面颊上便也缀了点粉金色的光，眼眸清亮。
她记得季长澜有件衣服上的花纹也和这小鸟一样。
是件月白色的长袍，衣领处缀着一圈儿绒毛，看上去宽大又暖和，只不过一直放在衣柜最里面，她从未见季长澜穿过。
可她觉得季长澜是喜欢那件衣服的。
四周人群熙熙攘攘，少女在璀璨的灯火中回过头来，唇角弯弯的对他说：“这个花灯让我付钱好不好？我想把它送给侯爷。”
季长澜指尖一顿，低眸对上女孩儿清澈的杏眼儿，很轻很轻的问：“为什么送我？”
满天繁星落入少女的眼眸里，她脸上的雀羽闪烁着丝丝细润的光。
“侯爷送过我很多东西，我还没有送过侯爷什么。”
“……”
季长澜本想拒绝的。
他不需要她送任何东西，他只要有她陪着就够了。
然而灯火阑珊下，小姑娘眼中的盈盈光亮，是万千星辉所不能及的明媚。
没有那年的遗憾，也没有那年的欲言又止。
她清澈眼眸里映满了他的影子。
就这么仰着头问他：“我想把它送给侯爷，好不好嘛？”
他垂眸，面具下的眼睫微颤：“……嗯。”

第52章
长街灯火辉煌，树影摇曳中，雪花洋洋洒洒落下一地碎金。
正中位置的花灯并不便宜，乔玥从荷包里掏出碎银和铜板，站在灯光下仔细数了数，才将钱悉数交给老板。
季长澜记得，这些钱都是她之前做丫鬟时，和陈婆子一起做绣品赚的。
她每次出门时，小荷包都鼓囊囊的，偶尔还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动，然而现在，那小小的荷包一下子便空落了下去，正随着晚风轻飘飘的晃。
她可能攒了很久才攒到这么多钱。
“侯爷，给你。”
乔玥付了钱，笑眯眯的将花灯交到他手上，杏眸溢满了欢喜，像是刚刚收到礼物的小姑娘，指着小鸟问他：“好不好看？”
“嗯，好看。”
那双杏眸儿便又亮了亮，清软的像是能溢出水来。
辛卯年十二月冬夜，月亮爬上树梢，早春未到，他收到了二十多年来唯一一件礼物。
小姑娘走过四年光阴，重新将那盏花灯送到他手上。
不那么名贵，却异常珍重。
季长澜低眸，宽大的掌心裹住乔玥的手，两人一同走上街道。
远处熙熙攘攘的街头，谢景蓦然转身，暗青色的衣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
一头雾水的钟锐忙跟上他的脚步：“王爷这是要去哪？”
谢景低声道：“回府。”
钟锐愣了一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忽然回府，忍不住问：“王爷不逛了？”
有什么好逛的呢。
谢景看向远处阑珊的灯火，脑海中又浮现起了小姑娘四年前的样子。
那个灯谜对他而言并不算难，他很容易就可以帮小姑娘猜到。
然而小姑娘却杏眼儿弯弯的对他说：“这个灯是要送给阿凌的，我想自己猜。”
虽然是笑着说的，可她的神情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和柔和。哪怕荷包里的铜板用完了，她也没央求他一次。
他便什么也没有说。
可偏偏就是这样巧，四年后的今天，又让他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花灯。
明明没有特地跟着两人，偏偏一抬眸就又看到。
谢景眯起眼眸，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掩在衣袖下的疤痕，瞳色黑的发沉。
他问：“沛国公那动向如何？”
钟锐一愣。
沛国公最近和疯狗一样不停针对侯爷，无论在朝中还是朝外，颇有几分鱼死网破的气势。
虽然季长澜在朝中声势颇大，沛国公威望虽然不能和季长澜相提并论，但他当年毕竟是连谢熔都笼络的人，现在又有皇帝暗中相助，足够让季长澜头疼好一阵子。
当初风声刚刚冒出来时，钟锐就曾请示过谢景，问他要不要插手此事，将季长澜一网打尽。
然而谢景却没有任何动手的意思。
钟锐事后想起来，除了让季长澜和皇帝互相消耗实力以外，更多的是考虑到老王妃的病情。
他想通后，便没有再提起过此事。可是现在，王爷怎么又主动问起沛国公来了？
他犹豫了一瞬，开口道：“沛国公情况不大好，前些天刚生了场大病，属下听国公府的下人说，他最近的精神很不稳定，像是有点儿走火入魔的样子……”
有点儿走火入魔的样子？
谢景微微眯起眼眸，问：“什么原因？”
钟锐道：“属下不知，可要安排人手去查？”
“查。”
他冷冷吐出一个字，忽然想起之前在另一处街口看到的衍书和裴婴。
他们两个人很少一同出现。
而大缙的花灯节通常会举办小半个月，季长澜最近忙的觉都顾不上睡，完全可以等以后闲下来了再陪乔玥逛，实在没必要赶在今天。
他如此举动，就像是预料到最近会有什么事发生一样，才特地抽出空来陪乔玥逛的。
谢景想起刚才钟锐说过，沛国公这些天狗急跳墙的举动，他思索半晌，低声吩咐：“立刻派人去国公府盯着，若是沛国公那有什么动作，你们直接助他一臂之力，不必汇报我。”
“是。”
＊
乔玥一路上走走停停，倒又见到不少好玩的东西，偶尔还会转过头来，用指尖戳花灯小鸟的头，看上去倒比季长澜这个收到礼物的人还要开心许多。
两人走到一颗大树下，枝干上弯弯绕绕的挂了许多彩色绸带，风一吹便轻飘飘的晃，这里不比街道上繁华，乔玥见周围人群散了些，便仰着头问他：“侯爷，我们要回去了吗？”
“嗯。”季长澜轻轻应了一声，顿住脚步问她，“还要买些什么吗？”
乔玥倒是有挺多东西想买的，摊位上的很多小玩意儿她都喜欢。可就是因为喜欢的太多，乔玥反而不知道要买些什么了。
她笑着道：“不用了，买多了手里拿不下。”
季长澜垂眸，看着她被灯光映成暖橘色的面颊，轻声问她：“你送了我花灯，就没有什么要买给自己的？”
乔玥指了指脸上的面具，眉眼弯弯笑道：“这个我就很喜欢。”
反正侯爷又不会就陪她出来一次，她觉得以后还是有很多机会买的。虽然她还想再玩一会儿，可现在天色确实很晚了，侯府离东市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她也不好再耽搁下去。
乔玥拉了下季长澜的袖摆，语声软绵绵的：“别的就不用买了，我们先回府去吧。”
季长澜“嗯”了一声，脚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乔玥微微一愣，仰起小脸看着他，问：“侯爷不走吗？”
季长澜被面具遮掩的面容看不出神情，只是轻声说：“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先回去吧，我让衍书和裴婴送你。”
衍书和裴婴早早候在路口，季长澜说话的功夫，两人就已经匆匆赶了过来，行礼之后，便退到不远处等着命令。
乔玥远远瞧了他们一眼，想起季长澜最近一直都很忙，就算临时有事也在情理之中，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噢，好的。”
看上去乖巧极了。
季长澜摸了摸她的头，将手中花灯递了过去，那一点儿光亮便又回到乔玥手里。
树上的积雪随着晚风轻飘飘往下落，男人高大的身形挡住身后万千灯火，微微俯下身来，低眸给她系着斗篷上松散的缎带。
他的狐狸面具一半都隐没在暗处，只有漆黑的羽睫沾着一点儿雪花莹润的光，乔玥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双清凌凌的眸子。
她的呼吸不由得一顿。
眼前场景，竟让她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站在树下，眸中映着轻盈飞舞的雪花，俯身帮她系上斗篷的带子。
真实的就像发生过一样。
太奇怪了。
乔玥轻轻咬住唇瓣，男人清浅的气息萦绕在鼻翼间，如此近的距离下，她脑中不自觉的想起今天上午偷偷落下的吻。
也不知是不是亲了他的缘故。
树上的绸带随风摇曳，站在男人影子中的乔玥小心翼翼的抬眸，却没料到会忽然和他撞上视线。
“你怎么了？”
他低声问她，面具下的五官虽然看不出神情，可那双沾染了雪露的眸子却异常好看。狐面上的眼尾细细勾勒，莹润的白瓷更为那双眼添了几分柔和的气质，连身上的戾气也没那么重了。
只露出一双眼便足以让人惊艳，乔玥心脏莫名跳了两下，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刚才街上那些偷偷瞧他的小姑娘。
想起孔柏菡说过的话，她心里不禁有了几丝冲动。
她眼睫颤了颤，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轻声说：“侯爷，你把面具摘一下。”
“嗯？”季长澜微微一怔，有些诧异的笑道，“不是你让我戴的？”
乔玥扯了扯他的衣摆，道：“就摘一下嘛，我有话对你说。”
虽然戴着面具并不影响说话，可季长澜确实不喜欢戴这些东西，他敛眸将面具摘了下来，那张精致如玉的五官便再度落到乔玥的视线里。
她仰着小脸看向他，声音不自觉的放轻了许多：“侯爷，你再把头低一点，我要说的是悄悄话……”
树影下的光线并不亮，只有远处才偶尔传来几声人语。
季长澜缓缓低头，精致的侧颜镀着一点儿淡淡的光，乔玥又听见了男人沉缓有力的心跳声。
她的小手攥上裙摆，蝶翼般的长睫微颤，轻轻踮起脚尖。
那年糖果清甜的滋味儿又回到唇瓣，带着丝丝清甜的香，小心翼翼的触上男人面颊。
树上的雪花轻飘飘落下。
少女的唇瓣温暖又绵软，好像今早落在他梦里的蜻蜓。
一触即分。
季长澜眼中风雪瞬间定格。
远处人声喧闹，没有人看到树下的寂静。
季长澜伸出手，抚上自己的面颊，低眸看着小姑娘清亮的杏眼儿：“这是玥儿说的悄悄话？”
乔玥心跳有一点点快：“嗯。”
季长澜说：“那你知不知道，悄悄话不能随便对人说？”
“知道……”她仰头看着他，目光柔软的像初春融化雪水，“我只对侯爷说。”
空气安静下来，虽然乔玥脸红心跳的感觉并不强烈，可她还是悄悄低下了头。
也没有孔柏菡说得那么夸张，只和今早有一点点不同而已。可是侯爷问的这些话，怎么好像她是个小傻子一样？
她有这么笨吗？
乔玥轻轻抬起眼眸，暖橘色的灯光映在男人面颊上，她看到季长澜的眼尾处又浮现了那晚才见过的红。
很淡很淡的一抹，在他冷白的肌肤上出乎意料的好看。
身为单细胞生物的乔玥惊愕的张大嘴巴，想起孔柏菡曾经形容过的话，她眸中掩饰不住的好奇，拉着季长澜袖摆问：
“侯爷，你有没有心跳加快，面颊发烫，开心的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第53章
乔玥捧着花灯进了车厢，小小的花灯将车厢照耀成浅浅的橘色，温暖的温度从透过宣纸传来，小鸟黑曜石眼睛骨碌碌直转，眨也不眨的瞧着她。
她有些心慌的垂下眼。
虽然当时的光线很暗，季长澜身量又高，基本完全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只不过她后面问的那串话声音有些大。她也不知道衍书和裴婴听见了没。
而季长澜也什么都没回答她，就这么低眸瞧了她一会儿，然后就把那个小狐狸面具戴上了。
安安静静，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也是戴着小狐狸面具走的。
他脸红向来不明显，乔玥也是借着火光才能看出了那么一点点不自然。
很淡很淡。
还好他足够镇定，要不然乔玥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婴和衍书了。
她不过是冲动之下才问的那些话，想起刚才上车前裴婴古怪的眼神，乔玥这会儿恨不得将自己整个脸都埋到领口的兔毛里。
车厢外，衍书看着偷偷摸摸往车厢里瞧的裴婴，犹豫了良久，才喊了他一声：“裴婴……”
衍书声音本就僵硬，冷不丁被他一叫，裴婴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那忙收回了目光，心虚道：“干、干嘛？”
衍书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紧张，“我不放心侯爷那，想过去瞧瞧，要不你一个人送小夫人回去？”
裴婴有些犹豫。
他几次偷看乔玥都被侯爷抓了现行，虽然侯爷表面没说什么，可他觉得侯爷心里肯定是很介意的。
要不然有关小夫人的事，侯爷为什么总交给衍书，不交给他呢？
然而这种话他也不好意思和衍书说，支支吾吾道：“今个儿灯会上不是见了靖王么，倘若靖王对小夫人有想法，在路上动手的话，我怕我一个人抵挡不住……”
衍书沉默了一瞬，道：“倘若靖王亲自动手，就算我们两个都在也抵挡不住，倘若他只派钟锐，那你一个人就可以对付。”
说的很有道理。裴婴明白他这是铁了心要去了。
虽然沛国公那些人对侯爷威胁不大，但侯爷此次拿自己做引，谁也不敢保证会万无一失。
他思索了半晌，才点了点头，道：“你去瞧瞧吧，小夫人这交给我就是。”
＊
接连几日的大雪阻断了很多道路通行，永安街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吹过时，才偶尔发出几声窸窣的声响。
蒋齐斌捂着肩膀向远处树林跑去，星星点点的血红从他脚下铺开，顺着他的步伐蜿蜒而落。
像是体力有些不支了，他背靠着古树滑坐在地上，呼出的白气如雾般消散在空气中，四周安静的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也是这些天在朝堂上被季长澜逼的毫无退路，他才想出如此鱼死网破的法子，他以为用他这些精心培养的暗卫埋伏在此地，杀掉季长澜很容易。却没想到季长澜的武功居然完全恢复了。若不是几个死士以命相搏为他争取时间逃脱，他险些命丧当场。
想起刚才鲜血横飞的场景，蒋齐斌冷不丁打了个寒颤，靠在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
大不了自己先在这躲一夜，那几个死士都是万里挑一的人，季长澜要想摆脱他们也得费一番功夫。等自己奏禀皇上季长澜恢复武功的消息，皇帝肯定会联想到霍贵妃受伤一事，剩下的事就不用他操心了。
就算为此受伤他也不亏。
他不用慌的。
“跑不动了？”不紧不慢的语调传来，蒋齐斌肩膀一颤，猛地回过头去，迎着深夜幽寒的月，一抹玄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树林中。
蒋齐斌像见了鬼似的从地上窜起，拔腿就向树林深处跑去。下一秒，一枚梅花镖就钉在他膝盖后方的腘窝处，他重心不稳，猛地趴倒在地上。
冰凉的剑刃抵住他后脑，季长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玄黑衣袍下的金乌暗纹在风中透着丝丝冷冽，慢条斯理的在他后颈处划出一道血痕。
蒋齐斌痛的大叫：“我是朝廷命臣，你有本事就杀了我，你看皇上会不会——啊！”
锋利剑刃刺进蒋齐斌的肩膀，他未说完的话顿在嘴边，“咔咔”的骨骼碎裂声从伤口处传来，他面色惨白的叫骂道：“老夫当初就该直接让谢熔掐死你这个小畜生，倒省得如今被你反咬一口……你那刚正不阿的爹看你变成这样一定很是欣慰，还有你亲娘，看到你成了和谢熔一样的人，在黄泉之下的笑容一定很美妙……不如你就杀了老夫，让老夫去黄泉之下给他们带个话，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什么鬼样子，哈哈……”
季长澜轻轻嗤了一声：“好啊。”
他缓缓将蒋齐斌肩膀处的剑拔了出来，不紧不慢的拨弄着他腘窝处的伤口，冰冷的雪连同着剧烈的疼痛钻入骨缝中，蒋齐斌猛地呼出一口白雾，继续骂道：“果然是个没心肝的小畜生，枉老夫还以为你针对国公府是为了给你那惨死的爹娘报仇……现在看来，倒是老夫抬举你了。”
“惨死”二字他说得格外的重，当年他和谢熔暗中勾结外敌对战场上的季晏兴下手，季晏兴几乎被敌将的马蹄生生踏成肉泥，至今尸骨无存。而霍景妍当时身怀六甲，悲痛欲绝之下小产导致血崩，没多久也随季晏兴而去。
谢熔做这一切只是为了霍景妍，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可同为武将出身的国公府，铲除了季家这个劲敌以后，确实风光了好些时日。
而当年被谢熔收养的季长澜，确实格外乖顺，哪怕被谢熔关到死牢里那样折腾，也未曾对谢熔说一个“不”字。
可事到如今，蒋齐斌才发觉，谢熔收养季长澜时，对他说得“不足为虑”四个字多么可笑。
如此血海深仇之下，他也没打算在季长澜手中存活，无非是想速死求个痛快罢了。
他觉得没有人会对自己父母的惨死无动于衷。
可季长澜只是将那颗梅花镖轻轻按进他的小腿中，幽凉嗓音平静无波：“就是想杀你而已，哪用得着那么多理由。”
“蒋鸿儒刚被抓时，也同你一样，在那暗牢里骂个不停，可是你知道我让他活了多久么？”季长澜低低笑道，“一直活到上个月，就是你在国公府大宴宾客的那天……你们蒋家人这么命硬，为什么总想着求死呢。”
蒋齐斌手指深深的扎进雪地里，他一直以为自己儿子早就死了，却没想到季长澜居然丧心病狂的让他活到上个月。
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那些血肉模糊的衣物，他悲愤交加之下猛地喷出一口血，“命再硬也抵不上你这个小畜生，老夫当初就该买通狱卒让你死在牢里……”
雪中寒风寂寂，蒋齐斌接连不绝的叫骂声在幽静的树林里格外刺耳，“怪不得连老王妃都说你没心，怪不得老王妃执意要你娶夕云，哪怕失忆了都对此事念念不忘……”
季长澜眯了眯眸，原本冷淡的眼瞳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杀意，动作却依旧极其缓慢的，向蒋齐斌脚筋挑去。
蒋齐斌猛地提了口气，忍着剧烈的疼痛，嘶哑的嗓音异常尖细：“你还不知道吧？哈哈……她其实早就巴不得你离开靖王府了，什么盼着你早日成家，什么将你视若亲子，她日日看着你同你那早死的母亲越长越像，心里又岂会好受？她这一辈子不过是霍景妍的影子而已。”
“还有你那小夫人，你把她当成个宝贝捧在手心里，可是你这种连养母都恨不得远离的人，她又能在你身边待多久呢？只怕也和老王妃一样，早就恨不得远离了你……”
季长澜面色瞬间冷沉下来。
淡色的眸底浮现出点点血色，寒风略过时，他玄色衣袍被风扬起，蒋齐斌只觉得寒芒一闪，口中的舌头瞬间断为两截。
鲜血溅落在雪地上，蒋齐斌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蒋齐斌没想到自己之前说了那么多，居然还不如一个小夫人有杀伤力。
他神色怨毒的看向季长澜，几乎是诅咒般的想。
这种连生母灵位都打碎的人，就该待在沟渠里腐烂生蛆才好，哪怕活活将心掏出来，也不配有旁人喜欢。
……
不远处的树丛中，钟锐派来的伏兵将他们的对话听的真真切切。
其中一人问道：“可要将此事汇报王爷？”
为首的人沉思半晌，道：“先找机会动手再说。”
虽然季长澜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可沛国公那几个死士毕竟是与他同上过战场的，身手可比那些御前侍卫高出许多，此番又以命相搏，季长澜孤身一人，想摆脱自然没那么容易。
那些死士的伤口参差不齐，不比平时精准，他们稍微细想便可推断出，季长澜定是受了一番伤的。
对他们而言，这显然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事成之后还可以把罪责推到沛国公身上，皇帝如何也怀疑不到王爷，更别说王爷之前交代过直接动手之类的话了。
三三两两的暗卫伏在暗处，衍书顺着血迹寻来的时候，就看到眼前惊险的一幕。
数支冷箭破空而出，直直向季长澜飞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
原本奄奄一息的蒋齐斌听见风声，忽然睁眼，猛地提了口气，将身形一转，抬起唯一能动的左手，击向季长澜的心口——
“侯爷小心！”
寒风瑟瑟，衍书话音落下的瞬间，季长澜手中的剑刺穿了蒋齐斌的心脏。与此同时，一支羽箭刺进季长澜胸口。
鸟群从树林里飞出，玄黑衣袍下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
衍书一个踉跄跑到季长澜身侧，挥剑挡去剩下的羽箭，扶着季长澜的肩膀道：“侯爷，您怎么样了？”
季长澜眸色沉的滴墨，缓缓放在胸口的面具拿了出来，原本完好的狐面在遇到冷风的瞬间碎成千片。
衍书松了口气。
那些暗卫用的是弩，倘若不是这狐面挡了一下让箭心偏移了半分，不然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无回天之力。
他看向季长澜左胸上入骨三分的羽箭，低声道：“属下先扶侯爷回去。”
季长澜闭了闭眼，沉声道：“去追。”
“我死不了。”

第54章
谢景此次派来的人不多，那些远程弩手并非精锐，衍书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人悉数追杀，很快就匆匆赶回树林里。
浓重的血腥随着寒风弥散，季长澜微阖着双眸倚在树上，先前那支羽箭已经被他丢到一旁，大片的衣袍被血浸湿，只因玄色压着才不那么显眼，听到响动后，他静静睁开眼，轻声问：“是靖王府的人？”
“是。”衍书将暗卫身上的牌符递了过去，道：“属下就寻到这一个牌符，怕是不足以证明他的身份。”
季长澜接过牌符看了一眼，缓缓收入袖中。
谢景做事谨慎，他本就没指望那些人会留下什么马脚，要衍书去追，不过是不想消息泄露的太快。
“小夫人送回侯府了？”他问。
“安然回府了。”
到底没敢说自己是中途跑来的，虽然衍书尽量让自己声音保持平静，可季长澜却忽然抬眸，苍白的肤色下显得瞳色极深，嗓音淡淡道：“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衍书心底一寒，忙俯身道：“属下是快到侯府门口才下的马车，一路并未发现异样，还请侯爷宽心。”
季长澜扫了他一眼，冷声道：“不要再让我抓到第二次。”
“属下知错。”
*
先前的打斗并未波及永安街小巷，马车依旧侯在巷口，衍书扶着季长澜上了马车后，便与马夫一同驱车赶往侯府。
大雪后的夜晚格外静谧，季长澜半边身子陷入软榻中，衣袍上凝成冰渣的血迹被车厢里的温度化开，嘀嗒嘀嗒的渗进石青色的地毯里，伴着一股子令人生厌的腥气，浓郁的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的攥向腕中的佛珠，冰凉的温度从指尖传来，只是一瞬，又被他屈指弹开了。
‘老王妃早就巴不得你离开靖王府了，什么盼着你早日成家，什么将你视若亲子，她日日看着你同你那早死的母亲越长越像，心里又岂会好受？她这一辈子不过是霍景妍的影子而已。’
‘还有你那小夫人，你把她当成个宝贝捧在手心里，可是你这种连养母都恨不得远离的人，她又能在你身边待多久呢？只怕也和老王妃一样，早就恨不得远离了你……’
早就恨不得远离了他……
他眯了眯眸，看向自己手背上干涸的血迹。
从手背一直蜿蜒到指尖，深红似墨，像极了他幼年时刺死的那条赤练毒蛇。
他目光一顿，心口的那股燥郁便又重了些，忽地抬手将那片血迹擦去了。
这副连他自己都生厌的模样。
总不能让她瞧见这样的他。
*
浅浅的的依兰香气在房间里弥散，乔玥缩在被子里，暖橘色的灯火透过帘幔朦朦胧胧的照在她面颊上，她脑海中又浮现出季长澜低眸给她系衣带的样子。
虽然也是灯火阑珊的热闹场景，可她脑海中的景象却和今天晚上的不大相同。
那晚天上无月，空中漂浮着零零碎碎的雪花，一半都被灯光镀成淡淡的金色。男人月白长袍垂地，衣摆处浮动的金乌绣纹流转出细微的光，他站在树下，看上去比现在还要高出许多，乔玥得仰着头才能看到。
不、不对……
好像也不是他变高了，而是自己变矮了。
她低头想看看自己的脚，季长澜却忽然将她的脸抬了起来，轻声说：“你自己先回去好不好？”
“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乔玥怔了怔，不是已经说了让衍书和裴婴送她回去吗？
怎么又问一遍呢。
也不知是不是穿着白衣的缘故，乔玥觉得他眉眼低垂的模样比今晚还要柔和许多，那双眸子清凌如雪，干干净净，竟瞧不见往常半点儿的偏执和戾气。
好看的就像神仙似的。
乔玥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呆了。
出神间，季长澜已经将她衣领上的带子系好，抬眸瞧见小姑娘呆愣的模样，忽然笑了笑，轻轻拂去落在她肩头的雪。
“乖啊，回去等我回来。”
……噢。
乔玥眼睫颤了颤，脑海中的场景就像是做梦似的，恍惚的有些不真实，她皱着眉想将这记忆再放大一些的时候，她的眼皮忽然控制不住的耷拉下去，铺天盖地的困意袭来，她转眼就回到了之前梦见过的小院里。
她再次变成旁观者的姿态。
梦里的她穿着那件男人刚刚系好的斗篷，长长的狐绒一直拖到地上，严严实实的将她身子裹住，她站在门前，像是看到了什么，慌慌忙忙的朝门口跑去。
杏红的裙摆从斗篷中露出一角，胭脂绣轻轻一滑，小姑娘身形不稳，猛地扑倒在了雪地上。
“怎么这么笨的，路都走不稳。”
雪下得比方才密了些，男人停在她面前，轻轻拍去她肩头的雪，捧着她的脸问：“害怕了吗？”
“……”
冰冷的白雾弥散，站在远处的乔玥依然看不清男人的容貌，可她却看见了男人身上一片又一片的血花。
点点鲜红从他脚下铺开，顺着脚印一直蔓延向远处，血迹斑驳的衣袍被风割裂，透过他衣服上的口子，乔玥隐约能看到他后背狰狞可怖的鞭痕剑伤。
乔玥的心脏瞬间缩紧了。
不远处的小小姑娘哽咽的说不出话，豆大的泪珠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滚圆的雪洞。
男人抬手将她脸上的泪珠擦去，看着她像小花猫似的糊成一团的脸，忽然笑了笑，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手臂上的伤口绽开，一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面色发白，怀中的小姑娘似乎回过神来，不安的用手推了下他的肩膀，语声急切道：“你受伤了，快放我下来……”
小姑娘知道男人身上有伤，故而将力道放的很轻，可男人的脚步还是顿了一下，嫣红的血丝从嘴角渗出，他垂眸缓了口气，才道：“是啊，我受伤了，你再乱动，我就抱不动你了。”
小姑娘当即便乖乖不动了，将头伏在男人的肩膀上，淡淡的血腥气弥散，软糯的嗓音满是哭泣后的鼻音，“你之前说过你不能出去，是不是……是不是陪我看花灯才这样的？”
她语声懊恼道：“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啊，如果知道你会这样，我……”
“内疚了？”男人轻缓的嗓音传来，隐隐带着些笑意。
小姑娘当即便咬着唇瓣说不出话了。
怎么会不内疚呢。
她一点儿也不想他受伤。
她说：“其实我没那么贪玩的。”
男人这次笑出了声。
像是知道了他不信，小姑娘看着他身上的血迹，抬起一双泪眼儿问他：“疼得厉害吗？”
男人垂眸对上她水汪汪的杏眼儿，被风扬起的衣摆处滴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花，他嗓音极轻的说：“很疼，你这几天就不要出去了，嗯？”
乔玥看到不远处的小姑娘点了点头，大雪纷飞中，两个人离开了她的视线。
……
门外传来三三两两的脚步声，睡梦中的乔玥猛地睁开了眼，廊外的灯笼摇摇晃晃，隔着薄薄的窗纸，隐约能看到门外匆匆走过的小厮。
“侯爷回府了，快打热水去书房。”
“动静小点，当心吵到小夫人。”
“是是。”
侯爷回来了？
怎么不回卧房呢。
摇曳的灯火将窗纸映成淡淡的红色，想起梦境里片片鲜红的血迹，乔玥来不及思考太多，披了件衣服从床上爬起来，匆匆向门外跑去。

第55章
铜炉里的兽金碳燃的正旺，淡雅柔和的松香味儿弥散，很快就被榻上的血腥气盖过了。
书房内的温度虽然不比卧房暖和，可结成冰碴的血被暖流一激，季长澜原本麻木不堪的伤口倒是恢复了些许知觉，湿热的布料与伤口贴在一起，黏黏腻腻的让他极为不适，他皱了皱眉，看向身旁正在用温水擦拭衣料的小厮阿荣，淡声吩咐：“行了，你下去罢。”
阿荣知道这是侯爷嫌他动作慢了，有些为难的顿住手。
衍书刚好从屋外赶回来，见状忙道：“让我来吧。”
“是。”
阿荣小心掩上房门，屋内又寂静下来。
衍书拿了剪子将季长澜身上的布料剪开。他身上的伤口先前被玄衣掩着，倒看不出什么，这会儿把外衫剪开才发现，他里面的白衣也尽数被血染红，除了胸口那一处外伤以外，身上还有大大小小十几道伤痕，剪刀划过时，又渗出了不少血迹，连衍书的动作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他道：“侯爷这次伤的重，要不……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
失血过多让季长澜头脑有些昏沉，他闭了闭眸，轻声说：“现在不急，明天早朝后再请。”
他问：“蒋齐斌的尸首处理好了？”
衍书道：“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让裴婴去做了，兵部尚书和沈将军那也传去了消息。”
“嗯。”季长澜修长指尖抚过腕上佛珠，听着耳边“嗒嗒”的碰撞声，他唇角弧度浅淡到几乎没有。
衍书犹豫了一瞬，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毁去蒋齐斌的尸体，蒋齐斌就成了畏罪潜逃，皇上只需要调查便知，是蒋齐斌早有预谋。
这些日子蒋齐斌在朝堂上对侯爷的针对，大臣们全都看在眼里，皇帝若是没有一个服众的法子，只怕难以堵住大臣们的悠悠之口。
更何况侯爷这次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怕很长一段时间内，皇帝都不好再对侯爷下手了。
按道理说，靖王这次倒是无意中帮了侯爷一把，而且他似乎是临时起意，人手安排的并不像往常那般谨慎，这会儿很可能还不知暗卫已经毙命的消息。
皇帝这次就如砧板上的肥肉一般任人摆布，就算让他提前知道了消息，也难扳回一成，事情都在朝对季长澜有利的方向发展，衍书觉得季长澜实在没有必要再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他沉吟半晌，低声劝道：“现在已经过了子时，皇上应该早就歇下了，宫里头还有霍贵妃照应着，许太医口风向来紧，不如……”
季长澜抬眸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衍书语声一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对付皇上？”
浸了血的佛珠声响极为沉闷，季长澜侧身靠在榻上，苍白的面容将唇上的血迹带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红，嗓音微沉暗含戾气：“不但蒋齐斌要死，国公府的人也一个不留。”
……
深夜寒风凛冽，乔玥裹着红斗篷走到门口，恰好就听见了季长澜最后一句话。
幽幽凉凉的嗓音随着冷风钻入乔玥耳朵里，她莫名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好像又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秘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巧。
虽然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她已经不那么怕季长澜了，可他与往常不同的狠戾态度，还是让乔玥从心底生出一股畏惧。
她甚至能想到季长澜靠在床榻上漫不经心的样子。
不愧是反派。
斩草除根，做事丝毫不留后路。
哪怕受了伤也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乔玥悬着的心放下不少，踩在石阶上的右脚顿了顿，正犹豫着不知要不要进去打扰他呢，就听见房间里忽然没了声音。
和上次一模一样。
季长澜一抬眸就看到了映在窗纸上的人影。
似乎是出来的匆忙，她没有提灯，松松散散的发髻垂在两侧，身上的斗篷裹得极紧，圆滚滚的像个小粽子似的，也不知是冷还是怕。
虽然小姑娘的情绪不那么明显，可他依然能瞧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怯意。
像他这样连养母都远离的人……
修长的指尖搭在佛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落针可闻的屋内格外清晰。
衍书下意识的向屋外看去。
映在窗纸上的身形虽然像极了小夫人，可季长澜忽然改变的面色却让他心里有些打鼓了。
侯爷见到小夫人不该是这副神情的，他一时也不能确定门外的人是谁。
气氛就这么僵持住了。
门外的乔玥心里止不住的打鼓。
她知道季长澜已经发现她了，可他一言不发的样子，让乔玥有些摸不准，这是不是不要自己打扰的意思。
鼻翼间呼出的白雾从眼前弥散，散乱的发丝拂在面颊上，乔玥忍不住小声打了个喷嚏。
季长澜搭在佛珠上的手一顿，忽然垂下了眸子，轻声说：“进来。”
“噢。”
乔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她脚步不由得一顿，这才朝里屋看去。
季长澜微阖着双眸倚在床榻上，外衫已经完全被剪开，里面素白中衣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大片大片的鲜红晕染开来，只一瞬就让乔玥想起梦境里的影子。
那些片段早已模糊不清，稍微一想就让她觉得头痛欲裂，可那股悲伤的情绪却一直蔓延到了梦外。
好像心脏也被人揪紧了。
季长澜听到响动，微微抬眸看向她，见她目光怔然的样子，忽然淡淡说了句：“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吧。”
乔玥咬着唇瓣，小步走了过去。
先前只听声音不觉得季长澜伤势有多重，这会儿走近了才发现，他中衣上有很多绽开的口子，有几道深可见骨，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的，在暗淡的灯光下显得尤为可怖。
“害怕了？”季长澜问。
乔玥摇了摇头，忽然用手轻轻扯了下他的中衣袖子。
软糯的嗓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鼻音，很轻很轻的对他说：“你这样穿着多难受啊……”
季长澜眼睫一颤，静静抬眸。
房间内光线黯淡，小姑娘耳尖被肆虐的风雪吹得通红，发髻凌乱的垂在两侧，一双杏眼儿水汪汪的瞧着他。
像是不好意思直接说让他脱衣服，小姑娘的语声顿了顿，想了一下才说：“我帮你擦一擦吧。”
衍书向来心细，却也没想到季长澜这么穿着会不会难受，闻言忙道：“我去吩咐下人打盆热水来。”
房门被应声关上，淡淡的依兰香气弥散，是与满屋血腥全然不同的味道。
那双小手依旧搭在她袖口处，带着三分怯意，七分固执，和他预想的稍有不同。
他伸手将乔玥拉了过来，轻轻勾住她的下巴，低声在她耳旁问：“不嫌脏？”
乔玥摇了摇头，眼瞳清亮。
侯爷的血，怎么会脏。
季长澜笑了笑，修长的指尖轻轻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两下，低声说：“我刚杀了人……”
所以，他身上也有别人的血？
乔玥眼睫颤了颤，轻咬着唇瓣神色无比认真，“那更要擦了，我……我不会弄疼你的。”
季长澜的唇角不自觉的往上扬了扬，忽然捏着她下巴吻了上去。
他唇瓣上的腥气在她口中散开，只有舌尖还带着些许熟悉的味道，一点一点的沾染着她的舌，像是要将这气腥气渡给她似的。
和她落在他面颊上的吻全然不同。
有点喘不过气，还有点晕晕乎乎的陌生感觉，却并不觉得讨厌。
窗外的寒风静静吹着，直到两人呼吸都有急促时，他才轻轻撤开了唇。
额头贴着额头，他眼尾处又漫上了那抹极淡的红。
乔玥惊奇的看向他。
季长澜笑了笑，轻轻在她侧脸上啄了一口，捧着她的脑袋贴近胸口，轻声说：“你听。”
“它跳的多快。”

第56章
“扑通扑通”的声响从耳侧传来，顺着脉搏一直落到心尖的位置，乔玥眼睫颤了颤，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好像也有只小鹿在撞。
是被他那只小鹿带起来的。
虽然没有他的强烈，可乔玥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跳。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陌生又新奇，她像只猫儿似得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直到那两只小鹿都渐渐平缓了，乔玥才从他怀里抬起了头。
床榻前的烛火黯淡，她只能隐约瞧见他唇瓣的颜色。
上面的血迹消散干净，露出很淡很淡的白。
瞧着虽然有些虚弱，却没自己刚刚进来时那么凶了。
有点……有点像梦里那个人。
乔玥胆子大了些，凑到他耳旁，小声又说：“侯爷，我有事想告诉你。”
“嗯？”季长澜低眸，指尖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沾染的血迹，问：“告诉我什么？”
乔玥笑了笑，道：“这边太冷了，我们回卧房说好不好？”
季长澜默了一瞬。两刻钟后，等衍书端着烧好的热水进屋时，才发现书房已经没了人。
外面的风不似刚才那般大，树上偶尔飘下几片飞雪。
因为两人走的很慢，几乎是前脚刚到卧房，后脚衍书就跟了进来，他看见正踮着脚给季长澜解氅衣的乔玥，正犹犹豫豫不知自己要不要过去帮忙时，季长澜忽然扫了他一眼，神色淡淡道：“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衍书：“……”是。
房门被应声关上，季长澜低声问：“你有什么话要说？”
乔玥的注意力全在他衣带上，想也没想的就问了句：“侯爷，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啊？”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修长冰冷的指尖抚过她的面颊，忽然将她下巴抬了起来。
“你听谁说的？”
他发间还带着冰雪浸润的寒气，刚刚解开的鸦青大氅披在肩膀上，那股血腥气又散了出来，淡而无色的薄唇微抿，即使面容依旧平静，可乔玥却觉得，他的眼神比方才冷了好几分。
像是凝了层霜似的，莫名骇人。
这会儿又不太像梦里那个人了。
如果不是的话，侯爷知道自己梦见别人，会不会……
乔玥肩膀一缩，搭在他衣襟上的手“哧溜”一下滑了下去。
季长澜是很少将情绪外露的。
现在这种情况，乔玥不可能不紧张。
她的大脑飞速旋转着，感受到下巴上微微僵硬的指腹，到底没敢说是梦，犹豫了半晌，才含含糊糊的说了句：“就是……就是感觉见过……”
“感觉见过？”季长澜淡淡重复一遍，暗光下的眼眸宛如琥珀，幽幽凝视着她，显然是不信她的话。
然而乔玥并没有骗他。
虽然没敢说梦，可是梦里的感觉带到梦外，就是有点儿似曾相识的感觉。
只有一点点。
她巴眨着杏眼儿瞧向他，这次倒是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季长澜心底的不安散了些。
乔玥去过岭南的事，只有她和谢景知道，整个大缙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本来担心谢景又说了什么，甚至是她又见过谢景，这会儿看上去却又不像。
修长的指尖微微松开，轻轻揉了揉她下巴上泛红的指痕，薄唇微弯，眼底笑意浅淡近无。
“怎么忽然就感觉见过了？”
乔玥犹豫了一下，想起他昨晚给自己系斗篷的样子，小声说：“就是、就是侯爷昨晚给我系斗篷的时候……让我觉得侯爷之前也那样给我系过。”
季长澜眼睫微颤，长睫遮掩下的眸底划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情绪，只一瞬又消失无踪。
他垂眸，对上少女水盈盈的杏眼儿。
平静幽深的眼瞳像一汪幽潭，牢牢的将眼底的小姑娘锁住，嗓音极轻的问：“还有呢？”
……还有？！
乔玥肩膀一颤，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季长澜疑心这么重，居然半点儿也糊弄不过去。
她心里这会儿倒没有什么乱撞的小鹿了，只有一个小人张牙舞爪的敲着锣鼓，“扑通扑通”的响个不停，强作镇定的说：“没有了啊。”
“没有了？”
季长澜微不可闻的笑了笑，幽深的眼眸将她慌乱的神情尽收眼底，想乔玥刚刚睡醒的事和自己曾经做过的梦，他低缓的嗓音略带几分玩味的问：“玥儿是不是梦见了别人？”
“别人”两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本是试探性的一句话，却让乔玥的身子瞬间绷紧了。
她也不知道季长澜为什么猜的这么准。心里的小鼓这会儿强烈的连季长澜都能听到了，她连忙摇头道：“没有别人！”
“我梦见的就是侯爷！”
说着，她又肯定的点了点头，卷翘的睫毛像对小扇子似的扑腾，“没错，就是侯爷！”
季长澜嗓音极轻的笑了一声。
微凉掌心覆上乔玥面颊，顺手揪起她一小块白皙的肌肤，漫不经心的捏了两下，低幽幽的问：“既然梦见的是我，那玥儿怕什么呢？”
乔玥被他逼问的快哭了出来，咬着唇瓣纠结了半晌，还是将模糊不清的梦境说了出来。
“也没有怕，就是……梦见侯爷带我去看花灯，天上下了好大的雪，侯爷穿着一身白衣服，要我自己先回去……”
乔玥眼睫颤了颤，像是想起什么难过的事，轻轻扯着他的衣角，嗓音微涩道：“我梦见侯爷受伤了，身上好多好多的血，就像今晚这样……其余的，我也记不清了……”
少女绵软的嗓音又软又糯，带着曾经那些记忆钻入脑海里，这梦对乔玥来说零零碎碎，可对他来说却异常清晰。
清晰到他每次想起来，还能切身体会到那些或甜或痛的感觉。
“梦里你叫我什么？”他问。
似乎是想听她再叫一遍阿凌，可是小姑娘眼睫却颤了颤，水润的杏眼儿巴眨两下，为了证明自己梦见的确实是他，乔玥试探性的叫了声：“季、季长澜？”
“……长澜？”
那声音温软又柔和，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听。
只不过乔乔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
那会儿的他并不方便告诉小姑娘真名，所以当小姑娘问起时，他也只说了他叫“阿凌”。
他记得小姑娘当时生了好久的气，最后见他实在不肯开口，才微嘟着嘴巴气鼓鼓的说了句：“你不告诉我，那我也不告诉你了。”
脾气又大又记仇。
直到最后，他也只知道她姓乔。
季长澜覆在她面颊上的手收了回去，面容虽然平静如常，可眉眼低垂的样子，却让乔玥觉得他情绪比方才淡了许多。
不过这也不怪乔玥。“阿凌”这个名字实在太少用了，她一时间根本想不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叫错了，最后也只能仰着小脸十分真诚的说：“好吧，我也记不清了。”
“虽然脸也看不清楚，但我觉得那就是侯爷，身高气质都差不多……”
乔玥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把梦里的季长澜比现实的季长澜还要温柔很多这句话说出口。
瞧着他兴致不高的样子，乔玥轻扯着他衣角转移了话题：“我还是先帮侯爷擦身子吧，不然水要凉了。”
季长澜慢悠悠将肩膀上的衣服褪去，牵着乔玥回到榻上。
他素白中衣上的血渍明显，有些干涸的地方已经泛起了暗红，像是已经粘在皮肤上似的，只一瞧便让人觉得惊心。
乔玥忙又点了盏灯，将手帕浸了温水，向他伤口处擦去。
小姑娘的动作很轻，捏着手帕的指尖像阳春三月的柳絮，柔软又小心翼翼，抚过伤口时，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动，像是有些紧张，又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从未被这样一双手碰过。
心里的那一点点不甘被她轻易抚平，小姑娘梦见了他，他本不该觉得不开心的。
往常她什么都没记起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她有了那么一点点儿和曾经相连的记忆，他就贪婪的想要更多。
然而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和曾经那个“阿凌”已经天差地别了。以前的他并不会在她面前杀人，也没有现在这样满身的戾气，他伪装的很好，甚至还异常心软，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放她出去见谢景。
所以那会儿的乔乔一点儿也不怕他，心情好时还会眉眼弯弯的说他脾气好又温柔。
毕竟哪个小姑娘不喜欢温柔的呢？
想起乔玥刚才略带憧憬的眼神，季长澜忽然眯了眯眸，轻声问她：“玥儿，梦里的那个我脾气怎么样？”
乔玥握着手帕的小手一顿，抬起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儿看向他。
男人略微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异常柔和，微散的墨发轻垂在素衣两侧，漂亮的眼瞳映着她小小的影子，全然不见半点儿攻击性。
乔玥紧绷的心弦放下些许，弯着杏眼儿说：“脾气很好的，几乎从来都没有生过气……”
其实乔玥记得并不清楚，很多东西都是凭着感觉想象出来的。毕竟季长澜的容貌确实令人心动，如果真的像梦里那么温柔又好脾气的话，乔玥觉得自己一定会像孔柏菡说的那样，心跳加快，满脸羞红，每天都幸福的冒泡泡。
她小嘴叭叭说个不停，本来模糊不清的影子经她这么一说竟然愈发清晰起来，有些片段甚至不用想象就冒了出来，越说越通顺，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那身白衣服特别好看，经常给我摇秋千，不会逼我吃药，哪怕我任性一点儿也不会凶我……”
说着，她还朝季长澜看了一眼，好像在暗示着什么。
季长澜修长的指尖轻轻绕起她一缕发丝，漫不经心的问：“这般好的么？”
还在憧憬中乔玥不知危险的点了点头，微张着嘴巴还要说些什么，季长澜就忽然将她拉到了身侧，修长的指尖轻轻拭去乔玥手背上血迹，轻声问她：“那玥儿是不是很关心我？”
乔玥神色认真的点了点头。
季长澜从身后揽着她的肩膀，缓缓将她的脸抬了起来，淡色的眼瞳在烛光下异常幽深，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凝视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他垂眸贴近她耳侧，嗓音沉沉的说：“你要走我确实拿你没办法，我也不管你觉得我如今是怎样的人，但是你若是再离开……玥儿，我一定不会让自己死的太痛快。”
微凉的气息拂在耳畔，结合着他毛骨悚然的威胁话语，乔玥刚刚憧憬出的男神一下子猝死在心头。

第57章
朝堂上的局势果然如季长澜所料，哪怕皇帝谢宗再派人去寻，也寻不到蒋齐斌半点儿踪迹。
沛国公刺杀虞安侯不成，又畏罪潜逃一事在朝中传的沸沸扬扬，原本站在季长澜对立面的大臣也没了声响，深怕被牵扯其中。其余大臣纷纷向皇帝施压，皇帝纵使万般不愿，也只能下令将国公府的男女老少押入大牢。
显赫一时的国公府就这么被连根拔起，而季长澜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一些皮肉之伤，这个买卖对他来说确实划算的很。
之后的几日里，季长澜都安心呆在府里养伤，而乔玥也没再做过那些奇奇怪怪的梦。只是偶尔看见季长澜和衍书交待事物时那阴恻恻的眼神，让乔玥觉得他离梦里那个人越来越远了。
似乎就是全然不同的两人。
觉得自己认错的乔玥，只能不断安慰自己那只是一个梦，侯爷除了偶尔凶一点以外，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好的，再说梦里那个人虽然气质好脾气温柔，但是一直看不清脸，谁知道他长得有没有侯爷好看呢……
虽然乔玥让陈婆子准备了很多进补的吃食，可季长澜的伤势恢复的并不算好，乔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经常做噩梦的缘故。
乔玥一开始并没发现他在做噩梦，只是睡着睡着就觉得他浑身冰凉，怀抱像个冰窖似的，冷的瘆人。
虽然季长澜的体温向来不高，但也很少降到这种程度，乔玥动了动身子，发现枕边的手炉灭了，便抱着手炉去给守夜的宝笙换，转身刚刚进屋，就发现季长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那天月色极好，浅浅月华透过窗户泻进屋里，他身披银霜坐在床侧，面前珠帘微微晃动，他眉眼低垂看不清面容，只有衣摆处偶尔落下几点斑驳光。
似是听到了响动，他静静抬眸，墨发微散垂落在衣间，月光下的唇色浅淡近无，轻声问她：“做什么去了？”
整个人冷冷清清的，乔玥愣了一下才举着手炉告诉他：“侯爷身上太冷了，我让宝笙换了个手炉。”
他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重新将被子裹在她身上，抱着她又睡了。直到乔玥第二天问起时，他才神色淡淡的说了一句，做噩梦了。
后来的几天，季长澜虽然没有再做噩梦，可乔玥每次中途醒来，都发现他的手指绕在自己头发上，只要自己稍微一动他就会睁开眼睛看她，问她要去哪。
有时半梦半醒的问，有时眼神又幽又冷，好在乔玥内心强大，才没有被他问的神经衰弱。
乔玥睡觉向来很沉，除了起夜以外很少会醒。可这天晚上，她睡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身旁热的厉害，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他抱在怀里，脸紧贴着他的胸膛，而那只扣在她肩膀上的指尖正微微颤动着，乔玥伸手去摸，发现他的掌心湿漉漉的，全都是汗。
像极了做噩梦的样子。
乔玥一下子醒了，艰难的在他怀里抬头，拍着他的肩膀道：“侯爷，醒醒，你做噩梦了侯爷……”
窗外月色柔和，季长澜低喃似的“嗯”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微湿的发丝轻搭在他面颊两侧，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淡色的眼眸像是凝着层水濛濛的雾，恍惚的让人看不真切。
似乎还不大清醒，他缓缓将视线落在乔玥身上，低头亲吻她的唇。
两人贴的极近，隔着薄薄的中衣布料，她能清楚的感受他身上沁出的汗珠和紧绷的肌肉线条。
又烫又热，和上次冷冰冰的感觉完全不同，就连拂在面颊上的呼吸也有些急促。
榻上的帘幔轻拢，浅浅萦绕的依兰香气中，乔玥隐约闻到了一股陌生又旖旎的气味儿，她有些奇怪的皱了皱眉，用手推开他的肩膀问：“侯爷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怪怪的味道啊？”
季长澜愣了一瞬，低眸看着小姑娘一脸疑惑的神情，忽然轻轻笑了。
梦醒过后的他看上去有些懒洋洋的，指尖勾起她一缕发丝，轻轻拨弄了两下，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乔玥眉皱的更紧了：“侯爷知不知道是什么？”
“你说呢？”季长澜用手捧住她的小脸，指腹从她水润的唇瓣上轻轻擦过，嗓音微哑，轻悠悠的在她面颊上吐着热气，“之前不是要过你，难道隔了太久，都让我的小夫人忘记了，嗯？”
说着，他还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酥酥.麻麻的触感传来，乔玥瞬间就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儿。
乔玥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了两下，马上裹着被子挪到床角神情错愕的看着季长澜。
“侯爷你伤口不疼了吗？”
“疼。”
“那你怎么……”乔玥有些难为情的闭上嘴，没好意思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巴眨着杏眼儿看向他。
然而季长澜却轻笑着问：“梦到了又怎样呢？”
本就是气血旺盛的年纪，这些天被逼着吃了那么多补药，除了那次以外从未有过纾解，要是一点儿反应没有才会奇怪。
他又不是什么圣人。
可乔玥却显然不是很懂这些东西，微张着嘴巴半晌也没合拢，抬眸看到他平静至极的样子，心里不禁又有一丝丝好奇。
她用小手揪着被子，遮住自己半张脸，小声问他：“侯爷梦到的是我吗？”
季长澜轻抬眼睫静幽幽的凝视着她，慢条斯理的问：“不然呢，难道你还希望我梦见别人？”
“没有没有。”
乔玥连忙摇了摇头，又将头埋低了些，只露出一双黑亮的杏眼儿瞧着他，“那……那梦里什么感觉啊，和现实一样不？”
主要是第一次对她而言实在不算美妙，对于男人的事情，她只在生.理课本上看过一点点，老师连讲都没讲过，她也从未做过春.梦。
这几个不了解加起来，就变成了强烈的好奇心，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一副很期待他答案的样子。
季长澜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忽然轻轻笑了。
他舌尖儿一颤，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伸手将小姑娘的身子勾了过来，轻轻捏着她的面颊道：“这么想知道么？”
求知欲旺盛的乔玥点了点头。
季长澜低头，薄唇印在她耳边，吐字极轻道：“梦里还好，但现实的感觉我忘了，要不玥儿再陪我试一次？”
乔玥的耳朵不受控制的动了一下，连忙摇晃着脑袋道：“不行不行，侯爷伤还没好，现实还是不要试了。”
季长澜弯了弯唇，灯光下的眼神莫名幽深，“那就等我下次告诉你吧。”
说完，他就轻轻拍了拍乔玥的肩膀，从床上起身，到门外吩咐下人备水换衣服去了。
缩在床上的乔玥忍不住裹紧了被子，从季长澜刚才的眼神中，她能明显感觉到这个“下次”似乎不远了。
＊
除夕很快到来，老王妃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很可能是老王妃过的最后一个年夜。虽然季长澜身上的伤还没好彻底，也还是吩咐裴婴备了马车，带着乔玥一同去了靖王府。
靖王府宴席在中午举办，皇帝为表重视，也带着霍薇柔参加了宴席。大家都很默契的没有在老王妃面前提季长澜纳妾的事儿，加上乔玥穿着与当初做丫鬟时大有不同，霍薇柔又明里暗里帮衬着，病情严重的老王妃丝毫没想起还有乔玥这个人，只像之前一样拉着霍薇柔的手谈心。
乔玥被安排在女席最边上的一桌，还没入座就看到了熟悉的孔柏菡，她戴着乔玥送她的那些贵重首饰，远远的朝乔玥招手，笑眯眯道：“玥儿，坐我这儿来。”
两人自花灯会后便没有再见，乔玥弯着杏眼儿刚一坐下，孔柏菡就打趣道：“那天灯会你是和侯爷一起去的吧，要不是在街上撞见，我还真以为你身体不舒服待在府里闲着呢。”
看着她满脸八卦的神情，乔玥不由得愣了一瞬，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这很可能是季长澜的吩咐。
毕竟如今的侯府根本没人敢假传消息。
在外人面前，她也不好拆季长澜台，只是有些尴尬的笑道：“嗐，那不是又突然好了嘛，刚好侯爷在府里闲着，我就央求他带我一同去了。”
孔柏菡掩嘴笑道：“就知道侯爷疼你。”
她喝了口酒，笑眯眯的凑到乔玥跟前，一脸神秘的问：“上次让你主动试试，你试了没？效果怎么样，有没有心跳加快？”
乔玥垂着杏眼儿有些不好意思的“嗯”了一声。
虽然孔柏菡说的方法对她效果并不显著，可她能明显感觉到，季长澜的情绪比之前好了许多，不再是那副阴郁的样子了。
想起那晚季长澜没有回答她的话，她犹豫了半晌，还是凑到孔柏菡跟前，小声问了一句：“孔姐姐，之前你和容襄郡主说的那些故事书还有吗？”
微醺状态下的孔柏菡没回过神来：“什么书？”
乔玥想了想：“风月……风月拂柳。”
孔柏菡一愣，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向她：“你要看？”
乔玥点了点头。
孔柏菡：“你知不知道这些书是写什么的？”
乔玥：“知道啊。”
就是古代的言情小说而已，虽然很可能是未和谐版的，但乔玥不觉得没有什么。
然而这在孔柏菡眼里却不一样了。
毕竟古代是男权社会，这些书光听名字就知道，大都是些风月场子里的画本，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像她们这些官员夫人也都是私底下偷偷买来看的，从不敢让夫君知道，上次也是喝醉了才和容襄郡主提两句，却没想到让乔玥记下了，想想季长澜那狠戾的性子，万一让他发现自己给乔玥看这些书的话……
孔柏菡打了个寒颤，忙道：“不行不行，这种书我不能借给你。”
乔玥一脸茫然：“为什么？”
孔柏菡喝了一口酒，旁敲侧击的说：“上次编修夫人拿了一本，不小心被她夫君发现了，将书烧了不说，还足足饿了她三天，连一粒米都没给她吃呢，好在编修夫人身体健实才没出岔子，这要是换做你……”
孔柏菡咂了两下嘴，不忍再说下去。
然而乔玥却依然没转过弯来，“编修夫人的夫君好凶啊，可是……”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乔玥黑亮的杏眸看向孔柏菡。
孔柏菡愣了一瞬，忙又换了副知心姐姐的面孔劝道：“编修大人那么好性子的人，都接受不了夫人看那种书，如果你被侯爷发现的话，你觉得侯爷会怎么对你？”
侯爷会怎么对她？
乔玥肩膀颤了颤，这才回过神来。
这些日子她一直好奇季长澜那晚怎么回事，梦的和做的究竟一样不一样，可她不敢去问季长澜，生怕他再说拿自己试一试之类的话，无奈之下，才想起到小说里找答案的办法。
虽然季长澜确实足够可怕，孔柏菡警告的理由也很充分，可这些书对乔玥的吸引力依然是巨大的。
她觉得自己偷偷看一下应该没问题，反正季长澜经常不在府上，她只要藏的好点就行了。
乔玥拉着孔柏菡的手央求半天，孔柏菡实在拗不过她，又喝了口酒，才道：“那好吧，我过几天让丫鬟给你带过去，不过你千万不能让侯爷发现！”
乔玥弯着杏眼儿道：“孔姐姐放心吧。”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倒酒的丫鬟已经换了人。
因为有谢宗在的缘故，这次的男席离女席距离颇远，酒过三巡，谢宗晃着酒杯道：“听说靖王前些日子画了一幅《梅竹双清》图，靖王书画乃大缙一绝，朕想请诸位爱卿一同赏识，不知靖王可愿意让朕沾沾喜气。”
谢宗这话说的十分客气，谢景抚着酒杯的手一顿，抬眸看向谢宗。
他喜欢作画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他的书房向来不会让外人进，这会儿钟锐又在老王妃那边看着，若要去拿画作，就只能自己去了。
谢景不得不怀疑，这是谢宗在有意支开自己。
可如今这么多大臣在场，其中不乏他的眼线，就算谢宗想做什么也瞒不过自己，谢宗又不是什么痴傻之人，他觉得谢宗实在没必要这么做。
他一时猜不到谢宗的心思，只能暂且当做谢宗真的要品鉴字画，向谢宗行礼道：“皇叔稍等，臣这就去取。”
谢宗抿了一口酒，微微笑道：“麻烦靖王了。”
坐在一旁的季长澜眯了眯眸，指尖擦过玉杯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
＊
女席这边。
乔玥之前同孔柏菡喝过好几次酒，却从来没有一次像这么难受过。
也不知是不是殿堂里的炉火燃的太旺，乔玥明明只喝了一小杯，心口却像是燃起了一团烈火，带着一股热气猛然传向四肢百骸，灼的她连指尖也微微蜷缩起来。
身旁孔柏菡最先发现她不对劲，拍着她的肩膀问：“玥儿怎么了？”
酥.麻微痒的感觉从孔柏菡碰过的地方散开，乔玥下意识的想抱住什么，可最后只是裹紧了自己的斗篷，绵软的嗓音微颤：“孔姐姐，我不舒服。”
不过说话间的功夫，乔玥杏眼儿里就染了一层濛濛水汽，白皙的双颊也浮现出一抹霞云似的红。
“诶？可是喝多了？今日酒量怎么这般差的。”孔柏菡微微皱眉，伸手碰乔玥的额头。
乔玥眼睫一颤，慌忙躲了回去，扶着桌角软绵绵的从座位上站起，“我想、我想去找侯爷……”
“男席还未散，那边全是大臣，你怎么去？”
乔玥咬着唇瓣说不出话，那股子燥热感闷向心头，直让她恨不得把这身衣服脱了去。
一旁的丫鬟察言观色，赶忙上前道：“小夫人喝醉了，不如奴婢这就扶小夫人去客房醒醒酒吧。”
到底还对靖王府保持着几分警惕，乔玥避开丫鬟伸过来的手，忍着眼泪摇头，对孔柏菡道：“孔姐姐，快送我去侯爷马车上，我……”
乔玥嗓子哑的已经说不出话，孔柏菡见她状态实在太差，也不忍再拒绝，起身替乔玥向座上女宾行礼告辞，牵着乔玥的手匆匆出了大殿。
正是冬春交接之时，小径上积雪未化，两人行至转角处时，迎面刚好遇上一个小厮，面带微笑的问道：“二位夫人要去哪？”
乔玥这会儿神智虽然清醒，可身子却软的走不动路了，孔柏菡心中焦急万分，对着小厮呵斥道：“虞安侯夫人身体不舒服，还不快让开道来，若是有了闪失你可承担不起！”
寻常小厮若是听到虞安侯的名号早就唯唯诺诺的避开路了，可这个小厮就像是没听见似的，看着乔玥问：“小夫人可是喝醉了？我们靖王府备了客房，这就送小夫人去醒酒。”
孔柏菡本就是个急性子，见这小厮不依不饶，抬脚便要将他踢开，骂道：“谁说小夫人要醒酒了，还不快……”
“滚”字还没说出口，她就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
浓郁的香气从手帕上传来，孔柏菡眼前一黑，瞬间昏倒在地。
从宴席跟来的丫鬟站在乔玥身后，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扶了起来，笑着道：“小夫人和沈夫人都喝醉了，奴婢们备了上好的醒酒茶，这就送两位夫人去醒酒。”

第58章
丫鬟扶着乔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小厮紧跟在两人身后。
小径上人烟稀少，靖王府众人都在为宴席的事忙活着，远远瞧着乔玥也只当她是喝醉了，并没有人上来过问。
乔玥试着呼救过，可细若蚊蚋的声音很快就被丫鬟一句“小夫人喝醉了”盖过去了。
她浑身无力，但神智还算清醒。
刚才的对话她听的真真切切，几乎每句话都有“靖王府”三个字。
倒更像是说给她听的。
虽然谢景给她的印象不好，但她知道谢景并不傻，就算要下手，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给人留下把柄。
更别说这是老王妃最后一个除夕了。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宴席安稳结束。
乔玥很容易就想到，是有人要借她挑起谢景与季长澜的争端，只不过从未中过催.情药的她，一时间还不知道自己究竟中了什么药。
她只觉得四肢软绵绵的，心口除了热以外，还冒出一个很强烈的念头。
想季长澜。
抓心挠肝似的想。
好像茫茫浮世中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其他的人都不重要。
她又想起了上次靖王府里连天的大火，他挡去满天风尘，抱着她从鲜血泥泞的余烬中走过，那些轻狂至极的话语，在每一次危机降临的寒夜里给了她独一份的骄纵和勇气。
有季长澜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这股想念化作一团烈火在她心口烧呀烧，烧呀烧，越烧越旺。在走到小径转角处时，乔玥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猛地退了丫鬟一把，跌跌撞撞的向远处跑去。
似乎是没想到中了百玉春的人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丫鬟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身后小厮愣了一下，忙要去追，却忽然感觉到脚下一轻，整个人从身后被人揪着衣领提了起来。
扑通——
两个人被狠狠丢到地上。
道路两旁的积雪未化，从树上落下几片轻盈盈的梅花。
小厮的视线里多了一双精致的厚底云纹靴，鸦青缎面一尘不染，只有上面的金丝绣线散发出冷沉沉的光。
只一双靴子，便足矣让他们猜到来人的身份。
这是皇帝上个月刚赏赐的云锦。
若不是尊贵至极，又有谁敢用御赐的布料做靴子呢。
小厮和丫鬟惊恐的想爬起来，刚才将他们扔过来的裴婴一抬脚，又将他们重新踩回了地上。
季长澜看也未看他们，玄黑衣摆垂落在地，他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小姑娘，轻轻将她下巴抬起来。
“他们欺负你了？”
清清冷冷的嗓音伴着浅浅的依兰清气传来，乔玥一抬眸就落入那双淡而无波的眼眸中。
像是在沙漠中行走许久的人忽然看见一片绿洲似的，乔玥杏眸儿里骤然聚起一团水雾，身上再无半点力气，软趴趴的扑倒在季长澜怀里。
“……侯爷。”
乔玥呢喃似的叫了一声，轻糯糯的嗓音听上去难受极了。季长澜皱了下眉，俯身将她抱起，正要检查一下她有没有受伤的时候，谢景忽然从不远处走了过来，视线落在季长澜身上，低声问：“侯爷怎么出来了？”
“出来随便走走，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我的小夫人。”
季长澜收拢怀抱将乔玥揽入怀中，淡雅清润的气味儿糅杂着特有的男性气息，一丝一缕直往鼻孔里钻，勾的乔玥心里那股燥热越来越重，这会儿只觉得季长澜身上凉凉的好舒服，缓过些力气的她在男人怀里扭着身子，下意识就想将手探进季长澜的衣襟里，好不容易扒到他衣领，就被他一把按住了。
她不满的哼哼一声，露出的半截簪子挂在他鸦青羽缎上摇摇曳曳，在寒风中亮的晃眼。
谢景眸光微冷，静静收回了视线，看向地上的两个人：“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乔玥的手又扒了上来，季长澜摸了摸她的脉搏，以为她是喝醉了，低眸警告她乖一点后，才淡声对谢景道：“还没来得及审，要不靖王现在问问？”
丫鬟和小厮被裴婴踹了一脚，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属下是按王爷的吩咐，特地请虞安侯小夫人过来的。”
“我的吩咐？”谢景冷笑道，“你倒是说说，我请小夫人过来做什么？”
“这……奴婢，奴婢不敢说啊。”
丫鬟小厮有意拖延时间，哪怕外表看上去战战兢兢，可口中仍是含糊其词，吐豆子似的半天说不到重点。
季长澜心里明白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谁。事关谢宗，他自然不愿意让这两个人落到谢景手上，一边不紧不慢的与谢景互相演戏，一边安抚着怀中“醉酒”的小姑娘。
他掌心轻抚着乔玥的背脊，哪怕隔着厚厚的氅衣布料，乔玥也能清楚的感觉到男人修长有力的指节，好像每一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似的，只稍稍一碰，就带起一阵惹人心颤的悸动。
酥酥.麻麻，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却又格外令她难受。
那团火苗越烧越旺，从心头直往上窜，乔玥大脑昏昏沉沉已经没有丝毫理智可言，浑身燥热的她只觉得这些衣服碍事的很，不但自己的衣服碍事，就连季长澜的衣服也碍事。
趁着季长澜与谢景说话的功夫，那双小手再次揪上了季长澜的衣襟，像条鱼似的顺着他领口滑了进去，直接碰上了他清润如玉的肌肤。
季长澜身子一僵，蓦然低眸。
唰——
绣着金丝团纹的领口被乔玥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
四周忽然安静。
几道目光向季长澜看去。
鸦青羽缎的遮掩下，小姑娘将滚烫的面颊贴上了男人胸口。
季长澜呼吸一沉，眸底凝冰直勾勾的看向跪在地上的丫鬟，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意挡都挡不住。
“她吃了什么？”
气息骤冷，丫鬟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恐惧，她不敢再隐瞒，伏着身子哆哆嗦嗦道：“百、百玉春……”
裴婴倒吸了一口冷气，抬腿就向两人踢去。
季长澜口中漫上淡淡的血腥气，丝毫不管谢景比他还难看的面色，抱着乔玥离开了小径。
一路上，乔玥的手直往男人衣领里探，季长澜表面羽缎虽然整洁，可里面的衣襟早已被小姑娘抓得狼狈不堪，上好的云锦布料被扯了三四道口子，又滚又烫的额头湿哒哒的贴在他锁骨处，猫儿似的蹭来蹭去。
马夫一直守在靖王府门口，看到季长澜出来愣了一下，慌忙行礼道：“侯爷要去哪？”
“回府。”
季长澜抱着乔玥坐到车上，低眸正要看一下乔玥的情况，小姑娘却睁着一双含水的杏眸儿吻住他的唇。
娇娇软软，又生涩至极。
季长澜羽睫轻颤，掌心顺势扣上她后脑，舌尖从她唇齿间探了进去。
两人都喝了些酒，小姑娘口中未散去的花糕香气带着少女特有的甜腻一缕缕勾人。
季长澜呼吸微沉，半阖的眸子漾着浅浅弥漫的水雾，在光线黯淡车厢中潋滟如华，过了半晌才微微撤开，修长的指尖轻轻擦过乔玥唇瓣上的水渍，低声问她：“舒服些了？”
乔玥睁着迷蒙的杏眼儿点了点头，但只是一瞬又摇了摇头，她下意识的舔了舔唇，软声细语的娇哼着：“难受……”
药性最烈的百玉春，当然难受了。中了此药之人无论男女，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发作，动情时只想寻欢，全无半点儿理智可言。
只因乔玥没有情根，发作的才比旁人慢些。
今天宴席上谢景走后他就觉得不对，没多久也借身体不适的原由离开了。他想到了谢宗会找机会引起他和谢景的争端，却没想到谢宗会用如此阴损的法子利用乔玥。
倘若他今天去晚了，又或者没有察觉到异样……
季长澜五指收紧，眸色冷凝如冰。
他揽住怀中软绵绵的小姑娘，从一旁药箱里拿出一粒缓解药性的药丸，指尖撬开乔玥的牙齿想给她喂进去。
可乔玥却将头一偏，对着他指尖就是一口。
血腥味儿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乔玥呆了一呆，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神智，抬眸看向男人面无表情的脸，茫然的喊了一声：“……侯爷。”
“嗯？”季长澜唇角微扬，懒洋洋的用伤口轻蹭着她舌尖，似笑非笑的问，“你还知道我是谁？”
乔玥懵懵懂懂的看着他，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张嘴想把他的手指吐出来，可季长澜反而用手在她嘴巴里搅了两下，捏着她红扑扑的小脸问：“那你刚刚在亲谁？”
乔玥眨眨眼睛：“侯爷。”
季长澜问：“侯爷是谁？”
乔玥艰难的摇头，体内的燥热催使她又向男人靠了过来，微张着嘴巴就要吻上他的唇，可季长澜却捏住她的下巴，只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嗯？侯爷是谁。”
唇瓣上沾染的气味儿惹的乔玥心里那团火苗愈发沉重了，细.嫩的小手在他脖颈上蹭了又蹭，面料上好的羽缎被她抓的凌乱不堪，看着男人微微露出的锁骨，她拧着眉毛过了半晌才哼哼出一声：“季、季长澜……”
季长澜缓缓呼出一口气，指尖轻轻擦过少女的面颊。
柔软的触感伴着滚烫的温度涌入心脏，娇嗔似的语调又柔又媚，勾的他恨不得将她立刻按在怀里，像梦里那样，狠狠欺负，欺负的她眼眶微红，浑身绵软，颤着语调一遍遍讨饶才好……
季长澜眼底肆虐欲.望渐浓，忽然低眸贴近她耳畔，嗓音暗哑道：“玥儿，是你自己不肯吃药的，待会儿可别后悔。”

第59章
迷迷糊糊的乔玥根本不懂这个“后悔”是什么意思。
她睁大水雾润泽的杏眼儿瞧着他，呆呆的摇了摇头，一双手又去解季长澜的衣服。
鸦青羽缎垂落在侧，玄黑衣领半敞，隐约可见里面白皙的胸膛，他衣衫不整靠在软榻上的样子要多性感有多性感，与平时的清冷禁.欲全然不同，却对神志不清的小姑娘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要解药做什么呢。
乔玥觉得他就是唯一的解药。
嘶——
那双小手又将他衣服扯开了一道，季长澜一动不动的态度颇有几分随她胡来的意味儿，乔玥胆子越来越大，本就没有什么经验的她，几乎本能地向季长澜锁骨咬去。
尖锐的刺痛传来，季长澜羽睫轻颤，低眸看向小姑娘被血渍浸染的唇，轻声笑道：“跟谁学的？”
他没有拉开她，反而十分纵容的摸了摸她的额头，暗光下的眼眸犹如美玉：“我怎么不记得我教过你咬人？”
乔玥怔了怔。
她歪着脑袋瞧他的样子无辜至极，那双水濛濛的杏眼儿就好像是在问：我这样做不对吗？
季长澜指腹缓缓擦过她唇瓣，点点嫣红晕染开来，略微灼烫的温度勾的他眸色渐深，低头正要吻下去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夫不敢掀帘子，只在车厢外恭敬道：“侯爷，到了。”
季长澜“嗯”了一声，暗哑的嗓音略有些沉闷。
他垂眸整理着衣服，衣襟处的褶皱被慢慢抚平，神色淡然的样子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举手投足优雅至极，只有胸口处破碎的布料证明着小姑娘刚刚的暴行。
像是有些不满锁骨处的咬痕被遮住，乔玥皱着眉头又要将他衣襟拉开时，季长澜却揽着她的肩膀，反手将她小手钳到身后，看着她面色绯红的难受样子，微微低眸在她面颊上吻了一口，柔声哄道：“乖啊，回去再说。”
清清凉凉的触感落下，乔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季长澜拉过羽缎，将她身子牢牢裹住，抱着她下了马车。
两人回到房间里，丫鬟们看见乔玥面色通红的样子，连忙迎了上来，问道：“小夫人病了？”
“没有。”季长澜淡声吩咐，“把铜炉生了。”
“是。”
丫鬟们三三两两的生着火炉，感受到房间里静谧的气氛，怀中的小姑娘又不安的扭动起来，衣摆晃动间，绣纹精致的羽缎垂落，乔玥揪扯着季长澜衣襟的模样，就这么暴露在了众人视线里。
房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周围丫鬟全都愣住了，几乎控制不住的将目光落在了季长澜身上。
只见他垂眸看着怀中的小姑娘，长睫遮掩下的眸底深色不明，冷白的脖颈处，隐约可见一抹刺眼鲜艳的红，衣襟凌乱却丝毫不显狼狈，强大的气场竟让神志不清的乔玥也安静了一瞬。
他缓缓扯下羽缎丢到地上，面容平静道：“都出去罢。”
这会儿便是年龄尚小的宝笙，也看出两人要做什么了。
丫鬟们全都面红耳赤的退了出去。
房门被应声关上，季长澜将乔玥放入榻中，垂眸看着她红扑扑的面颊，忽然笑了笑，一改方才淡漠的态度，微弯着唇角问：“就这么想要我，一刻也等不及？”
乔玥杏眸里满是润泽的水雾，像是没听清他话似的，轻声哼哼着“难受”。
季长澜指尖轻擦着她的唇瓣，眸底颜色渐深，却像是故意似的，箍着她的手不让她动：“说啊，想不想？”
乔玥这会儿已经没有丝毫理智可言，听他问起，连忙婆娑着水盈盈杏眼儿说了声：“想。”
“想谁？”
“想侯爷……想季、季长澜……”
男人笑着捏了捏她的面颊，俯身贴近她耳畔，嗓音暗哑道：“那你叫声阿凌听听。”
小姑娘愣了一瞬，微张着唇瓣，又软又媚的喊他：“阿凌。”
季长澜低头含住她的唇。
药物将感官放大，乔玥被他吻的迷迷糊糊，直到刺痛传来时，她的的眉毛才骤然拧在一起，那种陌生不适的感觉完全不亚于第一次，水雾润泽的杏眼儿当即便落下泪来，糯糯的喊了声：“疼。”
季长澜吮去她眼角的泪珠，气息微微凌乱：“你太小了……”
真的太小了。
小小的姑娘又娇又软，哪怕中了药也承受不住他的力道。
偏偏又这样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懵懵懂懂的抱着他脖子，勾得他连呼吸都难以自抑。
本想等她适应些再欺负她的……
“算了。”
季长澜缓了口气，忽然单手箍住她手腕推到头顶，自主权完全丧失姿势让乔玥不安的挣扎起来，可季长澜却置之不理，反而极其温柔的摸了摸她的面颊，安抚似的动作与他眼中暴虐的欲.望全然不符，那越燃越烈的火光仿佛要将乔玥也焚烧殆尽了。
“谁让你这样的，我都没有教过你……”季长澜低低笑了一声，暗色浓重的眸子幽幽凝视着她，嗓音哑的厉害，“玥儿，是你求我的。”
怀中的小姑娘浑然不知危险逼近，张着嘴巴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就被瞬间席来狂风暴雨彻底淹没了……
＊
谢景和季长澜都没有再回宴席中。
气氛诡异的沉静，大臣们面面相觑，都不敢看坐在正中的谢宗。
刚才季长澜一句话未说就离开了宴席，全然不顾谢宗铁青的面色。
他们原本以为季长澜这样做已经够不给皇帝面子了，却没想到竟然连靖王也一去不复返了。
饶是权势再大，可皇上好歹也是皇上，又哪有这么不把皇帝当回事儿的。
朝中两派各自思考着对策，靠在椅子上的谢宗低头喝了口酒，尽量克制着不断上扬的嘴角。
季长澜和谢景回来的越晚，他才越安心。
谢景有多喜欢那个小夫人他不知道，可季长澜却是真真将那小夫人当成个宝。
他本来是想借着百玉春让谢景占了乔玥的身子，将季长澜留在宴席里，等酒过三巡小太监汇报的时候，让大臣们都好好看一看季长澜精彩绝伦的表情，却没想到季长澜察觉到了不对，率先离开了宴席。
虽然这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可让季长澜亲眼看着自己的小娇妻被人玷污，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百玉春发作的最快，药性也最烈，只怕等季长澜赶到书房的时候，谢景早就将事办完了。
哪有比这更绝望的呢。
他们两人迟迟不归，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打起来了。
打的两败俱伤才好。
让老王妃气绝身亡，谢景和季长澜颜面扫地，最后朝堂上下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到时候又还有谁会在意区区一个小夫人呢？
毕竟是在靖王府出的事，那两人又是他三年前就安插在靖王府的眼线，就算查起来，也不会与他有半点关系的。
谢宗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酒杯晃动间，殿外的小太监匆匆跑进殿内，谢宗瞬间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问：“可寻到侯爷和靖王了？”
小太监支支吾吾：“寻到了，就是、就是……”
谢宗激动的指尖微微颤栗，面上却仍是一副平静至极的样子，沉着嗓子道：“有什么事就说，朕恕你无罪。”
小太监跪到地上，瑟瑟缩缩道：“虞、虞安侯回府了……”
“回府了？！”
季长澜怎么会回府？
谢宗握着茶杯的手一僵，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强作镇定的问：“靖王呢？靖王怎么回事？”
小太监想了想，道：“好像是靖王府的两个下人犯了事，靖王回房处理去了，估计、估计他也来不成了……”
杯中水渍溅到桌上，谢宗一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他让谢景回去的时间明明恰到好处。
谢宗追问道：“就处置了下人，没再发生点别的什么？”
……那皇上还想发生些什么呢？
搞不明白情况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直觉得皇帝态度反常的很。
谢宗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颓然坐回椅子上，嘴角上扬的神情消失无踪，只有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
＊
靖王府书房内。
钟锐将十几个装着百玉春的小药袋放到桌上，语声恭敬道：“王爷，这是在这丫鬟房间里搜出来的。”
谢景缓慢的动了动右手，冷沉的黑瞳落在瑟瑟发抖的两个仆人身上，语声平静的问：“下了多少？”
他们知道谢景是在问他们给乔玥下了多少药，当初主子只说发作越快越好，所以他们下的百玉春几乎是那壶酒水的极限，这种分量几乎无药可解。
两人看着谢景漆黑眼瞳，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谢景指节轻轻在桌案上敲了一下，钟锐抽.出匕首，动作极快的向小厮拇指削去。
“啊——”
剧烈的疼痛让小厮缩起了身子，旁边的丫鬟脸色惨白，颤巍巍道：“三、三袋……”
“三袋。”谢景淡声重复一遍，搭在桌案上的手骤然收紧，漆黑的瞳孔浮现出一抹鲜红的血色来，低垂着眼睫沉笑出声：“她喝了三袋。”
一字一顿的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他隐没在暗处的笑容沉的骇人，哪怕陪在谢景身边多年的钟锐也没见过他如此可怖的样子，丫鬟和小厮吓得肝胆俱裂，慌忙磕头求饶道：“奴婢愿意将所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王爷，求王爷饶奴婢一命……”
黄梨木桌面上浮出细小的裂痕，谢景嗓音因为笑声变得有些沙哑：“不必知道了。”
他指尖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百玉春，吩咐：“绑起来，给他们灌进去。”
丫鬟和小厮惊恐的睁大眼。
这十几包百玉春有小半斤，要是全喝进去，不出两个时辰就会血脉爆裂而亡，他们慌忙磕头：“王爷，求求王爷看在奴婢侍候老王妃多年的份上，饶奴婢……”
两人话没说完，就被钟锐用布塞住了嘴，他吩咐门外的侍卫要将两人捆的严严实实，正要将他们拖下去，靠在椅子上的谢景却忽然道：“就在这里，我看着。”
钟锐劝道：“王爷，这百玉春发作起来实在是……”
“恶心的很吗？”谢景又笑了起来，“这么恶心的东西，她居然中了三袋……”
谢景的双睫颤动越来越剧烈，脑中一遍遍浮现起鸦青羽缎上那支随风晃动的簪子。
他蓦然闭上了眼，淡而无色的唇轻飘飘吐出一个字：“灌。”
钟锐不敢再劝，忙和侍卫将百玉春兑到水里给两人灌了进去，随着屋锦词内两人的呼吸声渐重，再次睁开双眸时的谢景眼中杀气毕现。
谢宗，必须得死。

第60章
乔玥觉得自己像是高烧了一场，浑身都烫的厉害，迷迷糊糊中，只记得有人帮她把身子擦拭了，又喂了些药，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帘幔将光线阻隔在外，四周灰蒙蒙一片，只有远处的兽金炭散发出零零星星的火光。
她睁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季长澜熟睡的容颜。
他微阖着眼眸呼吸均匀，一只手臂搭在乔玥腰上将她轻轻揽住，似乎是沐浴过，他身上散发着轻轻浅浅檀香清气，墨发披散的样子看起来柔和至极，全然不见半点儿杀伤力，乔玥恍惚了一瞬，才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到了这会儿，她隐隐也能猜到自己中了什么药了。
虽然当时昏昏沉沉的，可是脑中的记忆却是半点儿没散，她也不清楚季长澜那么做究竟是不是在帮她解药。
反正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翻来覆去的折腾她，对她的啜泣讨饶置之不理，最后甚至直接用衣带将她双手绑到床头上，强.制性的要，却又迟迟不肯给她最后一点儿满足。
全然不似第一次那忍耐克制的样子，整个人阴暗放纵到了极点，非要把她弄晕过去了才罢休。
乔玥想想就觉得委屈，还有点生气。
她艰难的转了个身，想挣脱开身侧熟睡的男人，似是被她的动作惊扰到了，季长澜微微皱眉，睫毛轻颤间，他缓缓睁开了眸子。
眸底欲.色褪去后，那双眼睛干净的寻不到半点儿杂质，清凌的像是早春融化的雪水，就这么静静瞧了她一会儿，忽然用手探上她额头，感受到指尖略微灼热的温度，他轻声说：“还有些烫，玥儿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经他这么一说，乔玥才知道昨晚被灌药是真的，她嘴巴里又苦又涩的很是难受，可季长澜平静的样子却让乔玥愣了愣。
他的神情太自然了，自然的就像之前无数次清晨醒来那样温和缱绻，自然的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一点儿昨晚的影子都寻不到。
要不是身上的酸痛感强烈，乔玥甚至怀疑之前是自己做了个梦。
她睁着杏眼儿呆了半晌，才轻声问了句：“侯爷，你是不是也中药了？”
季长澜绕着她发丝的指尖一顿，轻抬眼睫看着她神情认真的模样儿，忽然笑了笑，用手捏着她微微发烫的面颊道：“玥儿真是太可爱了。”
叹息般的亲昵语气，乔玥瞬间就明白过来，季长澜昨晚那样就是故意的，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太可恨了。
她用手抵着季长澜肩膀想将他推开，可浑身发软的她在季长澜面前就像只小鸡仔似的，他一抬手臂就将她整个人捞了回来。
乔玥被他抱在怀里，十分的不甘心。
如果没记错的话，季长澜昨晚应该要了她不止一次。
明明到最后，她已经不那么难受了，可季长澜还是不肯放过她，施.虐似的，在她身上留下各种掐咬后的痕迹，就连唇瓣上也有细微的疼。
“侯爷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乔玥抬头直视着他，软糯糯的嗓音像猫哼哼似的，听起来奶凶奶凶的。
季长澜低眸，看着她气的圆鼓鼓的面颊，轻扯着唇角轻轻笑了。
他懒洋洋的用指间拨弄着她的发丝，漫不经心的问：“怎么呢？要我忏悔认错求原谅么？”
全然是一副毫无悔改的样子。
忏悔什么呢？
娇养着的小姑娘实在是太嫩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甚至根本就不想控制。
她没有情根，昨晚那双颊红扑扑的娇艳模样儿，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然而看着乔玥不开心的样子，季长澜还是解释了一句：“太喜欢你了才会这样。”
很淡很淡的语气，是紧贴着她耳畔发出的，他很少这般直白的表达感情，轻缓无奈的语调中，甚至夹杂了些许她也听不懂的晦涩情绪。
乔玥眼睫不受控制的颤了颤，悄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看到小姑娘那恼恨中又带着些许关心的神情时，季长澜忽然弯了弯唇，低眸将头埋在她脖颈间蹭了蹭，语声亲昵的说：“玥儿好软好香。”
乔玥火气蹭蹭上涨，气得抓着他的肩膀咬了一口，而季长澜也就神色淡淡的由着她咬，掌心轻顺着她背脊的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儿，见她气消的差不多了，才低声问了一句：“陈妈妈准备了些杏仁羹和枣泥酥，要吃点么？”
折腾了一夜，乔玥确实有些饿了，她松开嘴揉了揉他肩膀上通红的牙印，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嗯”了一声。
大夫说过乔玥这几天不宜下床，陈婆子除了准备她爱吃的甜点以外，又备了些滋补开胃的吃食，与宝笙一同将房间里的炭火换了，才退出卧房。
乔玥咽下口中的糕点，想起之前孔柏菡被那个丫鬟迷晕的样子，十分担心的问：“侯爷，孔姐姐怎么样了？”
“孔姐姐？”季长澜皱了下眉，舀了勺汤羹慢悠悠喂到她嘴里，“你是说孔柏菡么？”
冷不丁被喂了一嘴东西，乔玥声音闷闷的“嗯”了一声。
叫的倒是亲热。
他和乔玥在一起这么久，乔玥也只叫他侯爷而已。
季长澜看着忧心忡忡的小姑娘，指间墨玉轻轻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微微挑眉问：“你很担心她？”
“嗯。”
乔玥对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毫无察觉，“咕咚”一声咽下口中汤羹，清澈的杏眸里满是担忧：“之前是我拜托她带我去侯爷马车里的，没想到那个丫鬟跟了上来，把孔姐姐迷晕了，现在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季长澜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她：“去我马车里做什么？”
乔玥道：“当然是等侯爷啊。”
季长澜指尖微微颤了下。
他一直以为乔玥是直接被那丫鬟绑过去的，却没想到是她主动离开了宴席。
他低眸看着乔玥，薄唇微弯轻轻问：“药发作的时候，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对啊。”
不然还能想谁？
乔玥回答的理所当然，见季长澜一直不肯回答她的问题，她心里的担忧更重了，一双小手抓上他的袖子，语声急切道：“孔姐姐不会出事了吧？”
“没什么事。”
季长澜拿了块奶糕塞到她嘴里，低声说：“中了些蒙.汗.药而已，宴席一结束就被沈成接回去了。”
鼓着腮帮子的乔玥一愣，含着奶糕口齿不清的问：“孔姐姐中的药和我的不一样？”
季长澜神色淡淡的“嗯”了一声，轻捏着奶糕的食指修长动作优雅，喂食的份量却很粗暴。也不管乔玥有没有咽进去，就又将奶糕塞她嘴里，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让乔玥有种他要堵住自己嘴的错觉。
被口中甜腻的味道噎了一下，乔玥缓了口气才不甘心的开口：“那为什么我中的就是那种药？”
季长澜眉眼低垂，伸手轻轻擦过乔玥的唇角，感受到指尖柔软黏腻的触感，他轻扯着唇角嗓音幽凉意味不明道：“因为我的小夫人特别招人疼啊。”
“……”
之后的几天里，乔玥发烧一直反反复复，好在季长澜并没有再折腾她，因为除夕那天忽然离席的缘故，季长澜又不可避免的忙了起来。
季长澜白天不在府上，陈婆子为了乔玥身体着想，很少让她下床，乔玥每天最多在院子里溜达一圈，几日下来，心里闷的都快发霉，好在孔柏菡没多久就来看她了。
她一进屋就使了个眼色，示意乔玥把丫鬟支开，随即偷偷摸摸的从贴身衣服里掏出那本《风月拂柳》，压低了声音道：“快藏好了，别被旁人看见。”
乔玥忙将书藏到了柜子最里面，看着孔柏菡松散的衣带，忍不住问了句：“孔姐姐怎不将书放到袖口里？”
孔柏菡瘫坐在椅子上，无奈的咂嘴道：“还放口袋里呢，守门的那几个老妈妈要不是看我是将军府的夫人，估计连衣服都要给我掀喽。”
乔玥一愣：“侯府如今管的这么严？”
“可不是吗，你什么时候见我来侯府带过丫鬟？还不都让李管家给堵在侯府门外了么！”
乔玥还真没想到侯府如今管的这么严，想起孔柏菡每次来见她都跟做贼似的被人防着，心里不禁有些内疚，刚喊了一声“孔姐姐”，孔柏菡就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摆了摆手，道：“用不着不好意思，在你来之前，这重华院虽然难进，却也没像这么严过，侯爷这是担心你，总不能让侯府也出靖王府那档子事。”
想起那天被下药的事，乔玥至今还心有余悸，就是一直猜不准幕后主使是谁，季长澜也从未和她提起过，倒是闲聊时孔柏菡神神秘秘的说了一句：“我听我夫君说，靖王最近打算对皇帝下手了，侯爷这边也有动作。”
乔玥微微一怔，男主和反派同时对付皇帝，这在原书里从来没有过的剧情，联想到之前宴席的事，她忍不住问：“难道那个丫鬟和小厮是皇上的人？”
孔柏菡道：“我夫君没说，不过我看着像，不然怎么会忽然在这种时候针对皇上呢，皇帝本想借你中药的事陷害靖王，却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大缙说不定马上就要变天了，你这几天可小心些。”
乔玥点点头，只当是皇帝有意陷害，靖王才突然出手，倒是没往旁的地方想。
两人聊了一下午，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乔玥才依依不舍的送走了她，临出门前，孔柏菡还不忘小声嘱咐：“那本书可藏好了，千万不能让侯爷发现，不然你到时候被罚，姐姐我可帮不了你。”
乔玥乖巧点头，由宝笙服侍着吃了晚膳，洗漱完毕后，才偷偷摸摸的缩到床上，打开了那本《风月拂柳》。
这本书讲的是一位贫寒书生与千金小姐的故事，本来没有什么特别，只不过内容越看越让乔玥脸红。
有那么一点点像《牡丹亭》，男女主角总是在花前月下做些男女之间的事。
描写也比《牡丹亭》要露.骨的多。
书里的一些场景，很容易就让乔玥想到季长澜之前对她做过的事儿。
她自己当时的感受并不算太美妙，然而在书里，却仿佛是很快乐的事，好奇心旺盛的乔玥很快就被书里的剧情吸引了。
月亮爬上枝头，乔玥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话本上。
终于，她眼皮控制不住的耷拉下去，临睡着的前一秒，她将书塞到枕头底下，没多久就沉沉睡去了。
床头的灯影摇摇曳曳，季长澜披着一身夜露回到屋里，抬手正要将灯盏灭了，微一转眸，就看到了藏在枕头下的一角。
他轻轻将书本抽了出来，靠在床边随意翻过两页，羽睫微动间，恰好就看到了书上最后一行字：阮生将莲儿压在花丛上，罗衫轻解，耳鬓厮连，融融暖风拂过足尖……

第61章
季长澜拿着书的指尖一顿，视线落在乔玥身上。
小姑娘在床上睡成一团儿，面颊被灯光映成淡淡的粉色，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很美很甜的梦。
她一只小手缩在枕头底下，紧抓着被褥，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季长澜伸手，枕头底下又露出了一本画册。
牛皮纸的书面微微泛黄，纸页与那本《风月拂柳》一样粗糙，上面用不怎么好看的小楷写着《风月秘谱》四个字，右下还有一幅游丝描勾勒的女子独坐深闺的画面。
季长澜慢悠悠翻动两页，画册上除了应景的兰亭戏蝶之类的画面以外，还有数幅男女交.欢的图画。
像是配合那本《风月拂柳》的图解。
只不过这本乔玥似乎还没怎么看过，书页上没有什么翻动的痕迹。
季长澜将画册放到一旁，靠在床榻上，不紧不慢的翻看着那本《风月拂柳》。
长廊上的灯笼高悬，光影中偶尔能看到几片雪花飘落。
静谧的房间内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床上的乔玥小小的伸了下胳膊，嫩生生的藕臂从中衣里露出了半截，微敞的领口内，隐约能看到里面肚兜的颜色。
季长澜眼睫颤了颤，顺手把被子给她盖上，似是感到了温暖，小姑娘甚至还像猫儿似的蜷着哼哼了两声。
可紧接着，她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猛地睁开了眼睛。
半掩着的帷帐内，季长澜低垂着眉眼，缓缓翻阅手中的书册，玄色锦袍垂落在地，袖口的金丝绣线不时流转出细碎的微茫，精致如玉的五官映着他优雅闲散的动作，倒不像是在看什么话本，反而更像是在看什么兵法诗经一类的古籍。
连书面上暗示性明显的“风月”二字都变得高大上了起来。
然而乔玥知道这并不是什么正经读物。
她的心脏瞬间绷紧了，卷翘的睫毛颤动两下，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闭着眼睛继续装睡。
季长澜的视线依旧落在书册上，听见床上忽然静下的呼吸声，淡淡问了句：“醒了？”
声音无悲无喜，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样，才更让乔玥感到害怕。
想起孔柏菡警告过她的话，她一颗心脏像小鹿似的“扑通扑通”乱撞起来，慌乱之下，只能咬着唇瓣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问了一句：“嗯，侯爷回来多久啦？”
季长澜并没有将视线移开，只是缓缓将书翻动了一页，纸张摩擦的“唰唰”声伴着男人平静无波的语调传来，紧张的乔玥连眼睫都在打颤。
他说：“一个时辰。”
有一个时辰了？
那就是说他看这本书看了一个时辰？那岂不是和自己看到的地方差不多了？
想起自己睡前看到的剧情，乔玥咽了口唾沫，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问：“侯爷在看什么书呀？”
季长澜将书册合上，修长的指尖慢悠悠抚过书面上的四个大字：“风，月，拂，柳。”
清冷到没什么感情的语调从他口中吐出，每一次细微的停顿都让乔玥的肩膀颤一下，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唇边的时候，乔玥已经紧张的从床上坐起来了，而季长澜也轻轻抬起了眼睫。
他的眼神古井无波，却给乔玥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她强作镇定：“这本书哪来的啊，我以前怎么没听过，是侯爷刚刚带回来的吗？”
说着，她还抬起亮盈盈的杏眸看向他，一双眼里满是好奇。
季长澜轻声说：“是在玥儿枕头底下的发现的。”
乔玥一脸惊讶：“枕头底下怎么会有书呢？”
季长澜勾起唇角，眼瞳幽静如潭：“是啊，枕头底下怎么会有书呢？”
乔玥被他看的头皮发麻，刚说了一句“让我也看看吧。”就要伸手将季长澜手中的书夺过来，还没触到季长澜的衣角，季长澜就将手臂一抬，将乔玥整个人都带到了怀里。
啪——
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跳跃，那本书被季长澜丢到了旁边的矮柜上。
乔玥看到矮柜上一同放着的还有那本《风月秘谱》。
她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季长澜将她紧绷的小脸抬了起来。
小姑娘杏眸里满是润泽的水气，卷翘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不难看出她的紧张与惶恐。
他指尖轻轻在她面颊上戳了一下，那睫毛就跟蝴蝶翅膀似的，扑闪扑闪，像是从人心尖上飞过似的。
季长澜轻轻笑了一声，问她：“玥儿怕什么呢？”
编修夫人被饿三天的例子犹在眼前，乔玥当然怕了，知道瞒不过季长澜的她只能如实说道：“我就看了一点点就睡着了。”
说着，她还伸出手来，拇指食指收拢，比了个真的只有“一点点”的手势。
目光诚恳又无辜。
季长澜捏着她的下巴问：“那玥儿还要不要继续看？”
“不看了，不看了，其实我看的也不是那些龌.龊的情节，就是……就是看个大概故事解解闷而已……”
小姑娘扑闪着杏眼儿的样子像只乖巧的小鹿，全然不见当年的半点任性模样。
他记得乔乔之前也喜欢看这些话本。他给她的碎银除了被她买吃的，余下的就是买这些情情.爱爱的话本了。
也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的，他看到后不过随意问了两句，小姑娘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咪似的，瞬间炸了毛：“看本书怎么了？男人能看的书，女人也能看，谁让你不陪我玩的。”
“你喜欢看兵法典籍，我就喜欢看这些故事杂记，就是爱好不同而已，不分高低贵贱，我们互不干扰。”
说的理直气壮的。
然而小姑娘嘴里的互不干扰也只是说说而已，她当时还有很多不认识的字，和看不懂的情节，见他发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没事就拿着书本过来找他，要他讲给她听。
那些书的描写虽然不如这本露.骨，但到底还是有一些类似的情节，他看的多了自然也会有反应。
然而小姑娘依旧什么都不懂。
那时他就想着，等她再长大一点，等她再长大一点他就不忍了，他就将这些她不懂的都讲给她听，甚至带她去做。
可他没想到，如今的小姑娘居然会这般乖巧，乖巧的让他都舍不得欺负。
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两个字，季长澜知道如今的小姑娘算是看懂了一些的。
他忽然笑了笑，指尖轻轻捏着乔玥的面颊，低沉的嗓音听起来懒洋洋的：“怎么就龌.龊了呢？”
乔玥被他问懵了。
不、不龌.龊吗？
为了表达自己的高尚情操，一般男人不是都会装出一副不与书本同流合污的样子吗？
哪怕是现代，很多男人发现自己女朋友看污污的小黄书也会不开心的。
她不懂季长澜这是什么反应，可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生气的样子。
深深怀疑他在钓鱼的乔玥不敢吱声，然而季长澜却忽然将头埋在她颈间，像只小奶狗似的蹭了蹭，嗓音淡淡道：“本来就是正常反应，又有什么龌龊的，如果你觉得龌.龊……”
季长澜忽然抬眸，淡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异常温柔，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唇角，一字一顿的说：“玥儿，我想对你做的事可比书里要龌.龊的多。”
“……”

第62章
最终因为乔玥身体的原因，季长澜并没有对她做什么过分龌.龊的事儿。
他抱着她亲吻了好一会儿，才用手拍着她的背脊，像往常一样对她说：“睡吧。”
乔玥被他吻的头有些晕，像只小猫儿似的又往他怀里蜷了蜷，没一会儿就陷入了梦境里。
嘀嗒嘀嗒——
积雪从屋檐上融化，晚霞的光照在小巷，道路两旁能看见落了一地的梅。
梦中的小姑娘依旧穿着那身海棠色襦裙，许是天气渐暖的缘故，她没有披那件狐裘斗篷，夕阳将她的发丝照成了淡淡的金色，正牵着男人的手走在小巷中。
乔玥愣了一瞬，才发现这个人不是她之前梦到无数次的白衣男人，他穿着一身暗青色绣纹衣袍，墨发用玉带高高束起，乔玥站着的地方只能看到他被风扬起的衣摆，宽大华贵，即使是同样的身高，也比白衣男人多了几分烟火气。
她听到小姑娘问他：“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呀？”
男人笑了笑，没有答话，反问她：“你在躲着我吗？”
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似的，小姑娘条件反射般的摇了摇头，垂着杏眼儿神情闪躲的说：“……没有啊。”
“没有吗？”青衣男人似乎并不在意小姑娘的谎话，嗓音淡淡的问了句：“是因为他？他不喜欢我见你吧。”
小姑娘咬着唇瓣没有答话，一双杏眼儿越垂越低，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初春的晚风拂过面颊，带来几分细微的凉意。
青衣男人忽然说：“我要走了。”
小姑娘一怔，这才抬起眼看向他：“你要回家了吗？”
“嗯。”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小姑娘的眼，回答的很简短，“后天。”
“这么快啊……”小姑娘喃喃说了一句，神情似乎有些失落。
青衣男人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声问她：“之前你给我看的那幅字，能送给我一张么？”
小姑娘咬着唇纠结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带给你，就在……就在之前那个茶铺等你。”
男人笑了笑，似乎不太相信她：“明天你就一定会来？”
小姑娘眼神比方才坚定了许多：“会的。”
男人“嗯”了一声，算是信了她的话。
乔玥看到小姑娘一双杏眼儿在晚霞中盈盈发亮，两人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听的太清楚，再抬起眼时，忽然看到了小姑娘惊慌失措的眼。
她顺着小姑娘的目光看去，满天紫红的霞云下，她远远看到了站在巷口的白衣人。
他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缓缓垂下视线，眸中的阴鸷被睫毛挡住，淡金色的夕阳未曾将他周身的冷意稀释半分，神色淡淡的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小姑娘像是一只被揪住尾巴的小猫儿，动作飞快的将手从青衣男人袖中收了回去，跑到白衣人面前，十分心虚的问：“你怎么出来了？”
男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暮色下的眉眼异常柔和，然而嗓音却冷冷清清，空的没有半分感情：“来接你啊，不喜欢么？”
高大的身形将小姑娘影子牢牢罩住，那双没什么温度的手擦过小姑娘的面颊时，乔玥能看到小姑娘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他指尖的温度冻住似的，咬着唇瓣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小声说了句：“喜欢。”
男人的目光毫无温度，唇角却牵起一抹浅淡近无的笑，夹杂着几分玩味似的缓慢开口：“那就和你的……”他的语声顿了一下，指尖轻碰小姑娘面颊，示意她转过身去，冷白色的衣摆垂地，他俯下身，很轻很轻的在她耳边说：“和你的大哥哥说再见罢。”
冰冰凉凉的气息钻入耳廓，小姑娘的眼睫颤了一下，似乎想回头看看白衣男人是不是生气了，然而男人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看似轻柔，却箍的她动弹不得，她只能照着男人的吩咐，对着不远处的‘大哥哥’挥了挥手。
青衣男人目光从两人面颊上扫过，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只应了一声就转过身去。
微风吹起地上的梅，纷纷扬扬落向远处，眼前的画面一转，乔玥又回到了之前那个种着古榕的院子里。
房间内亮着一盏灯，小姑娘皱着眉头对男人解释：“今天真的不是我去找他的，你信我好不好？”
黯淡的烛光下，男人神色淡淡的用手帕擦拭着小姑娘的手。
像是又吃了不少好吃的东西，她指缝间沾染着些许松糕的残渍，纤细而柔软，搁在男人的掌心里只有小小一团，说不出的白皙。
小姑娘叭叭说个不停，见男人没有任何回应，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男人长睫遮掩下的眸底看不清神情，指尖抚过小姑娘的指缝，姿态优雅的像是在把玩一件精美的玉器，嗓音淡淡道：“嗯，我听着呢。”
“那你信不信我啊？”
男人抬眸，清冷冷的视线从小姑娘面颊上扫过，对上她像小鹿一样真诚的视线，薄唇微弯，轻悠悠吐出一个字：“信。”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小姑娘却莫名有些怕了，被他抓着的小手蜷缩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哼哼着吐出几个字：“你、你……信的话不是这样的……”
“那你要我怎么样呢？”
男人漂亮的眼瞳沾染了些许暗沉的光，微垂着眼睫缓缓凑近她，轻抚着她的面颊打趣似的问：“……要不然用链子把你这双不听话的小脚丫锁住，牢牢关在小黑屋里好不好？”
……
幽幽凉凉的气息拂在面颊，睡梦中的乔玥一下子惊醒了。
身侧的季长澜还在睡着，面容倦怠的模样看起来柔和无害，却让乔玥的大脑有一瞬间的错乱。
那个白衣飘飘的男人似乎也不怎么温柔。
而他刚才神情正常说话变.态的样子……
真的和季长澜有那么一点点像呢。
乔玥心脏“咚咚”跳了两下，小心翼翼的掰开季长澜的手，刚将自己的手放进去，还没来得及比划，就被男人反手捉住了。
“怎么醒了？”
男人刚刚睡醒的声音有些低哑，乔玥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双幽静的瞳。
像是一眼就能看穿她心底似的，他伸手抚上她额角，感受到指尖细腻的汗渍，他轻声问：“做噩梦了？”
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乔玥想起白衣人轻抚小姑娘面颊的样子，她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咬着唇瓣试探性的说：“也不算是噩梦，就是……就是又梦见侯爷了。”
“侯爷”两个字被她拖的很长，慢悠悠的抬起一双杏眼儿，眨也不眨的瞧着他，像是在诱导他发问。
季长澜不用想就知道她又梦见了过去的事。
只不过小姑娘依旧什么都没记起来，倘若她真的记起来，就应该叫他“阿凌”，而不是“侯爷”了。
他神色淡淡的捏了捏掌心中的小手，十分配合的问：“梦到什么了？”
乔玥咬了下唇，一副很害怕的样子：“梦到侯爷说我的小脚丫不听话，要用铁链把我把脚锁住关到小黑屋里。”
季长澜指尖的动作顿了一下，垂眸看着掌心中软绵绵的小手，很容易就猜到了是哪一次。
那一次的小姑娘非常不听话，回来后还一个劲儿的说自己没有找谢景，要他相信她的话。
信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拉着谢景手笑盈盈的样子，真让他恨不得当场掐死她算了。
见季长澜半天没有回应，乔玥心里不禁也有些打鼓了。
她轻声问：“侯爷……是不是真的啊，那个人……不会真的是侯爷吧？”
从语气到眼神都是满满的不确定，季长澜弯了弯唇，垂眸对上她的视线，低声问：“你觉得呢？”
模棱两可的答案，却让乔玥感觉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连额头上的汗渍都变得凉飕飕的。
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乔玥赶忙摇了摇头，十分乖巧的说：“我觉得不是……侯爷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像梦里那个、那个……”
乔玥犹豫了一下，才吐出了“坏蛋”两个字，见季长澜没什么反应，这才松了口气，赶忙又吹起了彩虹屁：“怎么会像梦里那个坏蛋一样，想用铁链把我的脚丫拴住呢，侯爷向来疼我，我又这么听话，侯爷一定不会想锁着我的，你说对吧侯爷。”
说着，她还用脚尖蹭了蹭季长澜的小腿，水汪汪的杏眸儿就好像是在说：我可乖了，从来都没有乱跑过。
季长澜轻轻笑了一声，指腹缓慢的从她面颊擦过，逗猫儿似的捏着她下巴上的肉，问她：“上次还说那个人温柔脾气好，怎么今天就变成坏蛋了，嗯？”
乔玥被他噎了一下，巴眨着杏眼儿过了半晌，才软糯糯的说了句：“之前、之前是觉得他像侯爷，才觉得脾气好又温柔的……”
“现在就不像了？”他问。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乔玥只能硬着头皮答道：“不、不像了……”
季长澜微敛着眼睫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是又问了句：“那你最后梦见他锁你了吗？”
乔玥摇了摇头：“没有……我是侯爷的小夫人，怎么能让别人锁到小黑屋里呢！梦见他说了那句话后，我就赶紧醒了。”
说着，她还用一副“你看我乖吧”的求夸奖似的表情看着他。
而季长澜确亲吻了她额头夸她“好乖”，可乔玥还没放松三秒，季长澜的手就抵到了她背脊上，幽幽凉凉的在她耳边说：“玥儿，我现在是不会锁着你，不过你要是惹我生气的话，我可能……”
他修长有力的指节一寸寸的顺着她的脊椎骨往下按，不管怀中小姑娘的挣扎，慢慢挑开她的衣角，缭绕的语声缠.绵又温柔：“我会把你关在屋里，一遍又一遍的要你，直到你怀上我们的孩子，直到你……”
后面几个字消失在双唇中，像是觉得不可能，他并没有说出来，乔玥仰头去看他，他光影下的唇色很淡，忽然笑了笑，幽深的瞳变得沉寂又温柔：“玥儿，是我离不开你，你知道的……我永远都不想有那一天，那样对你。”
乔玥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是很明白他忽然淡下去的情绪，这个男人强势又温柔，让她猜不懂也看不透。
她咬着唇瓣想了一会儿，说：“其实有个小孩也挺好的，你白天总出去，孔姐姐也不常来，宝笙又有好多东西不明白，我一个人呆着也挺无聊的……”
“我觉得女孩不错，我可以给她梳头，穿花裙子，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让她陪我玩……”灯光下，乔玥的眼睛一亮一亮的，神色认真的问，“侯爷，你觉得呢？”

第63章
季长澜身子一顿，低眸看着小姑娘满是憧憬的面容，淡色的眼眸中情绪复杂，过了半晌，渐渐沁出几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来。
他捏着她的下巴，仔细看着她的神情，问：“你不会觉得我想法很龌.龊？”
乔玥摇了摇头。
这个男人生来就和“龌.龊”这个词沾不上边，哪怕他说着露.骨又变.态的话，也不会让人觉得龌.龊，只会让人觉得冷幽幽的，有时候还有些许察觉不到的绝望。
季长澜笑了笑，用鼻尖轻轻蹭她的发丝，语声喃喃道：“玥儿太小了，要不了孩子……”
乔玥以为他说的小是年龄小，虽然这在古代算不了什么，可她也觉得十八确实有点小了，张了张口正准备说什么，季长澜就忽然咬住了她的唇。
冰凉的墨玉擦过她的背脊，薄薄的衣衫从床榻上滑落，被男人压在怀里的小姑娘蓦然睁大了眼睛，像是一点儿也没明白这车从何而起。
……
乔玥被推倒是真的，季长澜说不要孩子也是真的。
之前每次做完，他都会趁乔玥迷迷糊糊没什么意识的时候塞一粒药丸给她，这次也不例外。
然而知道了他在喂自己什么的乔玥，这次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了。
她胳膊软绵绵的抵着季长澜胸口，有气无力的将脸转了过去，一双杏眼儿雾蒙蒙的，带着些委屈。
“玥儿。”餍足后的男人嗓音有些低哑，抱着怀中小姑娘翻了个身，低眸看着她水盈盈的杏眼儿，忽然笑了笑，问她：“就这么想要孩子？”
乔玥不想理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指尖的药丸，眼中的抗拒明显。
季长澜默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缓缓将药丸放到床头的矮柜上，而后揉了揉她的头，说：“今天不想吃，那就不吃了，嗯？”
从语气到态度都温和至极，可乔玥的心情并没有好转。如果季长澜真的同意要孩子，就会说以后都不吃，而不是只有今天不吃。
他只是看似温和，骨子里的强势依然半点儿没变。
屋檐上的积雪融化，滴滴嗒嗒的落在长廊上，余温散去，房间内的空气带着几丝凉意。季长澜静静将棉被盖在乔玥身上，指尖擦过她肩膀时，乔玥能明显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降了许多。
冰冰凉凉的，她眼睫不由得颤了颤，这才抬起头，很小声很小声的问了一句：“侯爷是不是不喜欢孩子？”
“嗯。”季长澜轻轻应了一声，并没有对她做太多隐瞒。
他确实不喜欢孩子，也从未想过要当一位父亲。
童年的经历早就让他的感情变得扭曲不堪，他根本不知道正常家庭下的父子是怎么相处的，也没有耐心将自己的爱分给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孩儿。
然而乔玥却并不理解。
得到他肯定的答案后，她声音闷闷的说了一句：“原来你那个只是为了舒服。”
软绵绵的语调听起来委屈极了。
季长澜嗤了一声，像是被她逗笑了，他微微弯唇毫不遮掩道：“不然呢？”小姑娘又软又香，还能为了别的什么？
乔玥没想到他的目的居然这么纯粹，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厚脸皮的承认，冷不丁被他噎了一下，半晌才赌气似的回答：“我不舒服，我要孩子。”
“原来玥儿不舒服啊。”他漫不经心的嗓音听起来没有多少怒气，修长白皙缓缓擦过乔玥面颊时，乔玥不禁被他指尖的墨玉冰了一下，感受到危险的她裹着被子想逃，却被季长澜连人带被子拉到怀里，走投无路的她只能低着头闷声强调后一句话：“我想要孩子。”
“嗯。”季长澜轻轻应了一声，淡漠的嗓音听不出是同意还是拒绝。
乔玥只当他是松口了，忙又循循善诱的说了很多有孩子的好处，季长澜只是静静听着，淡漠的神色未有丝毫改变，只在她说完才低声问了一句：“你就没有想过，生孩会很危险？”
这个乔玥确实想过，也知道生孩子会痛，可这些根本阻止不了她想要孩子的心情。
“我会好好锻炼身体的。”她抬起一双杏眼儿看向他，语调柔软又轻快，“侯爷这么好看，有一个长得像你的小宝宝咿咿呀呀的和你说话，侯爷不会觉得很幸福吗？”
季长澜低眸，对上她水汪汪的杏眼儿。
那双眼里对未来的憧憬，仿佛揉碎了满天星辰，在夜色下耀眼又明亮。
如今的小姑娘虽然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固执，却对这件事格外坚持。
可季长澜并不喜欢自己，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厌情绪，对他而言，孩子像他本就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除了乔玥，他很难再从别人身上感受到幸福。
他闭了闭眼，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乔玥的面颊，感受到指腹传来的温度，他嗓音淡淡道：“玥儿，你想要孩子可以，但是你记住，倘若你出了事，我是不会管他的。”
乔玥愣了一下。
不管孩子，那他要做什么去？
……总不能陪她一起死吧。
乔玥抬起一双杏眼儿看向他，张了张口正准备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季长澜低声问。
门外的衍书声音急切道：“靖王府那边刚刚传来消息，说是老王妃病重了，请侯爷马上去一趟。”
“……”
＊
卯时的天色未亮，早春薄雾弥漫，四周灰蒙蒙一片。
季长澜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玄色锦袍垂落时，腕间的佛珠发出几声“嗒嗒”的轻响。
乔玥记得，书里的老王妃也是死在杏雨融融的春日，祠堂前的木芙蓉还未吐芽，妆台上的珐琅彩耳坠蒙了一层细细的尘。
感受到季长澜淡下去的情绪，她将素纹氅衣递给他时，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手，像是在安慰。
季长澜眼睫颤了颤，垂眸看到小姑娘担忧的双眸，忽然弯了弯唇，说：“我没事的，你乖乖在府里等我。”
老王妃病重，靖王府定然乱作一团，乔玥知道他并不方便带自己出去。
她乖巧的应了一声，季长澜摸了摸她的头，除了神色比往常倦怠些外，倒看不出什么不寻常，只是转头问门外的衍书：“裴婴还没回来？”
衍书道：“李管家说他递了个信儿回来，就又赶去靖王府了，说是靖王府那还有什么事没办完。”
“有事没办完？”季长澜静静转了下指间的墨玉扳指，目光沾染了几分晨露的寒，“我怎么不记得我交代过他什么事。”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让衍书心脏瞬间绷紧了。
虽说如今老王妃病重，裴婴去靖王府帮忙也是情有可原，可他到底还是侯府的人，哪怕老王妃那忙的再不可开交，也与他裴婴没有任何关系。
心知裴婴一顿罚是免不掉了，衍书只能硬着头皮道：“老王妃待他向来不错，可能是老王妃那实在忙不开，他才……”
季长澜冷笑一声，衍书未说完的话顿在嘴里。
一片寂静中，小姑娘细软的手指钻到季长澜掌心里，轻轻晃了两下，小声说：“侯爷先去靖王府吧，如果裴婴回来，我就带个话给他。”
绵软温暖的温度从指尖传来，季长澜眼底暗色散了些许，垂眸在乔玥额头上吻了一下，低声说：“你安心睡你的，我晚点儿回来。”
乔玥点头应下，许是昨晚真的没睡好的缘故，季长澜走后，她眼皮止不住的发沉，兀自缩回了被子里，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茫茫白雾弥散，屋檐上的冰雪滴滴嗒嗒的落在石阶上，乔玥再睁开眼时，就发现自己回到了梦境中的小屋中。
虽然是一模一样的场景，然而乔玥却明显感觉到，这次和之前有所不同。
海棠色的裙摆垂落在床沿儿，透过层层叠叠的裙褶，她隐约能看到自己脚上扣着的圆环，连着一条细细长长的铁链，一直栓到榆木床脚上，衣摆晃动间，她甚至能感觉到铁链冰凉凉的触感。
比之前几次都要清晰的多。
她不再是旁观者的姿态。
梦境里的她不甘心的扯着铁链，一双杏眼儿红彤彤的，像是刚刚才哭过，周围的浓雾散去时，她一抬眼就看到了面前的白衣人。
他安静的倚在床侧，衣摆处的金乌绣纹随风轻晃，墨发轻垂的样子看起来优雅柔和，若不是小姑娘的啜泣声太大，他眉眼低垂的样子倒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丝毫也无法让人将他与绑小姑娘的人联系到一块。
于是挣扎的有些累了，小姑娘擦了擦红肿发痛的杏眸儿，轻咬着唇瓣，难得向他低了次头：“你帮我解开好不好，我答应你不去找他了还不行吗？”
白衣人嗓音悠缓听不出半点儿情绪：“我说了，等他走了就给你解开。”
被他冷淡的样子彻底惹恼了，小姑娘“嗖”的一声从床榻上跳了下来，伸着手臂想去抓男人的手，可刚刚触到他的衣角，就被绷直的铁链拉了回去。
古榕树叶抖落满枝雪水在风中摇曳，铁链的碰撞声不绝于耳，她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一样四处乱撞，忍无可忍的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控制不住的放声哭喊道：“你是我的谁，你凭什么关着我啊！”
“有本事你就关我一辈子，不然等我恢复自由以后，一定离你远远的，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刺耳的话语在小屋内回荡，乔玥能感觉到白衣人的气息一下子变了。
“我是你的谁？”
男人慢慢重复着她的话，低沉的嗓音暗含戾气，静静从床榻上起身，缓步走到小姑娘面前，衣摆处暗影浓重。
感受到危险的她起身想躲，却被男人一把拉了回来。
小姑娘不管不顾的挣扎起来，然而她猫挠般的力气在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巨大的力量悬殊让她极度不安，忽然张开嘴巴，对着他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嘀嗒嘀嗒——
浓重的血腥气在口腔间弥散，血珠顺着袖摆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星星点点的红。
冰凉的指尖擦过乔玥的唇角，他看着指腹上沾染的血渍，忽然轻轻笑了。
他俯身抬起她的下巴，垂眸凝视着乔玥的眼，微凉的语声暗含讥讽，吐字极轻的问：“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你恨不得杀了我是不是？”
眼前的水雾散开，乍然落入那双清凌幽深的眼眸里，乔玥呼吸一顿，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梦境里的白衣人，
……是侯爷。

第64章
这个梦做的不长，但梦里揪心的疼痛感却一直带到了梦外。
许是因为第一视角的缘故，这次的梦比之前都要真实，也更加清晰，就好像是切实存在过的，她甚至能回忆起口腔里腥甜微涩的滋味，和季长澜毫无血色的脸。
虽然她梦见过白衣人很多次，可梦里的他一直都是优雅淡漠甚至是温柔的，那样阴戾偏执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在白衣人身上感受到。
原书的印象根深蒂固，她一直以为季长澜生来就是如此，想起自己曾在季长澜面前夸过白衣人温柔又好脾气的话，乔玥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以前的季长澜，也是那样温柔的。
先前那些憧憬都变成了疼，乔玥不知道是不是小姑娘的缘故才让他变成了如今这样。
虽然被捆着的感觉确实不好受，可梦里女孩儿爱玩儿又任性的样子确实和十三岁的自己如出一辙，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季长澜的场景，乔玥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忘记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想再次进入梦境，屋外忽然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忽然被打断思绪，乔玥的心情有些烦躁，她揉了揉眼睛，扬声问：“谁呀？”
“是属下裴婴。”许是刚刚赶回来的缘故，裴婴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闷。
想起季长澜临走前找他的事，乔玥匆忙穿好外衣，还未走到门口，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屋外的少年逆光而站，暗影下的肤色透出些许异样的苍白，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的，一点儿也不似平常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
乔玥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小声说：“侯爷知道你回来了吗？”
裴婴道：“知道，正是侯爷让属下来接小夫人去靖王府的，小夫人快随属下去一趟吧。”
他话说的没什么毛病，脸也还是裴婴那张脸，可神态和语气却与乔玥认识的裴婴大相径庭。
即使乔玥在府中已近一年，可裴婴每次与她说话时，都是结结巴巴的，很少这般流利，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这个“裴婴”的眼神，让乔玥很不舒服。
她又后退了一小步，小心翼翼的向屋外瞥了一眼，说：“我肚子有些饿了，还没用早膳呢，先让陈妈妈备些吃食，等我用过了再去吧。”
裴婴暗影遮掩下的目光有些寒，语声却依旧保持着急切：“这是侯爷的命令，属下不敢违抗，小夫人还是先随属下去靖王府吧。”
乔玥瞳孔骤然缩紧。
虽然她与裴婴接触的不算多，可对于季长澜她却是十分了解。不管有多么重要的事，季长澜都绝对不会让她饿着肚子出门的。
他根本不可能下这种命令。
这个人在说谎！
乔玥连退几步想跑，然而眼前的“裴婴”早有准备，不等她迈开步子，便上前用手帕牢牢捂住乔玥的口鼻。乔玥眼前一黑，瞬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早春的雨打湿廊阶，靖王府的深瓦在濛濛烟雨下异常肃穆。
老王妃是昨晚在祠堂上香的时候突然晕倒的，昏迷了一夜才悠悠转醒。谢景和季长澜进屋时，刘婆子刚刚给她喂完药。
磋磨了大半辈子，年龄不过半百的老王妃看上去比常人要苍老疲惫的多，日渐消瘦的身形已不见当初和蔼慈祥的模样。
谢景沉默了一瞬，轻声说：“母妃，阿凌来看您了。”
“阿凌……”
老王妃嗓音沙哑枯涩，转动浑浊的双目向床边看去，用了好久才辨认出屏风旁站着的人。
确实是阿凌。
他每次来看她时，都离得很远，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半点儿声响也无。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竟对她愈发生疏起来。
她艰难的抬了抬手，谢景侧开身子让季长澜走过来，轻声对老王妃道：“孩儿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让阿凌陪您如何？”
老王妃轻抬指尖算是应下，季长澜垂着眼眸轻轻喊了声“姨母”，淡雅温和的语声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目光看向季长澜时，才恍然间发现他已经长这么高了。
她很少生病，只依稀记得上次……上次季长澜站在床边探望她时，还是个孩子的模样。
那时的季长澜还不到九岁，是他来王府的第一年，靖王府一行人随谢熔去城外围猎的时候，她不小心扭伤了脚，城外条件恶劣不比王府，随行也无大夫，她只能强撑着等第二日提前回府，却没想到季长澜当晚就给她送来了药。
她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药，可当她看到烛光下那张和她姐姐异常相似的眉目时，她还是沉默了。
阿凌从小就好看，也像极了霍景妍。
霍景妍是大缙数一数二的美人，幼时就对她极为照顾，她们姐妹俩的也一直感情很好，她常常因为有这样一个姐姐而感到幸运。
只不过这一切在她嫁给谢熔后就变了。
当初是谢熔主动接近的她，在霍景妍成亲后没多久，谢熔也向霍家提了亲，她记得那晚霍景妍说谢熔并非良人，苦口婆心的劝了她好久，可当时情窦初开的她又哪听的进劝？
她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嫁入靖王府，却没想到婚后的第二天，就听到了谢熔在梦里喊了她姐姐的名字。
那时的她才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谢熔求而不得的报复，她在谢熔眼里不过是替代霍景妍的影子……
老王妃缓缓闭上眼睛，枯瘦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
那年城外的雨很大，晚风扯落一地枯叶，站在她床边的少年眉眼精致发尾微湿，那身霜白缎袍下微微渗出的血痕刺目，却依旧和往常一样垂着眸子轻轻喊她“姨母。”
就像如今这般，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也不知是谁先生疏了。
＊
雨越下越大，长廊上的谢景走得匆忙。
他没有回房间，而是直接向西边的院子走去。
不似其它院落的肃穆雅致，道路两侧砖红色的围墙上满是风雨斑驳的痕迹，有几处已经脱皮，藤蔓踩着杂草蜿蜒而上，在濛濛烟雨中显得破旧不堪。
院子北边有一处暗房，是谢熔曾经处理要密时的地方，谢熔死后就荒废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钟锐守在门前，见他来了慌忙将伞支上，“王爷当心身子，可别染了风寒。”
谢景拂了下袖摆上的水渍，清润的嗓音在细雨中格外低沉：“人接来了？”
“在屋里呢。”
钟锐推开房门，细小的浮尘在空气中跳跃，黯淡的光线下，依稀可见少女娇小的身形。
她靠坐在椅子上，卷翘的睫毛微微阖着，模样安然又恬静。
谢景微微皱眉，问：“怎么晕倒了？”
钟锐道：“胡卫假扮裴婴的时候不知怎么被她看出了异样，只好先将人迷晕再带过来。”
“看出了异样？”谢景挑眉，“她怎么看出来的？”
侯府的其它侍卫不足为虑，可季长澜和衍书心思敏锐，又与裴婴相熟，他没把握骗过这两人，特地等到两人都来靖王府才动手，却没想到居然被乔玥看出了异样。
胡卫易容术天下一绝，和原主站在一起时，连原主的生母都辨认不出，一个肉眼凡胎的小姑娘又怎么会看出异样？
钟锐也想不明白，只能道：“属下也不知哪里出了纰漏，不过除了乔姑娘，侯府其他人都没看出什么。”
谢景稍稍放心。
只要人带到便好了。
他探了探乔玥的额头，低声对钟锐吩咐：“按照计划将她带离王府罢。”
钟锐问：“那裴婴怎么处理？”
谢景转了下指尖的扳指，眼睫下的目光微寒：“先关着吧。”
对季长澜这么忠心的属下，留着总归是有用的。

第65章
郊外的道路异常冷清，绵绵雨丝随风灌入车厢内，车帘上的玉珠发出极轻的“嘀嗒”声。
铜炉内的安神香缓缓弥散。
乔玥缩在貂绒软榻上，卷翘的睫毛不时颤动两下，很快又被浓郁的香味儿拽入沉沉的梦境中。
嘀嗒嘀嗒——
晶莹的雨珠从古榕树叶上滴落，梦中的乔玥孤零零的坐在秋千上，藕粉色的裙摆随风轻荡。
“乔乔。”眼前的雾气缓缓弥散，季长澜走到她身后将她轻轻抱起，“别生气了。”
男人衣襟沾染着潮湿的晚露，抚过她面颊的指尖冰凉，晚风吹来时，他缓缓收拢怀抱将她裹入怀中，轻轻在她耳边问：“明天陪你出去玩好不好？”
小姑娘轻轻垂下眼帘，没有回话。
似乎已经过去了很多天，乔玥能感觉到小姑娘已经不生气了，可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心，就好像有什么心事一般。
树冠外的雨丝细细密密像吹不散的雾，豆大的雨珠从枝叶上滑落。久久没有回应，季长澜没有再说什么，抱着乔玥往房间里走，雨水从他精致的下巴滴落到乔玥的面颊，乔玥缩在他怀中仰头看他，暮色沉沉的天空下，她听到自己小声说了一句：“我想自己出去……”
男人脚步一顿，垂下眸子静静看她，清凌漂亮的眼眸中瞧不出什么情绪，唇角微扬嗓音淡淡的问：“就这么想摆脱我？”
不是的……
小姑娘轻咬唇瓣欲言又止，卷翘的睫毛颤了又颤，过了良久才轻轻问了一句：“就不能让我自己出去吗？”
“可以啊。”季长澜将她抱进屋内，湿润的衣摆在地板上留下浅浅水痕，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语声轻缓道：“等我死了就让你出去。”
“……”
小姑娘被他噎了一下，半晌也没说出话。
季长澜将她抱到床上，拿了块手巾给她擦头发，眉眼低垂的样子在烛光下异常温和，丝毫不见那天的半点儿戾气。
像是已经习惯了他的照顾，擦完头发后，小姑娘很自然的把脚伸了过去，她被季长澜抱了一路，脚上并没有多少水渍，可脚心却冰冰凉凉的没什么温度，季长澜皱了下眉，轻声说：“去泡个澡吧。”
“不去。”
小姑娘将脚缩回了被子里，语声闷闷道：“你不放我出去我就天天不洗澡臭死你。”
娇憨的模样看起来奶凶奶凶的。
季长澜愣了愣，轻抬眼皮有些错愕的看向她，随即嗓音清悦的笑了：“那你就臭死我吧。”
从语气到神态都瞧不出半点儿不开心的样子，丝毫也没把小姑娘的威胁放在心上。
小姑娘气得转过身不理他，季长澜也不再说什么，垂眸慢悠悠的用手帕擦了擦手，转身刚要出门，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
“那个大哥哥几天前就离开了，我不会再见到他了，你为什么不肯让我走呢？”
吱呀——
木门撞在门框上，冷风从屋外灌入，季长澜半边白袍陷入雨丝中，转过眼眸定定凝视着她：“要走？”
意识到说漏了嘴，小姑娘神情有瞬间的慌乱，一双小手揪着袖口半晌也没说出来话。
冰凉的雨丝从季长澜面颊滴落，他瞳色暗沉的透不出光，就这么静静看了她半晌，忽然扯着唇角轻轻笑了，“你可以试试，你走不走的掉。”
他看的紧，小姑娘自然是走不掉的。
不但走不掉，还可能再被他拴住。
小姑娘很不理解的抬头向他：“为什么啊，阿凌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那我是怎么样的呢？”
风雨渐浓，院内的古榕树叶沙沙作响，季长澜身姿挺拔清绝，霜白色的衣袍被风肆意揪扯向夜色中，低缓的嗓音在屋内莫名空旷：“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可是，我迟早都要走的啊……
乔玥听到小姑娘默默对自己说。
“……”
＊
季长澜从靖王府出来时，腕间佛珠落了一地。
哗啦啦——
跳跃的木珠弹入泥坑中，溅起一片小小的水花。
他垂眸看了眼腕上空荡荡的红线，低声问身旁的衍书：“裴婴还没找到？”
衍书道：“没有，属下刚刚去寻了，他不在靖王府里。”
还没有消息么……
季长澜微微皱眉，淡色的眼瞳看向四散而落的木珠，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衍书道：“要不属下再去找找？”
季长澜应了一声，掀开车帘正准备上车，不远处的小厮忽然匆匆赶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雨里，语声急切道：“侯爷，不好了，小夫人不见了。”
搭在门帘上的手一顿，季长澜骤然投去一个冷戾至极的眼神，“你说什么？”
小厮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强烈的压迫感使他的语声发颤：“刚刚侍卫去换班的时候，发现陈妈妈和宝笙几个丫鬟都晕倒了，小夫人不在房里，外面的侍卫也没听到打斗的痕迹，就像是……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树叶哗哗作响，车前的马不安的嘶鸣，季长澜墨发微散长袍垂地，柚木车厢在他掌下裂出细小的痕。
……凭空消失了？
小厮的话语回荡在耳边，他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四年前小姑娘睁着水盈盈的杏眼儿，愧疚又无措同他说话的模样。
“阿凌，对不起啊……”
“我真的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呢？
季长澜面色苍白，下意识捂住心口，喉咙里漫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儿。
“不可能的。”
如今的乔乔这么乖，他哪怕有一点点难过她都会想着法哄他，她不会再那么心狠的。
不可能的。
季长澜睫毛微颤，强压下心口不断漫上的血气，低哑的嗓音像是漂浮在空中：“派人守着城门，去查查今天有没有可疑车辆出城。”
＊
乔玥乘坐的马车不算华贵，几次要从颠簸的隆隆声中醒来时，就被身旁的老嬷嬷按住了。
她从袖口的瓷瓶里掏出个药丸，塞到乔玥嘴里，一旁的丫鬟见状不安道：“这消神丸她已经吃了两粒了，若伤了姑娘身子，王爷怪罪下来……”
老嬷嬷冷声打断了她的话：“把人送出去才是要紧的，她毕竟是虞安侯的小夫人，被宠惯了性子难免骄纵，路上吵闹起来出了岔子你可担当的起？”
许嬷嬷在靖王府极有威望，被她板着脸一呵斥，丫鬟毓秀当即便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上次宴席时她见过一次小夫人，当时她不小心将酒水撒在了她身上，小夫人还笑着对她说没事，又哪里像骄纵的样子。
可在许婆子面前，她也不敢外争辩，察觉到乔玥手有些凉，忙将一旁的毯子盖在她身上。
马车摇摇晃晃飞驰而去，乔玥口中苦涩的药味渐渐化开，很快又沉沉睡去了。
似乎过去了很多天，梦中的大雨已经停了，天色仍是灰蒙蒙的一片，院内的房间内空荡荡的没有人，乔玥依旧穿着那身海棠色的襦裙，正颤巍巍的往树上爬。
有水露从头顶滴落，翠绿色的枝叶在微风中愈显清艳，湿润的指尖触上顶端的树干时，树下忽然响起沉缓的脚步声。
“乔乔，下来……”
男人的嗓音很轻，透过茂密的树叶，乔玥只看到了他霜白锦袍的一角。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回来，慌乱中的小姑娘抓错了枝干，脆弱的树枝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小姑娘整个人重心不稳的向后倒去。
“……阿凌！”
眼前的场景与最初的梦境重叠，惊慌失措的小姑娘本能的喊着男人的名字。
落叶夹杂着雨露纷纷而落，晚风吹过时，季长澜霜白色的衣摆下露出一小滩殷红的血迹。
嘀嗒——
温热的液体滴在乔玥额头上，她如上次那般，被季长澜接在怀里。
“阿凌你……”
小姑娘睁开双眸惊愕的看向他，鲜血一滴接一滴的落在她面颊上，她看到季长澜霜白色的衣袍上渗出大片大片的血花。
他轻垂着双眸半跪在地上，微微颤动的手臂有些不稳，轻抬指尖缓缓擦去她额头的血迹，嗓音因为虚弱变得很轻：“摔着了吗？”
小姑娘怔怔的摇头，感受到他手臂颤动越来越厉害，她语声慌乱道：“阿凌你怎么受伤了？快放我下来。”
似乎是真的快撑不住了，季长澜没有再坚持，可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俯身动作，都让他闷哼一声，生生逼出一口血来。
地面很快被鲜红覆盖，失血过多的他面色异常苍白，哪怕是现实中的乔玥，也从未见过他受过这么重的伤。
“我没事的。”
见小姑娘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季长澜拥着她肩膀轻轻拍了两下，视线扫过她被树枝划破的衣袖时，忽然弯唇笑了笑，嗓音淡淡道：“我若回来的再晚一点，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微凉的水露被风吹落，男人羽睫遮掩下的瞳色黯淡看不出情绪，可乔玥却能明显感觉到，他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乔玥的心脏瞬间揪紧了。
他什么都能感觉到。
若再晚一点，他就真的见不到小姑娘了。

第66章
云层下的落日火红，小姑娘抱着药箱从院中跑过，软底绣鞋踩在门前的水洼上，溅起一片金粼粼的光。
房间内的血腥气浓郁，季长澜面容低垂静靠在榻上，纤长的睫毛覆在眼睑处，有风吹过时，垂落的墨发随着暗红色的衣摆微微摇晃，黑红之间衬的他脸色格外苍白，安安静静毫无生气。
小姑娘抓着药箱的手一顿，趴在床沿轻拍着他的面颊道：“阿凌，阿凌你醒醒……”
“嗯。”
男人很轻很轻的应了一声，微微张开的眼瞳雾蒙蒙一片，低眸扫了眼身上的血渍，淡淡道：“你去吃些东西吧，我没事。”
这意思就是要自己来了。
哪怕早就知道他对自己向来极狠，可听到他这么说的乔玥还是心头发闷，好在这点上小姑娘与她出奇的一致，她将手中的药箱抱紧了些，细软的指尖嫩白，带着淡淡的古榕清气，嗓音糯糯道：“我帮你吧。”
窗外的夕阳缓缓下坠，季长澜淡色的眼眸中流转出些许浅橘色的光，抬眸看着小姑娘水盈盈的杏眼儿，嗓音温和微微笑道：“你会弄疼我的。”
露珠儿落在枝头，小姑娘眸底水雾渐重，像是早春潺潺而过的泉。
“你上次明明说不疼。”
季长澜垂眸，指尖触上她面颊的水珠，“因为这次伤的重。”
他唇角弯起的弧度看上去很是随意，轻声说：“我刚刚杀了人，很脏的，听话。”
小姑娘眼睫颤了颤，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可只是一瞬，又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火红的落日悬在山坳，她抓着他的手搭在自己面颊上，盈盈一握的手腕柔软而温暖，仿若抽.出嫩芽儿的柳枝，异常纤细，却又格外坚韧。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会小心的。”
小姑娘从来就没有听过他的话。
也不知是她泪眼汪汪的样子太惹人疼，还是季长澜真的没什么力气了，向来强势的他没有再坚持什么，微阖着双眸任由小姑娘剪去他的衣服。
除了身上的十余处剑伤以外，还有一些不知是什么武器留下的瘀痕，他皮肤本就白，鲜血擦去后就更为明显，小姑娘咬着唇瓣过了半晌，才重新低头为他包扎起来，颤巍巍的语调似有些哽咽：“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么？每次都这样……”
季长澜睁开眼眸静静看她，夜风中的嗓音轻缓而温和：“因为有你在啊，乔乔。”
小姑娘杏眼儿闪了闪，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然而乔玥却从他平静的目光中看出些许疯狂又偏执的情绪。
因为有她在，他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他低垂的眼眸里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厌倦，可看向小姑娘时却漾起清清浅浅的光。
干干净净，如冰雪般透彻。
乔玥能看到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喜欢。
如果她不在，他很可能就不会再管自己了。
小姑娘给他带来的那些或甜或涩的滋味儿，只要尝过一次就再不能忘，他不想回到那麻木的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世界里。
可小姑娘却一点儿也没明白他话语里的束缚。
她确实是关心他的。
然而一身血气褪去后，先前那个被遗忘的念头又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深红的血水被小姑娘端走，他手腕上系着小姑娘用绷带绕紧的结。
静谧的月光照在屋内，小姑娘重新跑回屋里，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弯着杏眼儿道：“我加了鱼汤的，阿凌要不要尝尝？”
季长澜微睁开眼，干净的白衣映的他面色过分苍白，视线扫过小姑娘手中的瓷碗时，忽然笑了笑，问她：“舍得炖那条鱼了？”
小姑娘糯糯的“嗯”了一声，杏眼儿清亮而纯粹。
那条鱼是她上个月在水塘里捉的。
本来也是打算炖来吃的，可每每将鱼放到砧板上时，那一跳一跳的样子又让小姑娘十分舍不得，一来二去，干脆放在水池里养了起来，总对他说“等养肥点再吃吧。”
那条鱼确实被她养的很肥。
小姑娘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唇边，淡淡的米香从舌尖上散开，入口却不见什么腥气。
那么肥的鱼，不应该是这种味道的。
更可况小姑娘的厨艺并不算太好。
季长澜呼吸一顿，终于发现了不寻常，抬起一双眸子静幽幽的凝视着她，低声问：“你做了多少粥？”
小姑娘的杏眼儿垂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抬起，粉.嫩唇瓣上漾起一抹很浅的笑，看着他说：“做了满满一锅，我分好放在伙房的炉灶旁边了。”
她话语里的暗示明显，向来敏锐的季长澜却像是不懂似的，很平静的问她：“为什么做那么多？”
“因为……”
小姑娘的眼睫颤了一下，唇角的浅笑消失，很小声很小声的说：“这样你就不会饿着了，现在天还不算热，那些粥应该能放个两三天，等我不在了，你……”
细软的语声消失在唇边，像是有些说不下去了。
季长澜依旧静静地看着她，苍白肤色下显得眼瞳很黑，无意识扯动唇角，嗓音淡淡道：“等你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说清楚。”
手中的瓷勺碰在碗沿上，小姑娘缓缓垂下了眼眸。
他从来都是一点即透的性子，很少这样让她说清楚什么。
她知道他什么都明白。
“阿凌，对不起啊。”她小声说。
季长澜笑声很轻：“对不起什么？”
小姑娘缓缓将碗放到桌子上，卷翘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浅浅暗影，她的指尖攥上袖口，过了许久才艰难开口：“我要走了。”
桌上的烛火微微摇晃，黯淡的房间里一片寂静。
“你要走了。”
似是没想到她会狠心说出口，季长澜淡声重复这四个字，夜色下的眼瞳黑的惊人：“你能走去哪呢？”
他抬手将她拉到身侧，微凉的指尖力道不重，可与生俱来的气势却是半点儿不减，轻捧着她的脸颊一字一顿道：“我现在是没什么力气，可这不代表我以后也没力气，你乖乖留下，我就当你没说过这句话。”
他的性格向来敏感，这番话是威胁，也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然而小姑娘却摇了摇头，一双杏眼儿含着水露，清澈的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她心底的想法。
异常坚定的，要走的心。
季长澜眯了眯眸，微哑的嗓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留不住你了是吗？”
月亮爬上枝头，树梢上的水珠滚落在院内的水洼里，小姑娘轻声说出的“对不起”很是苍白无力。
“就因为我不让你见他，还是因为我上次用铁链锁了你？”
“不是的，都不是的……”
她存在的时间，本就只有一年而已。
泪珠从面颊滑落，小姑娘一双杏眼儿通红，用手背擦了一把面颊上的泪，将药箱放好在他面前。
“阿凌，真的对不起。”
季长澜动了动麻木的手指想要将她拉住，小姑娘却后退一步，海棠色的衣摆轻悠悠从他指尖擦过。
他没有从她神情中看到任何惶恐或不安的情绪。就像是知道了他无法再困住她一样。
不只是现在困不住，就连以后也困不住。
好像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季长澜指尖微微泛白。
“乔乔，你站住。”
夜晚的风静静吹着，房门被推开时，发出微微刺耳的轻响。
小姑娘停在门外回头看他，清亮的杏眸里满是无措与内疚。
“阿凌，我……”
“我不要听对不起。”
季长澜呼吸凌乱，剧烈的心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微闭了闭眼，轻声说：“只要你回来，我答应再也不关着你，你想去哪都可以，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他墨色的发丝被风扬起，一身白衣如初见般白玉无瑕，乔玥看到他眼瞳里映着女孩儿小小的影子。
一字一句犹如针扎。
这些话不该是他说出来的。
他向来强势，从不容人拒绝。哪怕最后死了都没有向谁低过头。
乔玥无法想象他是怎样将心滚在刀尖上，才说出这种话的。
明明连她多看谢景一眼他都会不开心的。
然而梦境中的小姑娘并不能读到乔玥的想法，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口中喃喃道：“为什么一定要我留在你身边呢……”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季长澜轻轻笑了。
他苍白的唇微微发颤，淡色的眼瞳静静的凝视着她，夜风中的语声异常清晰，“因为我喜欢你……乔乔，我喜欢你。”
一次次的违背自己心意让她出去，一次次纵容，一次次由着她的性子胡闹，甚至到最后情愿带她去见谢景，都只是因为喜欢她。
他把她看的比自己还重要。
小姑娘愣在原地，像是忽然明白了自己对他意味着什么，又像是不愿意明白。
如果她不走，另一个世界病重的她就无法存活。她微垂下眼眸，很轻很轻的说：“我妈妈和弟弟都在等我……”
妈妈和弟弟……
风拂过树梢，院内的古榕树上撒落一片晶莹莹的水珠。
乔玥看到季长澜缓缓阖上眸子，微微颤动的眼睫下划过一道濡湿的痕。
他问：“那我呢？”

第67章
暮雨纷纷而落，季长澜垂眸倚在软榻上，袖摆下的红绳空空荡荡。
从靖王府到侯府不算太远，他做了一个十分短促的梦。
“阿凌，真的对不起……”
茫茫白雾弥散，小姑娘身影出现在门前，海棠色的襦裙摇曳在风中，如同展翅欲飞的蝶。
乔乔……
腥甜的血气从口中蔓延，他白色的长袍上镀着月光淡淡的银霜，轻抬眼皮向她看去时，睫毛处凝结的水露轻悠悠落下，很快又被风吹散在濛濛夜色里。
他看到小姑娘用手捂着面颊，纤弱的肩膀微微颤动，愧疚又无措的对他说：“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阿凌，你等我好不好……”
等，
等多久呢？
乔乔那么喜欢骗人，从来都不讲信用。
密密麻麻的疼覆上心口，因血染红的唇映的季长澜面容过分苍白。他看到一滴又一滴的泪珠从她指缝间滑落，海棠色的袖摆洇湿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
她哭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伤心。
梦中的他微抬起手，下意识的想碰碰小姑娘的面颊，她却摇着头跌倒在门前的水洼里。
泥印溅在裙摆上，小姑娘喃喃重复着刚才的话：“阿凌，你等我好不好？”
季长澜缓缓闭上了眼睛。
好。我等你。
风吹来，小姑娘跌跌撞撞跑入夜色里，古榕树下的秋千空荡荡摇晃。
……
嗒。
泪珠落在车厢内的软榻上，相隔百里之外的乔玥眼睫微微濡湿。
坐在她身旁的丫鬟毓秀讶然道：“诶，小夫人怎么哭了？”
许嬷嬷斥责道：“什么小夫人，哪里有小夫人？你记住，从今以后，这里只有刘姑娘，可没什么小夫人！”
“是是，奴婢记住了。”
……没有小夫人了？
断断续续的对话传来，乔玥的睫毛颤了颤，又簌簌落下几滴泪来。
也不知是不是药效的缘故，梦境虽然已经散去，可乔玥的意识仍旧浑浑噩噩的停留茫茫无边的雾气中。
梦里的小姑娘最后还是走了，她说的话从来都不管用，哪怕到最后一刻仍然骗了他。
她说的等，不过是要他好好活着而已。
季长澜心里是明白的，只是情愿相信她罢了。
他对她从来都没有失言过。
守着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日复一日的等，他甚至在岭南多留了一年，直到最后离开时，都派人守着那个小院。
他担心她回来找不到他。
然而书里的季长澜，却再也没能等到小姑娘。
他一把火烧了自己，走的干干净净。
……
大雨下了一夜，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露气，乔玥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她在一间全然陌生的房间里，身上的衣服被人换过，浅碧色的素衫比平时的衣裳小了许多，头上的珠簪和腕间的首饰被人一并取了下来，从头到脚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在侯府里的一切痕迹，都被人轻易抹除了。
隐约想起昨晚在马车上听到的对话，乔玥小心翼翼的挪到床边想查看一下情况，手刚刚碰上帘幔，帘幔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许嬷嬷面容冷漠的站在床边，视线扫过乔玥搭在帘幔上的手，冷笑道：“这里不比虞安侯府，外面有侍卫把守，出了城便是荒郊野岭，如今开春外面野兽正空着肚子，我劝姑娘还是少费些心思，省的丢了一条小命。”
言外之意就是，根本不怕她跑，反正她也跑不掉。
乔玥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出城了。
想起之前侯府里发生的事，乔玥能猜到之前那个裴婴是别人假扮的。
而且他背后的人一定对虞安侯府非常熟悉，几乎是季长澜前脚刚走，后脚就将她迷晕送走，动作之快，显然是早有预谋，并且确定了季长澜短时间内回不来。
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的，除了靖王谢景，乔玥想不出第二个人。
残余的药物让她没什么力气，她知道现在不是与她们起冲突的时候，只能识趣的将手收了回去，低声道：“嬷嬷误会了，只是这身衣服不大合身，嬷嬷可知道我原来的衣服去哪了？”
许嬷嬷冷哼一声，道：“烧了。”
“烧了？”乔玥袖口中的手不自觉收紧。
许嬷嬷向来看不上丫鬟出身的人，更别说乔玥这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了。要不是会蛊惑主子，怎么会用这么短时间就被虞安侯捧在手心里？
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没了规矩，她这个老嬷嬷可不吃这一套。
许嬷嬷对乔玥陡然拔高的语调很不满意，语声冷硬道：“不但衣服烧了，那些首饰你也不要想了，我早就让毓秀处理掉了。从今以后你就姓刘，与虞安侯府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是什么小夫人，你记住了吗？”
乔玥瞳孔微缩，一双杏眸儿里多了几分恼意：“是不是小夫人嬷嬷说了可不做数，您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怎么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话外之意显然是在说自己偷了乔玥的首饰。
许嬷嬷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她在靖王府做事几十年，连老王妃都对她和和气气的，从未被人顶撞过，一个小小的丫鬟又凭什么敢这般污蔑她？
心头的火气蹭蹭上涌，她扬手就要教训乔玥，门却“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毓秀端着汤羹站在门外，见状忙道：“姑娘误会许嬷嬷了，她只是奉命行事，并不是贪图小利之人。”
乔玥当然知道许嬷嬷不是贪图小利之人，可眸中恼意却是半点儿未减，定定的看着许嬷嬷。
有毓秀在，许嬷嬷自然不好再“教训”乔玥，堪堪收回了手，冷笑道：“不过是个不知廉耻的爬床丫鬟，还真以为侯爷会来救你么？如今老王妃重病在床，侯爷忙的不可开交，难道还会为你做一个不孝之人？我劝你还是懂事一些，不要自讨苦吃的好。”
许嬷嬷冷冷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间。
之后的几天里，乔玥确实过的很不好。
许嬷嬷是个记仇的人，仗着自己资历老，给乔玥送的膳食一减再减，到最后只能是勉强果腹的状态。
丫鬟毓秀看不下去，专程去劝许嬷嬷，却被许嬷嬷一句“可别忘了自己主子是谁”给打发回去了。
侍卫将消息传到靖王府时，天空中又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
祠堂前的香灰悄然而落，在谢景鸦青羽缎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他低垂着面容看不出情绪，待信被火舌吞尽时，才淡淡重复了一句：“不知廉耻的爬床丫鬟……”
“你说许嬷嬷是在说谁？”
漆黑的眼瞳看向钟锐，钟锐陡然一惊，迅速低下了头。
自上次百玉春一事后，谢景就对季长澜和乔玥的事格外敏感，那天谢景阴沉可怖的神色犹在眼前，钟锐不敢再在这个问题上有太多牵扯，忙道：“属下这就派过去将许嬷嬷调回来。”
“站住。”
钟锐脚步一顿，抬头见谢景面上没有多少怒气，有些摸不着头脑道：“王爷还有何吩咐？”
谢景淡声问：“她最近与那个叫毓秀的丫鬟走的很近？”
钟锐道：“是，许嬷嬷看的紧，这些日子又一直在路上，乔姑娘几乎没出过车厢，路上只有毓秀偶尔会与她说些解闷的话。”
“解闷的话？”
谢景嗤笑一声，将另一封信件丢到钟锐面前。
信件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很不好看，钟锐瞧了半天，才依稀辨认出这是许嬷嬷的语气。
除了大肆渲染乔玥如何不懂规矩以外，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毓秀曾偷偷对乔玥透露过季长澜的情况。
虽然季长澜的情况不算什么秘密，可倘若是乔玥主动问起的，那就不一样了。
王爷可不希望乔玥对季长澜念念不忘。
看着谢景淡漠的神情，钟锐抹了把额上的冷汗，轻声问道：“这……可要属下重新派个丫鬟过去？”
“不用了。”
谢景将信件丢到桌上，神色淡淡道：“母妃时日不多了，等料理完后事，本王亲自去一趟。”
钟锐问：“那许嬷嬷如何处置？”
谢景转了下指间的扳指，轻声说：“不用处置，让许嬷嬷安心呆着便是。”
钟锐闻言一愣。
许嬷嬷在王府呆了几十年，谁都知道她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递回来的信件字里行间又十分针对乔玥，不难看出她与乔玥起了龃龉。
如果还继续让许嬷嬷留在乔玥身边的话，只怕许嬷嬷会更加变本加厉的为难乔玥。
想到此处，钟锐微微皱眉道：“刚才侍卫传来的信件上说，乔姑娘与许嬷嬷相处的并不融洽，许嬷嬷为人处事十分强势，如果王爷不干涉的话，只怕……只怕乔姑娘会过的很不舒服。”
祠堂前的木芙蓉抽.出嫩芽儿，盈盈翠绿在雨中愈显清艳，微风吹过时，微凉雨露落入屋内，谢景抬手拂去衣摆上沾染的水珠，嗓音淡漠的开口：“本王就是要她过的不舒服。”
……
老王妃是在三日后病逝的。
靖王府门前的石狮被雨水冲刷的愈发肃穆，朝中大臣纷纷前来吊唁，谢景一身素服站在灵堂前，面上倒没太多悲伤的情绪，只有耳边哭声响起时才微皱了下眉。
视线扫过三三两两的大臣，他低声询问身旁的钟锐：“季长澜还没来？”
钟锐道：“侯府刚刚派人送了信，说老王妃久病身亡，侯爷伤心过度害了重疾，今天只怕是来不成了。”
来不成了？
谢景看向屋内忽明忽暗的火盆，眸中神情晦暗不明。
季长澜对老王妃向来敬重，他今天会缺席是谢景如何也没想到的。
他问：“确定季长澜在侯府里？”
钟锐道：“确定，他这几日都未离开过侯府。”
谢景稍稍放心。
看来季长澜的情况是真的很不好。
毕竟他上次离开靖王府时才呕过血。
虽说外面传的都是他因为老王妃的缘故才生了病，但谢景心里清楚他八成是为了乔玥。
上次掳走乔玥时，他特地让胡卫顺手去季长澜书房拿了几封密信，不过是为了混淆视线营造乔玥凭空消失的假象，如今这个做法终于奏效了。
他现在手里抓着裴婴，只要仔细审下去，等裴婴熬不住了迟早会开口，到时候季长澜暗里对沛国公一家做的事公之于众，他就如刀俎鱼肉般的任他宰割，可以说是毫无翻盘的机会。
谢景垂下眸子，眼睫遮掩下的眼底透出几丝微不可查的愉悦，张了张口正要对钟锐说些什么，远处的侍卫忽然匆匆赶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对谢景道：“王爷，不好了，裴婴从暗牢里逃走了……”

第68章
如今正是祭奠老王妃的节骨眼上，前来靖王府吊唁的大臣众多，谢景不方便调动靖王府侍卫，等匆匆赶到暗牢门前时，大雨已经将地上的血水冲刷干净，除了倒在廊阶上的侍卫，巍峨耸立的暗牢门前再寻不到半点儿打斗的痕迹。
安安静静，就连一墙之隔外的侍卫都没听到任何声响。
细雨被风吹得倾斜，谢景素服衣摆上溅落几滴泥渍，漆黑的眼眸在暮雨中异常暗沉：“裴婴还能动？”
冷淡的语调传入耳侧，钟锐肩膀莫名一颤，忙将雨伞又往谢景身旁靠了靠：“昨个儿属下刚去牢里看过，当时他正昏迷着，是动不了了……”
“动不了的人还能逃出去？”谢景毫无感情的打断了钟锐的话。
钟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声说：“是属下没有仔细查看，如今看来，或许是裴婴装的也说不定……”
毕竟靖王府守卫森严，几乎不可能有人闯到牢里救人。
谢景微微眯起眼眸，脑中不自觉想起了上次寿宴时，靖王府那场悄无声息的大火。
他袖摆下的手微微收紧，冷声吩咐：“再派人去侯府查查，季长澜是不是真的病入膏肓了。”
“是。”
当衍书背着一身是血的裴婴回到侯府时，裴婴已经陷入昏迷。府里的郎中小厮忙了大半日，直到第二天傍晚裴婴才悠悠转醒。
房间内的檀香气味儿浓郁，裴婴撑着身子从床榻上坐起来，视线越过浅灰色的帷幔看向静靠在椅子上的男人，虚弱的语声略有些吃力：“属下……属下是半路被人迷晕劫下的，一开始并未发现自己在靖王府里，后来靖王派人假扮成侯爷的样子来牢里套属下的话，容貌虽然与侯爷一样，可那谈吐和气质差得太远了，被属下一眼就认了出来……”
“其实属下原本可以借那次机会逃出来的，只是属下太沉不住气，还让衍书费心去寻，真是太没用了……”
雨丝轻飘飘的吹进屋内，靠在床榻上的裴婴看不清季长澜的神情，佛珠的碰撞声响起时，只听到季长澜嗓音淡淡的问了句：“就没有什么别的消息？”
还能有什么别的消息？
裴婴微微一怔，身体上的伤痛让他思绪有些不清醒，过了半晌才试探性的回答道：“靖王探听的是与沛国公有关的消息，属下不曾泄露过……”
顿了顿，他轻声问：“是不是侯府里出了什么事？”
嗒——
手中佛珠与扳指相碰，在寒风寂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季长澜用手按了按额头，有些疲惫的阖上眸子。
裴婴不知道任何关于乔玥的消息。
也是，谢景做事向来谨慎，又怎么会将风声透露给裴婴呢。
他当真是糊涂了。
季长澜静静从椅子上起身，玄黑衣袍垂落在地，他长长的眼睫遮掩住眸色，语声平静的对裴婴说：“没什么事，你安心养伤。”
“……是。”
廊前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光束中能看到飘落的雨丝。
守在门外的衍书见季长澜出来，压低了声音汇报道：“刚才靖王府的线人来探听侯爷您的情况，属下让李管家打发回去了……如今老王妃刚刚离世，靖王府忙的不可开交，侯爷要不要趁这个时候，加派人手去寻小夫人？”
加派人手？
季长澜又何尝不想加派人手。
如今谢景将侯府盯得正紧，倘若加派人手，谢景必定会有所察觉，乔玥在他手上，若是将他逼急了……
季长澜闭上眼，暖光下的面色异常苍白，轻声说：“再等等。”
谢景迟早会放松警惕。
等到谢景按耐不住去找乔玥的时候，才是他最好的出手时机。
他容不得任何差错。
衍书道了声“是”，视线扫过季长澜淡漠的神情，总觉得他这次表现的有点过于冷静了。
本来季长澜那天呕血他还十分担心，生怕季长澜又回到四年前绝望疯狂的状态，可如今除了面色比之前疲惫一点以外，其余倒瞧不出什么不寻常，甚至照旧在重华院住着。
衍书欲言又止，暗暗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小夫人毕竟是在靖王那，侯爷……侯爷就一点儿也不着急么？”
“急什么呢？”季长澜苍白病态的神情中有种与往常不同的温柔，低垂着眼睫轻轻说：“她若死了，我与她同去便是。”
“……”
＊
谢景处理完老王妃的后事已是一个月之后，虞安侯府迟迟没有动静，谢景将一切打点妥善后，终于抽空去了一趟乔玥所在的陵江驿。
谢景这次出行并未带多少随从，赶到陵江驿时已是深夜，走进客栈时，毓秀刚好端着水盆出来，看到谢景时下了一跳，忙跪在地上行礼道：“奴婢、奴婢见过王爷……”
也不知是不是心虚的缘故，毓秀的嗓音隐隐有些发颤，低着头看也不敢看谢景。
谢景深青衣袍在夜色下沾染着水露的凉意，视线扫过面前瑟瑟发抖的丫鬟，嗓音淡淡道：“起来罢。”
毓秀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子，铜盆中的水溅落在地，发出“嗒嗒”几声轻响。
谢景的视线落在铜盆上，借着窗外静谧的月色，他隐约能看到铜盆边缘生出的锈迹。
确实如钟锐所说，她过的不怎么好。
谢景拨弄了一下指间的扳指，漆黑的眼瞳看不出多少情绪，倒是一旁的钟瑞对毓秀问了一句：“乔……刘、刘姑娘歇下了？”
毓秀小声道：“刘姑娘最近睡眠不好，刚刚才歇下。”
钟锐点了点头道：“你退下罢。”
毓秀松了一口气：“是。”
想起毓秀说的乔玥睡眠不好的话，钟锐看向不远处紧闭的屋门，犹犹豫豫的问道：“王爷可还要进去？”
谢景微微挑眉：“不然呢？”
钟锐神色讪讪，只觉得从那次百玉春一事后，王爷行事就愈发不对劲了。
靖王府家规甚严，王爷从来都不是什么举止轻浮之人，乔玥毕竟还是虞安侯的小夫人，就这么进去，实在太不合礼数了一些。
可毕竟谢景这次来就是为了见乔玥的，他的吩咐钟锐也不敢违抗，上前两步正要敲响房门时，谢景忽然问了一句：“刚才那丫鬟就是信上说的毓秀。”
钟锐道：“是，这些日子一直是她在照顾刘姑娘。”
想起信件上所说的话，谢景嘴角勾起一抹及淡的笑，语声冰冷的吩咐：“将她绑起来罢。”
“这……”钟锐实在猜不懂谢景的意思，愣愣的问了一句：“那、那可要处置了？”
“不急。”
谢景淡淡吐出两个字，缓步推开了面前屋门。
桌案上的烛火已经吹灭，借着淡淡的月色，隐约能看见榻上熟睡的影子。
她看上去比之前消瘦了不少，长而卷翘的睫毛覆在眼睑处，随着呼吸不时翕动两下，一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儿，睡的很不安稳。
可那夜色中的五官依然与当年一模一样。
他还从未见过熟睡的她。
谢景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刚触上乔玥的面颊，乔玥的眼睫忽然颤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眸子。
修长的身影遮住床前大半光线，乔玥怔了一瞬，才依稀辨认出站在面前的男人，心中一惊，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寸。
晚间的风带来几丝凉意，谢景毫不在意的收回了手，起身点燃桌上的烛火，平静的嗓音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轻声问她：“我听毓秀说，你最近睡得不好？”
乔玥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裹着被子又往床角靠了靠，一双杏眸里满是警惕。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疏离态度。
谢景眯起眼眸，袖摆垂落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烛火晃动间，他漆黑的眼瞳也跟着一阵明暗，最终只是微勾起唇角嗓音淡淡的问了一句：“还在想季长澜？”
乔玥道：“他是我夫君，我当然会想他。”
“夫君？”谢景低笑出声，走到乔玥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看了她半晌，忽然俯身抬起她的下巴，神色认真道：“你喜欢他。”
用的是肯定的句式。
而乔玥回答的也是肯定的答案。
“很好。”
谢景轻轻吐出两个字，面上虽看不到多少恼意，可一双眼瞳却在烛光下暗的发沉，一字一顿的说：“之前许嬷嬷给我传回去的信上说，毓秀暗中告诉你季长澜的消息，我当时还不信，觉得毓秀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可如今看来，倒有几分情有可原……你们这些日子相处的很不错吧？”
乔玥心脏瞬间缩紧了，察觉到危险的她忙道：“是我强迫她去问的，不关毓秀的事……”
“不关毓秀的事。”谢景点了点头，语声淡淡的问：“那就是你的责任了？”
乔玥睫毛微微发颤，轻咬着唇瓣道：“是。”
感受到乔玥不安的颤动，谢景安抚似的拍了拍乔玥的面颊，有些遗憾的轻轻笑道：“可是我舍不得伤害你呢……”
“不如你猜猜看，我会怎么处置毓秀？”

第69章
“许嬷嬷……许嬷嬷饶命啊——！”
院外忽然响起凄厉的呼救声，乔玥心脏猛地跳动两下，甩开谢景的手，慌忙向窗前跑去。
三三两两的侍卫聚集在院内，正中放着一条长长的凳子，毓秀发丝凌乱，稚嫩的面颊上满是惶恐，正被许嬷嬷拖着往凳子上按。
“奴婢……奴婢做错了什么，许嬷嬷要如此对待奴婢？”
“做错了什么？”许嬷嬷一声冷笑，将手中藤条抽在毓秀腿上，她水碧色的襦裙上当即便冒出了一条血痕，“你和刘姑娘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别以为老身不知道，老身劝你还是自己乖乖趴到椅子上，省得再多受皮肉之苦。”
背地里做的勾当……
毓秀肩膀一颤，瞬间就想起了那天偷偷给乔玥透露季长澜消息的事。
她眸底神情从不安转为惶恐，面色苍白的摇头道：“奴婢没有，奴婢什么都没说，奴婢冤枉啊……”
“冤枉？”
许嬷嬷拿着藤条狠狠又在毓秀身上狠狠抽了几下，抓着她头发迫使她仰头朝二楼窗户看去，“事到如今还死鸭子嘴硬，王爷可就在窗前看着呢，你还是省省你那些小心思吧。”
冷风拂过树梢，院内杏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毓秀抬起毫无血色的脸，远远朝乔玥望了过来。
隔着雾蒙蒙的月色，乔玥能清楚的看到毓秀眼中的祈求。
地板的凉意从脚掌漫上心头，乔玥浑身冰冷，诚恳的语调带着丝丝颤音：“王爷……求求王爷饶毓秀一命，真的不关毓秀的事……”
“求我？”谢景指尖轻轻抬起乔玥的下巴，一双墨瞳眨也不眨的细细端详着她，忽然俯下身来，低声在她耳旁问：“你想怎么求？”
修长的指尖从她面颊上缓缓下移，带着脂玉温润的凉意，若有若无的擦过她的唇瓣，乔玥眼睫一颤，几乎是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屋内空气骤然安静。
谢景轻轻笑了一声，似乎早就料到乔玥会如此，他双眸中未见多少恼意，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指间的玉扳指，薄唇微勾毫无感情的对院内侍卫吩咐：“打。”
凄厉的哭喊声钻入耳膜，乔玥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助过。
季长澜将她保护的太好了。
没有季长澜在，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无法救下一个向着她的小丫鬟。
明明告诉过她什么都不用怕的。
可是阿凌，你现在在哪里啊……
耳边的哭喊声越来越弱，乔玥紧攥着袖口，控制住不让自己发抖，视线扫过书桌上的笔墨时，忽然想起之前模模糊糊的梦境，她抬头看向谢景，试探性的叫了他一声：“大哥哥……”
叮——
谢景指尖润玉碰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杯中茶水溅落在地，谢景定定看着她，淡漠的语声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想起来了？”
乔玥轻轻点了点头，强迫自己看着谢景的眼，绵软的语声带着细微的颤音：“刚刚想起来……”
“可是、可是院子里太吵了，我、我头有些疼，能不能……能不能让侍卫先将她带下去？”
清清浅浅的杏花香气吹过发梢，小姑娘唇角笑容有些勉强，可那双水盈盈的杏眸仍旧是当年的模样。
谢景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蓦然转眸，对着院内侍卫吩咐：“带她下去。”
侍卫扬起的木棍一顿，许嬷嬷唇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着谢景道：“王爷，这……”
“下去。”
谢景淡淡吐出两个字，居高临下的威压气势让许嬷嬷不敢再多问什么，慌忙和侍卫将奄奄一息的毓秀抬了下去。
他回头看着乔玥，夜色下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轻声问她：“现在不吵了？”
乔玥生生挤出一个微笑，轻声对他说：“嗯，不过、不过我就想起了一点点……大哥哥不会怪我吧？”
温和绵软的语调传入耳中，黯淡的烛火下，谢景几乎一垂眸就看到她掌心沁出的汗珠。
以前的小姑娘年龄虽小，胆子却很大，一双杏眼儿笑起来是会弯成甜甜的月芽状，很少露出这般忐忑的神情。
明明她一开始是很亲近他的。
倘若没有季长澜，他们也不会是今天这幅样子。
好在她总算是回到了自己身边，他们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培养感情。
谢景掩去眸中冷意，低声对她说：“这里环境简陋了些，明天我让仆人去置办间宅子给你。”
忽然转变的态度让乔玥眼睫颤了颤，过了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声“好”。
谢景让她坐回了床上，乔玥不敢问他什么时候走，只能凭着零碎的记忆对他说了一些过去的事，丝毫不敢激怒他。
而谢景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并没有再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举动，等天蒙蒙亮时，才吹灭了桌上的火烛，低声对她说：“睡吧，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乔玥轻轻应了一声，缩在被子里，手脚止不住的发冷。
谢景虽然放了毓秀一命，可在这之后，乔玥却再没有见过她。
这段时间里，谢景又来见她几次，每次见过她后，就会吩咐侍卫将她带到别处，乔玥身边的丫鬟也跟着换了好几波，只有许嬷嬷一直“陪伴”着她。
乔玥明白，谢景这么做是为了更好的控制她。而她也没有再向任何人探听季长澜的消息。
只是偶尔会从侍卫谈话中得知，大缙皇帝染了风寒，朝中局势动荡，便是谢景的势力也受了很大影响。
能影响谢景的，只有季长澜了。
乔玥知道季长澜从未放弃寻她。
然而等待的滋味儿并不好受，时间一晃就过去数月，直到枝头的杏花悄悄结了果，池内的菡萏开满荷塘时，她也没能等到季长澜。
半个月后，乔玥又跟着许嬷嬷一行人辗转到了千里之外的云泽县。
云泽县已临近境外，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让一些乡绅富豪势力过于庞大，乔玥又不宜暴露身份，便是向来跋扈的许嬷嬷也比往常收敛了不少。
她被安排在一间赌坊后面的宅子里，这赌坊也算是谢景的产业，平时多有一些富家公子来赌坊销金，生意十分不错，几乎没人想的到谢景会将乔玥安排在这里。
新来的丫鬟青荷与莲香白天会陪着乔玥在院中走动走动，偶尔听到一墙之隔外的喧闹声时，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半年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了。
这天傍晚，乔玥将刚刚新摘的青梅放到坛子里，正要关窗歇下时，忽然看到院子里的青荷正悄悄对莲香说着什么。
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小樱桃似的，全然是一副羞怯的模样。
乔玥心中好奇，坐在窗前侧耳听去，依稀听得两人谈论的似乎是云泽县的望族，林家的二公子。
前面的话听不太清楚，只看到莲香嗔了青荷一眼，笑盈盈道：“前些日子还说县里的潘公子生的俊俏，等伺候完刘姑娘就去潘府里做丫鬟呢，怎么今个儿就念叨起林二公子了？”
莲香语声稍顿，用手指了指她腕上的手串，掩嘴偷笑道：“就因为他昨个儿送了你一把手串么？姐姐怎么不知，你竟是这般好收买的性子？”
青荷很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腕间的手串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借着暮色的夕阳，乔玥依稀分辨出，那手串似乎是檀木做的。
她眼睫极轻的颤动两下，紧接着就听到青荷说：“姐姐可别乱说，这手串……其实也不能算是他送的。”
荷香笑道：“不是他送的，难道还是你抢的不成？”
青荷摇摇头：“昨晚客人多，赌坊忙不过来了，管家就叫我去帮忙，我给林公子倒茶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手串上的两颗珠子，他就直接将这手串摘下来丢给我了……”
想起当时的情况，青荷语声不自觉小了许多。
看上去是赏，可那眼神凉幽幽的，倒更像是嫌弃她碰过似的。
察觉到她忽然低落的情绪，莲香轻声问道：“林公子当时就什么也没说？”
青荷道：“一个字也没说。”
莲香微微皱眉：“这么好的好的手串，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送了，这林公子的性子着实古怪了一些……”
她叹了口气，看着青荷道：“姐姐之前也远远瞧过他一眼，这林公子虽然是云泽县的望族，可容貌着实普通的很，姐姐知道你打小就喜欢俊俏的，若是日后有机会去他身边伺候，你就不会后悔？ ”
青荷抚过腕上的手串，唇边不自觉扬起一抹笑，低垂着眼帘道：“姐姐不知，林公子相貌虽然普通，可那身姿和气质却是数一数二的，我这些年也算是伺候过不少主子了，却从没见过有谁像林公子那样的，就随随便便往那一坐，都让人挪不开眼，连潘公子都被他比下去了……”
她面颊微红的样子惹得莲香一笑，打趣道：“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姐姐可不信，可别是看这手串儿贵重，就被人家收买了。”
荷香嗔了她一眼：“姐姐瞎说什么呢，下次你仔细瞧瞧就知道了。”
窃窃细语传入乔玥耳中，她支着下巴坐在窗前，眼睫颤动间，脑中不自觉就想起了去年灯会的场景。
那时的季长澜明明用面具遮着脸，却还是引得一群小姑娘频频侧目，举手投足间的优雅贵气藏都藏不住。就像一把锋利的宝剑，没有鞘能掩住他的锋芒。
也不知这林公子什么样，有没有青荷说的那么厉害。
不过好奇归好奇，乔玥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情况，是没什么机会见外北北人的。
谢景的囚禁和季长澜相差甚远，哪怕是一墙之隔外的喧闹声就在耳边，她也是没什么机会去的。
乔玥只能把莲香与青荷的对话当作消遣，没多久就抛在了脑后，却没想到就在三天后，她居然真的遇到了青荷口中的林公子。
那天她正在凉亭里给鱼喂食，陪她出来走动的荷香忽然说：“诶？远处好像有人晕倒了……”
正值盛夏，扑面而来的风中透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光线斑驳的树影下，乔玥一转眸就看到了远处的白衣男人。
他靠在古榕树干上轻阖着双眸，阳光轻折间，他衣摆处的绣纹缀出几缕浅浅淡淡的光，过分苍白的肤色显得他整个人都有种透骨而来的清冽的感。
乔玥心脏猛地跳了跳，几乎是下意识的朝他跑了过去。
“刘姑娘——！”
莲香没拉住乔玥，只能提着裙摆追过去，看到树影下的男人时，忽然愣了愣，道：“这……这是林公子，他怎么到院子里来了，他这是……中暑了？”
乔玥摇了摇头：“不是中暑。”
中暑的人肤色会发红，身上也会出很多汗，眼前的男人虽然晕倒了，可一双手却是极为苍白的，身上也未见多少冷汗。
就像是……就像是低血糖一样。
季长澜也有这种病。
乔玥恍然间想起了那天午后，季长澜晃着茶杯对她轻轻招手的样子。
同是盛夏时节，那时的她刚到府里不久，呆呆傻傻的她并不明白过度劳神是什么意思，也并没有注意到他隔着水雾悄悄看她的眼神。
干干净净，又带着一点无奈似的怜爱，拿着一杯糖水骗了她好久。
乔玥的眼睫微微濡湿，一旁的莲香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轻声问：“不是中暑，那是什么？”
“低血糖……”
带着几丝涩意的语调让莲香一愣，语声惶恐道：“难、难道是很严重的病？”
乔玥也不知道低血糖有多严重，只记得季长澜发病的时候是很难受的。
虽然后来他的病症好了许多，可乔玥在侯府留下的习惯一直未变，哪怕如今被囚，也时常在荷包里备着两颗蜜饯。
乔玥告诉莲香不用担心，低头在荷包里翻找了一会儿，很快就拿出了一颗牛皮纸包裹的青梅来。
她在男人身旁蹲下，视线扫过男人低垂的面容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的相貌虽然如青荷所说的一样普通，可那双眼睛却极为漂亮，长长的睫毛敷在眼睑处，不时随着呼吸颤动两下，好像展翅欲飞的蝶，与他平凡的面容极不相符。
而他面朝着的方向，恰好能将凉亭里的景色一览无余。
就好像在这里看了她看了很久一样。
乔玥指尖微微一颤。
身旁的荷香问道：“刘姑娘，您不舒服吗？”
“没事……”
乔玥定了定神，将手中的蜜饯朝男人嘴里塞过去。
甜腻的滋味儿从口中散开，微风轻拂间，昏迷中的男人本能的抓住了乔玥的手。
肌肤相触的一瞬，乔玥只觉得那双手冷的惊人。
好像寒冬腊月凝结的冰凌，竟不带半点儿活人的温度。
乔玥呼吸一滞，身旁的莲香见状忙道：“放肆，还不快把手松开！”
说着，她就要去拉开林公子的手，可还未触到他的衣角，男人就缓缓睁开了眸子。
清清冷冷的双眸，安静的瞧不出半点儿情绪，又因为刚刚醒来的缘故，像凝了层雾似的瞧不到焦点，可视线从莲香指尖扫过时，莲香忽然感觉自己被刺了一下似的，竟控制不住的将手收了回去。
莲香的语调不自觉轻了许多，指着男人的手低声劝道：“林、林公子还是先把手松开吧，不然外人瞧见，可要说您轻薄了。”
“轻薄？”
轻悠悠的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斑驳的光影中，男人忽然转眸，很淡很淡的看了乔玥一眼。
四目相对，乔玥分明看到那双眼瞳是浅色的。
她浑身僵硬的愣在原地，心头隐隐冒出的期待让半个字也说不出，下意识的朝他伸出手，指尖还未触上他的面颊，男人却忽然侧过头躲开了。
他微微张唇，用舌尖将青梅抵了出来，垂眸看着掌中软绵绵的小手，嗓音极轻的问：“随随便便喂男人青梅，就不轻薄了？”
“……”
乔玥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怅然若失的神情瞬间消失无踪，一双杏眸儿里盛满了恼意，定定的看着他。
自己好心救他，他还说自己轻薄。
要不是看他和季长澜有几分神似，她才不会管他呢！
她动了动胳膊想将手从他掌心中抽回去，可她没想到这林公子看上去病殃殃的，力气却不小，衣摆晃动间，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忽然垂眸轻轻在她耳旁问：“生气了？”
低缓无奈的语调传入乔玥耳廓，他眉眼低垂的样子竟透出几丝不易察觉的亲昵来，乔玥微皱起眉，只觉得这林公子古怪的很，动了动唇刚想让他放手，远处忽然传来许嬷嬷的呵斥声：“谁在那里对我家姑娘拉拉扯扯的！还不……”
许嬷嬷的话顿在口中，似是认出了面前男人是云泽县的望族。
虽说她是靖王府出来的人，平日里见的都是王侯将相，并不怕这些乡绅富豪。可如今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靖王又离得远，万一出事也赶不过来。
利弊权衡之下，许嬷嬷也不敢太造次，只能换了副面孔赔笑道：“可是我家姑娘招惹林公子了？她不懂事，还望林公子不要见怪，明个儿我就让青荷送些上好的茶叶过去给林公子赔礼。”
林公子起身放开了乔玥的手，视线却没有从乔玥身上挪开，语声淡淡道：“不用了，带她回去罢。”
“好好好，我这就带我家姑娘回去。”
说着，许嬷嬷就拉了乔玥一把，强压下去的火气让她的力道比往常大了许多，乔玥一不留神被她拽了个踉跄，扶着身旁的树干才堪堪站稳，收回了袖摆冷冷道：“不用嬷嬷扶，我自己会走。”
“你还顶撞起我来了？”许嬷嬷冷哼一声，碍着外人在，她也不好教训乔玥，一边拉着乔玥往回走，一边压着嗓子骂道：“是不是老身这几天没管你，就让你忘了自己是谁？当着老身的面和陌生男人拉拉扯扯，这要是传到爷耳朵里，他定不会轻饶你……”
许嬷嬷的声音压的很低，男人依旧将她的话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
院外的小厮匆匆赶到，看着小径上渐行渐远的身影，微皱眉询问道：“爷，那老婆子要不要处理？”
男人抬手拂去袖摆上沾染的叶，眼睫轻垂间，他毫无温度的淡声开口：“杀了吧。”
“……”
＊
乔玥被许嬷嬷带回了房间里，从傍晚一直唠叨到晚上，见乔玥实在没什么反应，口干舌燥的她只能吩咐莲香与青荷将人看紧些，冷哼一声，转头回到卧房写信去了。
青荷打了盆热水给乔玥洗脚，听到许嬷嬷脚步声远了，才忍不住说了一句：“刘姑娘性子也太好了些，再怎么说您也是她主子，哪有奴婢说主子不是的。”
青荷与莲香都是从隔壁城镇里调来的，两人从未见过谢景，也并不知晓乔玥的身份，见许嬷嬷颐指气使的样子，难免为乔玥打抱不平，可乔玥只是微微一笑，转移话题似的随口问道：“我之前听你和莲香说，林公子赏了你一串手串，能给我瞧瞧吗？”
“刘姑娘真是客气，那手串在我床头放着呢，您要想看，奴婢这就去给您取来。”
青荷给乔玥擦了擦脚，端着水盆走了出去，很快就将手串儿拿了过来，面带微笑的对乔玥说：“林公子随手赏的东西，一开始奴婢还不知道有多贵重，昨个儿上街时被钱庄的老板看到，才知道这手串值近上千两银子呢，这戴在身上跟背着个小金库似的，奴婢赶紧就将它取下来放在床头了。”
圆润的木珠在烛光下流转的细润的光，模样虽然精致，却并非是季长澜常带的小叶紫檀，而是成色上好的鬼眼黄花梨。
乔玥有些失落的垂下眸子，伸手正要将手串递回去，忽然看到了几颗木珠上细小的裂纹。
像是被什么用力碾过似的，乔玥指尖瞬间收紧了。
青荷微微一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姑娘，您怎么了？”
“没、没怎么……”乔玥忙将手串递回青荷手里，勉强露出了个微笑，轻声说：“鬼眼黄花梨十分难得，你快将它收好吧。”
“那肯定的，奴婢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银子。”
青荷收好手串笑盈盈的走出屋子，乔玥用手捂着心口，过了半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一定要找机会再见见这位林公子。

第70章
云泽县地处西南，气候闷热潮湿，晌午还是万里无云的晴空，到了晚上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长新赌坊的后院是什么人都可以进的？大半天的就能让陌生男人跑进来，那么多侍卫都是吃干饭的吗？！”
“那小浪蹄子本来就不安分，当着老身的面就和陌生男人拉拉扯扯，若不是老身盯的紧，估计早和旁人跑了，到时候传到主子那，老身这一条命都得赔在她身上！”
许嬷嬷的叫骂声从房间里传来，站在院门口的阿晋顿住脚步，视线扫过从房间里匆匆跑出来的赵管家时，忽然笑了笑，问：“管家这是去哪？”
赵管家没注意到院门旁站的阿晋，被吓了一大跳，缓了口气才道：“给东家送信去呢。”
阿晋诧异道：“这么大的雨还跑去送信，可是咱们赌坊出了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
不就是有人误打误撞进了后院么？以后加强戒备就是了，犯得着为这点小事特地去王爷那告状么？
赵管家打理赌坊数十年，还没见过许嬷嬷这么难缠的人，偏偏又是王爷派来的，他虽不知缘由，却也不敢招惹，只能叹了口气，道：“别说了，你先回赌坊和阿元对对今天账目吧，我送完信就回来。”
阿晋道：“小的才来赌坊一个月，对账目不太熟悉，不如管家将这信件交给小的，小的替您跑个腿儿如何？”
赵管家有些犹豫：“这……这可是东家的信，我还是自己……”
“小的办事，您还不放心么？”阿晋打断了赵管家的话，笑道，“如今下这么大的雨，您腿脚又不大方便，小的送信总比您快些，您说是不？”
虽然阿晋才来赌坊半个月，但做事仔细从未有过疏漏，这话说的又合情合理，赵管家几乎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沉思了半晌，才道：“那你记着，这信要送给驿站的孙员外，可别送错了。”
“哎，小的明白。”
阿晋接过赵管家递来的信，匆匆跑进雨里。
＊
两刻钟后，裴婴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内的窗户半掩着，地面上吹进一片冰冰凉凉的雨，屏风后的男人双眸轻阖坐在靠椅上，光影摇曳间，他月白衣袍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半边身子隐没在暗处，叫人瞧不清容貌。
裴婴微微一怔，想起侯爷这段时间休息的都不是太好，轻手轻脚的关上窗子，转身正准备出去，房间内忽然响起季长澜低哑的嗓音：“什么事？”
“阿晋刚刚送来一封信，是从长新赌坊寄去靖王府的。”
裴婴双手将信件呈上，靠椅上的男人微微侧眸，原本隐没在暗影处的五官经光线一照，透出几分苍白的冷来，普普通通的面容上，一双眼睛过分漂亮。
“从孙员外那截下的？”他问。
裴婴道：“说是直接从赵管家那拿的，估计也不是什么要紧信件，要不爷先休息，明个儿再看？”
季长澜没有答话，指尖捏着信件一角将信封撕开，光线黯淡的房间内，只有纸张不时传来几声细微的声响。
确实不是什么要紧信件，信的内容也不长，然而季长澜的目光还是一寸一寸的冷了下来。
单看这信里的用词语气，他就能想象到乔玥这半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么爱热闹的小姑娘，整整半年都没有出过院子，只和陌生人说了几句话，就被许嬷嬷这样大书特书。
连他都舍不得这样囚着她。
五指不自觉收紧，站在一旁的裴婴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侯爷仿佛要穿过眼前的信，将写信的人揪出来，生撕活剥了一般。
他小心翼翼的问了句：“爷，信上写的什么？”
道路两旁的木槿被雨水打落，季长澜指尖一松，任由信纸落在了地面上，低声问：“那老婆子还没处理掉？”
裴婴弯腰将信捡起，视线扫过信上内容时微微一惊，似是没想到靖王会让人这么对待乔玥。
难怪今天侯爷从赌坊回来后就一言不发，想来是玥儿姑娘在许嬷嬷那受了不少委屈。
云泽县临近南孟，南孟是大缙边境一个小国，西有凉川国，南有空桑国，南孟只能依附大缙在夹缝里求生。
可四十年前大缙太宗登基后，就将重心放在北边，忽视了南孟，所以南孟近几十年来的处境愈发艰难，边境时常动乱，直到二十年前谢熔出使南孟时，情况才有所好转。
那次出使以后，无论南孟还是云泽县的世族，都与靖王府走的很近。哪怕是云泽县四大世家潘，林，秦，李，都是受了谢熔不少恩惠，才发展到如今这种地步的，话语权甚至超过了云泽县知州。
在边境如此敏感的地方布置亲信，谢熔心思不言而喻。 而谢熔死后，这份好处就落在了谢景身上，只不过谢景这些年一直忙于政务，没时间来云泽县走一趟罢了。
如今朝中局势不稳，谢景又将乔玥安排在这种地方，显然是想等朝中情况处理完后，亲自来云泽县走一趟，将云泽县作为后方的，却没想到被侯爷顺藤摸瓜寻到了这里。
四大世家的人从未见过谢景，这些年谢景与他们联络的信物不过是靖王府的牌符，以季长澜的身份，想弄到靖王府的牌符一点儿也不难。林家将他当做靖王府的亲信，对他自然是有求必应，不敢有半点儿隐瞒。
用谢景的人对付谢景，于侯爷而言，显然是一桩极为划算的买卖。
杀掉一个小小的许嬷嬷不算太难，可如今云泽县还有不少谢景的眼线没有拔除干净，如果许嬷嬷贸然消失，难保谢景不会怀疑。
想到此处，裴婴忍不住低声劝道：“阿晋虽然对云泽县很熟悉，可身手还是差了些，长新赌坊侍卫重重，他情急之下，难免会有什么疏漏。”
他话说的虽然婉转，其中厉害关系却分析的明明白白，季长澜眯了眯眸，一双眼瞳幽幽朝裴婴望了过来，嗓音淡淡道：“你说的对，阿晋的身手到底是差了些。”
波澜不惊的语调传入耳膜，带着易容的他面容上看不出多少表情，过分平凡的五官与他眼中光华相衬，在黯淡的烛火下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裴婴心脏跳了跳，张口欲说什么，季长澜却忽然拢了拢衣襟从靠椅上坐起，宽大衣摆垂落在地，他两指捏着信放到火烛上，低声问：“衍书那边情况怎么样？ ”
这半年来季长澜借病的缘故很少出府，很多事务都是直接交与衍书去办，这次出行又只带了裴婴一人，显然是早就为了接乔玥做好打算的。
裴婴答道：“京中一切安好，靖王为朝中事务忙的不可开交，暂时还没注意到侯府，衍书让侯爷不用担心。”
季长澜低低应了一声，随着眼前信纸化为灰烬，他抬手拂去袖口的余灰，语声淡漠的吩咐：“让阿荣写封新的信件寄回去罢。”
“是。”
＊
青荷走后不久，乔玥就进入了梦乡。
这半年来她都没有再做任何有关季长澜的梦，通常一觉就睡到早上，哪怕她再努力去想，也只有一个浅浅淡淡的影子，只稍稍一碰就散了。
然而这天夜里，她竟然又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小屋中。
梦中的雾气很重，小姑娘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推开了房门，微风轻拂间，有雪花从她狐绒氅衣处落下，她捂着肚子，摇摇晃晃走的十分艰难。
熟悉的钝痛感从腹部传来，梦中的乔玥隐约能感觉到，小姑娘是来癸水了。
似乎是第一次来，小姑娘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惶然和无措，跌跌撞撞间，她没穿好的绣鞋踩在裙摆上，整个人斜斜向后倒去，下一秒，就被人从身后拉到了怀里。
“怎么还不睡？”
低缓柔和的语调从耳侧传来，季长澜轻轻拍去了她肩膀上的雪，指尖触到她面颊上的汗珠时微微一怔，轻捧着她的小脸将她转了过来，“做噩梦了？”
淡雅清润的气味儿萦绕在鼻间，男人夜色下的眉眼异常柔和，乔玥眼眶一酸，险些哭了出来，和梦中的小姑娘一同将脸埋进了他怀里。
小小的姑娘像只猫儿似的往他怀里拱，梦中的男人弯了弯唇，收拢衣袖将她抱了起来，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道：“别怕，我在呢。”
“不、不是怕……”
梦中的小姑娘并不知道乔玥有多依恋季长澜的怀抱，她咬着唇瓣将头支了起来，软声细语的说：“肚子疼……阿凌我好疼……”
颤巍巍的语调随着钻心的疼痛袭来，乔玥的额头上也冒出了一排细细密密的冷汗，面前男人面孔愈发模糊，梦境中的乔玥只能攥着男人衣摆不想让梦醒来。
恍惚中，似乎有一双手搭上了她的额头。
冰冰凉凉，带着雨水清润的湿意，缓慢而又小心翼翼的，轻轻拭去她额头上的汗珠。
“玥儿。”有人轻声唤她。
乔玥眼睫一阵轻颤，梦境中的身影如雾般散去，她缓缓睁开眼，正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眸子。
“侯爷？”
绵软微涩的语调让季长澜心中泛起了浅浅的疼，他俯身轻轻将乔玥抱了起来，衣摆垂落间，他发梢落下几滴冰凉的雨珠，感受到怀中小姑娘不安的扭动，他低眸问她：“嗯？怎么了？”
腹部的钝痛让乔玥完全忘了林公子这一茬，她抬起细软的指尖在季长澜面颊上摸了摸，随后耷拉下一双水濛濛的杏眼儿，语声悲伤的问：“你怎么变丑了？”
“……”

第71章
“丑”这个字，和季长澜向来搭不上边。
他听过别人骂他冷血，骂他残忍，骂他不近人情，却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说他丑的。
怀中的小姑娘睁着圆圆的杏眼儿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唇瓣轻咬的神情看上去满是悲伤和遗憾。
软绵绵的小手在他平平无奇的脸上摸了又摸，隔着一层细腻的易容膏，他并不能感觉到多少温度，他拉下她的手腕将她整只小手攥在掌心里，垂下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眸，微微低头在她耳边问：“痛傻了？”
乔玥确实痛傻了。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总觉得哪哪都不对。而且季长澜的语声中听不出多少怒气，与记忆中阴戾冷漠的反派很不相符，迷糊中的乔玥竟忍不住怀疑起他的身份来。
“我、我下午见过你……”
“外面那么多侍卫，你是怎么进来的？”虽然早就怀疑过林公子的身份，然而就这么轻易的见面，却让她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不大敢相信这是真的。
季长澜心思向来敏感，控制欲也比旁人强了许多，乔玥觉得如果他真的是季长澜，听到自己这么怀疑他，肯定会不大高兴的。
甚至还会用变.态变.态的眼神反问一句“你觉得呢？”或者说一些吓唬她的话。
面前的男人用那双和季长澜很像的眼睛幽幽凝视了她半晌，唇瓣微抿的神情看上去似乎确实不大高兴。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颦眉抱着她，缓缓摸了摸她的头发，夜雨中的唇色略有些白。过了一会儿，又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冰冰凉凉的温度激的乔玥肩膀一颤，然后，就听到他轻声在她耳旁说：“别害怕，我在呢。”
明明说的和想象中不同的话，可那无奈又糅杂着些许怜爱的语调，就好像能感受到她的想法一样。
他淡色的眼瞳中映着她小小的影子，用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脑低头亲吻她的唇。微风吹过时，几缕发丝轻飘飘搭在她脸上。缓慢而又小心翼翼的动作寻不到半点儿情.欲的意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又像是在聆听她这半年来无人诉说的委屈。
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乔玥鼻头一酸，抱着他的脖子糯糯的喊了一声：“侯爷。”
“嗯。”季长澜轻抚她的背脊，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怎么才来……”
略带涩意的语调听上去有些埋怨，可她蹭着他胸膛的动作却十分亲昵。
季长澜指腹擦过她面颊上的汗珠，眼瞳中露出些许晦涩难言的沉郁之色。
一开始谢景确实如他预想的一样，处理完老王妃的后事就按耐不住找了乔玥。
可谢景在这件事情上比他想象的还要警惕，当他赶到她曾经住过的客栈时，看到的不过是一间又一间空荡荡的阁楼。
他从未放弃过寻她，不管半年亦或是十年，他始终坚信乔玥会回到他身边。
然而他没想到的，他一时的疏忽，竟让小姑娘受了这么多委屈。
她的癸水早就不会痛了，前后不过半年的时间，她居然又回到最初的状态里。
季长澜扯下氅衣将她裹住，抱着她走进雨中，乔玥脑袋抵着他的胸膛，轻声说：“这次我没乱跑，是有人假扮裴婴的样子把我带走的。”
“嗯，我知道。”他说，“你没事就好。”
他的语声很轻，却让乔玥有种想哭的感觉。
她不是没想过再次相见的场面，这半年来为了生存，她对谢景说了不少哄骗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季长澜开口，她甚至想过季长澜会问她一些比较私密的事情，她知道他的占有欲一向很强。
却没想到季长澜什么都没问，只是对她说，你没事就好。
心中巨石放下，乔玥缩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沉缓有力的心跳和绵绵雨声一同传入耳膜，她眨了眨眼，视线扫过季长澜被雨打湿的袖口时，忽然愣了愣，用手指着他袖摆上的一小团血迹，语声担忧的问：“侯爷，你受伤了吗？”
“没有。”季长澜把快要碰上他袖摆的小手捉住，嗓音淡淡道：“刚刚杀了人，是别人的血。”
轻描淡写的语气和以前如出一辙，可乔玥看着眼前这张脸，那股怎么都不对的感觉又从心里冒了出来。
这张脸太真实了。
有鼻子有眼的。
一点儿也不像电视剧里那样套张人皮就完事，连触感都很细腻。
她巴眨着一双杏眼儿瞧了他半晌，终于忧心忡忡的问了一句：“那……那侯爷的样子还能变回去吗？”
“……”
小姑娘确实比他想象中还要惦记他这张脸。
季长澜默了一瞬，轻声说：“能。”
＊＊＊
季长澜住在城东一处临时买下的宅子里，院中没有什么丫鬟，只有零星几个小厮在房外等候。
裴婴看见季长澜怀中的乔玥时吓了一跳，有些犹豫的问：“爷，您、您刚才是去……接玥儿姑娘了？”
季长澜很平静的应了一声，淡漠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异常，只吩咐伙房去准备膳食，又让小厮备了桶热水，才抱着乔玥走进了屋里。
许是真的太累了，窝在他怀里的乔玥睡了一会儿。等再醒来时，季长澜已经洗去了一身血气，将面上的易容膏卸干净了。
他顶着那张让人赏心悦目的脸坐到她床边，看到他手中端着的汝窑瓷碗，乔玥下意识就往里挪了挪，绷着一张小脸道：“我不想喝药。”
季长澜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说：“不是药，是乌鸡汤。”
乔玥问：“放、放姜了没？”
季长澜弯了弯唇：“没放。”
乔玥有些不相信的凑到床边看了看，清亮的汤羹中依稀可辨红枣桂圆之类的滋补食材，确实没有她讨厌的姜。
她忽然觉得季长澜比以前好说话了许多。
这半年来乔玥几乎没吃过什么太好的东西，谢景有意磋磨她的性子，加上许嬷嬷一直与她不大对付，很多时候，她只能勉强保证温饱而已。
烛光淡淡的照在她脸上，她像只贪吃的小猫儿似的，小口吞咽汤羹的动作有些急。
季长澜静静看着她，待她喝完，才轻声问了句：“还要么？”
乔玥点了点头，抬手将碗递了过去。
指尖相触，她的手忍不住蜷缩了一下，抬眸看着他略微苍白的面色，忽然发觉，他曾经说过，不会让自己过的太好是真的。
以前总觉得季长澜能轻易看破她的想法，不用她开口就能猜到她的喜恶。
可如今她才明白，又哪有什么一眼就能看破。
只是将她放在心里，把她的悲喜完全与自己连在一处。
喜欢她所喜欢的，承受她所不能承受的。

第72章
云泽县的气候太过潮湿，季长澜将瓷碗递给门旁的小厮时，头又泛起了浅浅的疼。
不知是不是乔玥被俘的缘故，这半年来他总做同样一个梦。
依旧是那间逼仄狭小的房间里，他梦见小姑娘孤零零的坐在床上，脸庞带着与如今不同的稚气，捧着手中的书，安安静静，一页又一页的翻着。四周墙壁白的毫无生气，浅浅光源照在紧闭的门窗上，有种逼人的窒息。
他看到她头上带着一顶猫耳朵似的小帽子，也看到了她脱落在枕头上的发丝，“唰唰”的纸张翻动声传入耳膜，眼睫颤动间，小姑娘用手捂着嘴，呜呜咽咽的啜泣出声。
梦里的时间很不稳定，有时候，他还能看见小姑娘在床上支起一张小桌子，正拿着笔杆练着他不曾教她写过的字。
那些字与谢景的楷书不同，劲瘦的笔法对于病弱中的她来说很是吃力，然而一笔一划落下时，他能看到小姑娘弯弯的杏眼儿，和唇角边浅浅的笑意。
可每到梦境的最后，他都无一例外的看到小姑娘哭了起来，那些晶莹剔透的泪珠一滴又一滴的从他掌心穿了过去，又烫又涩，灼的人生疼。
梦里的他什么都听不到，可那令人窒息的疼痛感却一直蔓延到了梦外，每次醒来，就像是死过一般，让他喘不过气。
冰凉的雨丝落在他脸上，季长澜用手按了按额头，将小厮盛好汤羹端了进去。
喝下两碗汤的乔玥舒服了许多，忽想起青荷与莲香两个丫鬟，她忍不住问季长澜：“侯爷，能不能把伺候我的两个丫鬟也接过来？”
经过毓秀的事情后，她总是担心那些无辜丫鬟被自己牵连，很害怕悲剧又重演。
这对季长澜来说不算什么难题，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轻轻应了一声就答应了下来，摸着她的头说：“你先睡，我待会儿就让下人去办。”
季长澜吩咐裴婴挑了几个办事谨慎的过去，等事情安排妥当后，裴婴才担忧的问了一句：“爷，林家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
这次出门他们并未带多少随从，除了他和阿晋以外，就只剩了几个武艺平平的侍卫。而长新赌坊人手众多，倘若让他们发现乔玥不在，再联系到四大家族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廊外的雨纷纷而落，不远处的荷塘中传来几声蛙鸣，季长澜收回落在房间里的视线，低眸拨弄了一下指间的玉扳指，很是随意的说：“去把周玉良叫来。”
“周玉良？”裴婴不由得一愣。
周玉良是云泽县知州，本是京城人，对政事颇有见解，本是前途无量的。可五年前谢宗继位时大肆改革，其中做法十分激进，引得保守派的老臣不满。周玉良不过上疏劝了谢宗两句，却没想到摸到了老虎屁股，在气头上的谢宗一怒之下直接将他调离了京城，从此之后，朝堂上便再没了周玉良的消息。
裴婴记得周玉良此人从不拉帮结派，所以当初被贬云泽县也没几个大臣为他求情，此番听季长澜提起，不禁有些意外的问：“这……这周玉良，难道是侯爷的人？”
季长澜嗤笑一声，嗓音淡淡道：“他马上就会是了。”
那就是现在还不是。
虽说有周玉良相助，四大家族的事情会好处理许多，可他毕竟不是季长澜派下去的人，裴婴心里不禁有些担心。
“爷，这人可靠么？”
风吹过时，悬在廊前的灯笼轻轻晃了两下，淡淡的光线穿过烟雨照射过来，在季长澜月白色的衣袍上留下一层雾蒙蒙的光，映的他那张脸愈发精致夺目。
缓缓拂去袖摆上沾染的水渍，他轻扯着唇角嗓音平静的开口：“周玉良被四大世家压了这么久，又岂会不想翻身。”
＊
乔玥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青荷端着益气养血的桂圆莲子羹走了过来，见她醒了，难掩激动的心情，问道：“刘姑娘，我们这可是、可是在林公子的外宅里？您的主子是林公子？”
不等乔玥答话，一旁的莲香就啐了她一口，道：“瞧你这没出息的劲儿，姑娘的主子要真的是林公子，又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她接走呢？也多亏了刘姑娘惦记着我们姐妹俩，要不今早起来被赌坊的侍卫发现我们弄丢了刘姑娘，咱们少不了挨一顿板子。”
“还想着什么林公子，你再不把莲子羹端过去，这汤都要凉了。”
莲香一番话成功的点醒了青荷，林公子不顾危险的把乔玥接过来，两人显然不是普通关系，就当着乔玥的面林公子林公子的叫，她担心乔玥多多少少会不开心。
然而没有情根的乔玥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从青荷手里接过汤羹，微微笑道：“温度刚刚好，不算凉的。”
她这番不计较的态度又成功的把青荷的好奇心勾了起来，趁着莲香去倒水时，她趴在乔玥耳旁轻声问：“姑娘怎么认识的林公子，我听莲香说，你们昨天下午在后院见了一面……”
想起林公子那清冷淡漠态度，青荷还真想象不出他遇到喜欢的姑娘会是什么样，她有些羡慕又有些八卦的问：“林公子是不是对您一见钟情了？”
“……”
乔玥拿着汤匙的手一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向青荷解释。
虽然她不问政事，却也能猜到云泽县的事情有些棘手，不然季长澜也不会用别人的身份在这里活动。
看着青荷求知欲旺盛的脸，乔玥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轻声说了一句：“我们……我们之前就认识的。”
青荷心里虽有些意外，可注意到乔玥欲言又止的神情，便也没有再追问。她们姐妹俩虽然与乔玥接触的时间不长，可乔玥温柔又好相处的性子却让她十分喜欢。
看到乔玥终于摆脱了那个束缚她许久的牢笼，心里多少也是为乔玥感到高兴的。
然而林公子毕竟是她生平仅见的男人，她如今又在林公子的宅子里，青荷心中的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待乔玥喝完了汤羹，终于忍不住犹犹豫豫的问了一句：“林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啊，姑娘能不能……能不能带我见他一面？”
乔玥微微一愣，抬起头有些意外的看向青荷。
以前侯府里的丫鬟躲着季长澜都来不及呢，就连她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想见季长澜的。
她的大脑一时还有些转不过劲儿来，担心乔玥吃醋的青荷马上拍着胸脯保证道：“就、就谢谢他送我手串的事，绝对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

第73章
乔玥最终答应了青荷小小的请求，洗漱完毕后，就带着青荷与莲香往季长澜所在的东院走去。
天上还下着细濛濛的雨，道路两旁的翠竹愈显清艳。一小串晶莹剔透的水珠从伞骨上滚落，在乔玥水绿色的绣鞋上留下一道浅浅洇湿的痕。
莲香忙把伞往乔玥那偏了偏，抬眸看到身旁青荷欣喜万分的样子，忍不住小声道：“我这妹妹太不懂事了些，姑娘身子不舒服，正是要安心调养的时候，怎还让姑娘冒着雨带她去见林公子呢。”
青荷脸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倒是乔玥笑了笑，轻声说：“是我自己想见他，正好让你们陪我去了。”
绵绵雨丝从眼前滚落，乔玥一双杏眸在雨中愈显清澈，唇瓣含笑的恬静样子，倒让莲香不由得怔了怔。
她比青荷年长三岁，做奴婢的时日也比青荷早，以前在别的主子手底下做事时，也曾见过貌美丫鬟偷偷爬床的事儿。虽然青荷对林公子虽然只是仰慕之情，可大多数女主子都对此事慎之又慎，她还从未见过有谁像乔玥这样毫无芥蒂的。
若不是她和林公子感情极好，又岂会如此信任呢。
想起刚才小厮送来的软缎衣服，莲香也觉得自己多虑了，微微笑道：“林公子昨个儿刚把姑娘接来，晌午就让小厮送来了裁剪好的新衣裳，他对姑娘这般好，也难怪姑娘想他了。”
乔玥杏眼儿弯了弯，一旁的青荷连声附和道：“那可不，林公子行事大度不拘小节，姑娘在这儿可比在赌坊里自在多了，连我们都跟着享福了。”
莲香嗔了她一眼：“说的好像你和林公子多熟络一样，你和他说过话么？”
青荷道：“没说过话又怎样，我知道她对姑娘好就行了……”
听她们提起赌坊的事儿，乔玥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知道如今赌坊情况怎么样了吗？”
青荷与莲香皆摇了摇头：“我们天还没亮就被人接过来了，一直没出过院子，要不待会儿得空了，再去街上帮姑娘打听打听？”
乔玥摇摇头。
云泽县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要棘手的多，不然季长澜也不会用林公子的身份在这待这么久。谢景将她看的极紧，赌坊又守备森严，她失踪的消息只怕这会儿已经传出去了。
乔玥轻声说：“这几日你们安心待在宅子里，哪都别去，不然被赌坊的人抓到，恐会有性命之忧。”
她这话说的十分郑重，两个丫鬟都呆了呆，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有些担忧的问：“姑娘，我们之前的主子究竟是什么身份？比林家来头还大么？”
两个丫鬟没去过京城，在她们心中，四大世家就已经是权势滔天的存在了，一点儿也想象不出比他们还有权的人是什么样。乔玥也不好与她们解释，只道：“你们只要安心待在宅子里，是肯定不会有事的。”
青荷松了口气：“我就说，怎会有人的手段比林家还厉害呢。”
乔玥皱了皱眉，到底没敢把季长澜和谢景的身份说出口，见两人不以为然的样子，忙又嘱咐了几句才稍稍放心。
主仆三人越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东院门口时，周围的侍卫比方才多了许多，他们看到乔玥过来也不敢阻拦，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便退到一旁。乔玥以为季长澜在房里忙什么要紧事，正要嘱咐两个丫鬟待会儿先在门外等着，却没想到刚一跨进院子，就看到了凉亭正中的季长澜。
他依旧穿着昨日那身月白衣袍，正背靠院门坐在亭内楠木椅子上，乔玥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远远瞧见庭外跪着的一小群人。
他们身上的衣袍被雨淋湿，衣摆上沾着泥土泥泞的痕，隔着雾蒙蒙的细雨，乔玥依稀能看见地上一小滩蜿蜒而过的血迹。
这些人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不敢发一言，季长澜视线从人群之中一扫而过，衣摆垂落间，他侧头对身旁的裴婴说了些什么，很快就有几个人被侍卫架了出来。
那几人面色难看至极，瘫软在地上站都站不稳，为首的几位老者拼命磕头求情，但季长澜还是抬了下手，命侍卫将人拖下去了。
庭外的树林中隐约传来刀剑落下的声音，空气中的血腥气愈发浓重，青荷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抓住莲香胳膊，小声说：“那个跪着的……跪着的不是林家老爷吗？他、他怎么跪自己儿子？坐在亭子里的到底是不是林公子，我没看错吧？”
莲香虽然年长，可胆子比青荷还小，这会儿已经说不出话来。
乔玥看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正准备带两人先回去，可远处的季长澜恰好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没有易容，雨雾中的眉目优雅淡然，过分漂亮的眸子看到乔玥时微微一怔，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乔玥咬着唇瓣犹豫了一瞬，小声说：“我来看看你，既然你在忙，那我就先回去了……”
季长澜低眸，与院门前的小姑娘四目相对。
她清亮的眼瞳里映出他的模样。鹅黄色的襦裙轻轻摇曳，像盛开在雨中的花，隐约能看到绣鞋上浅浅的水痕，和她小巧纤细的脚踝。
季长澜皱了下眉，低声对她说：“过来吧。”
乔玥带着两个小丫鬟走了过去，季长澜命人在面前支了条屏风将众人隔开，微坐起身将乔玥揽到怀里。
宽大繁复的衣袍盖在她身上，带着周围血腥格格不入的檀木清香，几乎将她身子完全裹住，袖摆垂落间，那双小巧可爱的绣鞋一不留神就被季长澜脱去了。
“侯爷？！”
“嗯。”
少女脚尖儿从男人掌心轻擦而过。清凉细润的触感好似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季长澜眼睫微颤，轻轻将她脚掌攥在手心里，垂眸问她：“喝点热水暖暖？”
被季长澜这么一说，乔玥才觉得自己有些冷了，就连刚刚缓过来的肚子也有些疼，当即便窝在季长澜怀里乖乖“嗯”了一声。
有袖摆掩着，庭内人都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季长澜命侍卫重新温了壶热茶，随着一旁熏香燃起，庭内的血腥气也淡了不少，不像刚才那般可怕了。
站在后面的莲香和青荷这才缓过神来，忙将茶水递到乔玥手里，有些好奇的想看季长澜，却又不敢看他。
乔玥喝了茶后，面色比方才缓和了不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小声问了句：“你怎么不戴……不戴那个了？”
季长澜低眸，看着她水盈盈的杏眼儿，问她：“你不是说不好看？”
乔玥微张着嘴巴有些惊讶的问：“我说不好看你就不戴了吗？”
季长澜道：“嗯。不戴了。”
乔玥又问：“那我可以叫你侯爷了？”
季长澜微微弯唇，用手摸着她的脸颊，轻声说：“你想叫什么都行。”
这便是不打算再隐瞒身份了。
猜道季长澜已经将云泽县控制的差不多了，乔玥心中的巨石终于放下，看到站在一旁的青荷，这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声对季长澜说：“对了侯爷，我昨天拜托你派人去赌坊救下的两个丫鬟也跟过来了，她们都很感谢你呢。”
乔玥明显是在帮青荷完成心愿，可“侯爷”两个字却叫的青荷肩膀一颤，手中茶杯险些握不住。
侯爷？！
那个权势滔天杀人不眨眼的虞安侯？
天啊。
青荷根本不敢想，那种来自本能的畏惧感让她看都不敢看，更别提和他说话了，支支吾吾的一个字都说不出。
好在季长澜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神色淡淡的“嗯”了一声，全然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
乔玥眨了眨眼，似是看出了季长澜忽然低下去的情绪，刚刚张口想说些什么，季长澜却忽然转头吩咐裴婴又点了两个人拖下去。
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从屏风后断断续续的求饶声中，乔玥依稀能推断出来，季长澜是在问谢熔当年与南孟联络的事。
毕竟此事关乎到邻国，所以谢熔处理的十分谨慎，知情的人并不多，四大世家虽然与靖王府走的近，可乔玥知道，问这些人多半是没什么用的。
就连她知道的都比这些人多。
乔玥拉一下季长澜袖子，刚想劝他两句，可抬眸看到季长澜漫不经心漠然神情，忽然怀疑这个心情不好的反派并不是想问出点什么，而是纯粹的想杀几个人泄愤。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慌忙翻动着自己的小荷包，从里面扒拉出一颗小青梅送到季长澜唇边，柔声说：“侯爷，这是我上个月新蜜的，你尝一颗好不好？”
季长澜低眸看了她一眼，嗓音淡淡的说：“不好。”
果然是不高兴了。
乔玥咬着唇瓣，一双黑漆漆的杏眸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儿，晃着手中的青梅问：“就剩一颗了，你不吃的话我就吃了？”
季长澜道：“你吃吧。”
乔玥将青梅含到嘴里，见他实在没什么反应，只能微垂下眸子，用绵软又有些无力的语调说：“侯爷，我肚子不舒服。”
季长澜微微挑眉：“又疼了？”
“嗯！还有点饿。”
乔玥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末了，还用脚丫在他掌心中挠了挠，酥酥软软直戳到人心尖儿上，季长澜眸色深了深，低声问她：“就这么想回去？”
“嗯嗯嗯！”乔玥点头如捣蒜，“这里太吵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吃些东西吧。”
季长澜眯了眯眸，看着她唇瓣上残留的齿痕，忽然问她：“玥儿，你是不是觉得你来了癸水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乔玥微微一愣，抬起杏眸儿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似是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季长澜弯了弯唇，修长的指尖从她脚心轻擦而过，感受到怀中少女不安的颤动，他忽然低眸，用幽幽凉凉的语声轻轻在她耳边说：“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第74章
冰凉的气息萦绕在耳廓，乔玥一抬头就看到了男人略微暗沉的眸子。
没有易容的他气势很足，哪怕一个微微眯眸的动作也让乔玥的肩膀蜷缩了一下，嫩生生的脚尖从男人掌心轻擦而过，像只鱼儿似的就要溜走时，却被他轻易地捉住了。
季长澜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自己想溜的小心思暴露了，乔玥只能眨了眨眼，全当没听见他刚刚说要收拾自己的话，抬起一双水盈盈的杏眸，很是无辜的问：“要不……要不我先自己回去？”
“嗯？”季长澜唇角勾起的弧度浅淡近无，轻垂眼睫很是随意的问：“不想跟我一起回了？”
身体被限制住的乔玥只能硬着头皮道：“不是，我是担心打扰到你……”
小姑娘水盈盈的杏眸里写满了无辜，见他不说话，她还用那双小手轻轻扒着他的衣领，绵软细腻的触感糅杂着少女温软的气息萦绕在鼻间，他似乎还能闻见她唇间蜜梅清甜的滋味儿。
说不出的勾人。
季长澜眸色深了深，原本还想将这边琐事处理完的他忽然就改变了主意。抬手拿起一旁的氅衣盖在乔玥身上，起身对裴婴吩咐：“让周玉言过来，你在这看着他审。”
“是。”
季长澜抱着乔玥离开了亭子，莲香和青荷匆匆跟在后面，没听清两人对话的她们只当季长澜宠极了乔玥，不过一句肚子不舒服，他就抱着她回了房间，只有窝在季长澜怀里的乔玥忐忑不安。
虽然他面上未表露出太多情绪，可想起他说的那句“是不是觉得你来了癸水我就拿你没办法”的话，乔玥忽然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之前的她确实以为女人来了癸水男人就没办法了。
可自从半年前，她看完了孔柏菡带给她的那本书以后，就不这么想了。
书里的男人在妻子来了癸水后，要么去找小妾，要么去烟花柳巷寻乐。而季长澜只有她一个女人，更不会去什么烟花柳巷之地，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法子了……
乔玥不知道季长澜懂不懂这种法子，不过她记得书里说过，心情不好的男人特别喜欢施.虐，尤其像季长澜这种控制欲很强的人。
想起那些缠.绵暧昧的桥段，乔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根本不敢想象如果他看完了这本书，自己待会儿会被他欺负成什么样子。
她巴眨着杏眼儿想个不停，在季长澜抱着她跨过门槛时，终于惴惴不安的问了一句：“侯爷，我之前留下的那本书你看完了没？”
季长澜问：“哪本？”
乔玥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睛，咬着唇瓣嗫喏了半晌，才小声说了一句：“就是……就是孔姐姐送我的那本。”
季长澜似乎有了些印象，轻抬眼皮嗓音淡淡的问：“你是说《风月拂柳》么？”
乔玥点了点头，像是急于确认什么似的，抬起一双水盈盈的杏眼儿问：“侯爷……侯爷没看吧？”
季长澜视线扫过她紧绷的小脸，过分漂亮的双眸随着眼睫处的阴影一阵明暗，犹如一块摄人心魄的美玉。
他微微弯唇，吐字极轻的问：“你觉得呢？”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无疑给了乔玥一个最不想面对的答案。
但她还是垂死挣扎似的说了一句：“我、我觉得没有……”
季长澜微不可闻的笑了一声。
清润的嗓音又轻又冷。
乔玥忽然有了一种被宣判死刑的感觉。
青荷与莲香燃好熏香后就退出了房间，乔玥被他放在床上，雨后的光线照入帘幔，在男人绣纹繁复的衣摆上勾出浅浅流转的光。
除了在梦里，乔玥其实很少见他穿白色衣服，但不得不说，这身白衣与他气质最搭，连轻解衣带的动作都清冷至极，瞧不见半点儿欲.色在里面，优雅的好似一副细细勾勒的画。
然而一想到这个男人接下来可能要对做的事，乔玥忽然就觉得眼前的画面不那么美好了。
她悄悄缩到了墙角，咬着唇瓣可怜兮兮的问：“侯爷，我乖乖听话了，你能不能……”不欺负我啊。
最后一句话她没有问出口，她觉得向来心软的季长澜肯定能明白她的意思的。
季长澜搭在衣带上的手一顿，转过眼眸静幽幽的凝视着她，衣袍轻垂间，他薄唇轻启毫无感情的吐出两个字：“不能。”
怎么就这么狠心了。
乔玥垂下杏眸婆娑着泪眼像是要哭，站在床侧的男人忽然倾身将她下巴抬了起来，微凉的指腹缓缓擦过她眼睫上悬挂的水珠，嗓音淡淡道：“你惹我生气了，哭也没用的。”
乔玥小巧的鼻尖抽搭一下，眼尾微红的样子看上去很是无辜，“我怎么惹你生气了？”
季长澜没有回答她的话，修长的指尖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帘影微晃间，他的吻如潮水一般，不动声色的朝她漫了过来。
这个吻寻不到半点欲.色，就连扣住她后脑的动作也不似以往那般强势，乔玥能嗅到他发间淡雅清润的香气，也能感受到他掌心中深深浅浅的痕，那些本该愈合的伤口再度暴露出来，明明是轻缓温柔的一个吻，却让她有种溺入水中的窒息感。
就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一样。
不是他所说的生气，而是蔓延到心口的疼。
他从来都是这样，哪怕不高兴了也只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很少向她表露情绪，记忆里他对她说过最重的话，也不过是这句“你惹我生气了。”
乔玥眼睫颤了颤，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腰，面容轻垂的男人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小姑娘转变的态度，清凌漂亮的眼瞳对上她的视线，撤开唇轻悠悠的问：“不躲了？”
乔玥点点头，软绵绵的小手从男人的腰一直搂到脖子上，清甜的嗓音又软又糯：“侯爷不是要欺负我。”
季长澜淡色的眸底看不出什么情绪，修长的指尖轻轻点在她唇瓣上，长睫微敛很是温和的问：“嗯？那我是要做什么。”
乔玥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男人沉缓有力的心跳，她微闭上眼睛，很轻很轻的说：“侯爷是想离我近一点点。”
窗外的雨丝又细又密，树梢上的鸟儿悄悄躲进了房檐里，微微晃动的帘幔内，季长澜一垂眸就看到了她唇角恬静温柔的笑意。
总是这么的有恃无恐。
娇娇软软的小姑娘让他恨不得捧在心尖上，怎么宠都不够。
偏偏她又那么不听话。
多想关着她啊。
让她日日夜夜守着自己哪也去不了，让她心里眼里只装着他一人，让她的占有欲变得和他一样强，哪怕他多看旁人一眼她都会嫉妒到发疯。
可偏偏又是她在关着他。
早在四年前小姑娘就将自己牢牢锁在了他心里。
让他再也容不得旁人，自己却走的潇洒，甚至刚才还在凉亭里给那个丫鬟机会，要她说感谢自己的话。
多可恨呐。
季长澜垂眸，宽大的手掌轻轻捧起小姑娘的面颊，看着她清澈明亮的杏眼儿，低声问：“那玥儿知道怎么才算离得近么？”
这样都不算近吗？
窝在他怀里的小姑娘愣了愣，又将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秀眉微蹙的模样看起来很是疑惑。
季长澜微微弯唇，下一秒，就将小姑娘推倒在了床上。
＊
七日后，乔玥被季长澜接走的消息传到了靖王府里。一同传来的还有云泽县四大家族纷纷倒戈的消息。
钟锐将信件递到谢景手上，低着头看都不敢看谢景的面色。
若说乔玥被季长澜接走只是令王爷烦心，可四大家族倒戈才更是将事情推向了不可挽回的境地。
季长澜这半年来一直在暗中扶持备受冷落的七皇子，虽然七皇子年纪尚幼根基不稳，可皇帝旧疾愈发严重，即使宠爱二皇子也有心无力，倘若皇帝突然驾崩，有季长澜扶持的七皇子就成了最有望登上帝位的一个。
而谢景藏在暗处的牌，正是南孟。
南孟与大缙语言不通，谢景这些年与南孟联系全靠四大家族暗通书信，季长澜完全可以利用其中关系瞒天过海让南孟在关键时候按兵不动，谢景远在京中，再想将命令传到南孟，已是为时晚矣。
雪白的信纸轻悠悠落在桌上，谢景指间润玉裂出细小的痕。
一片寂静中，他语声微沉的问：“季长澜不在京中，那呆在侯府里的人是谁？”
钟锐轻声道：“属下昨日刚派人去探，可侯府看的紧，属下未得到多少消息，不过据属下推断，侯府里的那位“侯爷”应该是衍书。”
衍书身高与季长澜最为接近，又跟在季长澜身边多年，对季长澜的性格习惯十分了解，让他假扮，确实是最为妥帖的。
谢景问：“这次跟他去云泽县的亲信，只有裴婴一人？”
钟锐道：“是。”
“没有旁人知道此事？”
钟锐思索半晌，道：“虞安侯这事做的十分谨慎，除了侯府里的亲信，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
谢景缓缓摘下手中扳指，嗓音淡淡道：“派人去七百里外的嵘阳关严加把守，既然侯府里季长澜是假的，我们想办法让他变成真的便是。”

第75章
乔玥又同季长澜在云泽县逗留了半月，辞别了青荷与莲香后，便动身回了大缙。
许是山路颠簸的缘故，季长澜最近的睡眠状况很不好，总是断断续续做着一个又一个不连续的梦。
他梦见了幼年时的自己。关于父母的记忆，他一直都很模糊，唯一记得的，只有母亲在大雨中抱着他，将他托付给府中嬷嬷的场景。
秋风扯落满枝枯叶，梦里的他回头只看见母亲带血的裙摆，和那股甜腻刺鼻的血腥气。
往后的很多年里，他都伴着这种气味儿长大。
他母亲要他活下去，然而很多时候他并不清楚活着是什么感觉。从他有记忆开始，谢熔就教他杀人。八岁那年，整个季氏族群在靖王府打击下彻底没落，他记得那天下午，谢熔带了个不满五岁的小男孩儿回来。
那个小男孩儿眉眼与他有三分相似，谢熔告诉他这是他二叔的独子，整个季家除他以外的最后血脉。
祠堂外大雨倾盆，他母亲灵牌前的檀香浓郁的刺鼻。那个男孩儿一声又一声的叫喊着他“哥哥”，直到谢熔握着他的手，将匕首刺到了男孩儿心脏上。鲜血溅了他满身，那股灼烫许久未散。他看到谢熔对着他母亲灵位大笑到癫狂的场景。
像个疯子，令他厌恶。
消息传出去后，季家的忠仆旧部就疯了一样的想要报仇，那些人里有的他叫的上名字，有些他叫不上，还有些甚至抱过幼年时的他，只不过那时他们眼里还没有如今的憎恨。
那些人骂他是认贼作父的畜生，他这样自私又肮脏的人不配做季家的子孙，日后定然遭报应，不得好死。
他觉得厌烦，便将那些人都杀了，一个又一个的忠仆在他面前倒下，他们口中都骂着一样的话。
每到这时候，谢熔那个疯子便一改往日暴虐的性子，扣着他的肩膀指着远处的那滩血泊柔声细语的对他说：“你看，他们都想杀了你为那个男孩报仇，他们觉得是你断送了季家最后的血脉，可是谁又记得你才是季家的嫡孙呢？”
“你在他们眼里，早就不是季晏兴的孩子了，他们都恨不得将你杀之而后快，只有本王才是真正为你好的，等他们都死光死绝，等季家就剩你一个，到时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比现在快活的多？”
说着说着，那个疯子又大笑起来，一掌打落了他母亲的灵位，碎裂的木屑扬了满天，四周满是浓得发腻的檀香味儿。
比起谢景，府里人都说他更像那个疯子，一样的残忍冷漠，一样的不近人情，他有多讨厌那个疯子，身旁的人就有多么厌恶他。
他不止一次想杀了谢熔，然而失败的代价就是被人折断手脚丢进不见天日的死牢里。
后来他去了岭南，那个爱笑的小姑娘就像是一个美丽的意外，凭空出现在他世界里。
她的眼睛很干净，笑起来时会弯成甜甜的月牙儿状，与他之前见过的都不相同，他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不那么令他讨厌的自己。
在岭南的日子并不像靖王府那般压抑，那时的小姑娘没有银子，可每次出去回来都会带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从水塘里捉的鱼，有时候是不知从哪刨的花种子，她将它们种在后院的花坛里，等种子冒出了绿芽儿，她还会兴高采烈的拉着他去看，就像个从未出过家门的小孩儿，对世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一开始他只将这些当做是消遣解闷，并未放在心上，可渐渐地，他也变得和她同样好奇。
他开始好奇她今天会带回来什么，好奇她捉鱼是什么样子，她会不会脱下鞋袜踩在水洼里，她的裙摆会不会被鱼儿溅落星星点点的泥，然后再提着半人高的水桶，笑眯眯的对他说：“阿凌，你快猜一猜，我今天捉了几条？”
后来，他开始往她荷包里放些碎银，让她买些她自己喜欢的东西，他越来越喜欢看她眉眼弯弯的样子，直到谢熔派来监视的暗卫打破了这场平静。
季长澜知道，谢熔那个疯子是不允许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留在他身边的。他杀了暗卫，却没想到被提前回来的小姑娘撞到了他杀人的场景。
盛夏的阳光从她藕粉色的裙摆处折落，小姑娘站在门前，手中的蜜糖零零碎碎落了一地。
扼住暗卫喉咙的手蓦然一松，季长澜听到自己用很轻的语声问她：“吓到你了？”
大概是不想从她眼中看到失望亦或是憎恶的神色，在他想要将那个暗卫放走的时候，缓过劲儿来的暗卫忽然拿匕首朝他刺了过来。
他还是在她面前杀了人，回过神的小姑娘跌跌撞撞的朝他跑来，光线黯淡的室内，他一低眸就看到了小姑娘红彤彤的杏眼儿，莫名让他心慌。
那时他才明白，自己大概是不喜欢她哭的，她的眼泪让他觉得心口发闷，虽然没有在她眼中看到憎恶与失望，可她眼中的害怕却是不假的。
他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只记得小姑娘捧着他受伤的手臂一遍遍问他疼不疼。
这种小伤，怎么会疼呢。
可似乎是看到了她眼中浅浅的担忧，他轻轻对她说了声：“疼。”
他看到小姑娘眼中害怕的神色更浓了，她咬着粉嘟嘟的唇瓣纠结了好久，才皱着眉头一脸严肃的对他说：“那我今天晚上搬到阿凌的房间里睡吧。”
如何也没想到她会说这样一句话，他低声问她：“为什么？”
小姑娘回答的理所当然：“因为阿凌受伤了啊，我搬到阿凌房间，就可以保护阿凌了。”
当时的季长澜愣了半晌，随即有些错愕的笑了。
他问：“你就不怕他们把你也杀了？”
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似乎并没想到这一块，被他问的愣在了原地，季长澜当时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小姑娘晚上竟然真的过来找他了。
她提了一大桶水抵在房门前，然后抱着半人高的枕头扒在他床边儿上，像上午那样，绷着一张小脸十分严肃的对他说：“上午那些坏人是要杀了你的，我觉得他们还有同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过来，阿凌你好好休息，我帮你守着，水桶要是倒了我就叫醒你，你到时候带着我一起跑就好了，这样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他问：“倘若我丢下你自己走了怎么办？”
小姑娘弯着杏眼儿，十分笃定的对他说：“阿凌不会丢下我的。”
身旁的枕头上沾染着她身上清浅的花香，绵软的语调格外轻快，却好像将性命交到他手上一样。
他这辈子遇见过无数个恨不得他取他性命的人，却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守在他身边的人。
明明笨的连头都梳不好。
季长澜将她抱到床上，低眸看着她的杏眼儿问她为什么，小姑娘眉眼含笑的告诉他：“因为阿凌好啊，我之前捉鱼弄了满身泥你都不会嫌我脏，还做秋千给我玩儿，从来都不会不耐烦……”
那天夜色很美，如水的月华从窗口倾泻，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像只小猫儿似的依在他身旁，对他说了很多很多他从来都不知道的话。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小姑娘眼中的自己竟然是这样的好。不再是残忍冷漠到令人厌恶的角色，她清澈的杏眸儿里映着他的影子，他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满天星辰。
院中的凤仙花香四溢，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将她亲手种下的种子，悄悄埋在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轻易的扎了根，发了芽。
……
季长澜很久都没有做过这么安静的梦，梦境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地方，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乔玥捧着手中的小香炉，唇瓣含笑的对他说：“青荷配的香料果然好用，侯爷有没有觉得头痛好些？”
“嗯。”季长澜将她揽到怀里，低声问她，“你不睡会儿？”
乔玥摇了摇头，笑着说：“我要守着侯爷。”
季长澜微微弯唇，张口正欲说什么，马车忽然猛地颠簸了一下，裴婴掀开车帘，形色匆匆道：“侯爷，前去探路的侍卫刚刚来报，一百里外的嵘阳关有靖王府的人严加把守，附近山林里也有些探子，像是在搜寻我们的踪迹。”
乔玥看到季长澜唇边的笑意消失无踪，和他刚才与她说话的和煦样子截然不同，即使面无表情也透着一股冷。
他吩咐道：“派两个侍卫驾着马车继续往北走，你跟他们一路，另外备匹马，我从山路走。”
兵分两路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裴婴没再多言，点头退下。
季长澜取了件斗篷将乔玥裹住，低眸看着她白生生的小脸，轻声说：“我在呢，不会有事的。”
乔玥“嗯”了一声，乖巧的将头贴到他胸口处，看过原著的她对季长澜的能力没有任何怀疑，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谢景这次出手便没有再放过两人的打算。
第二天傍晚，钟锐一行人寻到了他们的踪迹，在季长澜抱着她冲出重围之际，钟锐率先对侍卫下令：“放箭，先杀女的！”

第76章
唰——
数十支羽箭向乔玥飞来，电光火石间，季长澜忽然侧身将乔玥按到一旁，乔玥只感觉到肩膀一重，额头落下几滴温热的液体。
“侯爷！”
耳旁响起侍卫的惊呼声，她慌忙抬头向季长澜看去，暮色沉沉的山林间，她只看到了季长澜紧抿的唇。
身后又有暗卫追了过来，季长澜单手将乔玥护在怀里，暗卫近身的同时，忽然调转马头，长.枪从他肩头擦过，他手中马鞭顺势盘在枪.杆上，一收一放，暗卫只感觉到一股强横的力道向胸口袭来，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枪杆末端刺穿了身体，死死钉在地上。
堪称恐怖的力道看的身后暗卫皆是一惊，追赶的速度竟生生慢了下来，便是钟锐也没想到季长澜身手竟已恢复到如此地步。
虽然季长澜身边的随行侍卫已不足十余人，可几番缠斗下来，他手下也已经死伤数半，余下的羽箭所剩无几，眼见又有暗卫倒下，钟锐脑中再次回响起了临行前谢景交代过的话。
“他若想走，你带去的这些人是留不住他的。”
“你只管将那姑娘杀了。”
“只要她死了，季长澜就绝不会独活。”
只要这姑娘死了……
钟锐扬声命令道：“杀了那姑娘，不要管季长澜！”
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乔玥看到季长澜瞳孔骤然缩紧，忽然抽.出身侧长剑，调转马头向人群掠去。
没想到季长澜会回头，钟锐手下暗卫都被那身煞气骇的后退一步，钟锐见状怒斥道：“连个小姑娘都拿不下来，你们又有何脸面回去见王爷？！”
暗卫被钟锐这一骂，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他们自幼孤苦无依，只靠着靖王府的一口饭才活到现在，又怎能忘恩负义临阵退逃？
季长澜的人手已所剩无几，身边又带着个累赘，他们人多势众，若是连个姑娘都拿不下来，实在是没脸再回去了！
枪棍本就比剑更适合骑战，在夜色笼罩的林中更是如虎添翼，余下暗卫当即便稳住阵脚，身先士卒的冲向季长澜。
枪棍裹挟着风声从眼前直劈而下，季长澜也不闪避，单手持剑自下而上，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向暗卫手臂削去。
寒芒一闪而过，为首的暗卫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身法，眼睁睁看着自己胳膊连同长.枪一起飞向空中，还没来得及呼痛，便被紧随其后的剑刃斩去了头。
大片大片的血花在天空绽开，乔玥鼻翼间满是腥咸的血气，恍惚中，又有几滴液体落在额头上，她伸手想触碰季长澜的面颊，却被季长澜抬手按住了。
“别怕。不会有事的。”季长澜说，“他们想要你的命，我就要他们的命。”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看着他眸底通红的血色，乔玥忽然觉得，这个被激怒的男人要把自己的命搭上才罢休。
她将脸贴在季长澜的胸膛上，轻声说：“可我也不想你有事，他们的援兵马上就要到了，我不想最后回到侯府里的只有我一个人……”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耳旁响起，察觉到小姑娘语声中的哽咽，季长澜忽然低眸，将她的脸抬了起来，“我会让你一个人吗。”
男人的嗓音中有些与他满身煞气不符的温柔，似是感觉到了小姑娘的不安，季长澜抬手拭去她额头上的血迹，按着她脑袋，让她紧紧靠在自己怀里，迎着满天血色，乔玥听见他说：“乔乔听话，我杀了钟锐就带你走。”
“……”
乔玥在侯府呆了一年有余，还从未听见过季长澜在清醒的时候叫她“乔乔。”
她挣扎着想抬头看看季长澜的伤势，却被他紧紧按在怀中，马儿的嘶鸣混杂着暗卫的惊呼传入耳膜，只听得“咚咚”几声轻响过后，季长澜忽然调转马头，带着她一同没入了山林中。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有液体顺着季长澜的衣襟浸到乔玥肩膀上，听着耳旁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乔玥终于忍不住，问道：“侯爷，你刚才叫我什么？”
拥着她的男人微微一怔，似乎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轻垂眼眸对上她水盈盈的杏眼儿。
乔玥看到他眼底露出些许晦暗不明的神色，可只是一瞬，他又笑了笑，轻声问她：“怎么，我叫错了吗？”
错是没错，可是乔玥心里清楚，以季长澜的性子，绝不会在她没有完全想起来的时候喊她“乔乔”的，他向来照顾她的情绪，也不愿意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如今他这么喊，乔玥不得不怀疑他失血过多，已经到了影响到心智的地步了。
乔玥绷着脸，道：“你刚才叫我‘乔乔’。”
她以为季长澜会否认，却没想到季长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故意似的，摸着她的面颊低声问：“乔乔不喜欢我这么叫吗？”
男人的嗓音带着失血过多后的沙哑，却轻缓柔和的好听。
有很多人叫她“玥儿”，却只有这么一个情愿等她四年的男人叫她“乔乔”。
这个名字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乔玥很喜欢这个名字。她也曾无数次想过，等自己完全想起来的时候，季长澜唇角微扬的欢喜画面。
可乔玥没想到是现在。
季长澜如今的状态让她担心到了极点，她觉得季长澜就像是一个醉死在酒中不愿醒来的人，即使外表正常，却好像随时都要倒下去似的。
她咬了下唇，狠下心肠冷声道：“我不叫“乔乔”，侯爷我叫陈玥，难道你忘了吗？”
乔玥的语声又冷又硬，刻意垂下眼眸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担忧，季长澜抱着她的身子，忽然轻笑出声。
先前酝酿出来的严肃气氛瞬间消失无踪，没想到季长澜会是这样的反应，乔玥这会儿真有几分恼了，刚刚别过脸，就被季长澜拉了回来。
他将脸埋在她肩膀上，凑近她耳旁轻轻说：“你知道我是在叫你的，乔乔，你早就想起来了对不对？”
“只是那段回忆不算美好，那些记忆也并不完整，你怕我知道后会失望。”他的嘴唇贴着她耳畔，呼吸间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柔和又亲昵的在她耳旁喃喃说：“我是很在意那段和你有过的过往，可是乔乔，我更想和你有未来……你现在这样试探我，是觉得我不清醒了吗？”
骤然被他戳破了心思，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张着唇瓣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以为季长澜什么都没看出来，却没想到季长澜早就明白。
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这个男人一直不动声色的包容着她，她以为他会失望，却没想到最后他只是揽着她的肩膀轻声和她说：“不要想了。”
那些都不重要。
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够了。
乔玥的眼睫颤了颤，轻轻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听着男人沉缓的心跳，她低声问：“侯爷，你真的没事吗？”
“嗯。”他说，“没事。”
“那我们怎么回去？”
“裴婴会找过来的。”
季长澜说的轻描淡写，乔玥并没有听出他语声中的不寻常，直到两人甩开暗卫在一处山洞歇下时，她才发现季长澜身上的伤有多么严重。
为她挡下的那一箭几乎贯穿他的左肩，借着篝火的光芒，乔玥看到那枚拔.出来的箭头已经变成了暗沉的黑色。
……这箭是有毒的。
乔玥哆哆嗦嗦的伸手想要将他衣服解开，季长澜却忽然侧了下头，眼见他还是一副神色淡淡的样子，乔玥再也忍不住，哭喊道：“你伤成这样都不让我看，究竟还想不想和我有未来？！”
季长澜的性格向来隐忍，事到如今，乔玥不得不怀疑他刚刚说的那些只是安慰她的鬼话。
书里最后那场大火带给她的恐惧，已经深深刻进了骨子里，不过短短的瞬间，乔玥脑子里已经想了无数种最坏的结局。
情绪激动的她张了张口刚想要说什么，季长澜的指尖却忽然点在了她额头上，淡声道：“你在想什么呢，我有说不要你看了吗。”
乔玥鼻子抽搭一下，睁着一双红彤彤的杏眼儿看向他：“那你为什么躲？”
季长澜用手指了指她腰间的荷包，“你包里有解药。”
乔玥愣了愣，伸手摸向自己的小荷包，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个青瓷药瓶。
她抹了把眼泪，倒出一颗药丸递到季长澜嘴里，咬着唇瓣轻声说：“原来侯爷刚才是想要我帮你拿解药啊……”
“不然呢？”
季长澜轻抬眼睫，指尖缓缓擦过她眼角的泪，唇角扬起一个浅淡近无的弧度，看着她水盈盈的杏眸轻声问：“你觉得我想死吗？”
乔玥确实以为他不想活了。
如果季长澜刚才没有打断她，她甚至还会说一些“等你死了我就把你忘的干干净净去和别人过日子”之类的气话。
还好季长澜打断的早，不然这话说出口，该多伤感情啊。
乔玥垂下杏眸不好意思看他，可季长澜却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一样，轻轻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我不会给你机会的，乔乔。”他火光下的眼神异常温柔，用极其轻缓的语声低低在她耳旁说：“在我死之前，肯定会先把你带走的。”
“……”
＊
盛夏的天气说变就变，等乔玥将季长澜身上的伤势简单处理过后，天空中已经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
乔玥缩在季长澜怀里，看着山洞外面沉沉的夜色，轻声问：“侯爷，裴婴真的能找过来吗？”
季长澜抚着她的背脊，低声说：“就算他找不到，我也会带你出去的，不要多想了，嗯？”
他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却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软绵绵的小姑娘依偎在他怀里，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幼年的那段经历让季长澜比旁人都要警惕，陌生的环境本不足以让他入睡，可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季长澜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没多久也陷入了梦境中。
微凉的雨丝从房檐滴落，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回到了虞安侯府里。
身旁的茶水溅落一地，袖摆垂落间，他腕间佛珠发出嗒嗒的声响，滚滚而上的檀香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眨了几下眼睛，才看到了缩在墙角的丫鬟。
藕粉色的裙摆微微绽开，一片寂静中，季长澜能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他回到了一年前与乔玥重逢的场景里，然而梦中的他并没有等到熟悉的小姑娘，当丫鬟抬起头时，他看到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第77章
“……”
丫鬟烛火中的脸庞异常清晰，仿佛刚从他眼前闪过的影子只是一场幻觉。
梦中的季长澜似乎有很多次这种幻觉，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长睫轻敛看不出情绪，夏夜的冷风裹挟着细雨在他指尖凝聚，滴落时，悬在他腕间的佛珠骤然四散一地。
哗啦哗啦——
他耳膜间满是木珠跳动的声音。
一颗又一颗。
撞的人心口生疼。
怎么会是她呢。
季长澜听见自己对自己说，“她不会回来的。”
……
雨后的庭院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季长澜驻足在小径旁，眼前是翠绿的古榕，斑驳的光影从树叶间隙中落下，在他玄黑衣袍上映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痕。
“这是从岭南带回来的种子。”他指尖沾染着晶莹的水露，缓缓将一束被风折落的花放回草里，“那些种子你怎么都养不活，之前你总问我它们是什么，为什么不开。”
“现在你看到了。”季长澜轻声说：“是凤仙，你经常拿去染指甲的那种，轻轻一碰就会蹦出很多种子。”
“它们在这开了四年，到下个月，它们的花期就过了。”
季长澜垂眸，静静擦去指尖的水珠，过分平淡的嗓音无悲无喜：“乔乔，我不想等了。”
“再过十天我就要娶别人。我记得你当初和我说过，你不喜欢男人三妻四妾，那种人不值得你喜欢，你只会和一心一意的人共度余生……所以我们没可能了，是么？”
“反正你也不会回来的。”
冷风拂过古榕枝叶，树冠上抖落一片清凌凌的雨，院中花香四散，季长澜忽然低头轻笑起来，“你一点儿都不在意，所以我娶谁又有什么关系。”
乔乔早就不在了。
她根本就不会回来，她离开时所说的等，不过是给他一个活下去的信念而已。
她向来都不讲信用，直到最后还在骗他，而他早就知道。
之前他还能凭借那些自欺欺人的梦境等下去，可是自从半年前他做了那场梦以后，就什么也梦不到了。
那个狠心的小姑娘走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给他。他连她的灵位都没有，甚至无法做到像谢熔那样疯癫。
“我好恨你。”季长澜听见自己静静的说，“你答应我的事从来都做不到，又凭什么占据我一辈子。”
他站在古榕旁，从清晨到日落，直到天空中又下起雨时，才独自走回了房间。
季长澜再没有去过那处开满花的后院。十天后，虞安侯府举行了喜事。
火焰般的红绸一直蔓延到天边，宴席结束后，他没有去新房，而是回到了重华院里。
不同于院外的喜色，青砖铺就的道路两旁只能看到几颗松柏青竹，触目所及一片翠绿，在寥寥夜色里异常冷清。
季长澜换下喜服，失了暖红相衬，他的面容略有些苍白，淡色的眼瞳里带着酒后的醉意，坐在桌前静静看着瓷瓶中的花。
良久良久。
他低声说：“别生气了。”
夜风轻轻地吹着，落针可闻的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季长澜毫不在意的笑了笑，轻抬指尖触上淡粉色的花瓣，略微干涩的嗓音放的很轻，“我知道你不想我娶别人。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陪你。”
淡黄的花蕊落在指尖，他柔和偏执的目光像是在看眉眼弯弯的少女。
“因为我那天说了气话，你才不肯理我的，对不对？”
她没有走。
只是和以前一样，生起气来就不爱理人。
那个爱哭又骄横的姑娘脾气永远那么大，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
明明该恨她的。
季长澜缓缓闭上眼睛，苍白病态的面容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乔乔。”
“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我很想你。
月光照在窗头，回应他的只有簌簌冷风。
……
与这世一样，梦里的季长澜最终杀了蒋夕云，断送了蒋齐斌苦心经营多年的国公府，朝堂上的大臣人心惶惶，一半的人因此丧命。
半个月后，寒露悄然而至，后院中的凤仙花瓣落了一地。清润如玉的汝窑花瓶中只剩了一根光秃秃的花枝。
季长澜换了小姑娘最喜欢的那身白衣，花纹繁复的袖摆垂地，面容轻侧间，衣领处的狐绒随风微荡。
他站在火烛旁，轻抬指尖。
嗒——
狂风扯落枯叶，狰狞的火舌无声蔓延，虞安侯府的天空犹如白昼。
一片火光中，季长澜又看到了坐在床前的小姑娘。她面前放着一本皱巴巴的书，低垂着眼睫像是在哭。
他听见她说：“我不后悔。”
“没有感情和记忆又怎样，阿凌不会伤害我的。”
“他在等我。”
哪怕死过一次，他也依然在等她。
他的命唤醒了小姑娘的记忆，小姑娘倾注了所有情感重回到他身边，通天的火光被大雨浇灭，时间又回到了那个风和日暄的午后。
气喘吁吁的小姑娘蹿到他身前，两弯细眉轻轻皱着，杏眼儿里的神情又急又切：“侯爷三个月后要娶蒋二姑娘，是真的吗？”
季长澜垂眸，看到了她袖口处绽开的棉线。
暖风微醺，他听到自己很轻很轻的“嗯”了一声。
他看到小姑娘眼中的急切又重了些，几乎是脱口而出：“侯爷能不娶她吗？”
女孩儿身上浅浅的花香如路旁缠.绵的藤蔓，丝丝缕缕的绕在他身边。
光线斑驳的树影下，季长澜缓缓朝她伸出手来，微弯着唇角问：
“那我娶谁呢？”
＊
季长澜再次睁开眼时，裴婴已经带着侍卫寻了过来。
许是身体虚弱的缘故，这一觉他睡了很久，颠簸的马车晃晃荡荡，他呼吸间满是轻轻浅浅的香。
抱着香炉的小姑娘歪头看他，清甜的嗓音又软又糯：“侯爷，我之前看你一直在出汗，就赶紧抱着铜炉坐过来了，你又做噩梦了吗？”
季长澜低声说：“没有。”
乔玥松了口气，黑亮的杏眸里蕴着浅浅笑意：“我就说嘛，我一直陪着侯爷，侯爷才不会做噩梦呢。”
他动了动唇，想起梦境中小姑娘坚定执拗的眼神，散落在风中的嗓音很轻。
乔玥放下手中的香炉靠了过来：“侯爷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暖阳从车帘中透入，男人淡色的眼瞳中漾起一片柔和的光，抬手将小姑娘拥在怀里，贴着她耳畔轻轻说：“乔乔。”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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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大缙高宗谢宗驾崩，初秋的皇宫中很快挂上了一片素白色的绸。
消息传到靖王府时，祠堂中的谢景刚刚在老王妃的灵位前点燃一炷香。
百姓的哭声从高墙外的街道上传来，小厮匆匆推开祠堂的门：“王爷，皇上昨晚子时驾崩了。”
谢景面朝香案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他最后召见的是七皇子？”
“……是。”
谢景勾了勾唇角，漆黑的眼瞳中浮出一丝嘲弄。
季长澜的动作果然很快。
有霍薇柔里应外合，纵使皇上最后想见的不是七皇子，也不得不见他，事情早在季长澜安然回到侯府的那一刻就已成定局。
抬手拂落袖摆上的灰，谢景看着眼前的香案低声问：“钟锐找到了？”
小厮面色发白，支支吾吾良久才回了一句：“找、找到了……王爷请节哀。”
“嗯。”
谢景没再说什么，挥手让小厮下去了。
当晚，靖王谢景自戕于王府中，半个月后，七皇子谢珣继位，改年号为永康，由虞安侯代理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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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雪下的格外早，才到初冬，天地间就已被一片茫茫银白覆盖。
往常下雪时，乔玥都会在院中堆起高高的雪人，可是十分意外的，今天傍晚季长澜回到侯府后，并没有在院中看到那个贪玩儿的小姑娘。
房间里熏香刚刚燃尽，楠木桌案上放着几本他之前未见过的书。
草草翻动两页，季长澜眯了眯眸，吩咐裴婴备车去了将军府。
没想到季长澜会突然过来，沈成来不及披氅衣便迎了出来，看着季长澜略微冷凝的面色，他胆战心惊的问：“侯、侯爷光临寒舍，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
季长澜扫了他一眼，嗓音淡淡的问：“你希望朝堂上出什么事？”
语气十分的不善。
瑟瑟夜风中，沈成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慌忙低头：“属下不知发生了什么，还请侯爷明示。”
挑眉看向身侧战战兢兢的将军，季长澜微弯的唇角毫无温度：“将军府有客，你这个做主人的都不知道？”
有客？
沈成皱了下眉。
他这个做主人的确实不知道。
可他并不敢这么接，张了张口正准备请罪时，他迷迷糊糊的脑袋瓜里忽然想起了孔柏菡下午去虞安侯府的事。
侯爷口中的“客人”，该不会是乔玥吧？
自己夫人把侯爷的夫人接到将军府来玩儿了？！
沈成看着天空中沉沉夜色，莫名打了个冷颤。
有谢景的事在前，季长澜从不敢让乔玥单独出府，然而烤着暖炉秉烛小酌的两个闺蜜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季长澜走到院内时，孔柏菡正在慷慨激昂的给乔玥灌输“女人就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要整天围着男人转”之类的思想，醉醺醺的小姑娘弯着一双杏眼儿听得认真，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
桌案上的火光跳了跳。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孔柏菡举着酒杯的手一顿。
乔玥小心翼翼的回过头去，正对上男人毫无温度的视线。
他静静站在门前，漂亮的眼瞳沾染着夜色暗光，轻扯着唇角低幽幽的问：“玩的开心吗？”
“……”
乔玥被季长澜抱离了将军府。
哪怕刚才的场景很惊悚，可季长澜在外人面前依然给足了她面子，并没有说一句不好的话。
跨过门槛时，乔玥甚至还能偷偷对孔柏菡挥了挥手。
季长澜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乔玥觉得他应该只是一般生气。
可是当他们上了马车后，乔玥就不这么想了。
无论她说什么，季长澜都不接一句话，好像分分钟就回到了初见时那冷漠阴郁的自闭样子。
用尽浑身解数的乔玥叹了口气，一脸挫败的将头埋在他肩膀上，带着唇齿间微醺的酒气，嗓音糯糯的说：“阿凌，你再不理我，我就睡觉了噢。”
“等我明天酒醒了，就不记得这些事了，到时候就不会这么哄你了。”
“你要想清楚噢……”
说着说着，小姑娘就缓缓垂下眼睛，像是一副真的要睡着的样子。
季长澜眼皮跳了跳，忽然伸手，将她的红扑扑的面颊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男人捏着她的手腕嗓音沉沉的说：“下次再一声不响的跑出去，我把你关在屋子里，用铁链锁住你的脚，让你哪都去不了。”
他的语声很凉，然而小姑娘却眨了眨眼睛，似乎并没有什么害怕的样子。
季长澜微微眯眸，强调道：“关进更小的屋子里。”
雪夜静谧，醉醺醺小姑娘借着酒气轻扯他的衣襟，趴在他耳旁小声问：“那你在不在呀？”
清甜软糯嗓音钻入耳膜，季长澜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羽睫轻颤间，他一垂眸就看到了小姑娘眼底柔和的笑意。
他又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月色如水的夏夜，小小的姑娘抱着半人高的枕头趴在他床头，眉眼弯弯的说要守着他的样子。
好像满天繁星，骤然落进了他掌心里。
他怎么舍得关着她。
从五年前她怯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喊他第一声“阿凌”开始，这具空荡荡躯壳便有了灵魂。
她是从天而降的礼物，是他这辈子独有的欢愉。
马车驶入小巷，季长澜将醉醺醺的小姑娘拥入怀里，轻轻在她耳旁说：
“我在。”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