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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王的报恩
作者：龚心文
内容简介
 众叛亲离的妖王被带至人类的巢穴，心中充满屈辱和怨恨， 卑鄙的人类，我堂堂大妖，岂可于一人类为仆。 不知羞耻的人类，竟摸我的尾巴，等我恢复妖力，必将你撕成碎片。 谁知那个女人收留了他数日，喂他吃香喷喷的食物，捋顺他的毛发，包扎好他的伤口，又将他带回山林。 那人解开他的禁制，摸摸他的耳朵，对他说：回去吧。给你自由。 袁香儿学艺初成，入妖林，欲擒一小妖，契之以为使徒。 见一狼妖被众妖所伤，委顿于地，奄奄一息，周身血迹斑斑。袁香儿心中不忍，将其带回家中，哺食裹伤，悉心照料。狼妖野性难驯，每日对她龇牙咧嘴，凶恶异常。遂放之。 至此之后，每天外出归来的袁香儿欣喜的发现家门口总会多出一些奇怪的礼物。 偷偷躲在的妖王恨得牙痒痒：那个女人又和一只猫妖结契了，猫妖除了那张脸好看还有什么作用？ 她竟然摸那只狐狸的尾巴，狐狸根本比不上我，我的尾巴才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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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袁家村的南面有一道清溪，盛夏时节这里蝉噪鸟鸣，芙蕖飘香，是村里孩子们的避暑圣地。
农村的娃娃不比城镇里的少爷小姐，对他们来说能借着摸泥螺打猪草的空档，顺便在沁凉的溪水里玩闹一通，便是夏日里一天中最愉快的时段了。
毕竟回家以后还要帮忙父母喂鸡劈柴，做上不少辛苦的活计。年纪稍长一些的甚至需要准备全家的伙食，等待劳碌了一天的父母从田地里回来。
袁香儿掂了掂后背的箩筐，抖尽其中的水分。箩筐几乎和她的个子一样高，里装满了刚刚从溪水里捞上来的猪草。她调整呼吸，努力跟上姐姐们的脚步。七岁的她已经被充作家里的一份劳动力，失去了整日玩耍的资格。
因为一场意外车祸，她突然从繁华的现代社会穿越到这个贫瘠的中古时期。但不管怎么说，七年的岁月使她逐渐适应了这种没有电子产品，信息闭塞，以手工劳作为主的田园生活。
这里的早晨刚刚下过一场雷雨，雨后坑坑洼洼的土路积了不少水。
孩子们赤着脚，嬉闹着从大大小小的水洼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脚边的一小滩水坑中，有一个小小的人形生物正在拼命挣扎。
它的个头实在太小，甚至还没有儿童一指高。细细的手脚，白皙的肌肤，外貌上和人类一般无二，只在后背多了一对薄膜状的翅膀。
翅膀沾湿了水被拖在水底，使它更加难以挣脱，只能将小小的胳膊伸出水面不停扑腾，一脸的惊惧惶恐。
然而路过的孩子们似乎完全看不见水中濒临死亡的生灵，一个个依旧笑闹着踩踏泥水从它身边经过。
跟在队伍最后的袁香儿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了看走在前头毫无所觉的姐姐们，不动声色地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将水洼里的小人捞出来，把它放在路边开着的一朵向日葵上。
溺水的小人在惊恐中得到解救，四肢并用，死死紧扒住袁香儿的手指。以至于袁香儿费了一点力气才将它弄下来，挂在向日葵青褐色的花盘中。
那小人瘫软在柔软的黄色花瓣上，小脸上出现十分拟人的表情，五官皱在一起，合起两只小手举到头顶冲袁香儿拜了拜，开口吐出了几口水泡泡。
还有点可爱。
袁香儿的嘴角露出一点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历过一次死亡，自打穿越之后，她发现自己多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能力，可以清楚地看见生存在这个世间的各种精怪魍魉。
但出于谨慎，袁香儿没将此事告诉身边的亲人。这是一个民智还未曾完全开化，崇拜又畏惧鬼神的乡村，不能自保又奇特的能力容易使自己被当做异端排斥。
至于这个世界上还有没其他人能像她一样看见各种妖怪，袁香儿不得而知。出生之后，她还没有机会踏出这个村子一步，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只知道在这个人口不算太多的袁家村内，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和自己一样拥有这种能力的人。
不论是身边的父母姐弟，还是村子里传说能够请各种大仙上身的神婆，似乎都完全看不见那些野地林间的特殊存在，也感觉不到那些混杂在大家身边活动的小小精怪。
走在前方的长姐袁春花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远落在后面的小妹妹。看见七岁不到的妹妹，正对着路边一朵向日葵傻笑，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家里的三个姐妹，二妹是那种偷奸耍滑的性格，小妹倒是勤快又沉稳，只不知为什么经常喜欢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自言自语或是嘻嘻傻笑。
十二岁的袁春花在这些弟弟妹妹面前，俨然是半个母亲一般的存在。她拍了拍背在自己背上的弟弟，走了回去，从小妹的箩筐里提出两把湿哒哒的猪草塞进自己手中已经很满的提蓝里，减轻了年幼的妹妹的负担。
“香儿别玩了，早些家去，日头高了，路上晒得慌。”
袁家父母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守着几亩旱地过活。家里除了一位缠绵病榻的老母亲之外，底下还有一水嗷嗷待哺的孩子，日子过得十分紧巴。
大闺女出生在冬季，为了得个先开花后结果的好兆头，硬生生给取名袁春花。可惜天不如人愿，果实没有结，花却接二连三地开。
第二个从娘亲肚子里蹦出来的还是个丫头的时候，袁奶奶的脸色已经抑制不住的难看了，于是二丫的名字也就被直白地叫做袁招弟。
袁香儿作为家里诞生的第三个赔钱货，注定是一个让所有人失望的存在。
刚穿越过来勉强睁开眼睛，袁香儿首先看清的就是母亲那张发自内心嫌弃的脸，听见的是蹲在门框外父亲接连叹息的声音。
她也就知道了自己虽然在死后重获新生，却依旧是一个没有父母缘的人。
因为她的诞生，袁父终于察觉到自己没有能力取一个给老袁家延续香火的名字，于是请村东的吴道婆给拈了个名字，最终把三丫头的大名定为袁香儿，这里有个说头，是能够使袁家自此香火鼎盛的意思。
起了这个名字之后，袁家果然接连添了两个男丁，自此香儿的母亲才觉得面上有了光，在婆家挺直了腰杆，于是长年累月不忘邻里邻外地夸吴道婆神通了得。
就为了打小听多了这个传说，袁香儿多少次地用她那小胳膊小短腿，艰难地翻上吴道婆家的矮墙看她顶仙办事。
每每这个时候，那个院子都会里外围上几层村民，只见敞开的前厅中吴道婆立堂口，拜七星，香碗一放，唱唱跳跳启灵符。
热闹倒是热闹得不得了。可惜不管吴道婆跳得多卖力，表演得多出神入化，在那个花花绿绿的堂口里，袁香儿看不见半分灵气。可以肯定的事不论黄大仙还是胡娘子的影子，一位都没有出现。
吴道婆掐着嗓子，时而自称为胡三太奶，时而化身为黄家真君，开口能通神机鬼藏，救苦救难，拍着胸脯承诺包治百病，糊弄得前来寻求帮助的村民瑟瑟发抖，顶礼膜拜。
于是袁香儿知道，自己大约也只能把这种顶神仪式当热闹来看，并不能从中窥视到一星半点她想要了解的东西。
她惯常扒拉的墙头是一个视野俱佳的好位置，边上时常会爬上来一个长着狐狸尾巴的小男孩，再边上可能是一只还不会化形的黄鼠狼，或是一位垂着一双兔子耳朵的小姑娘。
大家心照不宣，互不打扰地“看热闹”。
去的次数多了，那位有着狐狸尾巴的少年就发现了袁香儿这个人类的幼崽竟然能够看得见自己。他对此感到十分新奇，伸手给袁香儿递几个山里带来的榛果栗子什么的，大家一起边磕果子边看院子里那位人类雌性表演节目。
却说袁家添了两个男丁之后，面子虽说挣足了，里子却被掏了个精光，一家八口人吃糠咽菜，日子越发艰难了起来，夏季还好些，到了冬季，过冬的棉衣和食物会成为这个家庭难以解决的严峻问题。
穿越之前的袁香儿生活在一个十分有底蕴的名门世家，属于社会的上流阶层。家里经济条件优越，物质生活富足。她从小享受着优秀的教育资源，在海外名校留学归来后，直接进入家族企业。人生的大道宽敞而明亮，是人人艳羡的大家小姐。但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是一位事业型的女强人，独立而强悍，一生未婚。
打从袁香儿有记忆起，母亲素来妆容凌厉，衣着精致，永远踩着高跟鞋来去匆匆。哪怕偶尔停下脚步，见上女儿一面，也是一副严厉而刻板的模样。陪伴着她在那栋奢华别墅中渡过童年的可以说是家里不断更换的家政阿姨，当然还有她身边越养越多的小猫小狗。
一夕穿越，骤然面对这样贫瘠落后的生活环境，本该十分不适应，但袁香儿心里却并不觉得难受，她甚至心存感激，感谢能够再一次得到生存于世间的机会。当自己意外死于车祸的那一瞬间，她十分强烈地体会到自己想要活下去的心。
即便在那个世界的生活寂寞而孤独，但她依然想继续活着，不想死。
牵着袁香儿走在田埂上的长姐察觉到了妹妹情绪的变化，她顺手摘了一朵路边的野花别在袁香儿的发辫上。
“阿姐恁得这般偏心三妹，我也要有花戴。”二姐袁招弟不满地鼓起了嘴。
背在袁春花后背刚刚周岁的袁小宝也伸着小手，口齿不清地嚷嚷着，“花花，要花花。”
于是袁春花摘了一大把野花，给妹妹们戴了满头，又给弟弟编了个花环，顶在他黄毛两三根的小脑袋上，姐弟们一路笑闹着向家里走去。
明媚的日光，纷飞的草木，田埂上奔跑的孩童。
生活明明过得艰苦而忙碌，但就是这样的热闹和简陋，使日子多了几分烟火味儿，似乎反而将袁香儿那曾经寂寞而缺憾的童年，补上了小小的一块。
土路的那一头，迎着面走过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须发皆白，面色却十分红润，穿着一身华美的绸缎衣物，不紧不慢地缓缓走来。
袁香儿一眼扫到了他那笑眯眯的模样，愣了一下，瞬间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
这位老先生和常人一般无二，身上并没有透出任何怪异之处。但越是如此越让袁香儿心惊胆战。
在这个贫瘠的小村子里，劳碌了一辈的老人们多半是满脸沟壑，脊背佝偻的模样。能穿一身不带补丁的衣服出来走动的，都已经是村里难得的富庶人家。
猛然间在田埂的泥道上，出现了一位这样衣着精美，一脸富态的老人。身边的姐姐们却对这样突兀出现的人物毫无反应。袁香儿心里就知道这必定是一位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特殊存在。
在这个世界活了六七年，她知道妖精鬼魅之间也大有不同，村子里那些混杂在人群里的小狐狸小花妖除了偶尔会做点恶作剧，并不能真正伤害到人类。作为一个很容易接收新事物的现代社会年轻人，她不怕接触那些小小的异类生物。
但此刻走过来的这位老人，不仅能在正午的阳光里在人类居住的村庄中悠闲散步，更在外貌上完美地化为人形，是一个自己不能随便招惹的“大妖怪”。
于是袁香儿拉着二姐袁招弟的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和姐姐们一样并没有看见那个老人。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袁香儿心里有些紧张，她努力把视线固定在远处，对近在咫尺的老者视而不见，手心开始微微地出汗。
错身而过的时候，老人突然弯过身子，把笑眯眯的脸摆在她的面前，
“小姑娘，你看得见老夫的吧？”
袁香儿瞬间脸色发白，一下绷紧了身体。
“香儿，你干嘛？抓得我都疼了。”二姐不满意地嚷嚷。
袁香儿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对方刚刚有可能只是想要诈她一下，但自己在那一瞬间没有忍住，可以算是已经露馅了。
如果这位“老人”要对她们姐弟做些什么，她完全束手无策，并没有任何防御的办法。
她只能闭着嘴，僵硬地随着姐姐向前走，继续紧张地从老者身边走过。
“肚子好饿，阿姐我们午食吃什么？把我们捞的蚬子煮汤来喝吧。”袁招弟还在没心没肺地想着中午的伙食。
“你就知道自己馋，那个得养在水缸里吐吐泥，等晚间阿爹阿娘下田回来了再吃。”大姐袁春花回道。
两个姐姐对身边的危机毫无所觉，神色轻松地相互说着话，贴着老人的衣角走了过去。
幸好对方似乎没有为难她们的打算，笑眯眯地避让在一旁，轻轻松松放她们离开了。
三伏天里，艳阳高照，袁香儿出了一背的冷汗。
老人看着袁香儿慢慢走远的背影，捻着胡须点点头，“果然是个资质不错的孩子，小小年纪，不仅开了天眼，还这样的处变不惊。难怪自然先生能为了她而来。”
“哼，什么处变不惊。我看她惊的腿都抖了，胆子比兔子精还小。个子还不够我塞牙缝的。”一种语调奇特的声音从地底不知何处传了出来。
“她不过六七岁，即便是人类也只算是个幼崽。如何能和你这样活了六七百载的老怪物相提并论。”老者笑呵呵地说。

第2章
落日时分，天边晚霞绚烂，漫天细碎的鳞云被斜阳的余辉染上金边，宛若云海之上有谪仙过境，泛舟云海入凡尘，却引得霞光叠嶂。
袁家罕见的来了客人，父母前厅待客，姐姐们忙着烧水做饭。独留袁香儿在院子里劈柴。
袁香儿拎着一柄锐利的斧头，黑着脸站在柴墩子前，对着空无一物的木桩子低声了句，
“让开。”
在她的视线中，此刻那矮矮的柴墩上瘫着一只鸡，准确地说是一只穿着衣服的长脖子鸡。
它的身上整齐地穿着一件小小灰色袍子，双手规规矩矩地笼在袖子里，交领上伸出来的却是一条又细又长的鸡脖子。这只不伦不类的小妖怪悍不畏死地把脖子摆在断头台一样的木桩子上，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慷慨就义的模样。
袁香儿却知道如果自己一斧子砍下去，那颗小小的鸡脑袋便会一骨碌地滚落到地上，在尘土地里滚一个圈，自动接回到断了的鸡脖子上。然后再一次义无反顾地躺下来。
这只长脖子妖怪也不知道在哪儿染上的古怪爱好，总是喜欢躺在人们劈柴的墩子上，一遍又一遍地玩这种砍头游戏。
看得见它模样的袁香儿不想陪它玩这种游戏，
“快走开，我要劈柴了。”袁香儿说。
小小的鸡脑袋上，有两只不成比例的呆滞眼睛，只见它一只眼珠向上，一只眼珠朝下，两只眼睛转来转去，避开了袁香儿的视线，死乞白赖地躺在“断头台”上不肯挪动。
“再不走的话把你当柴一起烧了。”袁香儿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时候，身后传来大姐袁春花的声音，“香儿，你又在自己和自己说话了？”
袁香儿吓了一跳，急忙收敛神色转过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大姐却接过了她手中的斧子，牵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了一场。
“阿爹说……叫你过去一趟。”
“阿爹这时候叫我？”
袁春花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情况。却侧过脸去，避开妹妹的视线，悄悄抹了一下脸上的泪。
但袁香儿毕竟不是一个真正的七岁女童，父亲在前厅和一位陌生的客人聊了许久，现在却叫姐姐把自己带过去，她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袁家所谓的前厅不过是一间四面漏风的草堂，破旧的神龛上供着几路神佛，长年的烟火熏黑了整面墙壁。一张脱了漆的饭桌摆在当中。平日里吃饭，待客，酬神都在这间屋子里。此刻的桌上摆着两个待客用的粗茶碗，茶碗边上刺眼地蹲着三锭小小的银锭子。
袁父挨着桌子，盘腿坐在桌边的一张条凳上，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长年过度的劳碌使得这位正当壮年的男人露出了一种疲惫苍老的神态。他不停地搓着粗大发黄的手指，看见自己的小女儿走进来的时候，略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位陌生的年轻男子，此人衣着打扮并不显眼，一身素色短褐，脚底蹬着草鞋，凳腿边还放着一顶竹编的斗笠。只是那淡然的气质和不俗的容貌，使他即便如此打扮也很难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穿着平凡无奇衣物，坐在这样简陋贫瘠的屋子里，这个男人依旧能给人一种逍遥自在的感觉。仿佛他并不是坐在一张油汪汪的桌子边，用一个缺了口的海碗喝着粗茶。而是身在青松映雪的雅居，芝兰之气的画栋，正品着一杯融雪煎的香茗。
看见袁香儿进来，他抬起目光，含笑向着小小的女孩颔首示意。
袁香儿黑黝黝的眼睛在屋内转了一圈，落在桌面的银锭子上，在这样的穷乡僻壤，村民之间的交易用的都是铜板，银锭这种东西轻易是不会出现。
陌生的客人，大额的交易，家徒四壁的境况。
袁香儿最终把目光落在自己叫了七年的父亲身上，父亲回避了她的眼神。
于是，她知道父母不堪五个孩子的负荷，把自己给当做商品卖了。
晚风从墙洞的缺口灌进来，吹得袁香儿心中有些寒凉。但如果一定要卖家里的一个女儿，相比即将成年的长姐和莽撞无知的二姐，自己这样一个来至异界的亡灵确实是最适合离开这个家的选择。
上一世没有父亲，在这个世界渡过了七载寒暑，她曾以为自己弥补了心中的那份遗憾。如今才猛然发现，自己相对于这个家这个世界依旧是一个格格不入的过客。
既然只是客，也就没有什么好难过的，袁香儿在心里对自己说。
“先生，这就是三丫头。”袁父称呼年轻的客人为先生。在这个年代，读书识字的，驱魔除妖的，账房算账的……都可以称之为先生，只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属于其中的哪一种。
那位先生看着袁香儿，缓缓介绍家门：“我姓余，名遥。字自然，别号鲲鹏。毕生修习阴阳五行之术，机缘巧合，见你资质独特，动了传承技艺的心思，欲收你为徒，不知你是否愿意？”
袁香儿想说我不愿意，说得神神叨叨的，没准就是一个和吴婆子一样的神棍。我凭什么要跟你一个陌生人离开家，谁知道你是要把我拐卖还是将我炼丹。但她看着父亲殷切的眼神不住地流连在桌上那明晃晃的银两上，就知道这事不由自己意愿所决定，主要的是这个人出的价格已经让父亲满意。
“可以。”她淡淡地说。
袁父这才抬起头，看了七岁的小女儿一眼。那孩子长得瘦瘦小小，平日里就话很少，一双眼睛却分外的清澈，仿佛能够看明白世间的一切。
到了这个时候，他总算记起这是自己从小就懂事安静的一个闺女。
虽然她出生时被自己嫌弃过，但这些年好歹自己也抱过她，逗过她，看着她一点点的长大。袁父那颗因为得到了意外之财而欣喜的心终于升起了一丝正真的愧疚。
但是这又能怎么样呢，今年的收成不好，家里如今就已经揭不开锅，总不能挨到冬季全家一起饿死冻死。继承香火的儿子肯定是不能卖的，也只能放弃三个女儿中的一个了。毕竟，三锭十两的银子，放在农村里使用可是一笔大钱。不仅能使全家顺利熬过这个年景不好的冬天，甚至可以省下一大部分留着将来儿子们娶媳妇用。
他叹了口气，“去里屋见见你娘和你奶奶吧。”
袁香儿看了他半晌，扭头进到里屋。
里屋母亲和长姐正坐在床沿相对着落泪，见她进来。母亲掉着眼泪一把她拉到身边，伸手摸着她的脑袋，上下打量，哽咽难言。
母亲的手心很热，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感，眷念地摩挲在袁香儿的肌肤上，传递来一种属于独属于母亲才有的温柔。
但也仅此而已罢了。
袁香儿等了很久，只看见噼里啪啦的眼泪，没等到一句挽留的话语，她心头燃起的那一点期待终究慢慢凉了。于是她抽回了自己的手。
“母亲，我这就走了。”
大姐袁春花正在将一张刚刚烙好的饼子和妹妹的三两件衣服包进一个土布包袱里，听得这话，终究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娘亲别卖了妹妹，要卖就卖我吧。”她哭着这样说。
“别胡说。”母亲轻声斥责。
哭声引来了在屋外玩耍的孩子们，袁大宝，袁小宝和袁招弟一眼看见了姐姐手中那块喷香的烤饼，顿时囔囔着要吃饼。
袁母为难地看了看哭闹的儿子们，又看了看即将离别的小女儿，终究伸出手从那块圆圆的饼子上撕下一小块放进了大儿子手中，又撕下一小块放在蹒跚学步的小儿子手里。然后推开赖到地上吵闹不休的袁招弟，将剩下的饼子塞进包袱里，打好包袱，挂在袁香儿的胳膊上。
袁家老奶奶卧病在床多年，袁香儿进到她的屋子时，昏暗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腐臭味。袁香儿还清楚得记得，当年自己刚刚诞生的时候，身体还硬朗的奶奶叉着腰，站在家门口骂了一天的街，把母亲骂得羞愧难堪。
但如今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听说了自己要离开的消息，行将就木的奶奶瘪了瘪没牙的嘴，哆哆嗦嗦从床头的陶罐里摸索出一包红纸封着的饴糖，硬塞进了她的手中。这包糖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年，连红纸都褪了色，袁香儿捏了捏那个奶奶藏了好多年的红封，把它和缺了口的烙饼放到了一起。
一家人将袁香儿和那位“自然先生”送到了家门口。
穿越到这个世间七年，她的身份从女儿，妹妹，姐姐和孙女变成了徒弟。但她不打算再在徒弟这个身份上付出任何感情。袁香儿在心底默默盘算，等年纪稍大一些，就想办法离开这个想要当自己师傅的男人，独自过活。
余摇向着她伸出手，那是属于成年男性的手掌，宽大而有力，不滚烫也不冰凉，带着人间恰到好处的温度，握紧了她小小的手。
袁香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简陋的茅屋和破旧的围墙，大门外簇拥着的一家七口。围墙头上探出一只长脖子的鸡脑袋，两只尖尖的狐狸耳朵，和几个探头探脑的小东西。
斜阳的余晖正是好时候，天边晚霞的色泽变得浓郁而绚烂。
袁香儿挥别生活了七年的家，不再回头，牵着余摇的手，向着晚霞深处走去。
袁招弟看着妹妹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哇，我不吃饼子了，不吃饼子了，阿娘别把妹妹卖了。”
她中气十足的哭闹声被夏日的凉风送出很远，使得袁香儿一颗苦涩的心稍稍好过了一些。

第3章
袁香儿走在荒野外的小道上，天色一点一点地昏暗了下来。身后村庄的灯火已经完全看不见，前路是一片混沌的昏暗。
余摇似乎没有停下来歇脚的打算，寂静的丛林中可以清晰地听见俩人踩着脚底荒草枯枝时发出的脚步声。
夜色浓厚，狐火虫鸣，林木的枝条影影倬倬，仿佛在那里躲藏着无数恐怖的存在，正在悄悄窥视夜行荒野的二人。
袁香儿心里有些害怕。因为真切的知道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那些不同于人类的生命，使她比任何人都更加害怕身处这样的荒郊野外。
她一路紧绷着神经，担心下一刻就会从哪个黑暗的角落突然跳出一只形态可怖的妖魔。
七岁的自己身边甚至连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只有一个刚刚认识不到几个时辰的便宜师父。
不，准确的来说，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师父是不是人类。
袁香儿悄悄抬头望了一眼牵着自己手的男人，男人的眉目疏朗，肌肤如玉，在月色星辉的遥映下，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他会不会也是个妖怪？
这样的想法让袁香儿顿时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余摇停下脚步，看了看一路乖巧跟在身边的小徒弟。小徒弟只有六七岁的年纪，应该是累了，或许还有点害怕，毕竟还是个身高才这么一点的小姑娘。
“香儿是不是害怕？”余摇在袁香儿身前蹲了下来，“没事的，有我在这里，他们一般是不敢出来的。”
袁香儿看着他，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害怕的根源大半来自于他本人。
余摇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箓，这样的黄纸红字的符箓在这个世界很常见，被民众在各种场合普遍使用，不论是婚嫁丧葬，治病镇宅，都可以看见有人虔诚地求来黄符，或是张贴佩戴，或是化水喝进肚子里去。
不过袁香儿从来不觉得它们能起什么真正的作用。
有时候她甚至能看见那些小妖精拿着这些号称压祟驱邪的符条当做叶子牌玩耍。
余摇手里的这张，虽也是寻常所见的黄纸红字，但一拿出来，袁香儿就感觉到了它的与众不同。此刻在她的眼里，那些赤红朱砂书就的符文，宛若有灵一般沿着笔画流转着殊艳的灵光，在一方黄纸的承载下，隐隐透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余摇的长指翻飞，灵巧熟练地将符箓折叠成一个标准的三角形。他将折好的符轻轻别进袁香儿的腰带里，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腰间隐隐传来一股温热感，让袁香儿心头一松，驱散了恐惧镇定下来。
她意识到自己有可能终于见识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护身符。
“你……”余摇蹲在她的面前，莫名为接下来的话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没收过徒弟，还不太知道怎么和这么小的徒弟相处，“你愿意叫我一声师父吗？”
“师父。”
袁香儿回答得毫无压力，当然也并没多少诚意。
她的脑海里没有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观念，眼下对她来说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是怎么让自己年幼的身躯在这个世间安稳地存活下来。
但余摇似乎已经很满意了，他伸手摸了摸袁香儿的脑袋，“师父的家离这里并不算太远，为了不让你师娘等急了，香儿辛苦一些，陪为师连夜赶路行吗？”
“可以的，我都听师父的。”袁香儿又甜又乖巧。
只要你不突然变身成大妖怪，把我一口吞下去，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余摇觉得很感动，他时常听一些道友抱怨，带徒弟是多么辛苦麻烦的一件事。但自己的小徒弟怎么就这样的乖巧可爱。
“来，为师背你走。”
他转过身，把自己的脊背留给听话又懂事的小徒弟。
……
袁香儿趴在余摇的背上走了很远的路，夜色已经深沉，苍穹之上漫天星斗。
余摇的步履十分稳健，带着独特的韵律，使得袁香儿有些昏昏欲睡。她现在觉得自己的这位师父应该不是妖怪，那些大妖怪都是高来高去的，她还没见过哪个大妖怪这样老老实实以人类的姿态走如此远的路。
有了这样的想法，年幼的身躯就再也抵挡不住困意，在富有规律的轻轻晃动里迷糊了。
这个人的脊背很宽，奇怪的是他的身上似乎带着点海水的味道。这让从小生活在海边城市的袁香儿觉得十分熟悉且安心。
她依稀做起了一个梦，在梦境中回到了童年时期，回到了自己已经忘却了的一段时光。在那里有一个成熟而稳重的男人，袁香儿记不清他的面容。但母亲见到了他，却罕见地露出了温柔的笑。那个叔叔带着自己和母亲一起去了城市中最大的游乐场，渡过了幸福又快乐的一天，直到天黑了下来，城市里亮起了星星一样的灯光，他将玩累了的自己背在背上，慢慢走在那些漂亮的星光里。
那时候的袁香儿趴在那个坚实的脊背上，在那人摇晃的步伐中入睡，心里想着这可能就是父亲的感觉，真希望永远这样睡在父亲的脊背上。可是当她第二天醒来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原状。父亲的脊背消失了，自己依旧睡在豪华而空阔的屋子内，母亲变得比从前更加冷漠而行事匆匆。
长夜不知何时已经过去，天光已经大亮，袁香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在那个摇摇晃晃的脊背上，师父背着她走了一整夜的路。
盛夏的早晨，日头就已经十分晒人，一顶青色的竹斗笠歪歪地罩着她的脑袋。袁香儿趴在那人的背上睁着眼，看着那些从斗笠缝隙中漏下的阳光在眼前晃动，突然就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在这个世界做过了女儿和妹妹，那么再做一个徒弟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可以。
她从余摇的背上下来，看见那个自己睡了一夜的后背被汗水沾湿一大片。师父一面擦着额头上的汗，一面取出水壶来，让自己先喝。
余摇那有些超脱凡俗的面目，在汗流浃背的模样中开始渐渐蜕变，变得真实富有人味了起来。
袁香儿轻轻唤了一句：“师父。”
这一句唤得很轻，却终于带上了一点真心实意。可惜的是余摇听不出其中的区别，他只觉得新收的小徒弟既软萌又听话，实在是好带得很。
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一道溪流，溪水潺潺向东流去，溪面上架着一道宽阔的石桥，桥的对面是一座热闹不凡的小镇。
“这里是阙丘镇，师父的家就在这里。这条清溪源自镇子南面的天狼山脉，是你们村口那道溪流的源头。”余摇这样和袁香儿介绍。
阙丘镇是一座历史悠久古镇，镇子的南面是地势险峻的天狼山，一道宽阔的溪流至崇山峻岭中流出，环绕过小镇一路东去。
余摇牵着袁香儿的手缓步穿过石桥，步入喧闹的凡尘。
“先生回来啦，这是谁家的女娃娃，长得这样标志。”
“原来先生收了徒弟，那可要恭贺先生。”
“先生回来了，这是刚刚溪里得的活鱼，正想送去给先生尝个鲜，又怕吵到娘子休息。赶巧在这里相见。”
“先生何时得空，我家新添了长孙，想劳动先生赐个名字。”
“家里的婆娘见天地睡不好，都说是寐着了。也想请先生赐道符水。”
……
出乎袁香儿意料之外，一路往来的行人，不论身份如何，都对余摇十分热情尊重，而余摇对此似乎也习以为常，应对自如。
石桥是这个镇子唯一的出入口，桥面上贩夫走卒，来往穿行，桥头不少小贩，兜售针头线脑，果品饮食，更有表演杂耍技艺的江湖人士，场面十分热闹。
这一切对袁香儿来说都很是新奇，她一直居住在人口稀少的小村落，穿越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多彩多姿的古代集市。
这里看得正高兴，她突然停下脚步，拉了拉余摇的袖子。
“怎么了？”余摇顺着她的目光向前看去。
在人群密集的桥头，突兀地站着高出普通人大半截的身影，那个人影肩宽头小，面目漆黑，一双眼睛竖着长在脸上，正站在桥柱边上弯着腰伸着脑袋看一个米糕摊位上售卖的热腾腾的米糕。
卖米糕的老者笑盈盈地招呼来往行人，完全没有看见几乎压在他头顶上的那个身影。
余摇笑了起来，小徒弟果然和卦象上显示得一样，天赋不凡，小小年纪就开了阴阳眼，是个继承自己衣钵的好苗子。
“此妖名为祙，黑首从目，模样古怪，但性情平和，虽喜欢在人群中行走，但大部分时候并不会惊扰他人。香儿不必介怀。”
“师父，你果然和我一样看得见吗？”袁香儿意识到师父和自己一样，能够看得见那些东西，心里十分欢喜。
这么多年了，那些妖魔明明存在于世间，就生活在他们身边，但只有自己一人能够看见，只能一直憋在心底，无处述说。这次终于有一位可以不用伪装，随意交流的人了。
“是了，我们袁家村也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小妖怪，虽然皮了点，但是大部分对人类都没有什么恶意。”她回忆起自己在袁家村的日子，虽然有些妖魔的形态令她害怕，但倒确实没有真正伤害过她。
“妖魔和人族不同。他们性情不定，难以捉摸。两族划界而居，大多时候互不搅扰。但也时有大妖，一时兴起，为祸人间，令人防不胜防。”
余摇将目光投射到阙丘镇南面的万千大山中，那里曾经是上古妖族天狼族的巢穴。如今虽然天狼族早已经不在这个世间，但依旧盘踞着一些十分恐怖的存在。
“香儿你要记得，虽然我们住在山脚下，但不可随意进入天狼山深处，更不能招惹深居其中的那些大妖怪。他们有一些，是师父都对付不了的存在。”
袁香儿此刻的心情很好，什么话都好说。她看了一眼远处连绵不绝的青山，保证道，“嗯，我才不会去招惹他们。”
师徒二人沿着镇上的青石板路一路前行，最为繁华的地段过去，两侧的房屋和行人渐渐开始变得稀少。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空，转眼布满了黑漆漆的雷云，哗啦一声倒下雨来。
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避，余摇将斗笠罩在袁香儿的头顶上，一把抱起她就向前跑。
“香儿不急，已经到家了。就是前面那座院子。”他伸手指给袁香儿看。
道路的尽头，青山斜阻，山脚之下隐隐露出一栋水磨砖墙的清凉小院。院墙内苍松叠翠，修竹斜倚，虽不显奢华，却有清凉自在之意。
还未奔到近前，院门突然开了，从内伸出一双举着竹伞的纤纤玉手来。

第4章
“云娘，你怎么出来了？”余摇踩着泥水加紧向前跑了几步，接过了那把竹伞。
持伞之人借着门楣露出半张芙蓉面，青衫罗裙，美鬓如云，是一位令人见之忘俗的古典美人。只可惜体态单薄，弱柳扶风，有一种病体纤纤之态。
袁香儿知道这位就是师父一路念叨了几次的师娘了。她乖巧伶俐地在余摇的怀里喊了一声师娘。
云娘点了点头：“我想着你没带雨具，就想到门口来迎一迎。这就是新收的徒儿？”
她的声音清冷，语气平淡的，没有什么特别热度，看不出喜好。
师娘的身体显然不太好，大暑的节气，面色苍白，气血不足，穿得一身严严实实的衣物，还在肩上搭了件外披。
袁香儿怀疑别说淋上这么一场雨，就是刮一阵大风都有可能将这位师娘给吹跑了。
余摇一手抱着袁香儿一手撑着伞，伞盖严严地遮在妻子和小徒弟的头顶上，倒把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都淋湿了。三人一道顺着院子的石子路向里走，
庭院四周参差不齐地生长各色花木植被，并没有经过修剪雕琢，凌乱中显出几分野趣。最为显眼的是一棵梧桐树，枝干擎天，亭亭如盖。
从那繁密的枝叶内传出一道细声细气的声音：“我道是收个什么样了不得的徒弟，原来不过是一个黄毛丫头而已。早知让我去一把拎来就是，也值得你这样大老远地跑一趟。”
袁香儿伸出脑袋，从雨伞的边缘往上看，梧桐粗壮的枝干上扒着一个类人形的生物，一张雌雄莫辨的人面，眼睑四周描绘着浓墨重彩的胭脂红，头戴一顶红色的冠帽，两条长长的殷红帽巾从白皙的脸颊垂落下来，在翠绿的枝叶中随风轻摆。他枕在胸前的双臂上遍布纯白的羽毛，身后更有长长的纯白翎羽从枝干上垂落下来。
“这是窃脂，是为师的使徒。”余摇给袁香儿介绍。
穿过庭院，一圈吊脚檐廊环抱着数楹屋舍，纸窗木榻，简洁雅致。余摇将云娘和袁香儿接到檐廊上，自己站在廊边抖落伞上的雨水。
云娘没有多余的言语，施施然穿行过长廊，进入南面的一间屋内，不再露面。
袁香儿脚边的地面上突然浮现出半个人面牛角的脑袋，把她给吓了一跳。低沉的声音从吊脚檐廊木质的地板下响起，“这样的女娃娃也能修习先生之秘术？我看还不够我一口吃的。”
“这是犀渠。他脾气有些不好，”余摇笑着介绍，“但他们都很厉害。有他们守在家里的时候，即便是师父不在，你也可以不用害怕，放心随意的玩耍。”
就是他们在我才会害怕的吧？袁香儿看着犀渠那副凶神恶煞的相貌，心里腹诽。
“使徒是什么意思？”她不懂就问。
“我等修行之士以术法折服妖魔，若不愿弑之，可以秘术与之结契，以为驱使，故名使徒。”
“原来还可以这样。师父这个可以教我吗？我也想要使徒。”袁香儿兴奋了，想起自己将来若是能控制一群妖精保护自己，为自己跑腿做事，岂不是十分神气。
于是她拉着余摇的袖子，恨不得立刻就学了术法抓一只小妖精契为使徒。
“当然可以教你，”余摇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只是此事并非那么容易，想要得到第一只使徒，至少也要等你出师之后。”
自此袁香儿就在这个小院住了下来，开始了自己的修行之路。
余摇本人所学甚杂，涉猎极广，不论是风水相学，符箓咒术，六壬堪舆，祝由十三科他似乎都拿得出手。
但袁香儿发现了来至于自己的最大一个问题，她不识字，或者说不识这个时代的那种繁体字。看起来一个个字似懂非懂，读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根本无法流畅读通那些繁难的经学要义。
师父余摇虽然在术数上十分博学，讲学之时能用自己的理解，将本应晦涩难懂的理论说得诙谐生动，浅显易懂。但奇怪的是他对简单的幼童蒙学反而一窍不通。
余摇在庭院的石桌上对着一本《千字文》看了半天，结结巴巴念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个天地玄黄的意思就是……是什么呢？”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天是黑色，地是黄色，宇宙宽广无边。”袁香儿表示中学的时候还是学过这两句名句的。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余摇高兴地点点头，随后指着后几句话问袁香儿，“这个闰余成岁，律吕调阳是什么意思？”
袁香儿摇摇头，这对于理工科的学生来说超纲了。
于是师徒二人大眼瞪小眼，修行的大道艰难险阻，他们被拦在了第一步的识字上。
“人类的汉字确实是太难了点。”余摇小声嘀咕了一句。
窃脂的脑袋从树干上伸出来，殷红的冠带垂落在书页前：“人类的术法很厉害，但他们似乎故意要把这种东西弄得根本看不懂，好不让自己的同族轻易学习了去。真是一个特别自私的种族。”
犀渠低沉的声音从地底响起：“我看他们是防着我们妖族，害怕我们修习他们的秘术去，否则以他们那娇弱的肉体只能充当我们妖族的口粮罢了。”
“反正这些东西我是怎么也听不懂。也只有……能搞得明白。”
犀渠最后嘀嘀咕咕地呢喃那一句，袁香儿没听清，因为这个时候，师娘的身影罕见地出现在了檐廊的阴影中。
“识字这一块，还是让我来教吧。”云娘笼着袖子淡淡地开口说道。
来了这些时日，袁香儿知道自己这位师娘的身体实是孱弱，整日足不出户，只在卧房静养。师父对她极其敬重疼爱，一日三餐端到床前，生活琐事皆亲力亲为，悉心照料。
大概是因为精神不济，师娘的性情狠冷淡，寡言少语，对任何事都淡淡的没什么兴趣。除了刚到的那一天，袁香儿几乎没和她说上话，想不到她会主动提出教自己识字。
从此袁香儿每日便先和云娘学半个时辰的字。随后再跟着余摇学一些采气炼体，天机要决等等五行秘术。
云娘的讲学十分严谨，按部就班，循序渐进。
余摇却十分随性，完全没有章法，天马行空，肆意妄为。有时他在随手折一把蓍草，就在草丛中教起天地大衍之数。有时又正儿八经地沐浴熏香，给袁香儿演示行符唱咒的过程。从精奥正统的紫薇斗数，到人人忌讳的厌胜之术。想到什么说什么，毫无忌讳，也不怎么在乎袁香儿听不听得懂。
每日用过早食，袁香儿便进入云娘的屋子请安，云娘会从床榻上起身，披上衣物，松松的挽起发髻，坐在窗边手把手地教她识文断写。
师娘的手很冰，说话的声音一贯清冷。但教得却很用心，她时常握着袁香儿的手，教会她用毛笔写出一个个俊秀漂亮的字来。
袁香儿的手背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她不禁为自己这位师娘的身体状况担忧。师父的祝由术十分了得，甚至时常有人大老远地舟车劳顿，特意赶来求他一道灵符治病，都说是能够符到病除。
然而师娘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即便是师父也束手无策。
袁香儿觉得有些愧疚，病重的师娘每日还要为了自己耗费半个时辰的精力讲学。于是她越发上进，埋头苦读，加上本身就有的底子，在识字背书上可以算得上是一日千里，进步神速。
对待学习袁香儿拿出的是高中三年面对高考时候锻炼出来的拼劲，毕竟如今要学的科目庞杂繁多，晦涩难懂，教学的师父还有些不太靠谱，她只能在听课的时候认真笔记，课后自行归整，查阅文献，对照理解。
云娘对她的文化学习成绩很欣慰，冰冷的面孔上终于也开始露出一两丝微笑，偶尔会吝啬地夸一句进益了。
余摇却显得忧心忡忡，他觉得年幼的弟子正应该是玩耍的年纪，不应这样没日没夜的辛苦学习。他嘴里说的最多的话就是，“香儿你怎么还不出去玩耍？”
为了担心徒弟初来乍到没有玩伴，他甚至给交好的四邻八舍但凡有孩子的家庭都打了招呼。以至于那些本来就因为新来了小伙伴而跃跃欲试的皮猴们，再也没有了顾忌。吴婶家的大花二花，陈伯家的铁牛狗蛋，全都一窝蜂地涌进来每天拉着袁香儿上山下水地玩。
师父在这个时候总是十分欣慰地站在门栏处挥手，“好好玩耍，酉时记得回来吃晚饭，师父今日煲了你喜欢的竹荪山鸡汤。”
袁香儿表示对师父的这种关怀很无奈，她并不想和这些六七岁的小孩混在一起玩，她真的只想好好学习。
无奈师父盛情难却，小伙伴热情似火。她也只好苦逼地降智到童年时期，开开心心地加入玩泥巴掏鸟蛋的大军中去。

第5章
陈家的老大铁牛爬在一棵高高的拐枣树上，树下的一个个小伙伴都昂着脖子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这让他的心里有些小得意。
他悄悄瞄了一眼余先生家的那位香儿妹妹，这位妹妹刚来的时候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在先生家养了没两年，小脸也鼓了，肌肤也白了，水灵灵的模样很是招人喜欢，巷子里这一圈的孩子没有不爱找她玩的。或许是跟在先生身边学习，她和这里的孩子都不太一样。从来不会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也不哭鼻子，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笑起来甜甜的。但若是香儿想要使坏的时候，那是谁也逃不了她的戏弄。
铁牛摘下一挂挂缀满拐枣的枝条，往小伙伴手中丢去。别看这歪七扭八的枣子有些丑，吃到嘴里可甜了，是孩子们最喜欢的零食之一。他藏着私心，将挂着最多最饱满果实的枝条瞄准了往袁香儿手里丢。
袁香儿站在树底下，抬着头看树上摘果实的小朋友，她真正的童年其实是在各种学费昂贵的兴趣班中渡过。
高档的轿车，专职的司机，紧密到喘不过气来的课程表，每天来回奔波在上各种培训课程的路上，几乎不记得有什么娱乐时光。
想不到已经二十大几了，重活了一次，却能这样悠闲下来，得到一个无忧无虑嬉戏玩耍的童年。
忙着抢拐枣的孩子看不见，此刻，在袁香儿的身边站着一个比他们高出数倍的黑色身影，是袁香儿当年第一天来到镇上时在桥墩上看见“祙”。
高高大大的个子，宽阔的肩膀，黑色小脑袋，脑袋上竖着眼睛的大怪物，混在一群孩子中，昂头期待地看着树上的孩子丢果子下来。
袁香儿又接到了一挂拐枣，大牛总能隔三差五地把果子准确投到她的怀中，她甚至不用和伙伴们一窝蜂地冲上前去争抢，怀中的果子也自顾自地多了。
袁香儿的眼睛目不斜视地看着树顶，手里却不动声色的将一挂的拐枣递到了身边的妖魔手中。那个大个子妖魔愣愣地伸出手，将它们接住了。
来了这么久，袁香儿发现这只妖怪虽然体型庞大，但确实和师父说的一样只是喜欢混在人群中玩耍，并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袁香儿也就慢慢的对他不再害怕。这个时候刻她甚至觉得这只妖怪看了这么久，说不定也只是想要一挂果实而已。
果然，那个大个子妖怪捧着一小挂果实左看右看，蹲到一旁，歪着脑袋研究手里的东西去了。
大牛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行了，就这些，再高的摘不到了。”
“摘不到了吗？我才这么点。”
“好可惜，上面还有那么多，下次带一根竹竿来吧。”
小伙伴们惋惜地往回走，突然听得树顶一阵哗啦啦的响声，拐枣，树叶，毛毛虫，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砸了他们满头满脸。
“哎呀呀，哪来的这么大的风？”
“好多果子啊，快捡起来。”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一边躲避一边满地捡起果实。
在他们看不见的世界里，站在树边的黑色身影正鼓起胸膛，长长地吹出一口气，那口气竟然刮起了一阵飓风，呼啦啦摇下了树上的果实。
大丰收的孩子们在溪水边洗净了拐枣，兜在衣襟里，吃得一嘴甜滋滋的。吃饱之后他们还有任务，需要进山里捡一些柴禾带回家。
这些孩子中只有袁香儿不用干这个活。
平日里她既不用捡柴禾也不用打猪草，甚至不用挑水做饭，每天不是学功课就玩耍，衣服总是很干净，小手白嫩嫩的，回家还时常有香喷喷的鸡腿吃，是所有小伙伴艳羡的对象。
“香儿，我们一会就回来，你在这儿等我们呀。”
伙伴们和她挥手告别，袁香儿独坐在溪边倒也不无聊，如今这个没有了任何电子产品的世界，并不像她想象的枯燥无聊，反倒每一天都让她觉得新奇有趣。
比如此刻，在离她不远处的溪岸边，一个具有有人类四肢，穿着青色衣物，却长着青蛙脑袋的小人，正沿着一块滑溜溜的大石头往上爬。他似乎想要摘取垂挂在岸边那几颗红彤彤的树莓，石头上布满苔藓，滑不留手，以至于他每每爬上几步就脚下一滑，小身体团成一团一路滚落下去。
袁香儿躲在一旁偷看，起了坏心思，明明看见那只青蛙人快要够着果实了，却悄悄伸出一根树枝，在他脚下一拨，害得他扑通一下，又团团滚到草地中去。
她憋着笑，看着那个小小的青蛙人愣头愣脑地爬起来，青蛙人的视力似乎不太好，根本看不见就一旁静坐不动的袁香儿。从草地上爬起身后呆头呆脑地摸了摸脑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掉下来，只好继续开始往上爬。引得袁香儿这位心地不太好的大小姐在心底嘿嘿直笑。
如此欺负了几遍小妖精，袁香儿听见丛林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细细的哭声，她侧耳听了一阵，站起身来，拎着那只青蛙人的衣领把他提到岩石顶上放着，随手捋下几颗树莓，托在树叶上摆到那只傻傻的青蛙人面前。
“不逗你玩了，拿去吃吧。”
袁香儿顺着哭声寻了过去。分开灌木的枝叶，她看见了一个猎人设置的陷阱，尖利的铁钳夹住了一只山猫的幼崽，刚满月大小的小猫腿上鲜血淋漓无力挣脱，趴在草地上掉眼泪，发出细声细气的哭声。
看见了袁香儿出现，它浑身炸毛，口吐人言喊了起来：“呀，是可怕的人类，父亲大人救我，父亲大人救命呀。”
袁香儿被他奶声奶气的声音撩到了，她打从上辈子起就喜欢这样毛绒绒的生物。她伸出手在小猫的大喊大叫中用力掰开铁夹子，捏住小猫的后脖颈，小心地把那只受伤了的小猫从陷阱里提出来。
“呀！是人类，好可怕。不要靠过来，不要抓我！”小山猫被提在袁香儿手上，伸出嫩嫩的小毛爪子在空中四处乱抓企图反抗。
“别闹，”袁香儿捏猫脖子的手法熟练，不让这个小东西得逞，“我就看看你腿上的伤口。”
细细的毛腿上都是血，轻轻触碰一下，就引起小猫炸毛尖叫，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丛林中传来一声低沉而愤怒的吼声，刹时间腥风扑面，飞沙走石，一只巨大无比的猫妖从林中跃出，咆哮着向着袁香儿凌空扑来。
那裂开的血盆大口一路飞溅着唾沫，袁香儿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那一排闪着寒光的利齿和布满倒刺的巨舌。
她毫不怀疑这一口咬下来，能让自己身首异处，血溅当场，神仙也救不回性命。
这是袁香儿第一次真真切切体验到妖魔的恐怖之处。不是玩耍，也不是练习，一个不慎丢的是自己的小命。
腥臭的气息吹得她遍体升寒，死亡的恐惧钻进毛孔，摄住了心脏，生死一线之间，两年来师父教授过的所有法术禁咒在她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
六甲神咒？不行，那个需要法器。
画五雷符？别说在这样紧张混乱的时刻，就是平日在家中，摆好案桌，沉心静气，十张中也未必能成功一张，还没什么威力。
摆天门阵？根本不赶趟啊。
调请阳神阴兵？哦，这个还不会。
袁香儿这才慌了，她发觉，自己看似学了不少东西，临到实战之时，却还是慌脚鸡一般拿不出任何防御手段。
大猫妖凌厉的爪风已经刮到皮肤上，袁香儿的腰上突然传出一阵灼热感。当年在离开袁家村的路上，师父亲手折的那道符，她一直随身携带，此刻放在香囊中的符箓突然爆涨出一片金光，在袁香儿面前浮现出一圈纹路繁复的金色圆形图文，那细密威严的符文金光闪闪，于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猫妖的猛烈一击。
师父的护身符保护了她、
“别冲动，这只是个误会，这只小猫并不是我伤的。我是恰巧路过。”袁香儿举起手里的小山猫，逮着机会试图解释情况。
那只红了眼的猫妖此时根本听不进她的话语，愤怒地疯狂用爪子不停攻击，这个脆弱的人类，只要一爪子就可以轻易地取了她的性命。
但不论它如何恼怒地变化方位角度，那道金色的圆盾总能准确地出现在它面前，滴水不漏地挡住了攻击。
大妖的威压和凶猛攻势卷起漫天尘土，引得地动山摇，飞沙走石。一片天昏地暗中，只有那看似薄弱的金色符文，不断亮起金辉，坚定地挡在袁香儿眼前。
袁香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是出来玩的，什么也没带，只能咬破手指收敛心神凌空描绘出能够召唤天雷的五雷符。
余摇所传的符法，和世间所传仪式繁杂的制符过程不同，讲究的是道法自然一点灵光既是符。看起来似乎简单了不少，但其实十分任性，那所谓的灵犀一点极难捕捉，袁香儿修习多时，依旧摸不太着门道，时常一二十张符箓中，能有效用的不足其一。
师父余摇还不太管她，每日只会说：香儿好棒，已经可以了，玩去吧，玩去吧。
此时命悬一线，袁香儿不敢大意，凝神聚气一笔成符。
红色的符文在空中淡淡现了现身影。
成功了！
袁香儿还来不及高兴，只看见天空不紧不慢地飘来几朵雷云，细细地劈下一道闪电，那细细的电流打在小山一样的猫妖身上，一点效果都没有，不过炸得他更加狂怒而已。
袁香儿气得跺脚，只能骈剑指，再一次起符。
就在此时，她的眼前突然浮现了一只游动着的青色小鱼。
那小鱼摇着尾巴在空中迅速游动了一圈，袁香儿揉了揉眼睛，它就一分为二，变成了一红一黑两只小鱼。
两只小鱼首尾相逐，再转一圈，逐渐变大，成为一个巨大的双鱼八卦。
身边突然安静下来，仿佛被罩上了一个巨大的透明圆形护罩，风沙也不吹了，大地也不晃了，空中凌乱的草叶正慢悠悠地飘落。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袁香儿面前，那人抬指轻挥，护罩外的猫妖就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沿途压倒了一路粗壮的树木。
天地间传来一声如同婴儿啼哭般的鸣叫，犀渠的身影从地底一跃出，他后蹄刨地，黑色的身躯瞬间巨大化，顶着一双尖锐的长角把刚刚爬起身来的猫妖扑倒在地。
余摇临空凝结四条透明的水柱，禁住猫妖的行动，提起袁香儿手中那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奶猫远远抛了过去，
“还给你，别再出现，否则将你封禁百年。”
那只凶狠无比的巨兽弓着背，呜呜低吼。最终放弃了继续攻击的打算，叼起自己的孩子，几个起跃，消失在群山之间。
袁香儿惊惧的心在一瞬间变得安稳，四肢脱力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余摇转过脸来看她，笑盈盈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哎呀，香儿已经可以指空书符。看样子很快就能够出师了。”
袁香儿心有余悸地傻傻笑了，此时的她心里觉得师父所谓的出师不过玩笑之语。
刚刚那只险些取了她的小命，对她来说如高山般难以撼动的巨兽，师父却能在抬指之间轻松解决，自己比起师父还差得远呢，怎么可能出师呢？
有师父在，无忧无虑的童年似乎可以无限地延续下去，每日轻松随意地学学术法，和小伙伴或是小妖精们玩闹戏耍一番，时光就如同那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东流而去。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再一次变黄的时候，师娘的病似乎越来越严重。她停止了给袁香儿的授课，躺在昏暗的床榻上几乎起不了身。
袁香儿进屋去看她，只见她面色青白，目光无神，如果不是偶尔还能微微呼出一口热气，几乎就像是一个早已经死去的人。
师父余摇在这段日子里不再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床边，握住那只苍白无力的手，沉默地看着床榻上的妻子。
自从相识之后，师父对任何事物都十分随性洒脱，甚至带着几分成年人身上少见的天真单纯。袁香儿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流出淡淡忧伤的模样。
在一个天气特别好的日子，袁香儿站在梧桐树下，忍不住开口询问吊儿郎当趴在树枝上的妖魔。
“窃脂，你知道师娘得的是什么病吗？”
树冠中传来一声嗤笑，飘逸的洁白翎羽轻轻垂落，“她那哪里是病，不过是寿数到了，无以为续罢了。”
窃脂俊美的面孔从枝叶间探出来，“小香儿，你知不知道，你们人类那短暂的寿命在我们妖族的眼中，和朝生暮死的蜉蝣也没什么差别。我们许多妖族愿意和人类结下契约，并非是无力反抗，不过是漫长的岁月过于无聊，借此在人间游戏一番罢了。”
他伸出白色的翅膀，在袁香儿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我觉得我不过是打了几个盹，你怎么就变高了。是不是我冬天睡上一觉，你就要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太婆，腐朽烂到泥地里去了。”
“窃脂，她还是孩子，你别吓唬她。”余摇的声音从檐廊下传出。
“哼，早晚不都得知道的吗？”窃脂有些没趣地收回翅膀。
余摇从檐廊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正午的阳光很明媚，将斑驳的树荫打在他温和的面孔上，他伸出手摸了摸袁香儿的脑袋，像往日一般笑盈盈地说，“倒确实是长高了不少。”
“师父，窃脂他刚刚说……”
“香儿，本门讲究的是道法自然。”余摇在她的面前蹲下，认真凝望着她的眼睛，“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而这世间万物都脱不了自然二字。人间生死聚散理应顺其自然，本不该过度执着。”
余摇对袁香儿的教导从来都十分随便。可以了，去玩吧，不懂没关系，是他最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他很少说这样玄之又玄的教义，袁香儿表示听不太明白。
“现在不明白也没事，只是师父本来不愿你接触那些山中的妖魔，但现在想想，为师自己都不能克制之事，又如何能勉强于你。只希望你长大之后，能有和师父不一样的见解人生。”
袁香儿听得是一头云里雾里，她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师父的眼睛，这才发现师父的眼眸和寻常人似乎有些不同，清透深邃，仿佛里面有深渊，有大海，承载着深海中万千世界。
也许是看着这样的眼睛久了，袁香儿午睡的时候就梦到了大海，她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听了许久的海浪涛声，
午后的阳光透过纸窗晒进来，庭院里寂静一片。
袁香儿醒了过来，揉揉眼睛，走到院子里，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同了。
不太对劲，未免太过安静了些。
除了窃脂和犀渠，师傅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使徒，往日里即便师父出门在外，这座院里的屋檐上，地板下，墙头树阴，花木之间总能听见那些小小的精灵发出叽叽喳喳的声响。
但此刻，一切仿佛突然就消失了，静得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窃脂？犀渠？”地板下没有响起那种低沉的嗓音，院中的树叶一动不动静立在树梢。
“师父？大家都到哪去了？”袁香儿双手拢在口边，冲着庭院大喊。
梧桐树下的石桌边上坐着一个窈窕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轻薄的罗裙，鬓发高盘在脑后，正抬头看着天边的云霞。
听见喊声，她转过脸来，气色红润，美人如玉，正是袁香儿那久病不起的师娘。
“师娘，您怎么起来了？”袁香儿又惊又喜地拉住了师娘的手，“师娘，您这是好了吗？”、
云娘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袁香儿的脸颊。她的手掌既柔软又温热，再不像往常那般冰凉，
“那可真是太好了，师父他知道吗？对了师娘，我师父呢？怎么到处都看不见他。”
云娘浅浅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挽着袁香儿的手站起身，携着她走出了院门外，
“你师父有事出一趟门，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因为师娘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浅笑，袁香儿就没想到所谓的过些日子，有可能是三两天，当然也可能是经年累月。
集市上的乡民们看见云娘子出门都十分新奇。
“哎呀，娘子这是大好了呀？”
“那先生可得高兴坏了。”
“娘子要买哪些果子？不好叫娘子受累，让我家的小子给您提回去。”
云娘笑着一一回应，她和寻常人家的妇人一般，系着一条头巾，挎着一个竹蓝，携带着袁香儿，弯着腰在市集上挑挑拣拣的买菜。
“师娘这是做什么？”袁香儿不解地问道。
“买些蔬果，准备今日的晚食。”
“师父不在家，师娘身子不好，这些琐事交给徒儿来做就好，怎么好让师娘亲自动手？”
余摇在的时候，家里打水煮饭的杂事，一向都是由余摇一手包办，袁香儿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一般无忧无虑地生活了这些年，她也很享受这种被当做孩子宠爱着的感觉。
但如今师父出门了，她觉得自己还是个有原则的人，该由自己挑起这些事，不能让刚刚病愈的师娘劳累，毕竟自己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孩子。
虽说她两辈子都不会煮饭，但现在学起来也不算晚。
“瞎说，你才几岁，师父不在，自然有师娘煮饭给你吃。”云娘伸出白皙的手指，在袁香儿的鼻子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师父当初怎么宠你，如今师娘一样宠你。快说，晚上想吃点什么？冰糖肘子吃不吃？”
袁香儿咽了咽口水，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特别的馋肉吃，于是她瞬间放弃自己刚刚立起来的原则，“吃……吃吧，冰糖肘子谁不吃。”
二人手挽手地往家里走去，天边云霞累覆，满布细密鳞云，霞光灿灿，有如谪仙过境。这样的漂亮的霞光袁香儿在记忆中只见过一次，那是师父到袁家村接自己的那一天。

第6章
院子的大门外响起砰砰的敲门声。
“来了，来了。”袁香儿一路小跑着从院子的梧桐树下穿过，打开院门伸出脑袋。
只见门外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彩釉香车从者众多，车子的主人穿一身圆领织锦长衫，戴一顶轻纱帽，显然是富庶人家的子弟。却放下身段，让一应仆从等在身后，亲自前来敲门。
“请问自然先生在家吗？”客人叉着手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说话。他看上去十分年轻，相貌也周正，只是左边眼眶上淤青了一大片，好像被谁狠狠地捶了一拳头，显得有几分滑稽好笑。
又是一位大老远跑来求师父帮忙的。
袁香儿：“我家先生出远门了，已经好些年都不曾回来。”
“先生不在家里？哎呀，那可怎生是好？”客人来回搓着手，又问道，“可知先生何时归来？”
袁香儿摇了摇头。
自从那一年师父突然消失，距今已经过去七年，袁香儿从一个豆丁一样的小娃娃长成十六七岁的少女，都不曾再见到师父一面。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但依旧时不时会有不知情况的人舟车劳顿，从很远的地方特意赶过来寻求师傅的帮助。可惜的是，他们也注定只能失望而归。
袁香儿正在闭门送客，远远看见师娘和斜对门陈家的婶婶并肩从集市上归来。连忙推开了门扉迎接师娘进屋。
“今日在集市上看见有卖小鸡仔，十分可爱，便又买了两只。”云娘掀起盖在篮子上花布一角，露出两团微微耸动的黄色毛球，“把它们养在院子里，好不好？”
师父刚刚离开的时候，庭院里住的那些妖精同时消失了，骤然的寂静让人很不习惯。或许师娘也感受到了这份寂静，于是在院子里养了不少阿猫阿狗，小鸡小鸭，终于让空落落的庭院又重新叽叽喳喳地热闹了起来。
陈家婶婶看见袁香儿出来开门，赶上前来亲热地握住香儿的手上下打量，余先生家的这个小徒弟，小时候瞧着倒也寻常普通，之后约莫是在先生的家里沾染了仙气，一年比一年出落得漂亮了，为人处世也大气爽利，就是自己看了都十分喜欢，也难怪家里的老大铁牛整天放在心里惦记。
于是她拍着袁香儿的手热乎乎地说：“哎呀，好香儿，婶子刚刚还在和你师娘说，这样的好姑娘将来可不能随便便宜了哪家不知底细的臭小子。最好是在就近找一户好人家，以后照顾你师娘也两相便宜。”
袁香儿大大方方冲她笑了笑，挽着师娘的手进门去。
那位准备离去的客人看见了云娘，疑惑地打量片刻，几个箭步跨了回来，“这位可是云娘子么？小人是周生啊，娘子可还记得小人？十五年前，先生和娘子一道路过洞庭湖，曾救过小人一命。”
云娘看着他，思索了半日，方才恍然想起，以袖掩口惊讶地道，“原来是你啊，当年你不过是一个十岁不到的孩童，想不到如今都这样大了。”
周生连连打恭，“娘子倒是和从前一般无二，不曾想娘子还记得小人。当时幸得先生道法超然，救下小人性命。小人这些年心中时时记挂先生恩德，不敢或忘。百般周折打探到恩人仙址，特特前来拜会。”
云娘便将人让进院子来，也不进屋，只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入座。
那位周生在云娘面前十分拘谨，以晚辈自居，不敢平坐，只是站着回话。
二人聊起往事，袁香儿在一旁听了，知道这个叫周生的男子年幼时曾经得过一场大病，父母遍求名医，药石无效，几乎就要准备丧事了。多亏自然先生携妻子云游时途经此地，出手相助，方才幸免于难。
如今过了一十五年，当时的十岁的孩童早已成家立业，娶了妻室。周家祖上曾经为官，留有余荫，家境殷实。本来日子过得十分顺遂。可惜数月之前，妻子林氏不知怎么的，突然得了臆症，言行粗鄙，口吐狂言，声称自己并非女子，乃是驻守边关的大将军，非但不让周生再亲近半步，反而一拳将他从卧房中打了出来。
几个月来，周家求神问道，折腾得家里鸡飞狗跳，不仅不见效果，反倒使得那位林氏更加暴躁。如今没奈何，周生只能将妻子用铁索捆在房中，等闲不敢进身，日子过得实是凄苦。
“这可真是……一件奇闻，可惜我对这些一窍不通，也帮不上你的忙。”云娘宽慰他道，“这世间之大，能人众多，远胜外子之人大有人在。你再多方寻访，必有解决之道。”
袁香儿从旁插了一句话：“若是实在解决不了，你问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如若无误，放她自行离去也就是了，何必把人捆在家里。”
周生唉声叹气：“倒也问了，却又不肯明言，说是以女子之身愧见亲朋旧故。何况拙荆乃是在下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娘子，正经夫妻，如果能轻易让她离去？”
他悄悄打量袁香儿，见这位姑娘鬓挽青云，眉分新月，神彩异常，心知非是凡俗之人。不免暗暗遗憾，听说这位是自然先生唯一的弟子，可惜却是一位年幼的女弟子，若是男子，怎么也将他请上一请，但凡得先生真传之一二，好歹也能有个盼头。
周生充满失望地离去，留下了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红漆木匣子作为谢仪。
袁香儿推开匣子，只见里面打了几个小格，整整齐齐摆着金条银锭珠玉首饰若干。
云娘看了一眼，倒也不以为意，自顾着开开心心去给带回来的小鸡搭一个新的鸡窝，似乎一盒子的金银珠宝还不如手中两只毛茸茸的黄色小鸡重要，只随意地嘱咐袁香儿将其收进库房。
家里有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充当库房使用，里面堆满了类似这样大大小小的箱子，都是曾经前来得到师父帮助的人送来的谢仪。余摇把它们随意堆放在一起，从不归类整理，导致里面乱得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袁香儿将那个小匣子凑合地摆进去，看着库房门上那道不怎么顶用的细细铜锁有些犯愁。
先生在的时候，这个家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明里暗里驻守着各种大小妖怪，十分有安全感。
如今师父不在家，家里却有这样一屋子的金山银山，随便来二三个小贼，丢了钱财倒是小事，如果让师娘受了什么惊吓损伤，那自己心里可过不去。
袁香儿摸了摸下巴，寻思自己修习道术多年，是不是也该尝试着契约几位使徒。不一定要窃脂，犀渠那样的大妖怪。只要有些许法力的寻常小妖，能够在自己外出的时候看家护院就行。
师父离开之后，师娘既没有像袁香儿想得那样愁思不解，郁郁寡欢，她一扫往日的沉静，反而过上了十分接地气的生活，赶集买菜，煮水烧饭，似乎对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都乐在其中。
自打身体好了之后，她便和从前一样，每天给袁香儿上半个时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课，课程内容从最初的识文断字开始逐渐涉及到丹青音律花艺茶道等方方面面。
早些年，袁香儿经常拉着云娘的手询问师父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云娘总会蹲下身，摸摸她的脑袋：“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我相信他总有回来的一天。我们能做的只有将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每一天都活得开开心心的，你师父回来的时候，看着才会觉得高兴。”
于是袁香儿也就开始默默地修习师父教给她的术法，帮师娘做些家中琐事，一起等着师父回来。她心中暗暗有一种想法，假如师父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自己学有所成，也才能真正帮得上忙。
相比起师父的道法玄妙，师娘却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既看不见那些隐匿了身形的妖魔精怪，也修习不了奇门异术。但相依相伴了这么多年，她在袁香儿心里是和师父一样令自己尊敬又仰慕的存在。
同生活在左邻右舍那些妇人不大相同，在这个文化普及率不高的社会，师娘虽身为女子，却不仅熟经史擅诗赋，更精通各种礼艺，那些在行止之间不经意地流露出气质，使得袁香儿时常在心中怀疑，师娘肯定是哪个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说不定和师傅有着一番游园惊梦，红拂夜奔的往事，所以才隐姓埋名生活在这个小镇子上。
她这里刚刚锁上库房的门，就听见外面院门处又隐隐传来了问询声，
“自然先生在家吗？”
在外头的师娘应诺着前去开门。
师父离开家已经多年，附近十里八乡的人早已不再上门，只偶尔会有远在外乡不知情形之人慕名找来。
怎么今天一下来这么多人？
袁香儿心里觉得奇怪，拍拍衣襟上沾了的灰尘，不紧不慢走了出去，伸头向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之下，令她登时心中骤然一紧，背上寒毛耸立。
敞开的院子门外站着一位女子，她施朱粉，扫峨眉，鬓插金花钿，腰系玉环绶，是一位打扮精致考究的美人。但这样的美人明晃晃地站在大门外，云娘好像没有看见一般，探出脑袋四处张望，
“奇怪，明明听见有人敲门。”她疑惑地说道。
那个女人眯起一双的丹凤眼，歪着脑袋贴近着打量毫无所觉的云娘。
袁香儿飞奔穿过院子，一把拉住云娘的胳膊，将她推到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怎么了香儿？”云娘奇怪地问，“我刚刚好像听见了敲门声，奇怪的是这会又没有了。”
袁香儿盯着紧闭的大门，手指间悄悄夹紧一张黄符。
门外的女子还在问询，“自然先生在家吗？请问自然先生在家吗？”
过了片刻，见不再有人开门，那声音才终于慢慢地消失了。
袁香儿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松了一口气，还好，她还不敢进来。
师傅虽然离开了多年，但是这个院子始终留有师傅的气息，平时大部分的妖魔从不会靠近这座院子的附近。
也不知道是不是师傅离开的久了，气息也就淡了，如今妖物竟然都敢直接到门口敲门了。
真的该给自己找一个使徒，袁香儿在心里想。

第7章
既然决定了要一个使徒，袁香儿开始做细致的准备工作。
这些年她确实修习了不少术法，但真正驱魔镇妖的斗法经验还非常的欠缺。
不知是不是因为曾经有师父在此地坐镇多年，阙丘镇上这些年就几乎没有出现过祸害人类的邪魅鬼祟。三两只偶尔出现的小妖怪完全不是袁香儿的对手，不是成为她玩耍的伙伴，就是变成她欺负的对象。
袁香儿翻阅了不少典籍，知道想要和妖魔签下主从契约是一件带着风险的事。
比如她手中这本《洞玄秘要》中就有提到，结契之时妖魔很有可能强烈反抗，需要施术者以法力威压折服。如果施法者的功力不够，不能令妖魔心甘情愿屈服，那么有可能在紧要关头反噬自身，轻则受伤，重则殒命。所以大部分的高功法师契约使徒的时候，都宁可先将妖魔重伤，再用阵法禁锢，以求万无一失。
要先打个半死才行的吗？袁香儿合上书卷，叹了口气。
她想起了师父在家的时候，和窃脂，犀渠等大小使徒都相处得都十分融洽，一点也不像是用术法强制胁迫来驱使妖魔。
也许师父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办法。
师父的书房中，虽然收集了世间各大玄学门派的经学要义，术法秘诀，但却没有留下他本人的只字片语。袁香儿对自己的师父还是十分了解的，余摇虽然道法高决，但要说文学素养和七八岁时候的自己也差不多。那些晦涩的文字能读通都算不错了，想让他著书一本确实太过勉强。
袁香儿把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件件收进出门用的搭裢和背箩里。
帝钟，阵图，符箓，短刀，应急药品，水壶，糕点，零食……啊，好像混进来了不少没必要的东西。
她打七岁起就住进了天狼山脚下的阙丘镇，周边的丘陵谷道从小摸得个熟透，但不说她们，即便是镇子里以打猎为生的猎户，也只会在周边方圆数里内的山林活动。
整个天狼山脉，十万大山，浩瀚无边，不知占地几何，密林深处人迹罕至，传闻是妖魔们的领地，已经不再属于人间。
这一次要独自进入大山林的深处，让袁香儿不免也有些紧张。
不过修习了这么多年术法，总得试试。不走得太深，先抓一些山猫野犬所化的小精怪回来看家护院也就是了。
原始森林中处处是参天古木，藤萝萦绕，苔衣遍地，骄阳的光辉透之不进，这里是混沌而昏暗的世界。
袁香儿穿一身便于行动的短褐，手持竹杖，踩着厚厚的枯叶，拨开长草枯藤，一路探索前行。
平日里在镇子上十分少见的精魄魅影，在这个地方比比皆是。枝叶之间，石苔阴处，时不时就冒出一排排的小脑袋，它们好奇地看着袁香儿这个闯入森林的异类。
袁香儿正蹲着身子，用一块糕饼诱惑不远处躲在大树后的一只小小的兔子精，
那个小妖精只有一尺来高，脑袋后垂着一双软绵绵的兔子耳朵，从雪白的衣袖里面伸出两只小手，怯怯地想要接袁香儿手里饼，又有些害怕。
“别怕，给你吃。”袁香儿小心地把饼子递上前，“嗨，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使徒？”
那只兔子精听见她开口说话，唬了一跳，咻地一声跳回草丛中，消失不见了。
“连兔子精都失败。”袁香儿挫败地叹气，在一根粗大的树根上一屁股坐下，看了看手中香喷喷的面饼，自己吃了。
果然还是应该带红萝卜来的吗？
她翻找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物品。其实家中库房里的法器有很多，什么三清铃，玉皇印，天蓬尺，八卦镜，全都蒙着灰尘摆了一架子。但袁香儿除了一柄驱散用的帝铃和护身的七星短剑之外，主要携带的还是自己历年所制的符箓。
师父余摇不论镇妖还是驱鬼，多用符咒和指诀，不喜依赖身外之物。袁香儿师承于他，也同样偏好钻研符咒之道。
如今的她不再是七年前的那个小姑娘，指空书符早已不在话下。刚刚若是狠心一道五雷符祭出，那种娇娇弱弱的兔子精，只怕瞬间被烤得外焦里嫩，她想起那只小兔子胆小怯弱的模样，觉得舍不得，心里又是好笑，这样的使徒放在院子里，除了可爱，估计也没什么作用。
正在想着，一只黄毛猴子从她眼前掠而过，一把抢走了袁香儿身边的背篓，窜到了高高的树杈之上，一边得意地挥舞一边冲着袁香儿手舞足蹈地笑话，
“嘿嘿嘿，多少年没在这里看见过人类了，让我瞧瞧都带了什么东西来孝敬你爷爷。”
袁香儿大怒，单手掐了一个“扭”决，呵斥一声：“下来！”
那只黄毛猴子不防她这有这一手，一时只觉身体被冥冥中某种强大的力道一把楸住，再站不得树梢，哎呀一身从树杈上翻落下来。
袁香儿左手接住从空中掉落的背篓，右手掐“井”诀陷住落地的猴妖，反手祭出一张黄灿灿的雷符，黄色的符纸凌风猎猎，其上有朱红符文灵光流转，刹那间空中传来阵阵雷鸣。
“饶命，大仙饶命。劈不得，劈不得。”那黄猴十分机警，一看情形不对，连忙举手作揖，以头抢地，出声讨饶。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使徒？如果你愿意，我可饶你一命。”袁香儿问他。
“愿意，愿意，能跟随大仙左右，有什么好不愿意的。我肯定愿意。”
那猴子说话的副神态模样和人类一般无二，莫名带着种油滑和讨好，显得十分滑稽好笑。
袁香儿半信半疑地收起空中的五雷符，想不到那只猴妖也并非表现出来的那样无能，一翻身就挣脱了“井”诀的束缚，几个起跃向丛林深处逃窜。
边窜还边回头龇牙咧嘴地冲袁香儿露出一脸凶相。
袁大小姐生气了，拔腿就追，“就是你了，先打个半死，再契为使徒，看来前辈们的话一点都没有错。”
但森林里毕竟是猴子的天下，何况还是一支成了精的猴子。袁香儿很快追丢了黄猴的踪影，不得不停下脚步休息。
兔子太胆小，猴子又太狡猾。到底要抓一只什么样的小妖精才合适？
袁香儿心里也知道自己失败的原因，她终究还是缺少实战经验，心也不够果断，不忍心出手就用杀招。
下一只看到的，不论是什么种族，先打成重伤，抓回家去再说。她在心里下了决定。
昏暗的密林深处，隐隐传来些许细碎的声响，对灵力十分敏锐的袁香儿察觉到动静，分开灌木的枝条悄悄走过去。
那是一棵盘根虬结的巨大榕树，粗壮的树根边上，团着一团银灰色的东西。
袁香儿小心翼翼地往那边走去，草丛里顿时飞起几点萤火虫的光芒，但伏在长草中的那一团凌乱的毛团依旧一动不动。
袁香儿用一根树枝轻轻将他翻过来，发现是一只还没有成年的幼狼，它伤得很重，后腿被咬断了，腹部开了个口子，浑身的血污几乎覆盖了毛发原本的颜色。在丛林之中，即便是野兽之间的战斗，通常也是一口咬断敌人的脖子。袁香儿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想不通是什么样原因，导致这样一只幼兽竟然会遭遇如此群体性的攻击和折磨。
可惜了它虽然拼命挣脱逃离到这里，最终估计还是活不下去。袁香儿用树枝拨了拨幼狼那细白的前肢，前肢无力地翻过来，毛茸茸的顶端上是几个鼓鼓的小肉垫。那沾了血迹的小毛爪子，在树枝的拨动下微微抖动了一下。
原来还活着啊。
袁香儿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只小狼的脑袋，发现那有着细细绒毛的耳朵，在自己的手心里微微抖了抖，又抖了抖。
随后那只幼狼眼睁开了一道，它几乎在睁开眼的同时，就撑着前腿想要站起身来。
四周阴森林木后，叶缝间，亮起了一双又一双的眼睛，伴随着野兽低鸣。黑暗中，丛林里的各种小妖魔汇聚了过来，他们似乎在觊觎着这只受伤幼狼的血肉，却或许因为忌惮着什么，犹豫着不敢出来。
那只幼狼伤得太重，它弓着脊背，发出低低的喉音，前足颤抖着拼尽全力支撑着身体，最终还是无力为续，片刻之后就瘫倒在地上。暗处的妖魔似乎立刻兴奋了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但她相信只要自己一起身离开，这只幼狼就会立刻被周围潜伏着的小妖撕成碎片，吞噬殆尽。
袁香儿看着地上那只始终睁着眼睛的狼妖，有些替他感觉的悲哀。他还这么小，却只能在这里等死。当然妖魔的寿命和人类不同，有些看起来很小的幼兽，其实有可能是已经渡过了上百个春秋。
干脆就他了，把他带回去，治一治，契为使徒，养在院子里算了。
袁香儿是想到就立刻行动的性格，她将背篓里的东西清一清，小心地把那只受伤的狼抱起来放了进去，这只还没成年的狼瘦得很，刚刚好整只放进她的背篓中。
周围阴暗处的妖魔躁动了起来，发出一声接一声的低吼。
“人类，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你可知道你带走的是什么？”
袁香儿不搭理他们，背起背篓大步就往外走。她可以察觉到眼下躲藏在黑暗里的都是一些灵力不高的小妖精，如果不马上走，万一引来路过的大妖怪，那就有些麻烦了。
一只豪猪模样的妖物按耐不住，从藏身处一跃而出，两根尖锐的长牙闪着寒光，直扑袁香儿。
袁香儿骤然骈指回身，祭出一张黄符，朱砂绘制的符文在空中脱离符纸，化为一只明晃晃的火凤，火凤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张口喷出一大团火焰迎头罩向那只身形巨大的魔物。那只猪妖从空中掉落，慌慌张张嚎叫着在地上来回滚动几圈，顶着还着着火的尾巴逃窜回密林深处。
小妖精们顿时一哄而散。而袁香儿早已趁乱一路跑出了天狼山脉。回到了阙丘镇。

第8章
袁香儿快步穿过庭院，背上的竹篓已经被狼妖的血液浸透，一路滴滴答答的滴落血液，令人触目惊心。她将竹篓小心解下，放檐栏的地板上。那只小狼妖蜷缩在里面，毛发乱成一团。
在路途上，袁香儿已经给他紧急处理过伤口，启用了治疗外伤的符箓，但似乎不够顶用。袁香儿想了想，取出朱砂，在檐廊木质的地面上就地绘制了一个圆形的聚灵阵，又从库房里翻了几块荧光流转的玉石压在阵眼上。
妖魔的自身愈合能力本来十分强大，但如今人世间灵气稀薄，难以提供让足够他们恢复的灵力。袁香儿绘制的这个聚灵阵，能够略微汇聚天地间的灵气，应该会对这只受伤的妖魔有所帮助。
压在阵脚上的那几块玉石看起来玲珑流光，美质良才，随便拿一块到市面上，都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
但放在袁香儿这样的修士眼中，这些石头里也不过勉强带上了一丝丝微弱的灵气而已，本不足以布阵，可惜她也没有更好的材料，只能拿它们凑合着压压阵脚，略微增加一些阵法的功效罢了。
袁香儿在聚灵阵的中心垫上一块软垫，小心地把那只血淋淋的小狼抱出来，安置在软垫上，轻轻伸手摸了摸。
院子里本来放养着许多家禽，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自打袁香儿把小狼妖抱出来之后，突然集体噤了声，鸡鸭大鹅们慌乱地缩回各自的窝棚，簇拥在一起瑟瑟发抖。连那只见人就要撒欢的大黑狗，都迅速夹着尾巴窜回了它的狗窝。
袁香儿没有注意到院子里的这些变化，她正头疼着怎么处理小狼妖那一身严重的伤势。
他身上的伤痕显然是被不止一只的妖物所伤。大小不同的撕裂，抓伤和各种类型术法造成的伤痕遍布了小小的身躯。其中后腿和腹部的伤口尤其严重，右腿的腿骨被彻底咬碎，勉强连皮带骨地拖在身后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看着这样血淋淋的场面，袁香儿打了个冷战，她难以想象这么小小的一只幼狼到底是怎么从一群妖魔的尖牙利爪下挣扎逃出性命，最后还能拖着这样的身体一路逃到森林的边缘，直到被自己发现。
她开始清理那些可怖的血污和创口，为他敷上伤药，接上断骨，夹上夹板。
绘制在地面上的聚灵阵的纹路开始流转起微弱的灵光，天地间有灵气流动缓缓汇聚到趴在灵阵中心那个小小的身体上。
狼妖的眼睛突然间睁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初时沾染着迷茫，在看到袁香儿的一瞬间骤然变得锐利，狠绝，杀气腾腾了起来。他翻过身伸出爪子，想要将袁香儿放在身上的手抓开。可惜他那雪白的小爪子此时绵软又无力，抓在袁香儿的手背上，不过像是挠痒痒一般。
“别乱动，刚刚给你接好的腿。”袁香儿握着他的右腿，把他的身体翻过来，生怕他挣断了好不容易包扎好的腿骨。
这个动作似乎让那只小狼妖更加愤怒了，他恼怒地挣扎，丝毫不顾及自己伤势地拼命蹬腿，企图挣脱袁香儿握住他腿部的手掌。
“叫你别乱动，怎么不听话！”
袁香儿一把按住四肢拼命挣扎的小狼妖，单手掐诀，呵了一声：“束！”
于是地面上产生了四道无形的束缚，把那只小狼四肢大开地固定在地板上。
“我脾气不是很好，你最好乖乖的听话，这是帮你治伤，又不是宰狼，乱动什么动？”
看见自己辛苦了许久，好不容易拼接上了的碎裂断骨处又开始渗出血来，袁香儿心里火冒三丈。
那只动弹不得的小狼眼中透着深刻仇恨和憎恶，恶狠狠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吼。
袁香儿接触过不少年幼的小妖，他们大部分都十分单纯，对人类的世界充满着新鲜和好奇，只有少数或许因为在某些时候受到过人类的伤害，才变得对人类充满仇恨。
但袁香儿也不太在乎，总而言之，大部分情况下都只有她欺负这些小妖怪的份，轮不到他们欺负自己。
小狼妖的下腹部上有一道极为严重的贯穿伤，只在路上草草包扎止血。这会既然已经将他固定住四肢，袁香儿便取出一柄剃刀，开始剃去伤口附近被血液凝固的毛发。
剃刀碰到腹部肌肤的时候，那只一直恶狠狠的小狼将脑袋撇向一边，一双耳朵折到了脑后。但他那微微颤抖的耳朵尖，泄露了他凶狠的外表下开始害怕的心。
袁香儿的心又有些软了，她意识到自己脾气确实不太好，过于急躁，可能吓到了这只刚刚受了伤的小东西。于是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毛发乱糟糟的脑袋，拿出温和的态度安慰他：“行啦，别害怕，我保证不伤害你。真的只是给你上点药，如果弄疼了你，你就告诉我。”
那只狼妖并不领情，喉咙里始终滚动着挑衅的喉音，冲着袁香儿露出锋利的牙齿，一双耳朵愤怒地紧紧贴在脑后。可惜他这个模样反而勾起了袁香儿想要使坏的心，偏偏更是把那对耳朵翻起来，里里外外揉搓了一遍。
“卑鄙的人类。”突然响起的低沉嗓音把袁香儿吓了一跳。
那声音带着一点属于妖魔的独特磁性，但绝不是袁香儿想象中的那种稚嫩童音，它交织了少年的青涩和成熟的冷傲，清冽而低沉，阴郁又张狂。
袁香儿收回自己手，她这才意识到这只小狼妖并不像外形展现出来的那样幼小，这副幼狼的模样，也许只是他重伤之后为了减少灵力的消耗对自己进行的保护措施。
许多大妖，来到灵气稀薄的人间界之后，为了减少灵力的消耗，不会再保持巨大的兽形，而是选择将自己的体型大幅度减少。甚至会下意识地化为人形，或者半妖形态，只因人体内自有小周天，灵力在期间运转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最为省力，适合在这个世间活动。
意识到这一点后，袁香儿有些不好意思继续欺负这只“成年”狼，
“原来你会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无耻又卑鄙的人族，我绝不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你肯定是没有名字吧？那不要紧，我可以给你取一个名字。”袁香儿想了一下，“就叫小白好了，诺，和家里的小黑正好一对。我以后就叫你小白行吗？”
“不喜欢？那换成旺财行吗？或者白毛……”
在袁香儿起了七八个自己觉得不错，实际却十分不靠谱的名字后，那道低低的声音不甘地响起，
“南河。”
“你说什么？哦，你是说你的名字叫南河？”袁香儿笑了，“还挺好听的，那以后就叫你小南了。”
袁香儿不再搭理南河那几乎能吃人的眼神，拿起剃刀，小心地把他腹部伤口附近短短软绵的毛发剃干净，轻轻敷上特制的伤药，再按上透气的纱布，最后一圈圈地包扎起来。
处理完伤口，又打来温水，一点点梳开洗净那些因为血水泥污凝固而虬结在一起的毛发。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了耳后，脖颈，尾巴根处……清理了每一寸角落。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袁香儿突然有些恍惚，场景和时空恍然是那样似曾相识，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曾养过这样一只的小狗，那本来只是一只路边的流浪狗，浑身脏兮兮的，是自己亲自拧家，亲手在洗手间将那只小狗一点点的洗干净。刚到家里的时候它十分暴躁而不好接近，对自己的亲近充满抗拒，但后来却成为了自己最亲密的伙伴，陪伴着自己度过了孤独的童年。袁香儿叹息一声，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世界死后，还有没有人照顾她养在别墅的那些小动物们。
洗了好几盆的水，南河的毛发才露出了本来的颜色，竟然是一种十分漂亮的银白色。这原来是一只十分罕见银狼，可惜的是此时那些银色发毛，因为湿透了水，又被来回擦拭过，变得一簇簇地凝结在一起，露出底下大片的肌肤和骨瘦嶙峋的身躯。
南河已经不再挣扎，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耳朵低低地垂着，喉咙里也不再发出声音，视线死死地盯着墙角，眼眸中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
袁香儿松开禁制，那只湿漉漉的小狼就一声不吭地慢慢蜷缩起身体，尾巴圈了上来，自己把脑袋埋进去，似乎委屈得不行。袁香儿把他软绵绵的身体抬起来，换了一块干净的垫子，摸摸他的脑袋，盘腿坐在他的身边开始念诵起能够促进外伤愈合的金镞召神咒。
“羌除余晦，太玄真光，妙音普照，渡我苦厄……”
袁香儿每念一句箴言，就轻轻晃一下握在手里的帝钟，帝钟发出了叮铃铃的清脆声响。
那些带着奇特韵律的咒言，伴随着沁人心肺的钟声，盘旋反复萦绕在阵法四周。
身负重伤却一直死死支撑的小狼，终于在这样的唱音中一点点合上了眼睛。
……

第9章
冬季的天黑得很早，家里亮起了灯火。受伤的小狼蜷在聚灵阵里睡得很香，他的毛发干了，变成了一团蓬松松的银色毛球。惹得袁香儿无数次地想要伸手将他攘过来，狠狠揉搓一通。
“哎呀，好漂亮的小狗子。是银白色的呢，真是罕见。”从厨房里出来的云娘，稀罕地停下了脚步，“怎么伤得这么厉害？是被谁欺负了吗？”
“师娘这是小狼，不是小狗。我从山里捡来的。你小心些，别太靠近他，小心被他咬到。”
“原来是狼啊？”云娘有些吃惊，“没事的，还只是个小家伙。你看着些，别让它把家里的小鸡给吃了就行。”
看着云娘离去的背影，袁香儿想了一想，在聚灵镇的外圈套上了一个四柱天罗阵。不管再小，这都是一只具有攻击性的狼妖，她需要防止小狼在自己不在的时候醒来逃脱，伤到云娘或是镇上普通人的性命。
四方形的四柱天罗阵布成，细密交织的电网在空中一闪而过，又隐去形体。睡在阵法中心的小狼妖不安地抖了抖耳朵。
冬季的夜里很冷，袁香儿轻轻给他围上一条小小的毯子，再摇着帝钟，为他念诵了几遍金镞召神咒，才回屋休息。
南河在睡梦中，一直听见一种奇特的铃声。
那清冽的声音叮一下，伴随着低沉而细密的吟颂声，在梦里远远地传开了，
女子的吟颂声音空灵辽阔，时而很远，时而又很近。好像童年的时候睡在母亲的尾巴里，听着清风送来的阵阵松涛。
不知从哪来的温热暖流，沿着四肢百骸爬上来，钻进那些疼痛不已的伤口中，源源不断的娟娟细流减淡了身体的痛苦，常年累月饱受折磨的身躯终于放松下来，难得地陷入柔软的梦境中。
梦醒终有醒时，南河在夜色中睁开双目。
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被人类所捕获的屈辱囚徒。天色已经全黑，夜晚的庭院影影倬倬，寂静一片。
他警惕地打量四周，那个可恨的人类不知道去了哪里，把他单独留在檐栏内。
自己身体上的伤口被用人族的药物处理过了，腹部和双腿都缠绕着干燥的纱布。南河看到那些白色的纱布，回想起昏睡之前，那个人类对自己所做的事，羞愧和恼怒在一瞬间爬满了全身肌肤。
那个人类的雌性简直……不知羞耻。
耳朵和尾巴是天狼族最为敏感的部位，那里神经密集，直通心脏。是他们天狼绝对不会让他人轻易触摸的地方，除了……自己最亲密的伴侣。
天狼族一生只有一位伴侣，永世互相忠诚。虽然他是这个世间的最后一只天狼，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属于的另一半，但他的耳朵和尾巴也绝不能让人随意触碰。
除了母亲之外，从小到大都不曾被异性触碰过的耳朵和尾巴，竟然就那个女人毫无顾忌地揉搓了个遍，她甚至还将自己的耳朵翻起来，细细的手指伸进耳廓，肆意地玩弄了一通。
南河的耳朵忍不住抖了抖，那里似乎到现在还残留着那个女人手指的灼热触感。
等自己恢复了灵力，必定要将那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撕成碎片，一雪今日之耻，他狠狠咬住垫在身体下的毛毯。
毯子？
南河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钻在一团暖和的毛毯中，身体下还垫着一块软软的垫子。那个垫子，比他睡过的任何草丛都暖和，垫子下的地面上画了一圆一方两个叠套在一起的法阵，圆阵在内，方阵在外。
阵法是只有人族才会的技巧，南河曾经狠狠地吃过阵法的苦头。
此时的他却能够清晰地察觉到天地中的灵气被那个圆形的法阵所吸引，正丝丝缕缕汇聚到他那灵力几乎枯竭的身体中。原来睡梦中那股舒适温暖的感觉，就是来至于这个阵法。
为什么给他画这样的阵法，难道那个人类不怕自己的伤好了吗？
南河拖着断了的后腿，向前爬行了几步，方形的法阵四角霎时出现四根法柱的虚影，交织的电网在四柱间亮了起来。
四柱天罗阵！
南河绷紧身体，死死盯着那个交织闪耀的电网。痛苦的记忆翻江倒海涌上心头，他曾被囚禁在这样的阵法中，屈辱地遭受着非人的折磨，渡过了狼生最为黑暗的时期。甚至因此没能跟上父母的脚步，而被单独留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人间界。
果然，人类都是一样，既恶毒又自私。他不可能再一次成为人类的囚徒。
南河双足蓄力，全力撞向那个电网。粗大的电流打在他的身上，把他弹回阵法中。他不肯屈服地挣扎起身，再一次拖着伤腿冲上前……
直到仅有的力量消耗殆尽，那阵法依旧岿然不动。
不甘又狼狈，被电流灼伤的肌肤传来阵阵疼痛，最终他也只能颓然倒在地上，睁着眼看那屋檐外寒凉的夜空。
苍穹之上，银河流光，星汉灿烂，南面的天空中有着一颗最明亮最显眼的星星。星星闪着明辉，似乎在无声地召唤着孤独地被囚禁在此地的天狼。
百年之前，那时候的南河还是一个真正的幼狼，母亲站在高高的山岗之上，无数次地指着那颗星星告诉他，那是天狼星，是他们天狼一族真正的故土。
等到两月相承之日，天门大开，全族便会结伴离开这里，穿过浩瀚星辰，飞升上界，前往那灵气充沛的故土天狼星。
但两月相承之日又是哪一日，却没有人能说得上来。于是年幼的小天狼，也渐渐不再关注这件事，强大的父亲，温柔的母亲，能够撑起天空，为他安排好一切。
那时候的父亲是这片土地上最强的存在，万妖为之俯首称臣，拱卫为王。在父荫的庇佑下，天狼族的孩子无忧无虑，可以在这十万大山里毫无顾忌地肆意驰骋。
某一天，他们无意间奔跑到山林的边缘，
“那是什么？”南河指着远处亮着星星点点火光的地方好奇地问，哥哥姐姐们争相为家里最小的弟弟解答疑惑。
“是人类，那是人类居住的地方。”
“阿南还小，还没有见过人类这种东西呢。”
“我讨厌人类，他们身上有一股味道，臭得很。”
“我不一样，我喜欢他们，他们的城镇里有许多好吃的东西。我经常混进去玩耍。”
“听说人类的生命很短，连一千年都活不到。”
“一千年吗？我怎么记得还不到一百年？哎呀，总之都差不多，他们大概还活不到小南这么大就会死去了。”
……
哥哥姐姐们七嘴八舌地话描绘出了一个陌生而有趣的世界，勾起了南河的好奇心。
他忍不住变幻成人类的模样，悄悄潜入了人类的城市。
人类居住的地方真是热闹啊！
在天狼山上，有时候一连跑过数座山头，也见不到一个族人。但是在这里，他们群居在一起，街道上全是人，街边是鳞次栉比的房屋，屋檐下吊着一个个红色的灯笼，那些灯笼的亮光连在一起，照出了一片热闹繁华的盛景。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各样诱人的香味。
“卖糖画啰，飞禽走兽，龙凤呈祥，想吃什么画什么。”
“冰糖葫芦，好吃的冰糖葫芦咧。”
“炊饼，香喷喷的炊饼！”
往来商贩在叫卖着，那些从未吃过的食物，勾得小南河眼睛亮晶晶的，直咽口水。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脸，自己应该变得挺像人类的吧，除了多了一对耳朵和一条尾巴这么一点点小区别，其它的地方应该都和人类一般无二了。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懂事地把尾巴塞进裤子中，头上包了条头巾，就高高兴兴地一头扎进了乱花迷人眼的人间界。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南河也还记得初始那一段时间的惊叹和幸福。
但很快，他被人类的术士发现，困在阵法中，捕捉回了他们肮脏的巢穴。
两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围在贴了符箓的铁笼边上，看着缩在角落中，戴着镣铐的小南河。
“哈哈哈，这可是血统纯正的天狼族，不论是练成丹药，还是卖了，都能发好大一笔的横财。”
哈哈大笑的是一个形容猥琐的游方道人，他捻着稀松的山羊胡子，看着牢笼中的猎物，眼里透着贪婪的光，“或者把它契为使徒，从此老子就能驱使天狼为仆，行走江湖之时，也能多几分颜面，只是有些浪费。”
“这么小的天狼都费了我们这样大的力气，若是再大一点的，只怕就抓不住了。”说这话的是一个满身横肉的壮汉，他的脸上被南河抓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心底充满怒气。
“道友说得极是，还是小心些，别让它恢复了逃跑的力气。让老子来给它身上多添几个窟窿，看它还怎么跑？”
雪亮尖锐的剔骨刀，从牢笼的缝隙间伸进来，笼外之人一边戏耍，一边肆意伤害着避无可避的小小天狼。
……
“怎么回事？”清晨，披着衣服出来的袁香儿看见了阵法中奄奄一息的小狼。
经过了一夜时间，他的伤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因为遭受了反复的电击而变得更加沉重了起来。
布置在外围的天罗阵，出现了被多次撼动的痕迹。
“这么大的四柱天罗阵你看不见吗？这是闭着眼睛往上撞？还连撞好几次？”
袁香儿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发觉他的体型比昨天刚遇到的时候明显地缩水了。昨天的时候还能填满整个背篓，如今却只比一双手掌大不了多少。
“放开我……卑鄙的人类。”南河的眼睛睁开一线，虚落而疲惫地说。
袁香儿这才意识到，他是想要趁自己睡觉的时候逃跑，为了能够逃离这里，他带着伤不惜性命也想要破开自己的阵法。
冬季的早晨很冷，白雾弥漫，寒风刺骨。托在手中的小狼已经失去正常的热度。
袁香儿把他抱进屋子，在火炕上重新画了一个聚灵阵，把那团软绵绵的毛团安置在暖和的火炕上。
看着在炕上蜷缩成一团的白色小狼，袁香儿的心开始犹豫。
本来她是想将这只狼妖契为使徒，但如今看来，这显然这是一个高傲的灵魂。不过是将他囚禁在阵法中，他都要不惜性命地挣扎。如果趁着他虚弱，强迫他签订契约，把他当做仆役使唤。不知道他会做出怎么样的反抗。
他可能会宁愿死去。袁香儿意识到了这一点。

第10章
早餐的时候，云娘端给袁香儿一碗热乎乎的牛奶。
“趁热喝，你不是喜欢这个吗？难得早上在集市上看见。”
袁香儿很高兴，她喜欢喝牛奶，但这个时代没有专门提供奶源的奶牛，想喝到牛奶并没那么容易。
“那只新来的狗子呢？我早上路过好像没看见它在那里。”云娘问她。
“狗，狗子？嗯，昨天夜里太冷，我把他抱回屋里去了。”
袁香儿想起南河一直处于昏睡状态，从昨天起都没有吃东西，于是匀了半碗牛奶端回自己房间。她轻轻推开门，想看一下小毛茸茸有没有醒过来。
屋子中情形吓了她一跳，导致她反射性地砰一声又关上门。
袁香儿贴着门板眨了眨眼，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瞥之下看见到了什么。
屋里的炕上躺着一个男人，那人微微蜷缩着身体，背对着门口，肌肤白皙，双腿修长，一头微微卷曲的银色长发散落在肩头，两只毛耳朵从银发中冒出来，没精打采地耷拉着，伤痕累累的脊背弯曲成一道弧线，末端有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
这，是南河？
袁香儿反应过来，捋了捋情绪，再一次推开了房门的时候，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个幻影，炕上的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袁香儿揉揉眼睛，只看见毛毯堆里一只小小的银狼抬起脑袋，正警惕地盯着自己。
因为灵力的过度枯竭，昏迷中的南河下意识地将自己化为在人世间活动最节省灵力的人类形态。开门声响起，他猛然惊醒，晃了晃脑袋，立刻摆脱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变回狼形。
这么小团的一点东西，变成人形后竟然是那么成熟的吗？虽然刚刚一晃而过的那个身影十分年轻，有着一种模糊了少年和成年之间界限的青涩感。但不论怎么看他那时的模样，绝对难以把他和这么小的一只幼崽联系到一起。
袁香儿把牛奶拖在一个托盘上，摆到南河的面前。
“你应该饿了？吃点东西吧。”
小南河的脑袋别向一边，一眼都没有看眼前热气腾腾的食物。
袁香儿也不以为意，随手拿了一本书，坐到屋门外檐栏的栏杆上去看了。屋门是开着的，这个位置离开屋里的火炕有一段安全距离，但又可以保持出现在南河的视线中。袁香儿抽了地上的一根青草，叼在口中轻晃，目光看似始终落在书页上，实际上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留意着屋中的情形。
妖魔的外貌在人类的眼中大多是两个极端，一种怪异而恐怖，一种是妖艳而完美。
袁香儿的心里其实一直期待能和师父一样，拥有一个像窃脂那般和人类体貌接近的使徒。
美艳又强大，还能和自己像朋友一样相处聊天。
如今看起来眼前的这只小狼，显然是目前最符合自己要求的理想形，既有攻击能力，又是可爱的毛茸茸，虽然还没看见他的脸，但那昙花一现的半妖模样，已经精准戳中袁香儿的萌点。
可惜的是他不太愿意。袁香儿遗憾地想着，如果实在不行，下一次就带着红罗卜去天狼山找一找上次那只兔子精吧，那只似乎也十分可爱。
南河绷着身体，警惕地注视着袁香儿的一举一动。那个人来不再待在屋子中，始终在屋门外读她的书，不再关注自己。这样的距离使得他终于稍稍地松了口气。一旦松懈下来，那碗摆在眼前的牛乳的香味就开始从他的鼻孔中直钻进来。
他经历了艰苦的战斗和逃亡，流失了过多的血液，一直不曾补充养分，正是饿得心慌渴得难受的时候。天狼的嗅觉又极为敏锐，热乎乎的牛奶散发出香浓的味道，无孔不入地入侵他饥肠辘辘的身躯，让他几乎按捺不住地想要品尝上一口那香甜的液体。
就喝一口。
他一再地偷瞄袁香儿，确定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终于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盛在碗中白色的牛奶。热腾腾的牛乳一路滚过他的食道，落进空荡荡的胃里，让他全身的毛孔都舒畅地张开了。小天狼终于忍不住把头埋进盆子里，大口大口的吞咽了起来。
袁香儿悄悄看了看屋内，那只别扭的小狼终于把头埋进盆子里，粉色的小舌头一卷一卷地，大口喝了起来，沾了一下巴白色的牛奶。
虽然是一只狼，但是和狗狗也差不多嘛。
袁香儿对付对付这种傲娇又怕生的小狗子很有经验，她深知一开始不能让狗狗们觉得你把注意力过度集中在他的身上，要给他留出安全空间，但又必须在他视线范围内活动，等他熟悉自己，习惯了自己的存在之后，再不经地慢慢接近。
等南河呼噜噜地把一小盆牛奶舔得干干净净，袁香儿才合上书，走回屋子中。因为看小毛团子喝得太急，沾得一下巴湿哒哒的，忍不住伸手替他擦了一下。
小狼被吓了一跳，张口就咬住了袁香儿的手指，喉咙发出呜呜的警告声。只是因为虚弱无力，叼着袁香儿手指来回啃咬的动作更像是在向她撒娇，倒是弄得她一手都是口水。
袁香儿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提起南河的后脖颈，将他放在屋内的圆桌上，正视着他说话，
“我对你并没有恶意，你好好听话，不随便咬人伤人，我就不把你关在阵法里，行不行？”
听见这话的南河一下竖起了耳朵，乌溜溜的圆眼睛睁圆了。也许是体型幼小的缘故，他这个动作显得分外可爱。袁香儿忍了忍，才没把手伸出去撸一把他那颤巍巍的耳朵尖。
“你骗我，人类都是狡猾的骗子。”妖族所特有的带着磁性的声音响起，
南河勉强撑起身体，有些犹疑不定地打量袁香儿。
“没有骗你。如果想对你做什么，我早就做了，骗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上午的时候隔壁的吴婶，花婶约着云娘今天去二十里外的两河镇赶集。
云娘中午不在家吃饭，袁香儿抓了院子里的一只鸡宰了，加入党参当归黄芪，煲在瓦罐中。另外在炤台的大锅里，蒸上小半桶的白米饭。
她在厨房里忙这些事的时候，把行动不便的南河放在一个铺了棉垫的篮子中，提着到厨房，摆在自己可以随时看见的角落里。果然没有再将他限制在阵法中。
不多时，鸡汤和药材的香味从瓦罐中溢出。两天一共只喝了半碗牛奶的小狼闻到了肉香。肚子无法掩饰地咕噜噜叫唤了起来。如今的他，已经接近天狼族最为关键的离骸期，正是需要大量食物补充能量的时候。
天狼族的幼狼成年和寻常妖兽不同，是一生最为严峻的关卡，谓之离骸。为了应对这个难关，小狼们需要提前在体内储备充足的能量，以便一举突破境界的桎梏。离骸之后，能通天地之灵能，掌大神通变化，方可谓之成年。
正是因为接近了至关重要的离骸期，南河开始大量捕食物妖兽，强壮自己的体魄，终于不慎泄露了隐藏已久的行迹，引来了天狼山的一众大妖们的追杀。
生活在这片山脉的大妖，曾经都是天狼一族的臣属，被笼罩在天狼的绝对统治之下多年。一百年前，狼王举族飞升上界，他们方得自由，又怎么可能眼看着仅余世间的一只幼小天狼再度成长为强大的妖王，重新凌驾他们之上。
袁香儿准备着午饭，偶尔回头看一眼摆放在不远处的竹蓝，竹蓝的边缘冒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脑袋，乌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冒出浓香的瓦罐。看见袁香儿回过头看他，方才慌慌张张埋下头去，把尾巴盖到自己脑袋上。
袁香儿心里好笑也不戳破，揭开盖子，用长筷取出炖得酥烂的整鸡。给自己留了小半，剩下的全都细细掰成肉丝，泡回汤里。取了南河刚刚使用过的盆子，勺两勺米饭，泡上鸡丝肉汤，仔细拌匀了。南河身上的伤很重，又饿了不短的时间，虽然他是肉食性动物，袁香儿还是给他准备了比较容易吞咽消化的食物。
随后她把毛发柔顺的小狼抱出来，安置在饭桌上，把这盆鸡汤泡饭摆在了他的面前。
自己另盛一小碗白米饭，一份鸡汤，拿了筷子若无其事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喝着鸡汤就着米饭，袁香儿埋头吃自己的饭，一眼都没有去看近在咫尺弓着背，竖着毛发的小狼，仿佛对他毫不关注。
过了许久，那只小毛茸茸终于忍受不了肉汤的诱惑，一边警惕地看着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探进盆子里。吃了没几口，那个脑袋就整个儿埋进盆子里，连绷紧垂在身后的尾巴，都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别看这只毛团子，小小的一只，但食量可一点都不小，盆子里食物的份量随着他脑袋的晃动，迅速地矮下去。袁香儿用捞勺再从瓦罐里打一大勺香喷喷的鸡肉汤，加进他的盆子里去。
长柄捞勺第一次递过去的时候，小狼被吓了一跳，戒备着连连向后爬行了几步。次数多了几，他也就慢慢习惯，埋在盆子里的头抬都不抬，只从喉咙发出轻微的呜呜声，聊胜于无地表达一下自己还保持着警惕之心。
袁香儿看着那个露在盆子外面一动一动的小耳朵，轻轻伸手过去摸了摸。
小狼呜一声地弹开，愤怒地看她一眼，僵持了片刻，见她不曾有其它动作，这才叼着盆子转了一个反向，将后背对着袁香儿，埋头继续猛吃。
还是不让摸耳朵啊。袁香儿在心里遗憾地想，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乖乖让我撸一撸。

第11章
阙丘镇市井繁华，人烟辏集，街道两侧各种经商买卖，南北行货齐齐整整。果子行，糖行，沽衣行，应有尽有。桥头巷尾打把卖艺的，算卦测字的，说评书的，唱大鼓的……热闹非凡。
袁香儿提着个小小的篮子，走在拥挤的街道上。篮子面上盖着一块碎花布面，一个白色的小脑袋从棉布的边缘拱了出来，转着眼珠悄悄地四处看。
“前面那家周记的栗子糕是镇上做得最好的，绵腻香糯，入口即化。他们家的桂花糖也好吃，一股浓浓的桂花香。”袁香儿边走着边给南河介绍镇上的风物特产，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馋了，跑进周记买了一大包的桂花糖和栗子糕。
桂花糖做得很精致，琥珀色的方块内凝固着星星点点的桂花花瓣，含一颗在嘴里，香香甜甜的。
袁香儿捻着一颗递到南河嘴边。南河扭过头去，他是不可能从别人手上吃东西的。
可能狼是不爱吃甜食的吧？袁香儿掀开篮子上的花布，把那颗糖放在小狼身边的垫子上。
过了一会儿再看时，那颗小小的糖果已经不见了踪影，银白的小狼竖着耳朵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只有身后悄悄扫来回扫动的大尾巴泄露了他被甜到了的心情。
“香儿？这么巧遇到你。”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沽衣行的门外遇到了住在同一条巷子内的吴婶一家。
吴婶的大闺女大花说给了两河镇上的一户人家，开春就要办喜事，因此正在紧锣密鼓地置办嫁妆。
“香儿快来，帮我阿姐一道挑一挑。”二花亲亲热热地挽上了袁香儿的胳膊。他们家的几个孩子都是袁香儿从小玩在一起的伙伴，彼此间十分熟捻。
“哎呀，香儿，你这篮子里装的是什么？还会动？”
二花发现了躲在篮子中的南河，一下喊了出来。
吴家的几个女孩迅速围了上来，稀罕地看着篮子中毛茸茸的一团小毛球。
“哇，好可爱，是小狗子呢。”
“银色的毛，真是少见，香儿从哪儿抓的？”
“它的毛好漂亮，又软又柔顺的样子，让我摸一下。”
南河压低了身体，慢慢往篮子后面退。
一群围上来的人类，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使他感到一阵压抑和紧张。那些混杂着各种气味的人类手掌，纷纷从空中向他伸来。
谁敢碰我一下，我就咬他的手，把他们的脖子一个个咬断。
凶恶的狼族紧张地盯着那些黑压压的手掌，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袁香儿侧过身，避开了那些想要伸过手来揉团子的人，举起胳膊挡住了大花、二花、四花、五花的伸过来的手。
“不能摸，他很凶的，只让我一个人摸。”
仿佛为了证明一样，袁香儿伸手自然而然地在小狼的脑袋上摸了摸，因为绷着身体戒备着眼前一群突然围上来的人类雌性。南河一时顾不上袁香儿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她已经得逞了收回手去。
“这可不是狗，是狼吧？”沽衣行的掌柜从柜台后伸过脑袋来，看了看袁香儿的篮子，捻着下颌的一撮胡子，摇头晃脑地说，
“这身皮毛确实少见，就是太小了，若是能养大一些，再剥下皮来。倒可以卖个好价格。”
那只通体银白浑身没有一丝杂毛的雪狼瞪着眼睛，冲他龇牙咧嘴，露出锋利的牙齿。
“哎呦，这莫非还成了精了，能听懂人话？”掌柜的哈哈一笑，“小姑娘，我们这儿也收购皮子，你要不要把这只小狼卖给我，我可以给你十两银子。”
吴婶听到十两银子，惊讶地倒吸了口凉气，连忙推袁香儿的胳膊，
“香儿，快，快卖了，那可是十两银子，你收着将来留着做嫁妆都够用了。”
袁香儿啼笑皆非，拒绝了掌柜的提议，告辞离开。
“你想要做价几何？咱们还可以商量着看看。”掌柜还在她身后追加了一句。
经过了这一出，南河想起了幼年时在人类城镇的经历，兴致低落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伸出两只爪子扒拉着篮子边缘张望，而是默默蜷在篮子里。
“别这个样子，每个人类都不相同，有喜欢你们的，当然也有想要伤害你们的。妖精不是也一样吗？”袁香儿哄着他，“开心点，前面有家烤铺，我请你吃烤羊肉吧？”
肥瘦相间的羊肉，经过碳火的炙烤，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气。这股狼族无法抵御的奇香很快让小南河忘记了不愉快，从篮子里重新钻出来。
袁香儿将一串刚刚烤好的羊肉举在南河眼前，
南河眼睛亮了，直盯着那挂滋啦滋啦冒着油花的羊肉串。
这也太香了。
羊肉是狼最喜欢的食物，何况被人类做得这么好吃，但他又觉得作为一只高贵的天狼，无论如何不应该就着人类的手吃东西，这不是等于被投喂了吗。
“快吃啊，这肉烤得地道，又香又嫩的，你再不吃我可全吃了。”袁香儿自己也吃，一边被烫得直咧咧嘴，一边含糊说话。
南河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抵不住肥美羊肉的诱惑，飞快就着袁香儿手，从竹签上叼下一块羊肉，转头大快朵颐。
一人一狼很快解决了二三十只串。吃得满嘴油光，心满意足。
卖烤串的师父一边烤着肉串一边心疼，“姑娘你恁得这般浪费，这么好的肥羊分给一只畜生吃，也太可惜了。”
“不可惜，不可惜。大叔你不知道，这不是畜生，是我朋友。”袁香儿笑眯眯地看着那只还在埋头同羊肉奋战的小毛茸茸，伸手轻轻顺着他脊背上的柔顺的毛发撸了几把。
有了一起撸串的交情，袁香儿觉得那只别扭的小狼对自己的戒备放下了不少。趁着他吃得开心顺他脊背的毛，他都没有像之前那样一下跳开，只不过呜呜了几声表达不满。
其实还是挺乖的嘛，毕竟是犬科的。袁香儿在心里想着，比起自己曾经养过的一只狸花猫好多了，那只猫祖宗来家里以后，她小心翼翼地哄了个把月，才终于肯在心情好的时候偶尔屈尊降贵地躺平了让自己摸几下。
脊背可以，袁香儿又想得寸进尺地偷袭耳朵，看到小狼忍无可忍地龇着牙，嗷一口张嘴咬过来，才飞快地缩回手。
南河恼怒地瞪着眼前的这个人类，不知道她怎么就如此可恨，动不动伸手来摸自己的耳朵。而且她似乎丝毫也不觉得过分，还在自己面前嘿嘿嘿地笑得那么欢快。
南河看着那个人类白白细细，沾了油脂的手指，不知怎么的，心底突然生起一种想要伸出舌头去舔一舔的冲动。
他被自己这种莫名其妙地想法吓了一跳，举起小爪子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转过身体背对着袁香儿，不肯再吃羊肉了。
天狼族的自愈能力十分惊人，时间不过过去了三两日，袁香儿发现南河断了的后腿就愈合了大半，已经可以勉勉强强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在厨房的地上走一两步了。
叮铃铃一串清脆的铃声，一个装着铜铃的镂空藤球，滚到了小狼的脚边，他警惕地低下头左右看了半天，确定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藤球而并非法器。
“看我发现了什么，我们来玩球吧？来，来，丢回来给我。”袁香儿站在炤台边上冲他招收。
准备着鸡鸭饲料的袁香儿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了一个球。就想着和小毛茸茸玩推球游戏。
愚蠢的人类，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南河不屑地别过头，不搭理她。
他的注意力全在灶上炖着的那一大锅牛骨头汤上。那锅汤里放了牛大骨，已经咕噜咕噜地炖了一整个早上了，香味一丝一缕地从盖子的缝隙里跑出来，主动钻进南河的鼻孔里去。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人类做的食物确实是好吃，就是太麻烦了点。
当然，即使再想吃，他也不可能问出口，面上还要努力维持着不屑一顾的冷淡。只有那条拖在身后的尾巴不耐烦地来回扫动，稍微泄露了他渴望的心情。
袁香儿掀开锅盖，一篷白色的蒸汽带着牛肉的香味升起，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南河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汤差不多了，这个骨头也没啥用了吧。”袁香儿看着那锅牛骨头汤，把里面的牛骨用筷子夹出来，放进了一个盆子里。
随后在南河渴望的目光中，挎着盆子，提上一大桶用剁好菜叶混着剩饭的鸡鸭饲料，向厨房外走去。
南河心里有些疑惑，这几天内，每次有好吃的东西，袁香儿总是第一时间和他一起分享，连吃饭都把他摆在同一张条凳上，他已经下意识地习惯了。这一次是要把食物端到哪里去？
小狼一瘸一拐地慢慢跟了出去，看见那个人类提着木桶，分别给那些鸡窝，鸭舍，鹅棚里分了食物。然后把那盆冒着热气的牛骨头摆在梧桐树下的狗窝前。
院子里那只不要脸面的黑狗欢天喜地地猛冲过来，一边谄媚地拼命摇尾巴，一边把脑袋埋进本来应该属于他的盆子里去。而那个女人肆无忌惮地伸手摸那只黑狗的脑袋和耳朵，还顺着它肥硕的身体，揉搓了好一会。
南河心里涌起一股怒气，他想要一口咬断那只黑狗的脖子，看那个女人还能把本该属于自己的食物分给谁？
啃骨头啃得正欢的黑狗突然感到一股杀气，它抬起头看见那只小小的银狼正在不远处用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自己。
那只是一只小小的幼狼，但从主人带他回来的那一天，小黑就凭借动物的直觉，察觉到了这是一只庞大而恐怖的存在，是自己不能随便招惹的。
它认怂地夹起尾巴，委屈地呜呜两声，把那个自己天天吃饭用的盆子向小狼的方向推了推，表示退让。
谁要用那个脏兮兮的盆子，吃你碰过的东西！南河更怒了。
袁香儿这才发现了跟出来的南河。
“小南怎么出来了，腿还没好，别乱跑。”她把南河提到梧桐树下的石桌上，看见小毛团不愉快地蜷着身体别过脸，才注意到了他和小黑之间的别扭。
“原来你想吃这个牛骨头呀？这个炖得太久已经没味道了，一会师娘会用牛肉汤做牛肉面，还有大块的酱牛肉，我们到时候一起吃那个。”
毛茸茸的小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一点都不想吃牛骨头，可惜那对耷拉下去的毛耳朵，早已经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飞快地竖立了起来，还愉悦地抖了抖，一点不给面子地泄露了他的内心。
袁香儿喂完了鸡鸭，拍了拍围裙，洗净双手，在石桌边上坐下。拿出一叠黄色的符纸和一盒朱红的朱砂，开始练习绘制符箓，这是她每日必做的功课。
南河好奇地趴在桌面上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那个人类白皙的手指握着一只褐色的笔管，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笔沾染了赤红的朱砂，在黄纸上笔走游龙，天地间的灵气似乎伴随着那艳红色线条的走动而一道游动了起来。
轻风徐来，冬日暖阳。
时间缓缓流逝，院子里的小鸡在咕咕地叫唤，厨房里传来师娘搅动锅勺的声音，
袁香儿画得很专注，微风轻轻勾起她细碎的鬓发。
周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寂静了起来。
“请问自然先生在家吗？”
一个女子的声音突兀地在袁香儿身边响起，
袁香儿笔头一顿，惊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个曾经在大门外不敢入内的女妖，不知何时进入了院子中。
锦衣华服，妆容美艳，就那样静悄悄地站在袁香儿身边。

第12章
“我师父不在。”
袁香儿回答的很简洁，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令她十分忌惮。师父虽然离开了多年，但这个家因为留有师傅的气息，还从来没有一只妖魔敢主动靠近这个庭院，更不用说这样悄无声息地闯进来。
院子的大门外的屋檐下，有袁香儿亲手挂上去的八卦镜，贴着驱魔除妖的镇宅符。但这个女人可以在丝毫不惊动自己的情况下进来，足以说明她的道法高强。
“不在吗？那么请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女人说话的时候微微颔首，谦逊有礼。
袁香儿暗自打量着她，见她朱颜秀丽，鬓发纹丝不乱，神色肃穆冷清，一身衣物打扮考究而齐整，举止之间透出良好的礼仪规范，完全像是一位富贵人家的娘子。因为过于类人，又缺失了点活人应有的气息，反而给人带来一种不协调的恐惧感。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你还是先回去吧。”
袁香儿一边说着，一边悄悄退后一步，背在身后的手指暗自扣好一枚符箓。另外一只手摸到桌上弓背炸毛的小狼，把他提起来往后丢，打着手势叫他退到屋内去。
南河滚落在她身后，翻身起来，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如果袁香儿的背后有眼睛，她会发现此刻的小狼眼中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一种面对强敌时渴望挑战的野性。
“我来了好多次，都没有感觉到他的气息。”女人侧着面孔看身边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似乎在回忆些什么，“先生答应过我，封禁五十年，就会亲手放我出来。为什么始终没有来？”
袁香儿眨眨眼，根本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师父离开得非常突然，既没有交代她什么事，也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东西。
艳阳高照的庭院里，突然间就起了大雾，蒸烟腾起暝日月，灰雾弥蒙色气昏，须臾间花木不见，顷刻里人迹难寻。
庭院中的树木枝条失去了往日的形态，扭曲着漆黑的躯干，变得张牙舞爪了起来。它们伸长着尖利的爪牙，蜿蜒向中间区域汇聚。
迷雾之中，只有那个女子苍白的面孔和华美衣裙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清晰可见，她伸出白皙的手臂，抚摸出现在身侧影影倬倬的黑色树枝，
“我一直在这树底下等着，等着先生来解开我的封禁。他为什么没有来？难道他和人类一样，学会了欺诈和蒙骗？”
她说这话的时候，四周无数尖锐的黑色树杈，化为魔爪铺天盖地向袁香儿的方向扑来。
袁香儿骈剑指，祭一道金光神咒符，口中念颂有声，“天地玄宗，万气本源，金光速现，降魔除妖，急急如律令！”
黄符凌空，金光灿灿，现出一位金甲神灵的虚影，那位神灵三目四臂，手持金阙神镜，怒目生嗔，威风凛凛。
他举臂托起那面灵光宝镜，镜面中一道金光射出，劈开浓雾，那些鬼魅般的黑色树影无处遁行，在金光扫过之时化为黑烟消散。
金光打在那个妖魔身上，女子光洁的肌肤在金光照耀下晃动，她神色冰冷地看着袁香儿，似乎对此毫无畏惧。
她那涂了口脂的樱桃小嘴缓缓向着脸颊的四个方向裂变，诡异地扭曲开合，从中吐出腥红的蛇信。秋水般的眼睛上下同时多出两对眼睑，而身体的下半部化成了肉白色的蛇尾。
蛇尾盘旋萦绕，人首高举凌空，六只眼睛齐开，在浓雾中六束白光扫射过来。
空中那个金甲神的虚像，在乱扫的白光中逐渐变淡，最终消失无踪。
袁香儿转身就跑，她能够瞬发的指诀和符箓显然对付不住这个妖魔。而大型的阵法和符咒需要准备的时间。
虽然这些年她也有略微修习炼体养气的功夫，但近身搏斗非她所长，肯定不是这只形态狰狞的大妖怪的对手，还是逃跑来得实际些。
尤其是对方的原型还是袁香儿最讨厌的爬行类冷血动物，那条粗大的肉白色尾巴光看就令她生理性厌恶，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里还没跑出两步，突然却发现那只她以为早就跑远了的小狼竟然还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正龇着牙伏底身体，一副随时准备冲上去的模样。
而那覆盖着鳞甲的巨大蛇尾已经卷水摇天地扫过来了。
袁香儿心里暗骂了一声，脚下拐了个弯，伸手一捞把那只小狼捞在自己怀里，同时反手给自己匆忙加持了一道天帐护身符。
只因顿了这么一瞬，那只粗大的蛇尾已经扫到她身上。护身符嗡一声撑开一道金色的屏障，袁香儿只觉一股巨力袭来，天旋地转，滚噜噜噜滚到一边。她晕头转向地爬起身来，察觉到临时加在身上护符的灵光已经被撞碎消失。
匆忙低头看了看抱在怀里的小毛球，总算他还没有大碍，倒是自己的手臂火辣辣的疼，翻过来一看，不知时候蹭破了皮，看上去血淋淋的一片。
袁香儿来不及骂那只不听话的小狼，抬手先祭出一道神凤符，一只火凤赤红的小巧身影从符箓中脱离显现，张口喷出灼热的明火，逼退气势汹汹盘桓而来的蛇妖。
此刻的南河挂在袁香儿的手臂上，低头看着那只把自己护在怀里的手。
那只手本来白皙又漂亮，喜欢动不动就伸过来揉自己一把。那灵巧又柔软的手指翻来转去，就能变出香味奇特的食物。若是持上法器却又能够驱使出力量强大的法咒。
自己曾经无数次想过要将它们咬断撕碎，吞进肚子里去。
但这一刻，这手上鲜血淋漓，细细的手指因为疼痛而伸不直了，揽着自己微微颤抖。他知道人类的术法强大，但肉体却脆弱得很，是随便挠一把都可能没命的生物。
愚蠢的人类，自己这样脆弱却毫无自知之明，竟然蠢到想用这么弱小的肉体来保护他？
南河盯着那些红色的血珠看，心底涌上一股戾气，这个人类是我看中的食物，要吃只有我能吃，别的妖怪凭什么弄伤她？
袁香儿知道自己能召唤出来的火凤体积太小，能够实施有效攻击的时间很短。
而这已经是自己目前能够瞬发的最强攻击型法术了。她最好是趁着火凤没消失的当口继续跑，只是后院有师娘，周边都是邻里，自己一跑这只蛇妖万一闹腾起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就在这样危机的时刻，那只不听话的小狼，趁她没留意一出溜又从她的手臂间溜了下去。
小小毛团一落地，身影似乎就变大了一圈。
袁香儿揉了揉眼睛，眼前白色的小狼像是充了气的气球一般，转瞬间越变越大，从巴掌大小的一团，变成猎犬般大小，及至小牛犊似的块头，最终宛如一只雄狮一般。
厚实的脊背挡在袁香儿的身前，抖了抖威风凛凛的银白毛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狼嚎。
那只来势汹汹的盘蛇停下了肆无忌惮的攻击，尾部防守性地盘旋成一团，直立起六只眼睛的人首，有些忌惮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银白色天狼。
“天狼族？天狼族不是早在百年前举族飞升灵界了？这个世竟然还有天狼的存在。”女妖清凌凌的声音在迷雾间回转，“曾经自视甚高的天狼，竟也有甘为人族走犬的一天，真是令人唏嘘啊。”
“放屁，这个人类是我的食物，我先吃了你这条蛇，再吃她也来得及。”天狼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但说出来的话还带点年少的稚气。
“那你怎么不过来？看你的腿行动不便，是受了伤吧？”
蛇妖的六只眼睛眯成一条缝隙，细细的蛇信从口中吐出来又瞬间吸回去，一股绿色的雾气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弥漫。
南河似乎不惧那毒气，凌空扑向巨蛇，一口咬住那只蛇妖，蛇妖粗壮的尾部瞬间缠绕上来，紧紧缠住他的身躯。一狼一蛇翻滚缠斗，扬起漫天沙尘。
袁香儿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狼蛇之间的缠斗她看得清清楚楚。
南河的后腿依旧无力，所以他用利爪和尖牙死死咬住蛇妖，不让她脱离自己身边。那只蛇妖也很显然明白了这一点，拼命勒紧他的身躯，想要迫使他松手，以便拉开有利于自己的战斗距离。
我必须赶快做点什么。袁香儿着急地想。

第13章
此时的袁香儿虽然脱离了战斗得以腾出手来，但南河同蛇妖过度紧密地缠斗在一起，她不论施展任何攻击，都会同时伤到他们两个。
蛇妖布满肉色鳞片的身躯一圈一圈紧紧缠绕在南河的身上，把那身自己精心养了这么多天，好容易养出点光泽的银色毛发勒地凌乱不堪。
袁香儿知道南河腹部的伤有多重，更清楚他断了的腿完全还没好。
但那只巨大的天狼，一脚踩住蛇妖的脑袋，死死咬住她的后脖颈。一狼一蛇彼此掐住对方的要害，完全是一种拼谁先死的打法。
袁香儿的心都楸紧了，虽然活了两辈子，但事实上家境优越的她并没有经历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大风大浪。但是此刻，她知道不是自己可以慌的时候。
师父不知仙踪何处，南河身负重伤，师娘非道门中人。如今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人，反而应该由她立起来，成为他人的依靠。
袁香儿摸索到掉落在地面的符笔朱砂，努力使自己镇静。随后屏气凝神，开始在地面上绘制一个图案极其繁复的阵法。
此阵法的全称为太上净明束魔阵，是她见过师父余摇使用过的极少数阵法之一，深知此阵法施展出来的威力极其强大。
如今的袁香儿并没有十分的把握完成这个难度极高的阵法。
太上净明阵不仅对布阵者的法力和经验要求很高，更因为阵法过于繁复而导致容错率极小。但这个法阵却是她能想到的最适合眼下情况使用，并且最有把握制服蛇妖的法阵。
不允许出错，也没有时间失败。
袁香儿深吸了两口气，沉静心神，提笔沾染朱砂，赤红的线条在地面上流转成型，她一颗不安的心随着符笔运转，阵法初成，而逐渐平静下来。
就在她身边不远之处，腾蛇斗凶狼，黑沙走石，妖气冲天。而袁香儿仿佛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周身的灵力和笔尖一点朱砂连成一线，沟通天地灵气，渐成神鬼之阵。
收笔成阵之时，她用负伤的左手掐剑诀点在阵眼，红色的血液流入阵中，绘制在十二地支方位的符文顷刻间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灵活游动。
法阵内外三套同心圆阴阳倒错，正反转动，华光一闪而过，束魔阵的图文隐没痕迹，在土地上消失无踪。
袁香儿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脱离，方才感到周身的灵力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全身脱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连握着符笔的手臂都微微颤抖，几乎连那只轻飘飘的笔杆都拿不住了。
我这也未免太没用了点吧。袁香儿在心中唾弃自己。当年师父施展此阵，写意自在，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连气都不带喘的。哪里像是自己这样，画完一个阵图就差点送掉半条命。
袁香儿唯一接触过的真正玄门之人，只有自己的师父余摇，因而一切行为考核皆以余摇为标准。至于这个世间号称玄门正宗的洞玄教，清一教等等门派，她也不过是耳闻，阅读过这些门派流传出来的一些典籍罢了，根本不知道寻常修仙门派的术法程度如何。
她却是不晓得，今日之事，若是有任何一位玄门中人在场旁观，都会吃惊地合不拢嘴。
以区区十六岁的年纪，一不摆香案，二不斋戒祷告，甚至没借助任何法宝灵器，只在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内，却能独力完成以难度著称的太上净明束魔阵。这就是玄学第一大派的洞玄教，也不敢妄言自己有这样天赋奇才的弟子。
不过不论怎么说，眼下这位天赋奇才的袁香儿还处于十分狼狈的状态。
她现在几乎一点力气都使不出，只想坐在地上好好歇一歇，但她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或者说根本还没正式开始。
袁香儿勉强自己站起身，
“小南，到我这里来。”她冲着南河喊。
虽然战斗剧烈，但南河还是留意到了袁香儿之前藏身在远处的动作，猜想到她必定在地面绘制了能够协助自己克敌的阵法。
这个人类绘制符阵的威力南河曾经领教过，犹豫了一瞬间，他使出全力拖着蛇妖，尽量向袁香儿的方向滚去。
袁香儿屏气凝神，心中紧张。两只大妖掀起腾腾浓雾，翻滚而来。而袁香儿面前的土地平平无奇，空无一物。
近了，更近了！
银色的狼鬃飞舞，冰冷的蛇鳞寒光闪动，彼此纠缠着的两只大妖，身躯终于压上了那块夯土。
刹那间飞沙汹涌，黄沙扑了袁香儿一脸，沙尘之中亮起了冲天的红芒。
片刻之后，地动山摇的动静终于平歇，漫天沙尘缓缓落下。
刚刚还空无一物的地面上，赫然显现一圈道法威严的法阵，红色的细细符文宛如活动的铁索来回穿行，将两只强横的大妖紧紧捆束在阵法中。
“卑鄙，你陷害我？果然，你们人类都是一样的卑劣，恶毒，无耻之徒！”
被红色符文捆束在阵法中的蛇妖失去彬彬有礼的模样，吐着蛇信，六只眼睛现出竖瞳，破口大骂。她两只手撑在地上，拼命想要撑起身体，然而细细的红色符文光华流转，勒紧她的身躯，一点点将她强迫压在地上。
袁香儿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卑鄙无耻，你是一条蛇想把我吞下去，我作为不同物种，别说设阵抓住你，就算把你剁成几段炖汤喝了，都不算什么过分的事。当然这种半人形的妖魔，对她来说抓来炖汤喝还是不太可能的。
袁香儿眼看见成功制服蛇妖，心中终于松了一大口气。巨大的阵法束住了敌人，同样也捆住了南河。
南河一身银白的毛发早已在先前的战斗中被血液染得处处鲜红，即便他安静地被束缚在阵法中，没有流露出什么痛苦的神情，袁香儿依旧十分担心。
所谓太上净明束魔阵，是在阵图内以十二地支方位形成十二道威力强大的束魔链，捆束住陷入阵法的一切妖魔。也是袁香儿目前唯一学会的，能够通过控制局部阵法，释放出南河而依旧捕获敌人的阵法。
袁香儿小心控制法阵，紧紧收缩束缚蛇妖的咒文，迫使她松开缠绕在南河身上的身躯。然后松开捆束住南河的符文，一点点把自己的小狼放出来。
就在最后一道符文松开，南河抖了抖毛发准备起身的时候，因为阵法有所松动而微微能够抬头的蛇妖突然抬起头，张大了她开裂的嘴，冲着袁香儿喷出一大股浓郁的绿色气体。
这种气体饱含着高浓度的蛇毒，即便是南河这样肉体天生强大的妖魔，在浓雾中战斗得久了，都觉得体内翻江倒海得难受。何况是袁香儿这样脆弱的人类之躯。
南河直起身体脸上刚刚现出怒色，袁香儿转头看去，面上的笑容还未曾褪下，那团浓雾已经扑到了她的眼前。
时间在那一瞬间突然变慢了。
周围的一切在袁香儿的眼中仿佛成为放慢了数十倍的电影镜头，绿色的毒气如同云朵一般慢慢地变化着形状，南河漂亮的毛发在空中缓缓起伏。
袁香儿的左眼前方出现了一只小小的青色小鱼。
小鱼灵活地在空中游动，它转了一个圈，便一分为二，成为一红一黑两只鱼。两只小鱼首尾相连，再转一圈，化为一阴一阳的双鱼八卦阵。圆阵生成一个透明的护罩，把袁香儿整个人笼罩其中。护罩挡住了无孔不入的绿色毒雾，使它们消散在空气中。
“双鱼八卦阵，这是自然先生独有的双鱼八卦阵，你，你怎么会这个？”被彻底捆束动弹不得的蛇妖惊讶不已，红色的符文交错勒住她的面孔，把她按在地上，都不能阻止她说出心中的诧异。
袁香儿心里的惊讶一点都不比她少。师父当年不告而别，没给她留下任何只言片语，也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法器信物——至少，她曾经是这样认为。
想不到师父竟然在自己的眼睛里，留下了这样守护着她的阵法。
袁香儿抬起手，轻触了一下自己的左眼。
她突然想起师父给她演示这个双鱼八卦阵的时刻。想起师父消失前的那一天，摸着她的头说得那些话。在那个正午时分，窃脂趴在梧桐树上，犀渠潜在脚边，师父蹲在她的面前，凝望她的眼睛，使她陷入梦境。在那个梦里她听着海浪涛声，看见了一只畅游在海天之间的大鱼。这些年来，她的眼睛偶有不适之感，让她养成了揉眼睛的习惯……
当时年幼，她不曾留意过的种种细节此刻一一浮现到了眼前。
原来师父不曾不告而别，他给自己留了这样重要的东西。袁香儿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摸过眼睛的手，感到眼眶潮湿了。
当年，师父到底是为何离开这里，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这么多年不曾回来呢？

第14章
“我的天。这是怎么啦？”
云娘从厨房匆匆忙忙赶出来，面对着凌乱不堪，硝烟弥散的庭院，吃惊地捂住了嘴。
战斗之初，蛇妖释放出的浓雾形成了独特的结界，在浓雾笼罩的范围内战斗得再惊天动地，迷雾之外的人既听不见动静，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最多只看得见灰蒙蒙的一片雾气。
因而直到蛇妖被束魔阵制服之后，浓雾散去，厨房中的云娘才听见了院子中的响动声，慌忙赶出来看情况。
“呃，”袁香儿无从说起，“刚刚出现了一条大蛇。”
捆在阵法中动弹不得的蛇妖云娘看不见，她只看见了坐在地上灰头土脸的袁香儿，和刚刚变幻回小狼模样的南河。
“蛇？”云娘看到南河一身的血迹，心里着急，“那小南身上的伤是被蛇咬的？这可怎么办？”
她伸手想要把小南河抱起来。
南河甩了甩脑袋，避开她的手，慢慢走到了坐在地上的袁香儿身边。
袁香儿因为脱力，一时爬不起身，稀罕地看见自己养了好几天的小狼，慢腾腾走过来，蹬了几下爬上她的腿，在她的膝弯里找了个位置，蜷起身体睡了下去。
南河在战斗中吸入了太多的毒气，此刻毒火攻上来，脑袋昏昏沉沉的，下意识地找到一个让他放心的角落睡上一觉。他迷迷糊糊摸到一个带着温度又似乎有些熟悉的地方，很快陷入了沉睡之中。
“对了，家里有蛇药，你们等着，我马上拿过来。”云娘拍了一下手，转身飞快往屋里走。
可是，那只狗子是有这么大的吗？
走了没几步，云娘脑海里晃过了这个奇怪的念头，但因为急着取蛇药，她很快把这个问题跳过了。
南河虽然恢复了幼狼的模样，但体积比起之前明显大上了不少，趴在袁香儿腿上白绒绒的一大团，袁香儿轻轻摇晃陷入沉睡的他，怎么摇晃都不醒。
“小南？你怎么了？”
“它中了我的毒，人间的蛇药是无效的。只有我这里有特效药。”被捆束在阵法中的蛇妖昂起脖子，用恳求的目光看着袁香儿，“如果你放开我，我就把解药给你。”
“你先把解药给我，我再考虑要不要放了你。”袁香儿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是做好需要拉锯一番，讨价还价才能拿到解药。
但一个小小瓷瓶已经从蛇妖那边咕噜噜滚了出来，袁香儿小心的打开了，发现里面装着半瓶气味清香的黑褐色小药丸。
“此药能解天下百毒，你给他吃一颗，他很快就能醒来了。不过他是天狼族，血脉强大，就算不吃药，自己也能好。”
蛇妖不仅爽快地给出解药，还把家底都给交代了，露出了一脸“药给你了快把我放了”的表情。
袁香儿不知道该说她是单纯还是傻。她突然理解了这些不谙世事的妖族在人间走动之后，为什么总是把“无耻的人类”这种话挂在嘴边了。
美丽的容貌，强大的能力，单纯不设防的心，确实是不适合在人类世界行走。
……
南河在睡梦中依稀听见了雨声和女性细碎的说话声。
他睡在一个既温热又柔软的地方，有一只手掌顺着他的脊背，正在一下下地梳理着他后背的毛发。
那手指深入他繁密的毛发里，温柔地分开凝结了的毛发，抚摸着他的肌肤，时而用柔软的指腹轻梳，时而用有力的指节按压，每一下都能恰到好处地挠到了他的痒处。这样的舒适让南河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年幼的他和兄弟姐妹们一道挤在温暖的巢穴里睡觉，母亲也时常这样挨个为他们梳理毛发。
这种感觉太令他眷念，睡梦中的南河隐约感到不安，自己已经失去那样的日子很多年了。
如今，他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天狼，孤独又寂寞地在昏暗的森林中穿行了上百年。像这样的雨夜，他应该独自蜷缩在冰冷潮湿的石洞中，戒备着敌人的追杀才对。
为什么能这么地舒适温暖？
即便在梦境中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也不太愿意醒来，他在梦中抬起脖颈，那里皮肤堆积，毛发密集，是自己最容易不舒服的地方。果然那体贴的手指就立刻挠到了脖子底下，好像带着魔力一样，舒服地让他想呻吟几声，把自己的肚皮露出来。
南河一下睁开了眼睛！
屋外哗啦啦下着冬雨，他不在森林，而是依旧在人类的屋子内，躺在那个雌性盘坐着的腿上。那个女人一边煮着茶，一边用手指轻轻挠着他的脖子。而自己刚刚在梦里竟然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想要将自己最脆弱的肚子翻出来，任凭她抚摸。
袁香儿伸手将一杯煮好的茶摆在端坐在地上的蛇妖面前。
蛇妖所坐着的地面绘制了一个四柱天罗阵，用来限制她的行动。而她也早已变幻回人形，端端正正地安静坐在那个囚禁自己的阵法中心。
她伸手接起袁香儿递来的茶盏，右手二指捏盏沿，一指轻托盏底，左手举袖遮面，侧身在广袖的遮挡下，将香茗一饮而尽。放下茶盏，伸出青葱般的两根手指在茶盏边的地面上点了点，以示感谢。
这会，她不再是狰狞疯狂的样子，而是成为袁香儿初见时那副疏冷美艳的模样。一套标准的品茗动作做下来，比袁香儿这个人类还更像人族。
“刚才不好意思，我叫虺螣（hui teng），你可以叫我阿螣就好。”虺螣礼貌地自我介绍。
这个世间大部分的妖魔都有一种慕强的心里，不论大小，只要你光明正大地将他们彻底打趴下，他们基本都会用一种尊敬仰慕地态度对待你。
“所以，你到底和我师父有什么仇怨。”袁香儿好奇地问，她对师父余摇的了解实在太少，难得来了一位师父的旧识，虽然是敌人，但她也想通过这只蛇妖了解到一点有关师父的信息。
“五十年前，我犯了点小错事，先生教训了我一通，把我封在一个罐子里，压在荒山中的一座凉亭下。”蛇妖回忆起封印自己的余摇，不仅没有流露出不满的情绪，甚至还带着点尊敬和向往。
“他答应过我，只要五十年，就解除我的封禁，让我一圆自己的心愿。可是我遵守着和他的约定，一直等呀等，终于等到过了五十年的时间，但自然先生却一直没有来。”说到这里的虺螣，面孔上出现了愤愤不平的神色。
四柱天罗阵的虚影在空中闪过几道电流，提醒着她不能妄动。
“你刚刚是说多少年前的事？”袁香儿问。
“整整五十年前，亭边的老梅树花开花谢了五十回，我闲极无聊，一年年地数过。”
“师父答应你五十年放你出来，现在正好五十年，你不是已经出来了吗？”袁香儿奇怪地说。
“可是，先生说五十年解我封禁，我为了守约，一直在那里等着他亲自来解封。”
“师父说的是五十年后放你出来，只要你出来了，不管他人去没去，都不算是他违约。”袁香儿给这位死脑经的妖魔捋顺主要逻辑，“也许他老人家法力高深，当初贴的符箓就只有五十年的效用呢？”
虺螣歪了歪脑袋，似乎在左右思考袁香儿所说信息的正确性。
她们这里正说着话，睡在自己膝盖上柔柔顺顺任凭自己撸毛的小南河突然醒了过来，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惊吓，猛得从袁香儿膝上一跃而起，一脸慌乱地看了袁香儿片刻，自己小跑到靠窗的角落里蹲着，双耳折了下来，带上了种极为明显的粉色，问他也不说话，只肯用屁股对着袁香儿。
袁香儿专业撸毛多年，自认为练就了一身出神入化的撸毛技术。不论是怎么样傲娇的毛茸茸，只要在自己手下撸上个五分钟，没有一只不是开始服服帖帖地哼哼。今日想不到老司机也有失手的时候。
她看着墙角里只肯用尾巴对着自己的傲娇小王子，心里充满了挫败感。
真想把他一把抓过来，按在地上，这样那样肆意妄为地揉搓一遍。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乖乖自己躺平了，让我尽情撸一把银白色的毛绒绒啊。袁香儿恨得牙痒痒。

第15章
“啊，这个栗子酥真是好吃，好怀念人类的食物。”虺螣举止优雅地吃罢茶水点心，侃侃说起往事。
她喝了袁香儿几杯茶，就开始自然而然地熟捻了起来，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还是人家的阶下囚。
“你应该知道的吧？”虺螣说，“自从人间界灵气日渐稀薄，妖魔们或是举族飞升，或是另劈灵界，渐渐的许多曾经的伙伴就不再在此世间出现了。”
“但在这诸多灵界之中，譬如狐族所居之青丘，我族所在之中山，鬼物汇聚之酆都等，因地缘和人界毗邻相接，久居其中的妖魔依旧喜欢时常到人间玩耍……”
虺螣咋一看十分清冷矜贵，事实上却很爱说话，很快就说起了五十年前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些往事。
那时候，虺螣初从故土溜到人间，一时被人世的繁华热闹迷花了眼，流连忘返了起来。
用她的话来说，为了在人间节省灵力，方便行走，她将自己变化为一位容貌普通，平平无奇的少女。
袁香儿看了眼坐在对面那位有着闭月羞花之貌的美艳女子，心里知道要把妖魔们说的话打一个折扣来听。
据虺螣口中诉说，在某一个清风朗月的夜晚，她这位平平无奇的少女来到一座破旧贫瘠的宅院外，透过院墙的孔洞，看见了一位在月色下苦读的书生。
那位李姓的才子容貌清隽，温文尔雅，和虺螣一路所见的农夫大不相同，令小蛇精一时动了春心。于是勾引出一段才子佳人，月下逢狐的桥段来。
“不能吧？”袁香儿没想到自己能听见这么古典的狗血故事，她几乎能猜到虺螣所要面临的结局，“所以你不仅以身相许，还倒贴金山银山，全力帮扶那个穷小子发家致富，功成名就去了？”
“穷小子什么的有关系吗？”虺螣用一副很奇怪的表情看着袁香儿，“人类的钱财对我们妖族没有任何意义，我管他穷还是不穷呢？”
袁香儿举茶壶给她添茶，对这种人妖之恋有些好奇，“那你图的是什么？”
虺螣云鬓高挽，脖颈白皙，举止端庄优雅，实际上口中说的话却全然不是人话。
“当然是图他的容貌，馋他的身子呀。”她很理所当然地说道。
袁香儿差点把手中的茶水失手打翻了，如果不是来至现代社会，还真的会被这位想法独特的蛇精给吓着，
“所以后来呢？”
“后来我就天天缠着他，他当然也很喜欢我，夜夜都和我在一起。我们真的过了一段很开心的时候。”虺螣回忆起往事，不善于流露表情的面孔上也微微带了点笑意，“可惜的是，虽然我每天都很快乐，但他似乎总能有许多不开心的事，我一直想让他和从前一样开心起来，终究是没有做到。”
在故事的最初，那位李生也只不过是心烦食物不足，衣物寒碜，住宅破旧。
这些对虺螣来说都是举手抬足就能解决的小事，她当然也乐于让自己心上人高兴。
“郎君郎君，你看我找到了什么？”虺螣带着李生在人迹全无的草塚下挖出了一坛子的铜币。
李生高兴地把她举起来，在空中转着圈，“啊螣，你真好，总给我带来好运。能与卿卿相知相守，乃是我李生这辈子的福气，我们永远都在一起，白首不分离。”
看见自己心爱的人高兴，虺螣心里也觉得高兴，草长莺飞，周围的一切都在眼前快乐地不停旋转。
白首不分离是什么意思？虺螣心里想，
反正我的头也不会白，是不是说我和郎君永远不分离？
幕天席地的，两人滚进荒草丛中，虺螣拿出浑身系数盘他，快乐的声音肆无忌惮，将野草压低了一片又一片。
但随着时日的渐长，李生的苦恼却变得越来越多。好在对虺螣来说也还不算难事，蛇族本就有旺宅之力，哪怕她不刻意而为，只是在李生的家里住着，李家也一日比一日兴旺。
眼看着李生的衣物越来越考究，往来的朋友非富即贵，宅子也从最初的茅屋变得雕梁画栋了起来。但不知为什么李生反而对虺螣越来越不满意。时常说她不够端庄，不通世故，帮不上自己的忙。
于是虺螣开始学习人类的礼仪，模仿人类的举动，她也尽量让自己少说点话，回避家中的下人，以免让自己的心上人不高兴。
“郎君请了夫子来家里教我，我学了很多人类的东西，像是插花呀，茶道呀，这些事情其实还挺有趣。我一直学得很开心。可惜那些女夫子们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总是气鼓鼓地走了。李郎说是我太过顽劣所至，可是我真的并没有怎么捣乱呀？我甚至都没有盘到她们身上去过一次。”虺螣颦起眉尖思索了一会，展了展衣袖，“你看看我，是不是学得很像？”
“你这只是壳子像，里子一点不像，你明明是妖，又何必勉强自己做人。”袁香儿打击她，“就你这个说话方式，那些读圣贤书的老学究听到了只怕要疯。我猜那位李先生最后也只敢把你藏在院子里。”
虺螣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你的那只小狼，估计连尾巴都收不回去，所以才不得已用狼形在人间活动的吧？”
蹲在窗边的南河一下转过身来，龇牙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以人形在人间界活动最为节省灵力，伤势恢复得也会更快。但人类的身体远远不如兽形灵活，而那个女人又总喜欢对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动手动脚，如果化为人形……
想到自己变为人形逃跑不及，被这个女人按在地上揉耳朵摸尾巴的画面，南河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抖了抖自己的小耳朵。
袁香儿伸手把别扭的小狼捞过来，不顾他四肢挣扎，将他一把按在自己身边的垫子上，给他摆了个小碟，从茶点中捻出一块栗子糕放在他眼前。
小狼似乎愣了愣，不搭理地转过头去。
袁香儿又在碟子上添了块玫瑰火饼，看着小狼悄悄瞥了两眼，最终还是没有动静，于是又添了一颗桂花糖。
闹情绪的白毛团子别扭了半天，总算伸出粉粉的小舌头，飞快地把那颗糖一下卷进口中。他吃完糖，舔了舔嘴，顺便把那栗子糕和玫瑰火饼一起吃了。
袁香儿洗了一个茶盏，用滚水来回冲烫了两遍，倒上一杯清茶放在茶托里推到南河面前。
南河闻了闻那散发着淡淡茶香的一欧清茗，感到喉咙确实有些渴，又忍不住舔着喝光了。
吃了别人的点心又喝了别人的茶水，自然就不好意思再跑回去，只好按捺着性子，乖乖坐在袁香儿身边的垫子上听蛇妖讲故事。
故事很快到了尾声，终于有一天，李生恢复了从前的温柔，他抱着虺螣，轻吻她的脖颈，对她小意殷勤。
事后握着她的手，一脸痛苦地对她说，“阿螣，如今我什么都有了，只缺一个孩子。为了你我之情，我蹉跎至今，无奈传宗接代终究是人伦大事，家慈那里逼得又紧，纵然我心中千万般不愿，也只得迎娶高家的小姐为妻。要委屈你做妾，我的心中也是难受得厉害，但你放心，不过是个名分而已，你我之间还是和从前一样，我必不负你。”
南河听到这里十分吃惊，插嘴问道，“他既然已经和你在一起，又怎么还能够再娶妻子？”
虺螣嗤笑了一声，“小天狼，他们人类和你们天狼族可不一样。一个人同时拥有三四个伴侣都是常事，人族的王甚至还能同时拥有成百上千位伴侣呢。”
从小生活在严格遵守一夫一妻制度种族中的南河感到不可思议。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身边的袁香儿好几眼，难怪她随便就敢摸我的耳朵，原来她们可以同时有好几位伴侣，并，并不需要慎重的。
莫名背了黑锅地袁香儿完全没想到这一茬，看见身边的毛茸茸抬头频频张望自己，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顺便揉了揉他的耳朵根部，把他摸得炸了毛。
“那位李生就真的娶了新的妻子，以你为妾吗？”袁香儿没留意炸毛的小狼，她的注意力被狗血故事给吸引了。
“李郎想要的东西，我从来没有不同意过。说以当他说想要新的妻子，我自然也是同意了。”虺螣有些迷茫，“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一直很不开心。于是我悄悄守在迎亲的道路上，看见大红花轿来了，看见李郎笑盈盈穿着喜服去迎他们。他根本就不像他说得那样无奈痛苦。我突然又不想同意了，就在草丛中化做一条大蛇，想把他们全吓回去。”
“那后来呢？”袁香儿和南河齐齐开口问道。
“想不到李郎对我早有防备，他早早请了好几位道法高明的术士混在迎亲的队伍中，便是为了克制我。我当时十分生气，化出原形，很是闹腾了一通。”
袁香儿想起她刚刚在自己院子里“闹腾”的模样，知道她这个闹腾一通可未必像她说得这样轻松写意。
妖魔率性，单纯，但没有人类的是非观和价值观，并且拥有恐怖的力量，时常在人间掀起腥风血雨。
因而才有了那么多斩妖除魔的故事流传下来。实际上细述根源，也未必都能分得清谁对谁错。
只能说脆弱的人类，不适合同如此强大的存在混居在同一个世界。袁香儿心中想到，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道循环，才使得人间界灵力日渐稀薄，人妖两隔，各自相安。
“因为我闹得有些厉害，最后惊动了路过的自然先生。先生施展神通将我封印进了一个罐子中，当时我心中不服，同他争辩。先生劝我说，只要我愿意安心在这个罐子里待上五十年，他就放我出来。到时候我若是还想和李郎在一起，他也不再管束。”虺螣摸了摸自己如云的美鬓，青春的容颜，“我想着五十年也不过是转眼间的事，于是我就安心地数了五十次花开花落。”

第16章
“这么说，你是打算回去找那位李郎君？”袁香儿说。
“当然，我心里十分想念他。”虺螣似乎已经忘记了当年和那位郎君之间“小小的”不愉快，心里只挂念着曾经的那份美好。
袁香儿看了她一眼，有些欲言又止。五十年的时间，对妖魔来说可能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对于人类基本就是黄童到白叟的一生。
或许是寿命过于漫长，妖魔的记性时常是浅淡而具有选择性的，对于时间的观念也十分淡薄。当初袁香儿来到这个院子两年，窃脂还会时常以为她是昨天才到小娃娃。
“那么，你还记你们当年居住的地方吗？”
虺螣果然被问住了，
“糟糕，我不记得了。”她惊慌地思索了片刻，“我只记得那个镇子上有两条交汇在一起的河流，河流边上有一座河神庙。庙的屋顶上有一个金灿灿的宝葫芦。”
“这个地方我知道，好像是两河镇，离此地不远。”袁香儿想了想，“如果是两河镇的话，我可以陪你去一趟。”
第二日一早，袁香儿收拾东西，准备前往毗邻阙丘镇的两河镇。
一个白色的毛团子一瘸一拐地跟到了门口，
“小南也想要一起去吗？”袁香儿弯腰蹲了下来。
男性低沉的嗓音突然响起，只说了一句话，“你自己不是这只蛇的对手。”
南河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但他极少开口说话，以至于袁香儿都没法把这么个大提琴般的嗓音同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联系在一起。
他说的话很简洁冷淡，实际上却是对这只蛇妖不太放心。
袁香儿很快捕捉到了来至南河的那一点别扭的关心，心情愉悦地把平时出门用的提蓝垫得软软的，将小南河抱起来，放了进去。
虺螣化为一条手指粗细的小蛇，盘在一个小小的竹笼里，为了防止她暴起伤人，袁香儿在笼口贴了封禁的符箓，把竹笼一并放在篮子中。
和云娘告辞的时候，云娘看见了，吃惊地说：“哎呀，哪里来的小蛇，怎么去两河镇还带着这个？”
出了大门外，袁香儿急忙提起虺螣所在的笼子，用口型小声地问，“你没有隐秘身形的吗？”
“什么还要隐去身形？”虺螣在笼子里立起小小蛇头，同时张开六只眼睛，“你看我变得这么像，基本和人间的蛇一模一样，没必要再隐形了吧？”
“不准同时现出六只眼睛，不不，一只也是不可以的，只能是左右两只。对，就这样。你要再变出三只眼睛我就把笼子盖起来。”
……
来往阙丘和两河镇的车马很多，袁香儿交了五个大钱，搭乘上了一辆运柴草的牛车。
昨夜刚刚下过一场大雨，气温骤降，地面上的水渍结成了薄冰，车轮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道路两侧的树木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坐在摇晃的牛车上，看着那些飞驰倒退的树干，袁香儿突然想起当年趴在师父的背上，一路顺着绿荫林道来到阙丘镇时的情形。
“阿螣，你说你五十年前就遇到我师父了？”袁香儿突然发现这个故事中不对劲的地方，“那时候我师父长什么样？”
“先生乃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容貌当然也是一等一的好，会弁如星，青竹玉映，世无其二，令人见之忘俗……”虺螣说到余摇一脸敬仰。
原来师父五十年前，就和如今一个模样了，袁香儿心中既诧异又钦佩，或许师父已经修炼到了生道合一，达到了长生久视，全性葆真的大能境界。
只可惜师娘却是一位不能修道的普通人，袁香儿细细回想，突然想起师娘这么多年来，容貌似乎也并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前些日子寻到镇上的那位周姓士绅，也曾说过师娘的外貌和二十年前的样子一般无二。
牛车摇晃了一路，来两河镇。
或许是五十年来城镇的变化太大，虺螣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曾经住过的那座豪华宅院。
“我当时独居后院，甚少同外人接触。只记得所住之处雕梁画栋，轩昂壮丽，占据了大半条街的位置。”虺螣看着似曾相识的街道这样说到。
她只知道自己的郎君姓李，连个全名都不晓得。五十年前，一个李姓的年轻人，在少的信息要在人口密集的城镇中找出一个人来，几乎是大海捞针，无从找起。
走累了的袁香儿坐进一家茶楼歇脚。在二楼的雅座上点了一壶龙井几碟点心，把南河和虺螣的笼子一起摆在了桌面上，让他们也透透气。
茶楼场地的一角搭着个台子，一位年过花甲的说书先生穿着长衫，怀抱一架三弦，正在台上有声有色地说着段子。
巧得是这位说书先生，说得正是五十年前虺螣和李生之间的故事。原来当年此事曾在当地闹得沸沸扬扬，便有文人墨客依据传说，添笔润色，写出了《李生遇蛇》的说书段子，至今还被本地居民所津津乐道。
只见那位先生摇动琴弦，弦音百转千回，如诉如泣，一下拉住了全场的注意力。
“却说那李生，自娶了蛇妻之后，家业那是一日比一日的兴旺。当年谁人不知，就门外这条紫石街，从街头打着马走上一刻钟，都还出不了李宅的范围。那宅院之内奇花异石，娇奴美婢，金砖铺就地面，白银锻为山石，绫罗裹上枝头，红蜡充作柴禾。主人端得大方，夜夜笙歌，大宴宾客。真个是泼天的富贵，享不尽的荣华。”
“若能有这般的荣华富贵受着，别说娶一位蛇妻，便是那狐妻，鬼妻，我也一并娶了！”台下的一名大汉听到兴奋处，一拍桌子出声应和。
“听说那位蛇妻，长得天仙一般的模样，只要见上一眼，就能勾得男人的魂魄，到底是也不是啊？”另有人起哄。
对于这些听书的普通人来说，艳情故事，最吸引他们的还是故事中的这个艳字。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慢慢道来。”说书人摇头晃脑地说道着，“那位螣娘子被李生哄着，养在后院，轻易不许旁人得见。是以这偌大的两河镇见过她真容之人寥寥无几。老生不才，年幼之时，倒是有幸一窥仙颜。”
头发斑白的老先生说起了自己童年的往事，还微微透着点得意：“当年老生不过十岁顽童，嬉闹蹴鞠之时将一个藤球踢进了李宅的后院，心里舍不得，翻过墙头去寻。将将从墙上下来，便听见一个女子的笑声远远传来，于是我寻着笑声悄悄摸寻过去，只看见院中架着一个秋千架，一位青衣女子坐在那秋千上，正高高地荡上天空，发出一连串铃儿般的笑声。老生当年还是稚童，虽只瞥见那位娘子一眼，也就再也忘不了啦。”
“你这个老穷酸，娘子到底长啥样，你倒是快说呀你。”场下的人急了。
说书人叹了口气，拉动三弦，曲乐悠悠，凄婉绮丽，伴随着曲调唱了起来，
“杨柳腰身芙蓉面，新月峨眉点绛唇，盈盈秋水目有情，缈缈绫罗体生香，人间哪寻冰雪样，敢是仙子降凡尘。”
现场听书之人听着这句说书人肺腑之中吟出来的打油诗，都不免在脑海中勾想出五十年前那位佳人的模样，发出啧啧惊叹之声。
连袁香儿和南河都被这位老者抑扬顿挫地说书方式吸引住了，忍不住扶着雅间的凭栏往下看。
虺螣在笼中盘着尾巴直起头颅，连连点头，“没错，说得很对。我就是这么漂亮。”
“可叹是人间不足，欲壑难平，那位李生得了这般如花美眷，泼天富贵，却还不甚满足。又想博个功名前程，却已经受不了那寒窗苦读的辛劳。于是打起前高侍郎高家大小姐的主意。捧着金山银山上门前去求娶，还要哄着那位螣娘子做妾。”
台下又是一阵唏嘘议论之声，
有人道：“螣娘子一山野精魅，又没有三媒六聘，不过是夜奔私会，无媒苟合，做妾也是应该。”
也有穷酸的书生自己代入了故事之中，故作痴情地道，“若是有这样一位美貌佳人，能为我红袖添香，匡助资斧，供小生进学苦读，那小生必不负她如此情谊。”
台上琴音转急，嘈嘈切切，有如珠玉落盘，擂鼓齐鸣，故事转入最为高潮的时段。
“想那李生高头大马，志得意满，迎娶新娘之际。突然间路边刮来一阵怪风，只见飞沙走石，狂风乱卷，昏暗中一对灯笼举在空中，摇摇而至，及至近前，却原是一只盘山大蛇的两只眼睛，那大蛇张开血盆大口，一股腥风刮起，掀翻了花轿人马，只见那新娘滚落了轿，新郎掉下了马，一时间好好的一支迎亲队伍人仰马翻，哭爹喊娘。客官们却道这是为何？原是那蛇妻打翻了醋坛，心有不甘，现出原形前来搅合。”
听到这里，本来还嚷嚷着要娶蛇妻的几个男子都不免后背生寒，缩了缩脖颈。
“那李生和蛇妻相处多时，十分清楚妻子的底细。早已重金寻得数位高功法师，乔装打扮潜在迎亲的队伍中。防备得就是这个时刻。一时间金光符咒，宝器凌空，都要擒这蛇妖。谁知那螣娘子道行高深，凶性大发，法师们拿她不下，只杀得紫石街上，血流成河，屋毁房榻，却可奈何。如今在街尾，还留有一道三丈深的石坑，便是那时蛇妖一尾巴甩出来的痕迹，故而被称之为落蛇坑。幸得当年一位有道高人，行脚经过，这才施展大神通，降服了那只蛇妖。否则两河镇如今是否还存在这世间，都未可知，未可知矣。”
说书人收住琴音呀呀唱了一段悲歌，复又叹息，“当时螣娘子被法师制住，化为一条莹莹小蛇盘在地上，尤自抬着头不住望着那李生，可叹那李生无情无义，只忙着搀扶侍郎家的新妻子，哪里还顾得着蛇妖旧人。由得那位法师将蛇妖携了远去，自此之后世间再无蛇妻之说。”
“那位娘子最后如何？”
“蛇娘子如何已无人知晓。不过那故事中的李生却是咱们镇上之人，他的结局诸位想必也都知晓，就无需小生多言了。只有一句话送于诸君，善恶到头终有报，黄粱一梦皆须了。咱们人活一世还是少做那忘恩负义之事为妙。”
说书人叹了个结局，放下三弦拿了个拖盘出来，下场子寻打赏，“今日这《李生遇蛇记》就为客官们伺候到这里，若是诸位觉得有些听头，还请慷慨赏赐一二。”
经过袁香儿楼下之时，袁香儿伸手从栏杆上丢下几个大钱，笑盈盈地问道，“先生，我是从外地来的。听了着这个故事十分有趣，想和您打听一下，那位故事中的李生是何许人物，如今可还活着。”
周围众人哄笑起来，“活着呢，活得好得很，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说书人收起那几个大钱，因笑道，“小娘子别听这几个泼皮混说。那李生自赶走了蛇妻，娶了高小姐之后，自以为很快就能仗着岳父青云直上了。谁知人算不若天算，那位高侍郎早在京都犯了事，急需大量的金钱填那官司的无底洞，方才把家里的小姐嫁给他这位土财主。也不过是图李生家的钱财罢了。”
“可怜那李生倾尽家财，终究也没能保住岳父的官职。这夫妻两个，一个是文弱书生，一位是金贵小姐，双双不通庶务，又顾着面子放不下排场，剩下的那点钱财，须臾间好似那雪山消弭，不知不觉就不见了踪迹。这般磋磨了几年，日子每况愈下，夫妻之间整日相互打骂，到底也没留下个孩子。年老之后无人奉养，沦为街边乞丐，倒也可悲可叹。所以我们这里民间固有说法，蛇乃是保家仙，寻常在庭院中见到，都不可伤之吓之，若是恭敬供奉，能保家宅兴旺，伤之性命，破家散财。这位李生却是不信邪，终有此报，怨不得谁。”
身边有那好事之人，伸着脖子喊到：“小娘子若是想见那李生的模样，现在推开窗户，看看街对面睡在泥潭里的那位就是。”
袁香儿依言推开窗。
冬日午时，阳光有些晃眼。
一个老乞丐坐在街对面的墙角晒太阳，鸡皮鹤发，满身污秽，颤巍巍地伸出干瘦的手指抓挠身上的虱子。像是这冬季里即将腐朽的枯木，终会随着冰雪消融一道烂进泥地里，被世人所遗忘。
此刻，就在他的不远处，隔着街道上川流往来的人群，静静站着一个女子，莲脸嫩，体红香，宛转蛾眉，春华正好。
“这是谁啊？”
“哪家的娘子，好像不曾见过？”
“我们镇上竟然有这般漂亮的美人么？”
“轻声些，仔细唐突了佳人。”
路过的行人低声议论，年轻的后生们都忍不住频频打量，悄悄羞红了自己的脸。
袁香儿急忙转头看桌上的竹笼，不知什么时候笼上的符箓脱落，笼门大开，里面的小蛇早已不知所踪。
阿螣听不见身边的那些议论，如若无人地静立在街头，滞目凝望。
她这一眼，穿过纷扰人群，穿过数十年的光阴，有了一种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的恍惚。
不知人间岁月为何物的小小妖魔，总于尝到了那一点人生苦短，譬如朝露的酸涩之意。
“你，你是阿螣？”坐在泥地里的老乞丐抖着手，眯上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兴奋起来，他拄着拐杖勉强爬起身，颤颤巍巍地分开人群，蹒跚着向前扑过来。
“阿螣，我的阿螣，你终于回来了，我在等你，这些年我一直等着你。当年仙师就曾说过，我定能活着等到再见你的那一日，先生果然没有骗我，没有骗我……”
阿螣后退了两步，带着点奇怪的表情看着那个颤抖着向自己蹒跚走来的人类，那人的头顶只剩三两根稀松的白发，皮肤干枯松弛，满面色斑沉积，带着一身的腐臭味，用掉没了牙的嘴呼喊自己的名字。
一个被挤到的路人不耐烦地推了乞丐一把，“臭乞丐，阿什么螣。几十年了还整天阿螣，阿螣的做你的春秋大梦。”
乞丐扑在地上，又颠颠地爬将起来，抬头一看，空落落的街口只有一束灼眼的阳光照着，光束里的飞尘轻轻舞动，仿佛嘲笑着不知所谓的他，哪里还见得着什么美貌佳人，梦里蛇妻。
坐车回去的时候，化为人形的阿螣静静坐在车上，屈臂搭着车沿，回首一直凝望着两河镇的方向。
袁香儿看着她那一截白皙的脖颈和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孔，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安慰这位和自己不同种族的朋友，“阿螣，你还是很舍不得那位李……郎君吗？”
阿螣转过头来看了她片刻，轻轻摇头，“若我恋慕的是郎君本人，无论他化为如何老朽的模样，我都应对他见之欣喜。如今看来，我不过爱慕他的皮囊而已。幸得先生洞察世事，点化于我，我方知自己心中之所求。”
车行渐疾，寒风刮得脸上的肌肤生疼。
袁香儿把毛茸茸的小狼捞到自己膝盖上，解下自己的斗篷倒过来穿，将小狼和自己一起拢在大毛绒斗篷里。
“这样暖和点。”她说。
南河的小脑袋挣扎着从斗篷中钻出来，
“你，你的生命也这么短吗？”那个好听的男低音再度响起。
“对啊，人类的生命就这么短。”袁香儿望着天边连绵的山顶上渐渐往下掉的夕阳，“在你们看来，就好像蜉蝣一般。早上出生，晚上就死了。但好在我们人类自己一般不会这么觉得，还觉得人生挺漫长的，烦恼很多，快乐的事也很多。”
南河的声音就不再响起了，袁香儿借着斗篷的遮蔽，悄悄在他的背上肆意妄为地撸了好几把，他都一反常态的没有躲避。
蓬松松的，真是太好摸了呀。要是每天都能这么乖就好了，袁香儿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什么譬如朝露，反正我现在还朝着呢，不用去想暮的事情。
回到阙丘镇的时候，已经是昏黄时候，袁香儿抱着小狼，正要推开院门，跟在身后的阿螣却停下了脚步，
“我就不进去了，搅扰多时，承蒙不弃，来日再来拜谢。”
她叉着手，微微弯腰行了一礼。

第17章
热闹的集市上，袁香儿穿行在人群中，采买一些师娘交代购买的生活用品。
南河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迈着小短腿跟在袁香儿身边慢慢地走着。到了人多的地方，袁香儿怕他被挤散了，把他捞起来，挂在胳膊弯上。
“南河，你说阿滕是回她的家乡去了，还是依旧留在人间界呢？她那种性格实在太容易吃亏了，真让我有点担心。”
袁香儿一边说着，一边在猪肉摊子上挑拣。
“老板，切一刀条肉，要肥瘦相间带着皮的，劳烦给片成薄片。”她指着自己挑好的肉。
“好嘞，小娘子放心，这就给您切好的。”屠夫将手中的杀猪刀在磨刀石上霍霍两下，动作麻利地切下了一条肉。
肉摊的边上挨着卖家禽的摊子，几笼待宰的鸡鸭挤在一起，聒噪个不停。再过去是羊肉摊，挂着两个新鲜带血的羊头，另有卖狗肉的，卖冻鱼的，不一而足。屠夫们霍霍的磨刀声和家畜的各种鸣叫混杂出了人类集市的热火朝天。
“那条蛇很强。”南河突然开口，随后补充了一句，“强者自有天地，弱者无从选择，本是世间法则。”
“你的意思是阿滕很强大，所以才有单纯的资格？”袁香儿伸手摸了摸小狼蓬松松的脑袋，“哎呀，原来我们小南还挺会说话的。想想还真是这样，她如果只是一个普通女孩，这样的性子早被人欺负得连渣都不剩了。”
袁香儿每摸一下，那小山尖尖一般的毛耳朵，就紧张地颤一颤，很快从白绒毛里透出了一股可疑的嫩粉色。
等个切肉的功夫，袁香儿一会摸摸脑袋，一会揉揉脖子，还把那充满弹力的小肉垫翻开来磋磨。
南河紧紧绷着身体，忍耐着把利爪缩起来，竟然没有咬人也没有逃跑。
不知是什么缘故，最近几天南河突然变得温顺了许多，虽然还是不太亲近，但至少不像从前那样龇牙咧嘴，充满戒备。袁香儿伸手撸毛，他最多也只是逃跑，很少再伸爪子挠人，也不会突然回头给你一口。
袁香儿因此心情大好，觉得自己下一步很有希望能把脸埋进银白色的毛团子里，肆意妄为地吸小狼。
回去的时候，袁香儿拐进一家杂货铺子，取回一把自己早先定做的圆柄小毛刷。
“这是用猪鬃做的，我特意交代他们用软毛，应该挺舒服的，你试试看。”
她先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试，确定软硬程度正好，才在南河的脊背上顺着毛发好好地梳了几下。
这是一柄专门用来梳动物毛发的小梳子，以她多年撸毛的经验，只要梳子合适，手法得当，没有一只有毛的动物会不喜欢享受梳毛的时刻。那种略微有些粗犷又不失柔软的毛梳，细细密密地刮过皮肤的感觉，能让最傲娇的小猫都缴械投降。
可惜南河没有像袁香儿想象中那样露出享受的表情。
他有些愣愣地盯着那柄猪鬃长柄圆刷，“这是，做给我的？”
等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他只把脑袋别向了一边，耳朵沮丧地耷拉了下来。
“怎么了？”袁香儿奇怪地问，“或许你一开始会有些不习惯，等以后多给你梳几次，你肯定会很喜欢的。”
快到家的时候，天空又下起了小雨。
“最近怎么老下雨。”袁香儿抱着南河，拔腿向家里跑去。
绕过街口，远远地看得见院子的大门外站着一个手持紫竹伞的女子背影，云娘正站在门槛处同她说话。
那女子云鬓高挽，锦绣罗裙，向着云娘微微弯腰行礼，之后朝天狼山方向离开。
袁香儿一路跑着冲到门口，“师娘，我回来了。”
“哎呀，看你淋的这一身。”云娘撑伞把他们接进屋去，“厨房里烧了热水，一会去洗洗。仔细别着凉了。”
“师娘，刚刚那是谁啊？”袁香儿把南河放在檐栏的地板上。
“对了，说是你的朋友呢，名字叫阿滕。她说之前得到过夫君和你的帮助。因此特意送了一些谢礼来。我留她也不进屋。”云娘提了提手上刚刚收到的一个竹蓝子。
“是阿滕？”袁香儿又惊又喜地追出院门，举目向远处张望。青山雨雾，野径深处，天狼山脚下那个持着竹伞的窈窕背影已经走远，渐渐消失在山腰的薄雾里。
院子中，云娘蹲在南河面前，正在揭开提蓝上盖着的树叶，青绿色的篮子里面满满摆着一篮子粗粗的松茸，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巴。
“哎呀，真是太客气了，这么新鲜，像是从山里刚摘下来的一样呢。”云娘高兴地说道。
南河凑过脑袋来看了看。
“是松茸呢，这个炖肉汤可香了。”袁香儿捡起一根肥肥胖胖的松茸，在南河的鼻子上点了点，“南河，阿滕她还记得回来看我们。”
南河动了动鼻头，想象不出这样的“蘑菇”能有什么好吃的地方。
袁香儿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屋里出来。
屋外的雨已经下得很大了，雨珠哗啦哗啦地从屋檐上往下掉，形成一道亮晶晶的雨帘。冬天的雨很冷，院子里积着来不及排泄的雨水。一群黄色的小鸡仔，想跟着妈妈跳到吊脚檐栏上避雨，却因为短腿而够不着，一个个扑腾着小翅膀干着急。
南河站在雨中，正飞速地一口一个把毛茸茸的小鸡叼着甩上去。上去了的小鸡在地面上滚一滚，很快追到因为害怕而远远躲在一旁的鸡妈妈身边，没上去的叽叽喳喳往南河身边凑。这些出生没多久的小家伙，已经忘记了天性中对狼的恐惧，它们如果泡一场冬雨，只怕活不过今天晚上。
袁香儿跑过去从檐栏上伸手帮着把小鸡们往上扒拉。最后把湿漉漉的南河抓上来。
她将自己脖子上的毛巾摘下，罩在南河的头顶上，迅速把他擦成一个乱糟糟的毛团子。
“小南最近真的好乖啊。”袁香儿把湿了的毛团子带回屋里，“身上的伤口确定都好了吗？给我看一下吧？”
南河自从恢复了行动能力，就不再同意袁香儿把他翻过来，处理肚皮上的伤口，袁香儿觉得十分遗憾。
果然那团白色的小球一听见这句话，就迅速地压底身体，戒备起来。
“已经好了。”
他只蹦出四个字，又冷又硬，袁香儿却无端从中听出了一种窘迫无措。
“那我给你洗个热水澡吧？你看你这都淋湿了。”袁香儿说。
小狼更按捺不住了，窜起身体就要向外跑，被袁香儿眼疾手快地捏住后脖子，
“别跑，别跑，开玩笑的。我就给你擦擦，我保证不乱动。”
袁香儿打来一木盆热乎乎的水，先用湿毛巾给小狼洗洗脸，擦擦耳朵，再把他沾了泥水的白色小爪子抬起来，放进热水中，掰开肉垫的缝隙，细致地里外清洗一遍。
趁着他慢慢放松身体的时候，袁香儿提起他的脖颈哗啦一声把整只小狼放进了那个小木盆里。
“行啦，行啦，这样才洗得干净。天气这么冷，你又一身的泥。好好泡一下热水多好。”
被哄骗了的小狼，委委屈屈地蹲在热水盆里，紧张地并着四肢，不高兴地甩了甩尾巴。
袁香儿拿一个木勺勺起热水，一点点地从他脖颈上往下浇，搓着他湿透了的毛发，规规矩矩地把浑身僵硬的小狼洗干净了，这一次倒是没有捣乱。
洗净又擦干了的小狼，银色的毛发纤细柔软，泛发出一种月华般漂亮的色泽。
屋外是哗啦啦下着的冬雨，暖烘烘的屋子里袁香儿用新买的毛梳一下下给南河梳着毛发。
“我的伤已经全好了。”南河突然这样说。
袁香儿沉迷在一片银白的美色中不可自拔，没有留心到他的言外之意，随后回了句，“嗯，我知道啊，所以才敢给你洗澡的嘛。原来小南的毛发洗干净了，这么漂亮啊。”
南河就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雨一直下了大半夜。袁香儿裹在棉被里睡得很香。
床边上有一张四方的小柜，上面垫着软垫，是南河睡觉的地方。刚来的时候南河伤得很重，袁香儿不放心，把他的窝摆在自己的床边，后来习惯了也就一直没有移动。
南河蜷在那个软垫上，听着屋外的雨声。他的身体内有一股躁动，一下一下地抽动着他的血脉，提醒着他离骸期的即将到来。
作为一只天狼，血脉的力量告诉他，离骸期到来之前，他需要经历大量的战斗，强健自己的筋骨，锤炼自己的意志。
他必须回到天狼山，捕猎那些强大的妖兽，咬断他们的脖颈，吞噬他们的血肉，服下他们的内丹，用大量的灵气一次次地淬炼自己的身体，才能够平安渡过艰险又痛苦的离骸期。
而不是躺在这样软和舒服的地方，消磨自己的时光。
离骸期是象征着幼小的天狼蜕变为强大成狼的过程，随着身体和灵脉一系列的蜕变和脱胎换骨，天狼会进入一个极为不稳定的痛苦时期。这个时期的幼狼本来应该待在族群中，被家人很好地守护着。可惜这个世间只剩下了他一只天狼，他已经没有同伴和家人，必须自己为自己捕获更充足的能量，准备好隐秘而安全的巢穴，独自度过这个天狼族最为关键又最为凶险的时期。
应该走了，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人类。不用和她告别，就在这个下雨的夜里悄悄的走。
窗外雨声伶仃冷彻，微微的天光照在那个人类女孩的脸上，她的肌肤光泽，嘴角微翘着，似乎睡梦中都有什么令她开心的事。
看着那张面孔，南河突然想起了在天狼山上见过的一种花，那种花总是朝着太阳，开得灼热而欢快，把整片山坡都披上一层金灿灿的色彩。
有时候，他即使只是从昏暗的丛林中望到一眼那片耀眼的金黄，都能让自己的心情愉悦起来。
南河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酸。已经有一百年，还是两百年，他一直是孤零零一个，披云戴月，荒山野径，独行在幽暗的丛林间。直到遇见了眼前这个人类。
幼年的时候，他曾经被恶毒的人类抓获，那些人类想将他变为供人类驱使的奴仆。他那时誓死抵抗，并深深厌恶着人类。
但如今，经过了这些日子的相处，南河当然也明白了袁香儿对自己并没有恶意，相反地她温柔地治好了自己的伤，给自己舒适的垫子和香喷喷的食物，把自己抱在怀里逛热闹的集市……
虽然她对自己很好，但南河觉得自己可能始终无法讨她的欢心，他既不能让袁香儿随意地搓自己的耳朵和尾巴，也无法像那只不知羞耻的黑犬一般，不顾脸面地翻出肚皮给她揉搓。
甚至还要在接受了她这么多的照顾之后，在今夜不告而别。
她肯定会很生气。
但总比她醒来之后，因为不同意而施展阵法和自己战斗来得好一些。南河心里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面临和她决裂的局面。
等自己离开之后，她可能会去找一只她时常挂在嘴边的兔子精，或是其它毛发更为漂亮的动物，契为使徒。
南河沮丧地想着，她会耐心地对待那种乖巧柔顺的兔子，摸他的耳朵和脖颈，给他煮香喷喷的食物，用那个做给自己的毛刷给他刷毛，然后会想果然还是兔子比那只狼听话，最后很快地把自己忘了。
他一再地告诉自己要走了，但脚像被黏住了一般，怎么也动不了。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月华透了进来，洒在屋子的地面上，斗转星移，玉兔西沉，旭日东升。又换朝阳透过纸窗，照在了袁香儿的脸颊上。
袁香儿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屋子的地面上停着一只十分漂亮的大型狼犬。
虽然可能还没有完全成年，但那身躯的线条流畅漂亮，四肢紧实有力，银白的毛发暗华流转，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南……南河，小南？”
“我要走了。”那只狼发出了和小南河一模一样的声音。
“走，去哪里？”袁香儿还处于刚睡醒的混沌状态。
银白的天狼闭上嘴，把眼眸垂了下去。
“不是，小南你……”袁香儿从炕上下来，蹲在南河面前，犹豫了一下，说出了一直在心里反复过好多遍的话，“我一直想和你说，你能不能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使徒？”
天狼默默地退后了两步，轻轻别过头。
他的步伐轻盈，肌肉的流线在行动中带动起来，有一种野性的美，是一只在丛林中纵横驰骋的强大精灵。
袁香儿心里很舍不得，但其实她已经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做为一个理性的现代人，她其实知道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喜好，束缚他人的自由。
何况对方还是一位和自己一样有着智慧情商的强大生灵，是袁香儿心中早已认可的和自己地位平等的朋友。
袁香儿抬起手，摸了摸南河变高了的脑袋，好在那里的毛发还是一样的柔软。
“行吧，那我送你一程。”

第18章
袁香儿的家在阙丘镇的最南面，背靠着连绵不绝的天狼山脉，再往南已无人烟。
顺着泥泞的羊肠小道，袁香儿慢慢往山里走去，她的身侧默默跟着一只行罕见的银狼。
走到森林的路口，再往前是更为幽深的原始森林，也是妖精时常出没的地界。
袁香儿停下脚步，撅起了嘴，伸手摸了摸那对软乎乎的毛耳朵，心里酸溜溜地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这一身的好皮毛也不知道都便宜了谁。
她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回去吧，给你自由了。”
直到听见了这句话，南河才确定袁香儿是真的愿意让他离开。
当初，自己伤重难支，她就是从这个路口把自己背出灵界，背进了人类世界。
那时候，他灵力枯竭，双腿折断，被装在竹篓里，几乎满心绝望。他觉得这个人类一定会趁着自己最为虚弱的时候，强制他签上奴隶契约，从此将自己当做奴仆肆意驱使。
但想象中的痛苦和屈辱一直没有到来，他又被送回了这里。
这时候南河甚至觉得，如果袁香儿此时此地施展法术，强制他结契，他也许会不忍心反抗。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个人只是轻轻松松对他说，“回去吧。”
银色的天狼钻进丛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站在山路上拼命向自己挥手：“小心些，别再受伤了，如果有事，再回来找我。”
她的身后是色彩斑斓的人类世界。那是一个由温柔和卑劣，善良和残忍交织出来的世界。
喧哗，热闹，有一个温暖的垫子。
南河转回头，银色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
……
院子里，
袁香儿站在檐栏边上劈柴，她双脚站定，抡起利斧，干净利落地将一截木材劈成两半。
平日里蹲在檐栏的地板上看她劈柴的那小小的一团不见了，竟然就使得院子空落了许多。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劈柴。
“怎么一口气劈这么多柴？看你这满头的汗。”路过的云娘喊住了她，掏出怀中丝帕给她擦汗。
“趁今天没下雨，多劈一些，晒干了好收进柴房里。”袁香儿把小脸伸过去，让师娘帮着自己把满脸的汗都擦了。
师娘的帕子是天青色的，角落里绣着一副鱼戏莲叶图，一条蓝色的小鱼活灵活现，游戏花间，十分雅致。
“香儿，小南去哪里了？我做了酱大骨，正想叫它来尝尝，到处找不见它。”云娘问。
袁香儿顿了顿，捡起一截木柴摆在柴墩上，“他跑了，回山里去了。”
斧子啪嗒将柴劈成两半，她又捡起一根摆了上去。
“哎呀，这就跑了吗？我还以为会一直留在我们家呢。”云娘站在边上看了一会，想起小姑娘进进出出都带着那只小狗子，知道她心里舍不得，
“香儿，你要是喜欢白色的狗子，师娘再去集市上给你买一只好了。也正好和家里的小黑凑成一对。”
小黑听见有人提它的名字，撒着腿跑过来，欢快地拼命摇尾巴。小黑这几天很开心，自从那只狼崽子不见了，院子又成了它的天下。
“不用的，谢谢师娘。”袁香儿勉强冲着师娘笑了笑，一脸的委屈就差没崛起小嘴了。
浑身银白，没有一丝杂色。毛发又浓又密，摸在手里柔柔顺顺的。银丝溜溜指缝间滑走，脖颈处短短的绒毛却又有一丝扎人，留给指腹刺刺痒痒的感受，这样美貌好吸的狗子去哪里买？
当初放手放得有多爽快，如今心里就有多憋屈。
“要是舍不得呢，你就多去山里找一找，没准还能找回来。”云娘在她身边找了个木桩坐了下来，“师娘小的时候，也养过一只小鱼。他搁浅在了海滩上，被我发现了，带回家里养在我院子中的水缸里。”
“我特别喜欢他，每天进学之前，我都要先趴在水缸边上和他说一会话，那只小鱼好像特别有灵气，每次我去看他，他就会顶开水面上的浮萍，露出他那个圆溜溜的小脑袋来。有时候，我趁他不注意，就偷偷在他那个脑袋上亲一下。把他吓得溜回水底去，甩我一脸子的水。”
云娘白皙的手指支着下颌，回忆起童年往事，岁月似乎特别眷顾她，几乎在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苍老的痕迹。
袁香儿放下斧子，揉着手臂听住了。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院子就那么小，我找了许多地方，问了所有家里的下人，都没人知道他的去向。”云娘把视线投向天边，青山之外还有缥缈云霞，
“那后来呢？就找不到了吗？”袁香儿忍不住问道。
“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让他就这样跑了。”云娘笑了，“师娘我那时候还年轻，脾气很大。找不到他我就去海边找。在他当初搁浅的地方，天天冲着大海数落他忘恩负义，不告而别，毫无礼数，无情无义。终于有一天，海面上又出现了那个圆圆的小脑袋，灰溜溜地看着我。”
“于是我哈哈大笑地把他装在盆子里，抱回家去了。”云娘站起身，捻着帕子搓了搓袁香儿的脑袋，转身进屋去了。
“还能这样的吗？”袁香儿听了故事，心情好了一些。云娘养的那只小鱼显然是只妖精，或许因为喜欢云娘，最后又回到她的身边。
云娘还只是一个普通人呢。
自己应该也有机会，遇到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的小妖精，而不用喊打喊杀地把他们强制软禁在身旁。
袁香儿拾起散落一地劈好的柴，整齐地交错垒在空地上，等着它们在太阳下晒得干透了，再收进角落里的柴房里去。
正弯腰捡着，突然看见劈柴的墩子上趴着一只穿着衣服的长脖子鸡。小小的身体，穿着一件小小的长袍，脚下是一双小巧的登云靴，衣领的上方却是一条长长的鸡脖子，正死乞白赖地贴上木桩上等砍头。
这不是自己小时候，经常出现在家里的那只砍头鸡吗？
“怎么会是你？”袁香儿又惊又喜，把那只鸡从墩子上抱起来。惹得他发出一连串咕咕咕的叫声。
袁香儿装了一碟炒香了松子，摆在那只远道而来的小妖精面前，又给他端了一杯茶水。
看见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树墩前，从袖子里伸出人类模样的小手，端起茶杯喝水，捡着碟子里的松子吃。
“谢，谢谢……咕咕咕。”
这还是袁香儿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袁香儿笑眯眯地问他。
“他……他们都说，你在这里。”
这是一只灵智还没有完全开化的妖精，他还不擅长顺畅地用人类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但却走了这么远的路来找自己玩耍。袁香儿到了阙丘这么久，连自己的家人都不曾来看望过她，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老家里的人呢。
“那你就住在我这里，做我的使徒好不好？”她带着期待问道。
那只正双手捧着热乎乎茶杯喝茶的鸡呆住了，眼珠子朝不同方向来回转了转，突然咻地一声消失不见，茶杯从空中掉落下来，在草地上滚了一滚。
袁香儿看着那个掉落在地上的茶杯，不甘心地捡了起来，重新倒了一杯子水，就着水面看了看自己的倒影，是因为自己长得没有师娘那样美貌，所以不但小狼不愿意留在自己身边，连小鸡都不愿意的吗？
视线的余光里，那只砍头鸡又悄悄摸回了树墩边上，伸两只小手将碟子里的松子扒拉进自己怀里，然后捂着衣服偷偷摸摸地溜走了。
冬季的田野是黑褐色的，看不见什么新鲜的绿色。
袁香儿蹲在田埂边上，用一只胡萝卜勾搭荒草丛中的一只野兔子，
“喂喂，你愿意做我的使徒吗？”她提着胡萝卜绿色的枝叶，摇晃着那只橙红色的萝卜。
不出意外地，那只野兔惊慌失措蹬着后腿逃走了。
那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野兔而已。
“连普通的兔子都诱惑不了。估计是这根萝卜不好。”
袁香儿拍拍屁股站起来，自己啃了口胡萝卜，嘴里咔呲咔呲的，明明挺脆也挺甜的嘛。
“我以为只有兔子吃萝卜，原来你们人类也吃萝卜的吗？”一个细声细气地声音从头顶上的树冠中响起。
树枝上轻轻巧巧地坐着一位少年，锦绣罗衫拥轻裘，脚蹬金缕靴，一头黑褐色的长发，用红绳细细编了，总束在头顶，垂落下一根油亮的长长发辫来，像是那个富贵人家中被照顾得十分精致的少爷。他的头顶两侧顶着一对棕褐色的猫耳朵，和袁香儿说话的语气十分娴熟。
“你是？”袁香儿想不起来有认识这样的小少年。
那位少年按了一下树枝，灵巧地从数米高的树枝上翻身下来，轻轻落在地上的时候化为了一只小小的山猫。
“刚刚才见过面，你居然这么快就把我忘了？人类的记性都是这么差的吗？”那只小猫开口指责。
袁香儿终于想了起来，七年前，自己“刚刚”见过这只小山猫。还差点死在他父亲的利爪下，幸好师父及时赶到，施展双鱼阵救下了自己。
“原来是你啊，这么这么多年一点都没长大呢，还这么小小的一只？”
“胡说，我今年三百岁，比你大多了，什么叫小小的一只？”

第19章
“你这样就三百岁了？”袁香儿稀罕地在小猫的面前蹲下身，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明明乳毛都还没有褪干净，这样小小的一只，居然就三百岁了。妖精的世界还真是神奇。
小奶猫冲她喵喵叫了两声，表示抗议。
奶声奶气的，怪可爱的。
“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又到这里来玩了，小心别再被陷阱抓住了。”袁香儿问他。
“我叫乌圆，上次那只是个意外。”
袁香儿在心里噗呲笑了一声，乌圆，这么圆滚滚的名字确定不是小名吗？
“我听见了，你在找使徒。如果你愿意……咳……我可以勉强当你的使徒。”小猫挺直了胸膛，表示自己已经很成熟，可堪大任。
袁香儿想要使徒许久，一直没能成功，这会突然从天上掉下一块馅饼直接砸到脑袋上，让她有些不敢置信。
虽然对方只是一只连猎人的陷阱都无法自己挣脱的小奶猫，但毕竟是第一个愿意成为自己使徒的小妖精，不免令袁香儿又惊又喜。
“你？你是说，愿意做我的使徒？”
她向那只小猫伸出手掌，乌圆迟疑了一下，伸出小脚踩上她的掌心。
袁香儿把那只小猫捧在眼前，和自己的视线平行。
“乌圆，你确定知道使徒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啊，父亲说过，就是有些妖族无聊的时候，陪人类玩几十年的小游戏。”
“……”
只是玩几十年的小游戏么？
袁香儿托着小猫走在回家的路上。
“父亲说人类既凶恶，又狡猾，十分恐怖，一直不让我到人间来玩耍。其实我觉得也还好，人类看多了也没有那么可怕。”这只从家里溜出来的小山猫三句不离父亲。
“你父亲知道你又溜出来了吗？他同意你来人间界了？”
“父亲当然不知道，他在睡觉，否则我也溜不出来。”
袁香儿开始担心如果自己契了这位使徒，家里可能随时会扑进来一位愤怒的父亲。她还深刻地记得七年前那位一言不发，就扑出来想将自己吞进肚子里的大妖。
“不过没事的，父亲大人平时不睡觉，一睡就要睡上一甲子，等他醒来的时候，我早就玩回去了。不会被发现的。”
乌圆急忙打消了她的顾虑。他喜欢来人间玩耍，又有点害怕，想在一个能让自己信赖的人身边落脚。
“哈哈，这样啊，你还是先跟我回家看看吧。”
一人一猫边说着话边回到了家。
云娘恰巧回来，正站在院门外，低头看着门前。
“香儿，香儿，你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院门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张树叶，树叶上放着一对黑乎乎的毛爪子，以及一小堆乱七八糟的各种蘑菇。
“这个是？是熊掌呀。”云娘吃惊地掩着嘴，“倒是精贵的东西，只是到底是谁这样送来，也不说一声。”
熊掌还带血，十分新鲜，蘑菇却不是每一种都能吃。袁香儿在附近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痕迹。
“有狼的味道。”乌圆跳上她的肩头，在她耳边悄悄说。
袁香儿拨开那一处草丛，发现了一个沾着血的爪印。她抬起头向着爪印所朝着的方向望去，那里只有巍巍青山，羊肠小道，山腰间云雾缭绕，没有看见心中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哪来的小猫呀，香儿你又找了只小猫回来。”云娘和袁香儿并肩走进院子，边走边逗她肩上停着的乌圆，“小猫，要喝牛乳吗？一会给你新鲜的牛乳。”
乌圆喵喵喵了几声，表示很喜欢。
“他的名字叫乌圆。”袁香儿伸手摸了摸小猫的后背。
“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云娘也伸手过去摸摸，小猫还算乖巧，并不怎么怕生，“中午煮小鱼干闷豆腐给你吃，庆祝乌圆来我们家。”
午饭过后，肚皮吃得圆滚滚的小山猫，摸着肚子瘫在袁香儿房间的炕桌上，
“人类的食物真是太好吃了，人类也很亲切，并不像父亲说的那样凶狠残酷。”
袁香儿用一根狗尾巴草逗他，看他伸出小毛爪子四处扑腾觉得十分好玩。
“你见过几个人类了？就觉得人类很亲切？”
“见过你呀，你把我从夹子里放出来，所以是好人。刚刚那位娘子，会煮好吃的小鱼干，肯定也是好人。之前路上有一个小胖子拿石头砸我，被我挠花了脸，就哭着跑了。所以人类不是好人就是哭包，没什么好怕的。”
乌圆忙着扑草，一不小心说了实话。
袁香儿哈哈大笑，原来这只小猫从山里出来，一共就接触过自己和云娘两三个人类。难怪他如今不怎么害怕人。
“这是什么？”乌圆从炕上窜到炕头边的案桌上，那里摆着一个软软的垫子，“看起来好像很软，我睡这里吗？”
“抱歉，这是别人的，不能给你睡。”袁香儿把那个垫子拿起来，在手里轻轻摸一下，“我另外给你做一个新的。”
“好吧。”乌圆伸有些嫌弃地看了眼那个别的妖精睡过的垫子，“要比这个还软，我还要一个磨爪子的架子。”
“行啊。给你盖个猫别墅，有剑麻柱，猫爬架，秋千吊子，再加上四五个猫洞，茅厕单独设置，床保证柔软舒适。”袁香儿一口承诺，搭猫窝她很拿手，“只要你愿意做我的使徒，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袁香儿觉得自己有些像是诱拐小朋友的怪阿姨。
不过如今在古代，地价便宜，自己住得有天有地有庭院，手头又宽裕，满足个把小妖精的需求，她觉得没什么问题。毕竟人家很给面子地愿意和自己签订长达几十年的劳动合约。
“我还可以给你做各种玩具，保证三餐吃好的，经常带你出门溜达。你看怎么样？”
她又加了一串的福利，小猫从案桌上跳下来，圆溜溜的眼睛里都有光了。
晌午过后，天空中丹云密布，朔风渐起，飘飘荡荡下起了雪花来。
袁香儿跑进院子里，把小鸡仔和母鸡都赶进鸡窝，又匆忙从柴房里抱出新晒的稻草，将院子里的鸡窝，鹅棚都厚厚实实地垫暖和。
梧桐树下，有一个新搭的高脚小木屋，明明看上去空无一物，里面却传来小小的咕咕咕声。
袁香儿冒着雪跑过去，把一条厚厚的小毛毯子摆在了小屋门口。
过了片刻，只见门内伸出一双小小的手，青色的衣袖一闪而过，把那条毛毯捧进去了。
“来了来了，抱歉，让你久等。”袁香儿跑回檐栏，拍掉肩头上的落雪，对蹲在屋檐下看雪的小山猫道歉。
开阔的木地板上，已经绘制好了一个小小的圆阵，阵法按八卦方位各点着一盏明灯，在乾、震、坎、艮、四个方位下压着袁香儿绘制的镇妖通灵，结契法咒等符箓，坤、巽、离、兑四个方位下封着红袋，里面装着一点点乌圆身上的毛发，指甲等物。
“你真的想好了，愿意做我的使徒吗？”袁香儿搓搓手，呵出一口白气，第一次签订妖兽契约，她心里有点紧张。
成功结契之后，她和使徒能够心意相通，不管在多远的地方，只要她召唤，使徒都可以感受得到。彼此不论谁发生危险，对方都能够知晓，配合起来异常方便。所以她一直期待能拥有一个自己的使徒。但她毕竟没有实际操作过，也没有旁观过他人结契的过程，对这个仅限于书本上描绘的神奇法术十分没底。特别是结契的对象，还是这么一只柔弱幼小的山猫。
乌圆后肢端坐，前肢并拢，坐得直直的，抬高了下巴，露出脖子底下一小片细细的绒毛。似乎努力想表现出一种稳重的模样，只是因为体型太过娇小，反而显得呆萌可爱。
“在我施咒的过程中，即使有一点不舒服，你也要忍耐着，不能乱动或者生出反抗的心思。若是你抗拒，一个不慎，就会使你重伤，也会反噬给我。一定要注意了。”袁香儿再三交代，“如果你后悔了，结契以后过一段时间，咱们还可以解开契约。什么都好说，只要你不冲动就好。”
乌圆连连点头，“你放心，我都记着了。父亲都说我是个特别听话的孩子。”
特别听话你能一再溜到人间界来玩吗？袁香儿听见他后面那句更不放心了。再检查了一遍阵法，又确认自己做好的各种应急措施都摆放在自己手边。院子门也锁好了，师娘也交代过了暂时别靠近，檐栏四周设下结界，普通人完全靠不过来……
袁香儿深深吸了口气，双手各结一指诀，屏气凝神，低眉垂目，开始念诵法咒。
庭院里白雪飘飘，祥瑞纷降，檐栏上法阵灵光流转，灯火灼目。
郎朗念诵之声盘桓而上，银装素裹的乾坤世界内隐隐现出一个灵力运转的旋涡。
……
天狼山深处，一棵存活了不知几千年的参天古树，交错虬结的粗大树干直入云霄，在树干中部有一个隐蔽的树洞。
洞口处一只毛发银白的天狼叼着一只死去多时的棕熊，将他庞大的身躯拖进洞口。
这是一只修炼多年的妖兽，灵力强大，凶猛异常，和他战斗几乎耗尽了南河所有的力气。当然他的妖丹也能给南河带来大量的灵力。
不知道为什么，南河心底总是隐隐急切，想要快一点让自己强大起来，急着想渡过这个漫长的离骸期。
把那只棕熊妖的尸体从洞口丢进去，再小心地清理掉一路的痕迹和气味。做完这一切，南河趴在洞口，累得一步也不想动了。
洞口外下起了雪。
这里真冷啊，还很安静，不再会有热乎乎的食物，也没有那些吵人的小鸡。
南河抬起头，看着天上不断往下断落的雪花。他舔了舔自己受伤的伤口，伤口很疼，不过已经不会再有人在乎了。
那些雪花掉落在树叶上，发出细细的声响。好像自己走得那个夜晚，在温暖的垫子上里听见屋外的那种雨声。
那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是不是已经找到她喜欢的使徒，把床头那个柔软的垫子让给了别人。

第20章
皑皑冬雪，凛凛寒气。古道之上一队旅人行色匆匆，打着马急行。队列中一位身着水合服，腰束丝绦的年轻术士停下脚步，转过脸向着不远处的阙丘镇方向看去。
“真人，怎么了？”身边的随从赶上来问道。
“有人在使契约之术，”那人开口，“真是难得，如今在人世间还能看见这样的结契法阵。看来人间依旧卧虎藏龙，非我辈所尽知啊。”
京都繁华盛景之地，国教洞玄教所在之神乐宫气派恢宏，镶金饰彩。
漫天飘洒的祥瑞，将此地装点成一派银世界，玉乾坤，期间隐有仙乐传来，令过往信众禁不住生出顶礼膜拜之心。
宫宇深处，一男子身披山水袖帔，头戴法冠，静坐观想。他的面上束着一条印有密宗符文的青缎，遮蔽了眉目。
室内一派寂静，在他身侧的弟子焚香捧茶，无不轻手轻脚，生怕弄出一点不该有的杂音，搅扰了师尊的修行。
那男子突然抬起头，不能视物的面孔朝向白雪纷飞的窗外，开口说道，“咦，西南方有人在使结契之术。”
“师尊，结契之术，观中多有师兄能行，如何惊动了师尊。”
“你却是不知，”
那人红唇浅笑，从袖中伸出手，微微抬手示意。便有两位弟子匆匆捧来一个白玉圆盘，托举在他的面前，只见那白玉盘中自生烟雾，盘中云山雾罩，似另有一乾坤小世界。
那位法师伸出手掌，掐了一个法决，在那白玉盘上一拂，那些烟雾轻轻散开，现出漫天星斗，星斗之下，隐约有着细小的山川河流，村野人家。在那群山脚下，细细的雪花形成一个小小的涡旋，正在缓缓流转。
几位弟子伸头围在师尊的法器周围看半天，不得所以，
“弟子愚钝，怎么看这都是普通的结契之术，法力似乎也未见如何精纯。”徒弟们小心翼翼地说话。
“结契之术，乃御妖魔为使徒，妖魔本性凶残，多疑善变，桀骜难驯。想将它们契为仆从，必先施大神通将其折服。因而结契的过程，多半血腥弥撒，怨气冲天，”那位法师的面朝向玉盘，仿佛隔着厚实的青缎也能看见其中景象一般。
“如此祥瑞平和的结契法阵，为师也是多年不曾见过了。倒有几分当年那位自然先生的风采。”
雪后初晴。
袁香儿坐在庭院里扎猫爬架。这些东西外面的木工也只能给她做个框架，细节上还得自己来。
因为要干活，她穿了一身皂色的衣服，头发随便在头顶抓了个锥髻，把袖子卷在胳膊肘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套着一双麻布手套，正踩着一根木棍一圈圈往上捆麻绳。
“乌圆，来。试一试。”
一只小奶猫咻一声窜过来，四肢并用在捆好麻绳的柱子上抓挠。
这种剑麻绳的软硬度刚刚好，还耐磨，手感独特，让小猫禁不住想使劲抓多上几把。顺着这个爬高窜低非常轻松，比爬家里那些硬邦邦还不好抓手的大树舒服多了。
怎么这么舒服，小猫崽抓得高兴了，抱着整根柱子滚倒在地上撒欢。
袁香儿把那根捆好麻绳的棍子提起来，将挂在上面舍不得下来的小猫扒拉到地上。
“还没安装好呢，你先玩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带着铃铛的藤球，丢了出去。铃声叮铃铃响了一路，乌圆一下就追了出去，勾着前爪去拨动那个碰一碰就会响的玩具。
趴在梧桐树下的大黑狗心有不甘地呜呜了两声。它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是这个院子里最强壮的生物，为什么主人当初带回来一只小狼会令它感到害怕，如今带回家一只这样小的奶猫也让它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避让。
袁香儿看着那只围着藤球左右扑腾的小家伙，突然想起也曾经和自己玩过球南河，当时他抬起雪白的前爪，轻轻踩住自己丢过去的藤球，不屑一顾地别过脸去，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
难道真的是越傲娇越勾人吗？明明已经有猫了，自己却还是总对那只白色的小团子念念不忘。
没情没意的家伙，也不知道回来看我一眼。袁香儿愤愤不平地给一块木板绷上兽皮。
冬季的时光很清闲，白日无聊，她可以细细地给乌圆搭一个暖和的猫别墅，每一根柱子都紧紧缠上麻绳，每一块行走的木板都包上柔软的皮毛，让这个刚刚离开家乡的小东西住得暖和一点。
明天把南河的垫子拿出来，加点羽绒再晒一晒，万一他回来了也有地方睡。顺便也给他做一个新的玩具球吧，做成彩色的，挂两根羽毛在里面，他可能就会喜欢一点。
袁香儿一边搭着猫窝，一边三心二意地想着那只傲娇又不太亲切的小狼。
藤球叮叮当当滚到梧桐树边，一双小手从树后伸出来，想要捡那个球。
乌圆一下冲了过去，叼起属于他的球，弓着背冲着那只躲在树干后穿衣服的鸡发出示威的低吼声。
“别这样，乌圆。玩具要有伙伴一起玩才有意思哦。”
袁香儿搬了一块抛光好的木板来到树下，用铲子在泥土地上挖了一个坑，埋进去一个支架，然后将木板的中心点固定在支架上。
“来，这个跷跷板需要两个人玩，你们试一试。”
袁香儿退后了几步，乌圆一下就蹲在了木板的一端，占据了属于他的位置。
过了片刻，穿着青色衣服的长脖子鸡才小心翼翼地从树后探出身子来，他双手兜在袖子里，慢慢挪动到木板的一端，两只眼睛转了转，突然挥动袖子跳起来，吧嗒一下跳上木板。他比小猫要重上许多，这样突然一下直接把另一头的小猫弹上了天。
乌圆吓了一跳，喵一声，在半空中转了个身，变成一位发辫上编着红绳，长马尾在空中飞扬的小小少年。那少年从空中落下，狠狠蹲上木板的一端，将对面的长脖子鸡同样弹上天空。
看着那只鸡咕咕咕地在空中扑腾着手臂，猫耳朵少年发出解气地嘲笑声。
“哈哈哈，看你那怂样，还敢构陷小爷。”
“把身形藏起来，你还露着耳朵和尾巴呢，别吓到了我师娘。”袁香儿打发了两只捣蛋鬼自己玩，专心搭别墅。
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云娘一路小跑着穿过院子出来应门，顺道向袁香儿忙活着的角落看了一眼。
一个空无一人的跷跷板正自顾自地一上一下来回跷动着。
“什么时候搭了这么个玩具。还会自己动呢，真是有趣。”云娘笑眯眯说了一句。
袁香儿时常有一些古怪的行为，身边也经常发生一些奇怪的现象。但云娘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从来不过问也不干涉。随意地让袁香儿在这个家里胡闹折腾着长大。
“哎呀，是你呀，快请进。香儿今天有在。”云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袁香儿听见这话，伸出脑袋看了一眼，又惊又喜地跳了起来，“阿滕，你怎么来了？”
院门外，眉目如画的女子，梳着整整齐齐的发鬓，亭亭玉立地同云娘说话。
“打扰您了，这家里自己种的。”她礼道周全地将手中的提着的礼物递给云娘，规规矩矩地向着袁香儿点头示意。
“真是太客气了，怎么好每次都拿你的东西。”云娘伸手接了过来，是一篮子尖尖的冬笋。
袁香儿将阿滕让进自己的屋子，沏茶端点心招待她。
“阿滕，你现在住在哪里？怎么有空来找我玩。”
“本来我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住在山上，不想再到人间这个伤心地。”阿滕捧着茶杯喝茶，一边优雅而不失速度地吃着点心，一点看不出她有什么伤心的模样。
“几日前，我在山里闲逛，偶然捡到了一个人类的幼崽。他看起来惨兮兮的十分可怜，我就把他拎回巢穴里去了。他好像病得有些厉害，所以我来找你求一道祛病符。”
“人类的幼崽？不会是走丢了的孩子吧？你应该把他送回来才对。”
“可是他说他父母都死了，族里的亲戚为了抢占家产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丢进深山里。”阿滕一派纯真地伸出一根手指撑着下巴，“我觉得他的模样十分忍人怜爱，既然是没人要的幼崽，就决定把他养在身边当做宠物好了。”
袁香儿捂住了额头，“你怎么能养人类当宠物呢？”
“为什么不可以？”阿滕不太明白，“你都可以养天狼的幼崽。”
“那怎么能一样？”袁香儿瞠目结舌，半天倒是说不出不一样的理由，她想了想开口道，“你看看啊，人类的寿命那么短，你把他养在身边，一会儿萌萌的孩子，就变成了俊美的郎君，你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满脸皱纹，腐烂到泥土里去了。你花着心血养了半天，得了这么个结局，心里不难受吗？”
阿滕眨了眨眼，“说得也是，那等他好了，我还是把他放回去吧。对了，你那只小天狼呢？你怎么不养他，反而要了这只毛都没褪干净的小野猫做使徒？”
她有些嫌弃地看着耳朵和尾巴都还收不回去，凶巴巴坐在桌子边和她抢糕点的猫少年。
乌圆听得这话，一拍桌子猫起身，双目立成金色的竖瞳，冲着阿滕露出尖利的牙齿。
袁香儿还来不及阻拦，端庄娴静的阿滕，摇身一变，化为人面蛇身的妖魔，六只眼睛齐睁，张着血盆大口，作势向着乌圆一口咬去。
乌圆喵呜一声，吓得瞬间变回原形，窜到袁香儿身后瑟瑟发抖。
“行了，行了。别欺负他，他还是个孩子。”袁香儿一手拦住蛇妖，一手护住自己的小猫。把那只吓到了的小猫抱到屋外玩去了。
“真是的，你看吧，一点用都没有。”阿滕变回了原形，得意地伸手摸摸发鬓，整了整自己的衣物，“你说说看，是不是你被这只猫妖的美色迷惑，见异思迁，所以才把小南气走了？”
袁香儿啼笑皆非，“你胡说什么，小南是不愿意做我的使徒，自己走的。”
“害，你是不是傻的？”阿滕拍了一下手，伸出青葱般的玉指遥点她的脑袋，“你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天狼族，乃是上古神兽，血脉高贵，一个两个都矜持得要死，怎么说可能主动留下。那只小天狼一直在你身边，磨磨唧唧不肯走，不就是想做你的使徒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吗？”
“这，这样的吗？”袁香儿表示不太相信。
“你听我的，”阿滕卷起袖子出馊主意，“下次见到他，直接施展束魔阵把他捆在地上，然后强制他结契，他肯定就半推半就的从了。”
袁香儿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第21章
从集市上归来，袁香儿挽着云娘的手臂亲亲热热走在回家的路上。
正巧遇到斜对门陈家的长子铁牛。如今的铁牛有了大名，单名一个雄字，现在县衙里做捕役。他下衙归来，穿一身崭新的圆领衫，戴交脚幞头，腰上束着青白捍腰，跨一柄雁翎刀，身高腿长，剑眉星目，已不再是当年猴在树上摘果子的顽童。
人高马大的陈雄见了云娘和袁香儿反而有些局促，见了个礼面皮就红了。
袁香儿站在云娘身后，平平淡淡地叉手行礼，既无扭捏，也没有一丝多余的热情。
袁香儿知道这个从小一起玩大的男孩对她那么一点的青春萌动之情，可惜她对别人没感觉，也就不想留下什么不该有的误会。
陈家大婶正好推开门扉出来，瞥了一眼自己没用的儿子，拉住云娘就站在路口说话，
“韩家的事听说了吗？”
“东街口永济堂的那位大夫吗？”
“可不是他家吗。”陈家婶子一拍大腿，“韩大夫那么好的人，也不知道犯了什么忌讳。年头的时候夫妻两个接连着走了，只留下一个八九岁的小公子。偏偏他家还有两个黑心窝的族兄弟，明着收养，暗地里变着法磋磨自己的亲侄儿，一心想要断送了那韩小公子的性命，好占了他家的铺面田产去。”
陈雄在边上插了一句：“娘亲，此事还不曾定案，倒不好这般说。”
“你懂得个屁。”陈家婶子一把推开儿子，挤在云娘身边，“你说那个韩小公子，大家都是打小见着的吧？小时候白白嫩嫩的，多水灵啊。在两个叔叔家轮流住了半年，整个儿瘦的呀，手臂比桔梗还细，身上时常一块青一块紫的，说他叔叔婶婶没虐待他，谁信呐。”
“这么说来，那孩子当真可怜。”云娘叹息了一句，“韩大夫在世之时，行善积德，不应如此才是。”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古往今来都一样，陈婶看见云娘配合她，更是说得起劲，
“谁说不是呢，前几日那起子坏了心肠的东西，大雪天的让韩小公子进山砍柴，我在这院门口都瞧见了。估计那孩子那天起就没回来，如今两家人还假惺惺地到衙门里击鼓报官，说孩子丢了要找孩子。害得我家大郎这几日好一通辛苦寻找。按我说根本不用找，肯定就是叫那两个黑心肝的叔叔给害死了。”
“阿娘。”
身后传来陈雄无奈的劝告声，和陈家婶婶絮絮叨叨的埋怨声。
袁香儿跟着云娘向着家里走去，心里却想着阿滕之前说在山里捡到人类的幼崽，会不会就是这位韩家的小公子呢？这么说来这个孩子留在妖精的世界里，说不定比生活在人类世界幸福一点。
“香儿快来看看，这又是谁送来的？”云娘拉了袁香儿一把。
在她们院子的门外，摆放着一整只新鲜的黄羊，那只黄羊肥美异常，已经剥洗干净，整整齐齐摆在几片大阔叶上，边上依旧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蘑菇。
袁香儿急忙在周边搜寻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任何的痕迹。
“算了，天气这么冷，整好吃羊肉火锅。”云娘和袁香儿一起把黄羊往家里搬，她看着袁香儿直笑，“从前你师父在家的时候，经常有人这样送礼物来，这七八年不见的事情，如今倒是又有了。”
云娘是一个普通人，她看不见隐匿了身形的妖魔，也不懂任何法术，但袁香儿觉得她的心里比谁都明白。也许师娘什么都知道，只因为那不是属于自己的世界，所以不愿多说。
天色渐晚，云霞漫天，涛声阵阵的松林间，一棵高高的云松顶部，站着一个孤单的身影。
那人一头银光流转的长发被高处凌冽的寒风撩动。他一手扶着树干，身躯随着脚下的树枝微微起伏，琉璃般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那亮起了温暖灯光的小院。
“来喽，香喷喷的羊肉汤。”
院子里传来一个女孩清脆好听的声音。
站在树顶上的男人直起了身，眼眸亮了亮，他的视力极好，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那个四方方的天井中的一切。
那个女孩卷着袖子，双手提着一桶热乎乎的羊肉汤出来。她先到黑狗的屋子前，给那只摇头摆尾的大黑狗添了满满一盆子的肉汤。
又到了树下那个新建的高脚小木屋前，把一个冒着热气的漂亮搪瓷盆子递到门口。
门里伸出一双小小的手来接。
“小心点，这个可烫了。”女孩贴心地交代。
她一直都是这么贴心的一个人类，只是如今这份心已经不再用在自己身上。
“你来了这么久，你叫什么名字呀？”女孩蹲在屋子前面说。
小小的屋子里只传出咕咕咕的声音。
“你如果不说，我就给你取一个名字啦。”
她当初也是这样哄着我说出名字的，树顶上的南河嘴角露出了一点浅笑。
“你的羽毛很漂亮，不如就叫锦羽吧？叫你锦羽怎么样？”袁香儿取出一只笔，沾着朱砂在木屋的门廊上方，端端正正写下了“锦羽”两个字。
门洞里钻出一个根本没几根毛的长脖子鸡，他转头看了看那两个字，用嘴橼在那里轻轻啄了啄，发出一连串愉悦的咕咕咕，表示满意。
这算什么漂亮的羽毛，她大概没见过好看的羽毛。山上有一只鸟族大妖，独爪三首，口吐烈焰，那一身金红交织的翎羽才叫漂亮，等自己杀了那只大妖，就把那羽毛送来好了，也让她看看什么叫漂亮的翎羽。
“阿香，我的呢。”梧桐树上倒挂下一个身披轻裘的少年郎来。他容姿艳丽，三分娇憨，七分灵动，混着红绳的发辫直垂到袁香儿耳边。
“下来，回窝里去等，好吃的都给你留着呢。”
那少年翻身从树上下来，半空中就团成一只巴掌大小的山猫，灵巧地停在了袁香儿的肩头，“我要最嫩的，最好的肉。”
它的额头若隐若现地有一个独特的符文，那是使徒的标志。
南河看见了那只山猫的“窝”，包着兽皮的踏板，裹着麻绳的柱子，进出自如的洞穴，摇摆可爱的吊桥……
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
这样的幼猫，除了脸好看一点，还能有什么作用，竟然废这样多的心思契他作为使徒。南河不知不觉握紧了袖子里的手。
即使不刻意去看，院子里欢快的笑闹声还是一丝不漏地传到这里。
或许是站的地方太高了，夜风吹来的时候，南河突然觉得有些冷，
小山猫在对着热乎乎的羊肉汤大快朵颐，而那个人蹲在那里，伸手一下下摸着那只猫的耳朵。
一双毛茸茸的耳朵从南河的头发里冒了出来，在夜风里抖了抖。一种清晰的触感似乎又出现在了耳朵上，那个人总是用她温热的指腹，那样肆无忌惮地揉搓自己最敏感的耳廓，她甚至还把手指伸进耳洞里来，那样的撩拨里面的绒毛。
南河的耳朵低低地垂了下去。
袁香儿轻轻摸着乌圆的脑袋，天色暗了，山林中松涛阵阵。她心中突然一动，抬起头眺望不远处的山坡，那里有一棵独秀于林的高高雪松，在她抬头的一瞬间，那雪松剧烈晃动起来，依稀有一道银白的身影从上面一晃而过。
等她揉揉眼睛，松树上已经空无一物，山中寂静，除了几只突然惊起的飞鸟，什么也看不见。

第22章
袁香儿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练习绘制符箓，乌圆滚在边上玩耍。
“昨天的羊肉是谁放在屋外的，你有察觉到吗？”袁香儿想起昨日的事。
“不知道，我那时候大概在睡觉，是谁送的？羊肉很好吃，让他多送点。”乌圆正专注地追着自己的尾巴玩。
“我……我有看见。”高脚木屋里发出结结巴巴的声音，“是一个恐怖的存在，我吓得……咯咯咯……一动也不敢动。”
“哦？你怎么看见他的？是不是一只狼？银白色的毛发？”
“我只看见了一双脚，人形的脚……咕咕咕。”
锦羽双手兜着袖子，突然出现在石桌的附近，他昂着脖子咕咕咕了几声，身影逐渐变淡，原地消失不见，青色的衣袖又出现在了小木屋的门内。
这是他的天赋能力，能够隐秘身形和短距离传送。他在屋外感觉到了南河的气息，迅速地隐形并躲避回了屋里。
“锦羽，下一次如果你察觉到他再来，我有在家的话，你能不能悄悄提醒我一下？”袁香儿停下笔看着木屋的方向。
木屋里传来一阵咕咕咕的声音，这就是答应了。
乌圆一不小心踩到了朱砂碟子，在袁香儿画了一半的符纸上留下了好几个红色的梅花印。
袁香儿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提起来，看了看那张印着猫爪的废符，顺手祭到空中，那本该无效的符纸迎风自燃，在空中砰一声化为一小团火球。
“什么情况？”袁香儿诧异到。
“大概是因为我们山猫族的天赋能力，”乌圆坐在桌上，嫌弃地看着自己染成红色的小肉垫，“妖族都有一些与身俱来的能力，我的一种能力是火焰。”
袁香儿抬起乌圆的前爪在符纸上试了几次，发现在空白符纸上，印上朱砂猫爪用处极其微小，倒是如果由她绘制好符头敕令天柱的半成品符箓上印上猫爪之后，会起到和灵火符类似的效果。
“还挺好玩的，省了一点力气。”袁香儿玩闹着印了一叠猫爪符，拿湿布擦干净乌圆的爪子，“你自己能施展火系法术吗？”
“可以！”乌圆端坐在桌边，抬头挺胸，鼓足力气张开口，喵呜一声，喷出了一个比苹果大不了多少的火球。
他得意地翘起尾巴，“幸好成功了，怎么样，挺厉害的吧？”
袁香儿鼓掌。
其实乌圆自己也知道，这样小的火球充其量吓唬吓唬凡人，对妖魔基本是不顶用的。
“我的灵力还不够，如果再大一些，到了我父亲那个年纪，喷出的火焰可以把这整个院子都烧了，”乌圆很以自己的父亲为傲，动不动就要提一次父亲，“上一次遇到你们，那个男人的天赋能力是水，刚好克制我族，所以父亲才不和他计较。”
“哪个男人？”袁香儿才反应过来乌圆说的是自己的师父余摇，“我师父他那是法术，并不是天赋能力。”
师父喜欢用水系法术，当年施展双鱼阵护住自己，并用四根水柱捆住猫妖，都是水系相关的术法。不过师父是人类，只有妖魔才有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力，人类的术法都是后天修炼出来的。
“不是哦，他是妖族，既会人类的术法，又有自己的天赋能力，所以才那么强大。”乌圆用舌头梳理自己湿漉漉的前爪，“我族最强的能力是瞳术，天生就能看透世间万物的本源。我是不会看错的，他就是一条大鱼，很大，非常大的鱼。”
袁香儿呆住了，她有些不相信这个小屁孩的话。这么多年，她心中对余摇充满崇敬和孺慕之情，所以尽管师父确实有很多独特之处，但她从来不曾想过师父和自己不是同一物种。
师父是那样的接近人类，穿着最平凡的衣物，用双脚慢慢走路，流着汗水将自己背在肩头。
他会劈柴挑水，会洗衣做饭。时常笑盈盈地蹲下身，用那双宽和的手掌摸自己的脑袋。在袁香儿还小的时候，这个家里的一切琐事，都是师父亲力亲为。往往她趴在这张桌上练字，师父就在身边拉着绳子晾晒衣服。她背诵着咒文，师父还围着围裙伸过脑袋来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他活得比一个真正的凡人还更像人类。
但仔细想想如果抛开这些滤镜，师父确实有许多不同寻常之处。往日的点点滴滴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飘过，当初这个院子里的众多妖魔，他们对待余摇的态度和言行，那样的融洽自然，仿佛余摇才是他们的同类，而袁香儿不过是一个混在妖群中的人类小孩。那些和师父接触过的妖魔提到师父语气，似乎从来就没有把师父当做人来来谈论。
袁香儿心惊不已，隐隐觉得乌圆的话有可能更接近真实。只是她从前蒙着自己的双眼，从没有认真往这个方向思考。
她开始想念那位像是父亲一样，对自己多有疼爱，把自己引进修行的世界，却又突然消失无踪的师父。不管余摇是人类还是妖魔，她都很想再见到他一面，她有很多的疑问想要师父为自己解答，也很想让师父看一看自己这些年并没有落下的功课。
她想知道师父去到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事，是否需要自己帮忙。
也许应该和师父曾经认识的那些妖魔和人类多接触一下，或许才能够更多地了解师父的过往和所在。
毕竟自己如今已经长大，有了一点能力，也有了一两个可爱的小使徒。
“对了，乌圆，你知道天狼族的天赋能力是什么吗？”
“天狼？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天狼了。”乌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父亲告诉我这一片的天狼山脉都曾经是天狼族的领地。听说，一百多年前，我还不太记事的时候，天狼族在两月相承之日举族飞升了。因此我也不知道天狼族的天赋能力到底是什么。”
这世间已经没有天狼族了，只剩下小南一个了吗？所以说，南河的天赋能力是什么呢？袁香儿好奇地想着。
天狼山的深处，枯松倒挂，巨石峥嵘，冰雪覆盖的山巅一片银白。
在陡峭的石壁上，虬结的松枝之下，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地伏在一块微微突出的岩石上。他有一身银白的毛发，和周边的雪色几乎融为一体，令敌人的肉眼难以辨别。
他不知道在那里潜伏了多久，冰雪甚至在他的身上和头顶堆积了厚厚的一层，而他纹丝不动，收敛灵气，减缓呼吸，宛如本来就长在这峭壁上的一块石头一般，只有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偶尔转动一下，盯着眼前开在峭壁上的一个洞穴。
那是一只浩然鸟的巢穴，这种妖兽有一身金红色的漂亮翎羽，单足三首，三个脑袋可以同时喷出大量炙热的火焰，那烈焰温度极其高，几乎可以融化这里的山石头，是一个危险而强大的敌人。
越是强大，越是让南河血脉亢奋，他们天狼一族，天生就流动着好战的血液。
他跃跃欲试，想要杀死这只灵力强大的妖兽，猎取它的灵丹，自己就能一举迈入离骸期，开始向着成为一只真正强大的成年天狼冲刺。
为此，他将自己的身躯化为最不起眼的幼狼形态，在风雪的掩盖下悄悄爬上这个悬崖。极度耐心地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两日，终于等到了浩然鸟归巢穴。他已经很饿了，又饿又冷，饥肠辘辘，但他还不能动，要更为耐心地忍耐，只为了等一个时机，一个最佳的进攻时机。
那只浩然鸟从洞穴里伸出三个脑袋，朝四周看了看。它刚刚捕捉到了一只野牛精，吞噬了它的灵丹，好好的饱餐了一顿，此刻感到有些困倦，想在巢穴里美美地睡一觉，消化体内冲撞的灵气。
这里的周边没有比它更凶猛的妖兽，是属于它的地盘。放眼望去，只有光洁陡峭的悬崖，这个巢穴，是令它最为安心的地方。在呼啸的寒风中，他威风凛凛的三个脑袋终于一个挨着一个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最后一个金光灿灿的脑袋闭上了眼睛的时候。
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从洞穴边上的一跃而起，幼小的身体迎风幻化，成为一只体型巨大的银色天狼。银光流转，流星过际，风驰电掣的巨狼狠狠扑向了洞穴中毫无防备的金红色鸟妖，锋利的前爪按住它的肩膀，牙齿一口咬断了它的一只脖颈。
浩然鸟惊醒挣扎，余下的一只头颅发出尖锐的叫声，另外一只头颅转过脖颈喷出灼热的火焰。
熊熊烈焰冲出洞穴，映得整座白雪皑皑的山壁一片通红。
天空中繁星璀璨，天幕上的星星仿佛被拨动了一下，陡然间漫天星光从天而降，神奇的星雨丝丝缕缕落进洞穴，巍峨的山顶上交织出一片浩瀚苍穹般的星图。
那些能够烧毁万物的灼灼烈焰，仿佛被星空吞噬，陡然消失不见。
山壁间响彻着凄厉的鸟叫和低沉的狼嚎。
十万大山之中，一个女子悠悠的声音从深渊之中响起，
“是天狼族的天赋能力，星辰之力。那只小狼快要成年了，已经可以使出他们特有的天赋能力，必须尽快找到他。”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回应着她，“怕什么，那还是一只弱小，无力的小狼。看我抓住他，撕裂他的身躯，正好让我们品尝那纯正的天狼血肉。”
黑暗中，响起婴儿一般的哭泣声，诡异的童音响起，“嘤嘤嘤，不要大意。那可是这片土地曾经的妖王，才过了一两百年，你们就忘记了被天狼族统治的恐惧了吗？我可不想再匍匐在谁的脚下称臣。我必须立刻咬断他的脖子，现在就要。”

第23章
南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爬上巨大的古树，从树腰上那个隐蔽的洞口一头栽了进去，砰一声掉落进树洞的底部，四五根金红色的羽毛在他的身边散落了一地，一个带着火焰光芒的妖兽内丹骨碌碌地在那些羽毛间滚了半圈。
银色的天狼昏暗的洞穴底部趴了片刻，勉强睁开眼，伸出舌头把那颗红色的妖兽内丹卷进自己的口中，吞下肚子里去。
阳光从高高的洞口斜照进来，正好打在那几片散落一地的金色羽毛上，给漂亮的羽毛织上一层金色的光泽。
把这些羽毛带给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南河觉得自己其实不太了解那个人类，人类似乎都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比如一些花呀草呀，一些有光泽的锦缎和亮闪闪的金属。有时候他们又会喜欢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乱七八糟的蘑菇，沾着泥巴的植物根茎，让他难以理解。
不过幸好那个人有一点和自己一样，她喜欢甜的食物，喜欢那些鲜嫩多汁的羊肉，并且她能很巧妙的把那些肉类变得更加的香美爽口。
南河想到这里，咽了咽口水，感到空泛的肚子更加饿得难受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但此刻的他并没有力气爬起身，去外面捕杀一只哪怕普通的野兽。
他的后背和腿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南河回首看了一眼，后背被烧伤了一大片，原本漂亮的银色毛发脱落得七零八落，露出鲜血淋漓的肌肤。他想用舌头舔一舔，可惜够不着。
这样难看丑陋的模样，幸好没有出现在那个人的面前。她那样的喜欢漂亮的毛发，如果看到这样脱落成一块块的丑陋皮毛，肯定更不喜欢自己了。
何况如今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容貌俊美的山猫，千依百顺的黑狗，还有那一只不知所谓的鸡。
总是想着那个人类做什么？南河唾弃了自己一下。
是了，我受了她的恩惠，问心有愧，不过是想要偿还她的恩情罢了。
肯定只是这样。
他耷拉着耳朵，合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浩然鸟的妖丹在腹中扩散，大量的灵力骤然冲撞进了四肢百骸，每一根经脉都被汹涌而入的灵力冲击着，一下下地膨胀搏动起来。那股力量过于强大，几乎就要撕裂他的灵脉，破坏他的身躯。
南河死死咬牙忍耐，感到颈椎和周身的骨骼仿佛在一点点的错位，溃散了又重组，重组又一次溃散。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进入离骸期的痛苦。
这个过程是每一只幼小的天狼都必须经历的。身处在危机四伏中的南河，没有安全的环境来渡过这一次次的虚弱时段，因此他比起曾经的同伴更为急进，所必须忍受的折磨也更为剧烈。
在这个时期，他需要用一波又一波的巨大灵力的洗涤骨骼身躯，慢慢摆脱原有躯骸的桎梏，成为一种更高层次的质体，称之为离骸。没有彻底经历过离骸期的幼狼，不论身体多么庞大，都不能算是真正成熟的天狼。
南河紧闭住双眼，忍耐着拆骨削肉一样的折磨。他觉得自己的感官似乎在这种过度的疼痛中变得迟钝而迷糊了。有时候他会混乱地感觉到身躯变得极为庞大，有时候又觉得身躯在无限缩小。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疼痛死死缠绕着他身躯和精神。在他的身边只有危险和寒冷，没有任何的同伴。
洞穴外是呼啸的北风，敌人随时有可能发现了这里，冲进来将自己撕成碎片。
天狼星离他那么的遥远，在白昼里连一丝一毫的光辉都看不见。他只是一只被遗留在这个世界的孤狼，即便艰难地成功离骸，也只能形单影只地在这片大陆上渡过千年万年。
南河在迷迷糊糊中回到幼年时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星河璀璨的夜晚，月浪衡天，凉蟾凌空，一只小小的天狼全力在月色下飞奔。他好不容易从人类的牢笼中逃脱，带着一身的伤痛和委屈，拼命向着遥远的天狼山方向奔跑。
浩瀚苍穹仿佛抖动了一下，漆黑的天幕上徒然凭空多出了一轮圆月。
一般无二的两轮明月举镜交辉，在夜空中相承相应。玉兔成双，银毫遍洒人间。
南河的父亲说了成百上千年的，似乎永远不会出现的两月相承之日，突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小小南河在星空下停住脚步，愣愣地看着头顶上两轮巨大的明月。
远远的天狼山升起一脉细碎的银光，那些星星点点的银色光辉，流莹般盘桓高升，缓缓向夜空飞去。
他们排着齐整的队列从银盘般的圆月前游动穿梭而过，尽管因为过于遥远而显得十分渺小，南河依旧清楚地看见了，那是他的父母，兄弟和族人。
他迈着小小的四肢在地面上狂奔，竭尽全力嘶吼。但那遥远的星汉之中，终究没人能听见广袤的大地上一只小小天狼的呼唤声。
族人的身影穿过明亮的圆月渐渐变得细小，最终湮灭消失在无边的星河之中。
像是突然出现一样，天幕上的镜月又骤然消失。
无边的夜空之中依旧只有一轮孤独的圆月。除了天狼山上的狼群从人间消失不见之外，世间仿佛并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那一只小小的银色天狼，颤抖着几乎虚脱的四肢，低头喘息着，慢慢向着再也没有家人存在的天狼山脉走去。
树洞里的南河睁开眼睛，浑身的汗水浸湿了他凌乱的毛发。洞口照进来的那束阳光打在眼前的地面上，阳光中的一只金色羽毛，被微风撩动，微微翻转。
身体好疼，南河觉得自己几乎要撑不住了。
但他不愿意放弃，这些羽毛还没放到那个院子的门外，他也还想再悄悄看一眼那个人。
想到了那个人笑盈盈的模样，身上的痛苦似乎就减轻了一点。那个人依稀就坐在眼前的阳光中，从光束中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疼不疼？别乱动，我给你涂一点药。”
南河轻轻嗯了一声，再睁开眼，眼前的身影已经消失，只有一圈朦胧的光斑。
洞穴的四面八方都响起那个清越的声音。
“忍一忍，一会给你好喝的羊肉汤啦。”
“桂花糖，很甜的，吃吗？”
“别怕，我画一个金镞召神咒，很快就不疼了。”
南河在昏昏沉沉中闭上了眼睛，甘泉般的诵咒声响起。
“羌除余晦，太玄真光，妙音普照，渡我苦厄。”
“渡我苦厄，渡我苦厄……”
悠悠余音在昏暗的树洞中不断缭绕，安抚着那具痛苦的身躯。
……
袁香儿在庭院的梧桐树下折腾新发现的“印刷”制符术。
她在黄纸上画好符头，天柱等等，对着锦羽招招手，“来，锦羽也来试一次。”
锦羽跳上桌去，咕咕咕地脱下小靴子，抓了抓小细鸡爪，光着爪子上前，在朱砂盒里踩了一脚，啪嗒啪嗒在符纸上来回印了好几个朱红色的鸡爪印。
袁香儿正儿八经地骈剑指，起黄符于悬空，口中斥道，“急急如律令，敕。”
那张符歪歪斜斜落在乌圆的身上，噗呲发出一小缕细细的烟雾，只把乌圆一小条尾巴隐匿不见了。乌圆十分开心，一下跳起身来，转着圈寻找着自己看不见的尾巴玩耍。
引得袁香儿哈哈大笑。
“来来来，锦羽，咱们再来一次。看能不能把乌圆半个身子都变不见了。”
锦羽抬起脚，正要在黄符上印下爪印，突然缩起鸡爪，转了转眼睛。随后他伸过脖子悄悄对袁香儿说了一句，
“来……来了，他又来了。”
袁香儿一下转过脸，看向了悄无声息的院门。

第24章
青松斜倚的院墙外，长身玉立的男子，独立在雪地中。
他身披一件银毫大氅，赤着双足，抬首凝望院门。
肆意拢在脑后的长发被微风拂起，露出如画的容颜，当真青松难拟其姿，霜雪莫胜其神，皎皎如朗月之临空，飘飘若谪仙之下凡。
庭院内传出阵阵的欢笑声，南河在门外的雪地里默默听了许久，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了这里，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这个熟悉的院门外。
他既伤且疲，饿得厉害，真想一把推开眼前的这扇门。那个人肯定会拉着他的手，把他牵进暖和的屋子里去，给他做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
但也许这一伸手，天狼山上那些狰狞强大的妖魔也会被一起带进了这个温暖的小院，给她们带来无限的麻烦。
南河弯下腰，在门口的雪地上铺上一片树叶，整齐地摆上五根金红相交的翎羽，转身准备离去。
院门吱呀一声突然开了，袁香儿的脑袋露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羽毛，又眯起眼睛看着眼前陌生的男子，
“小南？”
那个容貌漂亮得不像话的男人同袁香儿面面相觑了片刻，突然转身就跑！
“跑什么跑？你给我站住！”袁香儿怒了，冲着那个转瞬间就跑远了的背影单手掐了一个“扭”决，呵斥一声，“束！”
那个裹着一身银色轻裘，修长清隽的背影噗呲一声扑倒在了雪地上，
袁香儿追上前，喘着气正想要数落他，想起刚刚在眼前一晃而过的容颜，到了嗓子眼的话语突然噎住了。
那个扑在雪地中的已经不是自己曾经抱在怀中的小小毛团，虽然带着一种熟悉的气息，但确确实实是一个人类模样的年轻男子。他线条流畅的长腿从空落落的衣摆下露出来，冻红了的脚趾微微蜷缩着，腿侧却露出了成片的烫伤，脱落了肌肤血迹斑斑。
“你……”袁香儿向他伸出手，
那个埋在雪堆里一动不动的脑袋突然冒出了一双毛软乎乎的耳朵，衣服的下摆钻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那双耳朵抖了抖，一下红透到了耳朵尖，身高腿长的男人就地化为一只体型巨大的银狼。那只伤痕累累的银色天狼抖了抖毛发，强行挣脱了袁香儿的咒术，化为流星一般从雪地上飞奔逃走。
袁香儿差点想骂一句脏话。
她深吸一口气，沉静心神，取一黄符沾染地面留下的血迹夹于掌心，双手指诀，口中默念请神咒。
一个寸许高的银色小人戴着银色的尖嘴面具，出现在袁香儿面前的空中。
袁香儿抱拳行礼，微微躬身，“有劳了。”
那小人默不作声，叉手躬身回了一礼，转身向着南河消失的方向疾速追踪而去。
他的腿部连着一根银色的线条，随着他的飞跃前行，那银色的身躯就像是脱落了线的针织衣物，慢慢地在一圈圈减少。袁香儿手持着银线的末端，在双腿上拍了两张疾行符，紧跟了上前。
乌圆化为小小的山猫，扒在袁香儿的肩头。
“阿香，我们进入天狼山的灵界了，这里是妖精的地盘，你当心点。”
“没事，已经找到了。”袁香儿在一棵苍天古树前停下了脚步。
那棵树也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粗壮的树干十几个人都无法将其合拢，枝叶茂密的树干直接上云霄，从树底下抬头几乎看不见顶。
一根细细的银丝追到了树干中部一个不起眼的树洞口，消失在了那里。
袁香儿攀爬着上了树，来到了那个洞口前，从外面看进去这个洞穴很浅，里面什么都没有。
乌圆从她的肩膀上跳下来，在洞口前转了两圈，双眸亮起一片莹光，朝内注视了片刻，
“有妖魔在里面设了阵法，这个阵法带着星辰之力，很难破解，阿香你别随便进去。”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袁香儿已经探身进了洞穴，初始她的身躯黏滞难行，仿佛身处一片无边的星海之中，那些星辰凝滞了片刻，纷纷主动避开她的身边，袁香儿就这样轻轻松松钻进了洞穴中。
一钻了进来，才树洞中和外表的假象完全不同。大树的中心基本是中空的，洞穴高达十余米，宽广昏暗，底部的一角铺着几张猛禽的皮毛，上面蜷缩着一只伤痕累累的银色天狼。
袁香儿从洞口爬下去，来到了避无可避的南河身边。
南河别过脑袋，闭上了眼睛。
所有雄性的天狼，都以能有一身漂亮的银白毛发为自豪，越是浓密柔顺有光泽的毛发，越代表了强壮而有力。如今自己这副左一块右一块脱落了皮毛，狼狈丑陋的模样，可以让任何人看见，只唯独不想见到眼前这个人。偏偏自己只能无奈地将最狼狈的模样，毫无遮挡地展示在她的面前。
她会不会嫌弃自己，她不会再想要伸手摸自己的脑袋了吧。
带着体温的柔软掌心久违地摸上南河的脑袋，和从前一样，小心地揉了揉他的耳朵，又捏了捏他敏感的耳廓。
“干什么见到我就跑呀，这么久没见，我一直很想念你。谢谢你送来的那些礼物。”
那个人就蹲在他的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毛发，柔声和他说话，那种软软的声音穿过他肌肤的毛孔，像是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针，在南河的心尖上扎了一下，使他的一颗心突然就又酸又涩了起来。
袁香儿看见了那只变大了的小狼，终于睁开了眼睛，用那琥珀色的眼眸看了自己一眼，慢慢地把那白色的头颅移过来，靠近了自己，严重烫伤的身躯可怜兮兮地蜷缩了起来，依偎在自己的身边。
这是认识了这么久，这只别扭的小狼第一次地主动靠近了自己。袁香儿的心都差点给软化了。
“疼不疼？”她小心查看南河的伤势，也不知道南河独自在这里经历了什么，仿佛从火场中钻出来一样，大面积的皮肤脱落，起了水泡，鲜血淋漓地挂落着，看了都让人心疼。
“给你画一个金镞召神阵吧？”
她以为南河会和从前一样惯性地拒绝，或者毫无回应，谁知过了片刻，洞穴中响起一道低低的嗓音，轻轻嗯了一声。
袁香儿取出随身带着的符笔，沾了朱砂，在南河的周围画了一个镇痛止血的金镞召神阵，盘腿坐在他的身边低声念诵了几遍法决。
那只银白的天狼默默趴在法阵中，下颌搁在自己的腿上，不时地将琥珀色的眼眸转过来看看她。
“我回去拿一点药，再给你带点吃的？还是说你跟着我先回去？”袁香儿站起身。
南河垂下了眼睫，许久才听见他的声音，“这里很危险，我的敌人很多，他们马上就有可能出现。你……别再过来。”
明明是拒绝的话，但袁香儿却从中听出一种转了几个弯的委屈难过。小南的耳朵都低下去了，他是不舍得自己离开。
洞穴之外的乌圆被阵法挡住进不来，急得在树枝上直打转。
“我这里没事，乌圆你先回去，帮我带一点药品和食物过来。”袁香儿冲着洞口喊到。
乌圆你先回去。
你先回去。
你回去。
南河耷拉着的耳朵突然就精神地竖了起来，来回灵巧地转了转。
他知道自己应该让袁香儿立刻离开，这里并不安全。但那话到了嘴边，滚过来滚过去，咽下去吐出来，来回折腾了几百遍，就是说不出口。
话还没说出口，肚子已经率先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你是不是饿了？”袁香儿说，“乌圆没那么快回来，你等我一会，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南河欲言又止的话语，他想起了两人一起在街边吃的冒着油花的羊肉串，一起大口大口喝下去的香浓牛肉汤，空空的腹部几乎要从前心贴到后了后背。
只是吃一点东西而已，吃完马上就让她离开。忍受不住诱惑的南河咽了咽口水，这样说服自己。
洞穴内不能生火，袁香儿翻出树洞外，猎杀了一只山麂，在避风处烤得喷香熟透，带着一身的香味溜了回来。
她把那只油汪汪的山麂肉一点点的撕下来，喂进躺在地上的南河口中。
“吃得下去吗？”袁香儿问他，“先吃一点点，一会再想办法给你弄点好消化的东西。”
南河珍惜地咀嚼口中熟透了的食物，香醇的肉汁顺着食管流进饥肠辘辘的肠胃里，一路抚慰了被他自己饿了数日的身躯。
他伤得很重，咀嚼和吞咽都成为一种辛苦的事。如果是之前，他只能翻找出冻在洞穴中的生肉，勉强自己吞食冰冷坚硬的生肉。
但此刻有一个人坐在自己的身边，一点点的喂着自己吃香酥软腻的烤肉，哄着自己喝那甘甜的山泉水。
南河羞耻地想到，即使这个人喜欢摸自己的耳朵，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
大地传来一阵微微的晃动，洞穴的枝条都簌簌抖动了起来。
南河一下支撑起身躯，侧耳聆听了片刻。
“他们来了。”他在这一瞬间从一只软绵绵的大毛团，化身为一柄出鞘的利刃，狠厉，坚毅，巍峨如山，
“还来得及，你立刻走。”琥珀色的双眸冰寒一片。
“来的是什么人？我不走，我陪你一起。”
南河错愕地看着她，“不。敌人很强大……”
他的话还没说话，袁香儿已经掐了一个井诀，把他陷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也不是弱者。”袁香儿不容置疑地用最快的速度，从洞口开始一路布下数个制敌阵法。
敌人来得很快，地动山摇中，洞穴之外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从法决中挣脱出来的银狼无奈地把自己身躯巨大化了两圈，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扫过来，轻轻将袁香儿卷在自己的身后，藏进了堆叠在地上的皮毛堆中。
袁香儿被一片的皮毛淹没，勉强从银白的世界里挣扎伸出脑袋，紧张地盯着晃动着的洞口处。
她嘴巴上说得很坚定，其实却从未真正和一只大妖战斗过，心里免不了地紧张。好在她还有杀手锏，哪怕打不过，师父的双鱼阵应该还是能够护住自己和南河的。
一个巨大的人形头颅从洞穴外摇摇晃晃经过，那脑袋上的皮肉层层叠叠耷拉着，仿佛一位不知道活了多少千年接近腐朽的年迈生命，他那巨大的眼睛停留在洞口，浑浊的眼珠转动着朝着洞穴内看来。
袁香儿屏住了呼吸。白绒绒的尾巴轻轻盖上来，把她藏了下去。
幸运的是，那只巨大妖魔似乎没有乌圆那样的天赋能力，在洞口看了一圈，最终慢悠悠地离开了。
“乌圆，待在家里，别靠近这个地方。”袁香儿通过使徒契约，及时给乌圆发出示警。

第25章
“阿香，你还在树洞里吗？那附近有两只好恐怖的大妖怪，我都不敢靠近。”袁香儿的脑海中响起乌圆的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过来，乖乖地退远一点。”袁香儿一边嘱咐自己的使徒，一边紧盯着洞穴外的天空。
不多时，树洞外传来另外一种沙沙的声响，一只水桶粗的花斑大蟒从洞口处呼啦啦游动过去。
那只巨大的蟒蛇盘在树上，数条长长的脖子在空中摇摆，每一条脖子上都长着一张人类的面孔，张口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古怪声音。
袁香儿数了一下，觉得那条蛇大概有九个脑袋。
虽然已经和虺螣混熟了，但是袁香儿依旧有点害怕这种蛇类的软体动物，特别是这只还这么粗大和怪异。
她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往那些熊皮豹皮的缝隙里又缩了缩，伸手抱住盖在自己头顶上的白色尾巴。
南河回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尖微微摆了摆，没有挣脱。
一个蛇头的人面贴近洞穴，那张苍白的面孔朝着洞穴内左右看了看，洞穴中的袁香儿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张面孔上的五官和细微的表情，但他似乎看不见洞穴内明晃晃的天狼。他细细的眉眼眯了起来，带着点疑惑滞留在洞外不走。
“到处都找不到呢，奇怪，我似乎闻到了一点天狼的血腥味道。”之前那个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九头蛇在洞口回应他，“老耆，那只小狼很狡猾，他故意在不少地方都留下了自己的血液，就是为了迷惑我们。哼，天狼山脉这么大，大家都在找他一个。也不知道这只天狼最后会便宜了谁。”
“我，得到他的一定是我，我要捉到他，把他的皮剥下来，挂在我的洞穴里。我喜欢那种银色的皮毛。”
“别说大话了，还是去厌女那里问一问，看她有没有发现吧。”
说话的声音渐渐消失了。袁香儿悄悄从皮毛中钻出来，往洞口上爬，想张望一下外部的情形。
南河咬住了她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安静了片刻之后，洞穴外突然再一次出现那颗浑浊的巨大眼睛。
“都说了，不在这里，你偏偏不信。”九头蛇七嘴八舌地抱怨。
“奇怪，总觉得隐约一股烧焦的肉味。”名为老耆的声音说道。
“那是山麂的味道，和天狼没有关系，我来的时候在附近发现一只山麂的残躯，有炙烤的痕迹，像是人类的手笔。可能有一个不知死活的人类闯进来过。”
“人类？我不喜欢那种生物，他们太臭了。而且他们生活的地方一点灵气都没有。”
一蛇一怪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慢慢远离。袁香儿再一次小心爬上洞口，也不敢伸出头去，只在洞口内张望，丛林间波澜起伏的树顶之上，露出一个十余米高的怪物，他有一个巨大的头颅和不太成比例的瘦小身体，穿着一件灰布长袍，正兜着袖子分开树冠缓缓离去。在他的身边，一条九个脑袋的巨蛇蜿蜒着身躯并肩齐行。
袁香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从两只妖魔的语气来看，天狼山内似乎很多强大的妖魔都要想抓到南河，总而言之这里确实十分危险。
一直绷紧身体戒备着的天狼甩了甩脑袋，一旦放松下来，他撑在地上的前肢就开始微微打颤，身躯忽大忽小地变化着，这是灵力快要枯竭，已经支撑不住巨大体型的象征。
袁香儿还来不及说话，后背的衣领突然被南河叼住了，一股力道传来，她眼前一阵天旋地旋，被南河从树洞中丢了出来。
南河用了一股巧劲，让袁香儿平平稳稳地落在地面上，但等她抬起头，头顶上的洞口却迅速被阵法封闭，里面传了一道闷闷的声音，
“你走。”
真是既傲娇又别扭。
被丢出来的袁香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害，谁叫是自己养的狼呢，再别扭也只能自己宠着不是？
她想了想，把双手拢在嘴边，拔着嗓子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哎呀！救命！”
然后憋住气，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果然那个树洞里很快伸出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狼头，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
直到对上了袁香儿的视线，南河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但树下的那个女孩昂着头，笑盈盈地向他张开双臂，
“跳下来，我接着你，跟我一起回去。”
“听话，我又不关着你，等你伤好了，你可以随时走。”
“你下不下来？你不下来，我可站在这里不走了。”
“这个地方好像很危险，万一突然再来一只妖怪把我叼走了怎么办？好可怕，毕竟我是这么弱小的人类。”
袁香儿插科打诨，嘴炮放个不停，像南河这样话都不舍得多说几句的小妖精，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果然，那一团毛茸茸的小狼，站在高处斟酌了许久，终于一纵身从树杈上扑下来，被袁香儿的双手稳稳地接住了。
……
“阿香，那两只大妖离开了。你赶快回来。”乌圆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行，我这就出来，路上还有什么大的妖怪吗？”
“没有看见了，越靠近人界，灵力越稀薄，支撑不了大妖活动，他们一般不爱去那里。”
在乌圆确定了道路安全之后，袁香儿抱着缩小了的南河一路飞奔。
斜阳晚照，橘红色的阳光铺在白雪皑皑的雪地面，道路两侧的树木在迅速地后退。
南河蜷缩在袁香儿的怀抱中，明明很累，浑身散架了一般的疼，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一阵一阵涌上一股名叫高兴的感觉。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他也是这样被这个人背在身上，一路带出了危机四伏的森林，带进了人类的世界。那时候他的心中充满着悲哀和绝望。但这一次他被拢在温暖的怀抱中，心中有一点酸涩，更多的是桂花糖一般的甜。
南河闭上眼，他贴着那个一路飞奔的身躯，清晰地听见一声声迅速而有力的心跳声。
那个人带着他一路跑回了家，推开那扇大门，穿过熟悉的院子，进到她的卧室中，把那个软软的垫子拿出来。
南河的身体温度过低，即使抱在怀里，依旧微微打着冷颤，需要一个温暖的地方。
袁香儿想了想，把那个时常晾晒的羽绒垫子直接放在温热的炕上，将南河放了进去。
“还冷不冷？”她蹲在炕沿问。
南河摇了摇头，其实他冷得厉害，因为受伤失血，长时间紧张地战斗，体内的能量大量流逝，尽管他尽量克制，但稀松的毛发尖忍不住地还在微微颤栗。
他把鼻子埋进那个软软的垫子里，只闻到了干爽的阳光味，并没有混进来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味道，于是他松了口气，终于在温暖的环境里，安心地昏睡了过去。
袁香儿蹲在床边，小心地摸了摸她的狼，离开自己个把月，漂亮的毛发就没了，身上左一块右一块地秃着，这会缩在垫子里，可怜兮兮地直打哆嗦。
幸好把他弄了回来。
袁香儿去厨房找云娘要了一碗热乎乎的鸡汤。咿呀一声再度推开房门的时候，炕上的那只小狼已经变成了人形。
他背对着袁香儿，蜷缩着身体，睡得正香。
白日里一阵忙乱，袁香儿几乎没有看清南河人类的面孔，这样想想，她似乎一次都还没有见过南河人形时候，长得是什么模样。
袁香儿咬了咬嘴唇，伸出手指，轻轻撩起那一头散落的长发，露出了覆盖在银发之下洁白的脸庞来。
这也太犯规了吧。她在心里轻轻赞叹了一声。
或许妖魔都长得完美而精致。不论是阿滕，还是乌圆，他们都有一副明媚动人的容颜。
但是躺在眼前的这个男人，比任何一个都更符合袁香儿的审美，哪怕他面色苍白，闭着双眸，袁香儿都不得不承认，在他露出容颜的那一瞬间，自己的心跳快了好几拍。
从前读一些艳情话本，书中描绘贤明的君王为美人倾心，夜夜笙歌，荒废了国事。或是知书达理的书生，被狐精迷惑，沉迷声色，抛弃了圣贤礼教。袁香儿看过了都只不过付之一笑，觉得那只是文学作品的夸张意淫而已。
此刻，她突然有些理解了那些角色，如果有南河这样容姿的美色摆在眼前，即便是换了她自己，也真的有可能做出君王不早朝的昏庸之事来。
那张肌肤胜雪的面容上，不论是眉毛的流线，鼻梁的侧影，轻颤的睫毛，还是那抿在一起的嘴角，都怎么就那么地恰好长在了自己的萌点上呢。
如果这是一个人类，那真完全就是自己的理想型了，可惜偏偏只是一只小狼。
袁香儿惋惜地戳了戳他光洁的肩膀，有些不好意思地扯过床上的被褥，小心避开他身上的烫伤，稍微遮盖住了他的身体。
南河有些警觉，微微睁开眼，看见是袁香儿的面孔，又彻底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这个垫子是他的啊，难怪你一直不让我碰。”跟进来的乌圆，跳在炕沿边的柜子上，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床上之人脑袋上突然就冒出一双软乎乎的毛耳朵来，那耳朵在袁香儿的视线里轻轻颤了颤。
“为什么变成人形了，耳朵和尾巴还经常会冒出来？”袁香儿有些不明白妖精们的特性。
“他们狼族和我们一样，耳朵和尾巴都特别敏感，一旦情绪激动，就很容易控制不住地跑出来。他大概是正在高兴吧。”
乌圆很不客气地揭南河的短，完全没有提自己平日里变成人形的时候，根本连耳朵都收不回去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呀。”袁香儿伸手把南河扶起来，喂他喝热腾腾的鸡汤，“你喝一点这个，暖和一下。东街永济堂有一种治疗烫伤的蛇油软膏特别有效，我一会出去给你买。”
南河琥珀色的眼眸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水雾，伸手来接袁香儿手中的碗。
“多谢……我自己来。”他的声音又低又沉，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有些冰凉，不小心触碰到了袁香儿的手，在那里留下了明显的凉意。
哎呀，他变成了这个样子，好像有些不太方便呀。袁香儿后知后觉地想着。
她的视线避开了那肌肉紧实的身躯，看到了被褥下露出来的一双光洁脚踝，突然想起自己曾经握住那个位置，把人家强制翻过来，还大大咧咧地剃掉伤口附近的毛发，给人包扎上药。
难怪那个时候，小南挣扎成那副样子。袁香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额头。

第26章
袁香儿来到东街的永济堂，这家药铺独家秘制的蛇油软膏医治烫伤的效果特别好，远近驰名。
永济堂曾经是阙丘镇上口碑最好的一家药铺，铺子中出售的药剂疗效显著，价格公道。原东家韩睿大夫医者仁心，夫妻两自打开了这间药铺之后，时常救死扶伤，赠医施药，帮助过不少人，很是受街坊四邻的爱戴。
袁香儿打小就时常被师傅派遣来这里购买药材，这对店主夫妻留给她的印象不错。
令人痛惜的是，年初春汛期间，韩大夫协同妻子外出，搭商船过江之时遭遇江匪，不幸在江上双双遇难。
可怜夫妻俩膝下只有一位八九岁的小公子，这间生意红火的药铺，便只得由韩大夫的两位堂兄弟帮忙照管。那兄弟二人本就被韩大夫收留在药铺中打杂，如今打着照顾侄儿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接管了药铺。韩小公子也就轮流寄养在两位叔叔家，过上了寄人篱下的日子。
日暮时分，天地昏黄，万物朦胧，模糊了世间各种界限。
街道两侧的商铺陆续挑起了灯笼，永济堂的门口进进出出着许多买药的客人，热闹不减。
如今新任韩大掌柜的妻子姜氏，正坐在铺门外，捻着一条帕子同相熟的街坊诉苦。
姜氏早些年跟着屡试不第的丈夫过着异常贫困的日子，又瘦又黑，折腾出一脸的苦相，性子十分吝啬。即便夫君在堂弟的药铺学了手艺，做起掌柜，生活渐渐有了起色。她也开始裹上了绫罗穿金戴银，却依旧摆脱不了那刻在骨子里的尖酸刻薄。
“我那可怜的侄儿，不知道命里犯了什么煞，年头刚刚克死了他爹娘，如今又把自己的小命给丢了。只苦了他婶婶我，半年来好吃好喝地费心养着他，费了几多钱米，谁知这小没良心的，撒手就这么走了，可叫我怎么活呀。”
虽然挤不出眼泪，但她捻着帕子嘤嘤干嚎，配合那张干瘪愁苦的面容，也很是像模像样。
自打数日前侄儿韩佑之在天狼山走失了之后，姜氏就在这门前接连诉苦了几天，如今人人都知道她的侄儿已死于非命，这家日进斗金的铺子当然也不得不由他们勉强继承了。
韩二掌柜的妻子朱氏却是个性格泼辣，身材矮胖的女人。此刻靠在柜台边嗑着瓜子搭话，“嫂嫂是个心善之人，谁不知道你对侄儿比自己亲儿子还好，是他没有这个享福的命，小小年纪就夭折了。我这个做弟妹的心里啊，也是难受得几天都吃不下饭呢。”
她一边说话一边翻飞嘴唇呸吐着瓜子皮，倒是一点都看不出吃不下饭的样子。
“人死不能复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琢磨着既然侄儿已经没了，咱们还是请几位法师来办一办法事，打发他安稳上路才是。”
姜氏放下帕子瞪她，“那得花多少钱？”
此刻积雪的街道上，袁香儿望着街对面的药铺迟疑了一下。
热热闹闹的大门，亮如白昼的铺面，药铺门头的瓦当上赫然趴着一只肉虫状态的妖魔，过往行人众多却毫无所觉。
“噫，好恶心，那是什么，我在山中从未见过。”停在袁香儿肩头上的乌圆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
“那是蠹（du妒），一种食怨而生的妖魔，只在人间才有。”袁香儿看见那三尺来长的魔物在瓦片上缓缓蠕动爬行，实在有些不想从它底下穿过。那魔物人面虫身，慢慢爬到屋檐边，把皱巴巴的人脸从屋顶上垂下，几乎就贴在了姜氏的脑袋旁，睁开层层叠叠的眼皮看着姜氏。
而那姜氏恍然未觉，依旧顾着装模作样地和妯娌哭述。
“它是靠吞噬人类的嫉妒，怨恨，憎恶等负面情绪生存的魔物。多在一些阴郁擅妒的小人身边滋生。”袁香儿给乌圆解释那只人间特有的魔物，
“随着它的慢慢长大，这个家哪怕从前满盛福禄之气，覆罩功德金光，都会逐渐消失。渐渐阴物汇聚，晦气滋长，运势凋零，生活其间的人很快就霉运连连，家势衰败。因而他们的怨恨和憎恶将变得越来越多，以供养蠹魔不断壮大。”
人生无常，逝者不知魂归何处，生者却还盯着人间的一些死物蝇营狗苟。却不知算计到最终招来在身边的都是些什么样的鬼怪。
“喵，我看见了，这个房子本来金灿灿的，现在都差不多被这只丑虫子腐臭的黑气驱散了。里面真是太臭了，我不想进去。”
“那你就在这里等我。”袁香儿摸了摸肩膀上爱干净的小猫，找了个石墩，扫掉上面的雪，铺上自己的帕子，将她娇气的使徒放在上面。
她捏着鼻子忍耐着从魔物的身躯下穿过，走进药铺，买了软膏。
从药铺中出来迈过门槛的时候，那只食怨兽从屋檐上探出脑袋，用暗红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袁香儿没有搭理它，拍掉沾染在身上的晦气，跨过污水横流的街道，蹲在石墩前，伸手接回自己干净的小猫，乘着昏昏沉沉的天色往回家的路上走去，将那间灯火明亮，喧嚣热闹的铺面留在身后。
乌圆坐在袁香儿的肩头，一双眼睛在昏暗中莹莹发光，看着身后的闹剧，“那个女人既然不悲哀，干嘛要又哭又嚎呢？”
“人类和你们不同。有时候心里明明窃喜着，表面上却要装出悲痛欲绝的模样，有时候心中明明悲伤，却又不得不在人前摆出笑脸来。”
“这又是为什么？”乌圆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你们的生命本来就只有那么短，难道不应该专心地活快乐一点吗？”
在有着漫长生命的妖精眼中，人类的一生如同晨露般易散。乌圆觉得疑惑不解，他一直以为这些朝生暮死的种族，定然是十分珍惜自己那一闪而过的生命。至少也应该像阿香一样，每天开开心心的玩耍才对。
谁知到了人间之后，他发现许多的人类却似乎根本不觉得自己生命短暂，总是将大把的时间花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袁香儿回到家中，洗净双手，给南河涂抹蛇油炼制的烫伤药。
南河变回了银色的小狼模样，乖乖趴在桌面一条柔软的毛巾上。
人类是一种身体脆弱的种族，因而他们也比任何物种都花费更多的精力，一代代研发炼制治疗创伤的药剂和方法。
那伤药呈半透明状的淡黄色，带着一股奇特的香味，涂在南河的肌肤上，伤口那里立刻传来一阵沁凉之感。涂药的人动作很温柔，小心翼翼地对待他。指腹划过他的肌肤，一路留下丝丝刺痛和酥酥麻麻的感觉。
“后背可以了，你转过来一下。”那个人说道。
南河别扭了片刻，慢慢滚过身体，四条腿蜷缩着，露出毛发稀松柔软的肚皮，他把脑袋局促地别向一边，视线根本不知道要放在哪里。
“你别紧张，不过是涂个药。你这样我多不好意思。”袁香儿笑着说。她口中说着不好意思，手上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干净利落地把南河的伤口处理好了。
南河飞快翻回来，一瘸一拐地就想爬下桌子去。
袁香儿将他捞了起来，连着毛巾一起抱回炕上的垫子里，她忍不住想要摸那一点点的白色小耳朵，那耳朵尖尖的，小山包一样，长着细细白白的软毛，还会不时动来动去，实在也太可爱了。
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顺着那软软的毛发摸了摸，满身药味的小狼趴在那里，耳朵抖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声音就是同意了，袁香儿高兴地把好多天没摸到的狼耳朵好好地磋磨一通。
她其实更习惯南河幼兽的模样，和这种小奶狗的样子相处起来似乎比较没有压力。不过自从见过南河的人形之后，袁香儿好歹不再好意随便把人家掰来摆去的欺负。
“怎么又变成了这个模样，你们在人间界的时候，不是人形最为节省灵力的吗？”她问南河。
“我，还不太擅长变化人类的衣服。”南河把脸转过去。
所以不能在你面前赤裸身体。
……
天幕低垂，凉蟾凌空，晚饭之后，袁香儿坐在门槛上帮忙切云娘做好的米糖。
这种小吃制作起来有些复杂，却是当地过年前后，家家户户都要准备的零食。
要制作这种米糖有多道复杂的工序，先要精选优质的糯米，浸泡蒸熟之后制成冻米，再将米冻油炸成米花，最后加入糖浆、花生和桂花等物，翻炒搅拌，凝固切片，才能成为一块块香脆可口的甜食，用在年节前后待客和哄孩子高兴。
袁香儿在砧板上切的，就是云娘花了好多心思制作好大块米糖，要切得薄厚均匀，大小一致，包好收进罐子里。乌圆和锦羽瞪着眼睛蹲在一边等着。如果有不小心切碎的，袁香儿就会抛过来，乌圆嗷呜一口叼住了，飞快窜到大榕树上蹲着吃。锦羽还伸着双手巴巴地看着呢，袁香儿只好再捡一两小块，放进他的手心里。
受伤的南河蜷在袁香儿身边的垫子上，看着那只长脖子鸡甩着小袖子，捧着糖咕咕咕地跑了，不屑地瞥了俩只小妖精一眼。
袁香儿捡起一块，递到南河面前，“小南也想尝一尝吗？”
南河转过脑袋摇了摇头。
袁香儿眼看着乌圆和锦羽跑得远了，悄悄从荷包里掏出两颗梅花形状的桂花糖，托在手心里，低头靠到南河身边，悄悄地说：“我们吃这个，余记的桂花糖，上次去两河镇特意买的，就剩两个了，咱们俩偷偷吃。”
果然那只傲娇的小狼，琥珀色的眼珠动了动，伸过脑袋来，把一颗糖果舔走了，粉粉的小舌头不小心在袁香儿掌心刮了一下，刮得她刺刺痒痒的。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谁啊？”袁香儿起身应门，这个时辰怎么还有客人来？
院门外站着一对年轻夫妇，
“不好意思，冒昧打扰。”那位娘子面容和善，行了个周到的福礼，语声恳切，“我们走了很远的路，一直没找到客栈，好不容易看见这里有灯光。能不能让我们借住一晚，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
她的鞋袜衣摆全湿了，大冷天的往下滴着水，形容狼狈，一脸哀求地看着袁香儿。她的丈夫默默地站在她身边，恭身给袁香儿施了个大礼。
袁香儿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拉开门让他们进来。

第27章
那对夫妻跟在袁香儿身后走进庭院。冬夜寂静，庭院四周繁密的树木仿佛黑暗中的无数影子，沉默地驻立在角落里，影影倬倬，令刚进屋的女子心中有些害怕，她悄悄挽住了身边丈夫的胳膊。
好在，前方的数楹屋舍中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让她稍微感到安心了一些。
院子的中庭有一棵粗大茂密的梧桐树，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树下一只强壮的大黑狗突然发出激烈的犬吠，把那位女子唬了一跳，她转眼看去，恰巧看见树边一座小小的高脚小木屋里伸出一双白生生的小手，把那个鸡窝一般大小的屋门关上了。
女子紧张地摇了摇丈夫的衣袖，示意他看一下。但他的夫君只是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掌，
“丽娘，这是好地方，不必害怕。”她的丈夫说道。
树下的石桌上转过来一只猫，那只猫隐在暗处，混沌一片看不清毛色，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绿莹莹地发着光，它弓着背，喵呜了一声似乎要扑过来。
名叫丽娘的女子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前方领路的袁香儿停下脚步，开口阻止到，“乌圆，这两位是客人。”
那只猫眯起眼睛，窜到树冠中消失不见，黑暗中依稀传来一声男子的轻哼声。
袁香儿将两人领进客房，“两位想必饿了吧，在这里稍坐一下，我去为你们准备饭食。”
丽娘本想客气两句，但不知为什么，听见袁香儿说了这句话，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饥饿感。
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我有多久没吃饭了？她在心中疑惑的想。
“那就劳烦你了，我们一直在赶路，肚中实在是空泛得厉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和袁香儿道谢。
这位年轻的主人虽然同意他们借住的请求，但一直十分冷淡地保持了距离，让她有些局促不安。可是她确实走了太久的路，又饿又累，难得遇到这样温暖明亮的地方。只好顾不得那许多，厚着脸皮在这里借住一晚。
袁香儿转身出去，不多时端进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两碗堆得高高的米饭，和六碟菜肴果品。她将那两碗插着筷子的米饭摆在丽娘夫妻面前，摆下菜肴。又在屋角的香案上点燃三支香，摇熄了明火，插进香炉中。
“请自便吧。”她向那对夫妇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好香啊，夫君快来。”丽娘高兴地拉着丈夫在桌子边坐下，“夫君，你饿不饿？我着实有些饿得有些慌，咱们快吃吧？”
她的丈夫在她的身边坐下，用一种温柔宠溺的目光看着她，拾起筷子不断地将桌上好吃的食物往她的碗里夹。
自嫁入夫家之后，他们夫妇恩爱，琴瑟调和。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夫君似乎对她分外怜惜，不仅一直陪在她的身边，还时常握着她的手，用一种眷念不舍的眼神看着自己。
丽娘心中甜蜜，却又莫名有些酸楚，她拿起筷子也给自己的丈夫布菜，“真是好吃。主家的那位姑娘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不爱说话，其实却是个好人，为我们准备这样丰盛的饭菜，明日我们可得好好谢谢她。”
“嗯，我们好好谢谢她。”她的夫君说道。
他们很快吃饱了饭食，携手躺在床榻上。
“啊，真是舒服。辛苦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丽娘躲在暖和的被褥中，和丈夫手握着手，额头抵着额头，悄悄说着话，“夫君，你觉不觉得这里有些奇怪。那位姑娘似乎也有些奇怪，你看见没有，她的手上一直抱着一只白色的狗子，那只狗好像受了伤，皮毛脱落得一块一块的。但它看人的眼神真的冷，就像……就像山里的狼一样。明明是那么小的狗，被它看一眼我浑身就冷得直打哆嗦。”
“没事的，丽娘，你什么也不用怕，放放心心的，一切还有我呢。”他的丈夫伸手把她搂在怀里。
是的，有夫君在，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丽娘躺在温暖的床上，靠在丈夫的胸膛，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们这么久没有回去，佑儿不知道有没有想我们，明天一定要早一点赶回家里去。”她的声音渐渐低沉。
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股请清泠泠的钟声，伴随着一个女子低低念诵经文的声音。那声音至暝空中传来，时远时近，空灵缥缈，仿佛能够治愈人间一切苦厄，净化世间所有污浊。
“夫君，你有没听见，有人在诵经呢。”丽娘闭着眼睛呢喃，“这个地方好舒服，我要好好的睡一觉。”
她好像忘记了许多事，但这时候她已经不愿再去细想。
“你辛苦了，丽娘，安心睡吧，佑儿有我看着，你只管安心休息就好。”
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丽娘觉得自己被温热和舒适包围着，就像泡在最暖和的温泉中，身体轻飘飘的，舒舒服服向上飞起。
袁香儿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轻摇手中小小的帝钟，默默念诵往生咒。
清清的铃声和诵咒之声响了一整夜。
寅末时分，天色将明未明。
蜷在她腿边的天狼，突然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了屋门的位置。本应在客房中的那位男子，此刻出现在了屋门前，他面有悲色，双手交握，深深向着袁香儿行了一礼。
袁香儿结束咒文，抬起头看他，“韩大夫，你，不记得我了吗？”
当年她还年幼，刚刚来阙丘镇不久，和铁牛大花们在东街口的永济堂前玩耍，不慎踩着泥坑摔了一跤。
一位年轻的大夫蹲在了她的面前，“你是自然先生新收的小徒弟吧？小女娃娃摔倒了却没有哭，很厉害呢。”
他笑着给袁香儿摔破了皮的膝盖上涂了点草药。还给每个孩子分了一颗清清凉凉的秋梨糖。
“韩大夫真好，我长大要嫁到他家做娘子。”流着鼻涕穿着开裆裤的二花说到。
“瞎说什么，不害臊。”大花扭了妹妹的胳膊一下，“韩大夫已经说亲了，要娶青石巷的阿丽姐姐做妻子。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小鼻涕虫。”
当时的韩大夫还十分年轻，眉眼中带着温和的笑容，并不像如今这样面有凄色，阴阳相隔。
“超度之恩，无以为报，如何还能以年岁论资辈。小先生当受我一礼。”韩睿远远地站在屋角的阴暗处，“拙荆心中挂念幼儿，一直浑浑噩噩，行走在阴阳之间，不得解脱，今日辛得先生出手相助，方才得以往生，韩某感激不尽。”
院中响起雄鸡的鸣叫声，天色微曦，那位躬身行礼的男子的身影渐渐变淡了，消失不见。
袁香儿低垂着眉目在位置上静坐许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回到卧室休息。
奔波了一天又熬了个大半个通宵的她很快睡熟了。天色渐明，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晒在她身上的被子上。
炕沿的垫里上悄悄抬起一个银白的小脑袋来。
在这
样寂静无人的时刻，南河终于得以安心地看一看睡在不远处的这个人。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带着一股黑青色，秀气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皱在一起。这个人总是这样的温柔，不仅毫无所求地救了自己，就连那样两个游魂孤鬼，她都耗费一整夜的时间费心超度。
此刻她的手枕在脸侧，莹嫩的手指就那样安静地停滞在南河的眼前，南河凑近了一点，动了动小鼻子，鼻尖依稀闻到了淡淡的一股和自己身上一样的药味。
小狼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起来，昨日就是这个手指沾着药膏，一点点驱散了他肌肤上火辣辣的疼痛。也是这双手把冷得打颤的他圈在怀里，端着精致的小碗，喂他喝香浓的鸡汤，她喜欢摸自己的耳朵，左摸右摸，不肯撒手。
每一次，自己在痛苦的深渊中挣扎之时，这双手总能及时的出现，将自己一把捞出来。
她站在树下张开怀抱，“小南，来，跳下来。我接着你。”
于是自己就闭上眼睛，向着她跳了下去。被她一把接在温暖的怀里，带出那个孤独冰冷的树洞，带到这个热闹温暖的巢穴里来。
南河突然想伸出小舌头，舔一舔那微微泛红的指尖。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急忙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到那一截莹白的脖颈上，那薄薄的肌肤下埋着血管，经不起利齿的轻轻一咬就会折断，明明是这样脆弱，他不知道这个人类为什么敢用这么柔弱的身躯，站在自己的身边，坚持一起面对老耆、厌女这样的大妖。
那脖颈再上去是如云的长发，白生生的一只耳朵从乌黑的长发中露出来。耳垂饱满，薄薄的耳廓透着肉色。
这样的耳朵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南河在心里想，可能特别的软，还会微微有点凉。
他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悄悄想要靠近，还来不及碰到又匆忙缩了回去，把头埋回垫子里，心里怦怦直跳。
难怪那个人那么喜欢摸别人的耳朵。
袁香儿的睫毛动了动，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看见团成一团用尾巴对着自己的小毛球，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尾巴。

第28章
袁香儿睡到日上三竿，才勉强爬起来吃早食。
云娘给她端上热好的清粥小菜，她还恹恹地趴在饭桌上没精神。
“小南回来了呀，怎么受伤了，看起来好像挺严重。来，给你牛乳喝。”
南河爬在袁香儿身边的桌面上，云娘给他的面前摆了一碗热牛乳。南河伸出小爪子拨动碗沿，把碗拨到袁香儿的面前。
袁香儿的下巴搁在桌上，将那个碗推回去，“你喝吧，我也有呢。”
“香儿，你昨天夜里是不是一整夜没睡？快天亮的时候我好像还听见帝钟的声音。”云娘看着她没精打采的模样，给她也端了一碗牛乳，“你还小呢，可不好那么晚睡。”
“对不起师娘，是不是吵到你休息了？”袁香儿道歉。
“那倒是没有。”云娘擦了擦手，笑着在桌边坐下，“说起来，阿摇当年也时常这样，独自在房间内念诵一整夜的咒文。我听着那种声音，反而觉得很亲切，仿佛回到你师父还在家时的日子。”
袁香儿回想起当年生活在师父身边的时光。师父余摇是一位特别热心的人，不论是驱祟避邪，揲蓍问卦，镇宅点穴，只要有人求到他面前，基本没有不应的。每天都忙忙碌碌，热热闹闹。镇上的人也都对他们家特别的亲切尊敬。
现在想想，师父有可能未必是人类，但他却生活得如此有烟火气，仿佛比自己还更像一个人。
袁香儿秉承了穿越之前的生活习惯，除非是已经发生在自己眼前不得不做的事，她一般不会多管闲事。毕竟在她生活过的那个时代，社会的风气更注重自我和个人，路边摔倒的老人大家都不一定敢上前搀扶。
但如果换做是师父的话，遇到韩睿夫妇这样的事，应该不会像她这样撒手不管的吧。
想起昨夜见到韩大夫的一缕神魂，袁香儿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她可以清晰地看见韩睿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功德金光，这可能是他生前悬壶济世，行善积德的缘故。正因为有了这层金光护着，使他和大部分浑浑噩噩的亡灵不同，他有着生前完整的记忆，思维清晰，行动自如，并不像是他的妻子丽娘那样可以用往生咒轻易消除心中执念，渡入轮回。从他离开时候的神情来看，那个人只怕如今还徘徊在人间。
即便是心地再淳厚的人，如果看见如今永济堂，再听说自己孩子的遭遇，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
韩睿昨夜满面凄色的模样，从前阳光下温文儒雅的笑颜，在袁香儿脑海中反复出现，导致她一整个下午做什么事都不利索，担水担洒了，劈柴劈歪了。
忍耐到夜色昏暗之后，她再一次来到永济堂的附近。
不过是一日夜时间，永济堂屋顶上的那只蠹魔，竟然又变大了一整圈。
此刻那只混沌污浊的魔物，正昂起皱巴巴的头颅，口中打横叼着一个人类的魂魄。
那人伸出苍白的手臂，勉力挣扎反抗，魂魄的轮廓在丝丝溃散，显然即将支撑不住。
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时不时在他身上亮起，却有很快被那只魔物发出的黑气驱散。他束在头顶的长发散落开来，露出了痛苦而绝望的面容，正是韩睿。
屋檐之下，街灯璀璨，往来人群谈笑自如，无一人看得到近在咫尺的惨剧。
袁香儿大吃一惊，顾不得其它，闪身在街边的小巷中，骈指凌空祭出一道金光神咒符，口颂法决：“天地玄宗，万气本源，金光速现，降魔除妖，急急如律令！”
灼目的金光从符箓中劈出，直照在蠹魔臃肿的身躯上，但凡金光所照之处，像被烧灼一般地嗞啦作响，冒起阵阵青烟。蠹魔扭动身躯，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丢下口中的人类魂魄，转身迅速消失在宅院深处。
“咦，刚刚是不是有光闪了一下？”
“是打雷吗？大晴天的，还看得见星星呢，真是怪事。”
路人错愕着纷纷抬头，议论着刚刚一闪而过的金光。
韩睿的身体从屋檐上滚落下去，掉落在街边，他面目苍白，形体似散非散，几次伸手想从地面撑起身躯，都无力为续。
“韩大夫。”袁香儿伸手小心地把他扶起来，趁着人群纷乱，带离了此地。
回到家中，她即刻着手绘制了一套聚灵阵，将那个几乎就要溃散了的魂魄安置在阵法中，自己盘膝坐在阵边，接连念诵了数遍安魂咒。倒伏在阵中的身影才渐渐稳固清晰了起来。
“又是您救了我。”韩睿在阵法中挣扎着坐起身，拢袖遮面行了一礼。
“韩大夫，”袁香儿蹲在他的面前，“你一生行善，福报深厚，若是舍弃执念，步入轮回，必定有一个好的归宿，何必这样流连在人间。那么大只的食怨兽，你想必看得见，为什么还要冒险靠近。”
韩睿垂下眼眸，长发披散，容色惨淡，身躯呈现半透明状态，“先生所言，本是金玉良言。只是犬子不知所踪，生死未明白。我为人父母，又如何能放心得下。永济堂……是我和丽娘一生心血所在，本是救死扶伤之处，却被怨魔侵占，污秽横生，掌柜私改配方，以次充好，枉顾人命，又让我如何能够离去。”
袁香儿思索了片刻，“你儿子的下落，我可能知道。你在永济堂找不到他。不如明天随我一道去天狼山打听打听。”
上一次阿滕说过在天狼山捡到人类的小孩，时间正好和韩大夫儿子走失的时间接近。袁香儿觉得可以去阿滕那里看一看情况。
“他去不了天狼山，”锦羽从他的吊脚小屋内伸出脑袋来，“他，他已经快散了。太阳一照，就该没了。”
乌圆趴在树枝上哼了一声，“你这只没毛的鸡懂什么。即便只是魂魄，也不是太阳晒一晒就会消失的啦。”
“可是人类不一样，人类的魂魄很脆弱。”锦羽扶着门探出半边身体，“我在人类的村里，见过许多像他这样的人类魂魄，太阳一出来就化成气泡不见了。除非……”
“除非什么？”袁香儿问。
“除非给他找一个容器。”
“容器？你知道需要什么样的容器吗，锦羽？”
“就是能把他装在里面的东西。”锦羽比划了一下，“有眼睛，鼻子和人类长得像的东西。”
袁香儿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从屋子里找来了一对曾经在集市上买回家的福娃。陶瓷烧成的娃娃，一男一女，白白的脸蛋，笑盈盈的眉眼，双手兜在袖子里，神态可人。
她把那个男的陶瓷娃娃摆在了韩睿面前，“韩大夫，你试试看？”
韩睿的身形消失了，那个瓷人的眉眼神色却突然变得鲜活起来，虽然还是那副拢着袖子眯着眼睛的模样，但就仿佛真的会呼吸会微笑，栩栩如生宛若有神。
“是的，在这里面我感到好多了。”瓷人里传来韩睿的声音，“多谢你，锦羽。”
“咕咕咕。”锦羽发出一连串的咕咕声，得到了人类的感谢，他似乎觉得十分开心。
“喵，真是有趣，原来人类也可以变身的啊，变成这么小的样子了。”乌圆绕着比自己小了许多的陶瓷小人来回转了好几圈，好奇地想要伸出手去扒拉。
袁香儿怕他失手把人像打碎了，急忙拦住他，伸手把两寸大小的瓷人托了起来，和案桌上的另一个瓷人摆在了一起。
临睡前，她和案桌上的韩睿道晚安，“韩大夫，好好休息一夜。我一位朋友那里可能会有小公子的下落，明日我带你一起去寻寻看。”
昏暗中传来韩睿轻轻的一声回应。
袁香儿转身离去之时，回头看了一眼，小小的韩大夫静静站在那里，另一个穿着衣裙的瓷人眉眼弯弯地陪在他身边，两人肩并着肩，仿佛昨日双双进入庭院中的模样。
这位父亲安抚妻子放下执念转世轮回，自己却无法割舍对孩子的牵挂，形单影只地滞留在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不顾危险地闯入被蠹魔占据的药铺，想要寻找孩子的下落。
第二日一早，袁香儿收拾必备的用品，和云娘辞别。
“师娘，我去阿滕家里玩一次，她住得有些远，可能今夜我不一定回来。”
云娘向来不干涉她的行动，只厚厚地为她打包了一叠的糕点，“每次她来都带着礼物，你也带一些我们家的点心去给她。代我向她问声好。”
南河的身体还十分虚弱，天狼山里又有许多想要对他不利的妖怪，不合适一起出门，袁香儿把他连同垫子一起放在一个竹篮子里，交托给云娘。
“小南是不吃别人碰过的东西的，也不用别人用过的碗筷。这是他吃饭用的碗，这个是他喝水用的。”袁香儿拿出南河日常的用具，一一交代。
“他身上的药等我回来再换，别让他碰到水。白天如果有太阳，让他在院子里晒一会儿。但是别把他和小黑他们放在一起。一定要单独放在干净的地方，用垫子垫着，他身体还很弱，不能着凉了。”
她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不少事情，还是不放心，蹲下身，在南河的垫子上放了一张折叠好的符箓，悄悄对他说，“这是传音符，可难制作了，我一共只有这两枚。向里面注入灵力之后，你说的话能传递到我那，只能用三次。要是有什么事，你就用它联系我。”
南河默默低着头，伸出爪子把三角形的符箓扒拉到自己身体下压着，扭过脑袋不再看她，不看那只停在她肩膀上趾高气扬的猫妖。
“乖乖听师娘的话，好好养着。我很快就回来了。”袁香儿摸他的脑袋。
“行啦，我会照顾好他的，肯定对他比对你还好，你就放心吧。”云娘笑着把她送了出去。
袁香儿背上背着个竹筐，竹筐里放着韩睿寄身的瓷人以及上山需要的用品，肩上停着乌圆，挥手告辞离去。
“好了，就剩下我们俩了。小南中午想吃点什么？”云娘把南河的篮子捧起来，“香儿说你爱吃羊肉，给你炖羊肉汤吧？”
她看见篮子里那只耷拉着耳朵没精打采的狗子轻轻点了一下脑袋。
“我们小南真是聪明，好像听得懂一样。难怪香儿那么喜欢你。”云娘提着篮子向厨房走去，“你不知道呀，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香儿可难过了，天天念叨着你。她把你之前用的东西都好好的收着，不让乌圆他们碰。还经常拿出来晒一晒太阳。”
篮子里的那只白色的狗子飞快地竖起了耳朵，琥珀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一字不漏地认真听着。

第29章
戴着银色的尖嘴面具的式神在前方飞驰，寸许高的身体底部抽出一条银丝，所过之处一路留下长长的银色的光线，随着他的不断前进，那具身躯像是脱了线的毛衣一般，从腿部开始一圈一圈的减少，眼看着双腿消失，身躯消失，戴着尖嘴面具的头部也只剩下少少的一点，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袁香儿顺着他留在道路上的银色光线穿行在冬季的原始森林中。她用虺螣当初待过的那个竹笼上遗留的气味召唤了式神寻找虺螣的住处，但由于时间已经离得有些久远，虺螣留下的气味过淡，进山的路程又太长，在没有找到虺螣准确位置的时候式神已经失去效应。
只能先在附近找找看了。
此刻是正午时间，骄阳当空，即便行走在枝叶繁密的丛林中，依旧可以感到阳气灼灼。
袁香儿有些担心藏身在背篓中的韩睿，“韩大夫，你感觉怎么样？阳光这么大，需不需要避一避？”
“多劳顾忌，我并无大碍，自从进入这个山林，在下的灵体好像越来越稳固了。”韩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乌圆蹲在背篓顶上，伸爪子把盖在里面的韩睿扒拉出来陪他玩，“这里已经是天狼山灵界了，灵力之充沛，非人间可比。最适合他这种灵魄滋长，不过在这里以精魄为食的噬魂兽也很多。要将他看好了，别一个不慎被哪只魔物叼走了。”
三人这里说着话，一个镂空的金球从灌木林中滚出来，叮铃铃正巧停在袁香儿的脚边。袁香儿弯腰将它捡起，这是一个蝶戏牡丹镂空黄金球，制作十分精巧，内里装着一个小小的金铃，滚动起来铃声清脆，金黄的外表被摩挲得橙黄流光，显然是有人天天拿在手中把玩。
这是阙丘儿童中流行的一种玩具，用藤条编织成球体，里面装上一个响动的铃铛，精细一点的人家还会将编织的藤条染上颜色，或是在内部悬挂上彩色的羽毛，使得滚动之时五彩斑斓，叮当作响，十分有趣。袁香儿家里就有好几个，有些还是她幼小的时候余摇亲手给她编的。
但毕竟只是儿童玩具，像是这样用黄金精工细作的却很少见了，想必是哪户显贵的大户人家孩子手中玩器。
“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一个声音从树林后响起。
袁香儿抬起头，看见一棵掉光了树叶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白白的小脸，漆黑的瞳孔，披着一件薄而柔滑小斗篷，赤裸着双脚站在雪地里。
虽然外表像是人类，但在这样的深山，这样怪异的衣着，几乎不太可能是人类的小孩。
但袁香儿还是把那枚金色的小球递上前，女孩伸手出白生生的双手接住了，她的手指头圆嫩白皙，沾了一点点泥土，无论怎么看都还只是个孩子。
“人类到这里来做什么？”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女孩处响起，那声音听起来余韵悠长，冰凉而冷淡，和她小小的外貌一点都不相称。
“我来找一个朋友。”袁香儿说，“她的名字叫虺螣（读：灰藤），请问你知道她住的地方吗？”
“虺螣？”那个女孩漆黑的双眸注视了袁香儿片刻，最终伸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指着前方，“从那个位置转过去很快就能看到了。”
袁香儿真诚地和她道了谢，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小女童年站在覆盖了霜雪的枯枝下，穿着一身像是蝶翼那样轻薄而滑顺的短短斗篷，裸露出手臂和双腿，一双小脚就那样光着踩在寒冷的雪地里。
像是锦羽那样时常混迹在人类世界，或是像乌圆那样从小受到家人精心照顾打扮，熟知人类的生活习性，就很擅长在变化为人形的时候，为自己准备一套精致漂亮的人类衣物。但如果是远离人间界，离群索居的妖魔，他们可能就弄不清人类里三层外三层的衣物鞋袜穿戴方式，即便变化成人形，也可能随便用一件斗篷遮体了事。
“你这个样子，冷不冷呀？”袁香儿问。
尽管这个小小的女孩只是一个妖精，但袁香儿看着她这副孤孤单单的模样，衣着单薄赤脚站在雪地里，不免替她觉得冷，于是摘下自己头上的羊绒风帽，戴到了小女孩的头上。
这种帽子边缘有一圈绒毛，侧边一对护住脸颊的帽耳，底下还挂着两个白色毛球，十分暖和。
“走了啊，谢谢你了，小妹妹。”袁香儿挥手告别，钻进了小女孩指点的那条道路里去。
女孩站在雪地上，伸出小手摸了摸脑袋上戴着的帽子，帽子对她来说有些大，热乎乎的，留着刚刚那个人类的体温，并没有想象中那股讨厌的臭味。
“阿厌，不是说要吃了那个人类吗？”地底下传来低沉暗哑的声音，白雪慢慢升起，出现一个身形十分巨大的，由岩石雪块堆积成的人形魔物。
小小女孩高高坐在石人肩头，荡着光溜溜的双脚，兴致勃勃地拨弄帽子上挂下来的绒球玩耍。
“算了，看在帽子的份上。”
“可是阿厌，我已经很饿了。”
“走吧，我们去找老虎吃，野牛也可以。人类有什么好吃的，又臭又只有那么一点点，还不够塞牙缝。”
并不知道自己躲过一场浩劫的袁香儿顺着女孩的指点转过山路，
乌圆这才从箩筐里小心翼翼地冒出他的小脑袋，左右看了看，悄悄说到：“阿香啊，刚刚那位好恐怖，你都不害怕吗？”
“刚刚那位是很厉害的妖怪吗？看不出来啊，她才那么一点点大。”
“不不不，她一点都不小，好大好大的一只。把我都吓着了。”乌圆的天赋能力是眼睛，能看透一切变幻直指真实。
袁香儿把后背的箩筐抱到胸前，安抚地摸了摸他炸了毛的小脑袋，
“没事，不管是不是厉害的大妖，我觉得她还是挺亲切的，你看前面，她果然没有骗我们。”
乌圆抬头望去，在那层层雪松深处，隐隐透出一带黄泥筑就的矮墙，墙头的茅草上压着皑皑白雪，里面数间木屋，屋顶的烟尘升起袅袅炊烟。一般只有人类居住的地方，才需要准备一日三餐，会有炊烟的出现。
袁香儿小心地走进那间屋子，敲响竹门，
“请问有人在家吗？”
“来了，来了，是谁呀？”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应门，院子内转出虺螣笑面如花的容颜。
“阿香，怎么会是你？快进来。”虺螣又惊又喜，把袁香儿让进屋中。
进了虺螣的卧房，袁香儿好奇地四处打量。
屋子虽然小巧，但床榻，屏风，桌椅，铜镜台一应器具摆放得简朴雅致，打扫得一尘不染。案桌上还摆着一个松竹纹玉壶春瓶，瓶口插着一只绽放的红梅，衬得雅居暗香浮动，野趣凌然。
“你这里还真是像模像样，别有风味啊。看不出来，你还挺会过日子的。”袁香儿在屋内的木桌前坐下。
“你知道的，我们蛇族在冬
天都特别的懒怠，一丝一毫也不想多动，哪能折腾这些。”虺螣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我这不是养了个人类的幼崽吗？就想着好歹倒腾一些人类的家具过来，倒腾来以后本也不过随便堆着。谁知道那只小东西却很勤快，都是他……咳。”
正说着，一个八九岁的少年端着茶盘掀开屋帘进屋，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满头黑发齐整地梳在头顶，同样用月白色的发带束了，肩上带着块黑纱，显然正在热孝之中。
他面容消瘦，身上带伤，额角上贴着一块纱布，手腕脖颈上也露出明显的爪痕，但神色倒还平静。
袁香儿心里一咯噔，想着这位或许就是韩大夫的儿子韩佑之了。打从他出现之后，袁香儿的背篓就微微晃动了起来，袁香儿将安置在背篓中的韩睿寄身的陶瓷小人捧出来，放在桌面上，让他好看见那位少年的容貌。
那位少年默默给袁香儿和虺螣面前各摆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再在桌上放上两盘各种干果拼成的攒碟。甚至连乌圆的面前都体贴的摆了一盘的小鱼干，放了一小杯茶水，显然很习惯这里来一些非人类的客人。然后小小年纪的他懂事地默默行了礼退下了。
桌上陶瓷的小人依旧是那副面容光洁，眉目弯弯，微躬着身的模样。但几乎不用乌圆解说，袁香儿都能从那细细的眉眼中看出一股浓烈的情绪，仿佛那小小的瓷人就要从桌角上跌落，追着退出屋子的少年而去。
“你带来的这是什么？”虺螣坐在袁香儿对面，打量着桌上的韩睿，“好像是人间界才比较常见的鬼物。”
“这位，是我的一位朋友。”袁香儿避开话题，打算先弄清楚情况，“阿螣，那位人类的少年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你说小佑啊。”虺螣看了一眼屋门的帘子，“他人类的父母都死了，天天被同类也就是你们人类欺负，住的地方被占去了，只能轮流寄居在亲戚家，那些亲戚对他不太好，每天不是打就是骂，饭都不给吃，大雪天的打发他到山里来砍柴，遇到野兽从山上滚下来的时候，刚好被我捡到了，就住在了我这里。”
听着这些话语，桌上的小瓷人本来正在微微晃动的身体渐渐沉静了，他就那样安静地默默驻立在桌面上，弯弯的眉眼，瓷白的小脸，反而让袁香儿看着就忍不住有些心酸。
“但这个孩子毕竟是普通的人类，不适合一辈子活在妖魔的世界里。”袁香儿开口说道，“而且，上次我们也讨论过了，你真的准备好了要收养一个人类的孩子吗？”
韩睿是韩佑之的父亲，从一个父亲的角度考虑，他肯定是不希望儿子一生都没有同类，没有伴侣，作为一个柔弱的异类永远生活在妖魔的世界里。
同时，对虺螣来说，作为一个生命接近无限长久的妖魔，耗费精力和情感，养大一个人类的小孩，眼睁睁看着他在极短的时间内长大变老及至死亡，也未必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就好比叫人类真心实意去收养一只可爱的宠物，却要在要几天时间内看着他由幼小到老死一样。想必基本没有人会愿意主动接受这样的饲养经历。
“是的，我本来听了你的建议，觉得确实不适合长期收留他在这里。想将他送回人类的世界。”虺螣回避了袁香儿的眼神，随后又沮丧地转回头来，“我保证，我试了好多次。可惜都失败了。”
她喝了口茶水，掩饰自己的尴尬，“你知道吗？他真的很萌很可爱，小小的一只，毛发又柔顺，还特别乖巧，会打扫屋子，又会做好吃的。我就想着再养他几天，再养几天，结果一直拖到了今日……好吧，明天你就帮我带他回去吧。”
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响动，是锅盆失手掉落的声音，一串小小的脚步声音跑动着离开了。
坐在桌边的虺螣双腿迅速变成了蛇尾，一下游动到了门边，掀起门帘就出去了。
袁香儿带着颜睿一起走到门边，掀起门帘的一角，看见院子的远处，虺螣正在打着转哄那位韩小公子。那位一身白衣的小小少年，低垂着眉眼，一手持着锅铲，一手伸手抹泪。
袁香儿估计虺螣那句明天就让你带他回去的话，已经做不得数了。

第30章
由于路途遥远，又下起了雪，袁香儿打算在虺螣家中留宿一夜。
等两个女人聊个尽兴想起准备晚食的时候，那位九岁的小小少年，已经烧好了碳火铜锅，准备好各式食材，还烫了一壶小酒，邀请她们上桌围炉。
屋外北风卷地，暮雪纷纷，千山寒雾，万里凝霜。
这种时候能围坐在桌前，同好友吃着热腾腾的火锅，品上两口小酒，可以算是人生一大乐事。
阿螣虽然在烹饪上不拿手，但可以看出在准备食材上还是尽到了养育孩子的责任，桌上有不仅有牛羊肉，还有山中收集的各类菌菇，冬笋，枣类及干果。
袁香儿看见桌上摆着的各种洗净切好的蘑菇，就想起一件趣事。
“自从你上次给我们家送松茸，被南河看见了。他也学着经常往我家的门口堆各种小蘑菇，有毒没毒能吃不能吃的都混在一起，哈哈哈，得亏没把我给毒死了。”
“小南不像我在人间住了那么多年。他哪里知道你们人类是多么的娇气，只要吃错一个蘑菇，都有可能丢了小命。”阿螣一边说着一边动作敏捷地把涮好的食物往身边的韩佑之碗里堆。
“这么说来小南又回到你身边了？你是怎么让他回来的？”阿螣举杯就唇，笑语盈盈，两杯清酒喝下去使得她本来就艳丽的容颜更添了三分娇妍。
袁香儿哈哈一笑，做了一个凶狠的表情，“按你说的呀，用术法捆住他，一把拖回家。”
正在吃饭的韩佑之似乎被吓了一跳，他躲在阿螣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没事，没事，香儿她只是开玩笑，”阿螣连忙安慰他，“实际上香儿姐姐可温柔了。”
“她好可怕。我不要和她回去，阿螣姐，让我留在这里。我天天给你煮好吃的。”清瘦的男孩柔弱胆怯，无枝可依，楚楚可怜。
“好的，好的。小佑就留在这里好了。”阿螣已经喝多了。
一身白衣的少年从阿螣身后露出脸来看袁香儿，阿螣看不见他的面容，但袁香儿却看得一清二楚。这位少年并没有像他在阿螣面前表现得那样弱小无助，他看着袁香儿的眼神充满着戒备和警惕。
原来是个切开黑啊。
虽然韩佑之年纪还小，但袁香儿感觉阿螣有可能已经不是这个九岁少年的对手。
人类的生命固然短暂，但却几乎是这个大陆上心思最为复杂的生物。相比之下生命漫长力量强大的妖魔们反而来得单纯得多。
阿螣酒量不好，还十分贪杯，没多久就露出了尾巴，软绵绵地趴到桌上动不了了。
袁香儿和韩佑之一起将阿螣扶上床榻，再出来的时候，那位年仅九岁的少年已经开始马不停蹄地收拾碗筷。
他谢绝了想要帮忙的袁香儿。
“不必了。你只是客人，不劳你操心。”韩佑之的态度冷淡而疏离。
袁香儿便在一旁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少年，八九岁的年纪，清瘦的四肢，手指上带着冻伤和老茧，收拾碗筷的动作麻利而娴熟。
“你年纪小小，倒是挺能干的嘛，晚上的火锅很好吃，辛苦你了。”
韩佑之瞥了袁香儿一眼。坐在对面的女孩肌肤白皙，手指莹嫩，披着保暖的皮裘，脖子上还套着个璎珞项圈，显然是一个在长辈的爱护中长大的孩子，自己也曾经有过那样的岁月。
他收回了自己的眼神，“这些事，做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你真的想留在这里，不回去了吗？这里毕竟是妖魔的世界，而你只是一个人类。”袁香儿说。
“妖魔又怎么样？他们比起那些恨不得吸了我的血的亲戚更像我的同伴。我宁可和他们在一起生活。”韩佑之冷冷地看了袁香儿一眼，“你呢？你也是人类，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这位小小的少年眯起眼睛，带着浓厚的猜忌和怀疑，“你是一个术士，我知道你们术士都想抓住妖魔，好像奴仆一样使唤她们，就像你的这只猫妖一样。但可惜阿螣姐的身边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孩。袁香儿看在韩大夫的面子上勉强没有发脾气。
乌圆把脑袋从小鱼干的盆子里抬起来：“喵？无知的人类，本猫大爷是来人间玩耍的，你才是奴仆，你们全族都是奴仆。”
只有韩睿一直还站立在桌面上，眷念地看着在自己眼前忙碌的孩子，
“佑儿，佑儿。”他轻轻呼唤。
他的孩子脸庞消瘦，近在咫尺，自顾自地收拾桌上的残羹，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
那双只握过笔杆的小小手掌，如今遍布伤痕和老茧，正麻利而飞快地忙碌着。他额头上贴着纱布，脖颈上有着伤痕，小脸比韩睿记忆中瘦了整整一大圈，身高也变得高了，似乎在短短的时间内就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蜕变得坚毅稳重面面俱到了起来。
“你娘亲自小对你百般宠溺，从不舍得你碰半点粗重活计。从前我总担心你太过娇惯，难以自立。想不到我们不过离开一年，你却是什么都会了。”
“都是爹不好，爹没有保护好你娘，也无法再护着你长大。”
韩睿的心中充满愧疚和疼惜，恨不能伸出手，将自己许久不见的儿子紧紧抱在怀中。
只可惜如今人鬼殊途，他寄居在这个冰冷僵硬的躯壳中，不仅无法触摸到孩子柔嫩的脸蛋，给孩子一个温暖的拥抱，就连自己连声呼唤，近在眼前的儿子都无法知晓。
好在还有袁香儿能够听见他的声音。
“小佑，我是一个术士，术士能沟通阴阳。同时我也是你父母的朋友。你父亲他托我……来看一看你。”袁香儿看了一眼韩睿，按他的意思说话。
少年拿着碗碟的手一下顿住了，他愣了愣，咬住嘴唇别过脸去，“你骗我。”
韩睿昂头看着站在眼前的孩子：“佑儿，她没有骗你。爹爹很想你，那一日答应给我儿买回一盏元宵花灯，却最终食言了，爹爹心中实是有愧。”
袁香儿：“我没有骗你，你父亲很想你，那一日答应过给你买一盏元宵节的花灯，却没有办到，他心里一直很内疚。”
一直表现得成熟稳重的少年眼眶骤然就红了，
“真，真的吗？你见到了我父亲……父亲他还有什么留给我的话吗？”他低着头，瘦弱的双肩微微颤抖着，像是一个真正九岁的孩子一样难过了起来，“父亲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我没有守住永济堂，甚至躲进了山里不想再见到那些恶人。父亲他一定对我很失望。”
他泪水模糊的目光恰巧落在桌上的那个瓷人身上。明明是一动不动的陶瓷人偶，僵硬的脸蛋，凝固的眉眼。但不知为什么，韩佑之总能觉得那细细的眉像是始终在凝望着自己一般，让他打从心底生出一股亲切之感。
明明是那个女人在说话，但他恍惚真的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爹和你娘从没有怪过佑儿，佑儿能够这么坚强生活，已经是爹娘最大的骄傲。只要是你自己的选择，只要你自己能够过得幸福，父亲就从心里感到欣慰。”
在袁香儿的视线中，韩睿的身影从小小的瓷人中出现，带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伸出双臂圈住了自己低头哭泣的孩子。
……
夜里，袁香儿回到收拾给她的客房中。
韩睿站在她的面前，整了整衣袖，慎而重之地行了一个礼。
“韩大夫，你这就要走了？你……能够放心了么？”尽管知道迟早有这个时候，袁香儿的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过。
“为人父母，永远也没有对孩子放心的时候。如今可喜的是，看到佑儿他能够如此的独立坚强。那位，那位螣娘子，也确如您所言，善良宽厚。”他轻轻叹息，“而我也再做不了什么事，该当早些去我该去的地方，丽娘还在那边等我。”
“韩大夫，”袁香儿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一生救过无数人的命，最后却遇到豺狼一般的恶徒。你心里有没有觉得不值得？”
韩睿低眉浅笑：“君子之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固有缺憾，也足矣。何况若非如此，我只怕也得不到先生您的帮助。”
袁香儿其实是不能理解这个时代“圣人”式的伦理道德观的，对她来说这是一种过于迂腐陈旧的思想。但不得不说能像韩睿这样一生坚守着善良和豁达的人还是让她由衷敬佩。
正因为如此，平日里只喜欢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爱多管闲事的她，也希望自己能为这位先生多尽一点力。
“还有什么是我能够为您做的吗？”
“如果可以的话，倒是有一件小事……”韩睿轻声细述，说出了自己最后的请求。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就放心地交给我来办吧。”
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推开窗户，深山寒夜，浩瀚苍穹，银河流光。
屋内已经没有了韩睿的身影。
回到灵力充沛的灵界，乌圆也不知道溜到哪里玩去了。袁香儿独坐窗前，看着屋外的星空雪景，突然有些想念那一团白色的毛茸茸。
这里的木屋没有火炕，又开了窗子，寒气伴随着星光一起从窗外滚进来。
让袁香儿不由想起在同一个森林中的那个树洞之中，自己全身埋在一整条大毛尾巴中的温暖舒适。
“小南这会不知道在干什么呢？”她这样想着。
南河蹲在火炕边缘的垫子上，正看着窗外的星空。
天狼族的天赋能力是汲取星辰之力，今夜雪后初晴，星空分外明亮，最适合入静观想，沟通天地，感应星辰。但不知为什么，他心中总有些烦躁，始终静不下心来。
他把压在身体下的那个三角形的符箓再一次扒拉出来，仔仔细细盯着上面红色的符文看了半晌。这一天的时间，他不知道反复把这道符箓翻出来多少次。想往里面注入一点灵力，但好像又没有什么特别必须说的事情。
浪费只能使用三次的珍贵符箓做这种无聊的事，会被嘲笑的吧？南河伸出白色的小爪子，把那个三角形翻过来翻过去的拨弄。
符箓上红色的符文突然亮了起来，把他吓得向后跳开一步。
“南河？睡了没？”熟悉的声音从符箓中传来。
袁香儿趴在床上，双手的食指中指并拢在一起，夹着符箓在眼前，注入灵气，对着亮起来的符文说话。
过了半晌，符文里才传来低低沉沉的声音，“嗯，尚未。”
小南好冷淡呀，袁香儿在床上滚了半圈，我是不是吵到人家了？

第31章
“南河，我找到阿螣了，韩大夫的儿子果然在她这里。”
“一路上遇到不少小妖精，我把帽子送给了一个光着脚的小女孩。”
“晚上阿螣请我吃火锅。还喝了点小酒，这里的羊肉真好吃，等回去我们也一起吃羊肉火锅吧。”
“山里好冷呀，我冻得都睡不着。不过这里的星星特别美，感觉自己离天空特别近。”
“小南，韩大夫离开了，我心里有些不好受。”
……
袁香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当她担心南河可能会不想听而准备停下来的时候，符箓上的纹路总会及时亮了亮，传来南河短短的回应声。往往只有一个“嗯”或是“可以”，但那微微带着点磁性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的不耐烦，于是袁香儿就继续说下去。
空山雪岭，浪漫星河，在这样寂静的寒夜，缩在无人的小屋，肆意浪费着自己的灵力，和远处的一位异族精灵聊天，真是一种别致而有趣的体验。
袁香儿几乎快要把自己的灵力耗尽了，才勉强放手。
第二日早晨，宿醉未消的阿螣软趴趴地挂在袁香儿胳膊上，看她帮忙拯救自己差点烧糊了的小米粥。
“站好了，你这样我没办法做事。”袁香儿往煮熟的小米粥里放一把桂圆干，再搅进去一个鸡蛋，香味就出来了。
“我们蛇族本来就是软的，这都软了好几百年，改不了。何况还是冬天呢。”阿螣开始耍赖。
袁香儿噗呲一声笑了，“你和我刚认识的时候可不一样，那时候是多么一本正经，举止都透着股讲究劲，害我以为是哪里来的女先生。”
虺螣从袁香儿身上溜下来，坐到了窗台上，她抬起白皙的脖颈，漂亮的眸子看向远处，“那个时候，我一心想要做一个人类。努力而拼命地模仿着你们，总想着方方面面都像一个真正人类那样。如今却不同了，我只要自己过得开心就行，再没有需要在意的人了。”
院子外的大门打开，韩佑之提着水桶进来。
“小佑，快来吃早餐，我和香儿一起煮了好吃的小米粥。”虺螣探出脑袋向他招手，“这么早起来做什么？你这个年纪最需要睡觉，我记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整个冬天都是睡过去的。”
韩佑之站在虺螣的面前，任凭她数落，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容。
袁香儿白了虺螣一眼，没揭穿她所谓的一起煮了小米粥，不过是帮忙敲了两个鸡蛋。
她看得出来虺螣是真心实意喜欢这个孩子，而这个骤然失去一切的男孩也确实将妖魔的世界当成了自己的家。
吃早餐的时候袁香儿聊起找到这里的经过。
“拿着金球的小女孩？”虺螣吃惊地抬起头来，
“嗯，四五岁的年纪，穿着短短的棕色斗篷，光着脚。和人类一模一样，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
袁香儿忙着给乌圆端一杯温水，防止他吃太多小鱼干噎着了。
“那可是厌女，由怨灵生成的魅。”虺螣提醒她，“她的脾气不太好，你千万别招惹她。她已经活了很长时间，十分强大。”
“我都说了她很可怕，阿香你还不信。”乌圆含混不清地附和。
阿螣突然想起一事，拉住了袁香儿的衣袖，“小南进入离骸期了吧？你提醒他小心些，最近整座天狼山脉的大妖都在找他，想趁他最虚弱的时候，一口吞了他这只天狼血脉。”
“离骸期？”
袁香儿是第一次听说离骸期这个词。
吃过早餐，袁香儿告辞离开。
阿螣和韩佑之一起将她送出很远。穿着月白色棉袍的少年，最后拢起了袖子，默默向袁香儿弯腰行了一礼。
袁香儿突然从那个瘦弱的身躯上，看到了他父亲的影子。
走在下山的道路上，袁香儿心里一直想着阿螣最后说得那些话。原来小南正在经历那么危险艰难的事，所以他才总是把自己搞得满身是伤，所以他才要独自回去天狼山。
“乌圆，你知道什么是离骸期吗？”袁香儿问乌圆。
“不知道，听说要反复经历离骸重塑的过程，想想都疼死了。”乌圆蹲在袁香儿肩上抖了一下身体，“我们猫妖没有这个时期，大部分的妖族都没有这个时期，就算修成大妖，也不过经历一场雷劫就好。”
“一场雷劫就好？雷劫难道不恐怖的吗？”
“到了那个时候，父亲肯定会帮我的，没什么好恐怖的。”乌圆骄傲地说。
袁香儿明白了，这是一位有父亲疼爱的妖二代。
她想起了那个浑身血淋淋独自躲在树洞里的小狼。南河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只天狼，在他最难熬的离骸期，不仅没有伙伴的护持，还要不断躲避着各种敌人的伤害。
“你要回去了吗？”一个女性的声音突然在路旁响起。
被称之为厌女的小女孩，从一棵老槐树后露出她那小小的身躯。
乌黑虬结的树干，衬得她的肌肤比雪色还要苍白。
“是的，我这就回去了。”袁香儿悄悄后退了一步。
“陪我玩一会球吧？”厌女从身后伸出了手，小小的手指上握着那颗金球。
明明没有风，她帽沿下的两颗绒球却飘动起来，脚下的白雪在无形的威压下扩散，冰凉的雪雾扑了袁香儿一身。
妖魔大多数都很纯粹，力量强大，不讲道理，也从不遵守人类社会的那些规则，它们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欲求，只凭借自己喜好行事。
袁香儿虽然不高兴，但还不想和她打起来，于是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金球，“行，那就陪你玩一会。”
这种球她从小玩到大，十分熟练，一抬手，那金球便顺着手臂一路滚过肩头，从另一只手臂上滚落，落地之前又被脚尖挑起，金色的小球高高转在空中，灼灼生辉，发出悦耳的叮当响声。
“乌圆，来！接着！”
“看我的！”
乌圆从袁香儿肩上一跃而下，在空中团身变化，发辫飞扬，金靴少年，轻裘翻飞蹴金鞠，雪猫戏扑霜花影。
随后，那小小的金球飞向厌女，厌女那张面具一般的面孔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笑容，她张开小小的双臂，用额头轻巧接住了旋转不停的金色小球。
小的女孩在雪地间飞舞，薄薄的棕色斗篷展开，宛如一只在冰雪的世界中扑腾的飞蛾，金色的小球伴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滚动，仿佛和她融为一体般，圆熟自如地四处旋转，清脆的铃声远远地传送开去。
三个人玩得兴起，一时也忘记了先前那几分紧张的氛围，彼此炫技，极尽所能。厌女反而是三个人中玩得最好的，从小接触的袁香儿和身手灵活的乌圆都
远不如她。
“行了，行了，这没办法比，只能认输了。”袁香儿出了一身的汗，喘着气停了下来。
乌圆变回猫形，不甘心地喵了好几下。
“好久没有玩得这么开心了。平时都是我一个人玩。”厌女伸着一根小小的手指顶着球，镂空的小球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滴溜溜地旋转。
“本来，我也有一个一起玩球的朋友。”她看着那个被摩挲得锃亮的金球，“她是一个人类的孩子，在森林里迷了路，被我发现了。”
“我那时候想把她吃掉，可是她好像一点都不怕我，还拿出这个金色的小球，说要教我一起玩。”
“我们就在森林中一起玩了很久。她饿了我给她找东西吃，困了就和我一起睡在山洞里。后来，她的家人找到了这里，她就把金球留给了我，还说会再回来找我。我就让她走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小脸上带着一点天真的笑容，像是一个回忆着童年趣事的小小女孩，但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调突然冰冷，一瞬间变回成活了百年千年的女妖。
袁香儿看着她手中那个已经起了包浆的金球，不知道这又是一个多少年前发生的故事。
“如果你只是想要玩这个，等我有空了，可以时常到这里来陪你玩。”她很诚恳地说。
厌女突然停住了球，把它拽在手心，抬起头来看向袁香儿，“阿椿那时候，也是这样说。我一直等在这里，可是她再也没有来。”
她身上那件短小的棕色斗篷，缓缓地在延伸变化，迎风中抖动展开，遮蔽了天日，化为了一只巨大的飞蛾。
那飞蛾的头部是厌女的面庞，只是多了随风飘摇的触须，和诡异的口器。
“人类，我不会再相信你。你们就留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嗡嗡腹语声响起，巨大的蛾翅在空中扇动，锯齿状的虫足向着地面抓来。
乌圆弓着背，竖起尾巴，全身毛都炸了，发出自以为凶狠的威慑声，相比起数米高的巨大飞蛾，那巴掌大小的身躯几乎看不见。
他勉强挡在袁香儿面前，小小的腿肚子吓得直打哆嗦。
袁香儿捏住他的后脖子把他拧起来，丢进后背的背篓中，“你躲好，别出来。”
她反手祭出四张金光神咒符，符箓凌空，四位金甲神像出现在四柱方位，高举手中宝镜，面色威严，打出四道金光照向居中的厌女。厌女乃是怨灵滋生成的鬼魅，被神光一照发出刺耳难听的尖叫声。她扇动翅膀，升向高空，向着袁香儿露出愤怒的神情。
蛾翅扇起飓风，卷起千堆雪，漫天沙，大地晃动，雪块和石头凝成一个巨大的身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那石人扬起胳膊，携着狂沙乱石向着袁香儿一道扫来。
袁香儿的左眼亮起一层微光，双鱼阵显现，形成一个圆球形的透明护罩。在石人的一扫之下，护罩护着其中的袁香儿一路顺着山坡往下飞快滚落。
“鲲鹏的双鱼阵，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上？哼，除非他本人前来，否则你也跑不了。”厌女的声音冷冰冰地在空中响起。
袁香儿身在阵中，随着双鱼阵一路滚下山坡。
天空中是那只巨大的飞蛾，阳光被她遮蔽，在她的翅膀边缘化出一圈金边。但那些金边突然散了，无数的小小的飞蛾从翅膀中幻化成形，自天而降，密密麻麻围堵住袁香儿所在的双鱼阵，棕色的翅膀不断扑腾着。
双鱼阵终于停了下来，山坡上的石头巨人迈着长腿从山顶上追下。
“阿，阿香，不然我们就留下来再陪她玩一会吧，不就是玩球么？犯不着拼命。”乌圆小心翼翼从背篓里伸出脑袋来。
袁香儿被滚动的双鱼阵摔得七晕八素，刚刚睁开眼，透过覆盖在球阵外面的那些扑腾着的翅膀间隙，她突然看见了一道银色的身影从远处奔来。
她揉了揉眼，发现自己没有看错。
那身影越来越近，银色的毛发从她的头顶一跃而过，在空中化为巨大的天狼，流星一般扑向高悬在空中的飞蛾，将那只庞大的飞蛾从空中扑落。

第32章
巨大的飞蛾在落地的那一刻，幻化为无数的小飞蛾四散纷飞。本来覆盖在双鱼阵上的那些棕色蛾子，再也顾不上袁香儿，纷纷飞上空中，组成一道长长的队伍，向着天狼所在之处飞去。
显然，突然出现的南河才是让厌女觉得应该全力以赴的敌人。
大妖之间的殊死搏斗完全不同于袁香儿平日里所见的小打小闹，他们巨大的身影在雪岭间滚动，一路卷起的风雪和尘埃铺天盖涌出树林，急雨骤降般地冲击在双鱼阵的护罩之上。
一个是天星降世，引浩瀚星辰之力；一个是怨魔重生，积幽冥鬼魅之威。一时间魔虫战天狼。银狼长啸，引发地动山摇；蛾蝶乱舞，搅动天昏地暗。
“太……太恐怖了，吓死我啦，阿香。”乌圆趴在袁香儿背上瑟瑟发抖，举着小爪子挡住眼睛，“原来南河这么厉害的啊。”
“小南怎么过来了，他的伤不是都还没好吗？”袁香儿忧心忡忡地望着越离越远的战斗，心中担忧着南河的伤势。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进入离骸期之后的天狼真正的战斗。
南河身上的伤无疑还没有愈合，可是他似乎完全不以此为惧。眼眸中蒸腾的是冲天杀意，喉咙间响动的是嗜血亢奋，他凌厉得像一把刀，炽热得如一团火，在杀戮中兴奋，在生死间舔血。鲜血淋漓的伤口是他标榜成熟的勋章，生死成败的战斗是他奠定王座的基石。
高傲，凶猛，世间无其二的天狼。
在袁香儿曾经的印象里，她的南河别扭，傲娇，喜欢甜食，是一个小小的毛团子。
此时此刻，袁香儿才终于意识到他虽然在自己面前那般地绵软好欺负，但其实是一匹真正的狼。
山坡上那只石头积雪堆积而成的山精调转笨重的身躯，追着天狼与巨蛾的战场走去。
“不行，我至少要拖住一个敌人。”袁香儿对自己说。她出手祭出一张灵火符，小小的凤凰身影，在空中出现，清鸣一声，冲着巨大的山精喷出灼热的火焰。
火克山精，石头巨人后退了数步，举起手臂挡住持续喷向他的火焰，那手臂上的积雪在烈焰中融化，山石开始一块块残缺掉落，但同时地面上的石头在不断汇集凝聚上来，不但修复好了他的手臂，甚至使它变得更为粗大。
“就这么一点点的火焰，拦得住我？”山精低沉迟钝的声音缓缓响起，他恼怒地转过庞大的身躯，向着袁香儿走来，没一个脚步都在地面深深留下一个坑洞，震得大地晃动。
“一张不够，那就多来点。”袁香儿从怀中掏出了一叠的“猫爪符”。
符箓的绘制需要耗费大量灵力，绘制过程又十分讲究，往往消耗巨大，成符率依旧低下，因而很少会有人大量准备同一种符箓。袁香儿却不同，她一不需要斩妖除魔，二不需要维持生计，制作符箓的大部分目的就是为了有趣。前段时间正巧为了娱乐，和乌圆合力“印制”了无数猫爪符。这种符箓带上的山猫族存正的火系天赋能力，和灵火符效果类似，只是威力极不稳定，有大有小。这一回到危险的深山里来，袁香儿就全放在背篓里带来了。
此刻也不管它三七二十一，抓出二三十张就冲着山精一洒。天空像是放起了烟火，大大小小的火球此起彼伏在空中亮起，围绕着那小山一样的石人砸落下去，雪地上燃起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妈呀，这招厉害了。这，这可是我的功劳，原来我也这般厉害。”乌圆看见热闹，大呼小叫。
整个石人在密集的火球中溶解崩塌，袁香儿还怕不够，引三张灵火符请出神鸟，三只火凤引颈清鸣，围绕着山精喷出烈焰。
“别……烧……了，饶……命。”山精身躯上的石块纷纷扬扬坠落，五官在火焰中变形溶解，终于彻底溃散成一滩炙热的石块。
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身影从冒着烟的乱石中慌慌张张爬出来，一溜烟就想向外跑。
袁香儿掐了一个井诀，将他陷在里面。黑色的小人在坑中挣扎，上下左右四处钻洞，不得其径。
“饶命，饶命，别烧了，再烧我就真的没了。”他露出一脸可怜兮兮的神情，双手举在头顶不断做出请求的姿势。
袁香儿也想不到刚刚气势汹汹的巨大山精，本质上居然是这么一点大的小不点。
“你想要我放了你？”
“求求了。”山精两只眼睛水汪汪的，用煤炭一样的黑脸撅起嘴来卖萌。问题是袁香儿还真的觉得有点萌。
“我保证我和我们山精一族，从今以后都不再攻击你们。”他继续可怜巴巴地说道。
“能相信他吗？”袁香儿悄悄问背上的乌圆。
“当然，山精又不会说谎。他们那么呆，还不具备有说谎那种复杂的能力。”乌圆奇怪地看着袁香儿，仿佛吃惊她连这都不懂，这可是所有妖精都具有的常识不是，人类有时候也挺无知的。
犹豫了片刻，袁香儿最终还是松开禁制。叫她活活烧死眼前这个小生灵，她似乎还真的办不到。
那小小的黑色人影一下钻进地底，消失不见了。
袁香儿从烧得一片焦黑的冻土上走过，脚下不小心踢到一个漆黑的圆球，弯腰拾起来擦去表面的烟灰一看，原来是厌女不慎遗落下来的金球。之前黄灿灿的金色小球被烟火熏得一片漆黑，烧得变了形，本来漂亮的蝶戏牡丹凝成了丑陋的疙瘩，里面的铃铛也不响了。袁香儿想了想，将它收在怀里，向山顶走去。
远处的战斗已经进行到白热化的程度，天空中的云层散开，露出一个圆盘形的缺口，明明还是艳阳高照的白昼，那个圆圈里却看得见漆黑的苍穹和点点繁星。
星辰仿佛从高空不断坠落，被星火点中的成片飞蛾无声无息消失于无形。但蛾群却悍不畏死地不断覆盖上来，遮天蔽日地围绕着银狼，在那巨大的银色身躯的四周，一个灰色的丝茧正缓缓成型。只要丝茧彻底成型，它们就可以困住南河，遮蔽天日，让他引不动星辰。
“坤位，真正的飞蛾在坤位。”乌圆越过袁香儿的肩头，突然喊了一句。
在他人眼中密密麻麻一模一样的飞蛾，在他的眼中却有一只极为特殊，那是厌女真正藏身的所在。但战场被南河刻意引到很远，从这里喊过去根本听不见。
“哎呀，南河刚刚那一波流星没有打中，她在乾位了，现在又移动到乾位去了。”乌圆急得吱哇乱叫。
“你看得见吗？那真是太好了！”袁香儿悄默默掏出了使用过一次的传音符，“你告诉我，我传音给南河。”
厌女很快发现，自己开始在战斗中落于下风。对面的敌人不仅能够引动星辰之力，甚至能在她的万千化身中每一次能准确找到她的本体所在。厌女化为人形，愤恨不平地瞪了南河一眼，却在这个时候发现怀中的金球不知何时在战斗中遗失了。
这只可恶的天狼竟然趁着她和人类玩耍的时候，突然对她发动了偷袭。一直被自己奴役的山精也趁乱跑了，她还弄丢了自己的金球。
“过分，你们太过分了。”厌女一身被星力烫伤的疤痕，满面怒容跺着脚化出翅膀，转身展翅逃离。
南河追了两步，回首看了看，转身向着袁香儿所在的位置跑来。他叼住袁香儿的衣领，一下将她甩到自己的背上，四足发力，在雪山云海间飞奔。
“天狼山虽然大，但刚刚的动静已足以引来别的大妖，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南河的声音响起。
袁香儿趴在柔软的毛发中，耳边是呼呼吹响的风声，身侧是迅速后退的雪景。丝丝缕缕的银色毛发沾了血迹，拂在她的脸上。南河旧伤未愈，新伤再添，但她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叫他停下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好好在家里待着吗？”袁香儿把脸埋在厚厚的毛发丛中，闭上眼睛，感受着翱翔在空中风驰电掣的速度。
“我……我恰好出来。”
南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想说昨夜听见袁香儿在山里遇到赤着双脚的女孩，就一夜心神不宁。
他想说自己一早就忍着伤痛，特意寻觅着她的气味一路找来。
他想说远远听见铃声响起的时候，自己心中一片愤怒和慌乱。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如今已经接到了人，那个脆弱的人类正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背上，全须全尾，一根头发也没少，被自己好好地背回家去。他身体疼得厉害，但心中却一片愉悦，觉得也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了。
回到了村口的山脚下，南河将袁香儿放下地来，“你们先走。我处理一下留在路上的气味，去去就回。”
袁香儿回到家中，从金乌高悬直等到斜阳晚照，等到天幕低垂，等到繁星漫天，也没看见说好去去就回的小狼。
她心中不太安稳，在院子中折蓍草算了一挂。揲蓍布卦本是师父余摇最擅长的本事，起卦必应，从不虚问。但轮到袁香儿这里，大概是因为没什么这方面的天赋，加上占筮之道远没有符箓布阵那样电闪雷鸣来得有趣好玩，所以她学得特别懈怠，不过只学到一点皮毛，十次起卦倒有五次不准。
袁香儿三演十八变之后好容易得了一“泰”卦，虽然明知未必准确，但看着卦辞上写着：“小往大来，吉，亨。”心中总算略微松了一口气。
“上坤下乾，彖曰天地交而万物通，应该是个好卦吧，想来小南必定逢凶化吉，平安无事才对。”袁香儿合起蓍草对着星空拜了拜。
夜半时分，袁香儿歪在床头打瞌睡，依稀听见院子里传来一点动静。
她披着衣物来到庭院，却没有找到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有看到南河回来吗？”袁香儿站在锦羽的屋子前，轻轻敲了敲屋顶，小声问他。
高脚小木屋内伸出一只小手，悄悄往柴房方向比了比。
袁香儿来到柴房门外，透过门板的缝隙，果然看见一个银光流转的身影趴在柴房的地上。
“南河？怎么躲在这里面，是不是受伤了？跟我进屋里去吧？”袁香儿张望片刻，伸手准备推开房门。
“别……别进来。”柴房内传来低沉嘶哑的声音，他似乎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急切地说道，“你别进来，让我自己待一会。我，我很快就好。”
此刻的南河化为人形，蜷缩在柴草堆中，他弓着背，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不让自己的喉咙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离骸期的悸动突然来临，他强忍着痛苦摸索回这里。想要回到那个人身边，但又不想被她看见自己痛苦呻吟的狼狈模样。
他把手臂咬出了血，忍耐着一阵阵袭来的痛苦，不能出声哀嚎，不能痛苦翻滚。不想自己软弱，狼狈，丑陋的样子被那个人看见哪怕一点。
袁香儿就要碰到门板的手指顿住了，柴房的门板缝隙很大，她其实全都看见了。
那个人正在经历着离骸期的痛苦，他被疼痛所折磨，绷紧着后背，浑身冷汗，手指死死抓着地面，但他却宁愿咬住自己的手臂，也不肯发出一点脆弱的声音。
袁香儿是了解南河的，他孤独而骄傲，从不愿任何人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
她最终收回了自己的手，背对着柴房的墙板坐下。
“我不进去，我在这里陪着你。”她隔着木板轻声说道。
无边的痛苦，让南河感到自己的意识几乎就要溃散。
他依稀觉得自己漂浮到了空中，看见了蜷缩在地面上那个苍白的自己。这大概是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影像，天空中强大无双的星力缓缓划过苍穹坠落下来，一丝一缕地拖着长长的尾巴，掉落进他苍白颤抖的身体中。
强大而又霸道的星辰之力正在一点点改变着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肉体开始一点点溃散，被璀璨的星光所取代。
在这间屋子之外，一墙之隔背对着他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着墙板，昂着脸，和他一样眺望着夜空中的星辰。
南河一下从飘忽的状态中坠落回身躯，清醒了过来，巨大的痛苦如同潮水一般再度将他湮没。
屋外的那个人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轻声念诵起了奇怪的咒语。
她用颂唱的方式缓缓颂读，空中依稀传来低低的歌声，那空灵的念诵声时远时近，像是一股冰泉，流过他即将被焚烧殆尽的身躯，抚平他伤疤累覆的心田。那声音仿佛可以疗愈一切，藉慰流浪多年游子的沧桑，给茕茕孑立的孤狼一个温暖的归宿。
天色亮了，晨曦透过门板的缝隙进入冰冷的屋内。
南河睁着眼睛，汗水从额头滚落，模糊了视线，他依稀从朝阳的芬芳中，看见门外坐着的那个背影。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他在漆黑的树洞中寂寞的幻想，那个人真实的存在于他的身边，近在咫尺，守了他一夜。
长夜过去，旭日东升，柴房的门终于被推开，一只银光璀璨的天狼从门内走了出来，银色的毛发随着矫健的步履浮动，宛若有星光在一路散落。
袁香儿揉了揉眼睛，看见那只银白的天狼一路变幻，成为她最喜欢的小毛团子的模样，小跑上前犹豫了一下，最后扒拉上她的膝头，蜷进了她的怀抱中。

第33章
看着那毛茸茸的一小团主动蜷进自己怀里，袁香儿的心软了一片，有了一种自己辛苦养的狼终于被养熟了的感觉。
南河一直对自己的亲近很排斥，除了受伤昏迷，大部分时候即便身体觉得很舒服，喉咙里也要嘟囔几声表达自己的抗拒。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和自己亲近。
她抱着怀中那软乎乎的一团站起身来，几乎想快乐地原地转几个圈，
神奇的是经过了一夜的时间，南河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竟然痊愈了大半，就连之前因为烫伤而秃得左一块右一块的难看皮毛，都重新变得茂密了。这或许就是离骸期锻体重塑的效果，同时他的体内似乎排除了大量污秽物，有些黏糊糊的，散发着一种不太友好的气味。
先给小南吃点热乎乎的东西，还是先带他去洗个澡呢？
袁香儿一边摸着毛团子，一边向屋内走去，却发现怀里的南河软软地瘫在她的臂弯里，已经陷入昏睡中去。
袁香儿既心疼又有些愧疚，本来把受了重伤的南河带回来，是想让他能够好好的养伤。但他因为担心自己而赶去天南山，不顾自己的伤势和那只强大的魔物战斗。回来后或许因为剧烈的战斗而又陷入了离骸期锻体的过程，忍受了一整夜的折磨。
她把南河带回屋，小心地放进属于他的垫子里。可能是因为过度疲惫和长时间的痛苦，南河睡得并不安稳，小小的四肢时不时地抽搐抖动一下。
在冰天雪地中坐了一夜的袁香儿躺到了暖和炕上，把南河的小垫子拉到自己身边，伸手轻轻顺他后背的毛发，安抚不太安稳的他。感到那小小的一团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挪了挪，又挪了挪，慢慢依偎到了自己身边。
袁香儿仔细想想，觉得自己对小南也不过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南河对她的善意和对她的依赖，她能够清晰地体会得到，她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事实上，她很理解南河，遇到师父和师娘之前自己也是类似的一个人。不被任何人关注，也不被任何人需要。但越是孤独寂寞，越害怕他人看见自己的脆弱，总要让自己更完美无缺，将自己伪装得矜持高傲，实际上却在每一个夜里独自舔着伤口，渴望出现一个能够真正带给自己温暖的人。
一旦有人给予一点点温暖，就忍不住地想要加倍回报，想要取悦和讨那个人的开心。
他用对人类有限的认知，记住了自己喜欢羊肉，喜欢蘑菇，喜欢颜色艳丽的东西。尽管身处危险的环境，正在渡过他最艰难的时期，却还总是跑上大老远的路，把猎到的最好吃的食物摆在自己的门口。
袁香儿还记得他化身巨狼从自己的头顶一扑而过的情形，明明身负重伤，面对着极为强大的敌人，却还是第一时间拖着敌人远离自己所在的区域。浑身都是血了，还把自己背在背上逃离战场。
受伤的时候怕自己看见，狼狈的时候怕自己看见，恢复了漂亮的毛发才软乎乎地爬到自己膝盖上来。
袁香儿的手指透过柔软的毛发，一下下抚摸着那还有些消瘦的脊椎。想对他再好一点，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不止有冰冷和孤独，让他也体会到这个世界上的温暖。
南河觉得自己睡得很不安稳，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睡梦中有流星一颗一颗地从天际滑落，坠落到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颤抖一下，准备迎接剧痛的到来。但想象中的痛苦一直没有来，他始终处于一个温暖而舒服的地方，有柔软的手指在恰到好处地抚摸着他的肌肤，让他有一种想要彻底放下全身警惕松懈下来的感觉。
这让他十分的不安，自己应该躲在冰冷的岩穴中，或是漆黑的树洞内，竖着耳朵戒备着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敌人才对。为什么能够这么放心，为什么能这么暖和，为什么都已经有人摸到自己的身躯了，还能够安心地睡着不醒过来。
南河一下睁开了眼睛，终于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他从一个柔软的胳膊下钻出来，小心张望了一下，发现自己被圈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那个人一手枕在头下，一手搭在他背上，弯曲着身体把他护在怀中睡得正香。
昨夜，在剧烈的战斗之后，引发了第一次星力对肉身的洗涤重塑，没有灵力的补充，他过得十分痛苦。偏偏还忍耐不住痛苦和寂寞，跑回这个院子里来。
为了帮助自己减轻痛苦，为了陪伴瑟瑟发抖的他，这个人在寒冷的雪夜里，在柴房的门外坐了一整夜。
南河昂起头，默默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他最喜欢这样的时刻，自己可以安静地看着她，没有人打扰，不用紧张也不会局促，想看多久都可以。
屋外传来庭院里鸡鸣犬吠之声，那只山猫从屋顶的瓦片上跑过去，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
“香儿，师娘去一趟集市，你好好看家呀。”云娘在院子里喊话，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这是一个热闹的世界，既温暖又舒适，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世界，但他太渴望这份温暖，渴望这份热闹。
那张面庞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睫毛在上面投射下清晰的影子，湿漉的呼吸依稀拂到了自己的心上，细细密密地在那里来回刮了一遍。
他微微凑近了一些，想象那里应该带着自己最喜欢的淡淡甜香味。这时，他皱了皱鼻子，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南河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身躯因为接受了星力的重塑，从毛孔排出了大量污秽物，向来柔顺漂亮的毛发此刻肮脏又恶臭，连睡觉的垫子都被弄脏了一大块。南河一下涨红了面孔，尴尬得恨不得在火炕上刨一个大坑将自己现场埋进去。他居然用这样黏糊糊脏兮兮的模样，爬到袁香儿的膝盖上去。而那个人竟然就那样把自己抱进卧房，还放到了床榻上。她为什么不将自己丢在外面冻死算了，或者先将他丢进水池里随便洗一洗也好。
南河慌忙从袁香儿的胳膊里钻出来，跳下炕，一溜烟地跑出门去，顺着檐栏的地面一路以最快的速度飞奔进了浴室。
因为屋子的主人余摇当初喜欢泡汤沐浴，所以房子的浴室修得分外舒适，分为前后二室，中间以半人高的竹栏隔之，内置浴桶，近墙凿井，安装辘轳，方便引水以入。后设沟渠，可以直接将洗浴的水排出。屋里砌锅灶，需要的时候燃薪柴，可以随时提供热水，澡具巾悦，咸具其中，十分便利。
南河一口气冲进浴室，扯了条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一把，几乎被自己身上的气味熏得受不了。寒冬腊月，也顾不得烧水泡澡等耗时之事，想着左右无人，褪去皮毛，化为人身，提起一通冰凉的井水，哗啦一声倒在自己的头上，把自己浇了个透心凉。他抖了抖湿漉漉的长发，看着漆黑的污水顺着双腿流了一地，索性坐在水缸边上，先给自己一口气浇了七八捅的水。
怀抱里暖烘烘的一团不见了，袁香儿很快就醒了过来。
师娘不知道去了哪儿，南河也没在身边，就连乌圆都不知道溜哪玩去了。
“师娘？南河？”云香儿沿着檐栏的木地板一路走着，
听见浴室中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浴室的外门没有关闭，地板上湿哒哒的一路水渍，炤台是冷的，没有生火，内置悬空的竹门内传来流水的声响。
“师娘？”袁香儿奇怪地推开外门走了进去。
内室的对开竹门上下是挑空的，既可以通风透气，又可起到稍微遮挡视线的作用。或许它最妙的作用，就在这半遮半露之处。
袁香儿首先看见了青绿色的竹门下露出的一双腿，那腿修长而有力度，苍白的脚趾踩在墨青色的砖面上，有水流顺着它们蜿蜒流下，或许是井水太凉，把它冲刷得像是玉石一般莹透有光。袁香儿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知道自己应该退出去了，可是视线已经向上移去，让她越过了竹门顶部，看见了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线条完美的肩膀上。那长发的主人正吃惊地转过脸来，几缕湿发黏在他的脸颊，纤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一滴水珠被从上面抖落下来。
这也太犯规了吧？男人也能诱人成这样吗？
袁香儿张了张口，感到喉咙发干，胸膛中的那颗心脏莫名地一下下加快了速度。
“你……我不是故意的。”她不好意思地退了出去，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屋子里再也没响起水声，彻底的安静了，过了片刻，一只湿漉漉的银色小狼顶开门扇，探出脑袋来，耳朵尖红扑扑的，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浑身湿透的毛发拧成一缕一缕的，一滴滴地往下滴着水，冷得直打哆嗦。
他还是这么小的一只呢，不是说离骸期没有过去的天狼连成年都还不算吗？袁香儿摒弃心中纷乱的杂念，匆忙找了一条大毛巾，将大冬天洗冷水澡的小狼包在了里面。一路抱回屋子里去。
“怎么不烧点热水，你要是不会，可以把我叫起来，这样要是冷病了怎么办？”袁香儿的语气不太高兴，“下次不许这样。”
“我身体很好，不会生病。”被包在毛巾中的湿毛球发出闷声闷气的声音，
“下次不这样了。”他又低低加了一句，尾音听起来，居然有些奶声奶气的，悄悄带了一丝讨袁香儿开心的意思。
袁香儿把他带进暖和的屋子，在桌上铺了厚厚的毛巾，把他仔仔细细地擦干净，连耳朵里面和尾巴根部都没有放过。
南河默默趴在毛巾上，强制忍耐着从耳朵和尾巴上传来的一阵阵酥麻，那些地方遍布着丰富的神经，太过敏感。再这样下去，浑身都要软了。
要快一点阻止她。
那手指伸进耳朵里，开始拨弄那里细腻的绒毛。一股电流穿过南河四肢百骸，在心尖处过了一道，引得他微微战栗。他应该开口阻止，或是跳起来逃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难耐痛苦，却又莫名带着期待。一边痛苦，一边幸福。虽然还没有完全渡过离骸期，南河突然察觉身体起了某种陌生的变化，他趴在毛巾上再也不敢动了。
袁香儿把小狼彻底地擦干，又取出了好久没用的梳子，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给他梳顺毛发。今天的小狼特别的乖巧，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眼睛湿漉漉的，偶尔呜呜两声，带着点奶音，让人心都化了。
“离骸期一直都会这么痛苦的吗？”她想起昨夜的情形，感到十分心疼。
“第一次接收星力比较痛苦，后面就没什么大碍了。”
后面当然也没有那么轻松，但有了能陪伴自己的人，有了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离骸期似乎也就不再像从前那样令人望而生畏。
“这是什么东西，我为什么没有？”乌圆不知道从那里玩回来，看见南河趴在桌上享受，顿时不高兴了，“看起来好舒服，不行，我也要梳毛！”
一道冷森森的目光从桌上扫下来，在他的身上溜了一圈，乌圆打了个抖，眼前依稀是一个山岳般高大的剪影，狭长的眼睑中含着亘古不化的寒冰，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乌圆一下炸了毛，飞快窜到了袁香儿身后，“阿香，阿香，你看他瞪我，喵呜呜呜……”
“行啦，行啦，”袁香儿安慰他，“这是南河的梳子，乌圆也不喜欢用别人的东西是不是？我已经给乌圆在店里专门定做一个，过两日就可以去拿了。”
“要比他的漂亮，毛要比他的软。”乌圆提要求。
“行，还让他们在柄上刻上乌圆的名字好不好？”
乌圆这才高兴了，叼起落在地上的藤球，高高兴兴溜出屋子找锦羽玩去了，顺便和锦羽炫耀他即将有新的梳子了。
看来还得给锦羽也做一把，虽然他应该用不着梳毛。袁香儿在心里想到，干脆多做几把，给小黑也做一把算了。
想到这里，她打开柜子，从里面翻出了一个五彩的藤球，高高兴兴地拿给南河看，
“我很早就做好了，等着如果你回来了，和你一起玩，我们在炕上玩吧？就我们两玩。”
五彩的藤球从炕沿上叮铃铃滚过去，南河伸脚踩住了。
“人类，听说可以有好几个伴侣。”他突然低声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好像在这个时代是这样，很多人家都有三妻四妾什么的。”袁香儿茫然地回答。
没答对送命题的她，发现刚刚才好了一些的傲娇小狼，突然又扭过身去，不搭理她了。

第34章
袁香儿这一天的心就和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早上还因为终于把自己家的狼养熟了而欢欣雀跃，这会那位傲娇小王子又只肯用屁股对着自己了，怎么哄都没哄回来。
那刚刚洗过的毛发蓬松松的，一小截尾巴擦着炕台扫来扫去，这是他很不开心的一种表现。袁香儿不知道小毛团子为什么不高兴了，但那一小簇白白的尾巴撩到她了，就忍不住伸手去摸了那么一下。
“不许碰尾巴！”南河突然扭头吼了一句，声音又低又沉，恶狠狠的。
南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他说过话了，袁香儿觉得十分委屈。
她真的很喜欢南河，一心也期待他能够更喜欢自己一些。她承认最开始的时候只是迷恋南河的颜值，那样一身漂亮的银色皮毛，稠密而柔顺的独特手感，试问那一个毛绒控会不想把他拐到家里来养几天呢。
随着相处日久，看他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在自己身前，看他离开了还悄悄送回来的礼物，看他特意带着伤到山里来接自己，袁香儿心里不是不感动的，她真的开始把南河当做一位朋友，想和他相处得更亲近一些。
袁香儿沮丧地拨动着身边那颗孤零零的彩色藤球，
唉，什么时候才能够随心所欲地撸她的小狼呀。
一条毛绒绒的东西轻轻地，无可奈何地搭上了她的膝盖。
纤细柔软的银色毛发在空中摆了一下，软软地扫过她的手背。停在了她的手指尖前。
袁香儿惊讶地转过脸，一只成狼大小的银色天狼，蹲在了她的身边，依旧是背对着她，低着脑袋，耳朵折成飞机耳，将他深浅渐变的银白色大尾巴摆上自己的膝头。
袁香儿一下高兴了，这样大小的尾巴可是最好摸的，她伸手试着在那条尾巴上撸了一把，毛发细腻的尾巴尖下意识地扬起了一点点，又按捺着低下去任凭她摆弄了。
“南河你真的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直对我特别好！”
心花怒放的袁香儿把那条毛发柔顺的尾巴从根部到尾巴尖来回撸了个十来遍，有一种终于得手了的通体舒畅。
幼年形态的南河毛发柔软蓬松，娇软可爱。这种体型的他毛发却充满了光泽感，由后背开始层层渐变的银色，他的身形匀称，肌肉结实，覆盖着光泽顺滑的厚重毛发。
如果不是想到他人形的模样过于年轻俊美，袁香儿恨不能整个人埋进那诱人的绒毛堆里去好好吸一吸。
“南河你真是太漂亮了。”袁香儿一边忙着撸毛，一边不遗余力地夸他，“我见过的毛绒绒也算不少，再没有见过比你更美貌的了。”
南河的喉咙低低发出一点声音，低垂的耳朵尖透出一点红色来。
对于一只真正的雄性天狼来说，一身漂亮的毛发都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事，那是他们成年后求偶的利器，没有一只雄性天狼不喜欢别人夸赞他毛色美艳。
袁香儿接了一句：“我真的很喜欢你。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也帮了我好多次。我心里也把你当成自己重要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如果遇到困难的时候，也能告诉我，让我为你分担一些。”
南河的耳朵终于竖了起来，尾巴尖也忍不住地悄悄摆动。
还是很好哄的嘛，原来他喜欢听好听的，看来以后要多说些甜言蜜语哄他开心，袁香儿在心里想。
……
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年货。
云娘坐在院子里，用一柄小刀剔去红枣枣核，在其中夹上核桃仁，再薄薄裹上一层糖浆，沾上炒香的芝麻，做成一道香甜可口的点心。
乌圆蹲在桌边等待，云娘时不时把一颗刚做好的枣夹核桃丢给他，看见他一纵身准确无误的叼住了，美滋滋地串到树上去吃。
云娘就笑了，她并不考虑一只猫为什么会爱吃甜食这个问题。
但她看不见同样在脚边，伸着双手巴巴等待着的锦羽。锦羽只能站在那里，可怜兮兮地一直伸着一双小手。
“师娘在做我最爱的枣夹核桃呀，我来帮忙。”袁香儿正巧抱着变小了的小南河出来，把毛绒绒的一小团放在桌上，洗了手就在云娘身边坐下。
她先不动声色地拿了两个放在了锦羽的手上，自己吃了一个，给南河喂了一个。
“哇哦，太好吃了。小南你说是吧？”
“你看看你，还没帮忙，自己倒先吃了好些。”云娘笑着拿帕子擦她嘴上沾着的糖，“你师父以前也最喜欢吃这个。”
那湛蓝色的帕子角落绣着一只黑色的小鱼和几朵浪花。那鱼儿小小一只，却绣得活灵活现，在湛蓝色的帕子上，仿佛鱼游大海，逍遥自在。
袁香儿心念一动，一时愣住了，想起师娘这些年所有的手帕，画作，主题似乎都和鱼有关。
她不禁想起了乌圆的话，难道师父真的并非人类，只是海中的一只大鱼，而师娘必定知道些什么？
云娘看着袁香儿盯着她帕子上的图案发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她收回手绢，垂下眼睫轻轻抚摸上面的那只小鱼，缓缓开口，
“你师娘我，出身在渤海边上的登州，家祖留有余荫，勉强算得上是勋贵之家。”云娘看着湛蓝色的帕子，想起童年时候故乡的大海，“你要知道，像我们这样世家旺族里长大的女孩，婚姻是由不得自己的，大部分时候不过是用来交换家族利益的筹码罢了。”
云娘是家族中的嫡系小姐，金尊玉贵备受疼爱的长大，成年之后却被许配给一位年纪比自己父亲还大的男子做续弦，那人有皇族血脉，身份显赫，族里欢天喜地，人人都恭贺她从此一步登天，飞上枝头。就连她的父母，都喜笑颜开，容光焕发，面有得色。
出嫁前，她独自抱着自己最喜欢的小鱼来到海边，赤着脚踩进海水里，在波浪起伏的大海中不知道站了多久，最终将紧紧抱在怀中的木盆倾倒进海水里。
“走吧，给你自由了。”云娘站在海水中，哭得满脸都是鼻涕，“我要远嫁去京都了，带不了你走，再也养不了你。”
那只养了多年的小鱼在她的脚边游来游去，用光洁的脑袋蹭着她的双腿，依依不舍，似乎不忍离去。
“你带我走，带我一起到海里去，到大海底下去，好不好？”不愿意葬送自己婚姻的少女蹲在大海中哭泣，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没过她的腰肢，没过她的胸膛，她的身边一直有一只小小鱼在拼命顶着她，那小鱼游动得越来越急，想用小小的身躯将她顶回岸边。
虽然知道云娘肯定没事，但听到此处的袁香儿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就连蹲在桌上的南河都竖起了耳朵。
乌圆从榕树的枝条上垂下红绳交织的发辫。锦羽岔开小脚坐在他的屋顶上，吃着大枣，转着眼睛看着这里。
“你们别这样看我。”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虽然当时年少轻狂，但终
究还是爱惜自己的小命，也知道一死了之不值得。”
从海中回来的少女，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穿上了嫁衣，坐上了前往京都的花轿。
在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子，那人的容姿俊美，举止温文，衣着却十分古朴奇异。一路跟随着送嫁的队伍同行。随行的家人告诉云娘，那是一位游方术士，避世修行之人，因此举止奇特，服俗怪异。
原来修行之人长得这般好看。云娘坐在花轿中长日无聊，悄悄掀起轿帘的一角偷看外面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得那样随意古怪，人人都回头看他，但他仿佛一点不自在的模样都没有。他只要看见云娘，就会冲着她笑，那双眼睛黑俊俊的，莫名带着一种云娘十分熟悉的感觉。明明是没见过的容貌，云娘却觉得是一位相识已久的朋友。
那人就这样跟随着他们走了数日，路上的天气一直晴朗，队伍走得很快。
为什么天气这样的好，路程这样的顺利，真希望天天下着大雨，永远都到不了京都才好。
云娘这样想着，仿佛有谁听见了她悄悄的祈求，天空下起了大雨，那雨越下越大，在从未见过的倾盆大雨中，送嫁的队伍在湿滑的山路上匆忙寻找避雨的地方，轿夫脚下打滑，竟然将新娘子从轿子里摔了出来。
云娘顺着山路一直滚了很远，却奇迹地一点都没有受伤，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沾湿一点。
最先找到她的是那个男人。
那人在雨中仿佛比平日里更加自在，明明淋着大雨，浑身却不见半点淋湿的痕迹。
他分开雨帘向云娘伸出手，一脸窘迫和愧疚，“抱歉，都是我的不好，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了。”云娘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带我走吧。”
听到这里的袁香儿张圆了嘴巴，“所以这个人就是师父？原来从那时候起，师父和师娘就在一起了。”
“虽然完全不同，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很清楚。他就是那只鱼了。”云娘笑了笑，白皙的手指摩挲着绣在手绢上的图案，“他和我在一起之后，一直很努力想像一个人类一样生活。他让我教他识字，教他读书，教他关于人类的一切。我陪着他云游四海，寻访名师，学习人类的法术，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类。”
“这样看起来，好像很浪漫。”袁香儿说。
就连南河都坐直了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娘。
“听起来似乎很美好，但终究违背了世间规律，是为禁忌，不合时宜。”云娘叹了口气，把视线放在袁香儿身上，“随着时日的流逝，我一日日的开始衰老，而岁月对于夫君来说，只过去了微不足道的一瞬间。”
袁香儿心中突然难过了起来，她替师娘感到难过，自己日渐老去，而心爱的人却还依旧年轻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日日垂垂老矣，脚步蹒跚，而本该并肩齐行之人，却依旧停留在原地，昭华正好，青春年少。
“你觉得是先老的人比较可怜吗？”云娘摇了摇头，“其实先一步离开的人，反倒得到了解脱。年寿绵长的人才是被孤单留下的那一位。”
袁香儿愣住了。
“有一日你师父占了一卦，说有一位小姑娘和他有几年的师徒之缘，他十分高兴，特意走了很远的路，去将她接到家里来。”云娘看着袁香儿，眼中带着慈爱，“那时候你才那么一点点，媒体蹦蹦跳跳地进屋来喊我师娘。但我那时已是风烛残年，腐朽之躯了，连路都快走不动了。”
“可是师娘你当时……”
你当时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年轻，和师父一双璧人，神仙眷侣。
“你师父一直是一个随性之人，只在这一件事上无论如何也堪不破。我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留住了我的容貌，但其实那时我内在的一切，都已经衰老腐朽到了极致，活得十分痛苦。他无论如何不肯放手让我离去，我早已心灰意冷，劝说他放弃，可是他十分固执地坚持尝试各种方法。为此，我们彼此争执，我甚至冷落了他很长一段时间，只希望他能够自己想通放弃。”
袁香儿一下站起身来，只是如今师娘恢复了，但师父却不见了？
“即便是我，也知道让一个凡人长生久视，是多么的有违天道。”云娘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天边，“我不知道他为此付出了什么，但他既然已经坚持这般做了，我就要好好地珍惜这得之不易的一切，把他给我的每一天都过得好好的。开开心心地等着他，我想总能等到他回来为止。”
云娘伸出手，把袁香儿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香儿，如今师娘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早早知道这一切的是非因果，天道人伦。将来能像你师父期待的一样，更好地走属于你自己的道路。”
袁香儿伸手握住了云娘的手，没有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口。
师父当年没有告诉她任何事就离开，大概是希望她能够毫无压力地在这个小小的镇子上无忧无虑的长大。
当年那个父亲一样的男人带着温和的笑容，找到了她，握着她的手把她一路牵来这里，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家。如今她已经大了，有了自己的能力和想法。她希望有一天能够弄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找到师父，替师娘把他带回这里。虽然世间广阔，茫然无序，但就像师娘说得一样，只要自己还活着，就可以慢慢去做，机会总是还有，希望也还存在。

第35章
接近年底，集市上十分热闹，有钱没钱的人家都免不了采买些年货，添置些新衣，准备过年。
市集上的商品也变得比往日丰富得多，各种南北行货，新鲜吃食，摆得街道两侧满满当当。
袁香儿将一包酥酥脆脆的米花糖放在眼前身形高的妖怪手中，名为祙的妖魔伸出黑漆漆的双手，接住那个香喷喷的布袋，他一直驻立在桥头边，歪着脑袋看袋子里的东西。
直到袁香儿走了很远，祙的身影又从石桥的桥墩边赶上来，宽肩小头从目，一身奇特的模样，黑色的手臂举在袁香儿面前，摊开手掌，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朵沾着水珠的山茶花。
这个时节想找到开着的山茶花可不容易，袁香儿笑嘻嘻地接过那朵山茶花，将它别在鬓边，微微躬身向自己的朋友道了谢。黑色的大个子学着她的模样，也微微弯了一下腰。
祙是袁香儿到阙丘镇之后认识的第一个妖怪，九年的时间一晃而过，他从一个普通的妖魔变成了自己的朋友，这个小小的镇子也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变成了自己的家。几只小妖精混杂在人群中，安居乐业的镇民，宁静平和的小镇，仿佛这里是一个不需要她担心任何事的世外桃源。
挥手和祙告别之后，袁香儿来到一家首饰行，拿出了在山上捡到的那个金球。她想着厌女十分看重这个球，如果能把它修好，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还给她，或许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铺子里的老板拿着那个烧化了大半的金球左看右看，摇摇头，“此乃累丝工艺，难做得很。咱们这样的小地方可没这种手艺。别说我们店，整个阙丘我保证找不出能修这个球的匠人。大概只送到州府或京都这样繁华之地才修缮了得。”
听见老板这样说话，袁香儿只得把球收了回来。正要离去的时候，一位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陪着女眷从门外进来，男人是镇上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他身边的女子螓首蛾眉，纤腰玉带，身姿款款，媚眼含羞，乃是人间尤物。
错身而过之时，一双秋水般的眼眸向着袁香儿方向转了过来，眼角微弯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
“那个男人活不了几天了。”蹲在袁香儿肩上的乌圆小声说到。
袁香儿回首看了一眼，只看见刚刚进去的那个年轻男子虽然看上去得意洋洋，实着面色发青，眼下乌黑，浑身笼罩着一股灰气，已有短命之相，
“果然那个女子是妖精吗？我看着也觉得不太对劲。”
“是狐狸呢，身后有三条尾巴。他们狐狸一族最喜欢溜到人间来玩耍，经常装得特别像。”
袁香儿跨出门框，铺门外卖绢花的婆子正和一位主顾嘀咕，
“看见了没？楚家的那位新近讨的第十二房小妾。”
“作孽啊，就他家一个，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好人家的闺女。”
“听说这次是一位乡下佃户家中的女儿，老子娘去年生了场病，向主家借了几个大钱，年底还不上，就非要人家用闺女抵债。”
“可惜了，可惜了，农家的闺女长得却也这般水灵，可怜掉进了楚家这个魔窟。”
袁香儿听了一耳朵闲话，也就懒得多管闲事。出了首饰行，心里想起南河变化为人形，却变不好衣物，赤着脚可怜兮兮的模样，便拐到沽衣行买了几件男子穿的成衣，又进了果子行糕饼铺各买了不少时新糕点，大包小包地往外走。
路过东街口永济堂的门外，那里的大门口正请了道家法师前来做法事。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
“这永济堂的铁公鸡如今倒也舍得坏钞做这般大的道场。”
“你不知道他们家最近出了不少倒霉事，破财害病惹官非，一件接一件的来。都说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不得不花了大价钱特意请高功法师来镇一镇。”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看就是心虚，自从韩大夫仙游之后，铺子落到这两个兄弟手中，一个以次充好，锱铢必较。一个坑蒙拐骗，医德败坏。能不出事吗？这永济堂的老招牌啊，算是砸他们手中了。”
前头法事的排场布得不小，法堂香案，灵幡飘飘，鲜花果品，金纸银钱，一应俱全。做法事的法师仙风道骨，头戴宝冠，身穿五色袖帔，手持桃木剑，正在法堂前念念有词。只见他呵斥一声，抬手祭出一张符纸，那黄符飘在空中，无风自燃，引得围观的众人一阵惊呼。
“哎呀，好厉害，我一点火灵气都没有感受到，他是怎么让符纸烧起来的。”乌圆蹲在袁香儿肩上看得兴致勃勃。
袁香儿笑了：“不过是骗人的小戏法罢了。不需要灵气。”
就在法堂正上方的屋檐上，体型已经变得十分臃肿的蠹（du妒）魔也正伸出脑袋来看热闹，滴滴答答的口水不断滴落在法师帽子上，那位庄严肃穆的法师却一无所觉。
只见他手持桃木剑，大喝了一声：“呔，妖魔哪里走！”
气势汹汹一剑劈在案桌上，桌面事先铺就的黄布条上赫然出现一道鲜血淋漓的红痕。
围观的众人无不吓了一跳，胆小地甚至闭上了眼睛。“哎呀，砍死了，砍死了，你看都是血。”
屋顶上的蠹魔被那喝声吓得一哆嗦，缩回脑袋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茫然得发现自己毫发无伤。
“哈哈哈，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你们人类也太好玩了。”乌圆笑得直打滚。
袁香儿不得不捏住他的脖子，转身离去。
身后道场还在热闹，永济堂的两位老板和妻室们正跪在法师面前，感激涕零的高价买下护身符。
相比此地的热闹，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歪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大冷的天里穿着一件单衣服，灰败着脸色，哆哆嗦嗦地和一只流浪狗挤在一起取暖。那只同样瘦骨嶙峋毛发脏乱的小狗冲着一个无人的角落拼命吼叫。
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一人看见在那个小乞丐身前，静静站着一只魔物。束冠着袍，脸上长着尖锐的弓形鸟喙，一双死灰色的眼睛，默默盯着蜷缩在地面的小男孩，那只狗子夹着尾巴抖个不停，却始终挡在主人身前。
“好臭，好臭，那又是什么？简直是恶臭。太难闻了。”乌圆捂着鼻子喊。
“其名鬼鸠，噬魂为生，他知道这个小孩要死了，在这里等着将他离魂的时候将他的魂魄一起吞噬下去。”
路过之时，袁香儿停住脚步，伸出手指在小男孩眉心轻轻点了一下，一股点细细的灵气闪过，男孩喘了口气，悠悠转醒。
袁香儿留下一包新出炉的桂花糕和两锭碎银。这个孩子目前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太饿了。但如若放任不管，他或许会就在今夜饿死街头。
鬼鸠转过长长的脖颈，惨白的眼珠盯着袁香儿发出极为不满的一声尖啸。
“他还活着，没你什么事，你现在就走，否则将你封禁十年。”袁香儿低声开口，双手成决，掐了个大光明镇魔决。
鬼鸠迟疑片刻，展开腐臭熏天的翅膀，桀厉的一声尖叫划破苍穹，展翅离开。
“阿全，你看这是什么？是吃的，啊还有银子！太好了，我们俩这个冬天都不用饿死了。”
袁香儿抱着采购来的大包小包，心情舒畅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传来小乞丐欢天喜地的声音，期间夹杂着雀跃的犬吠。
这个世界有很多妖魔，他们有些能和朋友一样，共同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有些却对人类充满恶意。在这个小镇还不明显，因为这里几乎没有能伤害到袁香儿的妖魔，但在阙丘之外的世界，如何繁花盛景，光怪陆离，她还从未曾触摸。
到了家门口，院子的大门外停着一队人马。轩车宝马，从者众多，看起来有些眼熟。袁香儿辨认了一下，发现是那位曾经来过一次，住在洞庭湖畔的周生。他的妻子突然性情大变，宣称自己是男子，非但不再肯让他近身，还把家里折腾得鸡飞狗跳。
此刻的院子里，那位名为周德运的男子正不顾脸面地跪在云娘面前，痛哭流涕，苦苦哀求，“您就替我想想办法吧，我这请遍了各路大仙法师，都不顶用啊，您看看我都被我家娘子给打成什么样了。”
他抬起脸上，只见他本来还算得上英俊的面孔上好像打翻了染料铺子，青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鼻梁正中包着一块白色纱布，十分具有喜剧效果。
云娘为难地捻着帕子：“外子虽略有些神通，但我却对此事一窍不通，你让我如何帮你？”
“周德运，你缠着我师娘干什么？”袁香儿走上前去，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看着那个男人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你妻子为什么把你打成这样？她既然内里换了个瓤，变成了驻守边关的将军，你总不能还对人家升起什么非分之想吧？”
周德运涨红了面孔，吭吭哧哧地说道，“非我所想，只是在下日前请了一位有道高人，他说我家娘子发此癔症乃是阴气太重，邪魔上身。只要……只要有了身孕，自然自己就好了。”
“啊，你们还想要人家怀孕生子？这是不是也太不道德了。”袁香儿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小生家里只有这一位娘子，夫妻之间琴瑟调和，故剑情深，并不想停妻再娶，一心盼着她能转好，恢复如初。何况那……那本就是我娘子，我，我如何不道德了？”周德运自己说的也不太有底气，说到气处又咬牙切齿，“谁知那邪魔法力高深，一应符咒法器通通不惧，只是抵死不从，还把我揍成了这个样子。”
“我这是实在没奈何，只得求到云娘子这里。先生不在家里，还请娘子找一找，赐下一张半张先生留下的驱魔符咒，或许先生的符箓才能起些效应，驱除那鬼祟，唤醒我家娘子，使我周家也不至绝了后。呜呜。”
这古人的思想真是既迂腐又可笑，不过难得他倒是对自己的发妻一往情深。
袁香儿在云娘身边坐下，“这样吧，你若是不嫌弃，我去替你看一看，或许凑巧能琢磨出个可行之道。”
周德运喜出望外，“姑娘乃是自然先生的高徒，请都请不到的精贵之人，如何敢言嫌弃。小生心中早做此想，只恐劳累姑娘，耻于开口。”
他遍请法师术士，折腾了一年之久，不得解决之道。心中只服童年时救过自己一命的余摇，如今余摇不知所踪，能请到他的弟子自然也是好的，只是考虑到袁香儿年纪幼小，不便开口，这会见她主动提起，自然是惊喜万分。
云娘却有些忧虑，“从我们这到洞庭湖畔的鼎州，少说有一二百里的路程。”
不管香儿修习了再高深厉害的术法，在她的眼中始终还是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小姑娘，
周德运站起身来，各种承诺保证，“我们到了辰州便改道沅水，走水路不过一日夜就能到。沿途都是现成的车马，我绝不让小先生受一丝半点委屈，不论是否能成，必定妥妥当当将她送回来，还请云娘可怜则个。”
“师娘，路也并不算远，我保证来得及回来陪你一起过年。”袁香儿握住云娘的手摇了摇，“我想去师父曾经走过的地方走走。顺便看一看外面的这个世界。”
云娘只得叹了口气，点头同意。

第36章
袁香儿把自己买的衣服一件件拿给南河看，
“这是中衣，穿里面，这是长袍，穿外面。这个叫捍腰，最近很流行。这个是……”
袁香儿捻起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柔软布料，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这个算了，不穿应该也没关系。”
“这些衣物是给你变成人形的时候穿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呢，你要是回来，就到我屋子睡，这里最暖和。饿了的话，就去找师娘，她会给你东西吃。”袁香儿坐在炕沿将那些内外衣物整齐叠好，口里絮絮交代。
乌圆是自己的使徒，锦羽长住在家中，但南河只能算是客居的朋友，还需要渡过他自己的离骸期，袁香儿当然不好意思邀请他陪着自己一起出远门。不过她还是抬头悄悄看了南河好几次，指望他亲口说一声想要一起出门看看，这样自己也好顺水推舟拉着他一道走。
可惜南河只是蹲坐在面前，始终低头看着她叠衣服。这只小狼本来就十分沉默，今日更是成了锯嘴葫芦，抿紧了嘴一言不发。
袁香儿只好叹了口气，反复把各种事项再交代了一遍。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得这么啰嗦，上一世自己也时常在出差之时，将家中的小伙伴交托给他人，好像并没有这样的依依不舍。
那时候家中空阔，唯一能让自己想念的不过三只猫两只狗。不像现在心中满满当当塞着幸福的牵挂。
“锦羽，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帮忙守着院子，照顾好师娘呀。”袁香儿来到榕树下，敲了敲木屋的屋顶，锦羽不喜欢变换新环境，准备留在家中。
木屋的门打开了，从里面伸出一双小手，那手心捧着几片软乎乎的羽毛。
“这个是？”
“结……结契。”结结巴巴的声音从屋子内传来。
"锦羽？你是说，你愿意做我的使徒了？"袁香儿又惊又喜。
即便时间过去很久之后，袁香儿都还记得当时这一刻的惊喜和幸福。
她伸出双手，珍之重之地接住了那双小手托付给她的羽毛，绘制了契约使徒的法阵，把羽毛安置在法阵之上。
这真是让她贴心又温暖，多了一个在家中的使徒，至此以后她即便远在天边，都可以接到锦羽传递来的信息，随时可以知道家人的动态，再不用过度的牵肠挂肚。
此刻，远在京都的神乐宫内。
蒙着双眼封闭了视觉的法师抬起头来，“这么快又结契了，阵法依旧这般自然，毫无怨怼之气。到底是谁啊，还真是有趣。”
“皓翰。”他低声唤了一个名字。
一位头上长着角的男人凭空出现，单膝跪在了他的身前。那人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旖旎拖在光洁的地砖上，精赤的上身绘制着无数诡异的红色符文，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主人。何事召唤？”
端坐着的法师将蒙着双目的面孔转向属于他的使徒，
“皓翰，我记得当初得到你，可是费了我好大的力气。”
“是的，当初在北海和主人大战了三日三夜，终究不敌主人神通。”
“那时候，你明明法力耗尽，浑身是伤，却依旧不肯屈服，最终我不得不动用三皇印将你压于法阵之上，才勉强成功结契。”法师伸出白皙柔弱的手指，托起强壮妖魔的下颌，“如今，若是我解开你的禁制，你会不会心甘情愿做我的使徒？”
妖魔的双眸竖立，内有暗华流转，“主人，我不想欺骗你。”
“哼，没情没意的东西。”法师失望地松开手，懒散地靠回座椅中，“也不知道那位是谁家的孩子，真希望她能早一些走到我们的眼前来。”
却说袁香儿告别家中众人，在周德运的一路精心安排下，先搭乘马车抵达阙丘镇所属的辰州，再由辰州改道水路，乘坐商船沿沅水东行，耗费两日夜的时间，到达烟波浩瀚的洞庭湖畔。
周德运家住的鼎州城，地处水利交通枢纽要道，城镇热闹，市井繁华。
袁香儿坐在软轿里一路行来，只见道路上人烟辏急，车马并行；两侧房屋鳞次栉比，凤阁叠翠；内里花街柳巷，秦楼楚馆欢声笑语，端得是歌舞升平，繁花盛景。
“哎呀呀，那家卖得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那里在耍把势，一会我们来看看好不？”乌圆扒拉在轿子的窗口，探出脑袋，被热闹的景象目不暇接，“哈哈哈，幸好我来了，回去说给他们听，锦羽和南河还不知道得怎么嫉妒呢。”
“阿香，你看见了没，我们走的时候，南河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胡说。”袁香儿把快掉出去的小猫拧回来，“锦羽是自己不喜欢陌生的地方，想留下来看家。南河要是想来，自然会开口，他都没说要来，我怎么好意勉强他。毕竟他还在离骸期，还需要忙着猎取妖丹呢。”
“哼，”乌圆舔着自己的小爪子，小声嘀咕，“父亲说得一点都没错，会撒娇的孩子才有糖吃，南河那样的闷葫芦只有吃土的份。”
轿子走了大半个时辰，抵达周府。
周家不愧多年积蕴之家，宅院外观轩昂大气，入内别有雅趣，楼台亭阁，奇花异草，其间仆妇往来行走，井然有序。
周德运对袁香儿十分周到客气，一路恭恭敬敬引着她来到正堂大厅。
此刻的厅内有着不少人，和尚道士，巫婆神汉，林林总总，穿着各自的法袍道服，均坐在厅上吃茶。因门派有别，彼此不太服气，正针锋相对地冷嘲热讽着。
这些人都是周德运这段日子重金聘请来的法师，折腾了许多时日，却无一人能够解决周家娘子奇特的癔症。
有些人在周家住了段时日，看主家大方，舍不得好酒好肉的招待，厚着脸皮留下来看热闹。也有些是心有不甘，别着劲想要将此事解决，好在一众同行中扬名立万。
此时看着周德运恭恭敬敬迎着一人入内，都免不了伸长脖子，想要看一看来得又是哪一派的有道高人。
随知那人近到眼前，却是一位二八年华的少女，娥娥红妆，纤纤素手，绣面朱颜，云鬓香腮，肩上还停着一只奶声奶气的小乳猫，像是哪户人家偷溜出来玩耍的大家闺秀。
坐在当先的一位大胖和尚，撑了一下手中叮当作响的禅杖，皱着眉头道，“周施主，你莫不是急糊涂了，贫僧道你离开这些时日，是去那宝刹深山寻觅得道高人。谁知却带回了一个小姑娘，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
他口中大咧咧地说着话，正巧看着那位少女肩头的小猫转过脸来，那小猫眉心有一道红痕一闪而过，乌溜溜的眼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胖和尚突兀地合上了嘴，不再吭声。
身后的众人正准备跟着起哄，谁知他却一反常态闭口不再言语，和尚身边一位高瘦的道人拍着他的肩膀道：“胖和尚，往日里就你嘴最贫，今日怎么哑巴了？”
那和尚只是瞪了他一眼，依旧不肯说话。
直到周德运同众人打过招呼，将袁香儿引去后院，他方才恼怒地回了一句，
“哼，别总想撺掇着我得罪人，那位看起来年纪小小，来头可不一定小。她肩膀上停着的那只猫，你们瞧见没，那可是结过契的使徒。”
“是使徒啊？”
“使徒，那猫妖是使徒？”
“小小年纪，就有使徒了？”
使徒两个字，如同石投水面，在人群中引起一阵波澜。
“想必大家都知道，如今世间妖魔渐少，能成功结为使徒更是难得。”那胖和尚看着袁香儿离去的背影，语调中带着几分嫉妒，“即便她不是自己结的契，那也必定是哪家名门大派出身，族中长辈才有这个能力为她精心准备以供驱使的妖魔。我平白无故，干嘛要去得罪这样一位背景深厚的小姑娘。”
“小小年纪的，还真叫人嫉妒阿。”瘦道人同样伸着脖子望着袁香儿离去的方向，“谁不想给自己搞一个使徒呢，我这辈子不知道试了多少次，都没有成功。你看吴瘸子，不就因为有了那么一只等阶低下的苍驹做使徒，走到哪都比你我多几分牌面。”
离他不远处坐着一位断了一条腿的男人，那人闻言不屑地哼了一声，紧了紧手中一道细细的链条，写满红色符文的链条另一端，穿过一只肌肤苍白浑身无毛的魔物脖颈，那魔物没精打采地趴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朝着袁香儿离去的方向掀了掀眼皮。
周德运领着袁香儿来到一间厢房，那厢房门窗紧闭，窗户上交叉钉着粗大的木条，把所有的窗子都封死了。大门外拴着几圈铁链，用一把大锁紧紧锁住。门外站着几个丫鬟，端着清粥小菜，正挨着门缝轮番劝慰，
“夫人还是吃一点吧，奴婢做了您从前最爱的拌三鲜和糟豆腐，您就吃上一口吧？”
“夫人，您几日都没吃东西了，这样身子可怎么吃得消。”
“夫人便是和大爷置气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使性子。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屋内传来极其低哑虚弱的一点点喉音，那声音充满愤怒，显然是不同意。
周德运走上前，低声问道：“还是不肯吃东西？”
丫鬟们相互看了看，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自您离开，整整三日了，一滴米水都劝不进，只要有人进去，就大发脾气。”
周德运连连叹气，对袁香儿道：“小先生你不知道，此人虽然占得是我娘子的身躯，无甚力气，但武技还在，实在厉害得很，七八个人合力也拿他不下。一不小心就挣脱了锁链跑出来。我怕他伤到娘子的的身体，只好锁着他。谁知他倔强起来，绝食相抗。这已经三日没吃东西，不论是劝解还是强灌都无济于事，这要是坏了我娘子的身体，那可怎生是好。所以我才那般着急，舍却脸面不要，特意求了您过来看看。”
他取出一柄钥匙打开门口的大锁，吱呀一声推开屋门。
此刻的屋外阳光明媚，亮堂堂的。这一门之隔的室内却昏暗凌乱到了极点。
袁香儿适应了一下光线，从门口向内望去，只见昏暗的屋内满是翻倒的桌椅，零乱的衣物和摔碎的器皿撒乱一地。屋内靠墙有一个垂花大床，床前的地面上坐着一位女子，那女子垂着头，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口唇干得起了泡，被毛巾死死堵住了。一头长发胡乱披散在身前。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身上锁着粗壮的铁链。
“她一意寻死，这也是没法子才锁着她。”周德运低声和袁香儿解释。
袁香儿向前走了两步，那女子立刻抬起头来，警惕地盯着她。
“咦，好奇怪，明明是女人的身体，里面却是男人的魂魄。”乌圆立在袁香儿肩头，用只有袁香儿听得见的声音说到。
“你看得清长得什么模样吗？”
“看得见，穿着铠甲，白色的衣袍，身后中了一箭，满身都是血。”
看来这个人真的像他说得一样，是在沙场上战死的将军，魂魄还保留着自己死前最后的记忆。这件事本来不难处理，要不招魂，要不索性就让他以周娘子的身份活着。难就难在周德运还想将自己娘子的魂魄找回来。
“小先生，我家娘子还有的救吗？”周德运揣摩着袁香儿的面部表情，紧张地搓着手。
袁香儿示意他稍安勿躁，在被五花大绑的周家娘子身前蹲下身，上下打量了片刻，伸手将他口中的布条扯了出来。
“我们聊一聊，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位周娘子露出厌恶的神情，转过脸去，靠着床头合上眼，他绝食了三日，虚弱已极，不想再搭理这些手段百出折磨着他的恶人。
袁香儿看着她那灰白的面色，虚弱的气息，心里知道如今首要任务，是让这个人先吃点东西，若是由着他将这具身躯饿死了，那可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袁香儿想了想，开口劝道：“你既是宿卫边陲的将官，想必也有不少同袍旧故，亲朋挚交。何不说出姓名来，我倒可替你寻访他们，或可解眼下之僵局。”
那人靠着床栏睁开眼，漆黑的长发遮蔽了大半面容，有些辨不得雌雄的模样，
“我堂堂七尺男儿，化为妇人之体，这般形态，耻辱之至，有何颜面再见故人。”他凄凄冷笑，“如今我只求一死，好过这般不人不鬼，苟延残喘。”
“你就算不说，我也能知道你是谁。”袁香儿撑着一只胳膊看他，“紫金红缨冠，龙鳞傲霜甲，团花素锦袍，使一柄梨花点钢枪。这般的打扮想必也不是无名之辈。这几年我国边陲安定，只在北境时有战事发生。我只需打探一下，一年前可否有一位这般打扮的将军出了事故，找不你的身份，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床边之人一下转过脸来，不可置信地听见袁香儿准确无误地说出自己曾经的装束打扮。
“你……你……”他呐呐抖动着嘴唇，终于露出了惊惶的神色，这个时代以男子为尊，大部分人都有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思想，作为一位叱咤风云，征战沙场的将军，有可能打从心底就以变成如今的模样为耻。看来他是真的很惧怕被人知道原有的身份。
心里有畏惧之处，就有谈判的空间，好过一无所求，一心求死。
“所以只要你好好配合，我可以先不去查你的身世。”袁香儿道。
那人身躯微微颤抖，委顿在地，苍白的面上一脸悲怆，“你……要我配合什么？”
他突然想到了某事，面色凄楚，别过头去，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我绝不可能雌伏委于男子。”
“不不不，我绝没有这个意思。”袁香儿急忙否认，“我需要你吃一点东西，好好休息，然后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怎么把你送走，再把周家娘子接回来。毕竟你也不愿意待在这里，而周员外也只想和他真正的娘子团聚。”
那人抬起头，用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袁香儿看，片刻方挤出几个字，“你，你不骗我？”
“你看，我有找出你身份的能力，你却没有可以反抗我的余地，我根本就没有骗你的必要。”袁香儿摊了一下手，“除非是你自己想赖在这里不走。”
那人神思百转，终于垂下眼睫，点了一下头。
周德运喜出望外，急忙挥手让丫鬟端米粥进来。
那人却抿住嘴，别过头，“先前，他们往饭食里加了料，才擒住了我。”
袁香儿看向周德运，周德运面红耳赤，急忙解释，“我那是听张大仙的，说只要阴阳调和，就可救回我家娘子，一时急了才出得此下策。”
“但我发誓我什么也没对他做，”他指着自己脸上的伤，不高兴地嘀咕，“就是下了药，我也不是他的对手，还被他一路揍出了卧房。”
“那行，为表清白，你先尝一口。”袁香儿懒得听他解释。
周德运二话不说，让丫鬟分出小半碗粥，一口喝了下去。
那男子这才点头接纳，他饿了数日，虚弱已极，只勉强喝上几口清粥，被锁着锁链扶上床榻上，不多时就昏睡了过去。
周德运跟在袁香儿身后出来，高兴地来回搓着手，“自然先生的高徒，果然不同凡响。您这一来，就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这心里实在是感激之至。您看看我这接下来，还要准备些什么？”
“他太虚弱了，先让他好好休息，等调整过来，再看着情况行事。”袁香儿停住脚步，“你要是再出这种下药捆人的手段，这事我就不管了。”
周德运愁眉苦脸，“绝没有下次了，其实我挺怕他的，要不是为了娘子，我根本不想靠近那人半步。说实在的，他说自己是战场上下来的，我是信的。这上过杀场的军人就是不同，虽说还是我娘子的容貌模样，但他一个眼神过来，我就觉得后背发凉，腿肚子直打哆嗦，啥事也办不成。”
乌圆等了这半天已经按捺不住，蹲在袁香儿耳边直嚷嚷：“既然没啥事，我们出去玩去吧，刚刚来的路上看见变戏法的，耍大雀的，我想去看，现在就要。”
袁香儿同意了，笑着往外走。走出周宅没多久，发现过往行人一个个纷纷向着她们身后张望。
不少年轻的娘子，羞红了面孔，捻着帕子频频顾盼。
“哎呀，快看。那个人。”
“哪来的郎君，这般俊俏。”
“当真郎艳独绝，公子无双。”
“从前看书上说的只是不信，今日方知何谓君子如玉，如琢如磨，”
大媳妇小娘子们，半遮着面孔，窃窃私语。这个世界虽然男子地位高于女子，但民风倒也并不算过于保守，普通人家的女子也可以出门行走，没有不能抛头露面之说。只是这般大胆直白的夸赞男性，只差没有掷果盈车的盛状，袁香儿还是第一次见着。
袁香儿随着她们的视线转过身去，紫石道边，白雪覆盖的屋檐下，长身玉立着一人，那人着身着云纹长衫，足蹬乌金皂靴，漆沙拢巾收着鬓发，清白捍腰勒出紧实的腰线，眉飞入鬓，眼带桃花，似嗔非嗔，薄唇紧抿地看着自己。
“南河？你怎么来啦？”袁香儿欢呼一声，跑上前去。

第37章
看见南河的那一瞬间，袁香儿的心情是欢欣雀跃的，她一下就跑到南河身边，
“南河，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找到的这里？”她惊喜地说这说那，“哎呀，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美男子看着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幽怨？
袁香儿摇摇头，将脑海中荒谬的想法甩开，“你这样过来，离骸期怎么办？这里远离天狼山，灵气稀薄不要紧的吗？”
南河看了她一眼，解下腰上系着的荷包，揭开一角，露出了一小枚流光溢彩的橙黄色圆珠。
“万一遇上，服用这个补充灵气应该也就够了。”
“这是妖丹。你哪儿来的？”
这句话刚说出口，袁香儿就反应了过来。她一路走来，香车宝马，软轿轻舟，安逸舒适，悠悠哉哉花了两日夜的时间。而南河趁着这个空档，赶到天狼山猎杀了一只妖兽夺取妖丹，再一路疾驰寻觅到鼎州，这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滴水成冰的季节里，袁香儿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像是将整颗心都泡进了温泉里，舒适得让她忍不住就扬起笑颜。
南河一手托着灵气四溢的妖丹给她看，另外一只胳膊始终背在身后。袁香儿突然伸手将他的胳膊扯出来，挽起袖子，果然看见手臂上赫然几道血淋淋的抓痕，犹自沿着手臂向下滴着血珠。
“这只是小伤，舔一舔就好了。”南河往回收手。
袁香儿却捏住了他的手掌，不让他动，来回念了三遍金镞咒，看着血止住了，方才取出自己的手帕将伤口临时包扎起来。
南河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好像和之前那种软乎乎有肉垫的小爪子差了许多，袁香儿心里这样想着。
这个人总是这样别扭又倔强，想来也不肯说，受伤也不肯说，即便肚子饿了只怕也不会开口说出来吧。
一阵咕噜噜的声响不知从谁的肚子里传出来。
袁香儿抬起头，看见眼前的人因为被人发现了自己身体的这么一点述求，而飞快地抿住了嘴别开视线，耳朵染上一点不好意思的薄红。
“小南饿了吧？你这两天是不是都来不及好好吃饭？走吧，我们一起去吃点好吃的。”
“我也是，我也饿了。”乌圆飞快地接话，从袁香儿的肩头落到地上，然后乘他人不备，突然变幻成一位锦衣轻裘的少年郎。
“这里的灵气的也太稀薄了，我也想和南哥一样，变成人形，我人形也很好看。”他伸手搭着南河的肩膀，“南哥，让阿香带我们去吃这里最好吃的菜。”
“好呀，吃最好吃的。不过乌圆你的耳朵冒出来了，快收回去，别被人看见了。”袁香儿手忙脚乱地捂住乌圆的脑袋，“哎呀，尾巴也出来了，尾巴先别管，先藏到衣服里吧。”
周德运将袁香儿请到鼎州，自然是准备一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这位自然先生的高徒。
他本正在前方好好的领着路，一回头突然就发现自己心目中神仙一般的小先生，突然和当街就同一位年轻俊朗的男子说上了话，两人拉着手亲亲热热的模样，显然是早已十分熟捻。
周德运心里咯噔一声，他在云娘子面前可是打过包票，要好好看护好小先生。
此刻年纪尚幼的小先生和年轻的郎君过度接近，自己是不是也有责任拦一拦？正在踌躇间，眼前一花，小先生身边又出现了一位锦衣华服的异族少年，一般的容颜妍丽，举止亲近。
一位似皓月临空，冷峻清贵；一位似人间仙株，活泼美艳。
周德运想起这两位有可能都不是人类，不由惊得毛骨悚然。
“爷……我，我是不是看花了眼？”他身边的小厮小声嘀咕，“我刚刚好像在那位少年头上看见猫耳朵了。”
“闭上你的嘴，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周德运抬手给了他一下，“那是神仙家的事，不论看到什么也一律只当没瞧见。管好你自己，好生伺候着便是。”
周德运带着袁香儿等人登上鼎州最豪华的一座酒楼，开了一间雅间。凭窗临湖，放眼望去烟波浩荡，横无际涯，上下天光，一碧万顷，令人心旷神怡。周德运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小二招待得十分殷勤，“周员外好些日子不曾来了，今日想尝些什么菜色？”
乌圆立刻开口，“我听说你们人类有什么西湖醋鱼，我就要吃那个。”
“这位小爷，咱们这里是洞庭湖，不是西湖，没那个西湖醋鱼。”小二陪笑着说到。
“说得是什么话，这几位可是我周某人的贵客。”周德运一拍桌面，“没有西湖醋鱼，不会做一道洞庭湖醋鱼上来。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小儿愁眉苦脸，连连点头，“是小的不会说活，周员外的贵客，即便是没有的菜也必定能有得，一会让咱们家大厨特特给做一道，包这位小爷满意。”
“将你家拿手的红煨洞庭金龟、翠竹粉蒸鳜鱼、鸡汁君山银针鱼片、八宝珍珠鱼一应做好了端上来。再凑四碟干果，四碟凉菜，四碟山珍素菜，一钟老参鸡汤，烫上一壶蓬莱春酒。”周德运一口气点了一二十道菜肴，转过脸来客客气气地道：“小先生和两位看看，还想吃点什么？”
乌圆一听基本全是鱼类，心花怒放，“你这个人类不错，你娘子的事就放心地交给小爷吧。”
从周德运的角度正好看得见乌圆身后露出来一条毛茸茸的猫尾巴，吓得两腿直哆嗦，口中却只能连声称谢。
袁香儿看了看身边一言不发的南河，悄悄从桌上伸过手去，捏了捏他的手，
“南河喜欢吃的是肉，对不？”她抬头问店家小二，“有什么好的肉食吗？”
“回这位小娘子的话。咱们家的君山板鸭，烤乳猪，手抓羊肉，酱牛肉都是当地一绝。”
“那就都来一份吧。”
“都……都来？”能说会道的小二都结巴了，忍不住抬头看向周德运。
“看我做什么？照小先生说得做，只要伺候好了，统统有赏钱。”
周德运口里说着，心里却越来越慌。他的余光瞥见，那位看上去冷清清的男人在听见袁香儿点菜之后，身后嘭一下冒出了一条银白色的大尾巴，蓬松松的银色毛发此刻正扫着椅子腿高兴得摆来摆去。
很快，一桌子的菜肴摆了上来，半桌海鲜半桌全肉，明明也见不着什么争抢，但那小山一般的菜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光盘。
周德运左边坐着乌圆，右边坐着南河，只觉自己被夹在两只山岳一般的阴影中用饭，吃得那个——
叫战战兢兢，几乎动不了筷。
坐在他对面的袁香儿却气定神闲地品尝着美味佳肴，时不时举杯和他碰一个。
期间还不忘交待，“小南饿坏了吧，多吃些，烤乳猪都是你的，不够再给你点。乌圆你还是变回去吧，你耳朵又出来了，一会该吓到小二哥了。你吃慢些，别像上次一样被刺卡住了。”
小先生也不容易啊，养着这些妖魔耗费颇大，看来这次要多多地筹备谢仪才是，周德运心中想着。
袁香儿吃饱喝足，逛了一天的鼎州，回到周宅，那位周夫人已经睡醒了。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头好歹好了些，能够自己从床上起身，还让丫鬟喂了半碗白粥。
袁香儿解开他的锁链，将一套崭新的男装摆在床头，
“我想你可以比较喜欢穿这个。如果精神尚可，换好衣服就出来，我们好好商讨一下解决之道？”
那人坐在床榻上低垂着眉眼，看着那一身普普通通的黑色长袍，片刻之后，抱拳为礼。
大堂之内，客居在周宅的各路法师被邀请到了一块，
早上的那位小姑娘笑盈盈地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只小山猫，身后跟着一位俊美无双的男子。
“我……我怎么感觉那位一身的妖气，又是使徒吗？”胖和尚用蒲扇般大小的手遮着口同身边的瘦道人小声嘀咕，
“两个使徒，这也太让人嫉妒了。”瘦道人几乎想咬帕子，“所以说修行一途‘财侣法地’缺一不可。尤以财之一字摆于首位。有钱人就是财大气粗啊。”
他们还来不及诧异少女出去逛了一圈就多了一位使徒的事，注意力就被跟随其后进来的一位女子所吸引。
这位女子在场之人全都熟悉，他们在此盘桓多日的目的便是为了此人，此人占据了周家娘子的身躯，是他们使尽全身力气也无法驱除的邪魔。
先前无数人曾开坛布法，但这位邪魔丝毫不惧，披头散发，满面怒容，形同鬼魅，被锁在铁链里怒吼。
这还是大家第一次看见他身上没有锁着镣铐，衣冠齐整，神情平静地步行于人前。
只见那位周娘子穿着一身素黑色的素色男式长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里衣，衬得肤色如雪，她把一头青丝像男子一样在头上梳了个锥髻，柳眉深锁，凤目凄凄，一撩下摆在桌边坐下，习惯性地将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是弱柳扶风之躯，却不堕金戈铁马之势。
“是这样的，”袁香儿对他说道，“我希望你能将来到这里的详细过程细说一遍。此间不凡前辈高人，大家商讨一下，或能想出一两全之法。”
袁香儿知道自己不论理论知识，还是实战经验都远远不足。而周德运请了这么多的法师术士，总不可能全都是骗子，想必也有不少有真本事的人存在。大家一起集思广益，可能更能够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她希望的是能够尽快帮到他人，倒并不在乎个人是否扬名立万。
那位周娘子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那日在战场之上，我中了贼人一箭，周身剧痛，挣不住从马上滚落下来。”
他身负重伤地滚落在黄尘中，起身之后只觉身边白茫茫一片，不见天日，他在这一片迷雾中浑浑噩噩走了许久，寻觅不得出路，也忘记了身在何处。某一日突然在白雾间遇到一女子蹲于路边嘤嘤哭泣，询之，此女言曰，成婚多年，上侍公婆，下育小姑。因夫君只好雅谈高卧，不喜繁杂庶务，是以家宅琐事，内外庶务，均由她一力承担，妥帖打理。只是多年未能生育，因而被公婆时时责骂，夫君厌弃，他人嘲笑。
只觉女子存于天地之间，何其难也，是以在此哭泣。
周德运听到这里，急忙说道：“我并无嫌弃娘子之意，只是周家只有我一脉单传，未免急切了些，偶尔就……”
他越说越小声，觉得自己过往对娘子的种种行为态度，确实不能算得上没有嫌弃之意。
众人间也有人回声：“一个女子，不能为夫家延续香火，本为大过，能管家理事又有什么用，不曾休了她，周员外已经算得上是有情有义。也不知有何颜面哭泣怨怼？”
那位周娘子苦笑一声：“我本也是这般想法，只有真正身为女子之后，才略微明白了她的苦处。”
当时，他因浑浑噩噩走了不知道多久，只见着眼前这一人，又见她哭得摇摇欲坠，不免伸手搀扶。谁知就在触碰到手臂的那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旋，仿佛一脚踩空坠落深渊。醒来之后，就已经进入这具身躯之内了。
“不对啊，”胖和尚撑了一下禅杖，“你这有可能是生魂。死灵走得是漆黑一片的酆都鬼道，只有生灵才在白昼里徘徊。”
“生灵的意思是他有可能还活着，只是魂魄意外离开了躯体。”袁香儿侧身为南河解释，“只是现在不知道真正的周娘子的魂魄到底去了何处。”
南河沾取手臂上的血液，伸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圈，从周家娘子头上截取一截青丝放于圈内，红色的圆圈内渐渐起了层白雾，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位女子的魂魄在缥缈移动。
“小星盘？这么容易就做了一个小星盘？”
“这到底是谁？哪里出来的大妖吗？”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之声，
“要说世间的小星遥观之术，当属深藏神乐宫内的白玉盘，据说可以看见世间任何一处你想看的角落。不像这样模糊不清。”
“那是洞玄派的镇派之宝，几人能够瞧见？倒是这般引动星力结小星盘之术，闻所未闻。”
众人围观着那个在小小星盘内活动的朦胧影子，那身影或坐或站，轻松写意，显然不受拘束，生活自在。
“这样看起来，周家娘子确实还活着，而且会不会换到了这个男人的身体里去了？”
“不可能，她的魂魄若是不受拘束，我先前用苍驹招魂了无数次，为何均为成功？苍驹的招魂之术非凡俗可比。”断了一腿的那位术士面色不善地反驳道，他抬起唯一完好的腿，狠狠踹了趴在身边的使徒数脚，“是不是你又敷衍我，不曾尽力？等这次回去，我要叫你好看。”
那浑身无毛的魔物满脸戾气地瞪着瘸子，喉咙里发出压抑而愤怒的喉音。但因为受着契约的约束，最终还是不得不憋屈地伏下身，任凭主人的踢打。
“小先生，”周德运拉着袁香儿的衣袖急切地问，“既然娘子还活着，她为何不回来寻我？”
袁香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她其实有些理解那位周娘子不主动回来的原因，这个时代女子生活之艰难，社会地位之底下她也算是深有体会。即便换成是她，在这样的环境中，也许也更愿意以一个男人的身份生存。

第38章
困扰了周家一年多的事情，在袁香儿到来之后的短短时间内，终于出现了转机。
周德运大喜过望，眉开眼笑。
大厅内的众人神色各异，有讪讪不已，有暗自嫉妒，当然也有表现出亲近之意的人。
那位瘸了腿的男子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扯着他的使徒自顾自地离开了，他的使徒看起来像是一匹没有的鬓发的小马，背上缩着一对肉翅，浑身肌肤交错着新旧疤痕，伤痕累累。
先前在背地里埋汰过袁香儿数次的瘦道人，当着袁香儿的面却异常的热情亲切，
“小友年纪轻轻，却修为不凡，真是令我等敬佩不已。如今已被小友找准方向，只需顺着线索找到周夫人，锁拿二人魂魄，各归原位，即大功告成也。”他满面笑容，用瘦骨嶙峋的手指从衣袖里摸出两张卷了边的符纸，“老夫专修鬼道，这是我独门秘制的摄魂符，可保生魂聚而无失，还请小友笑纳，也算我为周员外之事略尽一点薄力。”
袁香儿客客气气地接过来，“那就多谢前辈啦。”
周德运自然也跟着连连道谢，还命随从当即捧来谢仪。
其他人一看，心里暗骂瘦道人太狡猾，用两张并不算稀罕的符箓，一来在主家周员外面前留了面子，二来同这位出身神秘，又年轻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迅速打好了关系。
这么一来，那些有想法的人便也纷纷围上来同袁香儿攀谈起来。
周德运虽然是富庶之家，但以他家的程度能够请到的多是在民间闯荡出一些名气的散修，真正高门大派里那些地位崇高的修士，诸如在京都的国教洞玄派，昆仑深处的清一教，他还是够不着资格请的。
如今人间灵气稀薄，资源匮乏，散修的修行之道尤为艰难，他们也就免不了一边羡慕嫉妒那些能够享受着门派资源的名门弟子，同时又忍不住得想要同他们接近，以便探讨一些功法秘诀，多少沾那么点便宜。
按道理她这样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多是潜心道学，缺少历练，不通人情世故，很容易摸透左右的才对。但很快，这位看起来单纯可欺，笑得甜甜的小姑娘实际上却滑不溜手，一点都不好糊弄。好像客客气气地和你聊上半天，口里前辈前辈的，实际上连个师门出身都不肯泄露。
袁香儿虽然看起来年轻，实际上辈子早已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工作了多年，对这种场合并不怯场，应对自如，游刃有余。
众人不但没从她口中套出什么，倒是被她若无其事地套出了不少事情，略微了解了一些如今修真界的情况。
待到众人散去，只留下周德运和那位附身在周家娘子身上的将军。
周德运兴奋不已，搓着手恨不能即刻启程，北上寻找自己的娘子。但那位将军却神色犹豫，双眉紧锁，似乎极为不安。
袁香儿安抚他，“我们出发的人不会太多，只带几位口风紧的家人。到了那里，我保证不经过你同意我们都不轻易接触你的亲朋故旧。找到你的身躯之后，若真是周家娘子暂居其内，我们想办法单独和她见面，视情况一起商讨下一步的行动。不管怎么样，绝不会暴露你还活着，并寄居在周家娘子体内这件事，你看行吗？”
那位将军绷住下颌，咬肌挪动，看了袁香儿许多，终于下定决心，艰难地说出几个字，“大同府，丰州。”
丰州啊，那个地方可远得很，袁香儿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地图，感觉大约在现代的呼和浩特附近，放在眼下的大陆板块，更是边陲荒凉之地，万里黄沙，狼烟时起，去一趟可不算容易。
“我家娘子从小生活在江南水乡，住在那样荒芜莽荒的地方怎么受得了，想必是受了不少委屈。我这就去接她，这就去接她回家。”周德运心浮气躁，几乎恨不能立刻就启程。
但想到从此地去北境，万里之遥，光是打点行装，安排舟车都不是一两日能成之事，又不由急得直跺脚。
“这样吧，如今已近年关，你准备行装，安排路线。等翻过年去，我们再出发。特别是这位……”袁香儿看了周娘子一眼，还不知道那位将军的姓名。
“在下……仇岳明。”那位将军闭上了眼，斟酌许久，终于开口说出自己之前不惜以死维护的名字。
“仇，仇，仇将军？”周德运一下蹦起来，说话都结巴了。即便生活在安逸祥和的内陆地区，他也听过这位少年成名，驻守边关，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的威名。
他想起自己先前干的糊涂事，差点没当场给自己两耳刮子。
袁香儿接过话题：“特别是仇将军的身体，过于虚弱，一定要趁着这段时日好好调养。否则长途跋涉，移魂换位，未必吃得消。”
因为过完年才远行漠北，袁香儿打算先回阙丘和师娘好好过一个年，临走之前自然要大肆采购一些鼎州特产，带回去孝敬师娘，馈赠四邻好友。
袁香儿和南河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左买一包糖果，又买几斤干货，拧得两个人手上都堆成了山。
“对了南河，你那个小星盘是怎么办到的？似乎很有用。”袁香儿想起南河那个一出手就镇住了全场的法术，
“那是我的天赋能力，用我的血为媒介引动星辰之力。再加上所寻之生灵的随身之物，只要他在星空笼罩的范围下，都无所遁行。可惜我能力不足，还只能看见一个极不清晰的影子。”
“那已经很厉害了，你没看见所有人都十分吃惊呢。”
“如果你想要，可以将我的血液融合进类似圆盘的器皿中，炼制成你们人类使用的法器，就能达到相同的效果。”
袁香儿把头摇成拨浪鼓：“用你的血？不要不要，我宁可不要。”
“也并不一定要是血液，身体发肤都可以。”
“真的吗？”袁香儿高兴地伸手摸了一把南河的胳膊，遗憾地发现因为穿了衣物，而没有了往日毛茸茸的手感，
“那你分我一撮毛发，改天我也试试看，能不能练出一个金玉盘，银玉盘什么的。”
南河却莫名呆滞了片刻，一瞬间耳尖泛红，回避开袁香儿的眼神，片刻之后才勉强回应了一声“好”。
她并不知道的。并不知道那个风俗。
南河觉得自己耳朵快要控制不住地冒出来了。
在天狼族求偶成功之后，有一个最重要的仪式，就是彼此交换一撮自己的毛发，并将对方的毛发编织混杂在自己的身上，称之为“结发”。
反正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其它天狼了，她说想要我的毛发，只是炼器而已，给，给她也没什么关系吧。
没有注意到多愁善感的南河情绪的变化，袁香儿走进一家干货行开口打包十只板鸭，
“这里的君山板鸭很好吃，又放得住，打包个几只回去下酒好不好？银鱼干好像也不错，要不要也带上一些，乌圆？奇怪，乌圆跑哪去了？”
袁香儿回过头，发现乌圆在人群中走散了。
一处人迹稀少的小巷子。
巷子内站着一个瘸了腿的男人，那人弯下腰，晃动着手中的一碟子香炸脆鱼，诱惑离他不远的一只小山猫。
“吃吗小猫？香喷喷的脆鱼，可给你吃。”男人尽力摆出亲切的笑容，堆出一脸的褶子。
乌圆警惕地盯着那个男人，动了动鼻子，一脸嫌弃，“哼，才不要，香儿都只给我刚出锅的，肉质最鲜嫩的洞庭小银鱼。谁要你这个。”
“别走，别走，你再看看这个，你肯定没见过。”那人肉疼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泛着莹绿色光泽的玉石，“这是灵玉，蕴含充沛的灵气，戴着它即便在灵气稀薄的人间界化为兽形，也可以维持一段时间。只要你过来，我就把它给你。”
“灵玉谁没见过，我老爸垫了一堆在身体下睡觉，小爷才不稀罕。”乌圆嗤之以鼻，“何况你画了这么明晃晃的一个阵法在地上，我又不是傻的，我干嘛会过去？”
那瘸腿的男人沉下面孔，“苍驹，抓住他。”
乌圆转身就跑，一个黑色的身影挡住了他的退路，此人黑衣黑发，肌肤如雪，神色冰冷，一双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是妖魔苍驹的人形。他披着一件半长的黑袍，裹露在外的四肢伤痕累累。
此刻他一言不发，伸出苍白的五指就向乌圆抓去。
乌圆张开口，喵呜了一声，喷出一大团红色的火焰。
苍驹显然时常在这种地形战斗，身手异常灵活，踩着墙壁避开了火球，在墙头扭转身体，结了个手印，喷出一个数倍于乌圆大小的火球。
乌圆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和人打过架，眼见巨大的火球扑面而来，一下慌乱了手脚，幸亏他是火系魔物，并不怎么畏惧凡火，慌里慌张地从火球中穿出来，拔腿向外飞奔。
“苍驹，你要是敢让他跑了，我就在这——
里剥了你的皮。”瘸腿男人恶狠狠地站在巷子的阴影内。
乌圆四肢并用，全力奔跑，一股强大的风力从身后袭来，一下就将他掀翻在地。
苍驹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长直的黑发在乌圆的视线中缓缓落下，
“抱歉，我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
苍白的五指向着乌圆抓来，越离越近，就要抓到他的面门之时，突然一个柔软的手掌将他一把捞了起来，护进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袁香儿抱着乌圆站在巷子口，冷冷地看着瘸腿的男人和他的使徒苍驹。
“瘸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怀里的小山猫把整个脑袋埋进她的臂弯，发出呜呜呜的奶音，露出一小节炸了毛的尾巴尖在瑟瑟发抖。
袁香儿觉得自己也要炸毛了。
那瘸子面上的肌肉堆了起来，冷森森地哼了一声，“你把这只山猫卖给我，我给你五块灵玉。”
“你就是给我五十块灵玉，我今天都不会让你好好的离开这里！”
彼此说话的声音还未落地，那瘸子就已经掏出符箓开始念诵咒文，在他眼前提前绘制好的法阵溢出浓浓黑气，张牙舞爪的黑色藤蔓从法阵中爬出。
袁香儿一手抱着乌圆，只出一手，莹白的手指在空中变幻莫测，如昙花骤现，似幽兰骤放，
“天缺诀，陷！”
“地落诀，束！”
“泰山诀，罚！”
三道咒术伴随飞快变幻的指诀吟诵。
瘸子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将他陷落其内。大地中的黄土层层涌起，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紧紧束住了他的身躯。天空中降下无形的压力，接二连三打击在他的头顶之上，压得他惨叫连连。密集法术攻击，打得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陷落在地下的男人心中一片发凉，在时常行走于江湖的这一批散修中，他的修为算是不错的，甚至还有令人yanxian使徒相伴左右。因而尽管他性格阴暗脾气恶劣，同行之间还是对他多有恭维，礼让三分。让他总觉得自己即便比起那些大门派的弟子，也差不了多少。
这一刻，他这才发觉自己和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女之间的差距有多大。这位十六七岁的女孩单手成诀便可让他毫无反手之力。
他甚至看见那位少女，骈两指凌空书写，口中呵斥一声，“神火符！疾！”
空中便出现了一只火凤的身影，那火凤清鸣一声，开口喷出神火，将阵法中的污木烧得一干二净。
“放开我的主人！”苍驹从空中落下，身手快如闪电，攻向袁香儿。
一只巨大的天狼从袁香儿身后出现，狼嗷低沉，一张口咬住了苍驹的身躯，把他整个人叼在半空中。苍驹在南河的口中拼命挣扎，伸出满是伤痕的手臂，推打南河，却无济于事，只能发出痛苦的声音。
“别，别杀他。他刚刚留了一手，想放我走的。”乌圆把脑袋从袁香儿的臂弯里抬起来，飞快地说了一句，又将头埋了回去。
“原来门派之别，差距竟然如此之大。”瘸子所在位置靠近法阵，被烟熏得一脸乌黑，眉毛头发烧了大半，他看着半空中被擒拿住了的使徒，心灰意冷地开口求饶，“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姑娘饶恕一次。”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抓乌圆？”
“山猫族的天赋是真实之眼，我缺这一对眼睛炼制照明妖魔真身的照妖镜。如果你愿意卖给我，我不仅可以出够灵玉，还可赠予你苍驹的毛发和血肉，那是炼制摄魂令的好东西。”
袁香儿登时怒了，连使二十次泰山诀，把他压得骨骼碎裂，口吐鲜血。
“他是妖魔，被你契为使徒，不过就是牛马一般的存在，姑娘卖或不卖，又何必如此恼怒？”瘸子呸掉口中的血，面部肌肉抖动，“难不成你身为人类，竟然还同情这些妖魔？”
“他们不是货物，也不是牛马，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能说话会思考，你怎么能干出这种残忍的事来。”
“你难道不知道这些妖魔，是我们人类的天敌？”埋在土地里的瘸子突然愤怒了，面容扭曲，“他们以人类为食，强大而没有感情，轻而易举就能毁灭了你的村子，你的父母，你的家人。对他们来说，我们就是蝼蚁，是爬虫。你竟然护着妖魔？哈哈，可笑，想不到这个世间竟然还有向着妖魔的人类。”
或许是妖魔毁了他的家园，这个人看起来和妖魔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袁香儿揉了揉眉心，知道因为立场不同，自己和他之间大概永远不可能说服彼此，
她只能叹了口气，“人类有善恶之人，妖魔也一样，有凶恶的，自然也有友善的，不可一概而论。我们人类自己不也是一样，杀人、绝户、屠城这种事，做得更多的难道不是我们人类自己吗？”
瘸子冷哼一声，“我不管那么多。我只知道他们拿走了我的腿，拿走了我的一切。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些畜生。”
袁香儿沉默了，看着地上对妖魔深恶痛绝的瘸子，和南河口中被长期虐待得遍体鳞伤的苍驹。
“这样吧，你解开你使徒的契约，我就放你一条命。”
“不可能……唔。”瘸子还来不及怒骂，周身的黄土骤然收得更紧，一点点将他向地底深处拉去。
而那位施展法咒的女子冷漠地站立在他的面前，等待着他做出抉择，
“我……我放，我解开契约。饶命，饶我一命。”即将被淹没头顶的他不得不屈服，最终同意解开了一直以来奴役苍驹的契约。
瘸子被从地底放出来，满口是血，一脸怒色的瞪着从南河口中放下来的苍驹。
他念诵口诀恢复了苍驹的自由身。
“畜生，竟然让你跑了。让你这个畜生给跑了……”瘸子吐了一口血，昏迷了过去。
苍驹沉默地看着倒在地上已经昏迷过去的前主人，这个人类对他充满了恶意，折磨了他很久。
有风拂起他柔顺的长发，发丝飞舞，似乎给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带上了一丝悲伤。
袁香儿看着他手臂上露出来的伤痕，那里新旧痕迹层层累覆，显然常年遭受着非人的折磨和虐待
“你很恨人类吗？”袁香儿忍不住问他。
有着黑色长发的妖魔点了一下头。
“你，想让他死吗？”袁香儿指得是地上昏迷过去的瘸子。
苍驹想了一下，慢慢的摇了摇头，“不，我不希望他死去。”
“好像是很多年前，我还是一匹小马的模样，到人类的村庄玩耍，认识了一个小男孩。”苍驹看着地面上，即便陷入昏迷依旧满脸戾气的中年男人，“那是一个很贫瘠又安逸的小村子，每一次我去，那个男孩都很高兴，他给我准备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糖块，笑得那么开心。”
他抬头看袁香儿，神色似乎有一丝迷茫，“可是有一天，我睡了很长的一个觉，醒来的时候再去找他。他已经不再记得我，他的外貌也变了很多，断了一条腿，口中只急切地要我做他的使徒。”
“我同意了做他的使徒，但他剃去我的毛发用于炼制法器售卖，锁住我的脖颈不让我反抗，还没日没夜的打我，再也没对我露出过曾经的笑容。再也没有请我吃过糖果。”他低下了头，现出本体，变成了一只没有毛发的丑陋马匹，“我不再喜欢人类了，我打算回灵界去，再也不到你们这里来。”
在他张开翅膀即将飞走的时候，袁香儿突然喊住了他。
“诶，你等一下。”袁香儿把一袋自己刚刚买的桂花糖递在他的面前，“不喜欢人类没有关系，不来人间也没有关系。你喜欢糖果，这包糖送给你，带回去慢慢吃，再好好的睡一觉，把人间的一切忘了吧。”
苍驹的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伸头叼住了那一袋的糖果，他转头看了南河和乌圆一眼，展开后背的肉翅飞上天空，
“真羡慕你们。”
空中传来他沉闷的声音。
袁香儿抬头看着天空很久，直到那个小小的黑影彻底地在阳光中消失不见。
她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个坏了的金球。“鼎州这么大，想必有不少首饰行。我想一会儿找一家大的，把这个修一修。”
恢复成人形的南河转头看她：“厌女的金球？”
厌女是天狼山鼎鼎有名的大妖，最大的特征就是无时无刻不把玩着一颗金球，南河一眼就认了出来。
“嗯，我陪她玩了一次球。总觉得她看起来好像很孤单的样子。我想着如果下次见到她，至少可以把她的玩具还给她。”

第39章
瘸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和他的使徒失去了联系。他意识到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令人厌恶的，脏兮兮的妖魔，从此再也召唤不来了。
他的心中充满仇恨，自从腿断了以后，他的人生似乎只剩下仇恨，世界对他总是充满恶意，仿佛从不舍得给予半点温柔。世人对他鄙夷轻视，个个在心底嘲笑他是一个残废。
但他有着战斗力强大的使徒，能够制作售卖别人没有的法器，那些人不得不假意欢喜地巴结着他。
可是如今，他连唯一的使徒都没有了，他真恨这个世界。
瘸子脸上的肌肉抖动，咬着牙在雪地里爬起身，他修行多年，虽然伤得很重，但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身边空落落的，没有任何东西，天气似乎比往常更加的冷了。
一双乌金色的皂靴停在了他的眼前，瘸子抬起头，靴子之上是精致的云纹长袍，勒着清白捍腰，再其上是一副皎如玉树，俊逸无双的容颜。
那人有一双琥珀色的妖异瞳孔，正含着冰雪，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瘸子如坠冰窟，忍不住开始瑟瑟发抖，这个容貌美艳的男人，是那个女人身边的妖魔。他知道这只妖魔原型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银白色狼妖，强大而恐怖，一招之间就能咬死自己强大的使徒。
来自童年的恐惧一下摄住了瘸子全身，当年他的家乡就是毁在一只毛发浓密的巨大妖怪爪下。
可悲的是，那只妖魔的眼中甚至根本没有他们这些生灵的存在。他可能只是正在经历一场战斗，或是随意发泄一顿脾气。利爪凌空，吼声震地，海浪一样的毛发席卷，随意地用那擎天柱一般的四肢从村子中踩踏而过，毫不经意地就毁掉了他最为珍惜的一切。
他会杀了我，就像当年的那只妖魔一样。瘸子麻木地闭上了眼睛。
“你还记得一匹青黑色的小马吗？因为他喜欢吃甜食，你小的时候每次都带着一块饴糖在村子后山等他。”空中传来魔物的声音。
“什……什么？”瘸子有些愣住了。
那些浓黑而恶臭的记忆一层层地被剥开，露出了深藏其中唯一的一点清白时光。
依稀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是有过这么一匹小马驹。
那时候村子还在，他也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在村子的后山遇到了一匹毛色异常漂亮，不怎么害怕人类的小小马驹。
他把自己唯一的一块糖果给了那匹小马，从此他们成了朋友。每一次他带着自己舍不得吃的饴糖来到后山，小马就会欢快地向他飞奔而来，舔着他的手心，还让他骑在自己的后背上。
那时的天空洒满阳光，青草地上全是无忧无虑的欢乐。可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那匹小马不再来了。小男孩握着手中的糖果，到山坡上等了一日又一日，直到糖化了，不再能吃了，那位朋友的身影也没有出现过。
之后的岁月，变得艰难而悲惨，痛苦将童年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欢乐深深掩埋。如果不是今日眼前这只妖魔提起，瘸子甚至不记得自己的生命中还有过这样快乐单纯的时日。
“你的大部分同伴都不能成功，而你却得到了苍驹那样强大的使徒，你知道是为什么吗？”那妖魔的声音似乎开始远离，显得缥缈虚幻。
“为……为什么？”瘸子转动着浑浊的眼珠，“那自然是因为我当时的阵法……”
他耳边似乎有惊雷在响起，脑子里乱哄哄的，当时成功契下使徒，得意和狂喜冲淡了一切疑虑。如今细想，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法阵似乎并没有多少高明，自己的法力实际上也根本比不上苍驹的妖力强大。
但为什么他得到了苍驹呢？
苍为青黑，驹为小马——后山的草坡上，舔着他手吃糖的青黑色马驹。
瘸子瞪大了瞳孔，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成年之后，从沉睡中醒来，一路飞奔向你，心甘情愿成为你的使徒，那一刻他的心情，不知你如今是否能体会到一星半点？”
南河看着泥污中的那个呆滞陷入回忆中的人类，从雪地里拔起脚步，转身离开。
留在身后的那个男人，年过半百，身躯残缺，孤独阴涩，身边不再有任何一个朋友。不知此后，他那颗残忍而暴戾的内心，是否也能偶尔想起曾经的那片山坡，和那匹飞奔向他的马驹。
南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意走回来，或许那时看着那伤痕累累飞回灵界的身影，就忍不住想着，至少能将他真正的心意传达给眼前的这个人类。
……
此刻的袁香儿抱着乌圆坐在鼎州城最大的首饰行，百年老字号福翠轩中。
她问了几家商号，都说福翠轩制作这种金球的技艺最为出众，推荐她来问一问。
福翠轩的掌柜年逾四十，一副稳重憨厚的模样。他拿着袁香儿递过来的金球细细端详了半晌，有些犹疑不决，抬起头来道：“此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依稀就是小店家传的玲珑球，只是损毁过度，图案纹理都难以辨认，还请客人随我入后堂稍坐，容我携此物去请教家中长辈，看看是否还存有当年制作的图纸。”
袁香儿随着他转入门店之后的一间雅厅，相比起门店的华丽气派，后院的这间厅堂倒布置得古朴而有雅韵，显出了百年之家的底蕴——
来。
紫檀雕花案桌上供奉着金铜古鼎，青花瓷器，两侧一溜的楠木交椅，上悬一副工笔水墨大画，并一对乌木雕刻的对联。
掌柜告辞入内，袁香儿便独坐在交椅上等待，一面赏画一面摸着怀中的乌圆，“南河跑回去干什么？这么半天还没过来。”
“南哥肯定是替我报仇去的。估计已经把那个瘸子一口吞下肚子了。”乌圆气鼓鼓地钻出脑袋来，“不不不，那个人类太臭了，我南哥可下不去嘴，别倒了自己的胃口。”
袁香儿啼笑皆非，“以后人多的时候不许再乱跑，被别人抓走了可就没有小鱼干吃。”
“我不管，我今天吓到了，要吃一整桶的小鱼干才可以。”
袁香儿点着小猫的鼻子：“行啊，一会去洞庭湖边上，吃湖里刚刚打捞上来的小银鱼，让店家裹上面粉洒点盐，两面煎得嫩嫩的，安慰一下我们受惊了的小乌圆。”
乌圆这下高兴了，浑然忘记了刚刚的惊吓，从袁香儿怀里跳到了地上，在房间内四处溜达，
“咦，这画画得好像天狼山呀，让我想起上次我们和厌女一起玩金球的时候。”乌圆抬头看着厅上悬挂的字画。
袁香儿寻声望去，只见画中山峦叠嶂，青松映雪，松树下一对天真烂漫的垂鬓女童正开心地踢着一枚玲珑金球。两个女孩，一人褐衣一人锦袍，被画师描绘得活灵活现，欢快生动的神情仿佛时光被凝固在了画卷之上一般。
左右书有对联：乾坤百精物，天地一玲珑；匠心独刻骨，鬓皤莫忘恩。
袁香儿看着画面上女孩灿烂的笑容，微微皱起眉头，国画技法不容易识别人物面孔，但她总觉得这个褐色衣物的女孩莫名有种熟悉之感。
此时，一位神色亲和的使女掀起帘子，端着茶盘进来，笑盈盈的给袁香儿奉茶。
“劳烦姐姐，敢问厅上这副名作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袁香儿向她询问。
那使女笑着举袖掩唇，“这副画不是别人画的，是我们家太夫人年轻时的手作。”
商户人家的女孩倒并不像世家旺族中的丫鬟那般被从小教训得三缄其口，不敢说话。这个小姑娘性格活泼，十分健谈，袁香儿和她年貌相当，几句攀谈下来很快熟捻了起来。从她的口中得知了发生在这间百年老店的一些广为流传的往事。
数十年前，这间工艺精湛的老字号，也曾因为家中缺少了继承人，遭遇小人惦记，而险些断了传承。后来，多亏当时家中唯一的女公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夫人，以女子之身，排除万难，一肩挑起家族重责。
当时的太夫人顶住流言蜚语，咬牙不肯外嫁，二十好几才招了一位赘婿，终于带领着家族渡过难关，不仅守住家业，甚至还将家传手艺发扬光大，做到了如今盛名远播的程度。
“这件事，我们鼎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呢，都夸我家太夫人是女中豪杰。”使女提起他们家的传奇女英雄，双目放光，一脸崇拜。
“大家都说，我们太夫人是有神仙庇佑的人，才能如此慧业过人，不逊于男子。听说太夫人在年幼的时候，曾经走失在天狼山脉，大雪封山的季节，十岁的年纪，足足在雪山深处迷失了一月有余，”她合了一下手，向画卷拜了拜，“你猜最后怎么着？竟然毫发无损的出来了，你说这是不是被神仙护着的？”
袁香儿和乌圆看着那副画，你看我我看你，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们终于想起了厌女口中说过的故事，有一位在深山迷路的人类女孩，和她吃住在一起，一道玩耍金球，最后那女孩将球送给了厌女，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天狼山。
“你家太夫人如今高寿？”
“太夫人过了年去，就六十有六啦，身体还硬朗得很，每顿要吃两碗米饭，日日早晨起来都耍玲珑球呢。”
这里正说着话，屋外响起一串密集的脚步声。
当先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她拄着檀木拐杖，步履急促，面色激动，
“都别拦着我，是谁，到底是谁带来的这个玲珑球？快领我见见。”
她的身后急急忙忙追着儿媳孙女，丫鬟仆妇，个个拎着裙摆，跑得气喘吁吁。
“太夫人等上一等，仔细脚下。”
“阿娘慢些，小心摔着了，容媳妇先给你打个帘子。”
“太奶奶慢些走，等孙儿一等。”
那老夫人却谁也不搭理，自己抬手一掀帘子，当先跨了进来，直直看着袁香儿，
尽管她是鼎州城人人传颂的传奇女子，但岁月并没有宽待与她，早已毫不留情地带走了她的豆蔻年华。
如今的她站在那副挂画之下，画中妮妮女儿蹴金鞠，时光永固。画下雪鬓霜鬟，垂暮黄昏，枯瘦的手紧紧抓着那个变形了的金球。
那位老夫人死死盯着袁香儿看了半晌，苍老的手掌拄着拐杖，不住颤抖，许久才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不是，你不是阿厌，这个金球你从哪里得来的？”
她显然日常里积威甚重，身后的大大小小鱼贯跟进屋内，个个一脸好奇，却无人敢多声，只悄悄打量着袁香儿。
袁香儿站起身来，面对着一群女人灼灼的目光，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第40章
倒是那位太夫人率先镇定下来，她屏退了众人，只留长子和长媳在身边陪客。
她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坐下，缓了两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努力使自己那张看起来有些严厉的面容显得温和一些，小心翼翼地同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孩说话，
“小娘子，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金球是从哪里来的？你不要当心，婆婆绝不抢你的东西，只要你愿意说出来，就是拿十个金球和你换都行。”
福翠轩的大掌柜，也就是太夫人的长子娄衔恩，此刻心里有些发酸，他是母亲一手教大的，从小跟在母亲身边出入商场，见惯了母亲刚毅果决，作风强硬。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这样，患得患失，陪着小心，谈判还没开始，自己先露了怯的模样。
罢了罢了，母亲一生只有这一件心事梗在心中，别说十个金球，便是百个也将它买回来，左右要令母亲大人开心便是。
娄衔恩在心里拿好了主意，那边又听见他的母亲率先自报了家门，
“老生姓娄，单名一个椿字。此球是我幼年之时赠与一位友人之物，我很想知道她人在哪里，如今过得好是不好？”
“原来你就是厌女口中的那位阿椿啊。”袁香儿想起怨女提过的那个名字。
听见了袁香儿的这句话，娄太夫人一下坐直了身体，死死抓住椅子的把手，口里轻轻“啊”了一声。
她的儿媳妇在一旁扶住了她，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娘亲，莫要激动。如今既已有了那位的消息，且听小娘子如何说。”
于是袁香儿就将当初遇到厌女的经过选择部分，大致说了一遍。
“原来，她还在原处等我。”娄太夫人颓然坐回位置，抖着手来回摩挲那枚历经了半百岁月的玲珑球，过了许久，才平息了情绪缓缓说起往事，“第一次见到阿厌的时候，我才是一个十岁的小娃娃……”
当年，年仅十岁的娄椿跟着母亲回娘家小住。
外婆家在天狼山脚下，家中年纪相近的表哥表姐整日带着新来的表妹进山玩耍。那一日娄椿在丛林间发现了一只纯白的雪兔，惊喜万分，一路追逐。
明明记得并没有跑出多远，一回头的时候，娄椿却发现身后的道路突然就不见了。
刚刚还可以听见的兄弟姐妹们的欢声笑语，不知道何时消失无踪，四周徒留一片寂静，昏暗的林子里视乎有无数的眼睛在窥视着小小的她。
娄椿哆哆嗦嗦满脸眼泪地在森林中走了很远的路，越发看不见一丝一毫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天色变得昏暗，远处依稀传来深山中一些诡异的声响，最要命的是天空还在这时候下起了雪。
那些大人们用来吓唬孩子的，关于妖精鬼怪，猛兽强人的各种恐怖故事，更加鲜明的在小女孩脑海中来回浮现。
我是不是会死在这里，也许马上就会跑出一只老虎、黑熊，或是什么狐狸精，无头鬼，他们会抓住可怜的我，把我的手指一根根吞进肚子里去，呜呜。
十岁的娄椿抱着自己小小的肩膀，一边哭一边走，人生第一次对死亡这件事有了真切的认知。
“别再哭了。你也太吵了。”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突然从一棵槐树后出现。
她穿着一身不太长的褐色衣袍，赤着双脚，雪白的胳膊扶在树干上，一脸极其不耐烦地看着娄椿。
终于遇到自己同类的娄椿找到了感情的宣泄口，她不管不顾地抱住了那个小女孩，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死活不肯松手，险些没把鼻涕眼泪全挂到那个孩子的衣服上去。
“其实没多久我就知道了，阿厌并不是和我一样的人类。”回忆到这里的娄太夫人露出了怀念的笑容，“但我并不怕她，阿厌看起来很凶，动不动就说要把我吃到肚子里去，实际上她的心比谁都软。”
“她是那么的厉害，什么都难不住她。但我只要拉着她的袖子，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说我饿了，说我好冷，她就会跳着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我找来好吃的食物，她带我去避风的山洞休息，还用柔软的皮毛给我垫了御寒的床榻。”
“那时候我还为自己拥有这么点小聪明感到洋洋得意。”娄太夫人抛起那枚已经不会响的玲珑球，让它在自己的一根手指上滴溜溜的转圈，“那些日子一直在下雪，厚厚的大雪覆盖一切，我几乎一步都走不出去。但阿厌却每天都掰开洞口的积雪钻出去，给我找来新鲜的食物。剩下的时间，我们两个就窝在暖和的山洞里一起玩这个玲珑球。”
“一开始，是我教她，但她很快就胜过了我。我们挤在一堆细细软软的皮毛堆里，勾着手约定永远都要在一起玩耍。”
历经岁月的玲珑球无声地转个不停，娄太夫人凝望着它，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中渐渐变得深刻，
“虽然和阿厌住在一起很快乐，但我很快开始想家。我开始哀求阿厌带我回去。她最初不答应，后来耐不住我一直搓磨终于松口同意了。”
厌女带着娄椿来到她们当初相遇的那颗大树下。
“顺着这里向前走，路上不要回头，很快就能回到你们人类的世界。”厌女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指，指着前方的道路。
“谢谢你，阿厌，这个送给你。”娄椿将自己从小随身带着的玲珑金球放进自己朋友的手中，依依不舍地和她告别，转身向着山外走去。
“阿椿，”身后的朋友喊住了她，“你还会回来吗？”
“嗯，一定，我一定回来看你。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好好玩玲珑球啊。”娄椿泪眼婆娑，拼命挥手。
“好，那我就在这里等你。”阿厌却只是站在树下淡淡的说。
娄椿走出很远，回头看时，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白白的小手撑着树干，就好像她们初见时的模样。
“那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再去找她？”袁香儿开口询问，虽然厌女确实很凶狠，又很强大。但想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几十年孤单地在那附近玩着玲珑球，却没有等来自己的朋友，不免也觉得她有些可怜。
“一开始，是家里出了变故，实在脱不开身。”娄太夫人的目光暗淡下来，“说起来终究是我的错，我想着她不是人类，寿命绵长，便是让她等一等想来也不打紧。就这样时间过去了一年又一年，待到一切稳定下来，我也相对自由之后，我才高高兴兴地去天狼山找她，可是不论我怎么走，去多少次，都再也找不到当初的那条路。”
停在袁香儿肩头的乌圆，用只有袁香儿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普通人类是进不了灵界的，偶尔灵界出现裂缝和人间相接，才会有人类误闯进来。但这种裂缝不太稳定，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换方位。厌女那个傻子大概是想不到这一点的吧，出入两界对她那样的大妖来说，和呼吸一样的容易。”
“原来是这样。阴错阳差，就蹉跎过了几十年。”袁香儿有些唏嘘，
娄太夫人站起身，把拐杖交给身边的儿媳，端端正正向着袁香儿行了一个福礼。
即便袁香儿是从现代社会来的，但也知道不好受年纪这么大的老者的礼，起身避开了，
“太夫人这是何意？”
“既然小娘子找得到那个地方，老生有个不请之请，还望小娘子能带着老生走一趟。”
娄太夫人这句话一出，她的儿子和儿媳当即吃了一惊站起身来，急急说道，
“母亲不可，如今天寒地冻，大雪封山，母亲这般年纪如何进得了天狼山深处？若是母亲执意想念，不如由儿子替您去一趟，好好拜谢恩人也就是了。”
“娘亲莫要心急，便是要去，也等着来年开春，雪化了，天气和暖。让媳妇安排好舟车软轿，缓缓抬着您上得山去。”
娄太夫人举起手，阻住了他们的话语，
“都说人到七十古来稀。我本已放弃，曾认为这辈子，也兑现不了当初的承诺。想不到机缘巧合，竟让这位小娘子将玲珑金球送到了我的面前，这是上天垂怜，给我一个机会，我绝不能再错过。”
“母亲大人。”娄衔恩还要再劝。
“孩儿，你还记不记得母亲当初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意义。”娄老太太握住了执掌家业多年长子的手，“为娘这一生，从未亏欠过什么人。唯独负了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若是此事不能遂愿，一生为憾，活着也没什么滋味。”
娄衔恩为难了半晌，终于收拢衣袖，站在母亲身后，夫妻俩一起向着袁香儿行了一礼。
“让我带你去天狼山么？”袁香儿心中迟疑，
“不不不，我们不去。”乌圆趴在袁香儿肩头，“厌女太恐怖了，我可不想去见她。要是她还在生气，变出一堆蛾子把我们埋了可怎么办？”
这位老太太信守承诺，将童年时的约定牢记在心中五十余年，令人敬佩，但袁香儿不知道是否应该带她前去见那只喜怒不定，实力恐怖的大蛾子。
“带她去吧。”南河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他正巧在福翠轩伙计的带领下进入屋中。
他迈步进屋，来到了袁香儿身侧，说得话很简洁，但立刻就平息了袁香儿的疑虑，“不用担心厌女，还有我在。”
从阙丘到这里的时候，是周德运陪同前来。想不到回去的时候，同行的浩浩荡荡多了娄家一应人等。
仇岳明特意从床榻上起身，将她们一路送到周宅大门之外。
周家娘子本是一位弱质芊芊，风流婉转的女子。只因内里换了个魂魄，明明一般的身躯单薄，纤腰楚楚，但就那样站在门栏处，挺直着瘦弱的脊背，紧拧着双眉，就无端给人了一种杀伐决断，气势不凡之感。
他凝着眉目看着袁香儿，欲言又止。
袁香儿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余年，作为一位安居在国家腹地的普通百姓，对那些驻守边陲，征战沙场，为她们提供了一份安逸生活的军人是敬佩而尊敬的。这位年少成名的仇将军之赫赫威名，即便在阙丘这样的小镇上也都时常能够听闻。《仇将军大破天王阵》，《白袍小将辕门射戟》等等桥段甚至被编写成了戏文，梨园传唱，妇孺皆知。
袁香儿想到他这样一个人，险些被囚禁在后院，折磨至死，心中免不了戚戚。
“您不必多虑，只需专心静养即可，”此处人多，袁香儿紧守承诺，绝口不提他的姓氏名讳，“等过完年，咱们再一道北上，我必为您的事尽力。”
仇岳明低首垂目，行了个军人间常用的抱拳礼。
告别鼎州，扬帆起航，顺着沅水逆流而上。
两岸青山，江影空阔，碧波云淡，不由令人心情舒畅。
袁香儿坐在楼船二楼的厢房，陪着娄太夫人饮茶。
她轻轻转着手中的青玉茶盏，凭窗远眺，有些心不在焉。娄太夫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船头的甲板尖上，一人迎风而立，衣襟飘飘，若流风之回雪，容颜皎皎，似朗月之凌空，只疑鬼神下红尘，不拟人间俗物。
“那一位是和阿厌一般的人物吧？”娄太夫人开口问道。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袁香儿感到有些吃惊，她天生阴阳眼，都未必能凭借肉眼看破南河的妖身。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他身上有那种气质，看上去高傲冷漠，实际上单纯又柔软。过于寂寞，又什么都不愿说出口。”娄太夫人依稀回忆起往事，露出了一点笑容，“总是害得你时常不明白要怎么哄她开心。”
乌圆正蹲在窗台上舔自己的爪子，听了这话哼了一声，“心里想要又不肯说，这不是傻子吗？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并不是所有妖精都这样的哈，本大爷就从来都不这样。”
“是是是，我们家的乌圆是爽快又可爱的小甜饼。”袁香儿利用使徒契约，在脑海中同他说话。
乌圆从窗台上跳下来，满意地喵了一声。
“哎呀，好可爱的小猫。”娄太夫人伸出手指，挠小山猫的下巴，能享受绝不回避的猫大爷，立刻眯着眼抬起脖颈，舒服得开始哼哼。
“当年我和阿厌在一起的时候，最拿手的事就是哄她开心了。”因为快要抵达阙丘，娄太夫人显得有些兴奋，谈兴很高，“无论她再怎么生气得暴跳如雷，我只要挽着她的胳膊，多多地说一些甜言蜜语哄她，她立刻就能把刚刚发生的不愉快给忘记了。真希望这一次去，还能有机会再哄一哄她开心。”
哄他开心呀，袁香儿下意识地把视线投在船头的那个身影上。
南河独立船头，闭着双目，一手掌平举托在身侧。如果拥有袁香儿这样天生对灵力敏感的眼睛，此刻就可以看见天空中的星星落下丝丝缕缕星光，点点汇聚在他的手掌心中。星光满溢，又一丝一缕地掉落在甲板，如流水般散开，渐给整艘高大的楼船镀上一层淡淡银辉。
船老大正一脸疑惑地问船员，“老子走了半辈子的船，还是第一次遇着这种情形，明明大风的天气，逆流而上。船身却一丝震动都没有，平稳得像是在地面上一样。真是怪哉，奇了。”
年轻的船员嬉笑回答，“能平顺安稳不正是好事吗？老大你恁得多心。”
船行的一点点变化，引不起年轻的船员的注意，他兴致勃勃地看着远处的甲板上，一位年轻的小娘子正走向船头，去到她的心上人身边。
袁香儿来到南河身边，默默看着他在碧波万顷间采集星力，凝练肉身。
南河狭长的眼睑睁开，琥珀色的眼眸转过来，那里面依稀有星河流转，似乎藏着万千心思，
“小南，”袁香儿后背靠着船橼，河风吹乱了她的鬓发，“我不会像他们那样。”
“不会像什么？”南河有些迷茫。
“不会在你成年之后，就认不出你来。不会明明承诺了却又没做到，让你白白等待那么多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但她此刻觉得就是想说，“我绝不会这样，我不舍得。”
南河看了她半晌，一脸平静地别回脸去，似乎对她的话毫无反应。
一双毛绒绒的耳朵尖，突然从乌帽的边缘挤了出来，透着一股难以掩盖的粉色，在风中抖了抖。
“别，别收回去，先让我摸摸。”袁香儿苍蝇搓手。

第41章
楼船泛泛排波劈浪，骄阳正好，照得水面波光粼粼。
眼前的人背对着河面，笑面如花，卷曲的睫毛轻颤，像是一双扇动着的蝴蝶翅膀。南河觉得胸口也有一只蝴蝶飞过，轻轻地停在枝头，唤醒了一树春花。
那人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几分窃喜，几分跃跃欲试，向着他的耳朵伸出手来。
南河突然开始惧怕那只白生生的手，直觉告诉他必须躲开，但身体却被死死地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眼睁睁地看着那柔软的手越来越近，一把握住了他敏感的耳朵。
她还在笑，眉眼弯弯全都染着欢喜，皓齿轻轻咬住了红唇。
南河发现自己的内心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他突然明白了所谓的成年，不仅是自己的身躯得到重塑，力量变得强大，更代表着他会从内心深处自然而然地产生某种新的感情需求，某种神秘的，不可言述的欲求。
他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一下比一下更快，一下比一下更响。
拍打在船头那些喧闹的水浪声，似乎都被胸膛中如鼓的心跳声盖过，
他觉得自己不像是站在船头的甲板，而是立足在万丈深渊的边缘。明明看见苍驹、厌女，一个个在这里摔得片体鳞伤，偏偏还是准备闭着眼睛跳下去。
这就像是一场战役，还没有开始，他却已经要输了。战斗是天狼族的本能，而他不允许自己在战斗中失败，失败，对他来说时常就意味着死亡。
但这一次，他站在深渊的边缘，已经无路可退。
那人还在阳光里笑，用轻轻柔柔的声音喊着他，“小南，小南。”
“我不舍得呀。”“让我摸摸。”
细细软软的声调，却比最为锋利的牙齿还要厉害。温温柔柔的手掌，却比最为坚硬的利爪还要恐怖。
南河开始丢盔弃甲。
作为一只天狼，他知道自己一生只能选择一位伴侣，这颗心一旦交出去，就再也拿不回了。然而眼前的这一位只是一个人类，人类的生命，只有短短的几十年。将来那悠悠漫长的岁月，他将会比从前过得更加凄惨孤独。
他该怎么办？
他无可奈何。
那人掌控着他最柔弱的要害，不肯松手，使他缴械投降，无从反抗。
她口中说着甜言蜜语，残忍地得寸进尺，最终撕开了他的胸膛，将那手伸进他的血肉之躯，握住了他那一颗滚烫的心。
丝毫不顾他的苦苦哀求，一把将它摘下，就那样地抱走了。
南河闭上了眼，耳朵也被她摸过了，尾巴也被她摸过了，还能怎么样呢，只能把自己给她了。
……
船行到了丰州，弃船登车，改走陆路，直接上天狼山。
到了天狼山脚下，娄太夫人就不肯再让子女仆妇跟随了。
“我这是去看一位老朋友，不用你们这么多人，没得吓到了她。”
她这样说着，袁香儿就知道娄夫人看起来冲动又欢喜，其实心中还是有数的。知道妖魔喜怒不定，性情难以捉摸，她执意守约，却不愿家人陪同前去冒险。
她甚至对自己说，“香儿你带我上山，给我指一指路，剩下的让我自己找进去就好。”
袁香儿当然不会她自己摸进天狼山灵界。在娄衔恩千叮万嘱，百般不放心的哀哀目光中，袁香儿领着娄太夫人上了山。
下雪的山路不太好走，带着一位年迈的老者，这路走起来就更加困难，上一次袁香儿从阙丘镇的方向上山，就独自走了大半日的路程。这一回还不知道要走上多久。
但娄太夫人是令人敬佩的，她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在湿滑的雪地上，既没有喊累，也没有说苦，只是一言不发地尽量跟上袁香儿和南河的脚步。
再往里边走，就连一点点的小道都没了。袁香儿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走在陡峭的山坡上，生怕她一个不小心从山坡上滚落下去。
“没事，你紧着自己就好，我能走，我今天太高兴了，想到能见到阿厌，我再远都能走。”老太太气喘吁吁，精神头却显得异常亢奋，但她确实已经不再适合攀岩登高了，袁香儿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背着她走一段。
“我背你。”这个时候，南河在娄老夫人的面前蹲下身。
“不用，不用。”娄太夫人连忙摆手。
南河只是蹲着不动，回眸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起来冷淡，清透，有一点不同于人类的妖艳。但他的动作却和暖。
娄太夫人愣了愣，恍惚想起从前的时光，
“怎么那么没用，路都走不好，上来吧，我背你。”厌女在她的身前蹲下身，回过眼眸看她。
娄太夫人最终接受了南河的帮助，伏在了他的背上。
“真是谢谢你啊，小伙子。其实，我这脚还真的快不行了，终究还是老了啊。”
南河不说话，他只是站起身，迈开修长的双腿，几下就登上险峻的山岭，回首看向袁香儿，
袁香儿在山脚下昂头看着他。0
这个男人或许就是适合站在这样的青松雪岭之间。他有着漂亮而精致的面容，长睫低垂，眼角拉出一道迷人的弧线，琉璃般的眼眸在冬日的阳光下轻轻转动，这让他在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冰冰不好接近的感觉。
但袁香儿知道他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冷淡从容。
他是一位温柔而又孤独的生灵，明明试探着想要靠近，却又时时准备着逃跑。
想要哄他高兴，似乎没有娄太夫人说得那么容易。
这几天在船上，她竭尽所能，掏心掏肺地说了不少话，但南河的情绪不知为什么好像更低落了，他甚至偶尔透出一点悲伤的感觉来。
可是南河长得太漂亮了，不论什么样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都能引人遐想。
欢喜时让人跟着心情变好，悲伤时令人心里隐隐升起怜悯。
就像这个时候，他站在雪岭松下，冰肌玉骨，莹莹生辉。那双唇轻轻抿着，带着一种淡淡的粉色——那里的味道可能特别甜美。
袁香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她开始怀疑是因为南河这些天一直保持着人形陪伴在自己的身边，让自己产生了一些莫名的情绪。
袁香儿甩甩头，把自己乱七八糟的情绪甩掉。
都怪南河长得太漂亮了，这事可不能只看脸啊，人家和自己有着跨越着种族的天堑。他是妖族我是人族，完全不同类别的生物呢。
可是——师父不也是妖族吗？
袁香儿迷茫地向上攀爬，心里想着事，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一跤。
“吓了我一跳。”乌圆急忙扒拉住她的肩头，“阿香，你光顾着看南河，路都走不好啦。”
“别瞎说。”袁香儿一把捂住了乌圆的小嘴，有些心虚地抬头看向等在崖顶上的南河。
南河也在看她，因为乌圆的话脸上带出了一点笑，于是袁香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
“是那里，就是那里了，这个地方，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娄老夫人指着前方不远处一颗枝干虬结的槐树。
她从南河的背上下来，整了整衣服，扶了扶鬓发，
“怎么样，我看起来还可以吧？”她的情绪抑制不住地激动，面上带着一点兴奋的潮红。
“可以的，您看起来很精神。”
袁香儿看着那棵黑漆漆的，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心中迟疑，不知是否立刻过去。
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女孩出现在了黑色的槐树之后。
“你们竟然还敢到这里来。”她毫无表情的面孔像带着一张苍白的面具，向着袁香儿伸出那白皙的手臂，“我的金球呢，是不是被你偷走了？”
一只巨大的飞蛾影子出现在她的身后，无数灰褐色飞蛾从森林间骤然惊起，密密麻麻盘桓在半空中。
“金球在这里，它有些坏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从袁香儿身边出来，向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递上手中的金球，“我在来的路上，刚刚才把它修好。”
那个刚刚修复完成，被制作地精光闪闪的玲珑金球，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辉。
厌女看着那个球，突然才注意到这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类，她的眼睛眨了眨，面具一般的面孔似乎出现了裂痕，漆黑无光的眼眸向外放大，
白发苍苍的老者，手握金灿灿的金球，向槐树下的女童走了过去。
厌女一动不动地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连空中嗡嗡飞舞的蛾子都停下了动作，安静地凝立在半空之中。
“阿……椿？”厌女的语气森冷无波，她冷冰冰地开口，“是你？你已经这么老了。”
“虽然是有些老了，但还玩得动玲珑球。”娄太夫人拄着拐杖，带着温柔的笑，把金色的玲珑球提在指间转动。
她一步步地向前，终于走过了五十年的岁月，来到了朋友的身前，
“阿厌，我回来了，来陪你一起玩。”
金球轻轻响了一声，清越的铃声弥漫在雪岭树梢，填平了五十年的痴痴等待。

第42章
娄椿的这一生其实过得很艰难，这个世界对女性过于苛刻，她几乎是用一种拼命的态度才冲过一道又一道的坎，耗尽心血，方才保住了家族、自己、和她所爱的孩子们。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换来了一副凝而不散的铁石心肠。深深的皱纹，紧锁的眉心，固定成了刻板严肃的相貌。平日里就连家里的孩子们看见了她都总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然而到了这里，在阳光下雪地里，她弯着腰，手上拿着那个金色的玲珑球，面对着身前小小的女孩，披了一辈子的硬甲才终于化了，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她眉心舒展，整张脸的线条柔和起来，就连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温暖，好像回到了没有一丝忧虑的童年。
槐树之后巨大的阴影和天空中漫天的飞蛾都被她忽略了，她是彻底放松而舒展的，毫无戒备，眼中只有那个苍白而诡异的女孩，遍布皱纹的手指拿着跨越了时光的金球，和当年一样，耐心地哄着她的知交好友。
“来玩吧，阿厌，我学会了许多新招式呢。”
“这一次我不会再输给你了。”
厌女在她絮絮叨叨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枚金球，她的表情一片空白，令人很难看明白那张面容下蕴藏的是不是狂风骤雨。
袁香儿小心翼翼地靠近，和她们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她时刻戒备着，紧紧注视着厌女的反应。她根本没有料到娄老夫人竟然毫无准备地就这样直接走上前去了，一点戒备都没有离得那么近，令她和南河都有些措手不及。
厌女明明是这样强大而危险的存在，袁香儿不能确定这个冷冰冰的妖魔体内是否还藏着当年的那份柔软。
她随时准备着发动双鱼阵，生怕厌女一个不高兴一巴掌就把娄老夫人给拍死了。
然后，她看见厌女毫无表情的面容上小嘴微微张了张，
“既然特意来了，就勉强陪你玩一次。”
她的话显得生硬又别扭，过于直白的装模作样，像是极不擅长于社交之人说出的言语，幼稚到令人发笑的程度。
但袁香儿是真的笑了，打从心底里高兴，
她们两个，一个没有忘记多年的承诺，而另一个的心还一如当初。
这真是最好的结局。
袁香儿突然庆幸自己一念之间，拾起了那枚金球。
这一刻她理解了娄椿对厌女的那份信任和毫不畏惧，那是出于彼此的真正熟悉和了解而产生的情感，并不以时间和外人的看法所改变。就好比她对小南和乌圆他们，即便过去五十年，一百年，她一样也能够毫无芥蒂地走上前去。
白发苍苍的老者像是一个孩子一样，在雪地上有些笨拙地踢着金色的玲珑球，褐色短袍的女童如同舞动的飞蛾，绕着她身边来回飞舞。
“香儿，南河，来陪老身一起玩吧？”
“也行，我们也凑个热闹，乌圆也来。”袁香儿卷起袖子上了，“小南你愣着干什么，快点来啊。”
“南哥，你是不是不会啊，这个很简单，快来，我来教你。”乌圆兴致勃勃地下场，一下就忘记了自己说过厌女很可怕，绝不再和她一起玩的话。
厌女看见了南河，想起自己上一次输给这个“未成年”的家伙，小小的眉毛紧在了一起，
“小狼崽，上一次没分出胜负，这一次用玲珑球让你知道输的滋味。”
本来不屑于和这些人玩在一起的南河终于挽起了袖子，“虽然不想欺负你们，可惜我们天狼族从小就没有学过认输这个词。”
千树雪，万仞山，寂静了多年的空山雪岭，一朝被欢乐铺满。
直到日头偏西了，一行人才停下游戏休息，娄椿气喘吁吁坐在了树根上。
“老喽，还是比不上你们年轻人了。”
厌女站在她身边，瞥了她一眼，
“阿厌，”娄椿抬头拉住了厌女小小的手，“让你等了很久吧？对不起啊。”
厌女转过脸去看着那棵槐树没有说话。
“我们该回去了，估计娄掌柜在山脚都等急了。”袁香儿不得不打断她们。
欢乐的氛围在一瞬间凝滞了，袁香儿终于从厌女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孔上，读出她某种属于低落和寂寞的情绪。
她在那棵槐树下，愣愣地站了一会，眨了眨眼，低头慢慢把那枚金色的小球收进怀中。
“我送你。”她说。
娄衔恩背着手站在天狼山脚下来回打转。
“这日头眼见着都要落山了，母亲怎么还没出来，不行，即便被母亲责骂，我也得上山看看。”
领着他们前来的向导连连摇头，“东家，去不得，咱们这里的风俗，这天一黑啊，便再不能往里走了。”
娄衔恩急道：“那怎么行，我母亲还在山里。这样吧，我给你加钱，你必须领着我们进去找找。”
向导蹲在路边抽着旱烟，不肯挪动半下，“东家，不是我不想挣你的钱。可这钱再多，也得有命花不是？咱们本地人都知道，这大山深处是鬼神的地头，到了日落逢魔时刻，人神之间界限模糊，咱们凡人轻易走动不得。”
这里正争执个不休，远处的羊肠小道上缓缓走下来几个人，
斜阳的余晖披在他们的身上，其中一人鬓发如雪，拄着拐杖，手边牵着一个小小的女孩，一步步地往下走。
娄衔恩见着自己的母亲平安归来，大喜过望，上前迎接。
母亲在雪山里走了一天不仅平安无事，甚至连精神头都还十分旺盛，让他高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只是母亲身边牵着的这个小姑娘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十岁左右的年纪，乌溜溜的眼睛，白白的小脸，赤着双脚踩在雪地上，一手拉着母亲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作为极少数知道母亲秘密的人之一，娄衔恩明白这位大概就是母亲挂念了一辈子的恩人。五六十年过去了，她还是母亲口中的那副孩童模样。虽然知道是恩人，但依旧免不了敬畏这样非人类的存在。
家中挂在大厅上的那副天狼山戏球图，画得便是这位的相貌。那副母亲亲手书写的对联，“乾坤百精物，天地一玲珑，匠心独刻骨，鬓皤莫忘恩”，以及自己的名字衔恩，都是在提醒着莫要忘记了这位曾经救助母亲的恩情。
娄衔恩想起母亲从小的耳提面命，强忍住住心中的恐惧，哆哆嗦嗦地行了个礼
“母……母亲，这位就是恩人了吗？”他结结巴巴地拜谢，“见过恩……恩人。”
娄椿对着厌女介绍，“阿厌，这是我的长子。”
她又指着从后面跟上来的儿媳，“那是大儿媳妇。家中还有几个孩子，这次没有来，有机会也该让你见见。”
厌女黑黝黝的眼珠看着眼前的人，
那些在给她行礼的都是阿椿的家人，热热闹闹，子孙满堂，人间烟火，和自己隔着遥远的距离。
“娘，阿娘，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儿媳妇的胆子倒比儿子还大些，小心翼翼从长子身后探出脑袋来，试探着说。
“你们先回去吧，我打算就住在阿厌这里。”娄椿突然宣布。
厌女一下把小小的脸转过来，抬头看着身边的娄椿，她眨了眨眼，那小脸上顿时有了光。
“从前说过，要好好陪你玩耍，也没能做到。”娄椿低头看着容貌比自己孙女还要小些的女孩，“如今孩子能独当一面，家中的事也了了，我左右也剩不了多少年，就都用来陪着你吧。”
“母亲，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这荒山雪岭条件艰苦，如何住得？”娄衔恩慌忙跪在了母亲的膝下，“若是母亲留在此地，儿子怎生承欢膝下，还怎么时时向母亲讨教？”
“起来，像个什么样子。”娄椿在儿子面前十分有威严，“我这一辈子，都是为了娄家辛苦，该吃的苦也都吃尽了，剩下的这么点时光，就让我活成我自己想活的样子吧。”
“这个地方，我十岁的时候就住过，如今住下自然不用你们操心。左右我只住在山脚附近，你若挂念，偶尔前来探视便罢。”
玲珑金球一事以一种意想不到的结局落下了帷幕。
袁香儿回到了阙丘镇的家中。吃了一顿师娘煮的香喷喷的辣子面，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正歪在久别重逢的师娘房中腻歪。
她枕着云娘的膝盖，一边伸手拿小几上新做的枣泥酥，一边和云娘说起一路的种种见闻。
“你走这么一趟，倒还遇上不少有趣的事。看来确实是该让你多出去走走。”云娘坐在罗汉床上，拿一条大毛巾擦她湿漉漉的头发，“那位娄太夫人，真是一位令人敬佩的人。”
“是啊，这和我想得可不一样。谁能想到她金玉满堂的家不要，却愿意在天狼山上住下来。”袁香儿想到娄衔恩夫妇最后也拗不过母亲，在她们告辞的时候，夫妇俩还在就近匆匆忙忙采购家具被褥，说要往山上送去。
“老去光阴速可惊，鬓华虽改心无改。身为女子，能做到像她这样透彻而勇敢，真是难得。倒也不枉费那位和她相交一场。”
袁香儿吃着枣糕，嘴里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句，“总觉得还是有些可惜。”
从这里的窗户看出去，正好可以看见院子中的那棵榕树。
乌圆口中叼着一个小袋子，那是从鼎州带回来的小鱼干，啪嗒一声丢在了锦羽的吊脚小木屋前。
屋门打开了，伸出一双小手将那袋小礼物收了进去。过了一会那小手重新伸出门来，捧出一叠枣泥酥——虽然看不见锦羽，但云娘听袁香儿说了他的存在，每次做了新鲜的吃食，都会在小木屋前放上一份。
乌圆嗤笑了一声，“谁稀罕这个啊。”
终究还是叼走了两块，窜到树杈上吃去了。
“并不算可惜，”云娘擦干袁香儿的头发，拿一柄牛角梳慢慢帮她梳通长发，“人世间的快乐，多从这‘可惜’二字而来。正因为有了想要珍惜的事物，时光的流转才有了意义。”
即便是不同种族，也不要紧么？袁香儿看着窗外大树下石桌，那上面有一只小小的银狼，蹲坐其上抬头望月。
细细碎碎的月华星光，从空中洒下，点点在他身躯流转。
原来师父每天在树下修习，师娘便是在这个位置看着他。
袁香儿曾觉得这个时代的人迂腐而守旧，不如自己开阔豁达。如今想想，猛然发现，她们比自己还要随性浪漫得多。

第43章
袁香儿躲在天狼山的一处高地，收回寻踪式神，悄悄探望，山谷的谷底那里有一只五彩斑斓的妖兽，正驻立在那里闭目养神。
没两天就过年了，南河却越发频繁的进入山中狩猎，每次都拖着一身的伤回家。袁香儿不太放心，这一次悄悄带着乌圆跟过来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忙。
她总觉得，小南这么急切地收集妖丹，是为了能在年后跟着自己去漠北，而拼命地攒储备粮。
“看，那是我南哥。”立在袁香儿的肩头乌圆喊了一句。
“嘘，小声点，别被他发现了。”
袁香儿发现乌圆虽然看起来单纯，实际上社交属性点满，不但自发就喊起南河哥，还记得给锦羽带回伴手礼，连云娘都分外偏心于他，果然是嘴甜的孩子有糖吃。
她们所处的地势很高，从这里望下去，壁立千峰，岩峦巍峨，霜雪簇簇，大地是斑驳的黑白两色。
一匹银白色的天狼出现在岩壁上。
精悍，凌厉，行动如风，紧实的身躯内蕴含着强大的爆发力，带着一种令人叹服的美感。他在岩石上飞奔，俯冲向自己的猎物，银白的毛发轻扬，在身后洒下一路星光。
袁香儿跟着屏住了呼吸，心跳跟着加快。
南河从山坡俯冲，纵身一跃，身化一抹银辉，扑倒那只五色牛妖。
牛妖猛然睁开眼睛，昂头鸣叫，双目中射出两束光芒，长长的光束探照着冲破云霄。
山谷的天色骤然暗下来，黑压压的雷云在山谷的上空汇聚翻滚，银色的闪电游动期间，令人心惊胆战的粗大霹雳从云间劈下，接二连三全劈在南河的身上。
南河的周身电流交织，却丝毫没有畏缩之意，他龇着锋利的牙齿，眼露凶光，在鲜血和雷电中死死咬住牛妖的脖颈不肯松口。
天空的雷云在他低沉的吼声中破开一个圆形的缺口，遥现漆黑的苍穹和天外星辰，星光如陨石暴雨，破开雷电从天而降落入山谷，和那些霸道的雷电交织缠斗在一起。
山谷内涌起滚滚浓烟，浓烟中电光闪闪，星力灼灼，五彩的健壮神牛，银白的凶悍天狼，两个身影在闪电和星雨间翻滚缠斗。
一个是怒目雷神，一个是夺命星宿，一时间雷兽斗木奎，牛妖战天狼。搅弄得地动山摇，惊起林间飞禽走兽四处奔逃。
乌圆缩低了身体，露出一点点脑袋，“打雷，阿香，这是雷兽，我们妖族都怕雷电。”
袁香儿看着那在滚滚浓烟中偶尔出现一角的银色身影，他满身交织着电光丝毫不惧。袁香儿的眼角涌上一阵湿意，心中热血蒸腾。
她不是没有和妖魔战斗过，被护在安全的双鱼阵中，布阵画符，念咒掐诀，有一种掌控着神秘力量游戏红尘间的娱乐感。
可是眼前的战斗是拼命，是真正的血战，或许一次的失败，丢的就是性命。
南河夺取妖丹并不容易，很多时候征战多时，最终还是被强大的猎物挣扎逃脱。自从鼎州回来之后，他密集的频频入山，几乎每一次都在夜幕中伤痕累累的回家，问他的话，他可能只会说小伤，没事，舔舔就好。
袁香儿心中有所触动，一直以来蒙在道心上薄薄的一层纸突然破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变得更加清晰而真实，让她收起了自己一直以来在术法修习上轻忽散漫的心。她儿起身咬破指尖，庄而重之，凌空书符，在那一瞬间她似乎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这种感觉她曾体在阿螣第一次进入家中时会过一次，那时巨大的蛇妖出现在庭院，她生死关头摒弃杂念绘制四柱天罗阵，同样进入到了这种物我两忘的状态。
天地间的灵力源源不绝汇入体内，又沿着周身灵脉从指间流入符文，最终归于天地，生生不息，循环不止。袁香儿一举书成四张符咒，四张灵气书就的灵符烁烁生辉，悬凝空中，实而不散。
袁香儿骈指遥点，灵光灼灼的符文旋转着降入谷底，占据四柱方位，骤然放大，交织流转的灵力凝成圆形的避雷阵盘。恰恰挡在了战斗中的两只妖魔上方。
一道手臂粗细的雷电从空中劈下，被阵盘挡住，化为细小的电流四散游走。
密集的落雷交织着恐怖的电网，不断从空中落下。
四张符箓同时亮起，避雷的阵的幻影在空中晃了晃。
袁香儿临时绘制的避雷阵法只挡住了短短一点时间的雷击，就在空中溃散。
就这样一小会的时机，漫天星光骤然璀璨，沉沉狼啸从谷底响起。
滚滚的浓烟还在弥漫，山谷间惊天动地的响动声却逐渐停歇，终究归于平静。
袁香儿还在伸着脖子看谷底的情况，那道银色的身影破开烟尘出现，几个起落来到她的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你们怎么来了？”刚刚结束战斗还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响起。
“当然是当心你啦，南哥。”乌圆的脑袋从躲避处钻出来，“瞧你这话问的，其实看见我和阿香，心里开心坏了吧？”
“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袁香儿小心摸着南河的脑袋，那里有一道被电击烧伤了的疤痕。
“一点小伤，舔舔就好了。”他果然这样说着，随后伏低了自己巨大的身体，“上来吧，我们回去，这里不安全。”
夜半时分，袁香儿在睡梦中醒来。
窗外凉蟾高卧，一室月华如洗。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一直睡在床头矮柜上的小小天狼不见了，只留着一个空空的软垫。
袁香儿披上衣物，走出屋外，站在冰凉的檐栏上，向着庭院望去。
天空之中，细细碎碎的月华和星辉像是满天浮游的萤火，汇聚成娟娟细流在空中游动，丝丝缕缕地流动进院内的柴房中。
他怕吵到我，所以又躲到这里来了。
袁香儿蹑手蹑脚地靠近，房门虚掩，化为人形的南河盘膝坐在柴草堆上。
莹白的长发旖旎而下，披散在地面，那人紧锁着眉头，额间微微出汗。但显然比起上一次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咬着手臂忍耐好上许多。袁香儿心中略微松了口气，摸回屋子找了个软垫，穿上厚实的衣物，悄悄坐在柴房的门外等待。
直到斗转星移，天边微微泛白。天空中的异像才渐渐消失。
“我……本来是怕吵到你休息。”带着点喘息的低沉嗓音从屋内传来。
“已经好了吗？”袁香儿转过身，站起来伸手推开门，笑盈盈地探头入内，
“不要紧的，下一次可以叫醒我，我为你画一个聚灵阵，守在你身边，会更安全一些。”
南河坐在草堆上，因为抬头看她而微微昂着脖子，他的脸上还挂着汗水，几缕细细的卷发粘在白皙的脖颈上，肌肤因为刚刚接受过星力而莹莹生辉，双唇潋滟，眼眸中盛着一点柔软的笑意。
袁香儿觉得的喉咙有点发干，她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她鬼使神差地在南河面前蹲下身，向他伸出双手，“抱你进屋好吗？”
这句话说出口后，袁香儿眨了眨眼，才发觉似乎有些歧义。
好像和上一次不太一样，小狼还没有变成毛团子，此刻是一个比自己还要高的的俊美男子。
南河用湿润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带着点埋怨，随后认命地将自己的头靠上了袁香儿的手掌。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袁香儿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僵住了，思维已经无法顺利运转，那个漂亮的男人还用他的脸在自己的掌心蹭了蹭。
一时间空气似乎变得像是油脂一般黏黏糊糊的，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有些困难。
“我是说，你如果累了，可以变小一些。我带你回去休息。”她胡乱找补了一句。
南河抬起身，修长的手臂就撑在袁香儿身侧，这样两人的距离就靠得有些过于近了。
他侧过头，低垂眉眼，漂亮的眼眸轻轻晃动，鼻翼沿着袁香儿的脖颈亲嗅，温热的气息一路落在那里的肌肤上。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上爬了过去，痒痒得直往心尖里钻，还在她的心头狠狠撩了一把。
用这张脸，靠这么近，还做这种动作，是犯规的！袁香儿在心里喊道，你现在可不是小狼，又长成副倾城倾国的模样，再这样下去我可能要犯错误了。
要命的是那薄薄的双唇微分，在这种时候还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也做你的使徒好不好？”
“什么？”袁香儿正在晕头转向，根本没听明白，“南河你刚刚说什么？”
南河已经抿住嘴，退了回去，把二人间的距离拉开了。
“不是，小南，你刚刚说什么？”袁香儿抓住了他的手，心头发热，“你，你是说？我没有听错？”
南河侧过脸，垂下眼睫，过了许久，才轻轻说道，“如果你还想要我的话。”
袁香儿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动得过于快了，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心底莫名好像多了个潘多拉盒子，正有一双手准备悄悄将它打开，看一看里面藏了些什么了不得的想法。
只是结使徒契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努力想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此刻应该向南河表达自己的欣喜和高兴，给他许诺结契之后会对他一样尊重和喜爱。
袁香儿听见自己口中开始吧啦吧啦说着话，可脑海中总有一个角落在天马行动的胡乱跑动。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虽然我们年纪对不上？
首先还是种族的差异吧，不不，首先是南河的心意，人家只是想和你结个使徒契约，没准会被你这样奇怪的心思吓到。
到底在想什么，快把这可怕的想法赶走吧。
她心不在焉的，果然已经不太想要我了。南河难过的低下头，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的沮丧过。
……
在天南山的某个角落，
有一座由各种矿石凝聚成的古怪小屋，外表古怪而坚实，里面却摆满了各式各样属于人族的家具用品。
厌女盘着白生生的小腿，坐在一张小木桌前，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吃完东西就赶紧滚，以后不许再来我这里，你们会吓到她。”
桌子的一边坐着老耆，另一边坐着九头蛇。
老耆头颅巨大，身材瘦小；九头蛇拥有人类的身躯，衣领处却伸出九条细细的脖颈，其上各顶着一个脑袋。
二人不搭理厌女的话，就着桌上的各式点心大吃特吃，耿着脖子灌茶水。
娄椿端进来一盘新蒸好的肉包子，摆在桌上，笑眯眯地说，“不打紧，我这几天见多了，也渐渐习惯了。客人慢慢吃吧，孩子们送了很多上来，左右也吃不完。”
九头蛇的三个脑袋转回头，目送着娄椿离开，四个脑袋忙着吃包子，另外两个脑袋抬起来疑惑地看着厌女。
老耆咽下口中的食物，“阿厌，你最近怎么养起了人类？这个人类很好吃吗？”
“那是我的朋友，你敢碰她半下，我就把你封在茧里抽干，让你比现在还老上十倍。”
老耆连连摆手，“我对人类没兴趣，他们味道不好，还一点灵力都没有。我们是来和你商量怎么对付那只天狼的。”
“最近那只小狼太猖狂了，接连夺了虎蛟和雷兽的内丹。”九头蛇的一个脑袋开口说话，“这样下去可不行。这里很快就没有人会是他的对手，我们应该趁早连起手来，把他找出来干掉。”
厌女撇了撇嘴，“我对那只狼已经失去兴趣，他的事你们别来找我。”
“为什么？”九头蛇一拍桌子，九个脑袋一起抬起来转向她，“当初是你说天狼的内丹滋味最好，引诱得我牵肠挂肚这么久，现在你居然想反悔。”
“是我说的又怎么样？”厌女的一只小脚踩上桌子，“不过一个内丹罢了，我感觉杀了你可能会直接有九个内丹，我有些想试试。”
九头蛇一下萎靡了，缩回脖子，“不不不，都是误会，我只是脑袋多，其实也只有一个内丹的。”
离开了那间狭窄的屋子，九头蛇和老耆恢复了巨大的妖身，
“厌女就和她的名字一样，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九头蛇长长的尾巴游走在雪地间，“不过那个人类做的食物真是好吃，我也想养一只人类了。听说虺螣的家里也有人类，每天都给她煮好吃的。”
“别傻了，人类可不好养，娇气得要命。”老耆的双手袖在袖子里，摇摇晃晃向前走，“冷一点会死去，热一点也会死，你大声点冲他们说话，都能把他们吓死。一两年忘记喂食，回家就只会看见一副干尸。即便小心翼翼的养着，一点都不出错，他们也连一百年都活不到。”
“哦，这样啊，那还是算了吧。”九条蛇遗憾地撇撇嘴。

第44章
袁香儿收起手中的朱砂和笔，看着新绘制好的阵法和坐在阵法中的男人，心中莫名觉得有些紧张。
她一手拾起南河的一缕银色长发，一手拿着一柄小剪刀，
那些发丝捏在手中，像是最柔美的绸缎，滑顺异常，让她有些心猿意马，她的心底隐隐升起一种罪恶的想法，叫嚣着将它们剪下来，放在阵法中，这个男人从此就属于自己了。他无法再逃跑，无法再反抗，从此以后只能对自己言听计从，任凭摆布。
“真的可以拿走吗？”袁香儿说。
南河只是看着她不说话，眼中莹莹有光，让袁香儿觉得自己剪去这么一缕发丝，是犯了什么大罪过。
从前，她觉得结下契约就和是当年的自己养一只宠物差不多。于是她养了一只小猫，又养了一只小鸡，
这会还准备养一个……男人。
袁香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去了一趟鼎州，接触到了江湖中的那些修真人士，她认识到了使徒契约并非像自己想象中那般美好，可以说是一个极为不平等的主仆契约，一旦签订，作为主人几乎可以肆意地欺辱和摆布他们的使徒。
即便如此，单纯的乌圆，锦羽和一直以来高傲冷淡的南河，都心甘情愿地答应了自己这般无礼的要求。
袁香儿突然觉得心中感动，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位好主人，她有全心全意地照顾和疼爱她的使徒们。可是如今，手里捻着南河的长发，她才知道在自己的一点点小恩小惠的背后，这些单纯的朋友回报给自己的是他们的自由和尊严，是重如山岳的信任。
“怎么了？”南河看见了袁香儿眼中的迟疑，他慢慢站起身来，“如果你不要我……”
他的脑袋上鼓出两个小小的包，一双毛耳朵跑了出来，软软地耷拉着，转身想往外走。
“诶，小南你别走。”袁香儿回过神来，敏捷地拉住他的手臂，看着委屈巴巴的南河，有些哭笑不得，“你听我说啊，小南，不是你想得那样。”
如果说乌圆是一个在爱中长大的孩子，开朗活泼率性而真诚，很容易讨人喜欢。南河就是一个敏感而内敛的男人，他不擅长表露自己的情感，还很容易自我否定。甚至把自己所有的尖刺全包裹起来，只向内朝着自己，哪怕心已经被扎穿了，也不愿被人看出一丝端倪。
如果不是一对控制不住的耳朵每每出卖了他，袁香儿可能都没那么容易从那副冷漠淡然的面孔上分辨出他内心丰富敏感的情绪。
以小南的性格能主动说出结契的话，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挣扎，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他伤心。
“我是想改一下这个法阵，南河。”袁香儿解释道，“去掉里面关于束缚和惩戒的内容，只留下彼此心灵沟通，相互感知对方安危的作用。让它成为人类和妖魔之间平等交往的阵法。”
“为……为何要这般？”
“从前我是不太了解，如今知道了，怎么好让你们因为我结那么不合理的契约。”袁香儿左右看看，确定乌圆和锦羽不在，开始厚着脸皮哄南河，“我最喜欢小南了，怎么可能不愿意和你结契。等我把阵法改良好了，我们就马上结契好不好？”
如果是陌生人，结契什么样的契约都无所谓。但对于一心对自己好的人，袁香儿只想加倍的对他们好。
南河没有说话，只把脸别到一边，那俊美的侧颜上，眼睫低垂，双唇微微张了几次，终究在嘴角出现了一点向上的幅度，他明明笑得那么浅，但袁香儿却跟着满心欢喜了起来。
云娘提着一筐衣服出来的时候，看见袁香儿正独自坐在院子的石桌前，咬着笔头对着一堆的稿纸写写画画。
“香儿你要不要去看看小南，他好像有些不太对劲。”云娘把衣服都抖开往绳子上挂，“刚刚我出来，看他蹲在走廊上，整个耳朵都红透了。想摸摸他是不是发烧了，他却跑得飞快。”
“哦。他阿……他没事。”袁香儿嘿嘿嘿地笑了。
小南这样高兴啊，等阵法改好了，再把乌圆和锦羽的契约都改了。
对，早就该这么做了。她兴奋地想。
只是这好像有点难，要是师父还在家就好了，能和他请教一下。师父和窃脂、犀渠的感情那么好，说不定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爆竹声声除旧岁，家家户户守岁筵开。
除夕之夜，下起了细细的小雪，云娘和袁香儿一起收拾了一桌的年夜饭，就摆在了檐栏下。她们铺了毯子，架起火盆，烫了一壶小酒，娘俩个一边守岁，一边赏着院中的雪景。
袁香儿在云娘面前，按照当地的礼节恭恭敬敬行了个伏礼，感谢师娘一年来的照顾。
“来来来，这是给香儿的压岁钱。”云娘递给袁香儿一个红包。
“谢谢师娘。”袁香儿笑嘻嘻地接了。
“这是南河的。”云娘又取出了一个，放在南河的小爪子前，“小南是第一个来我们家的，自从小南来了以后，家里就越来越热闹了。”
南河犹豫了一下，伸出脚来，将那个红包踩住了。
乌圆一下窜上檐栏，出溜到云娘面前打转，
“喵喵，喵喵喵？”
“当然少不了我们乌圆的。”云娘笑盈盈地递出一个红色的小荷包，让乌圆叼着走了。
然后她站起身，提着棉袍的小摆，走到了锦羽的小木屋前，将最后一个红色的荷包放在了木屋的门前。
事实上锦羽从她走下檐栏的台阶之时，就一路小跑着跟在了她的脚边。
“新年快乐啊，锦羽。”云娘对着木屋上的名字说道。
看不见的锦羽冲着她发出一串咕咕咕咕的声音。
虽然彼此不能交流，但并不妨碍她们的相互喜欢和快乐。
云娘分完红包，提前进屋休息。
“你也差不多就行了，不能喝得太多。”临走之前她交代袁香儿，“要是你师父在，想必还不让你这个年纪就喝酒。”
“只要师娘您同意了，师父没有不答应的事。”袁香儿笑嘻嘻地说。
院子内，乌圆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和锦羽分享自己的红包了，他打开红包袋子，里面是一副象牙做成的羊拐，每一面都雕刻有别致可爱的图案。
“你的是什么？”乌圆探头看锦羽的红包袋子，里面是一模一样的象牙羊拐。
“太好了，来玩吧？你会不会这个？”乌圆一下化为少年的模样，伸手抓起了四个羊拐抛在空中，反手一把接住了。
锦羽同样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玩具，发出了咕咕咕的声音。论起玩人间的游戏，他可一点都不输于乌圆。
袁香儿看着庭院中玩闹起来的两只小妖，打开自己的红包，里面和往年一般，是一枚黄金的钱币，钱币上十分接地气地一个刻着“招财进宝”四个字。
“你的是什么？”她伸头看南河的，“哎呀，咱们俩是一样的。”
南河的红包里，同样倒出了一枚小金钱，不过换了“添丁进福”四个字。
这八个字在过年的人间十分常见，家家户户的红灯对联上，比比皆是，成双成对的出现在一起。
这个时候，两枚金钱摆在一起，就特别像是一对。
南河看看袁香儿手中的，又看看自己爪下的，似乎十分喜爱，用爪子将那枚钱币拨过来拨过去。最终叼了起来，先跑回卧房收藏妥当方才放心。
镇子上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小小的烟火不时升上谁家的房顶，炸出一片热闹欢腾。
乌圆和锦羽在雪地上玩得正欢。
袁香儿喝得有些微醺，将身边银白的小狼抱到腿上搓过来揉过去。
天空中隐隐约约传来低沉鸣啸声，远处的天边悬浮着一只巨大而诡异的妖兽，细头细尾，中间却鼓着个圆鼓鼓的肚子，像一艘胖乎乎的热气球，飘飘荡荡向着天狼山方向飞去。
“那是什么东西？长得那么奇怪。”袁香儿迷迷糊糊地问。
“那是龙，龙会在除夕夜归巢。”
“龙？龙长那个样子的吗？肚子怎么那么大？我以前过年为什么没看见。”
“他六十年回来一次。食饱方归，归来一梦六十载。周而复始。”南河看了袁香儿一眼，上一次你还不曾诞生在这个世间。但下一次，下一次我们还可以一起看他。
“哈哈哈，原来是贪吃吃的那么胖，我说呢。”袁香儿醉醺醺地哈哈直笑，“阿南，你也变得那么大，让我趴在上面飞一圈行不行？”
“你的毛那么软，陷在里面肯定和躺在云上飘一样舒服。”她晕乎乎地站起身，把南河整个抱起来，用脑袋蹭那一团银白的毛茸茸，“还是我们家小南最好，既漂亮，又能干，这么体贴，毛还特别好摸。我一定要和你结契，我们马上就结……结契。”
“你喝醉了。”一个低沉的声音无奈地响起。
“胡说，我哪里就能喝醉。我现在画十个天罗阵都没问题。不信我马上画给你看。”袁香儿摇摇晃晃往楼梯下走，脚下一滑，身体就往下倒。
一只有力的胳膊揽住了她。她在迷迷糊糊间依稀听见了一声叹息。
大年初一，袁香儿在宿醉中醒来。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昨夜是怎么回到床上来的。
反正此刻的她卸了钗环，脱了鞋袜，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的，舒舒服服地窝在了被子里。
袁香儿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首先看见的是蜷在床头柜上的一团毛茸茸。
“新年好呀，小南。”
那只银白色的小狼神色不明的看了她一眼，抖了抖小耳朵，从柜子上跳下来，一溜烟地跑了。
我昨夜做了什么吗？袁香儿使劲回想，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
大年初一是客人上门拜年的时候。
第一位敲门的是祙，袁香儿打开门，从他的手中收到了一大篮新鲜的山茶花。她把山茶花拿给云娘看。
“这么多茶花也戴不完，白放着可惜了，不如做成茶花饼吧？”云娘高高兴兴地从袁香儿手中接过花篮。
随后是时常走动的邻居上门回礼，袁香儿年前从鼎州带回来土特产，给四邻分派了一圈。因而她们也都带上丰厚的礼物前来拜年。
对门的陈家婶子提着两尾鱼一只鸡，站在门外和云娘唠嗑了许久。她的大儿子陈雄穿着一身精神的行头，提着东西站在母亲身后，红着面孔，不时地悄悄看向袁香儿一眼。
吴婶家的大丫送来了喜饼，拉着袁香儿责怪，“你跑哪儿去了，我就要出门了，想找你多聚聚都见不着人。”
她开春就要嫁到两河镇上的人家，将来回娘家不易，对儿时的伙伴恋恋不舍。
袁香儿伸手抿了抿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的鬓发，将一柄娄家答谢的金钗别上了她的鬓间。
“这是特意给你留的，算提前给你添妆了。”
“哎呀，这么贵重，让你费心了。你且等你，等你嫁人那一日，我一定给你送一支更漂亮的。”大丫开心得摸着头上漂亮的金钗。
人来人往热闹了一整日，日落时分院墙外响起了一串清越的铃声。
南河一下绷紧了身体，发出威慑的喉音，瞪着院墙外一棵高耸的云杉。
那树梢之上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手中转着一枚滴溜溜的金色玲珑球，正是多日不见的厌女。
“哼，果然是鲲鹏住过的地方，防御的挺严实嘛。”厌女不高兴地坐在树梢上说。
余摇虽然不住在此地多年，但院子中依旧留有他的气息和他布下的阵法。又经过袁香儿多方加固，除非经过允许，寻常妖魔进不了这个院子。
袁香儿打开院子的大门，向她招手，“进来吧。”
厌女从树梢上跳了下来，此刻的她穿着一身滚着兔毛边百蝶穿花缎面夹袄，脚上蹬着一双金红色的虎头鞋，头顶上依旧戴着袁香儿当初送她的羊绒风帽，衬着白嫩嫩的肌肤，显得粉妆玉砌，冰雪可爱。
“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袁香儿夸她。
“好看吗？阿椿做给我的。”厌女张开双手在地上转了个圈，当真像蝴蝶一样轻盈可爱。
“好看，没有哪个小姑娘能比你更好看了。娄太夫人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我正想着这几日去看看她。”
“她很好，就是偶尔有些咳嗽。虺螣说可以找你要一些祛病的符箓戴在身上。”
“行啊，我过完今日，沐浴熏香，认认真真为娄太夫人画两张驱除风寒的祛病符。去漠北之前一定给你送到山上去，顺便给娄太夫人拜个年。”袁香儿真心诚意地希望老夫人长命百岁，身体康健。
厌女轻轻哼了一声，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低头玩转手中的金球。
袁香儿包了一袋糕点，和南河一起将她送出门。
这里是镇上最靠近天南山的位置，转出门来，便是上山的道路，站在山脚下，厌女停下脚步，突然伸手将手中那枚小小的金球递上前，
“阿椿给了我一个最新款式的，这个旧的没用了，就送给你玩吧。”
“送给我？”袁香儿愣住了。
“这是法器，她炼制过了，里面藏着她的力量。你收下罢。”南河突然开口。
厌女转过身来看着山下热闹繁华的城镇人家，苍白的小脸上双瞳如漆黑的深渊，“数百年前，此地发生天灾，颗粒无收，饿殍遍野。许多养不起孩子的人家，就将家里的女孩丢在了天狼山深处，任凭妖魔野兽吞食。”
“那时候死的女孩太多了，冤魂众多，积怨而生了我。因此我的能力，便是沟通天地间的魂魄。”
“这枚玲珑球，跟在我身边多年，我将它炼制成了法器，有摄魂镇灵的功效。你留在身边，或许对你能有所帮助。”
那个小小的身影说完这句话，幻化为无数飞蛾，四散在空中，一路飞向天狼山深处的那间小小屋子去了。

第45章
大年初五，袁香儿带着花灯和礼物，进入天狼山，到虺螣家拜年。
“阿香，你来啦？我正和阿佑学做香丸，想着做好了给你送去呢。”虺螣变出yitiao尾巴，从庭院里飞快地游动出来迎他们。
袁香儿手中提着一盏蛇形的花灯，蛇身灵巧地盘在一起，用青色的娟布加上薄薄的牛角片，巧妙地拼接出了灵动的仿真效果，灯光细细地从鳞片间隙中溢出，蛇头还能一开一合吐出红色的蛇信。就连袁香儿买到的时候都惊叹这个年代手工艺之巧夺天工。
跟在虺螣身后出来的韩佑之看见那盏灯的时候，整个人一瞬间就愣住了。
“这是你父亲临走的时候，托我办的事。”袁香儿看着眼前的小小少年，把手中的灯笼递上前，“他让我替他道个歉，以后的路不能再陪着你，希望你自己能够好好地走。他们都会在灯光处看着你的。”
韩佑之看着那盏四溢着暖黄色烛光的灯笼，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住了那条细细的灯柄。
去年，就是在这个日子里，父母出门办事，把他留在家中。他各种撒娇吵闹，想要跟着一起去。
“佑儿听话，乖乖待在家中。两河镇的花灯制作精细，远近驰名，父亲给佑儿买一个最漂亮的带回来，行吗？”父亲当时摸着他的脑袋哄他，“佑儿想要一个什么灯？”
“我属蛇，要一个蛇灯，会吐信子的那种。”
他欣喜地等了一整夜，会吐信子的花灯没有回来，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两个人，也没有再回来。
一滴水珠落在了他的衣领上，韩佑之迅速地用衣袖抹去了。
虺螣将袁香儿一行让进屋子，不放心地频频伸头张望。
那个小小的少年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抱着双膝低头看着身边发着光的灯笼，温暖的灯光打在他的面孔在，让他看起来有些悲伤，又露出点回忆起往昔的笑容来。
“他是不是很伤心啊。”虺螣坐立不安，“阿佑平时很爱哭的，今天没有哭，反而更让我担心。”
“人类的成长总是会伴随着种种磨砺，你不必过于紧张。”袁香儿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少年，“这个孩子看起来柔弱，实际上十分的强韧，你就放心吧。”
虺螣叹了口气，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你上次说，又要出远门一段时间？”
“是的，这一次去漠北。我不在家的时候，还要劳烦阿螣时常去看看我师娘。”
“行啊，你就放心吧。你不在家，我常常去看她便是。”虺螣答应得很干脆，“如果有什么事，你也可以叫锦羽跑过来告诉我。”
从虺螣家中告辞，袁香儿带着两张怯病符，携带礼物，走到山脚，给娄太夫人和厌女拜年。
娄太夫人住的屋子是用山里现成的石头临时搭建的。
各种花岗岩，石英岩，甚至一些晶莹剔透的矿物原石，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整整齐齐累成了三四间小屋，外围用一种圆溜溜的彩色鹅软石堆砌成一圈的围墙，圈出了一个不小的庭院，整栋建筑在阳光下流转着浅浅的光泽，既有些粗矿，又带着几分神秘的美感。
院子打扫得很干净，有水井，石磨，鸡鸭窝棚，还搭着个秋千架，正中心堆着两个歪歪斜斜的雪人，手拉着手，插着红萝卜做的鼻子。
屋子里的家具用品倒是一应俱全，精细考究，塞得满满当当的。
“银色的这张请您佩戴在身上，黄色的这张烧了化水喝。还有这个是我师娘做的金桔冰糖，润肺宽气，对喉咙好。”袁香儿将自己带来的礼物，一一摆在桌上，问候娄太夫人，“您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你们能过来看看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娄椿笑眯眯地说，“我什么也不缺，孩子们来了很多趟，把这里都快塞满了。阿厌有些瞎紧张，我不过咳嗽了两声，她就慌慌忙忙跑去找你。其实我觉得住在这里，空气也好，吃得也舒服，身体比往年冬天还硬朗了许多。”
院子里，厌女正在和乌圆一起玩袁香儿送来的花灯，狮子形状的花灯制作精美，绫绢蒙的灯身，周围绕着一圈细细的绒毛。伴随着花灯摇晃，狮子的首尾和四肢活灵活现地摆动起来，一双点着金漆的大眼睛，还会忽闪忽闪地眨着，十分的生动有趣。
厌女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摇头摆尾的小狮子，每当乌圆想伸爪子碰一碰，她就飞快地出手狠狠将乌圆的小爪子拍掉。
只听得一院子都是乌圆不甘心地喵喵叫声。
“阿厌她虽然说自己是怨灵，但毕竟是孩子们的魂魄凝聚，对什么都好奇得很。我觉得她一点不像积怨而生，不过是那些女孩的寂寞，遗留在了世间，汇聚而成的生命。”娄椿眼角的皱纹眯在一起，“她实际上是一个好孩子，我现在只希望自己能多活个几年，能够多陪陪她。”
“山里灵气充足，食物健康，不似人间浑浊，您一定能长命百岁。”南河难得地开口说话。
“承你吉言，你们这也就要动身去漠北了吧？”
“行程就定在后日。”袁香儿道，“这一次的路程有些远，可能要去很长一段时间。沿途看一看各地的风光，再体验一下大漠的风情，回来说给您听。”
娄椿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一对少年少女，女孩自信而温和，像那冬日的暖阳，男孩冷傲而俊美，有如这雪山上最圣洁的雪峰，坐在一起令人赏心悦目。
“我年轻的时候，时常听旁人谬赞于我，但想想我在你这个年纪，其实还远不如你这般的大气洒脱，出门远行，不以烦难艰险为惧。那时候我的家里乱成一片，我表面上凶得很，谁都不怕，其实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哭鼻子。”娄春伸手给她们添了茶水，“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在想，这是谁家的女娃娃，能教得这般宽厚大气，真真是一点都不逊于男子。”
“大概是因为师父和师娘都太宠我了，有恃无恐，所以过得恣意了一些。”袁香儿也觉得自己比起上辈子，越过越幸福。
那一世在孤独和寂寞中长大，首先学会的是坚强和隐忍。而这一世在爱中长大，学会的是包容和爱身边的一切。
正月初七，宜出行，宜嫁娶，宜教六畜，忌出火。
袁香儿告别云娘踏上北上的旅途。
周德运和仇岳明一并在阙丘镇所属的辰州等她，他们在这里登上一艘豪华而舒适的商船，沿着沅水北上，过了鼎州，再入洞庭湖。
仇岳明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他穿着一身简洁的男装，脊背挺直，神色凌然，虽然依旧身姿单薄，容貌娟丽，却莫名带上了一股雌雄莫辨的美来。相比起一身华服的周德运，反倒更引人频频注目。
“您的身体好些了吗？”袁香儿问。
“有劳记挂，已不碍事。”他还是有些不太自然地看了周德运一眼，勉强道，“多得周兄照料。”
周德运十分怕他，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应该的，应该的。”
仇岳明拿出一张手绘的舆图，摊在厢房内的桌上，给袁香儿讲述行程，
“我们沿沅水北上，至鼎州入洞庭湖，一路走水路到锷州。从锷州改陆路，到了东京之后，走河东路自太原府过雁门关，抵达大同府。最后越过长城，去丰州。”他一边指着地图讲解路线，一边征求袁香儿的意见，“这是在下感觉相对安全的线路，您看是否可行？”
袁香儿看周德运，周德运连连点头，“我对此事一窍不通，全仗仇……仇兄安排。”
袁香儿便道：“我也没有出过远门，此事听您的便是。”
“在下小字秦关，小先生可依此称呼便可。”仇岳明收回手，神色略微柔和。
“那秦兄唤我阿香就可以。”袁香儿给他们介绍坐在窗边的南河和抱在怀中的乌圆，“这位是南河，这是乌圆。都是我的朋友。”
南河回头瞥了二人一眼，乌圆喵了一声，仇岳明尚且镇定，周德运缩起脖子，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船行了一夜，早上起来，进入烟波浩瀚的洞庭湖内。
仇岳明持着一柄短剑，早早在甲板上已经练了几回剑法，美人如玉剑如虹，瑟瑟江面，莹莹波光，身姿曼妙。
“我夫人的身体本来不太好，别说拿剑了，笔杆子拿久了，都说手腕子酸。”周德运从窗台上看下去，“秦兄这一来，倒是有希望把她的身体给练好了。”
他正从一具金丝细竹编织的都篮内摆出铜炉，急烧，茶罐，茶瓢等器具及一套鹧鸪纹的黑釉建盏来，并指使着随身小厮去江心取水。
口中抱歉道：“出门在外，带不得多少东西，连喝口茶都寻不得好水，怠慢小先生和诸位了。”
仇岳明从甲板处上来，取毛巾擦了一把汗，在茶桌边一道坐下。
“过了东京之后，西北路可不太平。倒时候我等需轻车简从，一应不得招摇。别说茶，能有一口干净的水喝就算不错了。”
周德运顿时愁眉苦脸。
“或许你就别去了，我和秦兄去把你家娘子换回来也行。”袁香儿看着这位生活考究的纨绔子弟，觉得不带他上路可能还便捷一些。
周德运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得亲自去把娘子接回家来。”
“你真的有那么稀罕你家娘子么？”袁香儿有些好奇，这个年代，女子的地位低下，三妻四妾者众，能为妻子这般费心的，也算是少见了。
“说来倒也奇怪，娘子在家的时候，我却并没有如今这般惦念。”
周德运说起往事，不由想起自己新婚之时，掀起盖头的那一刻，看见红烛之下娇羞的如花美眷，心中也是极其欢喜的。但日子久了，似乎也就变得寻常了，娘子是大家闺秀，端庄娴静，孝顺父母，照顾妹妹，打理起家务一把好手。他的日子开始过得逍遥自在。
日日约上三五好友，踏青游湖，饮酒论诗，品茗听萧，丝竹之音不绝，良辰美景不虚。便是喝醉了回家，一双温柔的小手接住他，为他奉衣端茶，照顾周全。
似乎世间再没有什么让他烦恼的事。
家境富裕，仆妇成群，家业被妻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在外他可以肆意挥霍，从不用顾忌钱财。回到家中，即便无端排遣些脾气，妻子也是温柔和缓，以夫君为尊。唯一不足之处，便是还没有子嗣，父母念叨的厉害。他心里寻思着这倒不是什么大事，等他再逍遥两年，若是妻子还没有动静，娶一二小妾，延续香火也就罢了。
他也没有像寻常男子那样，因此事对妻子多加训责，不过偶尔说上几句。虽然知道父母对妻子多有不满，时常训骂，偶有责打。
但为他心中觉得人子女的，以孝为天，妻子既然在家中金尊玉贵的享着福，顺受父母之命，也是为人子媳应该的做的。
直到有一日，妻子突然发了癔症。再也认不得他，对他拳脚相加，恶语相向，不肯让他靠近半步。
家里的一切顿时乱成一团，仆妇小厮不服管束，不是这里丢了柴米，就是那里坏了规矩，日日来寻他掰扯，他哪里搞得清这些，只顾着晕头转向，胡乱打发了。
想起往日回到家中，看见妻子坐在小轩窗下，持着账目对牌，细声细语，似乎轻轻松松就能将一切整得井井有条，换做他接手，才发现千条万绪，杂乱如麻，根本打理不清。
他也不知道家里的产业经过这些年，倒是不声不响地扩大了数倍。外边田地的庄头，商铺的掌柜，钱庄的账房，每天一早就排着队，拿着理不清的账本收条来寻他罗唣，直忙得他头疼欲裂，疲惫异常，再也没有和朋友们吟诗作对的心力。
加上小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需要百般相看。父母年事已高，时时寻医问药。
周德运突然想不明白，当初妻子是从哪里拿出精力，每日还能对他笑脸相迎，小意殷勤。
“她日日在身边的时候，我没体会到她的好，直到她突然发了癔症，家中混乱，我怅然若失，知道了她的难得。这心里仿佛空了一个洞，只想着一定将她寻回来。”周德运举着茶盏，有些喝不下去，“父母和亲朋都劝我放弃，和离了再娶一房。但到了如今，我心里只是放她不下，再无娶她人为妻之想。”
仇岳明放下手中短剑，接过周德运递来的茶盏，一饮而尽。
“我常年居住塞外，沙场上只有打马的汉子，热血的男儿，那是男人的天下。我也曾经十分看不起女子，直到这一回蒙难在身，才知事世对女子之不公。”他看了袁香儿一眼，面有愧色，“我自诩满腹韬略，只因换了个女子之身，最终连个后宅都摆脱不了，无可寻容身之地。最终还是，多得女子相救。”

第46章
一连坐了几日的船，众人抵达鄂州城。
鄂州被称为楚中第一繁盛处，自然别有一番热闹景象，道路两侧的建筑多为白墙黛瓦，一眼望去层层叠叠的硬山顶，高墙翘檐频飞，檐额彩绘斐然。
周德运小心地从跳板上了岸，舒展了一下身体，“总算是踩着实地了，在船上摇晃了这么多天，我这走在地上感觉身体还在晃的。”
他转身伸手想要接他娘子下船，仇岳明瞥他一眼，手持短剑健步走下跳板。
周德运又想看看香儿先生是否需要搀扶，袁香儿已经追着乌圆一路从跳板上跑下来，“乌圆别跑那么快，仔细掉到水里。”
身后跟下来的南河淡淡转过眸子看了他一眼。
周德运只好讪讪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最近这么几天的相处，几乎颠覆了他从小到大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在他记忆中，家中的女子都是温婉，柔弱，百依百顺，只生活在后院中那一小方天地。若是无枝可依便会凋零，只有仰仗男人才能够生存下去。
但如今，看着仇岳明和袁香儿的模样，想起了曾经的妻子，他隐约觉得若是解开了那一层的束缚，这个世界上的许多女子说不定并不比他们差些什么。
当天晚上，一行人入住鄂州最为豪华的一间客栈中。
客栈的厢房布置得典雅舒适，寝具洁净，全天供有热水。一楼的大堂售卖有精细的酒菜，更有抱着琵琶月琴的艺妓穿行其间，提供娱乐服务。
周德运叫了一桌席面送到厢房，请袁香儿等人上桌。待到众人入席，一位玉肌琼妆的歌姬抱着琵琶款款而入。出云袖，石榴裙，冲着众人盈盈下拜，素手纤纤，转轴拨弦，起曼妙仙音。
“旅途条件艰苦，着实辛苦小先生和诸位了，难得到一处安稳的地界，咱们好好放松放松。”周德运招呼众人，“在下没有别的爱好，最喜音律，这位秋娘乃是此地教坊第一部，堪于京都雨师坊的胡娘子比肩，听得她素手一曲，堪可解乏。”
“周员外说笑了，咱们这样的粗浅技艺，如何能同胡娘子相比。”身穿红裙的秋娘笑了起来，“只是既得诸位抬爱，今日就伺候一曲《惜春郎》，还望客官赏脸听一听。”
说完这话，她轻轻瞥了南河一眼，玉手纷飞，红唇微启，眉目含春，献曲弹唱，将一曲《惜春郎》唱得柔情百转，引人入胜。
袁香儿其实是十分喜欢这个时代的那些美人，她们的身上有着古代女子独有的韵味，行止翩翩若轻云出岫，芊腰款款似弱柳扶风。低眉浅笑之间，曲调动人心弦，连看着你的眼光都怯怯带着水光，温柔又多情。
别说是男人，就是她身为女性，被这样的目光笑着看上几眼，都觉得心中舒坦，赏心悦目。
袁香儿顿时有些理解生在这个时代男人的幸福感，被这样美丽的异性以柔弱谦卑的姿态侍奉着。苦练多年的高超琴技，也不过呼之即来，博君一悦而已，这无疑是一种志得意满的享受。
可惜那位美丽的娘子眼中没有她，只是频频将秋水一般的眼眸看向南河，含羞带怯，眉目有情。
无奈南河冷着一张脸，非但不搭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一曲罢了，秋娘起身谢客，她先来到周德运面前，笑盈盈地道了谢，接过谢仪，相约下次再请。又特意走到南河面前，款款福了一福，“奴家居住寻芳阁，小名秋娘，此后归家，翘首专盼，还盼郎君时常看顾，莫要相忘。”
南河眼看着她约了周德运，又公然再约自己，心中十分难以理解，突然开口问道，“你，你有多少个郎君？”
那位秋娘哑然失笑，“郎君恁得这般质纯，奴家生如浮萍，没有从一而终之说，不过露水姻缘，只看今宵罢了。”
南河抿住双唇不再说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袁香儿觉得他如果不是人类的模样，此刻只怕又要用一条小尾巴对着自己了。
入夜时分，
袁香儿在客栈柔软的床榻上睡得香甜。
窗户外响起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出现在被推开的窗缝外，悄悄向内打量。
袁香儿床榻前的软垫上，一双毛茸茸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周德运单独给南河开了一间卧房，但他还是蜷到了袁香儿床边的脚踏上睡觉，倒是把厢房的大床便宜了乌圆。
南河低低的喉音响起，窗户啪嗒一声合上了，窗外的那双眼睛迅速消失不见。
夜幕深沉，街道上除了一些挂着红色花灯的建筑，人类的活动已经大部分停滞下来。
阴暗的巷子里，偶有一些野猫野犬踩踏着泥泞跑过。
一只有着绿色双眼的生物在潮湿阴暗的巷子里飞奔，他的速度极快，几乎可以贴着垂直的墙面奔跑。
但有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银白色的身躯越过巷子狭窄的天空，落到了那只妖魔的身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天狼的四肢彪悍有力，琥珀色的双眸阴森可怖，冷冷地盯着眼前的猎物，发出了威慑的喉音。
小小妖魔在巨大的威压下冷汗直流，他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再做一个多余的动作，就会被眼前强大的存在撕成碎片。他混在人类的城镇生活已经很久，学会了熟练地变化为各种人形，哄骗单身的人类亲近自己。
他生活在这里，唯一要堤防的是那些道法厉害的人类术士。而这样强大的同类，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了。
“大哥，饶……饶命。我什么也没做啊。”绿色眼睛的妖魔讨饶祈命。
“你躲在窗外看什么？”银色的天狼双眼眯起，“你想对她不利？”
“不不不，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妖魔瘦小的身躯跪拜在地上，锋利的前肢握在一起，“我只是听说来了一位带着使徒的术士，担心是洞玄教的那些法师派了人下来鄂州清缴我们，就想悄悄看上一眼。”
“洞玄教？”
“是啊，你知道的吧？这些术士最近很猖狂，杀了不少我们的同伴。”那只妖魔揣摩着南河的神色，发现他并不是人类的使徒，于是小心翼翼地说，“大哥，我们是同类，如今妖族在人间生存不易，你不应该找我麻烦，毕竟人类才是我们的敌人。”
南河皱了皱鼻子，“你身上有血腥味，——是人类的血。”
那妖魔舔了舔还沾着血的尖尖手指，露出兴奋之色，“是啊，刚刚才得手。这年头想吃个人类不容易，我潜伏在那个人身边多时，好不容易取得了他的信任，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了他，挖了心脏来吃。”
“哎呀，您这是干什么？”绿色眼睛的妖魔一下被南河踩在脚下，吓得惊声尖叫了起来，
“你刚刚想溜进去，偷吃她的心脏？”
“是，是又怎么样？外来的旅客，只要处理得好，死了也不容易被发现。那些人类肮脏，无耻，本来就该成为我们的食物。你是妖魔，又不是使徒，干嘛帮着人类。他们仗着自己会法术，捕杀活捉我们的同伴难道还少吗？”
“人类并不全都肮脏无耻。也有很好的人类。”
“你在说什么？你……难道喜欢人类？喜欢刚刚屋子里那个人类雌性？”妖魔发出尖锐地嘲笑声，“别傻，大哥。人族都是狡猾而无情的生物，喜欢上人类的妖魔都没有好下场。”
“她们只认可自己的同类，永远不可能真正喜欢上妖族。哪怕对你和颜悦色，那也不过是想利用和欺诈而已。她从你身上得到了她想要的，最后只会转身嫁给人类的男人，不可能把你放在心上。”他趁着南河愣神，从他的爪下挣扎出来，一边后退，一边游说，“你相信我，我在这个城镇住了太久，看过太多犯傻的妖魔。你应该现在就转身回去，咬断那个人类的脖颈，将她的心挖出来吃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股飓风扑面扫来。在人类的城镇里混迹了数百年的小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死于非命。
南河跃上屋顶挑出的翘檐，在那里舔了舔爪子，向来时的方向跑去。
他不在意那只小妖说的话，对天狼族的每一只狼来说，判断一个生灵的好坏用的是自己的双眼和耳朵。阿香对自己如何，只有他自己最为清楚。
只是那只妖魔说的有一点没有错，人类似乎并不只有一位伴侣。
南河停住了脚步，在他脚下不远处的一间院子，挂着明晃晃的灯笼，即便是深夜，依旧有着不少进进出出之人。有的是一个男人搂着几位女性，也有一个女子陪着几个男人。
那些人每一个都在笑，似乎过得很快乐。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夹在在夜风中，传入了南河听力过人的耳朵。
远离族群从小独自生活的南河，并不明白那些声音代表着什么意义。他迟疑了一下，轻巧地跃上屋脊，悄悄从那些瓦片上踩过。
他听见了男人的喘息声，和一种属于女性的甜媚声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钻进了他不通人事身躯，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心中慌乱而局促。
满面通红的小狼逃离了那声音恐怖的地界。他一路在雪夜里飞奔，噗呲一声将自己整个狼钻进一堆蓬松的白雪中，把自己冻了许久，直到浑身彻底冷却了，再也看不出什么异状。他才抖落冰雪，哆哆嗦嗦地爬回屋子，顺着窗户的缝隙钻了进去，回到了那个人的床边。
他看着床榻上的袁香儿，那人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将来有一日，她有可能一边抱着自己，一边搂着其他异性甜言蜜语，南河的胸口就像被一柄尖刀抵着一般的难受。而他自己手握着那柄刀，眼睁睁地将刀尖扎进心里。
为什么要喜欢上花心的人类呢，南河悲哀地想着，用冷冰冰的鼻头轻嗅那人露出被褥，垂在床沿的手掌。
那人下意识地就翻过手来，开始抚摸他的耳朵，又顺着脸颊挠他的下巴。南河把脑袋靠过去，顺从地翻过身体，享受着那灵巧的手指触摸在肌肤上的感觉。
或许我可以咬死所有出现在她身边的雄性，那样她会不会只看着我一个？
袁香儿在睡梦中，感到有一个湿漉漉的东西蹭着她的掌心，她就条件反射地把那团毛茸茸肆意揉搓了一通。
那团毛茸茸又冰又冷，微微颤抖。
袁香儿一下睁开眼睛，发现地板上一路的水迹，南河浑身湿哒哒的，缩在床下的脚踏上打冷战。
“大半夜的，你跑去玩雪了吗？”袁香儿强撑着睡意把南河一把拎上床，胡乱找了条毛毯给他擦干，将他裹在毯子里，塞进自己温热的被窝。
迷迷糊糊陷入沉睡之后，她好像听见枕边响起一道轻轻的话语，
“只要我一个不行吗？”
“行，只要小南一个。”袁香儿睡眼朦胧，含含糊糊地说。
“实在不行，留下乌圆和锦羽，别再要其他人了可以吗？”那声音似乎委屈的不行。
于是袁香儿只想着哄他高兴，
“不要乌圆，不要锦羽，只要小南就好了。”
离开鄂州之后，一行人改坐上周德运租用的马车，临时租借的马车性能不太好，跑起来气闷又颠簸。
仇岳明早早弃车就马，并且很快就凭借记忆恢复了熟练的马术，在大道上策马驰骋了起来。
袁香儿看得十分羡慕，也下车学习骑马。
看仇岳明骑马时觉得她英姿飒爽，飞扬洒脱。轮到自己骑在马背上，才发现浑然不是那么回事。
马跑起来颠得她浑身散架，腰疼屁股疼，大腿内侧被磨得生疼。
“不行了，不行了。我得下来走走。”袁香儿勒住缰绳从马背上下来。
她和南河一人一匹马，速度较快，将周德运的马车甩了一大截的路。
“骑马太不舒服了。还是骑小南比较舒服。”袁香儿对陪伴在身边的南河抱怨。
南河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珠清清亮亮的。
小南好像很高兴，刚刚这句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袁香儿奇怪的想。
路边的灌木林里一阵响动，一只金黄色毛发的小狐狸从林木中窜了出来，他身上中了一支箭羽，带着一路的血迹，乌黑的四肢全力狂奔，冲过袁香儿身边的时候，他却突然间刹住了脚步，
“小阿香？怎么是你？”
密林内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只小狐狸焦急地回头看了一眼，一下窜到了袁香儿的怀中，
“有坏人在追我，阿香你快把我藏起来。”

第47章
袁香儿辨认了一下，突然想起这是童年时家乡中的小狐狸。那时候的自己是袁家没人稀罕的三丫头，时常在地里疯跑，田梗地头常常遇到一些混迹在人间玩耍的小妖精。
那时候这只小狐狸多以半妖形的小男孩模样出现，所以袁香儿一时没将他认出来。
出门之前，袁香儿早早央云娘用兽皮缝制了一个便于携带的随身背包。林间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袁香儿急忙打开背包，将里面的几件杂物取出，把那只受了伤的小狐狸藏在里面。
将将藏匿好了，只见远远从林子深处，飞奔出一簇人马，一个个锦帽貂裘，持弓佩剑，飞鱼袋内插羽簇，马鞍后头拴系着猎物。
人群当中簇拥一年轻男子，着一身重莲团花小袖锦袍，腰系双搭尾蛇鳞宝带，黑纱罗冠勒着鬓角，绶带飘飘，左牵细犬，右擎苍鹰，飞眉入鬓，玉面寒霜，端得是气势不凡。
这些人勒住马匹，便有人冲袁香儿和南河开口问道，“可曾有看见一只受了伤的狐狸从此地经过？”
袁香儿茫然摇头，一脸真挚，演技到位。
但当中的那位男子却不为所动，他颦眉打量袁香儿片刻，淡淡开口，“把你背上的包裹打开来看看。”
袁香儿护住背包，一脸戒备，“你们莫非是劫道的山匪？”
那群人少不了嗤笑起来，
一位开道的伴当上前劝说，“小娘子莫要浑说，这里的是洞玄教的法师，都来至京都神乐宫。你不可无礼，速速将包袱打开便是，我等查验过后自还于你。”
袁香儿不同意：“不行，荒郊野道的，你们一群人突然跑出来，凭什么说翻我的包袱就翻。”
“无需和她啰嗦，我察觉到灵力的波动，显然藏着一只小妖精，把那个包袱拿过来。”身穿重莲锦袍的男子语气严厉。
这句话刚落地，众目睽睽之下袁香儿后背的背包里钻出了一只小奶猫的脑袋，那只小猫颇为不高兴地冲着众人喵呜了一声，蹲到了袁香儿的肩头，眉心隐约闪过一道红痕。
“使徒？那是使徒吧？灵力波动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这样的小姑娘竟然是同道中人，差点看走眼了。”
“哪个门派的弟子，看得出来吗？这样的年纪就出来走动了。”
人群中几位穿着锦袍的术士开始小声议论，他们不像周德运家中那批散修对拥有使徒大惊小怪，而大多在感叹袁香儿这样的年纪能被师门允许出来行走江湖。
“原来是位道友。”居中的男子迟疑了片刻，伸手行了个道礼，“在下乃洞玄教掌教妙道真人坐下弟子，敢问道友仙乡何处，师出何人？”
洞玄教被拜为国教，受天子尊崇，门中弟子身份尊贵，修为不凡，走到哪里都是人们追捧的中心，自然个个都有些高傲的脾气。
这位云玄年纪轻轻便被掌教妙道真君收为亲传弟子，更是从骨子里就带着股冷傲的气势。只是如今奉师命带着诸位师弟出行，少不得收敛脾气，不好无端于其他门派的人起冲突。
于是他自报家门，具礼问询，心里想着这位姑娘不论出至哪个门派，都不至于不给他们洞玄教这么一点小小的面子，为了一只小狐狸精同他们为难。
袁香儿摇摇头：“抱歉，我不认识你们。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她已经看清楚了，这些人的马背上着挂了不少断了气的“猎物”，显然都是一些死后化为本体的小妖精，有些被砍去肢体，有些被取了内丹，血淋淋地十分可怖。
袁香儿偶有听闻世间人妖混居，因为种族不同，彼此间为了生存时常相互杀戮。但袁香儿在阙丘安逸地生活了这么多年，并不能理解这种仇恨。这只小狐狸是她幼年时期的玩伴，一起爬过墙头分过果子。袁香儿对他有了感情，不可能眼睁睁把他交到“猎人”手中，由着他们剥皮分尸。这就像是人类如果为了温饱而猎食动物，她觉得是应该的，但如果有人要碰她从小养到大的宠物，那可万万不行。
“道友不愿打开包袱，莫不是心虚？”云玄举起手臂拦住她的去路，“近年来，京西到鄂州一带多有妖魔为祸人间，我等奉师命，沿途清缴，正在捉拿一狐妖，追缉至此却突然断了踪迹。若非道友藏匿，却是何解释？”
他这一句话说完，肩头那只苍鹰双目中亮起黄光，伴随一声桀厉的鸣啸，展翅举于空中，尖锐的双爪向着袁香儿背上的背包抓去。
袁香儿才要祭出符箓，南河的背影已经挡在了眼前。他的双眸亮起冰冷的星辉，一手背于身后，只举一臂，五指凌空一抓。
那只飞在空中的苍鹰尖叫一声，摔在地上，扑腾了一地羽毛。就地一滚化为一位披着褐色羽翼的女子，一瘸一拐地退回到玄云身后。
“妖魔？他是妖魔。”
“什么种类，看不出来。”
“管他什么种类，擒下来再说。”
洞玄教的术士人人面色不虞。
“你先退后。”南河侧过脸，对着袁香儿道。
玄云的神色冷了下来，他微微抬起手，轻轻勾了一下手指。
南河的四周，八卦方位，各迅速站上了一位术士，他们围住南河手中结法决，两两祭出一张符箓，金光闪闪的四张符咒缓缓升上天空，隐隐形成一个法阵。
这个法阵南河还很熟悉，正是袁香儿曾经用此把虺螣和他一起困住的四柱天罗阵。
南河冷哼一声，别说他如今的实力远远胜当时，便说这八个人一起布阵，动作迟缓，吟唱个不停，他随便破开一个缺口，这个阵法就布不成，根本不可能就此困住他。
南河还没有出手，就听见了袁香儿不高兴地声音，
“八个欺负我家小南一个，臭不要脸。”
天空中突然降下无数大小不同的火球，噼里啪啦一股脑打在那些布阵的法师身上，顿时烧得他们手忙脚乱，慌脚鸡似地忙着扑灭身上的火焰，所谓的四柱天罗阵还未结成就已经消散于无形。
“不识好歹，你这是什么哪里来的法门？”云玄皱起眉头，这个人虽然用得也是道术，但也太不讲究道门斗法的规则了，这样一不摆阵，二不颂咒，漫天不要钱的洒符箓，几乎就是个暴发富的打法。
更奇怪的是，他博览各家术法，竟然看不出这个密集又强大的攻击术法是出至何门何派。
他慎重地出手夹着一张银色的符箓，默默念诵法决，展符祭到空中，银色的符箓上符文流转，空中隐隐现出一只红色的神鸟凤凰。
袁香儿这还是第一次和人类术士真刀真枪地斗法，什么都慢上半拍，看见火凤的虚影出现，才反应过来那是神鸟符。她的师父余摇并没有怎么系统地传授过她斗法用的法术，她所修习的术法大多都是自己从余摇的书房中翻出来的。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办到的，在他的书房随随便便地就摆放着各家各派的秘籍术法，其中最多的当然就是这号称天下第一大派洞玄派的道术。
因此袁香儿学会的许多实用的术法都出至于洞玄派，比如眼前这个神鸟符，她也算用得十分得心应手。
袁香儿抬手出一张黄色符箓，符文后发先至，一只一模一样的火凤瞬间出现在空中，两只神鸟齐齐清鸣一声，各自喷出一团巨大的火球，在空中彼此抵消了，腾腾的热浪铺地掀开，扑了在场所有人一脸。
云玄举袖挡住热浪，挥开袖子甩开云雾，惊讶万分地看见对面的那位小姑娘依旧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自小拜在师父门下，年少成名，斗法之时少有败绩，已经是道门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但他心中知道刚刚那一招对手，看似平手，实着是自己输了。
自己先起的手，念诵符咒，祭出中阶银符，而对方不经过吟唱，随手祭出普通符箓，甚至没有用本门秘术，而是嘲笑似的刻意用出了和他相同的洞玄派法术，竟然轻松抵消了自己的神鸟符。
这位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云玄又惊又疑，如此天分之高，为何籍籍无名。
云玄悄悄对身边的人道，“请法器，招渡朔来。”
身后的弟子点头退去。
一阵铁索碰撞的声音响起，地面涌起一股寒雾将方才满地的火焰之气消弭，雾气中走出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子，那人长发漆黑，肌肤苍白，细眉长眼，眸中隐现金光，薄薄的双唇是浓黑的墨色。既恐怖又美艳，有如鬼物现世，又似神祇降临。
令人心惊地是他的身躯缠绕着碗口般粗重的铁链，那些铁索不仅拷住了他的双臂双足，更是从他的两肩贯穿了身躯，沉重的铁链上密密刻着暗红色的符文，行走之时锒铛作响，但那名为渡朔的男子却举动自如，似乎丝毫不被这样穿过身躯的枷锁限制，他甚至没有露出半分痛苦之色，冷冷地冲着云玄开口道：“什么事？”
“拿下那个妖魔。”云玄指着南河发布命令。
渡朔抬起眼眸看了一眼对面的南河，挑了挑眉头，“哦？天狼族，倒是少见了。”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一根苍白的手指，那毫无血色的指头上指甲漆黑。他用那手冲着南河一指。
南河在他出手的那一瞬间，直觉感到了危险。他收手握拳，交错护住头部，身躯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出十来米，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原来还只一只小狼啊。”渡朔轻笑了一声，“可怜见的，就让我陪你玩玩吧。”
他动了动带着镣铐的手腕，手指的肌肤惨白如纸，短短的指甲漆黑，那毫无血色的手指掐了一个奇特的手诀。
南河脚下的大地突然开始下陷，仿佛空气中出现了一个无形的力场，连坚实的土地都被压陷出一个浅浅的圆形坑洞。南河高高跃起身躯躲避，无处不在的空间力场在他身边不断出现，他只能用最快地速度在茂林中来回穿行闪躲。
成片成片的高大树木在重压下轰鸣倒地，南河的发冠在战斗中丢失，一头银色的长发在迅速奔跑中化为流动的星辰拖曳在身后，一路留下星星点点的幻影。
“渡朔的力量是空间之力，除了老师身边的皓翰，我还没见过那只妖魔是他的对手。”云玄感觉挽回了一点颜面，悄悄松了口气，带着这么多师弟，还在地方官员派出的随行武士面前，若是输给这样一个小姑娘实在也太丢面子了。
但他的笑容很快凝固在脸上，蓝天不知何时缺了一个圆口，白日现出星辰，漫天的星力有如流星坠落，轰隆隆全砸在了渡塑的身上，扬起漫天烟尘。
烟尘散去之后，露出渡朔狼狈的身影，顺直的长发凌乱，披在身上的长袍也敞开了领口，露出那些钻入身躯的狰狞铁链，他甚至被砸得陷入了土地一截。
渡朔收回护在头顶戴着镣铐的手臂，把陷入地底的双脚拔出，狭长的双眼眯了起来，脸上隐隐带着怒色，
“还没完全渡过离骸期的小狼，居然就可以引动星辰之力了。倒是让我起了认真较量的心思。”
他的五指骤然收紧。
南河立足之处四面八方的空气齐齐压缩，土地瞬间塌陷了范围极广的一个巨大坑洞。就连远远停在外围的不少马匹都受到了惊吓，扬起前蹄嘶鸣，不受控制地开始向远处逃窜，场面登时乱成一团。
但那个坑洞的中心，却有一个圆形的土地完好无损地保留着，银发飞扬的男子平静地蹲在那里，双眸中战意蒸腾。
渡朔颦起了细长的眉头。
他看见了那个天狼族的男人身边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人类少女。
那少女一手按在身前的男人肩上，一脸不虞地瞪着他。
在他们的周围护着一个透明的圆球形法阵，一黑一红两只小鱼正围绕着法阵悠悠游动。
“双鱼阵？鲲鹏？”渡朔突然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仿佛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手捂着脸昂头哈哈笑了几声，“鲲鹏啊，他竟然还把这个阵法留在人间。”
然后他放下了手，摊了摊手上叮叮当当的镣铐，在土地上坐了下来，“没办法，这两个人我对付不了。”
云玄靠近他的身边低声道：“渡塑，你答应过师尊一路听我号令，绝不敷衍。”
渡塑无所谓地抬了眉，“我没敷衍你，那个阵法我破不了，你就是叫你师父来，我也只能这样说。”
云玄犹疑不定地看着不远处的袁香儿和南河，在他身后的师弟悄悄劝道，
“算了吧，师兄，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狐狸。就算跑了也无碍的。”
“我们闹得动静是不是也太大了些。还是算了吧。”
刚刚那一战推平了小半个山头，搞出得动静也未免太大了，这里是官道，远远不少往来的百姓停下车马，正惊惧地看着此地议论纷纷。
云玄吸了几口气，压下了争强好胜之心，这一次出门剿灭妖魔，师父命他领队，又将身边强大的使徒赐予他驱使。他本来意气风发，想着一路降妖除魔，高歌猛进，好在江湖上扬一扬名号，想不到这才走出京都没多远的道路，便遇到了这么一挫，不免稍稍熄了过度膨胀的心态。
“这位道友，如今妖魔为祸人间，你我既是同道中人，应知斩妖除魔乃我辈之己任，想必你也不会包庇隐匿一只小小狐妖。”云玄提气朗声对开口，“今日你我切磋，点到为止，这便告辞。”
他一行话说完，也不管袁香儿如何反应，打马回身，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
徒留大战之后一地狼藉。
周德运一行人这才小心翼翼地驾着马车从远处靠近上来。
周德运看着山谷间倒伏的树木，崩裂的土地，道路上成片成片的坑洞，不经咋舌，
“我的小姑奶奶，这是闹得哪一出？”
“那些人是似乎是京都来的。”仇岳明同样打着马绕到过来，望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说道。
“你认得他们？”袁香儿问。
仇岳明奇怪地看了袁香儿一眼，有些不理解她这位“修行”之人，为何还没有自己了解这些世人皆知的常识。
但他还是耐心地为袁香儿解释，
当今世道人妖混杂，修习术法者众，其间多分为显世和避世两类主张，以道修两大门派洞玄教和清一教为例，洞玄教的教义讲究入世修行，教中弟子以斩妖除魔，保境安民为己任，为天子所尊崇，拜为国教。而清一教深居昆仑山，避世潜修，教中的修行之士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民间偶然流有事迹传说。
“洞玄教掌教秒道真人座下弟子，才有资格穿这种重莲纹锦绣法袍。那位云玄真人在京都赫赫有名。我虽远在塞外，也时有耳闻，因此我知道他们是从京都来的。”仇岳明说道。
袁香儿点点头，她现在不关心这些喜欢显摆还是喜欢清静的教派，只关心着背包中小狐狸的伤势。
她爬上周德运为她专门准备的车辆，打开背包，包中那只小狐狸一瘸一拐地爬了出来，澎地一下变成了十年前那个小男孩，他的模样几乎和十年前一般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本来白胖胖的小脸瘦了许多，脏兮兮地挂着污渍血痕，脑袋上耷拉着一双耳朵，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金黄色尾巴，后背上还留着半只折断了的箭羽，眼泪汪汪地瘪着嘴看着袁香儿。
袁香儿解开他的衣物，察看他的伤势，只见那只利箭嵌进了小小的肩膀中，看起来十分狰狞。袁香儿一手持着消毒过的刀刃，一手拿着纱布，对着那断了半截血淋淋的箭矢，感到有些无从下手。
“我来吧。”南河从袁香儿手中接过箭柄，他一手按住小狐狸的后脖颈，顺着箭头一刀准确地切开肌肤，毫不犹豫地拔出利箭，然后用涂满伤药的纱布紧紧按住伤口，整个过程不过花了一二秒钟。
小狐狸一声不吭，只是趴在袁香儿的膝盖上，包着眼泪，撅着嘴，身后的狐狸尾巴来回地扫了扫。
倒是把乌圆吓了一大跳，两只爪子捂住了眼睛躲到袁香儿身后不敢看。
这看起来确实很疼，
“你怎么到了这里，那些人为什么追你？”袁香儿摸摸可怜兮兮的小狐狸的脑袋，“对了，一直都没有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胡，叫三郎。香儿叫我三郎便是。”

第48章
狐狸变成的小男孩肩上缠着绷带，披着一件外衣，坐在马车上吸溜溜喝着袁香儿端给他的热汤，说起了自己这些年的遭遇，
“自从阿香你走了以后没几年，村里突然来了几位法师，闹哄哄地说村里有许多妖精，要斩妖除魔。一开始我们还觉得很有趣，悄悄跑去围观。结果才知道那法师和吴道婆不一样，”
他鼻头红红的，手上脸上都是擦伤和泥土，头顶上的耳朵微微有些低垂，金黄色的大尾巴毛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十分可怜。
“当时那个血红的法阵亮起，当场捉住了很多小伙伴，伙伴们一个个被迫现了原形，被那些人按在院子里剥掉皮毛，再也活不了了。我吓得慌不择路四处奔逃，惶惶不可终日。后来一个族中的姐姐教了我隐匿妖气和变幻之术，这才变为人形躲躲藏藏地生活了几年，我本来变得已经很好了，甚少被人发现过。只是前日在酒肆闻着酒香，一时嘴馋偷喝了少许，露出了尾巴。方才被那位洞玄派的法师一路追赶到这里。”
“原来那些小伙伴死了许多。”袁香儿想起童年的伙伴，心中伤感，伸手摸摸他的小脑袋，宽慰道，“三郎变厉害了，都学会变化之术了呀。”
“嗯，我变给阿香看呀。”胡三郎顿时又高兴起来，一句话说话，嘭的一声腾起一团烟雾，烟雾消散，化成了一位年轻俊逸的成年男子。
他变成男人就算了，偏偏不好好地变幻衣服，身上还是披着那件短短的袍子，肩头束着白色的绷带，眼角透着一抹红痕，倾身靠向袁香儿，
“香儿你看我变得好不好看？”
袁香儿突然直观的理解了人类总挂在口中念叨的狐狸精的意思。
其实小狐狸变幻的这个男人，并不见半分的娇柔女气。反而眉目分明，身高腿长，带着几分温润清隽的气质。可以说是巍巍若玉山之将崩，皎皎如朗月之入怀。无须刻意粉饰造作，天然从骨子里就带上了一种魅惑人心的气韵。
袁香儿伸手抵住他的额头，“不要，你给我变回来。”
胡三郎频起眉心，露出了一点为难的神情，果然是在人群间混迹得久了，他的微表情做得十分到位，没有半分生硬不自然，就像是一位真正的青年郎君。
“阿香不喜欢呀，那这样呢。”
随着又一阵烟雾散去，少年郎君变为一位青春正好少女，伸出莲臂挽住了袁香儿的隔壁，那张面孔清纯无辜，身材却是山峦起伏，莲脸嫩，体红香，说不尽的风流婉转，道不完的楚楚动人。
袁香儿伸手指在他的额头弹了了一下，“你这些年到底在哪里生活的，快给我变回原样。”
那位少女双手捂住被弹痛了的额头，撅起了嘴巴，脑袋上先是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又从身后变出了一条金黄的尾巴，随后身躯才渐渐变小，恢复成了五六岁的小男孩模样，一脸委屈地说：“青狐姐姐都说我变得很好，时常让我去替她唱曲子给那些来教坊的客人听。阿香你为什么不喜欢？”
袁香儿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耳朵，“不要捣乱，你保持原样就好。”
南河在车内看着他们两个久别重逢，有说有笑，默默起身下了马车，独自骑上一匹马随车前行。
乌圆一路爬上了他的肩头，
“南哥，南哥，你看那只小狐狸，也太过分了，一来就粘着阿香不放。”他气鼓鼓地在南河耳边说话，“哼，果然是一只狐狸精。”
车子的窗帘是拉开着，车内欢声笑语，那只小狐狸乖乖巧巧地趴在袁香儿身边的椅垫上，主动把那条金黄色的大尾巴交代袁香儿手上，那尾巴尖的一簇白毛在空中摆来摆去，招摇得很，刺得南河眼睛发疼。
南河沉默地看了片刻，转过头来，抿住嘴不说话。
乌圆吹胡子瞪眼，“我们应该联合起来把他赶走，让香儿依旧只宠爱我，额不，我是说只宠我们两个。”
不论他怎么煽动，南河始终没有说话，甚至没看他一眼，
“南哥，你不能总这样，我爹说了，想要什么东西，你就必须争取，你不争取，那好东西肯定都被别人给抢了。”
“争……争取？”南河终于转了转眼眸。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因为袁香儿在半路上和云玄打了一架，耽搁了不少时间，一行人便错过了宿头，不得不露宿荒野。
下雪的冬季，露宿在野外可不是一件什么美好的事。比起白日，冬季的野外的夜晚气温骤降十来度，寒风呼啸，滴水成冰。
一行人连同跟随前来的周家仆役，寻了一个避风之处，燃起几堆篝火，相互依靠着取暖。
袁香儿蹲在南河的身边，“好冷啊，小南你冷不冷。”
她搓着手吁气，一条由深至浅渐变的银白色尾巴落在了她的手上。
袁香儿愣住了，下意识先摸了两把。
又温暖，又柔顺，蓬松松的。啊，好幸福。
果然还是小南的尾巴摸起来最舒服。
“我比他好。”那个人背对着蹲在她面前，憋出了一句吞吞吐吐的话，似乎整个人都委屈得不行，一双别在脑后的耳朵红透了。
“南河~~”袁香儿心都软了，忍不住在南河的名字后加了个尾音，“三郎还是小朋友，又受伤了，我们一起照顾他一下嘛。”
她伸手顺着毛茸茸的大尾巴撸了几把，又在那尾巴根处捏了捏，好笑地看着那银白的尾巴尖随着她手里的动作摆动。她捏一下就尾巴尖尖就跳一下，有意思得很。
仇岳明顶着寒风，披着斗篷向他们所在篝火走了过来。他固然意志坚定，但这具身躯毕竟十分柔弱，已经被冻得脸色发白，声音搭颤。他努力稳住自己，对袁香儿道：“阿香，你去车上睡。”
他们只有两辆马车，又小又窄，不是舍不得买好的，只路途遥远，山路崎岖，宽大的马车被卡在半道上行动不得。仇岳明就是冷死也不愿意和周德运挤一辆车的，当然他也觉得自己不能够和袁香儿同车而眠，所以打算顶着寒风撑一个晚上。
“不用的，我和南河挤一起就行。您赶快上车去吧。”袁香儿怀里抱一团毛茸茸的皮草，温暖的火光投射在她笑盈盈的面孔上，“周夫人的体质可不好，你要是病倒在路上，我们还得耽搁不知道多少时日。”
仇岳明还想坚持，却看见袁香儿身边那位一直十分神秘的男子突然化成了一只毛色银白的狼，那只体型极为庞大的野兽伸展自己的尾巴，将袁香儿整个人裹了进去，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冰冷寒凉，不太高兴地看了仇岳明一眼。
荒山野岭，狐火虫鸣，被这样一只体型巨大的妖魔瞪了那么一眼，便是身经百战的仇岳明心里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只得退了回去。本来抱着被褥正要从车上下来的周德运看到火堆后突然出现的巨大身影，吓得连滚带爬上了他的车厢，吧嗒一声关上了车门，再也不敢露面了。
天狼的毛发特别的柔软和滑顺，一点都不扎人，还带着南河炙热的体温，袁香儿整个身体被陷在这样的温热柔软中，幸福到忘乎所以，她双手环住最为柔软的脖颈，把整张脸埋在那里使劲揉搓，没口子地夸赞，“哎呀，还是小南好，我家小南真的最好了。”
夜色渐浓，北风过境，温暖摇曳的篝火边，一只巨大的银白天狼蜷着身躯安静地伏在那里。
这样的荒野和夜晚，是他熟悉而安心的所在。
一位少女依偎在他浓密的毛发中睡得正香。
南河侧头看了看少女恬静的睡颜，感到一阵心满意足。他将自己毛绒绒的尾巴卷上来，轻轻盖住那人的身躯，不让任何一丝寒风侵袭。
小狐狸和乌圆蜷在火堆的另一边，睡在堆成窝棚的被褥内。小狐狸悄悄问他附近的乌圆，
“阿香很喜欢的那只天狼吗？”
乌圆不满意地看了这只一来就企图撼动他地位的狐狸精一眼，“哼，阿香她最喜欢的是我。最好吃的和最好玩的东西都是先紧着我的。我还有一间阿香亲手给我做的屋子。如果你乖乖听话，回家以后我就勉强让你进去玩一玩。”
天明之后，一夜未眠又损耗了灵力的南河，化为小小一只天狼，蜷在袁香儿怀里补眠。
随行的那些周家小厮和伴当，远远看着前方吊着腿坐在马背上的那位少女，哆哆嗦嗦不敢靠近。
虽然主家大爷一直十分推崇这位小娘子，以先生称之，但袁香儿毕竟只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路走来又十分地随和好说话。大家也就起不了什么特别的敬畏之心。
直到昨天夜里，眼睁睁地看着巨大的妖魔凭空出现，护在她的身边，只为了给她遮蔽风霜。吓得他们几个一夜大气都不敢喘。
今早起来一瞧，那只巨大的魔兽不见了，小姑娘怀里却多了一只毛色独特的小小银狼。
这下他们几人不仅不敢对袁香儿有所轻慢，便是在她身边待着的那些小猫小狐狸都毕恭毕敬了起来。
“猫，猫大爷，胡大仙，这是您的午食。”一位仆从小心翼翼地将两盆按袁香儿吩咐刚刚煮好的食物捧到乌圆和胡三郎面前，一丝一毫也不敢怠慢，谁知道这么小小的一只奶猫不高兴起来，会不会像那天夜里一样突然变成小山一般的怪物，一口将自己吞了下去呢。
乌圆屈尊降贵地舔了一口猫食，发现里面放了不少干贝和虾米，于是满意的拍出一条小鱼干甩在了仆从面前。
那位仆从也不敢嫌弃，恭恭敬敬双手捧着赏赐退回伙伴中间，泪流满面地让同伴看手中的小鱼干，“大伙看，猫大仙赏我的。”

第49章
从鄂州一路颠簸，过了信阳之后，官道终于平坦了起来，也意味着距离繁华的京都越来越近。
虽然只是路过，但想到能见到首都的热闹繁华，大家精神都振奋起来。
“等出了京都，渡过黄河，接下来的路会越来越难走，再也没有先前这般安逸了。”仇岳明给他们泼冷水。
周德运的整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先前这样都还不算难走吗？以后还要更辛苦？”
一路的风餐露宿，这位大少爷也少不了灰头土脸，腰酸腿疼，再也维持不了那份处处精细考究，养尊处优的排场。他听到接下来的路程还要更加艰难，心中不由连连叫苦。可是看着马背上年幼的小先生一脸泰然。身体单薄的“自家娘子”更是一路骑行探路，安排食宿，指挥有度。他这个坐在马车中的“七尺男儿”不得不揉了揉颠簸得酸疼的屁股，将一肚子的苦水咽了下去。
“阿香，去了京都我想去看望一下青狐姐姐，之前多亏她照顾我。”袁香儿身边的车帘掀开，露出半张少女清丽的容颜，她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了的姿势，既娇憨又可爱。
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的周德运窥见了那青葱玉手，给吓了一跳，
天爷！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小娘子，这一天一个样的，心脏都要受不了。周德运慌忙捂住胸口放下帘子。
“你口中的青狐姐姐，就是之前说生活在教坊中的那位狐狸姐姐吗？”袁香儿骑在马背上，挨着马车的窗户并行。她对胡三郎之前提过的，一直混居在人群中生活的狐狸精有些好奇。
“她一直生活在京都，就没有被人发现过吗？天子脚下，繁华盛地，能人异士众多。能安稳生活这么多年，你那位姐姐倒也挺厉害的。”
“嗯，青狐姐姐在人间生活了许久，对人类的一切都很熟悉呢。一开始的时候，如果不是她收留我，我可能早就死了。”
胡三郎接受了袁香儿的邀请，打算从今以后一起到阙丘定居。因此打算进京都之后去和自己的族人道别报个平安。
巍巍古都遥遥在望，城门前车马如龙，气势恢宏。
入得城来，但见千门万户，碧树银台，玉楼金阙。路上行人，华裾罗裙，环佩叮当。青石大道，金环压辔，玉辇纵横。花街柳巷，歌姬妖娆，王孙买笑。端得是一派繁花盛景，盛世年华。
为了节约时间，袁香儿一行没有进入内城，只在外城寻了一个便于出入的客栈落脚休息。
周德运在小厮的服侍下要了香汤洗面，热水烫脚，更换衣服，按腰捶腿，终于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他在饭桌上想起一事，颇为遗憾地说道，
“京都有位音律大家，人谓胡娘子，此次行事匆忙，无缘得见，也算是一大憾事。”
一路走来，因为有周德运这个纨绔子弟同行，每每经过繁华重镇，在酒肆中用餐歇脚的时候，总要请些当地歌姬琴师来献艺解乏，这些人不论技艺如何，但凡提到“京都胡娘子”都甘居其二，自谓不如，这让袁香儿和仇岳明这样对音律之道不算十分上心的人也都免不了有些好奇。
袁香儿便道：“既然都到了京都，不如我遣店中伙计去请上一请，不记多少银钱，到底见识一下是怎么样的仙音妙曲？”
她虽说在生活中比较随性，但其实家中库房里堆满金山银山，可任其花费，因而对金钱也并不在意。
“小先生有所不知，这位胡娘子虽说是位风尘中人，但想要听得她一曲妙手仙音，却非金银之力可得。一天只奏一曲，不论出多少钱，只要没有提前邀约，一律不搭理。据说邀约的请柬已经可以排到后年去了。”周德运接连叹息，似乎真心引为憾事。
这里正说着，一名周德运的小厮手持一封天青色的拜帖，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大爷，雨师坊的胡娘子来访，车轿已在客栈门外。”
周德运一下站起身来，“什么？你说何人来访？当真是胡娘子？我……我怎生有这般颜面？”
他慌慌张张向外跑，又急急退了回来，“快，快给爷整一下衣冠。蠢货，手脚利索点。如何能让胡大家等候，这般失了礼数。”
这里一通收拾齐整，提着衣摆扶着帽子往外跑。袁香儿和仇岳明也好奇地推开客栈的窗户，果然看见酒肆门外停了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帷小车，车上下来一位娘子，只见她丹凤眼，柳叶眉，淡妆素服，头上戴着昭君帽，手里抱一琵琶。
相比教坊中妖娆多姿的女子，她的容貌倒显得平常，神色也十分清淡。她的身后跟下来一位杏眼桃腮的姑娘，却是女装的胡三郎，胡三郎扶着那位娘子的胳膊，抬起头冲袁香儿挤了挤眼睛。
于是袁香儿知道这位胡娘子原来便是他口中那位青狐姐姐。
“乌圆，你看得出来吗？要不是三郎告诉了我，这位还真是让我一点端倪都看不出。”袁香儿悄悄问趴在窗口的乌圆。
“奇怪。”乌圆奇道，“我竟然也看不出，这在我眼里就是一个人类。我爹说过，这世上只有一类种族的变化是真实之眼看不透的，就是狐族中的九尾狐。九尾狐世所罕见，想不到今日在这里遇到了一只。”
那位胡娘子在周德运的热情迎接下，进得屋来。
她倒也不叙前事，只款款行了个礼，转轴拨弦，先献技一曲。
只见那玉指调云汉，素手乱山昏，曲中有仙音，相与登飞梁。
在鄂州听秋娘的琵琶之时，袁香儿已经觉得是一种难得的视听享受，人妖娆，曲玲珑，音律至美。
但眼前素手拨冷弦，清泠泠的乐声在室内一荡开，袁香儿才终于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人间仙乐。
那朱玉般的乐声掉落在地面，流淌开来的时候，你根本无暇再顾及演奏者的容貌几何。
酒肆中喧闹的声音顿时为之一静。
喝得面红耳赤的酒徒停下酒杯，突然想起了家中油灯下哄着孩儿入睡的妻子。
眯着眼睛打算盘的掌柜抬起头，记忆悠悠回童年时没心没肺的放牛时光。
腰悬雁翎刀的游侠放下紧握刀柄的手掌，掌心温热，忆起当年醉倒花街时的一位红颜知己。
周德运回想起曾几的潇洒惬意，以及这些日子的种种苦楚，不禁举袖掩面。
仇岳明沉默地攥住拳头，皱紧双眉，颊边咬肌浮动。
就连袁香儿都随着流淌过心田的乐声，回忆起很久以前，连自己都已经模糊了的记忆，在自己发生车祸的前一天，正巧是自己的生日。
一向十分忙碌的母亲突然出现在了家中的客厅，看见她下楼的时候起身看了看自己精致的腕表，淡淡说了一句，“我今天有个会议，晚一点一起吃个饭。”
那时候母亲的嘴角明明是带着一点笑的，但自己却因为对她的成见已深，根本没有察觉，甚至连母亲难得的邀约都随便找了理由搪塞了。
现在想想，单身养大自己的母亲，或许也只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她也未必就会对自己的突然离世无动于衷。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南河正侧头有些担心地看着她，袁香儿在那琥珀色眼眸中看见了茫然无措的自己。
她的眼底有了湿意，这里已然是不同时空。
在这个世界我过得很好，得到了师父师娘的关爱，也有了不少的朋友，您在那边也不必为我伤心难过了。
琵琶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余韵悠悠，众人久久难从满腹愁怀中抽离。
周德运一面抹泪，一面鼓掌，“良质美手，遇今世兮；纷纶翕响，冠众艺兮；闻君一曲，死而无憾兮。”
胡娘子收起琵琶，起身礼谢。
她抬起眼眸看向袁香儿，“我和这位小娘子一见如故，不知道可否能劳烦相送一程。”
袁香儿知道她大概想说说三郎的事，点点头留下了周德运和仇岳明，送她出去。
俩人也不乘坐车轿，就沿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向前走。
“我单名一个青字，你可以叫我阿青。”胡娘子率先开了口，“听三郎说，他要和一个人类居住在一起，我心中十分的不放心，执意要来瞧一瞧，倒是让你见笑了。”
袁香儿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毕竟这些小妖精都有些傻乎乎的，她大概是不同意三郎和一个不知底细的人类离开。
“就这么看一眼，你就放心了？”
“我和三郎他们不同，我在人间住得太久，对你们人类十分了解，自有一套识人之道。”
“何况我还看到了你的这位使徒——很少有人会养这样小的山猫做使徒，还养得这么珠圆玉润的。”阿青看了眼袁香儿肩上的乌圆，轻轻地笑了，“人类的法师可能只会夺取他的真实之眼，炼为法器。妖魔大多数的时候对人类来说，只是可以利用工具和可以随意杀死的敌人。”
她又向着袁香儿身边的南河轻轻颔首，“天狼族最是心性高傲，连他都愿意于你同行，我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乌圆不高兴地喵了一声，“无知的九尾狐，本大爷的厉害之处你根本毫无所知。”
胡三郎从一旁探过脑袋来，冲着他做了个鬼脸。
袁香儿安抚地挠了挠乌圆的下巴，“是的，是的，阿青她不熟悉乌圆，所以不知道我们乌圆的好。”
阿青也转头对三郎交代，“阙丘靠近天狼山，灵气充沛，安逸舒适，确实比你待在我的身边好许多。但你既然要生活在人类世界，就要多多收敛我族习性，别给阿香添太多麻烦才是。”
她们一路走一路聊了不少关于三郎的过往，不由有些熟捻了起来。
“阿青你好像不太喜欢人类，那为什么还一直居住在人类的城市里呢？”袁香儿问。
那位青狐娘子垂下眼睫，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在袁香儿以为她不会想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才停下脚步，抬起脖颈看着远处的青山开口，
“曾经，我居住的地方有一座很美的山林，山里生机盎然，溪水潺潺。那里居住着一位力量强大的大人，那位大人特别的温柔，长长久久地守护着一方生灵，便是生活在那里的人类都将他奉为神灵，为他修筑庙宇，香火供奉。”她回忆起往事，细细的眉眼变得温柔，带上了一丝幸福的笑容，抬起袖子掩住了口唇，“我那时还是一只不懂事的小狐狸，时常溜出家门，发生危险，几次三番都是那位大人救了我的性命。”
“可是有一天，出现了一位十分厉害的法师，他拆毁庙宇，驱赶我们离开，连那位大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反而被他……被他锁拿在阵法中，强制契为使徒。”阿青露出了悲伤的神色，“我也没有能力帮助那位大人，所以只能想办法混居在人类的城镇里，离那位大人近一些，希望偶尔让他听到我的琴音，好排解一点身心的痛苦。”
她抱着琵琶，站在雪地里，细细的眉眼间满是落寂。
袁香儿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她的琴音为什么那么能勾起人们对往日的回忆，只因为演奏者心中深切的怀念和思慕，从她的弦乐中流逝出来，引起了听者的共鸣。
“是什么样的人？”袁香儿忍不想询问。
“瞧我，还说三郎呢。”阿青急忙收敛了情绪，勉强笑笑，“我今天是怎么了，这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够过问的事。京都这里卧虎藏龙，复杂得很，你们停留一个晚上，明日早早离开吧。”

第50章
袁香儿一行人在客栈住宿了一夜，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北上。
走出客栈大门，门外宝马香车，旗帜昭昭，两排鲜衣华服的侍从恭恭敬敬地等在那里。
之前在半路上打过一架的云玄，白袍素冠，玉带雕裘，站在队伍最前方。
“快看，是云玄真人。”
“云玄真人，哪里，在哪里？”
“今日出门竟能遇见云玄真人呀。何其幸哉，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
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酒肆客栈里的客人也一一推开窗子，探出头来，不论男女，一个个兴奋不已。
云玄看见袁香儿出来，面上微微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很快稳住了气势，斯文有礼地上前行了个平辈之间的道礼。
“这位道友，吾奉家师之命，特来相请，邀约入仙乐宫一见。”
袁香儿先前不过是装傻，并非真正的不谙世事，洞玄教掌教，妙道真人的名讳，她还是有听过的，虽然不明白这位国师大人为什么邀请自己去洞玄派的仙乐宫。但既然人家是客客气气邀请，她当然也礼貌客气地谢绝。
她回了一礼道：“国师大人邀请，真是让我十分荣幸。只可惜我们还要赶路，还请道友转达，等下回来京都必定上门拜会尊师。”
云玄面色变了变，师尊在他的心目中是天人一般的存在，即便天子都恭恭敬敬以师礼待之。他不敢相信在京都竟然有人敢不应师尊的召唤。
但他好歹还记得师父的交代，压了压火气，靠近袁香儿小声说了一句，“师尊说了，他是余摇的故人，所以想见你一面。”
袁香儿瞬间抬起了头。
……
仙乐宫内，
国师妙道真人所居住的宫殿地势很高，从那里可以看见整个京都。
妙道真人蒙着双眼，身披法袍，站在窗边，似乎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远眺人间盛景。
“你也觉得是鲲鹏的双鱼阵吗？”他从窗边转过头来问到。
在他的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位身形高大的使徒。其一肤色苍白，长发及地，身上贯穿着沉重的锁链，正是不久之前和南河交过手的渡朔。
另外一人额心长有一角，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红色的怪异纹路，名为皓翰。
渡朔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我听云玄提起的时候，还以为他年轻看错了。”妙道真人坐回他的座位，举袖拂了一下摆在面前的白玉盘上，白玉盘上的烟雾散开，现出了一片浩瀚而平静的海面。
“想不到他把这个保命的技能留给了一个人类的孩子。”妙道低头凝望那片海域，似乎自言自语地轻轻说道，“或许，鲲鹏他是真的喜欢人类。”
“现在觉得内疚了吗？”渡朔嘲讽道，“即便像是你这样的人，也会有觉得对不起人的时候。”
“渡朔。”皓翰淡金色的瞳孔转了过来，不赞同地摇摇头，“别这样和主人说话。平白自讨苦吃。”
妙道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只是静静面对着眼前的白玉盘，白玉盘上显现的海水始终蔚蓝一片，蓝宝石一般的海面下隐藏着无人知晓的世界。
妙道看了许久，神色有些寂寞，“生而为人，又怎么会没有愧疚的时候呢。可惜大道无情，为了追寻我辈之道，不得不割舍太多东西。”
他一拂袖，“去吧，那个孩子来了，去帮我带她进来。”
袁香儿坐着马车来到仙乐宫，只见得层层庙宇绘栋雕楼，珠翠交辉；香花灯烛，幢幡宝盖，仙乐飘飘。果然有国教之风。
国师妙道真君所在的宫殿地势最高，顺着苍松老桧一路走上台阶，来到了一块紫石铺就的广场，广场四周竖立孟章神君、监兵神君、陵光神君、执明神君，既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像神君的半人形石像。
广场的之后松柏林立，其间有着一座气势恢宏的宝殿。
朱红大门外的台阶上，站着一位面色青白，薄唇墨黑，带着一身枷锁的妖魔。
“走吧，跟我进去，他要见你。”渡朔淡淡看了袁香儿一眼，转身率先入内。
南河拉住袁香儿，不赞同地摇摇头，“别去了，我感到里面有一个十分强大的存在，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袁香儿握紧他的手：“这是我第一次得到师父的消息，我很想去。何况，我觉得如果他们若要对我们不利，也没必要特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难道他不能出来吗？”
南河迟疑了一瞬间，松开手跟着袁香儿一起往内走，穿过那扇大门的时候，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发出微微一声细响。袁香儿穿了进去，而南河和乌圆却被挡在了门外。
袁香儿回头看时，大门处迷蒙一片，已经看不见门外的景象。
她的脑海中响起了乌圆焦急的声音，“阿香，阿香，你怎么样？我们进不去，被挡在外面了，太狡猾了这些人。”
“没有国师的允许，任何妖魔都是进不来的。”渡朔停下脚步等她，目光冰凉而没有温度，“不必担心，若是真的要对付你，还犯不着使这些手段。”
袁香儿想了想，对乌圆说道，“我没事，你和南河等在外面就行。”
她跟在渡朔的身后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走到两侧是高大的朱漆红柱，柱子脚下的柱础非寻常人间常见的吉祥图案，而是雕刻着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妖魔。
一路走来那些妖魔或是张牙舞爪追着人类吞噬，或是被压在红柱之下不得翻身。太阳的光影从红柱的间隙间打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格明暗交接的光斑。
渡朔赤着苍白的双脚，缓缓走在袁香儿前面，脚踝上粗大的镣铐一路发出冰冷的声响。
袁香儿看着那穿透了身躯的铁链，忍不住问道，“你这样，疼不疼？”
渡朔侧过半张苍白的脸，细细的眉目转了过来，
“人类给牛穿上鼻环驱使它们犁地的时候，会考虑它疼不疼吗？给马套上笼头让他们拉车的时候，有考虑它疼不疼吗？阶下之囚，为奴为仆，还管什么痛不痛苦。”
袁香儿看着他那细长而的清冷的眉目，突然觉得和一个人十分相像。
她想起了乌圆说过的一句话，
我们妖魔第一次化形的时候，经常会依照自己最亲近最喜欢的人相似的模样去变化呢。从此以后这个相貌就固定为本形了。
“请等一下，”袁香儿问，“请问你认不认识一位叫做阿青的姑娘。”
锒铛作响的脚步声突然停住了。那个长发及地的背影没有回头，停顿了片刻，又重新走了起来。
袁香儿就知道自己有可能猜对了。
“阿青她很担心你，她这么多年一直就住在这座城市，”袁香儿加快了脚步，跟在他的身边轻轻说道，“她常常弹琴，希望能让你听见她的琴声，也不知道你这些年有没有听见。”
袁香儿知道自己眼下可能做不了什么，但既然遇见了，至少转达一下阿青的心意，省却她几十年如一日在这京都之中演奏着琵琶，而这位关在深宫中的使徒有可能根本无从得知。
渡朔一句话也没有说，冰冷的面容上看不见丝毫表情的变化，他把袁香儿带到一间休息起居用的偏殿之外，推开门之前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他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别再到这里来。”
袁香儿跨入殿中，殿中光线不是特别明亮，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矮榻，榻上的蒲团上歪着身体闲坐着一位身披山水袖帔，头戴法冠，面上束着一条印有密宗符文青缎的法师。他面向着架在身边的一个巨大的白玉盘，直到袁香儿进得殿来，方才抬起脸来。
他的身后侍卫着一位魁梧而精悍的妖魔，额心长着尖角，金色的瞳孔，虬结的肌肉上流动着暗红的符纹。
袁香儿知道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妙道真人了，她站定之后，叉手持晚辈礼。
“坐吧，我和你的师父余摇是朋友。你无需拘束，叫你来不过是想见见故人之后而已。”妙道真人微微抬了抬手臂，他肌肤白皙，身形消瘦，有几分弱质彬彬的模样，并没有威震天下第一大派掌教的气势。
他的话音落下，便有一道童端来蒲团，案桌，摆在了袁香儿面前，还奉上一盏香茗。
袁香儿在那张蒲团上坐下，“请问您怎么知道我是师父的徒弟？”
妙道真人就笑了，“我的徒弟云玄说，你小小年纪，就能够灵犀一点，指空书符了。施法之随性自然几乎就和自然先生一脉相承。不是他的徒弟还能是谁？据我所知，他可没有女儿。何况，他还把自己护身保命的双鱼阵留给了你。”
“那么你……知道我师父去了哪里吗？”
这是袁香儿最想知道，也是她甘愿冒险进来这里的原因。
妙道脸上的笑容停滞了，过了片刻方才轻轻说道，“他既然不愿意告诉你和他的妻子。我又怎么好违背他这么一点心愿，做这样的恶人呢。”
他止住了袁香儿的继续追问，“我和余摇相交一场，也算是你的长辈，既然他离开了，将来你在修行的时候，若是有和不明之事，或许短缺些什么或可来寻我。”
随后他抬了抬手，又一道童入内，将手中的一个楠木托盘摆在了袁香儿面前。托盘上整整齐齐放着数块美玉，块块通透起光，莹碧温润，充沛的灵气萦绕其间。
“这是一点见面礼。”
袁香儿只得起身谢过，“若是说到修行上的疑惑，晚辈确有一迷茫之处。”
妙道真人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袁香儿便从怀中取出几张薄纸，上面零零碎碎，画满了一种法阵。
“我想改一下契约使徒的法阵，一直不得其所，难以成功。”袁香儿眼看着眼前人人敬畏的国师说到。
她从洞玄教徒们对待妖魔的态度看出，这位国师对待妖魔的态度可能十分不友好，但她依旧想试探一下他的反应。
“哦，你这么小小年纪，就想着改动法阵？要知道，改法阵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许多人专攻一辈子的法阵之道，也无法改动阵法，或是研究出一个新的法阵。”妙道真人带着点好奇，“说说看，你想怎么改那个法阵？是想增加契约成功的容易度，还是加强结契之后对妖魔的控制。”
“我想消除控制和惩处的作用，只留沟通和彼此感知的效果。让这个阵法成为一个平等的契约。”袁香儿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述求。
这下不仅是妙道真人愣住了，连站在他身后的皓翰和站在门口的渡朔都忍不住侧目看了袁香儿一眼。
“可是，没有了约束控制的作用，这个契约还能有什么用处？”妙道不解地问。
“没有了控制和折磨，还有沟通和相守。我们和妖魔的关系不一定只有彼此压制奴役，有时候也可以像是朋友一样相处。”袁香儿看了一眼门外的渡朔，“无端囚禁和折磨那些和我们人类一样，拥有智慧和情感的生命，难道不是一种野蛮和残忍吗。”
妙道真人露出一种忍俊不禁的神情，他几乎是转头掩了一下脸才忍住了没有当场笑出声来。
“你这个孩子，想法也太幼稚了。”
袁香儿并不因为他夸张的嘲笑而露怯，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她对妙道持晚辈礼，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比他年纪幼小。相应的，经过短短两次接触，她心里十分不满洞玄教无端肆意掠杀妖魔的行为。
“行，你把的法阵画出来给我看，我帮你改。改成以后，你马上会知道没有束缚你根本驱使不动你的使徒。”
妙道真就像一位在迁就固执孩子的长辈，口气不是认同而是纵容。
袁香儿用手指沾了一下杯中的茶水，在案桌上画起了她构想了很久的法阵。
一丝丝灵气顺着她的指尖流转，即便目不能视物的国师，也能透过感知体会到阵法的模样。
“咦，这个法阵？”他慢慢坐起了一直斜歪在榻上的身躯，
原来，之前看到的那两次结契，就是她。我原以为，余摇是妖族，所以才能同自己的使徒和睦相处。想不到这个小姑娘竟然也能做到，真不愧是余摇的徒弟，竟然连性情和习惯都和那位一模一样。
袁香儿画完法阵，指着一个关窍之处，抬起头看他，“不论我怎么修改，总还差这么一点不能通顺。我真的想改出这个法阵，还请前辈指点一二。”
妙道慢慢从矮榻上站起身来，走到袁香儿的面前，
“袁香儿，你可能从小在你师父身边，没有见识过妖魔的残酷之处。”
他领着袁香儿来到大殿的一侧，这里的墙壁上绘制着长长的一卷古老的壁画，绘者的笔力深厚，卷中一切景致生灵无不绘制得栩栩如生。
昏暗的阳光打在其上，有如存在于另一个时空的景象。
那里有狰狞恐怖的巨大魔物，他们肆意喷出火焰和洪水，山崩地裂，人类的家园因此毁坏，蝼蚁般的人类在妖魔的爪牙下苦苦挣扎，而画卷的一角，无数修习了术法的能人异士，手持宝器，正同妖魔殊死搏斗，相互抗衡。
妙道真人在壁画前缓缓踱步，手指轻轻摸过壁画，“在你还没有出生的那个年代，人妖混居，世道艰难。我们人类于妖魔而言，就是蝼蚁一般，可以肆意虐杀的存在。如今天佑我人族，灵界远离，人间不复是妖魔的天下，我辈才得以安居乐业，坐享朗朗乾坤。”
“你竟然想要和那些妖魔平等相处？”他伸手扯住身后皓翰的长长的头发，将他的脑袋一把拉低，掰转他的面容，尖角，竖瞳，牙齿锋利，“这样的怪物，曾经是我们人类的天敌，你竟然觉得他们能成为朋友？”
“我师父也是妖魔，你为什么称他为你的朋友？难道都是骗我的吗？”袁香儿打断他的话，“所以您认为，现在该换我们折磨虐待欺负妖魔了？不分好坏，一概清剿？明明他们之间的大部分都性格平和，很好相处，就非要彼此杀戮，将两族结下血海深仇，永世不解吗？”
妙道将脸转向袁香儿，低头看着袁香儿，他的面孔上蒙着青色的绢布，袁香儿只能看见那绢布上的符文，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师可能听不得这样反驳的话语，但她并不想退让，这已经是她最礼貌的一种说法。
过了片刻，妙道才抬起手指，摇摇向着袁香儿所绘制阵法轻轻一点，一点灵光落进了桌面的阵法上，那个袁香儿画了无数遍，难以改造成功的结契法阵，就在那一瞬间运转自如了起来。
“也罢，看在余摇的份上，我指点你这么一次。你要将这些残忍恐怖的东西当做朋友，希望将来你不要因此而后悔。”
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大的响动，这间屋顶和墙壁都跟着簌簌向下掉落尘埃。
“有人企图破阵，四像神君的法阵居然没能拦住。”皓翰抬头看了天空一眼，身影骤然消失。
袁香儿突然感到怀中一道符箓滚烫得热了起来，她伸手摸出来一看，是自己曾经留给南河的，仅剩下一次功效的通讯符。
袁香儿拿起符箓，那符箓上灵力正高速流转，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其间传来南河断断续续的呼喊声。
“香……阿香……你在哪里？”
大殿外的天空中破开了两个圆形的缺口，里面落下的不再是细细的星辉，而是一颗颗拖着长长尾巴，熊熊燃烧的陨石。巨大的陨石携着猎猎凶光，冲着护着宫殿的阵法砸下来。
“这是国师的起居之处，有隔绝一切外物相互沟通的法阵，你的使徒和你那只小狼联系不上你，疯成这样了。”站立在殿门外的渡朔看着天空不断落下的火球，开口提醒。
“什，什么？这里收不到通讯？”袁香儿这才想起，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和乌圆联系，也没收到乌圆的消息了。
她甚至顾不上和妙道真人打声招呼，提着裙摆撒腿就向外跑去。
一路跑一路联系上了乌圆，“乌圆，乌圆，我没事，这就出来了，你们别急。”
脑海中立刻传来乌圆哭唧唧的声音，“阿香，呜呜，你怎么才回话啊，我和南哥都快急死了。”
袁香儿气喘吁吁冲出那道大门，门外那块平整的广场早已一片狼藉，驻立在四角的四象石雕，毁坏了一座。皓翰蹲在另外一座石像顶上，背后露出一条金灿灿的老虎尾巴，身上暗红色的纹路都流转起来，正带着一点嗜血的兴奋盯着眼前的南河。
而南河，袁香儿从未见过这样的南河。
暴戾，狠绝，杀气冲天，不顾一切。
他面色狰狞地一把抹掉嘴角的血，就要对着皓翰冲上去。
“小南！”
袁香儿及时叫住了他。
“我没事，南河，我一点事都没有。”袁香儿从大门外的台阶跑下去，向着南河一路跑去，“我出来了。”
然后她就落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一双有力的手臂箍住了自己。
“没事就好，别怕，不用害怕，我就要进去接你了。”南河的声音在耳边说。
那圈住自己的手臂微微颤抖，他自己在害怕，却喊她别怕。
“我们结契把，阿香，马上就结。这样我什么时候都可以找得到你。”
他炙热的呼气埋在袁香儿的肩头。
袁香儿伸手轻轻安抚他的脊背，“好的，马上就结契。我终于学会了，给你一个平等的契约。”

第51章
看着袁香儿等人远走的背影，皓翰蹲在白虎的雕像上，眼眸里还燃着未褪的金光。
“挺厉害的嘛，陵光神君的像都给他毁了。”他的眼睛眯了眯，“没打成，可惜了，如今想找一只天狼干一架，可不容易。”
“离骸期都还没渡完的小狼，你便是赢了也没什么光彩。”站立在一旁的渡朔淡淡回了一句。
皓翰扭过头来看他，上上下下把他来回打量了半天，
“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个小姑娘有些不太一样。”皓翰收回尾巴和利爪，变回人形，“之前只要和人类有关的事，你从来都是不闻不问，绝不会多说半句。刚刚我可听见了，你在提醒她，提醒她在主人发怒之前出来拦住自己的使徒，对不对？”
渡朔没有搭理，他迎着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视线貌似不经意地落在山脚下那一片片鳞次栉比的屋脊上。
“你是不是觉得那个人族的小姑娘有些特别？竟然会有不想占便宜的人类。她还敢为此顶撞国师。我也被她的言谈吓了一跳。害，这个年纪的人类还单纯着，等她再长几年就变了，很快就会和洞玄教的这些人差不多了。”
皓翰不需要渡朔回应，他似乎已经自说自话习惯了，
“我好像又听见琵琶声了。真好听，这么远都能传得上来。”
“找机会劝一劝吧，”他那金色的瞳孔顺着渡朔的视线一起落到山脚下，“那只小狐狸，总是离得这么近，太危险了。万一被主人发现了，她可就完了。”
空气里传来铁链碰撞的一声轻响。
渡朔闭上双眼，说了半句话，
“我若是劝得动……”
袁香儿和南河并驾齐行，走在回去的路上。
想起刚刚那一幕，袁香儿还心有余悸。
“你们也太冲动了点，那个地方可是洞玄教的总坛，随便出来一位都是大拿。乌圆你感受不到我的处境还算安全吗？”
使徒和主人之间，彼此可以感应到对方的境况是否危险。
“我……我劝过南哥不要冲动的，我说了我感觉到你没有危险。他不听我的。”乌圆附在袁香儿耳边小声说，他一边说一边心虚地瞄了南河好几眼，希望南河能够不要揭穿他。
他是不可能承认，自从联系不上袁香儿，他顿时就慌了。刚刚比谁都激动，一个劲地上蹿下跳地大喊，“南哥加油，砸他娘的，我们冲进去救阿香出来。”
“幸好只是损坏了一座石雕，人家没说啥。万一把屋顶砸穿了，估计还得揪着我们赔不少钱，哈哈。”袁香儿打趣道，故意淡化了砸了仙乐宫有可能发生的恐怖结果。
南河骑行在她身侧，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仿佛刚刚用尽全力抱住袁香儿微微发抖的人不是他。
袁香儿意识到，他不太高兴，他还在后怕。
打马赶上两步，袁香儿探过脑袋哄南河，“结契，结契，回去我们就结。你以后就随时可以知道我安不安全。”
南河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跑了，把她们远远甩在身后。
即便如此，袁香儿也及时看见了他嘴角勾起的一抹笑意。
袁香儿看着远远跑在前面的那个背影，他的腰线紧实，双腿修长，骑马奔驰的动作显得特别的有味道。
她不由回想起刚刚被那个人搂进怀中的那种感觉。胸口有一种暖暖的东西满了上来，溢了出去，就像熬在锅里的桂花糖，浓稠的糖浆溢了一地，空气里布满甜香。
知道自己被爱着，被关心着的感觉真好。
总是泡在这样的温暖和幸福中。就连上辈子那颗尖锐的心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柔软。
曾经一直怨恨着的母亲，如今回想起来，也终于能从不同的角度看到母亲星星点点流露出的温柔。
袁香儿感谢上天能给自己重活一次的机会，让自己遇到这么多可爱的灵魂，并且被他们所爱。
她也深深喜欢着他们，喜欢着这个世界。
长乐宫内，站立在世界顶端的国师背着双手，面对着眼前的壁画。
寝殿里空荡荡的，弟子们没有宣召不敢入内，隐藏在暗处的使徒惧怕并且怨恨着他，绝不会主动出现。
案几上那个用茶水画成的法阵已经随着水分的干涸灵气消散，不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眼中，应该说他感知的视线里，只有眼前的那副壁画。
丝丝缕缕的灵气构成的人物和妖魔，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没有墙壁的束缚，那些线条在跳动变化着，仿佛另一个时空中活生生的世界。
在画卷的一角，一只体型巨大的九尾妖狐昂天长啸，九条长长的尾巴如盘蛇悬天，将入侵领地挑战他权威的法师们一个个在山崖上拍成肉泥。
一个年轻的小道士跌坐在角落里，水墨线条勾勒出他惊慌失措的面部表情，他满脸鼻涕眼泪，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妖魔把自己最为崇敬的师父，爱戴的师兄，一个接一个地吞进肚子里。
那尖利的牙齿，腥臭的大嘴中流淌下来的红色，令他惊惧，胆寒，在他的心中刻下永世不灭的仇恨。
那个单线条绘成的小人跌跌撞撞滚落山崖，从狐妖的脚下侥幸逃脱。
他形容狼狈，满腹悲愤，跪在山林间发誓此生以杀证道，杀尽世间妖魔。
失去了师门和同伴，孤独的小道士伶仃行走在画卷中，不知道摔了多少次跤，受了多少次伤，直到他一身疲惫地倒在一颗梨树下。
“诶，你怎么了？”梨树上坐着另外一个灵墨绘制的小人，那小人的手中抛接着一枚黄澄澄的秋梨，“你是不是饿了，这个梨子给你吧。”
“别愁眉苦脸的，现在是秋天，丰收的季节，食物都很好吃，应该高兴点。”
“站得起来吗？我带你去我家吧，我妻子做饭很好吃。”
丰收的季节收获了此后余生唯一的友谊。
两个小人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每隔一段时日，画卷中的小道士总会回到梨树附近的小屋，他的朋友会等在那里烫上两壶小酒，陪他把酒言欢，彻夜长谈。
只有这个时候，杀气腾腾的小道士才能短暂地放下心中的大石，遗忘杀戮带来的满身疲惫。
灵气构成的画面越变越快，小道士触怒了一只强大的妖王，水墨线条的小人一路在山巅间奔逃，在大川中流亡，终于避无可避，倒在妖魔的利爪之下。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朋友出现在他的身前，那些构成身体的线条扭转，化为一只大鱼，赶走了妖魔，救下了他的性命。
“你竟然是妖魔。”小道士撑着身体爬起来，他的剑尖遥指向自己唯一的朋友，颤抖得手几乎不能握住剑柄。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最好的朋友，竟然是自己所痛恨的妖魔。
“嗯，我是妖魔，但也是你的朋友。难道人和妖之间就不能成为朋友吗？”
那人背对蓝天和晚霞，冲着他微笑，向他伸出了手。而他丢下剑柄，落荒而逃。
壁画前的妙道伸手按住了自己眼前的青缎。
素来稳健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不，没有原谅，也没有朋友。我的世界只有杀戮。杀戮，才是我唯一的道。”
太阳不知何时落下山顶，没有他的传唤，甚至没人敢进来掌灯，屋内的世界徒留一片昏暗。
……
却说袁香儿一行人出了京都城，渡过黄河，取道向北。
因为担心再生事端，从仙乐宫出来以后，她们一路走得很急，错过了宿头，只好在沿途的一家庄院投宿。
周德运的伴当敲开了院门，应门的婆子开门一看，连连摇头，
“不成，不成，这许多人如何住得下，白白带累我被主家的责骂。”
正要合上门时，一只手臂挡在了门楣上，一位少年郎君眉眼弯弯地冲着她笑，
“大娘行个方便，只怪我们贪行了半日，错过宿头，这里前后都是乱山，叫我们无处歇脚。”
那位刚刚和丈夫吵过架，正在生闷气的婆子莫名就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好了。她突然就换了张面孔，笑眯眯地说，“也是，谁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们且等着，我去和主家说一声便是。”
胡三郎斯斯文文地叉手行礼，“多劳大娘费心。”
“没事，没事。我家主人素来好客，一准能同意。等会我带你们去客房，再给你们烧点热水，让你们好好解解乏。”那婆子一面说着一面高高兴兴地进屋去了。
乌圆蹲在袁香儿的肩上，“看吧，这就是狐族的天赋能力，魅惑之力。对人类尤其管用。看来让三郎跟着，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嘛。”
他们很快被安排进了舒适的客房，袁香儿这才有机会尝试着绘制新的结契法阵。
她持符笔沾朱砂在地面试画了一个，法阵灵光流转，浑然天成。
“原来只差这么一点，整个阵法就通了啊。”袁香儿看着地面的法阵摸摸下巴，“枉费我揣摩了那么久，都没能想通，人家却一眼就能看出诀窍所在。不愧是前辈啊。”
“可是阿香，你真的要和我们结这样的契约吗？”乌圆蹲在一旁看着袁香儿画阵图。
“怎么了？不好吗？”
“对我们来说，当然是很好。”乌圆歪着脑袋说道，“可是这样你以后就不能控制使徒了呀。万一遇到不听你命令的妖魔怎么办？”
袁香儿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我又不像那位国师和那些法师、道人一样，要靠斩除妖魔，比斗法术吃饭。我拿那么多言听计从的使徒来干嘛？”
“不愿意的，不论大小妖怪，我也根本不想把他们捆在身边。就我们几个互相喜欢的朋友，高高兴兴住在一起，不是就非常好了吗？”
“你真的这样想吗？阿香。可是我爹他说，”乌圆难得地有些怀疑父亲说过的话，“我爹说人类是不可能真正喜欢妖魔的，我们和人类永远不可能共存在一个世界，人类只会把妖魔当做，当做……”
“当做可以随便利用的工具，和可以肆意杀死的敌人。”三郎出现在门边，接下了乌圆说不出口的话。他还是少年郎君的模样，斜倚着门框，漂亮的眼睛有些落寂，“其实我很喜欢人类。可惜他们那么讨厌我们。”
但他很快变回了本形，顶着耳朵和狐狸尾巴的小男孩仿佛想明白了什么，伸出一只手指，
“但阿香和其它人类不一样，阿香从小就和我们玩在一起的。我觉得她会喜欢我们的。等南河结完契约，我也要做阿香的使徒。”
袁香儿摆好法阵，先抓了一只从庄院里借来的母鸡，放在阵法中，运转了法阵。
不多时，脑海中传来了一种奇特却可以理解的想法，
“我晚上要下一个蛋，明天还要再下一个。”母鸡对袁香儿说。
袁香儿把母鸡妈妈抱了出来，摸摸它后背的羽毛。又将一只普通的花猫放进法阵中。
“隔壁屋里的母猫好漂亮，一会我要去找她求欢，快点让我离开。”
袁香儿哈哈大笑，解除了两只普通小动物的契约，放它们离开。
“成了。没有问题了。”
她转头向着南河招手，满脸是藏也藏不住的欢喜，“南河，来。”
从第一次见到南河，就满心喜欢，小小的一团银白色，柔软又漂亮，当时就那么地想要将他契为使徒，把他留在身边。如今兜兜转转，彼此之间更为了解和喜爱，能够丝毫没有芥蒂的缔结契约，袁香儿心中真是兴奋又欢喜。
南河伸手解下束发的冠帽，一头长发旖旎垂落。他翻手拔出一柄随身的短刃，割断一缕银光闪闪的长发。
随后，持起袁香儿的手，将那缕发丝郑重地放在她的手心，抬起琥珀色的眼眸看她。
袁香儿握着那一缕银发，那里有一种细微的触感，直直地钻进手心的肌肤，勾动了神经，触得她心尖发麻。
她慌忙收敛心神，布置好法阵，看着坐在阵法中的那个人，最后再小心地问了一遍，“确定同意了吗？”
那人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袁香儿凝神运转法阵，沟通天地之力，天地间的灵力顺着符文开始汇聚，流转。
“我早就同意了。”
这句话响起的时候，袁香儿甚至一下不能分辨自己是用耳朵听到的，还是用意念感知的。
直到那声音接二连三在脑袋中直接响起。
“很早的时候，我就一直想对你说，我同意了。”
“不论你能活多久，不论你要结多少个使徒，我都是你的了。”
袁香儿愣住了，她看着坐在莹莹起光的阵盘中的那个男人，
星辉流转的银色长发，清透如水的眼眸，完美的鼻梁，潋滟的双唇。
真想亲他一下。
袁香儿的脑海中鬼使神差地转过这个念头。
糟糕，我刚刚没把这句话传递过去吧？
她难得地涨红了面孔。

第52章
袁香儿手忙脚乱地掐断了和南河之间的联系，自我暗示了八百遍，终于勉强相信自己刚刚并没有忙中出错，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传递到南河脑海中。
她埋头收拾东西，把压在阵眼处的那些银色长发小心收拢起来放进了随身的荷包里。一直没好意思抬头看南河的表情，在她的视线里只有一条银白色的大尾巴，尾巴尖微微抬起，细细的绒毛在空中来回扫动，扫得她心里酥酥痒痒的。
夜深人静之时，
袁香儿独自睡在客房的床榻上，兴奋得有些睡不着。她可以感知到南河所在的位置，南河就蹲在她头顶上方的屋顶。
小南今天怎么还不下来？到底在磨叽些什么。
袁香儿在床上滚了两圈，把那一缕银色的长发翻出来，举在眼前看了一会。
好漂亮。一丝一缕都流转着星辉月华，捏在指腹中，凉丝丝滑腻腻的。袁香儿将它们理顺，系住了一端，编成一小条细细的麻花辫。编好细细一看，大概是因为在床上滚了半天，银丝中好像混入了一两根自己黑色的头发。
算了，就这样吧，袁香儿捻着那一小条编好的发辫，在手指间反复把玩，忍不住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什么时候将它炼成法器好了。南河说过炼制成圆形的法器，可以有白玉盘的效果。
炼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东西吧？手镯好像不错，戒指也可以，嘿嘿。
可惜炼器之术还不太会。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啊……
袁香儿在胡思乱想中陷入了梦乡。
庄院的夜晚漆黑而寂静，今夜是晴天，苍穹倒扣着大地，天幕上繁星璀璨。
南河蹲在屋顶的瓦片上，抬着头看夜空中的天狼星。寒冷的晚风，吹乱他柔软的毛发。
第一次听见结契这个词语的时候，是在一个冰冷而窄小的铁笼内。
狰狞恶心的面孔，蹲在铁笼的前面，张开发黄的牙齿对他说，“不要反抗，乖乖的和我结契。否则把你这身皮子活活剥下来，卖给洞玄教的道长做法器。”
一只生锈的铁箭，从铁笼的缝隙里伸进来，带着玩弄的意味，缓慢地刺向他的身体。他在铁笼中拼命闪躲，只因空间过于窄小，终究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寒冷的利器刺穿了他的手臂。那锋利的利器毫不犹豫，没有一丝怜悯地伤害他，带着血肉从他的手臂里拔出来，又一次地慢慢向他逼近。直到他浑身是血，伤痕累累，那个铁笼才被打开。一只粗鲁的大手伸了进来，捏着他的脖子把他提出去，放在了一个法阵的中心。
“和我结契，做我的使徒，就饶你一命。”那个人类恶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虚弱的南河趴在阵法中心，看着自己红色的鲜血沿着法阵流淌开来，那时候他咬着牙在心里说，
绝不做人类的使徒，就是死也不要和人类这种东西结契。
想不到一百年之后，自己竟然心甘情愿地成为了一个人类的使徒，而那个人为了他，甚至特意修改了契约的形势。
南河翻下屋檐，悄悄推开窗口，倾听了片刻，听见屋内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声，确定那人已经睡着，这才一出溜钻进了屋。
他四足着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抖了抖一身的寒气，化为一头银白色长发的男子站起身来。
男人站在床沿边，借着微弱的雪光，低头看着床上的袁香儿。
阿香今日似乎很开心，即便在睡梦中都洋溢着一脸的笑容。她的手放在枕边，手心攥着一缕头发，银色的发丝被细细编成了发辫，中间混杂着一两丝温柔的黑色。
结契的时候，自己不管不顾地说了许多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话。那个时候，阿香似乎回应了一句什么。
南河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阿香怎么可能突然……那样说。
在那个时候，当他想要仔细听个明白，那边已经干脆果断地掐断了他们彼此间的联系。使他觉得，那一定是自己过于高兴而产生的幻觉。
南河的目光变得温柔了起来，他悄悄地捻起披散在枕边的一缕乌黑长发，放在指腹间轻轻摩挲片刻。他四处张望，确定无人看见自己半夜偷偷摸摸这样羞耻的举动，这才弯下腰，带着虔诚的态度，将那冰凉的发丝就在唇边吻了吻。
发丝冰凉，他的双唇却滚烫，烫得自己心尖发麻。
他小心翼翼的动用灵力，掐断了一缕黑发，收在自己怀中。最后化为银白色的小狼，蜷起身体，依偎着那人的手臂合上眼睛。
袁香儿在迷迷糊糊中，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脊背。
……
过了黄河之后，地貌就以连绵不绝的山地丘陵为主，又是下雪的冬季，道路变得难走了许多。
但袁香儿并不以此为意，她的心情似乎特别的好，一路骑在马背上，口里悠然哼着歌。
“南河。”她在脑海里悄悄和南河建立联系。
果然，很快就听见对付轻轻回应了一声，“嗯？”
这样可真是太方便了，袁香儿想。
它甚至不像语音交流那样，几经斟酌容易掩饰。心念流转之间，心中的情绪几乎无处遁行。比如此刻，谁能想到小南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嗯字中，竟然满载着羞涩和幸福呢。
如果是平时，就听他这么单单的一个字，没准还觉得他不太耐烦呢。
“南河？”
“嗯。”
“南河？”
南河转过脸看着袁香儿，琥珀色的双眸中透着一股无奈。
“嘿嘿，我就是想试一下。”袁香儿冲着他做了个鬼脸，“小南，这样太方便了，以后我们可以说悄悄话，他们都听不见。哈哈。”
寒冬时节，朔风渐起，天空中纷纷扬扬下起雪来。
山脚下转出一个村落，袅袅炊烟从各家各户烟囱中升起。这片区域土地贫瘠，丘壑丛生，不利于农业生产，所以当地的居民显然生活得并不富足。远远望去，村道两侧的房屋多为破旧的茅房土墙，山道上遇到的几位樵夫猎户也都少有齐整的御寒冬衣。
“阿青姐姐好像就出生在这一带呢。”三郎掀起车帘，趴在窗口看外面的景色，顶着一双尖尖的耳朵。
在前方半山腰的位置，露出了一座破破烂烂的山神庙的屋顶。
“哦，是么？阿青以前就住在这里吗？”袁香儿想起了阿青提到过，当地人曾经给渡朔建过山神庙，于是问道，“三郎，你认识渡朔吗？”
“我从前没见过，但有听说过这位大人的名字，听说是一位强大又温柔的大人，就连人类都给他设了庙宇，时常供奉呢。”
“真的吗？他是不是做过什么特别过分的事？为什么国师要用铁链锁着他？”
袁香儿知道有些事从不同人的角度听起来完全不一样，妖魔口中的好人，当然叶可能对人类来说是为恶人间的恐怖存在，就连南河都还抓到过一只潜伏在城镇里专吃人心的妖魔呢。
“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嘛。”三郎尖尖的耳朵从窗口消失，化为一位春华正好的少女，从马车上跳下来。
她拦住了一位砍柴下山的年轻樵夫，施礼道，“敢问这位大哥，这山上的庙宇供奉的是哪位神灵。我家大官人最是虔诚，向来是缝庙必拜的，正打算着前去祭拜一番。”
那位生在在乡村里的樵夫哪里和这样斯文秀气的姑娘说过话，顿时涨红了面皮，知无不言地说了起来，
“那不是什么山神庙，几十年前是被一个妖精占据着的。我听村里的老人说，那妖精坏得很，不仅天天吃童男童女，祸害乡里，更是变成神灵欺骗大家。幸亏路过了一位得道的仙师，在这里同妖精斗了三天三夜，将妖精打回原形，牵着在村里走了一圈，大家这才认出他的真面目。至此这间庙宇也就荒废了。姑娘你们就浪费时间上去了。”
告别的樵夫，车行转过山道，可以清晰地看见那间小小的庙宇，屋顶崩塌了一角，牌匾也不见了，墙壁上爬满蔓藤，台阶上盖着雪，一副破败荒凉的景象。
然而庙宇内似乎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跪在地上焚香祷告。
袁香儿一时好奇，止住马车，顺着山道走了上去。这是一间很小的庙宇，通共只有一间殿堂，佛龛上神像的头部崩裂了一角，屋顶还破了一个大洞，一束天光从洞中打下来，正照在那位老者匍匐的后背上。
供桌上摆了一碟花生，一碟米糕，一碟橘子，焚了三支香，老人合掌祷告，“山神大人，好久没来看您了，希望您一切都好，顺顺利利的。”
老者祷告完毕，颤颤巍巍站起身收拾碗碟，才看见庙宇的门口站着几位年轻人，其中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倚着门框，正昂头看着崩坏了面目的神灵。
“请教老丈，我听闻这只是一个为祸乡里的妖魔，为何您还来祭拜他呢？”袁香儿交叉双手持晚辈礼，低眉询问。
“妖魔又如何，这位大人不知道帮过我们多少次。从前不论是干旱，虫灾，兽潮。只要来山神庙拜拜，一切都很快就会好转。大家只是心里惧怕妖魔，所以一听说大人是妖怪，就忘了他曾经对我们的帮助。那些没心没肝的家伙，竟然还拿石头砸他。”老者口中恨恨地说着，慢慢将桌上的碗碟收入带来的提蓝中，“如今的年轻人，更是连大人的模样都没见过，以讹传讹，说什么大人祸害乡里，吃童男童女，都是些混账话。”
“您又怎么能知道这些不是真的呢？”
老者不满地看了袁香儿一眼，哼了一声，
“数十年前，村里有一个男孩的母亲去世了。他的家人忙着办丧事，无暇顾及悲伤又惊惧的孩子……”
那个男孩跑进了山里，躲在山神庙中，想起母亲的慈爱，顿时哭得肝肠寸断，晕厥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黑透了，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山林深处隐隐传来各种野兽的声音。男孩这才感到了害怕，就在他抱着身体缩在供桌下瑟瑟发抖的时候。一位年轻的男子掀开了供桌的桌幔。这个人打扮得十分奇怪，一头及地的长直发也不梳起，就那样放任披散着，他赤着双脚，细长的眉眼微微带着笑，向男孩伸出手，“小孩，出来，我送你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孩也就忘记了害怕，乖乖地在他的笑容中牵住了他的手，被那个男人抱了起来。那天的雨下得异常的大，山道湿滑，但那个男人似乎毫不介意，轻松自如地走在雨中。奇怪的是他们的身上一点都没有淋湿，惊惧了一天的小男孩靠在那个温暖宽大的胸膛前，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了自己家的床榻上。而慌忙找了一天的家人，无一人知道他是怎么突然回到家中的。
“没错，那个男孩就是老夫我。”老者顿着手中的拐棍，“若是山神大人吃童男童女，我又怎么可能还活到如今这般年纪。”
他说完这个故事，愤愤不平地冒着雪走下山去。
袁香儿站在破败的神庙门前，看着崩坏了的神像。细细的雪花从屋顶的破洞飘落。那石像残留的半张面目，依旧可以看出细长的眉毛，狭长的眼睛，依稀是渡朔的模样。
龟裂的石缝裂在脸上，使那张本来微笑着的容颜看上去像是在哭泣一般。
因为下着雪，一行人干脆在这间小小的破庙打尖歇脚。
南河在山林里转了一圈，带回了足够所有人饱餐一顿的野味。
自有周家的仆人们宰杀猎物，埋锅做饭。
“仔细点，烤得嫩嫩的，没准一会猫大爷高兴了，还会有赏。”
相处了这些日子，仆人们也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这几位大仙看起恐怖，实际上不难伺候，只要伙食做得好吃，时常都有赏赐。可惜的是，这赏赐的内容不太稳定，有时候随手抛出来的是一颗令人欣喜的金珠子，有时候却只是一条小鱼干。
他们也逐渐摸到了规律，大部分时候，如果伙食准备得太好，猫大爷过于开心，打赏反而变成了他自己喜欢的小鱼干。所以，要怎么把握好中间这个恰到好处的度，一直让几位立志在沿途发家致富的仆役十分为难。
仇岳明坐在篝火边，看向神庙的角落，在那里，袁香儿歪着身体，舒舒服服地靠在一只巨大的银色狼妖的身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一只金黄色的小狐狸，而面孔正朝着蹲在她面前的一只小山猫，仿佛正在同那只小猫说话交流一般。
“原来妖魔也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凶恶恐怖，也是可以这般好好相处的。”仇岳明说道。
“啊，您，您是和我说话吗？”坐在他附近的周德运受宠诺惊，他一直很怕这位将军，而这一路这位顶着他娘子面貌的将军也没有给过他好脸色看。
“我在军中，一直接受的思想是妖魔即是我们人类的死敌，他们罪大恶极，见之必诛。如今看来，妖中也有善类，人中亦存暴徒。我对从前的行为有些动摇，不知道一味斩妖除魔是否还是正义。”
周德运缩着脖子往篝火里添柴，“正义不正义我是说不好，不过在下觉得，妖魔存在于这个世间，本来就先于我们人类。存在又不是他们的原罪，我们人类剿灭妖魔就剿灭妖魔，倒不必给自己扣什么正义的帽子。”
仇岳明抬起眼睛看他，“想不到周兄还有这般见地，倒是小觑了你。”
周德运笑着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不过是因为打小生活安逸，妖魔之类对我来说就像是书中故事，没有什么切肤之痛。身在局外，才能这般说话罢了。”

第53章
袁香儿一行在落雪的季节里艰难走出这片山地丘陵，地势开始变得平坦，道路两侧时常出现大片大片冬季荒芜了的田野，沿途的城镇也逐渐变得城坚池高，威严肃穆了起来。
这里是国家北面的屏障，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时常策马南下，在边境上烧杀抢掠，引发大小规模不同的战争。
那些用以抵御外族而修筑的城墙，因为沾染过真正的硝烟和鲜血而显得厚重威严。锦绣宽袍的名流文士不见了踪迹，人群中却时常出现披甲持锐的边防战士和面貌独特的异族商贾。
对北地的居民来说，财狼虎豹一般的胡人比偶尔在传说中才出现的妖魔来得真实而可怕。
并州的雁门关是北方的重镇之一，只要出了这里，草原乃至沙漠就会逐渐出现在视野里。离他们的目的地，大同府所辖的丰州，也就不远了。
春节过去还不算太久，街道上的年味还很足。袁香儿看见路边那些挂着糖霜的冰糖葫芦有些嘴馋，这里的冰糖葫芦口感独特，去核的山楂内填充了连绵细腻的红豆沙，或是香浓可口的芝麻糊，外表裹上糖稀，再厚厚地沾满一层干果，吃起来酸甜适中，口齿余香。
袁香儿从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手中接过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自己吃了一个，把余下的递给南河。
她鼓着腮帮，眉眼弯弯，“我们分着吃一串。”
她知道南河嗜甜不喜酸味。只给他尝个味道。
南河果然只就着她的手吃了一个。
“我什么口味都吃，我要最大的那串。”化为人形的乌圆伸出手来，接过一串冰糖葫芦，嗷呜一口咬掉两个，含糊着说，“南哥要不要我也分你一个？”
南河转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袁香儿就站在插冰糖葫芦的帮子边上，一串接一串地往外递冰糖葫芦。
乌圆一串，三郎一串，仇岳明一串，周德运一串，随行的仆役伴当，人人有份。
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心里很高兴，这对他来说就是难得的大客户了。容颜秀丽的小娘子正从他的手上一串串地接过糖葫芦，递给身后的人。
欺霜赛雪的纤纤玉手接过最后一串糖葫芦的竹签，递到了空无一人的地方，那串红彤彤的果实突然凭空不见。
小贩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位小娘子已经笑盈盈地转过身，和他结算钱币。
一定是看错了吧，怎么可能突然消失了呢，小贩心里想着。
他并不知道在自己的身后，一直站着一个穿着长袍却顶着鲶鱼脑袋的妖魔。
那妖魔苍白的手臂接住了袁香儿递给他的糖葫芦，仔细看了半天，昂头张开大嘴，将整根糖葫芦连竹签一起丢进了嘴里，咔滋咔滋地吞下去了。
“有大风哦。”
在袁香儿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句声音。
“大风天，不宜出行。”那个鲶鱼头的妖魔说。
袁香儿转回头来，冲着他笑着挥挥手，“知道啦，谢谢你。”
因为听了这位鲶鱼精的劝告，大家没有继续赶路，在城镇内寻觅一间客栈住下。
午后果然平地卷黄沙，刮起了大风，沙尘迷人眼，行路艰难。
镇上的人们正在举行神游活动，将寺庙里的神像披上大红织锦抬出来，沿街游行。举世崇敬的三君圣像，信徒众多。一路锣鼓熏天，旗帜昭昭，沿途信众焚香祷告，跪拜祈福。
袁香儿从客栈二楼推开一点窗户，透过缝隙看着街道上的情形。
“人类那么怕妖精。”乌圆蹲在她肩头舔着爪子，梳理毛发中的沙粒。“神灵说白了其实也是妖精，为什么人类就不怕他们呢？”
“神灵也是妖精吗？”袁香儿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论调。
“不管怎么说都是一种强大的灵体，总不能算作是人类了吧？”
“或许是那些神灵的力量，到了人类不可企及的高度，所以人们对他便只剩下崇拜和敬畏了。”
轿子上金光闪闪的高大神像，低眉慈目，府视人间，烈烈红绸金锦，在黄沙中飞扬。沿途信众伏在道路两侧，风沙也阻不住他们顿首叩拜，祈求神灵庇佑。
袁香儿突然就想起在山林间，看见的那座破败了的山神庙。想起了那位肌肤苍白，失去自由的使徒。似乎看见了他被铁链锁拿，从神庙中拖出来，在人类的村落中游行的那一幕。
那些他曾经帮助过，爱护过的人类，在他现出原型，失去反抗的力量之后，对他露出憎恶的表情，唾骂着朝他身上丢去石头。
渡朔他应该已经对人类这种生物，彻底的失望了吧。
飓风刮得越来越大，漫天黄沙遮天蔽日，风声呼啸，摇动得客栈的门窗咯吱作响。
酒肆内汇聚着被风沙留住脚步的客商，来至天南地北的商人们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交换着旅途中的消息见闻。更有胡姬舞娘穿行其间，轻歌漫舞，三弦琴悠扬，直教碌碌红尘中的旅人偷得浮生半日逍遥。
袁香儿等人坐在阁楼的雅间内，因为晚上住下不走，便开了几坛子的酒，并要了两桌当地特色菜肴。
“谁知道早上还好好的天气，竟然凭空起这样大的风沙。多亏有小先生神机妙算。若是这样的沙暴天气，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原上，那可有苦头吃了。”周德运举杯在手，“来来来，我敬小先生一杯。”
他身边的仆役们连连点头，现在这些人都对这位小先生服气得不行。
袁香儿举杯对饮，这里的酒是米酒，甜丝丝的，入口绵柔，后劲却不小，喝得身体暖烘烘的。
“阿香，我也敬你一杯。”仇岳明起身端着酒杯，郑重地说道，“别的也就先不多说了。此行结果不论如何，先生的恩情在下铭记于心。”
袁香儿和他喝了一杯，笑盈盈地说，“朋友之间，就不用这样客气了。”
正喝得高兴，楼下大堂内酒徒们寒暄的声音传了上来，
“此番多亏了仇将军，否则老夫只怕没得性命同老兄弟相遇。”一位带着北地口音的男子大着嗓门说话，“若不是恰巧仇岳明将军在大同府内养伤。胡人这一次必将破关而入，大同府只怕早已是人间地狱，一座死城了。”
他的同伴回道：“仇将军真不愧将星临世，庇佑我关内万千生灵啊。”
仇岳明这三个字一出来，楼上一屋子的人登时竖起耳朵，向着中庭望下去。
其中以仇岳明本人最为紧张。
一路走来他看似沉稳，实着心中忐忑难安，既担心周娘子的魂魄确实在自己的身体中。她以一女子羸弱之魂魄，突然于狼虎之躯环绕的军帐中苏醒，会不会闹出什么不可收拾之事。又担心周娘子的魂魄根本没有和自己互换，而自己的身躯早已化为白骨，埋藏在黄土之下，世间再无他魂归之处。
这时候突然听见有人提起他的名讳，仇岳明心中猛然一抽，扶着阁楼的栏杆，伸头就冲楼下看去。
喝酒的是两位商贾打扮的老者，其一须发皆白，面有沧桑，喝了几口小酒，说到兴头上，不由说起过年之前自己在大同府经历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事。
那时胡人的铁蹄连破丰州，云内，东胜等地，引得驻守大同府的节度使领军前去救援。谁知胡人的军马一击即溃，节节败退，大同府守军立功心切，调集兵马，追击而去，却不知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一路敌军精锐就潜伏在云州附近，瞅准守军离开的时机，直扑兵力空虚的大同府城。
“那些胡人如同恶鬼一般，将大同府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扬言要屠城三日，血洗大同府。”老者提起惊心动魄的恐怖回忆，嘴角的法令纹深深显现出来，“胡人你知道的吧，那些个家伙奸淫掳掠，比鬼魅还恐怖，一旦被他们入了城，全城的人也就都完了。”
他的伙伴唏嘘不已，举杯和他碰了一下，显然这些北地的居民都深受异族入侵之苦。
“那时举城哀嚎，人人惊惧无依。偌大的大同府只留有两千守备军士，而城外的敌军多达数万之众。城内领兵的知州大人还是一个文官，一时吓得抱着小妾躲在府衙里直哆嗦，囔囔着要上吊抹脖子。”老者叹了又叹，昂头喝光了杯中酒，一拍桌面站了起来，“多亏我神威将军仇岳明，恰巧因伤从丰州退回大同府疗养。这个时候仇将军他不顾自己的伤势，披甲持锐，振臂一呼，动员全城百姓，不论老弱还是女子，全部穿上铠甲，拿着旗帜站上城墙。”
他这里说得兴奋，周围喧闹之声渐小，在场的人都听住了。
老者满面红光，“那些塞外来的恶狼，以为大同府只得一座空城，突然见着城头旌旗昭昭，人影幢幢，鲜衣亮甲的将士站满了城墙，登时心下嘀咕，怀疑反中了我方的圈套。又见我大法神，仇岳明将军威风凛凛登上城头，哪有一个不被吓得腿软的。只听我方城头擂起喧天战鼓，一时间城门大开，仇将军戴紫金红缨冠，穿团花素锦袍，着龙鳞傲霜甲，手持梨花点钢枪，领着两千兵马雄赳赳出得城来。那些胡虐胆战心惊，吓得抱头鼠窜，慌慌张张不战而败去也，哈哈哈。”
现场的百姓齐齐拍手叫好，固然老者的故事里有着不少夸张的成份存在，但此地的百姓都深恨入侵的蛮人，听这种故事，自然是敌方显得越无能，我方英雄越神勇，怎么更能扬我方赫赫声威怎么来。
老者看着这么多人捧场，说得越是口沫横飞，“老朽这般年纪，本来是披不动铠甲，拿不住铁枪的。只是当时于绝望之中，见得仇将军登高呼吁，一心为保我等家园，言辞恳切，四处奔忙，心里由不得热血沸腾，也跟着发了少年狂气。当时别说是我这样的老人，便是城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们，一个个都站了出来，披上铠甲走上城墙充人数。总角小儿，也出得家门帮忙搬运军资，递送粮食。也亏得全城不论老幼，这般齐心协力，才将敌军吓得不战而退。”
人群中有人问道，“老汉，你说你当时在城内，也上过城墙，可否亲眼见到将军威仪？将军到底什么模样，性格如何？”
老者挺了挺胸膛，清了清喉咙，朝着四面抱拳，“老朽不才，倒也有些运道，在城墙之上，恰巧就被安排在将军不远处，有幸得见将军容颜。当真是威风凛凛，器宇不凡。更难得的是将军这般征战沙场之人，平日为人倒是谦逊有礼，和士兵们同吃同住，对我等老弱，更是十分体恤照顾，真真是个神仙下凡一般的人物。”
楼下掌声连连，为这位智勇双全的英雄鼓掌，楼上众人却面面相觑。
仇岳明一手反复紧握栏杆，素来持重沉稳的他有些慌了阵脚，心里是一阵惊一阵喜。
喜得是从这些人的话语来看，自己的身躯果然还好好地存活于这个世界。惊讶的是里面居住的这位临危不乱，铮铮铁骨之人却不知是何许人也。
要说对此行的结果最为挂心之人，还数仇岳明。他担心的是到了地头，发现情况并不似自己所想，那等于是刚刚给他希望之后，又重新将他推入深渊。如果不能回到身躯之内，除非周德运愿意，否则从律法的角度来看他甚至摆脱不了周夫人这个身份。
到时候对他来说，一死了之反而是最好的结局。他每每想到自己再回不军营，一心报国的热血无处倾注。却有可能被关押在后院，为某个男人传宗接代，不免寒毛耸立。
仇岳明几经斟酌，开口问袁香儿道，“不知能否为此行占上一卦？”
袁香儿喝了几杯酒，有些上头，又见仇岳明的忧心忡忡，便从怀里取出三枚金钱，
“那就占一卦试试，不过我与占筮一道所学有限，不一定做得准数。”
她将金钱合在掌心，双手合十，默诵祷言。心中灵犀一转，将三枚金晃晃的钱币在桌面上一排撒下。如此数次，得出一个水天需卦。
“怎么样？”仇岳明急切问到。
袁香儿推演片刻，“从卦象来看，险在前，刚健而不限，义不困穷，利涉大川，往有功也。意思是虽然前途有些艰险，但因为您性格刚健，持走正道，终究不至于穷途末路，会有好的结果的。”
仇岳明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来。
周德运连忙道：“小先生也为我占一卦？”
他的伴当凑趣地说，“员外问得是同一件事，这位既已得了好卦，员外自然更是能够心想事成。”
袁香儿的师父余摇十分擅长占筮之术，连她自己这个徒弟都是师父某日一卦占出来的，她也一直对此道心向往之，只可惜自己一直不太善于此道，今日一试之下，觉得手感比往日顺遂，便起了第二卦。
“怎么样，怎么样？想必娘子见到我去接她一定很高兴。”周德运搓着手兴奋道。
窗外呼呼响着风声，袁香儿看了半天卦象，又抬起头看他，面色有些古怪，吞吞吐吐道，“天风姤，天下有风，女壮，柔遇刚也，勿用取女……”
看见周德运的脸色已经垮了下来，她把后面一句“不可与长也”咽了回去。
周德运这个人，从袁香儿的角度来看，是这个时代富贵人家常见的典型渣男一枚，好逸恶劳，没担当，大男子主义，不太尊重女性。
但结伴走了这么久，彼此之间已经十分熟悉，周德运作为朋友来交往还是很不错的，性格温和，为人大方，爱好广博。
袁香儿有些不太忍心看着他整个人萎靡了的模样，也不希望他这么满怀希望，路途迢迢到头来却得不到一个好结果，不由安慰他道，
“我这个占筮之术学得很不地道，十卦倒有八九卦不准，做不得数。何况，这个卦里还有个水火未济的变卦，意味着事情还有无限可能。倒不必提前多虑。”
化为人形坐在桌边吃饭的乌圆抬头问道，“什么是水火未济？”
胡三郎插了一句，“这是人类八卦的卦象之一。未济的卦词说得是小狐狸快要过河了，却湿了尾巴，有阴阳混乱，事未成之像，但又留有无限变数。”
袁香儿十分惊奇：“你居然懂得这个？”
“嗯，先前跟在阿青姐姐身边，她很喜欢推演占卦，我也听了不少。但阿青姐姐总说她虽然善于此道，但自己最为关心之事，却永远占不出来。”
袁香儿低头将三枚金钱收了起来，这个卦象她看得不太透彻。不由心中感叹，要是师父在的话，一定能清楚得知道事情的走向，不像自己这般含糊不清，算了和没算一样。
原来在大道的旅途中，走得越远，才越发现自己所学远远不足。
乌圆伸了一只胳膊揽住周德运的肩头，安慰那个一路给他供奉美食的人类，“放心吧，我们这么些人都过去了，不论是谁拦着不放，我们就是抢也能将你家娘子抢回来的。”
“别都一个个都丧气着脸，都还没走到地头呢，说不准的事。”三郎转身化为一妙龄少女，“不如我唱曲子给你们听。”
她下楼找胡姬借了一把三弦琴，起调纶音，清了清嗓子，唱起一曲时下流行的歌谣，
“古戍苍苍烽火寒，大荒沉沉飞雪白。先拂商弦后角羽，四郊秋叶惊摵摵。世间谁人通神明，深山窃听来妖精……”
他低眉浅笑，信手拨弦，琴技倒也未必如何圆熟，却自有一种天真浪漫，随性洒脱之意。
少女纤细的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边弹边唱，载歌载舞，歌喉悠悠，铃声清越。模糊了性别界限的容颜，山中精魅，鬼神之音，在这边塞风沙中，遥遥散漫。
胡姬闻之起胡璇之舞，游子听得落思乡之泪。
曲终一划，罗裙已旋到袁香儿脚边，美丽的少女双手伏在袁香儿膝头，一剪秋瞳脉脉望着袁香儿，“阿香我跳得好不好？”
“好！曲艺双绝，世所罕见。”袁香儿不吝赞美之辞藻。
“那阿香我们也喝一杯。”青葱玉手倒满两杯清酒，正要笑吟吟地递上前去，少女突然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仿佛在一瞬间将他丢进了万年冰窟。他甚至不用回头，都能知道背后一双森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大妖所特有的恐怖威压。
“抱，抱歉。我只是习惯了。”胡三郎一哆嗦，瞬间变回人畜无害的小男孩，刷一下收回酒杯，“我突然想起，我还没有成年，不太能喝酒。”
他抱着胡琴，夹着尾巴，迅速溜下楼还琴去了。
“哈哈哈，叫你妄想勾搭阿香，占据我的宠爱。”乌圆哈哈大笑，“不过酒有什么好喝的，我爹说了没成年之前不让我喝那个。”
袁香儿想起自己好像还没和南河喝过酒。于是倒上两杯酒，转头看南河。
“小南你能喝吗？我们俩喝一杯？
小南既然已经到了离骸期，就是介于成年和未成年之间的狼了，小喝几杯应该可以的吧？
身边的人伸过手来，接过她的酒杯，和她轻轻的砰了一下杯。
“能。”
一个声音在袁香儿的脑海中响起。很奇怪的是，这个声音莫名带着股刺鼻的酸味。
声音为什么会带上味道呢，袁香儿不太理解地想着。

第54章
寒冬腊月，屋外北风呼啸，天昏地暗。
这个时候能待在安稳的屋子内，和几个朋友围着红泥小火炉，喝酒聊天，就显得分外温暖舒适。
袁香儿和周德运等人说着话，刚刚转过头来，就看见身边的南河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眨了眨眼，突然嘭一声化为一只银白色的天狼趴在了桌子上，正软绵绵地往下滑。
“啊，这才几杯，小南就醉了？”
袁香儿急忙一把捞住了他，不好意思地冲其他人笑笑，“你们自便，我先带他回屋休息。”
周德运一行人眼看着南河大变活狼，都给唬了一跳，好在这一路结伴走来，总也算见过几次，适应了不少，还能稳得住自己，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惧万分。
南河酒醉之后变化的狼形是他的本体，已经接近成年的大小，抱起来有些沉重。
袁香儿把他的脑袋搁在自己肩头，抱着这好大的一只毛茸茸穿过密集的人群，往客栈后院的厢房走去。
沿途来来往往不少住宿的客人好奇地看着她，甚至更有拦下询问几句。
南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人类的这种饮料喝起来的时候甜丝丝的没什么感觉，他也不过喝了几杯，不知道为什么几杯轻飘飘的酒水下肚，心脏就开始怦怦地越跳越迅速，全身的血管在跟着一下一下地搏动，头上的屋顶开始旋转，脚下的大地也在旋转，自己的整个脑袋迷糊一片无法思考。
他感到一双熟悉的手将自己抱了起来，抱在令他安心的温暖怀抱中，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那人伸手轻轻顺着他的脊背，柔声安抚他，“没事啊，你只是醉了，这就抱你回去休息。”
这条路上吵闹得很，不停响起一些奇怪的对话声。
“哎呀，妹妹，你这只狗子的毛色可真漂亮，让姐姐我摸一下行吗？”
“不可以。”抱着他的人伸手挡住了伸向他的爪子。
“咦，小娘子你这只狗子的毛色真是罕见，是番邦来的品种吧？在下十分心仪，不知可否转卖？价钱都好说。”
“抱歉，不卖的。”抱着他的人说。
各种杂音充斥在耳边，人类的歌舞声，喝酒声，脚步声……
南河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他晕乎乎地靠在那个暖和的怀抱中，几乎希望那轻轻摇晃的脚步可以就这样一直地走下去。
袁香儿进到屋内，把喝醉的南河放在床上。那只小狼迅速地蜷成了一团，他面上一片潮红，口里不停吐着热气，显然很不舒服。但他也只是把耳朵紧紧别在脑后，两小撮的眉头拧在一起，安安静静趴着不动，没有任何捣乱的行为。
袁香儿打来热水，给他擦了擦滚烫的脸和四肢，歪在他的身边安抚地摸他的脑袋和脊背。
“难不难受？要不要喝点水？不会喝酒干嘛还逞强说自己会喝？”
南河就把脑袋拱了过来，将下巴蹭到了那只暖和的手上。袁香儿顺手摸他的脸颊，挠他的下巴。
然后她看见手底下那只已经不小的小狼，翻了个身，把自己白绒绒的肚皮翻了出来，四肢耷拉着，一副求抚摸的样子。
成年的天狼后背是渐变的银色毛发，滑顺飘逸。但肚子那一片却还是细细软软的白色绒毛。
袁香儿眼睛一下就亮了，她搓了搓手，小心地顺着毛发细腻的脖颈往下摸，那一片的毛发软得不行，带着腹部肌肤温热的手感，加上那百依百顺耷拉着的四肢，让她这个毛绒控打从心底涌起一股满足地酥畅感。
真的好幸福啊，小南现在连肚皮都肯让我摸了，喝点小酒就软成这样，看来可以经常喂他喝那么点。袁香儿暗搓搓地想着。
手底下绵软的手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变成了滑腻而富有弹性的肌肤。
袁香儿呆了一呆，那里是如玉石一般富有光泽的皮肤，以及线条流畅精实的肌肉。
她条件反射地收手，但一只有力的手掌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后退。
袁香儿的呼吸顿住了，她觉得至少应该伸手将那人搭在腰间唯一的一块银色皮裘提上来一点。但那个男人已经撑着光洁的胳膊抬起了他漂亮的身躯来。
袁香儿不知道从身边爬起的这位算是妖精还是男人，那平日里冷清的面容染着霞色，妩媚风流；桃花眼里含着秋水，眉目生春；薄薄的双唇沾了胭脂，潋滟有光。
那人撑起上半身，将胳膊撑在她头侧，垂下头看着袁香儿，微卷的银发带着星辉轻轻垂落在她的肩头。那琥珀色的双眸似乎蒙了一层水雾，纤细的睫毛低垂，藏着无数欲说还休的情思。
袁香儿咽了咽口水，错开目光，可是那视线要落在哪里呢？
下面是滚动着的喉结，光洁而肌肉紧实的肩头，带出精致线条的诱人锁骨，再往下她已经不敢再看。
“我……”一个声音在袁香儿的脑海中响起，“我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也做不到像乌圆那样讨喜。”
那声音听起来心酸又难过，袁香儿不忍心让他这样难过，伸手摸了摸他发烫的面庞，
“小南，你喝醉了。别胡说，我要你唱歌跳舞干嘛？”
“我没有家人，也没有领地，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能给你的，也只有我自已而已……”
那声音渐渐低沉，说话的人终于醉倒在她的枕边。
袁香儿愣愣捻起耷拉在肩头的一缕银色的长发，她听见了自己心里有着冰雪消融的声音，那一下比一下跳得更快的心脏，让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对南河或许不仅限于宠爱和喜欢，更有一些抑制不住的情绪在暗地里滋长。
这可让我拿你怎么办？你这副模样，叫谁能忍得住。
袁香儿叹了一口气，拾起银色的皮裘，盖住了沉睡中的男人。
出了雁门关之后，土地变得贫瘠，人烟也逐渐稀少。
有时候沿着连绵不绝的草原走上很久，才会遇到一队结伴行走的商人。
“你们这么几个人是不行的，前面不仅有可能会有凶神恶煞的胡人抢掠，有时候还会出现妖魔。”有些好心的商人劝谏道。
这里已经是国家的边缘地带，时常出现骑着马匹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的胡人，冲进村子肆意抢掠一番。他们和那些祸乱人间的妖魔，在这个地方都不受到管束。
沿途偶尔能看到路边倒着已经风化多时的骸骨。
当他们途经一个僻静的小村落，更是发现整个村子的人已经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强盗屠杀殆尽，抢掠焚烧过后的灰黑破败的屋子，遍地白骨嶙峋的尸首，一具小小的尸首远远挂在村口的树梢，围绕着嗡嗡作响的蝇虫，吓得周德运浑身打着哆嗦，用袖子挡住了眼睛，埋在马车里一眼不敢看向外面。
“为什么连幼崽都不放过？”南河看着这个一路死寂的灰色村庄，“即便是我们妖族之间的战斗，夺取的也不过是生存所需。绝不会肆意屠尽对方全族，连巢穴里的幼崽都不放过。”
“大概我们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吧。”常年浸泡在沙场的仇岳明回复他，“我们有时候看上去很惧怕死亡。但却无时无刻不进行着毫无意义的杀戮。肆无忌惮地大量杀死自己的同族，即便我是军人，有时候我也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没有理由的吗？比如我们天狼族夺取猎物，是为了饱腹或者成长所必须的灵气。即便是敌人，也很少会在不必要的时候浪费对方的生命。生命对我们来说是很值得敬畏的一种东西。”
“都是一些十分可笑的理由，为了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人类甚至可以大量地杀死自己的同胞，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袁香儿远远看着那些尸体，心情也觉得十分恶劣。
在她的视线中，几只巨大的黑色鳐鱼从那破败的村落间飞起，在空中摇动着巨大的尾巴，遥遥向着西北方向游动而去。
那是死灵汇聚而生的魔物，这种魔物一旦多了，容易滋生邪魔恶灵，昭示着这片区域正不断发生着杀戮和大面积生灵的死亡。
从这里向前走了没多久，路边坐着一位抱着孩子乞讨的妇人，她低垂着头脸，面上蒙着面纱，身前放着一块缺了口的陶碗，但凡有人经过，就在碗边敲一下，发出叮当的乞讨声。
走在队伍前方探路的仇岳明看着她怀里小小的婴儿可怜，便摸出一块银锭，从马背上抛向她的碗中。
那妇人抬起脸，浓密的额发下竟有一双妩媚动人的眼睛，她用那幽暗的双眸看向着仇岳明，伸出手来接那锭银子，口中温柔地说，“多谢夫人赏赐，还请夫人可怜可怜奴家，再多赏一些。”
仇岳明被那暗华流转的眼眸看了一眼，只觉脑海中嗡了一声，迷迷糊糊就跳下马来，向着那个妇人走去。
正在神情恍惚之际，一只手臂从他身后伸过来，将他猛得向后一拉。
仇岳明连着踉跄了几步，立刻清醒过来，吓出了一背冷汗，
乌圆已经化身金靴少年出现，在他被迷惑之前及时推开了他。
“收起你的把戏吧，我看得一清二楚。”乌圆对那个女子说到。
那女子将怀中的小孩往地上一放，红色的沙巾飞扬，脑后浓长的发辫化为了一只蝎子的尾勾。
“哼，自己甘愿做人类的使徒就罢了，凭什么还打搅我进食？”女妖露出了红色蝎子的原型，瞪着一双黄铜色的眼睛，巨大的蝎尾遥举空中。
帅不到三秒的乌圆瞬间怂了，喵一声化为原形，飞快向走在后头的袁香儿方向逃窜。
“呜呜呜，好大只的蝎子。阿香，南哥救命。”
巨大的蝎尾刺过来的时候，银色的天狼从天而降，把小小的山猫护在身下，挡住了女妖凌厉的一攻。尖锐的蝎尾扎进天狼的身躯，天狼毫不退缩地踩住她的脊背，一口死死咬住她的脖颈。
张牙舞爪的蝎子和凶狠强横的天狼一瞬间撕咬在一起，向远处滚去。
“南哥受伤了，三郎，我们快去帮忙。”乌圆哇哇乱叫。
袁香儿提着他的脖颈将他和胡三郎丢在一起，自己一路向着战场追去。
“你们在等在这里。”
这里是一个向下的土坡，有一个落差数米的高度。南河和女妖在坡底混战在一起。
女妖丢下的婴儿包袱在地上化为了数十只小蝎子。密密麻麻地开始沿着山坡冲下去，企图增援自己的母亲。
袁香儿赶到土崖边缘，出手先结了一个陷阵，在山坡下的土地上裂开一道一字深坑，一哄而上的小蝎子纷纷掉落其中。来不及攀爬上来，南河已经结束了短暂的战斗。
他从一片血污中站起身来，毫不留情地剖开那只蝎子的身躯，取出了她的内丹。
“小南你没事吧？”袁香儿站在山坡上喊，结了冻的土地十分湿滑，她心里又担心着南河，脚下打滑，不慎从土坡上溜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会摔得很惨，结果掉进了一团软绵绵的毛发中。
那毛绒绒的身躯接住了她，化为人形，双手圈住了她的身躯，在地上滚了半圈，发出轻轻闷哼一声。
袁香儿从空中落下，就陷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突然明白了他说，我把自己送给你的意思。
不管哪一次战斗，南河总是冲在她的前面，护在她的身边。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件武器送给了她。
“受伤了吗？”袁香儿从南河的怀里爬起来，看他右边肩胛骨的伤口，那里被蝎尾扎穿了一个洞，黑色的血液流淌出来，看起来十分可怖。
“一点小伤，舔舔就好了。”南河不以为意地站起身，和袁香儿一起爬上山坡，同赶上来的乌圆等人汇合。
无数的小蝎子从之前的坑洞中爬了出来，慌慌张张向着四面逃窜。
“这些小……小的妖怪不用处理掉吗？”仇岳明看着那些迅速远离的小妖问，他想到女妖刚刚笑面如花地抓向他的手臂的那一幕，心中还感到有些后怕。
周德运则是看见地面血肉模糊的女妖，心有戚戚，举袖遮挡视线。
“他们的母亲向我们挑战的时候，就做好了自己有可能战亡的准备。胜者得到食物和灵丹，败者赴死，这是我们妖族的准则。”南河坐在地上，把长发撩到胸前，任由袁香儿为他包扎伤口，“但祸不及幼崽，我们妖族没有清缴巢穴，屠杀幼崽的习惯。”
仇岳明和周德运相互看了一眼，想起刚刚被胡人屠杀殆尽的小村庄，在这一刻突然觉得从某些角度来看，人类还不如妖魔。
经过这一番惊吓，一行人紧紧汇聚在一起，小心谨慎走完了剩下的路程，终于进入了大同府的地界。
在这个北方第一重镇的城池内，随处可以见肌肤黝黑，身形魁梧的边防军士来回走动的身影。
路边酒肆茶馆中说书唱曲的，不再讲那些月下逢狐的桥段，多爱说些儿女英雄快意恩仇的故事。
袁香儿在茶馆中要了两壶茶水，和茶博士打听仇岳明的情况，听说寻的是仇岳明将军的居所，茶博士热热情情地给指明了方向。
“从左边的大街拐进去，第三个胡同口，门外有两座石狮子的便是将军府。将军自打一年前在丰州受了重伤，便一直在那座府邸中养伤。若非将军正巧住在我们大同府，胡人围城之时，真不知有谁还能像仇将军那样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我等也是旅途中听多了将军的威名，十分敬仰，想上门拜会一番，又恐仇将军不待见，只不知将军性格如何？”
“害，这您不必多心，我家婆子时常给仇将军府上送菜，都说仇将军虽在战场上威风凛凛，杀得胡人屁滚尿流，但平日里却是个温和可亲的性子，不论对谁都十分宽厚。”他甩下肩上的毛巾指着刚刚跨进茶馆的几位军汉道，“不信你问那几位军爷，他们都是仇将军治下的。”
仇岳明抬头看向从茶馆外大踏步走进来的几个男子，脑海中嗡的一声响，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得辣得什么都有。
这几位猿臂蜂腰，身形彪悍的军士，不是别人，正是手下最为亲近的几个兄弟。一年多之前，他身负重伤，从马背上掉下来的时候，最后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几个男儿睚眦欲裂，红着眼眶一路喊着自己的名讳冲过来的情形。

第55章
进门的数位军士当先一人身材高瘦，眉毛短促，沉稳持重。身后跟着一红脸大汉，燕颔虎须，凛凛有威。
听见有人在打听仇将军的情况，他们却不像普通百姓那样立刻热情洋溢地介绍起自己的将军，而是露出了点怀疑的神色来。
高瘦的男子不动声色地打量袁香儿等人一眼，见他们是中原人士，更有年轻女眷随行，这才稍微放缓了神色，一撩下摆直接在周德运的面前坐下。
“尔等打听我家将军近况，所谓何事？”
周德运一直生活在中原腹地，过得是赋诗投壶，游春听曲的日子，往来的无不是儒雅俊秀的斯文人士。
突然间一群虎踞狼顾的军汉，带着战场上未褪的杀气，铠甲铿锵，寒刃如霜，哗啦一声地围坐在他面前，不由让他脊背生凉。
他自然不敢说出他们的将军是自己娘子的话来，结结巴巴一时不知怎么应答。
那红脸大汉却是个性急的，见着周德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抡起蒲扇大小的手掌一拍桌子，
“你个鸟人，这里打听我家将军的消息，问你话又答不上来，莫不是胡人派来的细作？”
周德运被他吓了一跳，心里顿时涌上一阵委屈。
从前他出门在外，手头阔绰，仆妇成群，人人都捧着他，恭维着他，不曾受过半分委屈。可是这段时日里，东奔西走，风餐露宿不说，一会被巨大的妖魔吓到，一会从白骨累累的村落中穿过，还要被这些兵痞子大呼小叫地吆喝，实在是憋屈得很。
你们这些兵痞子有什么好得意的，回头见着将军，若真的是我家娘子，看我让娘子怎么收拾你们。他在心中恨恨地想到。
“我们是仇将军家乡的同乡，因为听得将军在此地，故而想要拜见一番。”仇岳明替周德运接过话头。
他看着眼前的这群兄弟，心中激动不已，而面上却不能流露出端倪，只是微微红了眼眶。
瘦高个的男子名萧临，红脸的叫朱欣怿。萧临聪惠沉稳，朱欣怿勇猛刚毅，正是他最为亲近的两个兄弟。
他们彼此都为对方挡过枪，数次从死人堆里互相拉扯着逃出来，是生死与共，有着过命交情的兄弟。他曾经以为和这些兄弟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想不到今日还有机会这样面对面地看见他们。
萧临也正在打量眼前的这个女人。他还不曾娶妻，但他也知道在边塞之地，女人的地位十分低下，正常男人之间说话的时候，女人是没有资格插嘴的。
在他的印象中不论去哪位前辈家里做客，后宅的女子无不是含胸垂首，不敢直视他们这些男子，不要说这样当众插话，便是连饭桌都没资格上的。
然而眼前说话之人却于寻常女子不同，她端坐在那里，脊背习惯性地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目光清澈直视着他，毫无羞涩之意。
萧临莫名从这个女子的身姿中看出某种熟悉之感。好像她并不是一位陌生的后宅妇人，而是自己应该熟捻的帐中兄弟。
“诸位是我家将军的同乡？”萧临撇开脑海中奇怪的念头询问。
仇岳明将几乎脱口而出的熟名字咽了回去，稳住心神开口，
“这位……将军，既然是仇将军的亲近之人，想必有听将军提起过，他的家乡后山有一片酸枣林，那里的枣子又酸又甜，十分可口。山脚有一条小河，里面的河蚌大而鲜美。仇将军有一位从小上山下河的伙伴名叫大胖，可惜大胖在他十三岁那年被入侵村子的胡人挑在了枪尖上。此后他便从了军……”
那是在一个大雪的夜里，他们被敌军围困了数日，断粮断水，躲在战壕后啃着地上的冰雪充饥。
仇岳明便对身边的两个兄弟说起家乡的美食，说起那香甜的大枣，说起那肥美的河蚌，说起自己一起寻觅美食的童年伙伴。
“没错没错，这事将军只和咱俩说过。看来确是将军的老乡啊。”朱欣怿听得此话，不再怀疑，一拍手掌，上前握住了周德运的手，使劲摇了摇，“惭愧，惭愧。老朱我是个粗人，老乡你别见外，咱家这就带您几位去见我家将军。”
几人放下了戒备之心，拿出了塞北汉子的豪爽热情，领着周德运一行向将军府走去。
一路在袁香儿等人有意无意的问询下，聊起了那位仇将军的近况。
“说起丰州当时那一战，还真是惊险啊。贼子的那一发冷箭，正中将军心口，将军掉下马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天都塌了，当场就哭了鼻子。”五大三粗的朱欣怿说起一年前仇将军受伤的那一场战役，依旧心有戚戚，“幸好老天听到了我的祈祷，将军当时看上去那般凶险，一连昏迷了数日，最终还是转圜了回来。”
走在前头的萧临听着他这般说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临子你笑什么，你当时也哭了，别以为我没看见啊。”
萧临被揭了短，面色有些微红，对周德运等人解释道，“当时将军的情况确实十分危急，以至于刚刚醒来的那段时日，有些神志恍惚，这才特意打了申请，从前线撤下来到这大同府来疗养。谁知道便是在这里，还是免不了和敌人干上一场。”
袁香儿和仇岳明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这两位将军的话语中听出了自己想要获得的信息。看起来仇岳明的身躯确实是在他陷入昏迷之后，被另一未知的魂魄所占据，并且这个人一开始很不适应仇岳明的身份，不得不借着养伤从前线退下来，安居在这大同府内。只是因为恰巧敌军围城，他才挺身而出，挑起了守护城池的责任。
几人说着话，来到将军府衙前，迎面正正撞上一队回府的人马，人群当中捧着一人，着素花袍，骑乌骓驹，飞眉入鬓，顾盼不凡，正是那少年成名的神威将军仇岳明。
坐在马背上的“仇岳明”，和周娘子身躯中的仇岳明相互看见彼此，双双愣在当场。那人诧异地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随后她的视线和周德运碰到了一起。
周德运心情激动，向前走了两步，哆嗦着喊周娘子的名讳丁妍，
“阿妍，阿妍。”
丁妍的眼睑瞬间睁大，僵立片刻，冷冰冰地下令，“把这些人赶走，不许他们靠近将军府半步。”
说完此话，她一甩袖率先进入府中，朱欣怿和萧临面面相觑，也只能无奈地冲周德运等人摇摇头，跟进了将军府。
朱漆的大门在将军的一声令下之后，轰然关闭。给袁香儿等人狠狠吃了一个闭门羹。
周德运顿时慌了，拉着袁香儿直问，“怎么回事，小先生？某非不是我家娘子么？”
袁香儿看了一眼乌圆，乌圆点头道，“确实是一个女子的魂魄，容貌和周家娘子一模一样。”
周德运急道，“既是我家娘子，缘何不同我相认，我家娘子最是知书达理，对我一向温柔体贴，怎生可能这般冰凉陌生？”
此刻在将军府内，
“仇将军”大踏步地甩开众人，几乎有些踉跄地跨进了厢房，将自己独自关在了里面。
昏暗的厢房内，她独自一人不知道在其中坐了多久。
直到天色彻底地暗了下来，丁妍还依旧坐在漆黑的屋子内，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架在架子上的龙鳞傲霜甲，那副铠甲在黑暗中隐隐流转莹光，就像是她披着的这具躯壳，鲜亮，坚固，能够给她驰骋天地间的自由，但却终究不属于她。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点暖黄的烛光照进来，是她最为信赖的管家娘子掌着灯入内。
“何事让将军如此烦忧，不知能否说与奴婢听听。”管家娘子一路把屋内的灯点上，屋子逐渐明亮暖和了起来，“如果是白日里寻来的那些子人，不论是打秋风的亲戚还是些什么人，只要将军您说一声，奴婢去为您打发了便是，何使将军如此苦闷？”
周家娘子丁妍看着眼前已经过了昭华之年的女子，那人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此人自己划伤的。这是一个被自己无意间从欢场解救出来的女子，她的丈夫是一个赌徒，赌得狠了将自己的老婆压上赌桌一并给输了。是丁妍偶尔欢场应酬，才将饱受折磨的她从那污秽之地赎买回来。
虽然承受了那样的屈辱，又毁了容貌，但眼前的人依旧温和平静，不急不缓，持重沉稳地帮她管理起了偌大的将军府。
是了，她也是女子，连这样艰难都能渡得过去，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丁妍这样在心里想着。
“他们不是打秋风。是我……”她叹息一声，终于将心中不愿触及的话语说了出口，“是我占据了人家的东西，却还舍不得归还。”
管家娘子停下手中的动作，露出不解又诧异的神色。
“替我把老朱和临子叫进来吧。”她的将军说道，
萧临和朱欣怿站到了“仇将军”的面前，垂头听训，即便朱欣怿这样的大老粗，也意识到了情况有些不太对劲。
将军坐在交椅上看着他们沉默了许久，终究开口，“自我受伤以后，神思懈怠，把许多东西都忘了，倒是给二位兄弟添了不少麻烦。”
萧临和朱欣怿交换了一个眼神，抱拳施礼，“将军今日是怎么了？是那些人有什么地方不对吗？还是属下们犯了什么错？但请将军责罚便是。”
他们心目中最为崇敬的将军摆了摆手臂，“和你们无关。我叫你们来，只想问你们一件事。我受伤之后和我从前相比，是否多有不如？”
萧临揣摩不透她的意思，只得小心翼翼地回答，“将军怎生如此说话，虽说将军重伤之后，遗忘了许多事，但将军这一年来加倍努力，修习武技兵法，正把过去的一点一点都拾了起来。此次敌军围城，将军更是指挥有度，谋略无双。全城军民的命都是将军给的，可以说无一不对将军敬重有加。”
他看见自己的将军似乎长长松了口气，终于露出点笑容来，“那样就好，我知道自己终究也没有什么不如他人的地方。”
“害，老大您这是怎么了？”朱欣怿不解地道，“老大您不知道，其实大家都说，您这一场病，反倒把那暴躁脾气给病好了。之前……嘿嘿，之前大家都很怕您。便是老朱我被您瞪一眼，都要心里打一天的摆子。如今这样却是正正刚好，您过年前还给咱们每个兄弟发了套棉服，把那些小崽子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他捅了捅萧临的胳膊，“你说是吧，临子。”
萧临认同道，“确实是如此，以前在将军面前，心里都绷着弦，如今感觉轻松许多。办事也放得开，属下觉得我军军心反倒比从前更加稳固了。”
“仇将军”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是了，这样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即便打回原形又能如何，我自然还是我。劳烦两位跑一趟，去将白日里那些人请回来吧。”
在大同府的一家客栈内，周德运红着眼眶鼻子，正对着满桌的菜肴生闷气，饭菜是一口都没有吃。
“你们说说这是为何？难道娘子不愿意跟着我回到奢华安逸的家中，反而愿意生活在这黄沙遍地的苦寒之处？”他放下筷子，一脸愤愤不平。
仇岳明也心神不宁，吃得有一筷没一筷子的。
下午的时候，他在城内走了一圈，发现大同府内的治安状况十分良好，巡逻的士兵训练有素，城防守卫安排得有条不紊。他想到将军府门外的那匆匆一瞥，看见自己的身躯跨马扬鞭，风姿卓越，飞驰而来，他几乎不能相信装载在其中的是一位弱质芊芊的女子。
“明日再去找她。如果她还是这种态度，我们就只能强制将她的魂魄拘出来交换。虽然我挺佩服她的，但毕竟也没有道理强占着别人身体的道理。”袁香儿取出厌女赠于的玲珑球，在空中转一转，清冷的铃声让在场所有的人心神为止一晃。
仇岳明：“这位娘子非常人也，我感激她这段时日的所为。希望还是能有机会和她好好聊一下。”
周德运抱着脑袋，依旧不敢相信这件事，娘子看见他的出现，竟然没有感动万分，喜极而泣。而是逃一般地迅速离开了。
他寻思许久，自觉家境殷实，自己也算是一位好相公，二人夫妻向来和睦，他心里只觉对这段婚姻满意得很，为何娘子来了边塞这种地方没多久，竟然就会改变心意，不再眷念与他了呢？
南河的后背被蝎子蛰伤，黑青了一大片，袁香儿在用了虺螣当初赠送的解毒膏药给南河肩上换药。
“你问问秦关兄就知道了。”袁香儿一边给南河上药一边说，“看他是愿意回到这里面对凶狠的敌人，还是愿意住在你家的锦绣繁华的后院？”
“这，这怎么能一样。娘子是女子，怎么能同秦关兄相较。”
“有什么不一样的吗？只要你愿意真的站在对方的角度想想，就会发现，只要是人，不论性别，想法和需求其实都差不多。”
周德运无法接受，呐呐无语，只得埋头吃饭。
“手受伤了就不要乱动。我喂你吃吧？”袁香儿端着饭菜哄南河。
“不……不必了，一点小伤。”南河伸手左手来接碗筷。
“你又要说一点小伤，舔舔就好。你倒是告诉说后背的位置要怎么舔得到？”袁香儿举起勺子凑近他，“啊，张嘴。”
“不行，阿香你偏心，我也要喂。”乌圆蹲在椅子上，张开了嘴。
“那我也……”三郎挤在他的身边，同样张开嘴。
袁香儿一时被他们闹笑了。
这里正闹腾间，有仆役入内禀报将军有请。
“是吗？娘子派人来请我了，她终于想起还是家里好，回心转意想要和我回去了吧？”周德运跳了起来，整理衣冠拔腿就要跟着前去。
袁香儿和仇岳明有些诧异地相互看了一眼，早上那位周娘子的态度，显然很不愿意见到他们，难道到这么快就想通了吗？
他们数人跟随来人进入将军府，被请入正厅之内。
那位神威将军居于主座之上，看见他们入内，挥手屏退下人。她抬眼看着坐于客座上的仇岳明，沉默了许久，这才苦笑了一下，
“我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身躯竟然还活着，你们还能带着她，走到我的面前来。”

第56章
周家娘子丁妍开口说话的时候，袁香儿其实对她是带着一点戒备之心的。
比起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袁香儿都更能理解丁妍的想法。
若是让她在两个身份选其一，她也必定不愿在礼教的束缚下深居后宅，渡过压抑而没有任何自由的一生。
丁妍作为一位在统封建思想中浸泡长大的女性，能在遇到这样传奇的经历之后，迅速地适应新的身份环境，不露出纰漏，并将自己的生活维持得这么好，必定是一位坚强而能干的人。
这样的人往往也意味着具有一颗果决的心，而人心是最为复杂难测的。
袁香儿的脑海中开始走起各类古装狗血大戏，比如荣华富贵的将军拒不和糟糠之妻相认，一摔杯子帐篷外随时冲上来一群手持刀斧的武士，意图杀人灭口。又或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不愿被人揭穿身份，一面假意周旋，一面捧上毒酒一杯断人肝肠。
她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一跳，一时茶水也不敢喝了，点心也不敢乱吃了，心里忐忑戒备着，生怕这位丁娘子翻脸不认人。
此刻的丁妍看着坐在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明明是自己的面孔，却显得那样的陌生。真的不想回到曾经那样黑暗而压抑的岁月中去。
她的手指来回磋磨着交椅的把手，听见自己的声音是那样的晦涩，
“请问这位就是仇将军本人了吗？”
仇岳明抱拳一礼，“我和你一样，感慨万千，万万想不到，还能够像这样面对面看见自己的面孔。”
“实际上，我想我们是不是见过一面，”丁妍说道，“就在我浑浑噩噩的时候，我在恍惚中觉得有一个男子拉了我一把，随后我就到了这里，那人想必就是将军您了。”
仇岳明想起最初的时刻：“我一直不知道那是否是幻觉，如今看来竟然都是真的。”
丁妍叉手为礼，“我到了这里之后，听了无数将军从前的事迹，心中对您十分敬服。所幸这段时日所为，倒也不至过分失措，没有给您的威名抹黑。”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终究开口，“你们这一次找到我，是有了什么应对之法吗？”
“娘子，你们可以换回来的。”周德运激动地站起来，想要靠近一些握住自家娘子的手，但看着眼前端坐在座椅上的将军，终究只敢搓着手呐呐指着袁香儿道，“这位袁先生是自然先生的高徒，道法高明，我特意将她千里迢迢请过来，她有办法让你们回归正常。”
自己的妻子终于将视线落到了他的身上，那目光有些软化，不再像是早上那般陌生冷漠，眼神中带着点无奈，又隐隐透着些悲伤。
周德运似乎受到了鼓励，急忙上前几步，“阿妍，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家里都乱了套。我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好容易找到了你。这就跟我家去了吧，啊？”
丁妍看了他半晌，没有接过话题，而是将目光看向袁香儿，“这位女先生确有移魂换位的把握吗？”
袁香儿还是第一次同这位周德运念叨了一路的娘子说上话，但也不打算瞒她，
“我并没有实践过。临行的时候朋友送了一个能够拘束魂魄的法器。沿途我用死灵和动物试验过数次，都没出什么差错。但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丁妍就冲她露出了一点笑容，“我知道了，多谢你这么坦诚相告。”
“你……真的确定愿意各归其位吗？”袁香儿忍不住问到。
丁妍能够这么爽快的同意，让袁香儿对她多了几分好感和好奇，坦白地说，这事如果换做她自己，可能都没那么容易愿意把这个用了一年多的自由身份还回去。
“我并不愿意。”丁妍垂下眼睫，紧攥着拳头，低声说，“说实话，早上看见你们的时候，我既慌张又害怕。心中乱成一团，甚至产生了一些恶毒的念头，我想过召集士兵将你们赶出大同府。或者干脆……干脆把你们抓起来，扣上细作的罪名，打入大牢一了百了。”
她的眼里闪过寒芒和挣扎，片刻后还是长叹一声，转而露出释然的神情，
“幸好我最终想通了，没有变成那种可怕的人。其实能有这一年的经历已经很好，它使我看清了自己真正所想所需。如今，即便没有了这层身份，相信我也能过上自己想要过的生活。”
“我愿意和仇将军各归其位。”丁妍最终抬起眼看向所有人，目光清澈，“但我不会再做回周夫人，也不愿意再回鼎州去了。”
“阿妍，你，你，你说什么？你不和我回去又能去哪里？”周德运大吃一惊，话都说不利索了。
丁妍直视着他，目光平和，“夫君，你们周家钟鼎世家，最讲究礼仪教化。平日里我见自家的掌柜账房，都要隔着帘子，十来个婆子在一旁伺候。即便如此，家里还时有风言风语。如今我在这军营里住了一年有余，早不合适做周家的媳妇，你给我一纸休书，放我自去吧。”
周德运没有想到这一层，憋红了脸，半晌跺着脚道，“我……我不嫌弃你便是。你跟我回去，咱俩还和从前一般，和和睦睦地过日子。”
丁妍失声笑了，她低头轻轻抚摸腰间佩剑，“郎君啊郎君，我问你，你可知道我是怎么突然就和仇将军换了魂魄？”
周德运结结巴巴：“我那日在妙音坊听曲，不慎喝多了。等第二日家人找过来寻我回去，你就，就已经是仇将军了。爹娘说你是失足落了水，被吓着了，这才突发的癔症。”
“我那不是失足，是自己投的湖。就在家中后花园的临春湖。”丁妍突然打断他。
“投，投湖？”周德运一连被打击了几次，几乎懵了，“娘子，咱们家家境宽裕，仆妇成群，高堂慈爱，你我感情也一直很好，娘子是何故……何故如此想不开啊？”
周德运完全想不到，他一直以为生活得幸福美满的妻子，竟然会投湖自尽。不止是他便是袁香儿和仇岳明都感到不解，什么样的压力能让这样坚强的女子也选择放弃生命？
“很多人都觉得我命很好，嫁入了名门世家的周府。夫君是风流名士，脾气也不错，不仅没有纳妾，更从没动手打过我。”丁妍端坐在主位上，以男子的模样说起作为女子时的经历，似乎令人听起来多了几分难受，“不仅是夫君你，便是我父母，从前的我自己，都觉得我不该再有什么抱怨的地方。”
“可是你们知道人人羡慕的周夫人是怎么度过每一天的吗？婆婆年纪大了，醒得很早。周家对礼仪的要求又分外严格，因而我每一天卯时不到就必须起来，早早侯在母亲的门外等着请安。然而母亲一见到我，先要劈头盖脸数落上半个时辰，说我多年无出，白占着媳妇的位置，耽搁了周家香火，简直罪大恶极。有时候说到气头上，还要动手打我，当着所有下人的面。”
周德运听到此处，心中难受劝慰道，“母亲脾气是有些不好，但我们做子女的，总不能说长辈的过错，也只能委屈你忍耐一些。”
“是的，作为媳妇如何能忤逆公婆，自然只能忍耐一些，我从前也是这般想着。”丁妍平静地述说着往事，“听完婆婆的训斥，我需要在站在桌边服侍婆婆和小姑用早食。她们会一边吃，一边诸多挑剔。等到她们吃完。我才能回到自己屋内，独自在丫鬟的伺候下匆匆用饭。随后，家里的各大管事婆子便会拿着对牌，来回复家中琐碎杂务，采买日常用品，置办小姑嫁妆，应酬人情往来，惩戒犯错仆妇，林林总总，繁多杂乱。午后稍歇一会，便去前厅拉起屏风，接见外面那些商铺田庄来的掌柜庄头。晚食的时候，要再去婆婆跟前立一遍规矩，而我的夫君，或许会在夜半时分酒醉归来，我还不得不起身小心伺候。”
丁妍苦笑了一下，“你们可能觉得这都没什么，不过后宅一点琐事，哪一家的媳妇不是这样过来的。”
“不不不，这不容易。”袁香儿连连摇头，“换了是我，根本做不来。”
“这些都还不是最难的，”丁妍看了袁香儿一眼，“最难的是，我嫁入周家的时候，周府已经是个空架子了，入不敷出便罢了，外头的排场还一点都不能少。公婆不通庶务，丈夫只好风月。谁又知道我摔了多少跟头，这几年如履薄冰，小心谋划，一间一间铺子整合，一点一点账目清算，总算守住了家业，还将家中产业慢慢发展到今日的程度，让家中上下得以恣意轻松地挥霍度日。”
周德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恣意潇洒，肆意风流的背后，是妻子在付出艰辛和努力。而他竟然视这一切为理所当然。
“这一日一日的，我甚至只能在周家这个小小的园子里活动，出不了这个门，见不到外面的天空。然而不论我多努力，做得多好，从没有人会认同我的能力。他们不会夸一个女人持家辛苦，生财有道，仿佛这些都是应该的。长辈永远指责打骂，夫君埋怨，下人们在背后时常窃窃私语，嘲笑我不能为周家传宗接代的过错。只要没能为周家诞下血脉，我不论做得再好都还是一个无能的女人。”丁妍低头握紧腰间的剑柄，“我曾向自己的母亲哭诉，母亲告诉我，每一个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便是有委屈，唯一的办法也只能忍耐。然而我不想忍下去。”
仇岳明同样皱紧了双眉，他在周家后院困了一年时间，深知那个严苛要求礼教的家庭是多么的压抑而憋屈。他不禁在想，自己将来会不会也让妻子过上那样的生活。
“曾经，我为了摆脱这一切，懦弱地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感谢神灵还给了我这次悔过的机会。如今我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丁妍倾诉的声音回响在空阔的大厅，她直视着周德运，“夫君，我不会再和你回去了。给我一纸休书，你我一别两宽，相忘于江湖吧。”
直到这一刻，看见丁妍坚定而毫无犹豫的眼神，周德运才意识到自己娘子是真的想要离开他的身边，离开那个家。
从前在他的心目中，妻子是依附于自己而生存的，即便偶尔被母亲打骂而委屈，即便自己偶尔控制不出情绪冲她发泄几句，都不算什么大事。只因她已经嫁给了自己，别无出路，永远不可能离开自己的身边。对她好是自己温和守礼，有些不好，大概也没什么关系。
但如今，他眼看着妻子坚决的神情，耳边听着那些决绝的话。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可能永远失去了她。失去这个自己从前从未重视，但却总是温温和和守在自己身边的人。他的心骤然仿佛空了一大块。
“不至于的，娘子。从前是我没注意，往后我都改，都改了行吗？”周德运的眼眶红了，“你想要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丁妍冲着他温和地笑了笑，“我想要的你给不了，这不是你的错，可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奇怪，我应该和这世间所有女子一样学会忍耐。可是还能怎么办呢，我已经见到了更宽广的世界，我再也不可能回去了，还请你见谅，请你放手吧。”
从周德运第一次求到袁香儿门口，直到今日过去了漫长的时间，沿途多有波折，袁香儿想过到达这里后的各种可能，却没有想到在这个紧束女性思想的时代，还能有丁妍这样为了争取自由而敢于直接同命运抗争的女子。
她一边看着迷茫失措的周德运有些同情，一边又为冷静勇敢的丁妍感到钦佩。
玲珑金球的声音响起，空灵而飘逸，有一种超脱世俗，遥遥飞升之感。两道虚无的魂魄，被铃声牵引，合闭着双目，飘飘渺渺自身躯中游荡而出，袁香儿居中盘坐，低声念诵静心镇魂咒，小心护送两道魂魄各归己身。
铃声渐歇，仇岳明首先睁开眼睛，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再抬起头看见袁香儿身边的丁妍，转而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丁妍也在此时，缓缓睁开双目，她只是平静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成功了？”袁香儿问。
仇岳明翻身而起，单膝跪地，向着袁香儿纳头便拜。
袁香儿急忙双手扶住，“这是怎么了，将军怎生行此大礼。”
“当日我身困周家后宅，不堪受辱，一心寻死。若不是香儿你救我于水火之中。如何能有如今重见天日之时。”仇岳明看着袁香儿，执意拜了三拜方才起身，“大恩不言谢，只盼来日后报。”
看见他们成功换回来了，袁香儿心里也松了口气，虽然路途上也做过各种实验，但涉及到正真活生生的灵魂互相，她还是紧张得出了一把汗。对她来说，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帮助仇岳明找回自己的身躯，至于丁妍本人愿不愿和周德运回去，袁香儿觉得不是自己适合干涉的事。事实上虽然接触短暂，但她有些敬佩丁妍敢于割裂过去，追求自由的果断和勇敢。
二人魂归其位，仇岳明主动和丁妍商议一番，唤来萧临，朱欣怿以及管家娘子翠娘三人。
三人看着端坐在厅堂上的将军，和他身边那几位神秘的客人，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一天可太奇怪了。早上将军发了脾气将这几人拒之门外，从所未有地把自己在屋中关了一天。掌灯时分却又急去将客人请了回来，这会一道坐在正厅，主客相宜，似乎已经十分融洽。
只有近身服侍的翠娘，依靠女性敏锐的直觉感到了将军和往常有些不太一样。
翠娘是最近一年才进入府中服侍的，她心思细腻，对将军的一切喜好动作，都牢记心中。此刻的将军不论坐姿还是言谈，似乎都流露出了微妙的不同之处。素来不近女色的将军大人，对坐在身边的那位十六七岁的姑娘表现出了异常的温和亲近。从前的将军性情温和，润物无声。此时的将军气质不凡，持重如山。
不对劲，真的处处不对劲。翠娘心中想到。
却见着将军缓缓开口，“从前，我将此事视为奇耻大辱，发誓即便生死，也绝不能让自己相熟的朋友知晓。但如今，我不再以此为耻，也想将这个离奇的经历告诉我最信赖的朋友。还望你们稍微镇定一些，细细听我说完。”
仇岳明心平静气地将这一年多来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述之于口。
眼前三人听得此事，心中无异于掀起惊涛骇浪，要不是将军亲口述说，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世间竟有这般离奇的故事。
这一年来，将军身上总总不对劲之处，从前他们有些不能理解，如今回想起来，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朝夕相处了一年多的将军，温和宽厚、御下有道的将军，勤修苦练、不避寒暑的将军，面对敌军围城毫无畏惧，镇守城池的将军，竟然只是一个弱女子。
三人看看仇岳明，又看看他身边的丁妍，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错，正是这位娘子，在我不在的期间，替我镇守了大同府，救济一方百姓于水火之中。”仇岳明指着身边的丁妍，“本来应将丁娘子之所为公之于世，让更多人记得她的功绩。无奈鬼神之说，过于离奇，不便宣扬。但我想，至少应该让你们几位亲近之人知晓，知晓和你们朝夕相处了一年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她。”
翠娘闻言，率先伏地行了一礼，萧临，朱欣怿相互看了一眼，也双双拜地行礼。
丁妍眼眶微红，将他们拉了起来。
翠娘抹着眼泪道，“不曾想将军竟是女郎，不论如何是将军救了翠娘。将军不论何等面貌，翠娘这一生总要服侍在将军左右的。”
……
边塞风光，和锦绣江南大是不同，别有一番苍茫壮丽之态。
距离仇岳明丁妍魂归其位，转瞬过去了三五日。袁香儿也算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整日只带着南河乌圆等领略大漠风光，吃遍塞外美食，筹备着这两日就启程回乡。
浑厚的城墙之上，羌笛悠悠，冬雪皑皑。
一眼望去，可以看见盘桓万里的城墙，像一条巨蛇蜿蜒爬行在连绵起伏的大地之上。
南河闭着双目，坐在墙头凝练星力。
袁香儿靠在不远处的墙垛上，口中叼着根稻草，远眺落日长河，旷野荒原。
“阿香你在这里，我寻了你半日。”仇岳明蹬上了城头。
“怎么样，仇将军？周德运还是没法说服丁妍跟他回去吗？”袁香儿从墙头跳下来。
仇岳明苦笑着连连摇头，“丁娘子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她打定主意不再回头，只怕周兄也拿她没有办法。她甚至请我帮她在大同府落了商户户籍，看来是从此打算就在此地定居，经商为生。”
“她是准备以经商为生？孤身一人，在这个时代？还真是有勇气。若是她缺少本钱，我倒还带着些积蓄，可以先行周借。”
“以她之能倒也不算什么难事，何况我驻守此地总能看顾她一二。”仇岳明陪着袁香儿沿着城墙边走边说，“只可怜周兄百般放她不下，昨夜还拉着我喝了一夜酒，喝得烂醉如泥，到现在还未醒来。”
“唉，我挺同情老周的，其实对他来说，走这一路也很不容易。”袁香儿也不免感慨，“但我也敬佩丁娘子的勇气。可惜像她这样的人不容易被如今的世俗所包容。估计也只有我这样的怪物比较能理解她。”
“你并不是怪物，阿香，你比谁都优秀。”仇岳明突然说道。
此时有风拂过，年轻的将军站在城墙上，雄姿英发，朗目剑眉，眸光灼灼，
“或许有一些唐突，但你们这两日便要启程，我若是不说，只怕一生为憾。”入万千敌阵而无畏的将军，此刻倒是窘迫而急促，“我知道你的世界异于我等，但不知道可否让在下……让在下有幸更多了解一些。”
他背对着万里河山，双眸中盛满着年轻而炙热的情感，他不必再说，袁香儿已经全听懂了。
这样真挚的感情是令人感动的，但这一路走来，仇岳明以女子之身同袁香儿相处，袁香儿根本没有留意到他对自己有了不一样的情愫，自然也就无法给予任何回应。
“听将军这般言语，我万般荣幸。只是我们修道之人，难入世俗之情爱，或许……只能辜负将军的一片心意了。”袁香儿诚恳且坚定地谢绝了这份自己不愿接受的情感。
城池的远处，听力极其灵敏的乌圆竖着耳朵，
“卑鄙的人类，居然想要勾走阿香。南哥，干脆让我去弄死他。”
南河抿着嘴，一言不发。
“南哥，可不能大意。”胡三郎在一旁添油加醋，“人类的雄性一旦看上某位雌性，求偶的手段那是层出不穷。你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主动一点，否则阿香可真的会被人类拐跑了。要知道他们人类最喜欢的配偶还是自己的同族。”
南河涨红了面孔，艰难道，“主动？如何主动？”
“主动的方法可多了。你听我的，我最了解人类。”三郎踮起脚尖，在他耳边悄悄说，“你可以和她撒娇，求抚摸，然后诱惑她，勾引她，把自己洗干净了献给她……”

第57章
袁香儿站在山顶上，看着仇岳明独自走下城墙的背影，那素来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了起来，低垂着脖颈，带着几分萧瑟和落寂。
希望他只是一时的萌动和热情，很快就能将这段情感淡忘，袁香儿有些愧疚地想着。
有一个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碰了碰她的后背，袁香儿转头一看，化为巨大狼形的南河静立在她的身后。
“上来吗？”一个声音在袁香儿的脑海中响起。
这句话如果是南河用声音说出来的，必定只是冷淡平板的三个字，丝毫听不出任何情感。
但因为从意识中直接传递到脑海，袁香儿立刻就品出了那股羞涩忐忑又有一点难过的复杂情感。
这样纤细的情绪从眼前这副威风凛凛的身躯中传递出来，莫名地就特别撩人，使得袁香儿忍不住跟着兴奋起来。
“啊，我可以骑吗？”这句话听起来似乎不太对劲。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坐上去吗？”
这好像也不太对，
不管那么多了，坐着小南兜风难道不是一件超级快乐的事吗？
袁香儿欢呼一声，将整个人扑进毛茸茸的专属座驾中去。
银白的天狼在荒野上空飞翔，袁香儿埋在飞扬的银发中，驰骋空中，胸怀大畅，
她索性在半途把碍事的鞋子踢了，丢在崇山之间，赤脚磨蹭着冰凉柔顺的毛发，有风拂过她的脸庞，扬起她的衣袖，脚下后退着蜿蜒的城墙，无边的大地。
天边落日溶金，暮云合壁，几令人不知身在何处。
“啊——这样飞在空中真是太快乐了，小南你真好，你怎么总是这么好。”袁香儿双手合拢在嘴边大喊，
飞得累了，袁香儿便整个人躺在软绵绵的皮毛中，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浓密的毛发。
“南河，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吗？”她闭着眼睛问道。
“嗯。”这是一个肯定的回答。
“人类的生命不会太长，你别离开，就陪我直到……直到渡过一生，行吗？”
“嗯……”
等我死了以后，南河还有好长的生命，长到足以忘记一切。他会再有新的伙伴，把我忘记了。这么想想袁香儿心里有些酸溜溜的难过。
尽兴飞了许久，南河的速度缓和下来，落在地上化为人形。锦衣轻裘，玉带宝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经过这段时日在人间行走，南河已经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很好得变化出整齐的人类衣物了。
他让袁香儿坐在树下，蹲下身，翻手拿出一双小靴子，亲手给袁香儿穿上。那双靴子一上脚立刻变得纹丝合缝，大小正好。
“这个不是你的毛发变化的吗？可以借给我穿吗？”袁香儿有些不好意思。
“只要是我的东西，没有什么是你不能使用的。”南河帮着袁香儿穿好鞋子，没有抬头，低沉的声音响起。“阿香，你喜欢仇将军吗？”
“原来你偷听到了呀，”袁香儿轻轻摇头，“将军是个很好的男人。但我们不合适。”
她怕南河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补充了一句，“彼此之间观念不一样，生活方式也差得太远。最主要的是，我对他也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
她站起身，试着跳了几步，鞋子既合脚又轻便，十分舒适。
南河看着眼前的袁香儿。
那我呢？我合适吗？
这句话在他的喉头来回滚动着，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但咽喉像是生了锈，怎么也无法将这短短的一句话问出口来。
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南方来的术士，是洞玄教的人吧？”
半空中，悬停着一只形似狮子的魔物，威风凛凛的鬃毛，狮身人脸，四蹄和尾部化为黑色的浓烟飘散空中。它的背上闲闲地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那男子一身寻常的水合服，腰束丝绦，头戴青斗笠，脚穿麻鞋，一腿盘踞，一腿垂挂，坐姿悠闲，正带着点探究的目光看着袁香儿。
他能够不动声色地出现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南河和自己都没能发现，可见十分厉害，袁香儿退了半步，暗自戒备地回答，“我不是洞玄教的人。”
“哦，不是最好，我讨厌他们那些装模作样的人。”年轻的男子坐在狮子背上，十分随意地打了个稽首，“在下清源，出自昆仑清一教。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我姓袁。”袁香儿谨慎地说。
那位术士点点头，“你的这个使徒是天狼吧？我这个人没有别的爱好，最爱收集罕见独特的使徒。远远看着天狼见猎心喜，故而特意追上来，敢问道友能够割爱，将他转卖于我？”
“不卖的。多少钱都不卖。”袁香儿拒绝了他，准备离开。
“话不要说得那么早嘛？没准我有你想要的东西呢。”那术士也不生气，眉眼弯弯，“这世间没有不能交易的东西，单看多少筹码能够打动人心。”
他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倒出两枚金光内敛的丹药。
“见过吗？此一乃驻颜丹，能保容颜不老，青春永驻。此二乃延寿丸，能延常人十年阳寿，已是眼下能寻觅到的延寿丸中的极品。”他向前伸出手掌，仿佛袁香儿不可能拒绝他的诱惑，“想要吗？”
“不，我不需要。”
那位清源道人微微挑眉，劝说道：“别小觑了，虽说只能延续十年寿命，但也实属难得，如今灵气衰竭，开炉不易，整个人世间再也寻不出几枚来。若不是天狼世所罕见，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和你交换。你和你的使徒感情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吧？”
袁香儿摇摇头，拉上南河的手，就往外走。生命再珍贵，这世间也有不能用于交换的东西。倒是南河一路频频回头，盯着那人手中的丹药看。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清源摸了摸坐下使徒的鬃毛，不敢相信地摇摇头，“这才真是稀罕了，还有人能不要延寿丸。”
在大同府住了几日，终究到了离开的时候。
仇岳明亲自将他们送出很远，直到大同府高大的城墙都变得模糊不清，他才停下了送行的脚步。
分别的时候他站在袁香儿的面前，久久没有说话。
“别这样呀，秦关兄。”袁香儿轻声宽慰他道，“我这就先回去了。将来，咱们朋友之间总还能有相见的时日。”
仇岳明拧着双眉，眼中是克制的难过，他是一个内敛持重的人，那日的一番话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纵然心中百般不舍，也不会再纠缠不休。
“我永远都会记得，当时我被锁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屋子内。是你推开了门，扶我起来。此恩此德，某绝不敢忘。”
挥别了仇岳明，离开大同府，马车碌碌向南而归。
去的时候满心希望，怎么也想不到回来的时候却连那个被人顶替的妻子都留在了大同府。
周德运一路上失魂落魄，满腹愁肠，容颜憔悴。
“我真的就那么糟糕吗？我都改了难道还不行吗？”他在饭桌上吃着吃着就红了眼眶。
“你长得也还行，家里也不是没吃的，回去再娶一个媳妇不就是了。”乌圆从一盆小鱼干中抬起头来，“牛不吃草强按头也没意思不是？”
“反正你们人类可以三妻四妾，要是怕娶不到满意的，多娶上几个，总能有一个喜欢的。”说这话的是胡三郎，他在教坊混迹了几年，对人类的花心习以为常。
“再娶谁，那都不是娘子了。从前娘子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如今她说不要我了，我……”周德运憋着嘴，哽咽着吃不下饭去，“为什么她一个女子宁愿独自留在那苦寒之地，也不愿意跟我回家，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啊，呜呜。”
“就因为你的想不明白，丁妍才不愿和你在一起。你根本理解不了她，或者说你们就彼此不合适。”袁香儿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算了吧，周兄。乌圆说得对，强扭的瓜不甜。回去调整一下，好好过你的日子。”
周德运捏着碗和筷子，低下头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看上去十分的可怜。
为了让他振作精神，周家的仆役沿途更加小心伺候，休息时常常聘请歌姬名伶，演艺奏乐，助兴取乐。只是周德运不同于往日，始终兴致缺缺，怏怏不乐。
转眼回到京都附近，还住在上一次居住的客栈。
胡三郎借着休息的时候，出去拜会胡青，空跑了一趟回来，“奇怪，姐姐从不外宿，教坊的人却说她两日没有回来了。”
“是么？”袁香儿也对阿青的琴技记忆犹新，十分怀念这位虽然只有短暂接触的朋友，“明天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入夜时分，屋中寂静，袁香儿睡在床上，化为本体蜷在袁香儿床前的南河突然竖起了耳朵。
“阿香，有人来了。”他唤醒了袁香儿。
袁香儿坐起身，指尖夹着符箓，屏气凝神，盯着紧闭的屋门。
门外的走廊传来几声隐秘的脚步声，加上一些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哗啦一声响，屋门被人推开。一股冰冷的寒风夹着血腥味卷进屋中。
一位肌肤苍白，长发披散的男子出现在屋门外，他身披一件破旧的大氅，手脚上戴着镣铐，琵琶骨被铁链穿过，却是许久不见的渡朔。
深夜突然来访的渡朔失去了从前的冷淡从容。他发丝凌乱，浑身血迹斑斑，颤抖的苍白胳膊死死扶住门框，松开另一只手，从他的怀中滚落出一只昏迷不醒的九尾狐。
“阿青？”
“阿青姐姐！”
刚刚从隔壁赶过来的胡三郎大吃一惊，扑上前去，将昏迷的阿青扶起来，发现她虽然受了伤，但气息还算平稳，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请……帮我一次。请把她藏起来。”渡朔死死盯着袁香儿，他的眼下黑青一片，嘴角沁着血丝，伸出染血的手指解下身上那件破旧的外袍，披在了阿青的身上，“你放心，有了这件袍子，白玉盘也找不到她。”
他脱下了外袍，果露出上半身，袁香儿这才发现他半边身体早被鲜血染红，更令人惊骇的是，那条贯穿他身体的铁链，正在咯咯做响地缓慢地从伤口进进出出，仿佛有一位主人在远远收紧着力量勒令他必须立刻回到自己身边。
渡朔却对此丝毫不顾，他只是盯着袁香儿，一字一字开口，“请……求……你，行不行？”
“可以，我会照顾好她。你放心。”袁香儿急忙回答他，“可是你……”
渡朔听到了这句话，似乎终于松了口气，“我无妨。”
额头的冷汗混着血水流过他的脸颊，他的面上却看不出一丝痛苦之色。他只最后看了一眼昏迷在三郎怀中披着长袍的阿青，掐了个手诀，浑身是血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

第58章
渡朔突然到来又突然消失。徒留一地凌乱的脚印，和几点触目惊心的血迹。敞开的屋门空荡荡的，门外是一片浓黑的暗夜，北夹着白雪呼啸着在茫茫天地中卷过。
最快反应过来的反而是胡三郎，他迅速将阿青抱进屋里去安置妥当，清创、上药、包扎，手脚麻利，一气呵成。最后他守在了床边，拉住阿青的手，小小的耳朵低垂着，一脸担忧地看着受伤了的同伴。
他还是当年那副小小少年的模样，和袁香儿十年前在墙头相遇之时几乎没有一点变化。
袁香儿还记得那时年幼的自己趴在吴道婆家满是苔痕的墙头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院子里的吴道婆表演跳大神。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压着墙头的石榴树枝条被顶起，钻出了一个粉妆玉砌的小娃娃，白白嫩嫩的脸蛋，亮晶晶的眼睛，一双毛绒绒的狐狸耳朵顶在脑袋上。
“咦，人类的小孩？你看得见我吗？”
年幼的袁香儿眨了眨眼，知道这时候再装作看不见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小娃娃大眼对小眼瞪了一会，被院子里唱念具佳的表演转移了注意力，各自趴在墙头看表演去了。小狐狸边看还边从袖子里摸出几个烤熟了的板栗剥着吃。见袁香儿频频张望，以为她嘴馋，便用圆乎乎的小手攥着一个裂开了口的板栗递向前。
“喏，分你一个。”
从那以后，袁香儿看戏的墙头上便时常冒出一对狐狸耳朵，或是一只怯生生的小兔子，有时候还有一只带着难闻气味的黄鼠狼。
她也因此时常收到板栗，榛子，蘑菇，胡萝卜以及老鼠干等“零食”。
那时候这些混迹进人类村庄里玩耍的小妖精天真又单纯，生活得无忧无虑。自己十分喜欢他们。
如今外貌还是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却精通了人类的法则和事故，学会了取悦他人和察言观色，学会熟练又沉稳地照应受伤的同伴。
袁香儿很早就听过三郎他们遭遇了围剿和屠杀，不得不从村子里逃出来，过上四处逃亡的生活。但直到这一刻，那些浮于浅表的故事仿佛突然被揭掉了迷蒙一片的面纱，变得清晰而真实，鲜血淋漓了起来。
那怯生生却总喜欢悄悄偷看自己的兔子姑娘，那个动不动就放一个臭屁熏得自己不得不捏起鼻子的小黄鼠狼，是不是都已经被人类的法师钉在法阵中，剥下皮毛，死在毫无意义地杀戮里。
第二日一早，为了不被洞玄教发现，袁香儿一行早早启程。坐上马车离开京都。
胡青已经醒来，她将那件破旧的长袍披在头上，沉默着坐在车窗边。
透窗而入的晨曦里，螓首低垂，秋瞳含悲，似一支历经风雨的空山幽兰，天教憔悴度芳姿。
“阿青，发生了什么事？”袁香儿坐在她的身边。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大人。”胡青闭上了眼，一滴清透的泪珠从空中滴落，“我藏身京都多年，自以为没人能够识破我的真身。两日前在太师的寿宴上，我明明听说妙道真君要来，却心中总怀着侥幸，想要躲在角落里，悄悄看上渡朔大人一眼。”
“我自己被发现了也就罢了，左右不过身死魂灭，谁知大人他……他还是和从前一般的心软，拼尽全力将我救了出来。”她双手捂住面孔，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指缝中流出，“大人强抗着契约的束缚，带着我东躲西藏，拒不理会主人的召唤，那铁链一直在他的身躯里拉动，不知让他受了多少罪。这番回去，还不知道那个人类要怎样地折磨他。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算了，我真是恨我自己。”
袁香儿帮她把快要滑落的长袍扯好，那件残破的衣袍入手却极其轻柔细腻，隐隐有层层叠叠的美丽纹路，显然不是凡物。
“别这样，阿青。渡朔将他的衣袍留给你，是希望护着你平安。他为了救你牺牲颇大，你更不能辜负了他一番心血。”
胡青伸手紧紧握住长袍的衣领，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第一次见到大人的时候，他就是穿着这件羽衣，他把我猎人的陷阱中提出来，笑着对我说，快跑吧，小家伙，下一次我可不再管你。可是，下一次他还管我。”
胡青的脸颊轻轻摩挲着柔软的衣料，回想起了山林中那位温柔的山神大人。“那时候这件衣服是多么的漂亮，洁白的纹路，光华流转，穿在大人的身上，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神灵。”
他就是神灵，永远是她的神灵。
小狐狸开始喜欢上从家中偷溜到山神庙来玩，
庙里时常进出着许多人类，他们端着祭品香烛，跪在神像前祈祷。
人类的愿望总是无穷无尽的，想要生一个男孩，想要娶一名媳妇，想要金榜题名，想要明年不干旱，全都来找山神大人。他们也不想想，山神大人怎么可能替他们生孩子，娶媳妇，上考场呢？
但是那些人类看不见山神大人，山神大人在这个时候总是饶有兴致地支着下颌，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大部分时候不太搭理他们，但偶尔也会替他们做一两件能力范围内的事。例如降下雨露滋润干旱了的田野。控制妖兽不令他们去田地里破坏。
阿青常常忍不住偷吃一些人类送来的祭品，人类的食物真的很好吃。
渡朔大人也只是笑着看捏住她的后脖子，把她提起来，“不能再吃了，再吃你都胖成球了。”
可阿青下一次还吃。
她开始喜欢上了渡朔大人，山林里喜欢大人的妖精可太多了，大人的身边总能围绕着各种各样的小妖精。
渡朔大人最喜音律，为了争得他的喜爱，阿青混进了人类世界，学了一手好琵琶。
至此之后，青山竹林，花间月下，时有冷弦发清角，轻音越幽壑，援琼枝，妙曲独为君奏。
这时候那位渡朔大人就会坐到她的身旁，微微眯起眼睛，侧耳聆听。
“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候，”胡青对袁香儿说，“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长长久久地在大人身边弹奏下去，永远也不会有疲惫的一天。”
周德运听了她的故事，连连叹息摇头，“国师妙道真人的威名远扬，被奉为玄门正宗第一人。却只知高居庙堂之上，不论青红皂白地捕杀你们这些妖精，却从不管百姓真正的疾苦。我看他比起自然先生是远远不如。”
袁香儿听他提起自己的师父，想到周德运少年时候便和师父有过一面之缘，因而问道，“周兄当年是怎么见到我师父的？”
“我还依稀记得，当年我生了重病，药石罔顾，眼看着就要断送小命，爹娘都急坏了，带着我四处求医。谁知在半道上，遇见自然先生携云娘子云游经过。听见我哭得厉害，先生在路边倒了一碗水，念符画咒，劝说我爹娘喂我喝了下去，我当时就好了许多，第二日竟然就能起身喝下半碗粥了。”
“先生济世救人，菩萨心肠，这才应该是玄门典范。”周德运总结了一句。
袁香儿听着他的话，不由想起师父居住在阙丘的时候，只要人有难处求到他的门上，他总是毫不推脱，热情相助。被他帮助过的，救治过的人类数不胜数。不止是人类来，便是一些小妖魔求上门来，他也都一视同仁地帮忙。导致后来院子里住着的小妖魔越来越多。
其实，师父他并不是人类，以妖魔之身，却愿意善待人类，对世间所有生命一视同仁。
袁香儿坐在马车上，看着车窗外呼呼远去的山景，脑海中回想起那间残破的山神庙，想起庙中虔诚祈祷的老人，想起那失去自由和尊严的神灵，想起那雪夜中抗着咒术的制约，敲门求助的男子。想起那些被洞玄教的术士挂在马后剥了皮的妖魔尸体。想起师父笑盈盈站在院子中，帮助着并非他种族的每一个人类……
袁香儿有些坐立不安。
“你想要救出渡朔？”南河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不是的，我没有那个能力。”袁香儿脑海正中乱成一团，“但我觉得我不能这样放着不管。他违抗了国师的命令，可能会被折磨至死。”
“你等在这里，我去京都一探。”
“小南你……”袁香儿看着南河，南河也在看着她，他们彼此有一样的心意，想要做一样的事。
“我们一起去，不冲动，视情况而定，尽力而为。”
仙乐宫内。
国师高居其上。数名弟子恭恭敬敬跪在他的身前。
“师尊，这是弟子们此行剿灭抓获的妖魔。”
他们的身前摆放着几个朱漆大托盘，盛放着血淋淋的皮毛和内丹。另有几只被抓获的小妖，用铁链锁在一起，哆哆嗦嗦跪伏在地上。
妙道的双目不能视物，也似乎没有仔细挑选的兴趣，他对侍立在身边的大弟子玄云招了招手，
“将一些有用的收捡起来，无用之物烧了便是。”
一个被铁链锁住的女性妖魔努力抬起漂亮的头颅，“既然对你们毫无用处，为何又要平白猎杀，大家都是一条生命。”
妙道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她的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狐族？”
那女妖看着他那蒙着双目的面庞，想起关于这个人类的总总传说，微微颤抖了一下。
“害怕吗？”妙道捏着她的脸不放，“原来妖魔也会害怕。”
他嫌弃地甩开手：“自己乖乖地趴到法阵中去，做我的使徒，供我驱使，我就饶你一命。”
那女狐垂下头，眼珠在暗地里转了转，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副驯良依从的模样。
“我愿意奉您为主人，只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她姣好的身躯靠近妙道腿边，身姿柔顺，面容妩媚，目光怯怯，声音中带着一种勾魂夺魄的魅力，“我都听主人的，还请主人怜惜。”
在场的洞玄教弟子们听着这样软软绵绵的声音，心神都为之一动，心里莫名就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觉得确实这般对一位娇娇弱弱的女子有些不太对。有些人若不是师尊在场恨不得立刻就上前替她解了身上的枷锁。
“只要你听话，我自然不伤害你。”国师似乎也受了狐族的天赋能力影响，变得温和而好说话，他弯腰靠近了那美丽动人的狐妖，似乎要替她解开枷锁。
就在他毫无戒备弯下腰的那一刹那，狐妖突然挣脱锁链，锋利的利爪闪着寒光，狠狠扎向妙道的心窝，
“哈哈哈，所谓的玄门第一人也不过如此。你以为我是被你这些无能的徒弟擒拿的吗？”狐妖哈哈大小，“我在路上早可以逃脱，不过是学了你们人类的骗术，假意被擒到此地，我要杀了你，给我整个巢穴的同伴报仇！”
狐妖双目泛着绿光，唇齿间露出尖牙，兴奋地舔着舌头。但她高兴的表情很快僵硬了，她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没有插进那人的胸膛，而是堪堪僵硬在了那人的胸前并且失去了知觉。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手掌的存在。此刻那种失去对身体控制的麻木感从手臂蔓延上来，她的整个身躯都渐渐不能动弹。
眼前的男人脸上束着一条极宽的缎带，缎带之后似乎隐藏着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而那个东西正透过绘制着诡异符文的缎带凝视着她。狐妖感到她的身体正在渐渐失去知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男子缓缓向她举起手臂，那手臂白皙而瘦弱，动作慢腾腾的，似乎没有一点力道。但那细细的手指掐在了她的脖颈上，一点点掐紧，令她痛苦地不能呼吸。
妙道回到自己的寝殿，站在了室内的那副壁画前。
他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壁画，坚硬的墙面如水纹一般荡开，水纹中跌出一个身影。那人浑身被刑囚得体无完肤，匍匐在地面动弹不得，一头漆黑的直发散落，露出穿透过身躯的腥红铁链。
一只死去的狐狸尸体被啪地丢在他的脸上。
“说吧，那只九尾狐在哪里。”妙道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不要太顽固，坚持不过是平白让你自己痛苦。你知道的，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一只九尾狐。”

第59章
渡朔沉默着一言不发，无声便是他的反抗。
妙道看着趴在眼前的妖魔。
那妖魔墨黑的眼眸冷淡地看着自己，明明伤重得连爬起身来都做不到，但眼神中却依旧没有柔弱和屈服。
这种眼神令他感到很不舒服，他想起了年幼时期的自己，摔倒在泥地里，同样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眼前那只巨大的九尾狐妖，那时的他弱小而无力，面对着那样强大的存在，只能眼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个死去，束手无策。
此后在他的心中弱小就是一种原罪。
他再也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般境地。
如今大妖们另劈灵界，离开了这个世界，人类逐渐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曾经令人畏惧的强大妖魔，因为数量稀少，而正在逐一被人类清剿。
“现在，我才是强者，而你不过是一只无力反抗的可怜虫。”妙道居高临下地看着渡朔，“弱者就要有弱者的样子，不说的话我会让你知道违抗我的下场。”
他伸出两根瘦弱的手指，细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扭成一个奇怪的指诀，渡朔身上那些铁链的符文亮起，带着猩红的血色，诡异地缓缓扭动起来，
渡朔那张素无表情的面孔终于有了变化，喉咙里发出了抑制不住的痛苦喉音。
“说。”妙道真君残忍的等着他要的答案。
趴在地上的妖魔额头青筋爆出，手指抠住地面的砖缝撑起身体，染着血的腥红铁链在他的身体内游动进出，但回答妙道的却是一声低沉的怒吼。
国师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的手指伸进衣袖，缓缓捻出了一张紫色的符箓，那张紫符一出，甚至还未曾祭上空中，屋子内已经交织亮起耀眼的银色闪电，电条抽在渡朔赤果的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抽得趴回地砖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掌凭空出现，突然握住了国师持符的手腕。
皓翰高大的身影在国师身边显现，他握住了国师纤细瘦弱的手腕，皱着眉头，“主人，手下留情。渡朔已经撑不住了。”
妙道将脸转向身边的使徒，“今天，是连你也打算反抗我吗？”
“不，我没有反抗您的意思。我族崇尚力量，从您打败我的那一天起，您就是我崇拜的对象。”皓翰看着国师的面色，缓缓松开他的手，在他的身前跪下，“主人，那只是一只弱小的狐狸，为了生存长年混迹在人类的教坊中卖艺为生，也没有查出什么伤人的恶行。您何需动怒至此，仔细伤了肉身。”
妙道真人扶着桌案坐下，声音里带着嘲讽，“没了这具硬撑了这么多年的肉身，契约自然解除，不是正中你的下怀吗？”
口中这样说着，终究还是收起了指诀符箓。
“你进来有什么事？”
“回主人的话，上一次来过的那个小姑娘从塞外回来了。路过京都，上门求见，此刻正等候在大门外。”
“哦这么快就办完事回来了。看不出来，那个小姑娘还懂得前来拜会，也算知礼数，让她进来吧。”妙道一挥衣袖，地面上一动不动的渡朔身形开始变小，最后被壁画牵引，没入壁画中去，水墨画就的壁画某处，多了一个身束铁链，匍匐于地的小人。
袁香儿和南河来到竖立四方神像的广场。
到了这里，南河被结界阻挡，就进不去了。
“你别害怕。”
“你不要怕。”
两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同时响起。
袁香儿哑然失笑，伸出手握住了南河的手掌。比起自己的手，那张手掌既宽大又温暖。带给她安心。
在袁香儿的印象中，南河还是一只幼狼的模样，应该由自己抱着他，保护他，安慰他的惶恐。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小狼已经真正成为了眼前这个男人。
长腿，蜂腰，精悍，力量强大。
他此刻站在自己眼前，可靠而有力，目光坚定，一心想要保护着自己。
“你进去以后不要怕。”南河看着她，那双眸里真的有细细星光，“若是遇到什么事，就通过契约喊我。我一定能够赶进去。”
“嗯，我喊你。”
被人保护的感觉真好，有一个能够彼此信赖，相互守护的人，是一生的幸运。
这一次来迎袁香儿入内的果然不再是渡朔，而是一个容貌古怪的老者，他披着一身有着褐色羽毛的大衣，四肢像是枯枝一般纤长干瘦，鼻子如同鸟橼一般突出，他只说了一句，“随我来。”便佝偻着脊背，拖着长长大衣，一言不发地在前方带着路。
袁香儿走在上次走过的长长走廊，心中在通过使徒契约，不停地和南河聊天。
“上一次，我是进入屋子内，才和乌圆断了联系。看来只有屋内有屏蔽精神沟通的法阵。”
“嗯。”
“我进去以后，虽然不能和你说话，但若是我遇到危险，你还是能够察觉到的，所以也不用太过担心。”
“嗯。”
“正常情况，我不会和国师起冲突的，我只是想探一下渡朔的情况，再见机行事。”
“好。”
如果不是用意念沟通，袁香儿又怎么会知道这些短短的几个字之下有着多少压制不住的担忧。
“阿南，你知不知道妖魔明明比人类强大，但为什么这个世界人类逐渐成为主宰？”
“何故？”
“因为我们人类呀，并不只依靠武力来解决一切问题。我们有时候在力量比不过的时候，还可以用各种方式，比如谈判，谋略，或者说欺诈。总而言之，解决的方式并不只有一种。”她已经走到了那间熟悉的大门前。
带路的老者伸手推开门，便垂手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上次来的时候，站在这个位置的是渡塑，
“妙道不是什么好人，回去之后别再来这里。”
当时渡朔是这样说的。
“我进去了，南河。”袁香儿在脑海中说完最后一句，抬起脚穿过结界进屋去了。
妙道还是坐在当初的位置上，他抬一抬手，一位人面蛇身的女妖便游走过来，为袁香儿看座上茶。
“塞外一行顺利吗？”主座之上的妙道温声开口。
袁香儿抬头看着这个男子，上次见面，他以师父朋友自居，教导阵法，馈赠灵玉，虽然彼此在观念上分歧很大，但袁香儿还是把他当做道学上的前辈看待。
如今，了解了他的滥杀和残暴，袁香儿心中对这个人只剩下憎恶。她打叠精神，拿出当年商业谈判的素养，笑语盈盈，不让敌方看出丝毫端倪。
“有些意料之外，但终究还是成功了。”袁香儿甚至还双手捧上塞外采购的牛肉干作为礼物，同时说起了自己西北一行的故事。
“这是一点特产，带来给您尝个新鲜。”
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妙道却显得有些高兴，示意守在身后的皓翰上前接过。
“左右不过是一介凡人的小事，也值得你这样耗费时日，大老远跑这么一趟。你这样的年纪应该多做一些能够扬名立万的大事，好在江湖上留下威望，树立口碑。”
“我既然跟师父学了术法，就总要有能用上的地方。不论大事小事，自己觉得开心就是好事。”
“你这个小孩，说话倒有点意思，和你的师父一个口气。”妙道的嘴角难得地带上了一点笑。
“不然怎么是我师父的徒弟，师父当年就特别热于助‘人’，不辞辛劳地为四邻八舍排忧解难，不知道帮过多少人。”
妙道的笑容停滞了，“余摇他，一直都是如此。”
“是啊，”袁香儿说，“师父他虽然是妖魔，但他很喜欢人类。否则他也不会收我做徒弟，还把他的双鱼阵留给了我。”
妙道抿住了嘴，不再说话。
袁香儿悄悄打量这位威震天下的国师，他成名已久，但如今看起来依旧肌肤光洁，体型匀称，除了瘦弱了一些，几乎和年轻人无异，可见在道学之上已有小成，初窥天机，修习了长生久视之道。
“双鱼阵。”妙道念出这个词语，心中想起一事，沉吟片刻，对袁香儿说道，“我有一事，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去办。如今想想，你倒是最合适的人。”
“国师您乃是前辈大能，能有什么事还非要晚辈我去办的？”
“天狼山内，有一只青龙，六十年归巢一趟。今年恰逢他的归期。此龙有一水灵珠，持之能入万丈深海。我欲取此珠一用。”
“以前辈之能，若是要下水的话，掐一个避水诀就好。何需那般折腾，龙口夺食，不是耍处。”
“你生活在内陆，并不知道，在大海的底部，也有山川，有深渊和峡谷。其深者，不知几万里也。便是我们修炼之人，若是毫无防备的下去，也会被瞬间压成肉糜。所以，只有找到水灵珠方可。”
“您去那么深的海底是要干嘛？”
“这个你不必知道，你只需知道此珠对我十分要紧。你若是能帮我取得此珠，无论你想要什么报酬，我都可以给你。”
袁香儿心中一喜，这是一个机会，当对方也有求于自己的时候，谈判才容易进行。她压抑心中情绪，没有在面上表露出分毫，而是连连摇头，
“给再多东西我都不去，那可是龙穴。国师大人只怕自己去了都无功而返的吧？我这条小命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不，你不一样，你是余摇的徒弟，龙乃是水族之王和鲲鹏最为要好。你便是冒犯一二，他也绝对不会取你性命。何况你还有双鱼阵护持，便是有事，逃命总是能做到的。我再多赠你法器灵宝，必能成功。”
袁香儿暗暗吐槽妙道的为人。龙穴，上古大妖之巢穴，岂能像他说得那般容易。这个男人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根本就不会在意他人的死活。
她装作并不知此事的模样，一脸天真地歪着脑袋想了想，终于勉勉强强开口，“既然并不难，那我就跑一趟试试。只是去之前我想向国师大人讨要一事。”
妙道露出喜色，“但说无妨，只要你为我拿回水灵珠，无论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便是。”
“是这样的，”袁香儿笑盈盈地道，“您看啊，您身边这么多厉害的使徒，让人十分羡慕。但我身边只有两三只小猫小狗，若是去龙穴要打架，一个厉害的都没有。实在不太方便。”
“所以我想让你把渡朔借给我。”袁香儿笑嘻嘻地说。
妙道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一瞬间不见了，他把双手拢进袖子，慢悠悠地靠上椅背，等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我的使徒那么多，你为何独要渡朔啊？”那声音轻轻柔柔，凉丝丝的，听不出什么喜怒。
但袁香儿后背莫名爬起一层鸡皮疙瘩，她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心绪。怀疑自己这句话只要一个没答好，眼前这位自称师父好友的国师，便会翻脸不认人。
这是她在职场上多番谈判练出来的心里，对方越是凶狠恶毒，她反而越能稳得住，因为她不觉得自己该害怕这种人。
“害，您身边使徒的身手，我也只见过渡朔啊。当时和渡朔交手，我和我家那只还没成年的小狼联手都不是他的对手。我就觉得他特别厉害。”袁香儿说得‘坦白真诚’，毫无凝滞之处。
妙道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少女，少女的声音听起来一派天真，她浑身的灵力在妙道封闭了视觉的感知里，浑然自如，缓缓流转，看不出一丝紧张害怕的模样。
他心中转了几转，想想渡朔不过见过袁香儿一两面，还是在自己和徒弟的眼皮子底下，无论如何，不应该有什么交情。
而袁香儿确实去了塞外，应该也不可能知道自己捉拿九尾狐的事。
可能，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妙道将刚刚提起来的警惕之心，稍稍的放松了。
“渡朔不行。除了渡朔和皓翰，我其它的使徒你可以随便挑一个。”
“前辈你不太地道，还说不论讨要什么都行。叫我去龙穴那么危险的地方，连厉害一些的使徒都不肯借给我一位。回头拿一些小猫小狗忽悠我了事。”袁香儿站起身，不高兴地拍拍裙子，“那我还是不去了。”
妙道，“我另择一俩位实力高强之人助你便是。”
“我不，就要渡塑。其它人厉害不厉害的，我其实也区分不出来。左右他们都比我厉害。”袁香儿直接杠上，“我想好了，只要渡朔。不给不去，就这样。”
这个机会非常好，可以强势一点。她刚来的时候，想不到能遇到这样的机会。如果把握住了，或许能救渡朔一命，至少有希望暂缓他的死亡。
和国师谈判的度十分微妙，她悄悄一再尝试触碰妙道的底线，终于看出了妙道真的很在乎那个水灵珠。于是借着年纪小，坚持自己的立场。
妙道他身居高位多年，早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一时被袁香儿带着节奏走，
只能皱起眉头，“休要使小性子。”
“我哪里使小性子啊，前辈。我从前和我师父要东西，师父总是很快就同意了，从没说过我小性子。”
“主人，不过是借用一下，有何要紧。水灵珠事关重大，那只微不足道的小狐狸交给我们去追查便是。”皓翰弯下腰在国师耳边低声劝道。
国师心中一阵烦躁，一挥衣袖，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壁画中跌落出来。
“非是我不愿借，他受伤了，行动不便，你看连站都站不起来，只怕无从助你。”
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壁画中听到一切的渡朔伸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来，等他的话音落地，长发披散的妖魔已经沉默着站稳了身形。
妙道捏捏眉心，只得从袖中取出三枚符箓，“这是控制他身上那条镇魂锁的灵符，若他不服管束，你驱动此符，可令他有如入无间地狱。”
“行，我一定好好用。”袁香儿从他手中接过符箓，一只白生生的小手继续摊在妙道的眼前，
“国师大人，还有什么灵符法器一并赐了吧。我这可是要去龙穴。好歹多给点保命的道具。”
妙道：“……”
袁香儿牵着镇魂锁走在屋外的长廊上，身后跟着断断续续的脚步声，手里的铁索黏腻腻的，袁香儿回头一看，渡塑走得很慢，脚步却始终未停。苍白的面孔上一头都是冷汗，身后地面上落下一排触目惊心的脚印。
“你走得了吗？你的本体是什么？变小一些，我带着你走吧？”袁香儿忍不住说道。
“别说话，先……出去。”渡朔轻轻摇一下头。

第60章
袁香儿从结界的大门中出来， 第一眼就看见了守在那里的南河，她一直紧绷的神经顿时就放松了许多。
“阿香。”南河伸出双手接她。
她就从台阶上一下跳下来，
“我没事，我还把渡朔带出来了。”袁香儿高兴地说。
那位被铁链锁住的山神正赤着脚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每一步脚步抬起，都在那些生着苔藓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带着血的脚印。
直到最后一步他脱力而踉跄了一下，但一只手臂很快从旁伸过来支撑住了他的身体。
那只手臂有力、温热，他自己曾经甚至在战场上与之争锋相对。
但此刻，那手臂的主人在他的眼前化为一只体型巨大的天狼，四肢稳健，毛发生辉，
“上来吧。我背你，你不能再走了。”曾经的敌人说。
镇魂锁碰撞的声音响起。
袁香儿看见了渡朔的原型。
那本该是一只很漂亮的蓑羽鹤，瘦玉萧萧的脖颈，垂落头侧的亮黑翎羽，带雪松枝般曲劲的双腿，尾端挑着墨黑的洁白羽翅。鹤鸣于九皋，清远闲放，优雅又美丽的生灵。
但此时那些漂亮的大片翎羽几乎全都脱落了，狼狈不堪的身躯上遍布着各种伤痕，被一道随之变化了大小的细细铁链紧紧锁拿。
他把头颈埋在翅膀里，任由袁香儿小心地抱起了他坐上了南河的后背。
仙乐宫内，妙道坐在他的白玉盘前。在玉盘的微观世界中，可以看见广袤无垠的大地上，一个小小的白点在向着南方飞驰。他们带着渡朔，而渡朔的翎羽具有屏蔽窥视的能力，很快那小小白点逐渐开始和大地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但妙道依旧久久凝望着盆中广袤的天地。他的面前跪着一只人面蛇身的女妖，双手高举一个空了的小小檀木匣子。妙道伸出手指轻轻拨动匣子上的锁片，锁片发出了细细的金属声响。这个匣子内本来放了数张紫色的高阶符箓，此刻已经全都不见了。
紫符绘制不易，不仅需要昂贵难得的材料，更是要耗费绘制者大量的心血精力，非一日之功能得，平日里便是仙乐宫内的亲传弟子也难以得到一张国师亲赐的紫符防身。
“皓翰，我是不是着了这个小姑娘的道。他们会不会就是想要来救出渡朔的？”
“不能的，您多想了。”阴暗处金色眼眸的使徒回答道，“那位法师和渡朔只见过一面，还打很凶，彼此有仇无恩，若非如此，上一次过来的时候，那只小天狼就不会紧张地差一点把结界都给冲破了。”
妙道轻轻哼了一声，“左右你也是向着他的，你们都是妖族，是同类。”
他合上匣子，挥退女妖。
他的大弟子云玄跪在门外禀告：“师尊，陛下在宫中设宴，已等候多时，遣宫使来催请数次了。”
“知道了。”妙道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一句，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有道童拿着国师的法袍进来，伺候他穿着衣物。
“您不太想去吗？”皓翰低沉的嗓音响起，
“那些人乏味又无趣得紧，一边畏惧着我，一边想从我这里得到好处。”妙道整了整衣袖，“相比这些所谓的同类，我还宁愿和你们这些妖魔待在一起，至少你们是明明白白的敌人。”
“那您是为什么非要待在这样喧闹的京都呢。”
为什么非要住在京都呢？
妙道低垂下眼睫，这里是人间最热闹的地方，人烟辏集，繁花似锦，似乎只有置身在这样的吵闹中，绵长枯燥的岁月才显得不那么空泛无聊。
轩昂壮丽的皇宫内，丝竹并奏，莺歌燕舞，金杯交碰，玉盏频传。
国师驾临的消息传递进来的时候，热闹喧哗顿时为之一滞。
身披山水袖帔，头戴法冠，面上束着青缎的国师驾临，色若春花，形若芝兰，仙气飘飘。
便连皇帝都亲自从龙座上下来迎他。
皇帝已过了古稀之年，带着一身行将就木的腐朽之气，颤颤巍巍在侍从的搀扶下，领着文武官员殷切地迎出来，
“国师来了，朕心这才宽慰。”
垂垂老矣的帝王看着年轻国师的目光是热切且期待的，相比起国泰民安，如今的皇帝陛下更迫切地希望从这位仙师身上求得长生的秘诀。
他也顾不得帝王的尊严，亲亲热热将妙道真人迎到自己身边特设的尊位上去了，频频举盏，低声垂询，一口一句我师所言极是。
大殿极为空阔，远远坐在角落里的少宰悄悄和身边关系亲近的中书侍郎交耳言说，
“国师好大的排场，看上去这般年轻，却连陛下都要亲自迎。”
“嘘，小声些，别看他的模样年轻，其实年纪可比你我都大，听家父说起过，几十年前，这位国师就是这副容貌了。”
“这样看来，倒已和妖魔鬼神无异，不再是我凡尘中人。难怪如此清高矜贵，从不将我等放在眼里。”
“别说我等，那些强大的魔物妖族，他也一般不放在眼里。我曾率天武卫随军护持，眼见仙师们将那些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妖魔剥皮分尸，看得我受不住当场都吐了。”
“别看我等位高权重，或许在他这样的人眼中，我等这般鸡皮鹤发垂垂老矣的模样，是十分可笑而可怜的吧。”
妙道接过皇帝的敬酒，举杯就唇，这大殿之上再细小的声音也不能逃过他的耳朵。
入喉的酒冰且涩，一丝温度都没有。
宫墙之内，琼楼玉宇，歌舞生辉，如此热闹非常的地方，似乎却比不上当年那坠着黄果的梨树下，那有着热酒的小小茅屋中。
远离京都城外的荒野上，停滞着两辆小小的马车，车边几个焦虑不安的生灵频频举头望着天空。
在银白色天狼从天而降的时候，小小的乌圆，顶着狐狸耳朵的三郎，披着羽衣的阿青，甚至连一路垂头丧气的周德运和他的仆人们都欢呼了一声，一拥而上。
胡青看见袁香儿怀中抱着的白鹤之时，眼眶瞬间就红了，漂亮的眼睛中噙满了眼泪，袁香儿以为她就要哭了，她却死死咬住了自己白皙的手指，没有让任何一滴眼泪掉落下来。
她提着裙子赶上前，抖着手臂从袁香儿手中将那只伤痕累累的白鹤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抱上了马车。
马车开动起来。
当袁香儿在车厢中为治疗渡朔，念诵完三四遍金镞召神咒的时候，胡青已经利落地把渡朔一身狰狞的伤口处理好了。
恢复成人形的渡朔被安置在洁净的软榻上，脑后枕着柔软的锦垫，满身的血污已经被小心地清理了。他面色苍白，昏迷不醒，身上盖着薄薄的被褥，额头、脖颈、肩头上都细密地缠绕着洁白的绷带。
“我以为你会哭呢。”袁香儿收拾起法器，看着还在忙碌个不停的胡青。
渡朔没有回来的时候，胡青已经忍不住哭得稀里哗啦。想不到渡朔鲜血淋漓躺在了她的面前，她反而能含着泪，咬住牙关行动起来。
“治疗大人比一切都重要，我现在且没有空哭泣。”胡青咬着纱布的一角，用力扯下一道长长的布条，托起渡朔拷着铁链的手腕，将那因过度挣扎而磨损的腕关节涂上膏药，仔细地一圈圈缠上干净的纱布。
随后，她小心地将那包扎好的手臂放回软塌上，轻轻提起被褥，为躺着的病人压好被角。
车轮声碌碌，床榻上的人紧闭着双目，安静地躺在那里。
胡青跽坐在一旁，看了半天，方才转过脸来，眼眶装着满满的泪水，要掉不掉地看着袁香儿。
“喂，别这样啊。想哭就哭嘛。”袁香儿说。
胡青嘴一瘪，伸手抱住了袁香儿，把脑袋埋在她的肩头，发出了细微的哭泣声。
袁香儿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阿青的模样，手抱琵琶，踏雪而来，矜贵优雅，一曲动天下。怎么忍心看着她哭成雨打梨花，我见犹怜的模样。
她只好想着办法开解道，“别哭啊，你喜欢渡朔，不是替你捞出来了么？现在应该先想着好好照顾他，让他把伤养好。”
“我，我以前不太喜欢你们人类，”胡青抬起头来哭得稀里哗啦，“我还经常到你们人类的村子里偷东西吃，总是喜欢欺负那些到教坊来的男人，呜呜呜，对不起，想不到你还肯帮我，我以后不再那样了。”
她满脸都是鼻涕眼泪，已经没有艺冠群芳，教坊第一部的清贵模样，就连说起话都失了“人类”应有的逻辑，却反倒令袁香儿哑然失笑，多了几分女性朋友之间的亲切感。
车马一路向南而行，南方的天气已开始回暖，冬雪半消的枝头，偶尔抽出几只早发的嫩芽，无惧寒风，娇俏俏的惹人心喜。
胡青坐在营地的篝火边，怀抱琵琶，素手摇琴。
轻行浮弹之间，琴音悠悠，翩绵飘邈，若鸾凤和鸣，鹤唳云中。
“胡娘子的琴音整个都不同了啊。她从前的琴音听着有股愁思郁结的悲凉之意。如今却分外畅怀舒适，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周德运举袖子抹眼角的泪水，“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了特别为她高兴。”
袁香儿躺在草地上，靠着南河宽厚的脊背，看夜空中银河流光。
细细的白色绒毛温暖着她的脸颊。袁香儿伸出一直手指，指着天空的某处，“南河，那颗是不是就是天狼星？”
她听南河说起过童年时期的故事，知道他心中的心结。
南河抬着头，和她一起昂头看着夜空中那颗醒目又明亮的星星。
悠扬缠绵的琴声，总能令人回忆起细密温馨的童年往事。当年，两月相乘之日突如其来，千百年一遇又转瞬既逝，父亲作为族长，也是不得已才离开的吧？
“我查了星图。”袁香儿白皙的手指沿着天幕往上划，“你看，在天狼星附近，最亮的那颗就叫南河，南河星在我的故乡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小犬座。”
你的家人既然给你取这样的名字，想必也是对你充满了疼爱。他们虽然不得不离开，心中也一定对你有一份难以割舍的牵挂。
南河着看着星空，眼眸深处也满满盛着细碎星光，他难得地说起深埋心中的遗憾，
天狼族的天赋能力是星辰之力，他们的身体发肤都能够炼制类似白玉盘的法器，窥尽星空之下一切事情。但他的父亲却没有找到他，一直是他当年幼小的心灵中最大的委屈，如今细细想来，或许别有原因。
“当年，那些抓住我的术士，是用法器屏蔽了我族的窥天之术，就像渡朔的翎羽可以遮挡白玉盘的窥视。他们挟带着我四处转移逃避，几次被封禁在笼中的我都依稀感觉到父亲兄长和我错身而过。那时我一度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如今想想父亲他们，应该是有找过我的，或许只是他们并不了解那些人类术士有多么狡黠。”
“我想你的家人在那颗星星上面，会不会也因为担忧牵挂着你，做出各种白玉盘、黄玉盘，天天在上面看着你的生活，看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让他们担心。”袁香儿转过身，伸手摸南河的脑袋，“看来我要好好待你，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让他们也好放心。”
不过将来还是要请渡朔分一点羽毛，做个法阵在院子里挡一档这窥视一切的窥天之术，省得干点坏事欺负一下小南都被他家人看着了，那可不太好意思。袁香儿暗搓搓地想。
钿毂车厢停在一侧，微风斜揭绣帘，琴音逐入车内。
漆黑寂静的车厢里，斜倚着一个身影。那人长发披散，袖着双手倚在软垫间，微微睁着双眸，眸光如水，静听徐徐轻音。
荒野间的篝火跳动着，为他沉寂的黑色眼眸里重新点上了温暖的细碎火光。
时光仿佛回到了从前，温柔的山神坐在竹林间，听着狐狸化身的少女，为他弹奏着琵琶。

第61章
一行人在鄂州弃车就船，改换水路回洞庭湖，
江边春水生，巨舰一毛轻。胡青坐在楼船的厢房中，埋头在桌面写写画画，蝇头小字细细写满了厚厚一叠纸。
在来的路途上，她几乎利用了所有歇脚的时间，尝遍了途经之地的特色小吃。有时候到一个地方，她会叫上满桌菜肴，一边筷箸不停地细品每一道菜肴，一边拿着纸笔记录，还实实派遣三郎拿着金银外出求购口味俱佳的菜谱。
此刻正在慢慢摘抄誊写，桌面上蝇头小字写满了厚厚一叠纸页。袁香儿拿起一看，全是这一路走来各种特色小吃，经典菜肴。比如京都的羊肉炕馍，果木烤鸭，鄂州的热干面，四季汤包，糊汤粉，以及鼎州的红煨洞庭金龟，八宝珍珠鱼。不论大小菜肴还是街边小吃的食材，菜谱，出自哪家饭馆林林总总一并记得详细。
“阿青记这些是做什么？”袁香儿问。
“龙族，性谗，好口腹之欲。天狼山那只青龙每隔六十年出山一次，吃遍人间美食，食饱方归。可是出了名的嗜吃。我们既然要去龙穴，我想着应该尽量收集各类菜肴美食，带着好吃的食物上山，或能有用。”胡青低头整理食谱记录，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我只是从自己的角度这样想着，也不一定有用。”
“原来是帮我去取水灵珠做的准备呀，这么费心，多谢了。”袁香儿自己还没开始考虑怎么进入龙穴，想不到阿青已经开始替她仔细筹备了。
别说，她这个法子没准还真能起点作用。袁香儿想起年三十的夜里，看见那只慢悠悠飞回天狼山的龙。吃得都快成球了。
胡青停下笔，看着那一叠娟秀的字迹，“阿香，有些恩情不是靠说谢谢能偿还的。所以我不曾和你道过谢。你救了渡朔大人，我怎么样也要护着你，至少不能让你独涉险地，”
“水灵珠，我务必会助你取得。”她埋头奋笔疾书。
渡朔的身影出现在门框外。
“渡朔大人，您怎么起来了？”胡青急忙起身想要扶他。
渡朔抬起一臂，谢绝了她的行动，“阿青，我已经好多了。”
他的气色比起两日前好了许多，长长的直发，墨黑的双唇，披了一件普通的大氅，一撩衣摆在袁香儿的对面坐下，
“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做什么？”袁香儿呆了一呆，渡朔的伤口是她亲手协助处理的，知道那有多恐怖痛苦，绝不是两三日就能痊愈的伤势。
话说便是他在今天就能爬起身来，已经让袁香儿大为吃惊。
“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你好好休整，慢慢把自己的伤养好就行。”
渡朔的五官舒展了一下，显然对这种说法十分吃惊，“可是……”
他不怀疑袁香儿对他的善意。
但他也认为，这个人类既然将自己借用出来，进龙穴取水灵珠的时候，至少会让自己这个大妖挡在前面打个头阵。
毕竟青龙乃是上古神兽，实力强横，没有人会是一只巨大的真龙的对手，若是国师出征，必定让他众多使徒为他挡在前方拼命。
他也做好了由自己为袁香儿拼命的准备。
可是她只让自己好好修养，好好养伤，不需要自己为她做任何事。
渡朔不由想起自己曾经居住的那片山林。
最初的时候是他无意中在山中帮了几个人类，那些人类对他感激涕零，献来鲜花果品，将他奉为神灵，甚至还为他修筑了一座山神庙。
一开始他觉得十分有趣，对那些人有求必应，那些人类也因此感恩戴德，对他赞不绝口。可是后来，渡塑渐渐发现，人类不似他的同类那般容易满足和高兴，他们的欲望复杂而深切，欲壑难平，永远实现不完，永远没有止境。
直到他不再能实现每一个人的愿望，直到他被这些人拖进深渊，唾骂踩踏。
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人类这个种族。但如今他却发现，这个种族就像他们的欲望多种多样一样，性情也同样有着多种多样。
“渡朔，”袁香儿看着那些还拴在他身上的沉重枷锁，“或许人类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上一次我路过那座山神庙，看见那里还有一位老人，天天祈祷你的平安喜乐。也正因为他，我知道了你的故事，想要伸手给你一点帮助。”
渡朔的眼睫低垂，嘴角带上一点笑，“是他啊，那个男孩。”
原来不止有那些贪婪恶毒的人类，也有不求回报对自己充满善意的人类，也有挂念着自己，向自己出手相助的人类。
自己曾经爱着那些生灵，却也不曾爱错。
过了洞庭湖，周德运在鼎州下船，和袁香儿分道扬镳，各自回家。
分别前周德运设席一桌，作为饯别。
周德运拢着袖子给袁香儿施了一礼，“小先生若是需要食材，菜谱，某在这方面倒有些熟友，待我回到家中，细细收集整备，再令人送到阙丘。”
“有心了，多谢。那就劳烦了。”袁香儿拍了拍他的肩。
“哪儿的话，应该是我谢谢您。多谢小先生辛苦陪我走这么一趟。”周德运叹了口气，“虽然阿妍没有回来，但这一路跟着小先生走走看看，自我感觉长了不少见识，往日我自诩潇洒，博文广识，岂知不过坐井观天而已。这一趟下来，我才知道这世间的许多事，并非我心中所想这般。”
“你能想得开便是最好。回去好好过日子吧。”袁香儿劝慰他。
“小先生，我……我心里还是放不下阿妍。”周德运面色微微一红，“我想着回家以后整备家业，安置高堂。等有空了，我还去塞北看阿妍，多去几次，时日久了，阿妍见我改头换面，又这般诚心，兴许还能回心转意。”
周德运的这一番话令袁香儿有些诧异，她没想到一向绵软懦弱的周德运，在对妻子这件事上却如此执着。
他们的未来会走成如何，也只能看他们自己了。
酒桌之上，阿青弹奏一曲，无限柔情毫不掩饰地随着曲声流淌，她的眼中满溢着快乐，灼灼目光只流连在一人身上。
受她的琴音影响，袁香儿给身边的南河倒了半杯酒，
小南喝醉的样子那般可爱，忍不住想要他喝上一点，让他晚上软绵绵地趴在自己身边，随自己搓来摆去，还会主动把肚皮翻出来。
袁香儿告别周德运回到楼船上的厢房，南河正站在窗边远眺江面，狐狸尾巴的三郎坐在窗台上，一手附在南河的耳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看到袁香儿突然进来了，三郎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刷一下竖起耳朵，变为一只金黄色的小狐狸，从窗台上跳下去，一溜烟跑没影了。
“三郎又和你瞎说些什么？”袁香儿往窗外看了看，船行碧波，青山夹道，那一末尖尖的金色尾巴闪了一下，不知钻进了哪扇窗户里去了。
“他说渡朔大人身为山神，俊美而强大，你为了救他连龙穴都不惜去闯一闯，肯定是对他十分稀罕。”身后有一个带着点酒气的声音响起，“阿香，你真的是很喜欢渡朔吗？”
“这怎么可能，”袁香儿啼笑皆非，“我要是喜欢渡朔还不得被胡青给吃了。”
“那我呢？”那个声音突兀地打断她的话。
“你什么？”袁香儿一时没听明白。
她转过身，看见立在窗边微醺的人儿面飞红霞，因为一句话而羞红了一整张俊俏的面孔。
素月凌空，明河共影，表里澄澈。袁香儿突然就心神领会了，
那我呢？阿香你喜欢我吗？
袁香儿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她知道自己对南河有着不一样的情愫，但她一直按耐着这份情感，将它暗暗藏在心底。天狼族一生只有一位伴侣，而自己寿命短暂，根本不是天狼合适的伴侣，是以她从不曾将那份意思表现出来过。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小南也对着自己也抱有了同样的心思。
站在她面前的男子显然刚刚洗过澡，披散着长发，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甜味，他靠着窗棱，背衬着波光粼粼的江面，与他一头银色的长发遥映生辉，
美艳又精致，强大又彪悍。一双琥珀色的双眸因紧张等待着答案而微微颤动，粉透了的毛耳朵正顶开头发冒出来，竖得尖尖地等着听他想要的回复。
纯情可爱，毫不自知地在小小的空间内散发着诱惑人心的强大荷尔蒙。
“可是天狼一生只能拥有一位伴侣，你要是选了我……”
面对着强大的诱惑，袁香儿勉强自己还保持着一丝理智说话，但她很快停住了语句。
她看见南河露出了一脸委屈的神情。
南河此刻只觉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心里既局促又难过，一直忍着没能问出口的话语，今日不过是喝了一杯小酒，怎么就突然间脱口而出了呢？
像从前一样不就已经很好，万一阿香拒绝了，自己还怎么和她相处，怎么厚着脸皮化为本体，蜷缩进她的怀中。他恨不能把刚刚吐出口的那句话咽回肚子里去。
看阿香的口气，显示是根本没想过和自己的关系的。南河突然觉得心里很酸。
人类为什么是这样的一个种族，阿香把自己什么地方都摸过了，还收藏着自己的头发，想不到在她的意识中，竟然还没有将自己当做伴侣看待。
南河的脑海中乱哄哄的一团，三郎刚刚在他耳边说的无数个主意，此刻就在他的脑海像是飞蛾一般四处乱转。
都和你说一定要主动些。
你见过教坊里的那些小姐姐是怎样诱惑自己喜欢的人的吗？
软语温香，曲意妖娆，向她撒娇，求她抚摸自己的全身。
最后的时候三郎在他耳边说：把自己的衣服全都……将你整个人都献给她就好。
“我们天狼族，一生只寻一位伴侣，身心都只能给那一人。”他背过身去，强忍着羞愧，将如玉一般的手指放在了衣服的盘扣上，“我的心早就给了你。我的身体自然也……”
衣冠不整的模样，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被刮进屋子的寒风肆意嘲弄着。
南河既羞且愧，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心又慌又乱，只觉自己像置身于一块铁板上被炙烤着，无可奈何地在煎熬中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判决。
但那裁决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到来，地上的衣物被晚风撩起绶带，暴露在月光下的肌肤被寒风先摸过，激起一片又一片的鸡皮疙瘩。
他听见一声轻轻的笑声，“这都是三郎瞎给你出的主意吧？”
南河顿时面红耳赤，低下身捡起衣物就要往外走。
“你若是不要便罢了。”他艰难苦涩地说。
他的手臂却被一只炙热的手掌拉住了，那指腹的温度滚烫，坚定地握住他的手腕。炙热的温度从肌肤的接触面传进去，像一股电流流过全身，引得他心尖发麻。
“我要，谁说我不要。你现在就是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既然你都这样了，叫谁还忍得住，也没必要再忍。
袁香儿又好笑又感动地把她的小狼拉回来，捡起他的长袍披在他的身上，为他紧了紧衣领，
想要南河自己搞清楚人类情侣之间是怎么循序渐进地相处大概是不可能了。大概也只能自己先主动一些。幸好主动也不是什么坏事。
月光探头进了窗棱，在那人身躯上若隐若现的位置留下明暗分明的诱惑之色，他漂亮和而光洁的肩头披着月华，性感而迷人的喉结在月光的阴影中来回滑动。
他们彼此靠的那么的近，袁香儿甚至可以听见南河清晰的心跳声。
“以后别听三郎的，”袁香儿把那不停抖动着耳朵的脑袋扯低下来，靠近他，“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会自己告诉你，我们人类的伴侣在相处的时候都要做些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双染了春色的双唇上，觊觎这个位置已经很久了，一直很想知道那里尝起来是不是特别甜。
银河流光，烟波浩瀚，袁香儿当着漫天星斗的面吻上了她的天狼。

第62章
在那一刻，夜幕上的星辰似乎变得分外璀璨，
袁香儿终于尝到了那双唇的滋味。他们彼此分开，清晰地听见对方鼓噪如雷的心跳声。
有细微的东西爬过肌肤，触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脑中纷乱响彻着震撼的重低音，心跳迅速又激烈，漫天星辰在纷纷坠落，涛涛江水把两人推在悬崖边缘，惊险刺激得令人肌肤战栗。
袁香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完成刚刚那个吻。她盯着自己刚刚触碰过的双唇，那薄薄的唇瓣微分，正和自己一般抑制不住地喘息着，呼出了灼热的气息。
他真的太甜了。这是袁香儿此刻唯一能清晰想到的念头。
还想要更多，想要花很多时间细细品尝这双潋滟的双唇，想狠狠掠夺，搅弄剥夺他的一切感知，直至他神魂颠倒。
近在眼前的那双眼眸像是氤氲着水雾的湖面，湖底全是柔软的水藻，他的目光带着温度，呼吸带着温度，滚烫的气息落在了袁香儿的肌肤上。那只小狼学会了用有力的胳膊将她禁锢在了墙壁上，凑过拥有银色长发的脑袋过来吻她，炙热而湿漉漉的触感急切地在她的唇上舔过，舔过她的面颊，耳垂和脖颈。
虽然很破坏气氛，但袁香儿还是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挡住了南河凑过来的脸，
“抱歉，我一时没忍住。但你不能这样舔我，至少在人形的时候不能这样用舔的。”她反手关上了窗户，把一脸迷茫的心上人按在椅子上，抬起他的下颚，低头看他，“我教你人类的情侣之间是怎么做的，你看看你喜不喜欢。”
她于是低头细细亲吻那双唇，用舌尖分开，侵入他柔软的世界。
那里面好甜，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奇特的甜香。
袁香儿从意乱情迷中清醒过来，才发现这股越来越明显的气味并不是自己的幻觉，它们真实存在，弥散在这小小厢房之内。
她低头看满面飞霞，被自己吻得快要熟透了的南河，发现他正是这股气味的来源。此刻有一点一点的星光从窗缝间溜进屋来，南河整个身体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变得莹莹生辉，萦绕着诱人心魄的甜味。
南河清醒过来，他双眸晃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突然间满面通红地化出本体，挤开窗户一跃而出，袁香儿探出头去的时候，那满身星辉的银色身影，已经几个起跃间消失不见。
天亮之后，袁香儿坐在胡青的厢房内帮她一起整理食谱，从厢房敞开的窗子看出去，可以看见在甲板上来回跑动玩耍的乌圆和胡三郎。南河远远避开人群，独立在船头，他今日穿得特别严实，云纹长袍束清白捍腰，头戴冠帽，任凭河风吹得衣角烈烈飞扬，犹自岿然不动。
袁香儿看得有些呆了，为什么昨晚会放他跑了呢。
胡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动了动鼻子，“那只小天狼已经进入离骸期了吧？你昨晚上对他干了啥？”
“？”袁香儿不明白胡青怎么会知道。
“你不知道的吗？”胡青含笑瞟了她一眼，“他们天狼伴随着离骸期也意味着发情期到来，特别是有心上人在身边的时候，他们容易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袁香儿被发情期三个字呛得直咳嗽，她突然发觉所有的成年女妖精都擅长谈论两性话题。
原来昨天夜里的那股甜香味是这个意思。
“别不好意思。”胡青靠近袁香儿身边，“这个时期是很难过的，哪怕你们还没在一起，你也可以多照顾他一些。昨天夜里我看见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狼扑通跳进了冷冰冰的江里，游了好久才湿哒哒地爬回船上来。”
不愧是狐狸精，一眼就什么都看透了。
袁香儿的脸红了，“主要是小南他太单纯了。”
“越是这样的男孩子，难道不是越让人想欺负他吗？”胡青揶揄道。
“说，说得也是，因为他太过单纯可爱，反而让我忍不住更想对他做点过分的事。”袁香儿捂住了发烫的脸颊，“你不会觉得我不太好吧。”
“阿香你真的和我认知的人类不太一样，”胡青有些感慨，“我在教坊待了很长时间，一直觉得你们人类的女孩异常扭曲。她们在这种事情上似乎永远不敢表达出自己的需求，甚至觉得在这种事的时候不应该追求自己的快乐，她们往往讲究的是奉献，为了迁就男性而牺牲自己应有的享受。对我们妖精来说，这简直是一种可笑的行为。我们只希望彼此都能得到最好的享受。”
胡青牵着袁香儿的手，“你没有啥不对的，只要你喜欢，你大可以放手欺负他，把他细心调教成你最喜欢的那种样子。”
袁香儿突然有一种回到自己大学时期，在熄灯后和闺蜜夜谈时的熟悉感，在这个世界大概只有这些女妖精才能和自己毫无顾忌地讨论这种颜色话题了吧。
等到了家把虺螣介绍给阿青认识，你们倆一定也能成为好朋友。袁香儿这样想着。
“即使对象是你的渡朔大人，你也是这样想吗？”袁香儿突然道。
这下换胡青脸红了，“啊，你怎么能这样说渡朔大人，大人他高雅矜贵，仙姿玉貌，冰清玉洁……”
她说着说着眼睛就亮了，
“如果让他失去冷静理智，为了我发出按耐不住又可爱的声音，”胡青一下捂住了脸，“啊，不行了，光想想我就要死了。”
就在这时，渡朔的身影出现在门外，肩披长袍衣物，病体虚弱，白皙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门框，“准备一下，要下船了。”
屋内两个女人齐齐转过头来看他。
那位仙姿鹤立的高岭之花抬了抬眉头，不明白屋内的两个女孩为什么对他露出了这样奇怪的表情。

第63章
船行到了辰州，登陆上岸，离阙丘镇的家也就不算太远了。
因为没有外人，众人也就不再乘车坐轿。步行穿过城镇之后进入天狼山，打算翻越山脊动用法力抄近路跑着回去。
南河今日穿得特别严实，束发的网巾压着鬓角，飞眉入鬓，凤目流光，长发紧紧拢在冠帽里，露出了一截修长的脖颈。清白捍腰勒出紧实的腰线，双扣尾蛇鳞腰带在纤腰上紧紧绕了两圈，大步走在队伍最前面，凛然肃穆，气势强盛。
从早上起，他就一直躲着袁香儿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袁香儿的视线流连在那清瘦挺拔的腰背上，
本来明明想好了，只要他陪着自己，像朋友一样相伴一生也就行了。可是昨夜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气氛太好，也或许是因为酒精助兴，一不小心就把人给亲了，亲一下就算了，偏偏还把舌头放进去，撩拨得一房间都是又浓又郁的甜香味儿。
袁香儿看着那个背影，只觉耳根发烫，太令人不好意思了呀。
南河虽然没有回头，但似乎很快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脖颈绷紧了，走路的动作都开始变得僵硬，衣领外的后脖颈逐渐爬上了一道可疑的粉红色，连耳廓都慢慢地跟着红了。
因为第一次接吻而羞涩不已的袁香儿，看见对方比自己加倍害羞和窘迫的时候，突然就觉得心里放松了。
怎么办，他可爱成这个样子。
袁香儿咬住下唇，忍不住就想使坏，她突然勾连起使徒契约，在脑海中喊了一声，“南河！”
“啊？”果然，那边传来一声吓了一跳，惊慌失措的声音。
走在最前方的那个人突然踉跄了两步，又匆忙稳住身形，局促地转头回来看她。
袁香儿笑嘻嘻地对大家说，“已经进山了，这里没啥人，不如我们跑着回去吧？”
“是啊，这里是天狼山，靠近灵界，灵力充沛得很，我感觉好舒服。”胡青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林中灵露的精华，在人间居住了许久的她感到了被灵力滋养的舒畅。“好久没在森林中奔跑了，大人，这次换我带着你跑呀。”
她转身看渡朔，有些担心他的伤势，
渡朔长发飞扬，身躯升起至半空中，广袖飘飘，衣襟猎猎，
“来。”他在空中回过头，看着他的小狐狸。
胡青就像春花绽放一般地笑了，身姿盈盈，轻舞飞扬，像蝴蝶一般快乐地追随在她的山神大人左右。
连绵不绝的青山，芳草鲜美，绿叶黄华，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撒落在广袤无垠的绿野中。
二人影成双，一掠过平川，鸿雁翩翩，齐飞远去，云蒸霞绕，绿野仙踪难觅。
看着狐狸和鹤一下就自顾自地飞得那么远，乌圆变回小奶猫耍赖，“我不想跑，阿香你抱我。”
袁香儿弯腰让她溜上自己的肩头，三郎立刻也变为小狐狸，举着两条细细的前腿，“我也要，我也要。”
袁香儿又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肩上停着猫，怀里抱着狐狸的袁香儿笑嘻嘻地看着南河，
回避了袁香儿一早上的南河慌乱地舔了舔嘴唇，最终还是将自己化为一只银光闪闪的巨大天狼，别扭地靠近袁香儿了身边，在她身前伏下了身躯。
袁香儿骑上她的天狼，摸了摸身下脊背上柔软的毛发，眼看着那对毛茸茸的耳朵随着她的动作摸一下抖动一下。
银色的身躯离地而起，飞驰在绿色的山野，空气中传来一阵淡淡的甜香。
乘坐车马需要走上一日的路程很快就到了。
“这里已经是灵界的边缘，那个方向就是我的家。”袁香儿站在山顶上，指着不远处的阙丘镇，
“灵界中灵气充沛，适合调养伤势，你们在这里好好找个地方住下。”袁香儿向着渡朔和胡青说道，
“你，让我住在灵界？”渡朔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可知道妙道用束魔锁锁住我，便是怕我灵力恢复，不易控制摆布，你竟敢让我自行住在这样灵力充裕的地方，你难道不怕我恢复了灵力，就此不听你驱使。”
那些残忍穿过他琵琶骨的铁链上时不时有暗色的符纹亮起，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我又不是妙道，我没有什么事需要你去做，干嘛非要控制着你不放？”
渡朔垂下眼睫，看了一眼身边的阿青，“你救了阿青一命，我心中感念至深。你若要闯一趟龙穴，可使我为先驱。”
“渡朔，”袁香儿叹了口气，“你打得过龙族吗？”
“龙族乃是上古神兽，威力非比寻常，我自然不是对手。但若拼尽全力，多少可为你拖延片刻。”
“你既然不是对手，我干嘛非要让你去送死呢，拖延片刻，我也不一定拿得回那枚灵珠。我虽然答应过妙道，但此事并不急于一时，我自会慢慢谋划。你重伤在身，身具枷锁，这件事不用你考虑，你只管安心养伤便是。”袁香儿知道渡朔或许不再容易信任人类，但依旧说得很诚恳，“这个束魔锁，我目前还没有能力解开。但我尽量想法子，不让你再回到国师身边去，时间久了，总能慢慢解开这条锁链，你且安心静养去吧。”
渡朔凝视着她许久，终究不再说话。
站立在他身边的阿青看看他，又看看袁香儿，噙着泪水别过头，举袖抹去眼泪。
告辞他们向着山下走去的途中，袁香儿回首张望，看见那位身披长袍的男子正隐没进山林间，一只宽广的衣袖牵着怀抱琵琶的阿青，阿青低着螓首，透亮的泪水洒了一路。
不多时，山林间传来动人的琵琶声。
袁香儿一行在这快乐的乐声中，向着温暖的家乡奔去。
白色的银狼在青山绿水间奔驰，有着乌黑长发的山神默默站立在高处的树梢，远眺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
“大人？”抱着琵琶的女子出现在他的身边。
“阿青，陪我回去一趟。回那座山神庙。”
回到家的时候，云娘正在庭院里晒衣服，看见他们出现在门口，将怀里的衣盆一丢，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欣喜万分地小跑着迎出来。
袁香儿飞快跑进庭院，“师娘，我回来了呀。”
“我的香儿回来了，快让师娘看看瘦了没？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云娘拉着她的胳膊，左看右看。
袁香儿挽住她的胳膊，腻在她身上撒娇，“我什么都好，就是想师娘了。”
咕咕咕的声音响起，锦羽张着小小的袖子跑过来，一双白生生的小手高高举在袁香儿面前，
袁香儿一下将他抱起来转了个圈，“我也想锦羽了，锦羽看家辛苦啦。”
锦羽转在空中发出一连串咕咕咕地声音。
笑闹一通之后，袁香儿将远远躲在后面的胡三郎提了出来，
“师娘，这是三郎，以后就住这里。”袁香儿介绍道。
胡三郎此刻现出人形，是一个小小少年的模样，顶着耳朵和尾巴，躲在袁香儿身后探出脑袋，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云娘。
“阿，好可爱的三郎。以后就是家里的一份子啦。”云娘弯下腰，用柔软的手掌轻轻摸了摸三郎的脑袋和耳朵。
看见这个人类果然如袁香儿所说地并不排斥自己妖魔的形态，胡三郎松了口气，
“嗯，我很乖的，会打扫院子，还会做饭。吃，吃得也不多。”
“好乖的孩子，你喜欢吃什么？晚上做你喜欢吃的菜。”
“他和我一样吃小鱼干就好。”乌圆的声音冒出来。
“这是乌圆。”袁香儿指着轻裘金靴，发辫飞扬的少年说道。
“哎呀，原来我们乌圆长得这么漂亮。”云娘举袖掩着嘴。
乌圆被这么一夸，很快就冒出了耳朵和尾巴，干脆变回小小的山猫，蹭到云娘的脚边，昂着脖子喵了一声，
“喵，晚上想吃鱼片火锅。还要干炸小鱼干。”
“行啊，行啊，都依我们乌圆的。”
“锦羽站在这里，师娘你还看不见，但他也很喜欢师娘。”
地面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脚印，那双脚印绕着云娘转了一圈，让云娘知道了他的存在。
然后，袁香儿伸手牵过最后一个人。
“这就是南河了，师娘。”
“南河？”师娘看着眼前和袁香儿并肩而立，钟灵毓秀的少年郎君，“就是……那个南河吗？”
袁香儿感到南河的手心微微出了汗，她稍稍用力捏了捏那宽厚的手掌。
“是的，他就是小南。我特意带他来给师娘看看。”袁香儿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握着南河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感到那只手同样用力回应了她。
晚餐吃的是火锅，就设在庭院的檐栏下，乌圆一会忙着带三郎见识他的玩具和别墅，一会忙着给锦羽讲一路的见闻，忙得满院子乱窜。
红红的碳火和骨碌碌滚着的高汤，香气和欢乐在庭院中弥散。
“真好，多了这么多人，好像又和从前一般热闹了。”云娘似乎十分高兴。
“之前没来得及和师娘介绍他们。如今我想想既然大家明明生活在一起，也没必要瞒着师娘才对。”
云娘隔着铜锅蒸腾的白雾，给袁香儿布菜，“香儿你做得很好。其实我心中一直想见见他们的样子。你师父当年很少和我介绍他的妖精朋友，所以我也只是偶尔看见他们的影子罢了。”
“为什么师父不愿告诉师娘呢？”袁香儿有些不解地问。
“或许他当时觉得人妖之间，缘分过于短暂，不如不用相识得好。”云娘伸手摸了摸袁香儿的脑袋，“你虽是你师父的徒弟，却不必样样学他，走你自己想走的路即可。”
回到家中的日子，亲切而愉快。
三郎很快有了属于自己的屋子和玩具，每日和乌圆、锦羽三只小妖精追着滚动的藤球在院子里欢快地跑来跑去。
袁香儿查阅了大量有关龙族的资料，细细密密做着笔记。
这一日，她盘坐在炕桌边，从师父留下的一大堆古籍文献里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龙族乃是上古神兽，力量强大。我们不是对手，若是我渡过离骸期，修炼个数百年，或还有一争之力。”南河坐在桌案边看她抄抄写写，一条银白的大尾巴从身后露出来，在炕床上扫来扫去。
“这世界上强大的东西多了去，也不能一个个都靠打服。”袁香儿头也不抬地翻这书页，“我感觉阿青之前给的思路就不错，我再细细查一下龙族的喜好，认真琢磨琢磨。”
“小南，我很喜欢阿青和渡朔，总想帮他们一把。”袁香儿咬着笔头翻书，伸手把南河的尾巴捞到腿上，顺着那毛茸茸的手感来回揉搓，“我想着妙道那般重视水灵珠，我们如果真的能得到水灵珠，或许能用它和妙道换取渡朔的自由？”
“总而言之，我会小心行事，不会冲动。你觉得呢？南河？”
她说了许多，没听见回复，鼻子里突然闻到一股独特的甜香，她转头一看，半人形的小南早就软软趴在了炕桌上，而自己的手掌正正握着人家的尾巴根，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自己的手里颤栗着抖个不行。
“啊。”袁香儿抱歉地松开手。
南河面红耳赤地撑起身体，他的心中即羞又愤，就在刚刚，自己竟然对阿香起了极其污浊的念头。
他自幼离开种群，在丛林间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对成年伴侣的相处方式没有了解的途径。在他的心目中从来不知道，除了彼此舔袛，相拥而眠，还有其它的亲近方式。
曾有一夜他误入人类的花街，听见了一些不该有的景象，对他来说那完全是两性之间对另一半单方面的欺压和亵渎。他曾经深以为耻，但想不到自己如今竟然能对阿香产生同样污秽的念头。
阿香对他这般温柔，还承诺和他一生相守，给他甜蜜的亲吻和抚摸。
自己的心却这样的脏。
南河拔腿就想往外跑。
袁香儿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又好气又好笑，“你要去哪里小南？”
南河耷拉着头顶的耳朵，不肯转过身来。
“你要去哪里，小南？不能再泡冷水啦。”
她慢慢把南河拉到身边坐下，将桌面的纸笔推到一旁，凑到他身边细细私语。
“小南，你好香啊，”她轻轻闻他的脖颈，“阿青说这是你们某种特殊的时期才会有的味道。”
看到身边的人坐如针垫，袁香儿勾连了契约，将话语直接说进他的脑海中，“你这样是不是要我帮你一下？”
“不……不用。”（要，要的。）
“那要怎么帮呀？”缠绵悱恻的气音同时响在他的耳边和脑海，带着笑，带着一点戏弄的意思。
“摸，摸一下尾巴就好。”（像昨天那样亲我，摸我耳朵，摸我尾巴，我就很舒服。）
“只要摸尾巴就可以了吗？”
（请快……快一点）那声音都快哭了。

第64章
袁香儿喜欢撸毛绒绒，特别是撸毛绒绒的大尾巴，更能极大地满足她身为毛绒控的癖好。
但此刻，看着那伏在炕上微微发颤的肩胛骨，那散落肩头的凌乱银丝，袁香儿的心底突然突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像在烈日下想要甘泉，在饥饿时渴望面包，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本能在心底悄悄抬头。让她想看着这句身躯被染上颜色。
仿佛一万只蚂蚁从心尖上爬过去，酥酥麻麻的让她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她把那条又肥又厚的大尾巴光明正大地握在手里，轻轻用十根指头来回轻捏。再看南河，只看到他一瞬间绷紧了脊背，双拳紧紧攥着床单，手臂上结实的肌肉鼓起了漂亮的弧线，他把脑袋死死埋在床上，从后背的角度看过去，只见耳朵和脖颈一片通红。
袁香儿的指腹从尾椎开始一点点揉搓，提起那尾巴尖尖细细揉捏。那人漂亮的肩胛骨一下拱了起来，如愿以偿地让袁香儿听见了一声按捺不住的抽气声。
她捏着那尾巴抖一抖，再把整条尾巴放在手里，用指尖自尾巴根部开始往上梳理。指尖穿过毛发，时轻时重地刮过皮肤。
屋内那股奇特的浓郁香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南河猛地转过头，露出了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看过来，他的肌肤莹莹生辉，桃花眼里盛着秋水，芙蓉面上染着春色，明艳无双，勾得人心动神荡，把袁香儿看得都呆住了。
“阿香，”南河撑起身轻轻唤她，他的神色迷离又无助，“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
“当时我伤得很重，浑身的血都快流光了，周围又冰又冷，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他的眼眸蒙着一层水雾，似乎在迷蒙中回忆到了从前，“突然一个人类的女性从树丛中钻了出来，周围那么多虎视眈眈等着将我瓜分撕碎的妖魔，她却浑然不管，一把将我捞在怀中，抱着就跑。”
“跑回家去，把我抱在温暖的炕上，喂我吃甜甜的食物，还小心翼翼地替我包扎伤口。那时候我虽然对她很凶，但事实上我的心底已经喜欢上了那个人类的女孩。”南河看着袁香儿，缓缓靠近，“阿香，我喜欢你，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上了你。”
他拙劣而生疏地吻上了袁香儿的双唇，“永远待在我的身边，永远别离开我。只要你待在我的身边，不论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袁香儿只觉一条柔软湿濡的舌头闯入了自己的世界，初时羞涩生涩，续而变得狂热激烈，他食髓知味，不断地索取，几乎要从她的咽喉中勾了那魂魄而去，滚烫的呼吸胡乱地落在袁香儿的肌肤上，她几乎不能区分彼此的心跳声。
云娘带着虺螣进来的时候，袁香儿还坐在院子中捂着脸回忆早些时候那个意乱情迷的吻。
袁香儿不在家的这段时日，虺螣时常来探望云娘，对这个院子已经十分熟悉，
她绕到袁香儿身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唬了一跳。
“想什么呢，阿香，喊你半天了。”
“阿螣，你什么时候来的。”袁香儿拉着虺螣的手，见到她很开心。
“来了半天了，就看见一个人在嘿嘿嘿的傻笑，也不知道高兴些啥。”
“好香啊，你这是什么味儿？”虺螣凑近袁香儿身边，抽了抽鼻子，恍然大悟，“不会吧，这么快？南河长大了？”
袁香儿笑着掐她一下，算是默认了。
她凑近袁香儿耳边悄悄道：“你这就盘他了？”
“胡说，我又不是你们蛇族，”袁香儿推她一把，面色微红，“我啥也没做，就帮他摸了摸尾巴。”
虺螣遮着袖子嘿嘿嘿地笑了，“傻子，你大概不知道吧，天狼族的尾巴……嘿嘿嘿。”
两人久别重逢，先彼此互掐了一番。
“对了阿螣，我这次认识了一位朋友，名叫胡青，是九尾狐呢，如今也住在天狼山上，改天认识一下一起玩啊。”
“好呀，九尾狐可是少见，便是狐族隐居的青丘都寻不出两只来。”
此刻，她们口中的那胡青，正陪在渡朔的身边，站在那间破旧的山神庙中。
这里腐朽而寂静，残缺的神像，倒塌大半的柱粱，神坛上厚厚的尘土，地面荒草丛生，角落里张满了白色的蛛网，一只蜘蛛似乎被惊吓到，匆匆忙忙从屋顶垂下蛛丝，逃一般地不见了。
胡青摇摇了身后九条尾巴，感到十分的不适。在她的记忆中，这间小小的庙宇，永远是这片山林中最热闹的地方，香火缭绕，瓜果祭拜，进进出出着各种年纪的人类。其中混杂着像是她们这样的小妖精。
她不安地看了看身边的山神大人，阳光从破了屋顶投射下来，正正在他冷淡的面孔上打出清晰的光影。
渡朔看着自己的神像，那石神崩坏了一半的面孔，眼下裂着一道沟壑，看上去仿佛哭泣着嘲笑自己一般。
他想起自己败给了妙道的那一天，被镇魂锁锁拿拖着走出了这里，跌跌撞撞走在人类的村落中。那些曾经得到过自己无数帮助的人类，远远地躲着，露出了嫌恶惊恐的神情。
“妖魔，滚出我们村子。”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丢来一团污浊的泥巴，她手中抱着的那个孩子去年险些病死，是自己听见了她的祈求，亲自施展术法救治回来的。
“卑鄙的妖魔，快点滚出这里。”丢石头的老者上个月还跪在他神像前叩拜，感激自己耗费法力降下的一场甘露。
他狼狈而痛苦地被拉扯着监禁在这座他不知道守护了多少年的村落里，石块和泥团接连打在他伤痕累累的身躯上，让他一时分不清疼痛的是受伤的身体，还是割裂的心。
“山神大人，我又来看你啦，今天的天气还不错，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渡朔的回忆，渡朔转过头去，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脊背，提着竹蓝，正动作迟缓地从门外跨进来。
那老者看不见隐秘了身形的渡朔和胡青，自顾自的径直来到供桌前，颤巍巍地从篮子里取出一碟黄澄澄的橘子，一碟油膏，拄着拐杖慢慢地在露出棉絮的破旧蒲团上跪下，
“信男什么也不求，只盼山神大人您早日脱身，安稳顺遂。”他双手合十，虔诚拜了几拜，半祈祷半念叨，“如今我年纪也大了，腿脚越发得不太好，也不知道还能来这里几回，真希望在死之前，还能再见着大人您一面啊。”
老者说完话，突然看见就在他身前，刚刚磕头时还空无一物的地面上，一小片小小的羽毛突然出现，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小小的羽毛，奇异地有一种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质感，表面上莹莹流转着瑰丽的光泽，绝不是凡俗中所能见着之物。
“这……这？”老者疑惑不解，小心翼翼用干枯的手指捻起那片小小的羽毛，对着阳光看了半天，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这是山神大人的羽毛，是大人赐给我的？”他激动地站起身，四处张望，“大人，山神大人，是您回来了吗？您回来了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一阵微风吹过，残缺的神像上掉落了一缕尘埃。
“我知道您回来了，您肯定很伤心吧？”老者哽咽了起来，用劳作了一辈子粗糙的手指抹着眼泪，“不过没关系，只要您平安回来了就好，只要知道您平安回来了，我这辈子的心愿也就了了，可以放放心心地走啦。”
他匍匐在地上，弯下脊背，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头，欢喜的眼泪掉落在尘埃里。
过了许久，老者方才慢慢站起身，开始收拾桌面的祭品。老者的收碟子的手顿了顿，发现祭拜的橘子少了两个，他不由又转过头去擦了一把鼻涕眼泪。
“大人您可能不知道，当初大家确实很是过分。不过后来，还是有好些子的人心里暗暗愧疚。最初那几年，还有好几个人和我一样悄悄时常到这里来祭拜您。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老的老，走的走。得亏我当时年纪小，方才有幸撑到了您回来的这一天。”
他一边收拾着，一边在口中唠叨，最终提着那个竹蓝，把那片小小的羽毛小心地收在怀中，脚步婆娑向着下山的路上走去。
走在山道上，身后的暝空之中，依稀传来了一句话语。
“戴着它，能够驱邪辟祟，保你此后安泰，子孙后代邪祟不侵。”
老者猛然转过身，努力睁开浑浊的双眼，想从暝空之中看见少年时代见过的那具身影。
山风阵阵，草木潇潇，破败的山神庙内寂静一片。
“诶，晓得，晓得的，山神大人赐的东西，我细细收着，以后它就是我家的传家之宝了。”
胡青站在山神庙内，看着那个蹒跚步行的背影，将手中的两个橘子递给了渡朔一枚。
“人类什么的，也不是一味的坏，倒也有许多可爱的家伙。”
渡朔的目光柔和起来，“我们年岁悠长，些许苦难却也无妨，倒是他们能够如此，十分难得。”
他回过身，向着那具神像伸出手，五指轻轻一抬，神像分崩离析，四散倒塌，露出底座之下一个小小的洞穴。
洞穴之内，窜出一小道橘红色的光芒，那道光芒一出，整间神庙刹那间莹莹生辉，光华夺目了起来。
渡朔抬手，将那抹橘光拢在手中。
“原来这底下还藏着东西，这是什么？”胡青好奇地问。
“这叫信仰之力，是我在这里担任山神数百年，一点点的积累，也不过得了这么一点点。这东西虽然收集起来十分耗时，但威力却是不小。幸好当时不曾被妙道发现。”
“人类的信仰之力？有什么作用吗？”
“它的用处有许多，但此刻对我来说只有一个用途。”渡朔抬起手指，将手指上那一抹金色涂到镇魂锁之上，坚固粗大的铁索，发出了刺耳的声响，一点点崩裂，从染上信仰之力的那处截断。
“信仰之力，破人间一切凶器。”
断裂了的镇魂锁光芒大盛，突然间开始猛烈扭动起来，腥红的铁链在渡朔的身体中进进出出，企图从新勾连，将这只妖魔锁拿。
渡朔额头青筋爆出，跪倒在了地上，他一手死死抓住那不断挣扎的铁链，用力将它们一点一点地从身体内拽出来。
“大……大人。”胡青痛苦地捂住了嘴，
眼睁睁看着那腥红色的铁链一截截的出现，就好像也穿在她的身躯上一样痛苦。红色的符文化为电流火花，狰狞叫嚣着四处流窜，打在她最敬爱的人身上，但她却一点也帮不上忙。
渡朔双目赤红，额头冷汗直流，手掌却是极稳，毫不迟疑地把那长长的镇魂锁一节一节抽离自己的身躯。
直到锁链剩下最后一小节，他才终于脱力倒了下去，
“帮……帮我一下，阿青。”他喘息着倒在地上，手指依旧死死抓着扭动着的链条。
胡青慌忙抓住了镇魂锁，哆哆嗦嗦抖着手，突然大喊了一声，闭着眼一用力，终于把那条腥红的链条抽了出来。
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一边抽泣一边匆忙将渡朔扶起来，为他包扎肩膀上狰狞的血洞。
“不用哭，这不是好事吗？没了这道枷锁，我就自由的多了。”渡朔闭上了眼，“也终于有了战斗的能力。”

第65章
清晨，朝阳未吐，云娘端着一筐鸡食来到院子里，看见一个有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男孩哼着小调，拿着扫把在扫着庭院中的落叶。
“三郎真是个好孩子，这么勤快啊。”云娘夸奖他。
胡三郎在看见云娘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就把耳朵和尾巴收了起来。他在人间生活许久，知道人类害怕排斥他们这些属于妖魔的特征。
“在家里的时候，三郎用最舒服的模样待着就可以了。”云娘弯下腰看着他，“厨房里有刚做好的葱油饼，三郎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一点？”
“我不饿，我等师娘和大家一起吃。”三郎乖巧地说着，冒出毛绒绒的耳朵来讨云娘开心。
小动物们很少有这般乖巧懂事的，他们往往单纯而闹腾。这孩子的拘谨和顺从显然是在人世间锻炼出来的，云娘有些心疼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耳朵，
“葱油饼，我要，我要。”一只小山猫从梧桐树上跳下来，绕着云娘打转，“师娘，我可以用它们卷小鱼干吃吗？”
“知道你爱吃，准备了刚刚炸好的小鱼干呢。”
乌圆欢呼一声，撒腿往厨房跑，“三郎，锦羽，快点，跟我来。”
在他身边的地上凭空出现了一串跟随左右的小脚印。
“三郎也去吧，和乌圆他们一起去吃。”云娘对眼前明显心动却又犹豫不决的狐狸少年说。
嘭一团烟雾腾起，扫帚和落叶掉落在地上，一只小狐狸四肢并用飞快地追着山猫去了。
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响起，那位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少年郎君在朝阳初生的晨曦中，背着高高的柴草推开院门进来。他将后背的柴禾卸下来，那一大捆磊得比身高还高的柴禾松松地提在他手上，似乎比鸿毛还要轻便。
他看见云娘在院子里，规规矩矩地躬身持晚辈礼。
俊俏又知礼的晚辈总是让人喜欢的。云娘打量载着一身露水归来的南河，发现他的衣物落满尘土，从肩膀向脖颈延迟出一道紫红一片的可怖伤痕。
云娘知道自从回来以后，这只小狼夜夜都要去天狼山，带着一身伤痕回来。最初那几天他伤重得让人为他担忧。令人心疼的是，他总是在清晨悄悄溜进家门，先躲进院子中的柴房，整理伤口，更换衣服，勉强收拾得看不太出端倪方才进屋。
好在最近他的状况渐渐好了许多，甚至还能腾出余力来顺道打一些柴草或是猎物回家。
“小南，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吗？为什么每天把自己弄得这样伤痕累累呢？”云娘问他。
南河将木柴放在柴房外，转过身来温声回话，“师娘，我想要尽快变强一些。”
“变强一些？”
“是的，我们要去一趟灵界深处，那里和人间不太相同。”南河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我需要变得更强一些，好……保护好阿香。”
这个孩子和乌圆他们又不太一样，他的性格带着一丝腼腆，对自己有着亲近之意。
令云娘感到亲切的是，他虽然是妖魔，却从不将自己排斥在外，不论和他聊些什么，他总是坦然地相告。不止是他，最近的香儿，以及在香儿的引导下，乌圆和时常来访的虺螣她们都开始慢慢更为坦然地以妖魔的身份和云娘相处。
云娘渐渐发觉，曾经看起来神秘而遥远的那些生灵，其实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恐怖，他们和自己一般无二地生活在同一片星空之下。
院子的大门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从半开的门扉看出去，可以看见门外出现一位身着青衣，怀抱琵琶的年轻女子，她的身后隐约露出一位白袍男子的衣角。
“我来，我来，”袁香儿穿过云娘的身边，一路向着门外跑去。
“师娘，这是我两位朋友，来家里做客。”鬓发飞扬的少女一边奔跑一边回头向她说，
门口处很快响起了对话声。
“渡朔，阿青，你们怎么来啦，快请进。”
“打扰了。”
那位秀美温和的小娘子和她身边长发披散，儒雅俊逸的男人，远远地向着这里叉手行礼。
云娘的视线有些模糊，依稀回到从前，她的丈夫一路从她的身边经过，打开院子的大门，迎接客人进屋。
门外有时会出现一位年轻的术士，有时是一位头发斑白的老者，他们的身后隐约跟着一些奇特的生物，客客气气地和她打招呼。
那时候院子里十分热闹，那些特别有灵气的小动物们钻来钻去，枝叶繁密的梧桐树上时常休息着一只有着长长翎羽的大鸟，漂亮的翎羽从树叶中垂落，趴在树枝上的大鸟懒洋洋地从枝叶间看过来。走廊的木地板下面，也时时会有奇怪的响动，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低沉的嗓音。
在知道余摇不得不即将离开自己之后，云娘一度以为她的日子会过得十分的寂寞孤独，想不到因为香儿这个小丫头的存在，这个家渐渐似乎又和往日一般地热闹了起来。
她还记得那也是在这样一个初春的时节，余摇站在那棵梧桐树下，转过头来看着自己，他手上捻着散落的算筹，一脸的欣喜，双眸中都带着点点细碎的粼光，“阿云，我占了一卦，卦象上说我似乎会有一个小徒弟了。”
他是那样地开心，“真是奇怪，连我自己也看不透这个卦象的走势。这个孩十分特别，有了她这样的变数存在，或许会带来无尽的可能。”
当时云娘不能理解丈夫雀跃的心，但如今她却感谢丈夫将这个孩子留在自己的生命里。不论其它，这个从小就善良又懂事的孩子在她的师父离开之后，比自己更为坚强而乐观地撑起了这个家，和自己相互依偎着渡过了最初那段难熬的时光。
袁香儿邀请渡朔和胡青在梧桐树下的桌椅上坐下，
她吃惊地发现渡朔身上的铁链不见了。
渡朔将一条细化了的铁链摆上石桌，交给了袁香儿，
“我打算和你一起去灵界，带着这个不太方便，将来……送我回去的时候，你再把它还给妙道，就说是我自己弄断的。”
细细的锁链堆在桌上，还凝固着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不用想也能知道渡朔为了取下它经历了什么。
袁香儿瞳孔收缩了一下，
“越往灵界深处走，越是妖魔的世界，和人间大不相同，间或还有上古大妖出没。”渡朔看了南河一眼，微微点头示意，“虽然有南河在你身边，但我还是想和你们一起去。”
他不放心袁香儿和南河深入灵界，一探龙穴，想要跟着去，为此不惜拔出限制自己行动的束魔锁。
南河开口道，“你弄断了这个，回到妙道身边的时候，他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你。”
“不放过又能怎么样，他左右也只有那些手段，我都见识过了。”渡朔淡淡道。
胡青抱着琵琶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了眼神中的忧心忡忡，
“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她很快地抬起头说，“我从来就很喜欢人间美食，学了不少，这段日子又刻意学习准备了，听说那位青龙最喜欢吃好吃的，我跟着去可能也能帮上一点忙。”
袁香儿看着摆在桌上那带血的铁链不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点点头，“那行吧，我为你们准备客房，你们就在我家中住下，过几日我们就出发。”
长发白袍的男子在她的面前化身为一只漂亮的蓑羽鹤，展开他的宽大有力的翅膀，浮飞上了梧桐树的树梢。
“这棵树上留着一种很舒服的味道，我在这里休息即可，不必过多麻烦。”
梧桐繁密的枝叶中传下来他的声音。
袁香儿在树下昂着头，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看见透过间隙的那一点黑白色的羽毛。
朋友的好意她已经明白，此刻过多的感谢和言语都显得苍白，只需要珍惜地接受便好。
她细细围着梧桐树布下了能够治愈伤口的金镞召神咒，在阵脚压下灵气充沛的灵玉。希望这位朋友为她而承受的伤痛能尽快的痊愈。
夜幕降临之后，袁香儿在屋子内，听见梧桐树下传来动听的琵琶声。
“阿青还舍不得回屋里休息。”袁香儿趴在窗口，朝着屋顶的位置唤道，“小南你在吗？”
南河的银发立刻从屋檐上垂落，露出他的脸来，他倒挂身躯轻轻松松跃下，足尖点在窗台一手撑着窗棂低头看袁香儿。
“真好听啊，我喜欢阿青现在的琴声，不想再听见从前那种悲伤的曲调了。”袁香儿靠在窗边，远眺夜空中的星辰。
“我也喜欢。”南河从窗台下来，来到袁香儿身边，“阿香，你心情不好？”
袁香儿一手托着腮，听着夜色中悠悠琴音，“之前，我听说了渡朔的故事，心中有些不忍，因而帮了他一把，不过是顺势而为解他一时之危。其实并没有付出什么，可是他……”
她没有说下去，但南河听得懂。
渡朔虽然说得轻松，但依国师那样偏执而狠毒的性格想必不会轻易放过他。除非能够解除他们的主仆契约，否则一旦渡朔回到仙乐宫内，等待他的日子可想而知是怎样的残酷。
因为袁香儿打算进龙穴一探，胡青忙忙碌碌收集食谱，南河日以继夜提升实力，而渡朔无惧触怒国师，亲手扯断了制约自己行动的枷锁。
他们这些妖魔们，不论好恶，总是单纯而浓厚。
袁香儿想起了很多事，自己将乌圆从兽夹中放出，乌圆便记在心中许多年，并成为了她的第一位使徒。她把受伤的南河从森林中带回来，南河将自己整个人都给了她。她对渡朔伸出了援手，渡朔不惜代价，只为在灵界中护自己周全……
“我不会让他再回去了。”袁香儿轻轻说了一句。
曾经顺势而为，模棱两可的想法，今日之后成为她必须做到的目标。
“我不打算把他还给妙道。”袁香儿目光坚定地看着南河，“南河，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我和你想得一样。”南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我们一起试试。”
袁香儿很喜欢这样的南河，他没说我是为了你去做此事，让我替你去做此事，而说得是我们一起去。
我也这样想，我们一起去，我们一起来面对这件事。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情话，它意味着你的伴侣对你的认可。他不以你为弱者，而是平等相待，相互扶持，携手同行。
说起来很奇妙，明明南河和她是属于不同的种族，但是很多时候，甚至用不着使徒契约，他们彼此之间的心意都是相通的，能感受到对方细微的情绪变化，他们总是能够相互帮到对方。
更是能有着共同想要去做的事。
“怎么又受伤了，脖子那里都淤青了。”袁香儿踮起脚尖，看着南河露出衣领的一截脖颈。
南河伸手扯了扯衣领，“一点小伤……”
然而他的心上人已经凑近了过来，本来有些疼痛的脖颈被那羽毛般的呼吸轻轻扫过，立刻变得酥酥麻麻，
“我知道你又要说一点小伤，舔舔就好。”柔软的话音缠绕在南河耳边，“不过这个位置你舔不到吧，让我帮帮你？”
那人语调说着说着就带着股撩人的味道，然而南河已经分辨不出她说了些什么，他的衣领被人拉了拉，眼前的亲爱的人吻上他的双唇，用那致命的舌尖从心底最深的地方，勾出了一抹浓郁的甜香来。
……
出发前往灵界之前，家里来了一位不受欢迎的客人。
锦绣法袍，神色倨傲，正是妙道那位年轻的弟子云玄。
袁香儿在院子中和他说话的时候，三郎一个没注意，正巧从庭院里跑过，看见这位曾经追杀过他的法师，吓得四肢打滑想要找地方躲起来。
“果然，这只小狐狸是被你藏匿的。”云玄不悦地沉下脸色。
“道友，三郎已经是我的使徒了，你这是特意到我家来，找我斗法的吗？”袁香儿并不怕他，
云玄身后跟着一位穿着黑褐色胡服的妙龄女子，正是云玄的使徒。
随着主人的情绪变化，那位使徒至眉毛以上的半张面孔瞬间被白黑相间的羽毛覆盖，双目一时化为凌厉的鹰眼，凶狠地眼神盯住了三郎。
狐狸天生就惧怕老鹰，三郎忍不住后腿打颤。
一只手掌从后面伸了过来，在小狐狸的头顶上摸了一把，
“怕什么。”南河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摸着他的脑袋，看了那只雌鹰一眼。
那位使徒想起当初被南河一招之间掐住脖子拍在地上的情形，瞬间退化了凌厉的形态，往云玄身后躲了躲，悄悄扯了扯云玄的衣袖。
云玄想起师尊交代的正事，不得不按捺下脾气，自觉低声下气地说，“一只小狐狸而已，我不是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来的。”
“师尊遣我来一问，如今春日融融，天气和暖，正是出行的好时节，道友答应师尊之事，因何这许多时候还不见动静？”
“这位真人，你有去过龙穴吗？”袁香儿不紧不慢地在桌边坐下。
“那只青龙的巢穴，在灵界深处，那里……我们不太方便进去。”云玄的面色微微一红，他不仅没有去过龙穴，更是连灵界的边缘都从没踏入过半步。
洞玄教在灵界脱离人间，人妖两族逐渐分离之后，四处灭杀少量滞留在人间的妖魔，行动时从来都是不论老幼一律斩草除根，毫不留情，是以在妖魔中的名声很不好，不少侥幸逃脱，进入灵界的妖魔对他们更是恨之入骨。
故而他们不敢轻易进入妖魔的地盘，在那灵力充沛的地界，完全是属于妖魔的领地，生活着众多着实力强横的大妖们，更有上古神兽游走其间，便是他的师父妙道仙君也极少轻易涉足。
“你也知道那里很危险。我当然也不想平白丢了小命，所以总要做一些准备工作的嘛。”
袁香儿先前消极怠工，如今实着已经拿定注意要得到灵珠。但免不了要先抱怨一番，她将自己整理的资料给云玄展示，掰算着手指道，“我既要打听龙族的喜好，龙穴的位置，还要准备足够的符箓，法器这些东西，有那么容易的吗？你回去和国师说，请他耐心等着，我肯定为他跑一趟就是，至于成不成，那我就不能保证了。”
她这句话中，含了一个巧妙的试探，云玄没有听出来，急切地回答道：“你一定要尽力，师尊说了，只要道友能为他取回水灵珠，他都必定慷慨给予厚赠，我们洞玄教乃是天下玄门正宗，教内奇珍异宝无数，道友难道没有想要的东西？”
这样看来，妙道想要得到水灵珠的心可能比自己想得还要重，只不知道他拿这颗珠子到底要做些什么，又能不能舍得用渡朔来交换。
“可是我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袁香儿一派少女天真单纯的模样，“而且我想着国师他老人家身边什么灵宝没有，又哪里会真的执著于这么一颗避水珠子，说不定就是消遣着我们晚辈玩儿的试炼吧？”
“不不，你千万不能这样想，师尊他这些年为了这颗水灵珠可谓费尽了心力，他对此此十分重视。”云玄说到此处，不免露出一些艳羡的神色，“说起来，此事对道友实乃天赐良机。师尊有通天彻地之能，这世间不知多少人想得他之青睐，只要道友能替师尊达成心愿，不论是要天材地宝，长生秘药，还是绝世法器，我想师尊无有不应的。但凡得之一二，在修为之上都可谓大有裨益。”
“那行吧，我尽力而为便是。”袁香儿似乎被说动了。
妙道那里有长生秘药，有绝世法器，有天材地宝，都可以同意换这颗珠子，那么一位使徒应该也是舍得的。
云玄眼看说动得袁香儿重视，没有坏了师父的托付，心里松了口气，慎重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这是师尊亲笔手书，记录了一些他对灵界的了解，你可以看一看，或许有所帮助。”
袁香儿接过来，和自己的笔记相互对照。奇怪的是妙道的字迹她看起来十分眼熟。
在师父的书房中收集有众多手抄的各门派的典籍秘法，其中以洞玄教秘法最多，袁香儿从小看得熟悉，如今看着妙道的信件，才发现那些竟然大多是妙道的手笔。
看起来这位国师和师父真的曾经是朋友，至少有过一段时间极为亲密的往来啊。袁香儿在心中这样想，他那样痛恨妖魔，却又和师父成为朋友，也是一个十分矛盾的人。
天狼山灵界边缘，有一座宝石累砌成的宅院。
此刻的庭院之内，九头蛇顶着掉了四个脑袋的脖颈，愤愤不平地倾述，
他余下的五颗头颅七嘴八舌地一人一句，“太过分了那只小狼。简直欺人太甚。”“你看看，我没去找他麻烦，他竟然一次次找上门来，要不是我脑袋多，估计早就死在他手中了。”“长出四个脑袋得花好长时间呢。”“我早就说了，要趁早下手，你们都不紧不慢的，现在他越来越厉害了。”“如今该怎么办？真是太倒霉了，或许我们又得回到被天狼统治的时代。”
“哈哈哈，”厌女赤着脚盘坐在石桌上，指着他哈哈大笑，“你这个样子太好玩了，他应该砍掉你八个脑袋，只留下一个看看，这样你看起来说不定能好看一些。”
“没办法了老友，确实不是对手。刚开始我还能重伤他，现在我只能被他追着跑。我对他算是服气了，已经不打算要天狼的皮毛了。”老耆顶着硕大的脑袋坐在桌边吸溜吸溜喝着热茶，双手接过娄椿端给他的杏仁酥，“谢谢啊，这个很好吃。”
对很多妖魔来说，实力是最容易让他们认可的事物，尊敬并且崇拜强者是大部分妖魔的共知。一旦认知到实力的差距，他们会立刻改变自己曾经的态度。
“已经只能这样了吗？”九头蛇捧着茶杯萎靡了，“那好吧，噢我可怜的脑袋们，就这样白白牺牲了。”
“也没什么关系吧，他还没有杀了你们的能力，顶多砍你几个脑袋练练身手。你们小心避一避，等他渡过了离骸期，不再需要妖丹淬炼身体，也就不会这么凶残了。”厌女白嫩嫩的小脚垂挂在桌子边缘摇晃，“何况我听说了，他们要去灵界深处，寻找那条青龙。”
“是吗？”九头蛇和老耆变得开心起来，他们互相庆祝，“希望那只天狼早日被那条贪吃的龙吞下肚子里去。”
一声鹤唳从空中传来，一只蓑羽鹤在空中盘桓一圈，停在了院子内的一棵苍松上，化为一位身披白袍的年轻男子，长长的黑发顺着他的肩背散落下来，他立在树梢，居高临下地冷冷看了庭院中的几人一眼。
“好……好强大的气场。”九头蛇哆嗦了一下，“这是谁啊？”
老耆：“不知道呢，从前没见过，不是我们这片的妖魔。”
就在此时，一只威风凛凛的巨大天狼从天而降，背上还驮着一位人类的少女。
“娄太夫人，阿厌，我路过这里顺道来看看你们。”那位少女开心地挥手打招呼。
骑在她身下的天狼寒冰一般的眼眸转过来，瞥了九头蛇和老耆一眼，他们刚刚的对话显然被听见了。
九头蛇整个身体都缩小了一圈，被砍断的四处脖颈莫名疼痛了起来。

第66章
“真的要去找那只青龙？回头别把自己填到龙肚子里去。”厌女坐在桌上，一如既往的冷淡，
“嗯，大概又要离开一段时间，所以特意过来看看你和娄太夫人。”袁香儿已经习惯了她的别扭，并不以为意，领着南河、乌圆、渡朔和胡青在厌女的院子里坐了下来。
因为路途比较危险，便没有带胡三郎和锦羽两个小家伙。临走的时候，三郎有些恹恹不乐，袁香儿特意把他单独叫到一边，
胡三郎耷拉着耳朵，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她。
“三郎，你看啊，这个家里师娘她是凡人，锦羽还是个不能化形的孩子。叫我出门在外怎么能放心得下，只好把这个重任托付给三郎你啦。”
三郎抬起头来，“我……我帮你看好他们。”
“真是辛苦三郎了。”袁香儿摸摸他的脑袋，“我们三郎既聪明，又能干，会变各种形态，还熟悉人间事物。幸好有三郎你在，把家里交给你我才放心。”
小狐狸顿时挺起胸膛，眼睛亮晶晶的，高高兴兴地一手拉着锦羽，一手被云娘牵着，把袁香儿等人一路送到大门外。
当然，本来袁香儿是想将乌圆也留在家里，可是他偏偏在此事上特别聪明，口中答应得好好的，一转眼就跟了上来，
“哼，你休想忽悠我留下，我爹每次出门不想带我的时候，都是用这些借口的。”跟到半路被发现了的乌圆气鼓鼓地说。
袁香儿只好把这只小山猫提上来，放在他最喜欢蹲着的肩头。
“阿厌你熟悉那位青龙吗？”坐在桌边的袁香儿问厌女。
“不熟悉。”厌女摇头，“只知道很能吃。”
九头蛇和老耆趁着他们没注意，正悄悄往外走，渡朔举袖拦住了他们，
“和两位请教一下，知道那只青龙的消息吗？”
他口中说得客气，强大的威压却如凛冽的刀刃一般扑面而来，激起了老耆的好战之心，他厚厚的嘴唇抖了抖，就要放大本体挑战。
五头蛇一下拉住了他衣袖，长长的脖颈凑到他耳边劝说，“他们那么多个，打起来我们数量上吃亏啊，就是那个人类的雌性都十分厉害，最初我还打得过那只小狼，正在欺负他，就是这个人类突然冒出来，抬手三张灵火符，差点把我烤熟了。”
他这边拉住老耆，还在脖颈上的五个脑袋转过来，面具一般的脸上眼睛弯起来，一个脑袋一句话地说了起来，“那只青龙，我知道一些。”“好吃懒做性格还特别不好。”“每次去人间吃东西，吃个六十年，回来除了睡觉基本啥事不干。”“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干，这位青龙除了喜欢美食还喜欢漂亮的男妖精，干下了不少黑历史。”“所以才说龙性最银，这么多年不知祸害了多少生灵，和牛生了麒麟；和豕生了象；和马生了龙马……”
所以说一睡六十年是指这个意思的嘛？
“我以为青龙是男性，原来还是一位女性吗？”袁香儿捂着脑袋问。
“龙族乃是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他们没有性别之分，完全依照自己不同时期的喜好来展示外形。不论雌雄都能够孵育龙蛋。”
袁香儿感觉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告辞离开的时候，厌女说道：“玲珑金球可震慑、拘拿一切鬼物灵体。若是经过酆都幽冥，那里鬼物众多，记得用它护身。”
袁香儿蹲下身和她道谢，伸手将她一直戴在头上的那顶帽子正了正，顺便掐了一把她那白嫩嫩的小脸。
离开厌女的屋子之后又顺路去见了一趟虺螣，
虺螣送了一个小药盒，里面装了她们蛇族的特效药。
“这是解百毒的，这是治烫伤的，这是让敌人手脚无力，四肢瘫软的，这是……”她靠近袁香儿耳边，悄悄咬耳朵，“这是那事的时候用的，嘿嘿。”
告别的时候，袁香儿骑着南河在天空越飞越高，还看见地面上的虺螣和韩佑之在依依不舍地拼命挥手。
带着朋友们的礼物和祝福，一行人向着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深处飞去。
厌女的石屋用宝石堆砌，虺螣的木屋用硬木搭盖，虽然十分别致，但总归是人类建筑的模式。但是伴随着他们的一路深入灵界，林中的景象开始脱离人间的范畴，植物在灵气充沛的环境下疯长，巨大茂密且多样化。
一棵棵参天大树高耸入云，树冠亭亭如盖遮蔽了天空。臂粗的古藤四处垂挂，袍子和蘑菇在潮湿的角落层层叠叠的生长，青绿色的苔藓点缀着细碎的小花，空气中飘摇着丝丝缕缕的绒花。
巨大的石像和一些破败无人的房屋被繁密的植被覆盖，昭示着此地曾经也有过人类活动的痕迹，他们或许被遗忘在此间上百年，如今只能挣扎着露出一些斑驳而的部位，透着悠久古朴苍凉之感，沉默着等待自己被完全掩埋的命运。
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灵体从露出地面的树根上用力钻出来，人形的细胳细腿，没有五官，半透明的小小身躯歪歪扭扭走了几步，就开始欢快地在草地上跑了起来。
被灵力滋养的森林间，无数这样新生而懵懂的生灵一个个地冒了出来。
一只巨大的蜥蜴从树干上飞快地爬下来，分叉的长舌头一吐一伸，吸溜一下将那只刚刚诞生的小小灵体卷进了口腔中。
他那冷漠的眼珠转过来看了袁香儿等人一眼，和出现时一样迅速离去。
“啊，这样就被吃了，好像有些可怜，他才刚刚出生。”袁香儿说。
南河道：“灵界内的灵炁充沛，能够滋生出大量的灵体，但同时也在丛林中被大量淘汰，不断吞噬同伴的灵力成长，最终能够成为实力强大的大妖者万中无一。”
“原来妖魔的世界生存这么地残酷啊？”
“虽说是如此，数万年来，随着时间的积累，妖魔的数量却也变得越来越多。可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天地之间灵气的流通开始变少。灵界和人间界正渐渐被剥离开来。”
“绝地天通，使人妖不扰。看起来像是哪位大能的手笔啊。”
“不论怎么说，如今几大灵界之间虽然彼此能够连同，但却全都在渐渐远离人世，特别是最近几年，灵气枯竭得异常迅速，即便是天狼山这样和人间接近的灵界，入口也在不断变化和减少。也许再过不了一百年，妖魔所在的灵界就真正从人类的视野中消失了。”
这里正说着话，不远处的丛林里穿过一队飘行在半空的队伍，队伍之内旌旗无风自飘，一位容貌俊美的男子懒散地坐在一顶华美的肩舆上，肩舆无人挑抬，却能凌空飞行，几条穿着衣服带着帽子鲤鱼跟随在轿子四周，游动在森林的绿荫下一路前行。
袁香儿十分稀罕地看了半天。
又过来一位衣袖飘飘的少女，那女孩面容干净，神色冷淡，穿过她们身边飘然远去，紫色的衣袖随着她的飞行被风鼓起，飘飘如仙。但她的身边却跟随围绕着数个小鬼的头颅，那些小小的鬼物面色青白，头上长着尖角，没有身体和四肢，神色确是或狰狞或愁楚或是嘻嘻哈哈一路笑去。
时不时会有诡异的妖魔从身边路过。
“将来妖魔不会再留在人间了吗？”袁香儿的心中有些沮丧，对她来说和这些精灵们生活在一起的岁月奇妙而有趣，但是在未来，这些生命将渐渐不再会出现在人间。“大家都愿意的吗？就这样离开生活了几万年的世界。”
“妖魔的寿命绵长，时间观念淡薄，我想许多妖魔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慢慢悠悠地跟着灵气走，溜达在灵气充沛的灵界，以为可以随时回到人间玩耍，或许等他们回过头时，身后那个熟悉的人类世界，早已经不见了踪迹。”
“这对人类来说是一件好事。”渡塑听着他们的聊天说了一句，“人类的身躯太脆弱了，将来不再和妖魔生活在一起，他们就不用再惧怕力量强大的妖魔，敬畏琢磨不定的鬼神，清清静静互补搅扰，各生活，想必他们能过得更好。”
“世事难料。倒也不一定就是好事。”袁香儿想起自己重生之前那个没有妖魔的世界，“人类这种生物，一但失去了天敌，就会迅速地繁衍出庞大的数量，然后开始毫无底线地破坏环境，甚至自己折腾毁灭自己的武器。而且灵气枯竭的世界里，再也不能修习术法，也无从追寻长生之道。我感觉人类或许会把自己的路走得更窄。”
几人聊着天，穿出了这片森林，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在一片巨大的盆地中，出现了一个众多妖魔汇聚的集市。形态各异的楼亭台阁，依山叠嶂。
五彩琉璃的三层小楼悬空而立，仙乐般的歌声隐隐回荡，一道银白的瀑布从栏杆间流淌出来，高高的倾泻下去。再更高处蜂巢一般的巨大建筑挂在山壁上，有着透明双翅的俊美少年从小六边形的窗口不穿钻进钻出，在蜂巢下的地面上，微景观一般的细小房屋连成一片，身材微小衣冠齐整，头上长着触须的小人穿行走动……
街道之上，张灯结彩，两侧是热闹开张的商铺和摆摊的小贩，居中穿行着高矮差别巨大，形态各异的妖魔们。
“原来这里也有集市啊？”行走其间的袁香儿感到十分新奇。
“有的，这是妖魔的集市。还有鬼物的集市，另外也有少量人类的集市。”乌圆蹲在她的肩头说话。
“这里也有人类吗？”
“当然也有，他们是在最初的时候随着灵界一起迁移过来的，但上百年过去了，生活在这里的人类已经十分稀少。当然还有那些千百年前便得道成仙的修士，他们倒不惧妖魔生活在这里，不过他们这些人已经失去肉身，修成灵体，大约也不能算是人类了。”
袁香儿挤在妖魔中行走，好奇地四处张望，道路上喧哗热闹，除了行人的长相和售卖的东西不同，几乎和人类世界没有太大的区别。
“新鲜的冉遗鱼，食之不寐，可御凶。便宜卖了啊。”
“毕方的翎羽啊，稀罕货，只换不卖。”
“虎蛟内丹，质地纯正，走过路过看一看。”
这些妖魔吆喝的东西都是些什么，袁香儿大部分都没有见过。
转过路头，一个被众多妖魔围绕着水泄不通的摊位让袁香儿大吃一惊，
那里搭建了一个高台，台面上布有一张贵妃榻，铺着软垫，后设华美的屏风羽毛，贵妃榻上坐着一个衣冠楚楚人类男子，他身上既没有枷锁也没有任何制约，并没有流露出袁香儿想象中的抗拒神色，而是高高兴兴坐在位置上，一点没有因为自己成为拍卖物而感到任何难堪悲愤。
一位身材矮小的妖魔，站在台上卖力吆喝，“罕见的纯种人类，他会煮好吃的食物，会打扫巢穴，会唱歌弹琴，还会缝制漂亮的皮子衣物。只要按月提供金银和灵石，便可以把这位人类豢养在家。”

第67章
展示台上的那个男人，不过斜歪在贵妃椅上，看看书，喝喝茶，做些人类日常习惯做的琐碎小事。
围观的妖魔却很快兴奋起来。
“啊，好可爱，好软萌，看到他喝水了没？还要用那么小的杯子，一点一点的喝。”
“人类真是脆弱又娇气啊，可是怎么那么戳我，好想养一只，又怕我养不好。”
“听说数百年前，人类是到处都可以见到的生物，现在为什么这么稀少罕见了？”说这话的是一只年纪幼小，出生在灵界不足百岁的妖魔，对他来说，人类汇聚的时代已经是传说中的故事了。
逐渐有妖魔开始表达自己想要领养的意向。
长着青蛙脑袋的瘦小商贩跳到台柱边的木桩上，翻阅着手上的一叠卷宗。
“穷奇大人，您不行，您有吃人的历史。现在人类在里世已经接近灭绝，不能再充作食物了。”
红色毛发，身材魁梧，尖牙突出的强大妖魔不高兴地嗤了一声，转身离开了人群。
他离开之后，一位声如哄钟，肌肉虬结，额生双角的大妖，给青蛙商贩付了昂贵的价格，买下展台上稀罕的人类。
青蛙脑袋的商贩拿着几页密密麻麻的饲养注意事项，逐条给他讲解：
“必须准备温暖的巢穴，舒适的衣物，人类的肌肤很娇嫩，稍微粗糙的皮毛都能割伤他们的柔软的肌肤。”
“食物的准备是重中之重，能吃的东西在里世很难找到，必须通过专门的渠道购买，千万不能胡乱喂食，搭配的营养和禁忌事项都写在这上面了。”
“每天都必须抽时间带到外面遛弯，否则容易因为情绪的低落引发精类的疾病。”
……
“最后每个月必须提供给他金银和灵石作为零花钱，半年要给一次探亲假带他回家。这些都写在合同上了，不过比起饲养人类的开销，这不过都是些小事而已。”
那位看起来高大而强壮的妖魔，兴奋地搓着手，红着脸，嘿嘿直笑，“知道的，知道的，这些我都晓得。我养过一个人类，成功养到一百二十岁了呢。”
妖魔中发出噢的一阵敬佩赞叹之声。
“她死的时候，我可伤心了，许久缓不过来。”高大的妖魔用虎爪一般的手指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化身为一只马身，虎爪，头生双角的魔物，在买卖合约上印下自己的爪印。
展台上的男子便款款走了下来，主动站在了他的身边，还伸手顺了顺他的脖颈上的鬃毛。
“啊，我死了。他好乖巧，好温顺。”
“这么快就主动帮忙撸毛了，听说人类撸毛的手法特别好，没有任何一族可以和他们媲美。”
“人类生活很精致的，哪怕什么都不做，就是看他们吃吃喝喝都很有趣。有人的妖魔都是土豪，真是令我羡慕。”
围观的妖魔七嘴八舌议论着，成功得到宠物的妖魔小心地将那个人类驼在后背，自豪地抬头挺胸踏云离去。
袁香儿听到青蛙长篇大论地呱呱说了半天，才惊觉在妖怪的眼中，人族竟然是这样娇气而金贵的宠物。
她忍不住问道：“那个人真的会是自愿的吗？居然会有人类愿意当妖魔的宠物？”
从小生活在灵界的乌圆在她的肩头说：“在这里，人类的数量极其稀少，妖魔都十分稀罕人类。选择被饲养的话生活起来会轻松很多，应该很少会有不愿意饲养的人类吧？我当初就是想看一看人类，又到处找不到，最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跑了无比远的路，直接溜进浮世，那才遇到了香儿你。”
被刷新了三观的袁香儿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些道理。
一路慢慢沿着街道走动，两侧是装饰浮夸的各种商铺，里面摆着无数袁香儿闻所未闻的商品。
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他们走进了一家热闹非凡，挂着“里舍”牌子的酒楼兼客栈。
妖魔对吃饭和住宿的要求似乎十分随便，因此偌大的集市却只有这么一家酒楼，为那些极少数对生活要求较高的妖魔提供服务。
酒楼装潢得热闹喜庆，在这里吃饭的客人也大多数衣着华美，谈笑风声，有清纯可爱背生双翼的少女，也有仗剑在手，一衣如雪的鬼面侠客。有身形巨大面容狰狞的大妖，也有袖珍迷你成群结队的精灵。
五盆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上来，其他人都埋头大快朵颐，唯有袁香儿看见碗中诡异的食材根本无法下筷。
难怪妖魔要觉得人类十分娇气，他们对待食物不仅是烹饪方式简答粗暴，食材更是随意到无法下咽。
“阿香，别那么挑食，里界就只有这些东西吃，人间那样精致的吃食，这里是找不到的。”
乌圆吸溜吸溜地吸着被袁香儿自动打上马赛克不想再看到半眼的晚餐。
“你们吃吧，我啃啃干粮就好。这里的东西，我真的没法吃。”袁香儿谢绝了乌圆想将他碗里的虫状物分自己一半的提议。
“是谁说我家的东西没法吃？”
二楼的夹层内，一位女妖的脖子像是面条一样拉得老长。她眉眼精致，发鬓齐整的脑袋从二楼垂下来，直接怼到袁香儿的面前，
袁香儿和她倒过来的头颅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还来不及被她那长长的诡异脖子吓上一跳，那位长脖子女妖先大惊小怪地喊了一声，
“哎呀，居然是人类，吓了我一跳。”
她很快把脖子收回去，又从楼上噔噔蹬的跑下来，边走还边用手仔细抹好鬓发。
这位女子头发全部高高挽起，身上穿着一件袖袍宽大，锦缎华美的短袍。这种衣服，在如今的人世已经不流行了，倒是在数百年前朝曾经风靡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款式。
她上身穿着华美的锦袍，下身却没有穿任何罗裙曲裾，只有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热裤，露出一双笔直的长腿，腿上纹满青色图文的纹身，气势逼人的图案配在细长白嫩的双腿上，显现出一种不拘的美。
“你是人类吧？我叫厉娘，是这里的老板。”那位女子一下在袁香儿对面的桌上坐下，上下打量她的双目有了光，“是纯正的气息啊，完完全全的纯种人类呢。想不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类，你从哪里来到这里的？”
“我们从人间来。”
“人间？你是说浮世吗？原来你是从浮世过来的，自从两界分离到如今都好几百年了，这些年越来越少浮世的人类误入这里，我都几乎忘记那边的样子了。”
“浮世是什么？”
“哦，时间太久了，我已经忘记了曾经不是这样称呼。我们这里称你们所在的世界为浮世，而称这里为里世。”鬼娘掩嘴笑道，“呵呵呵，其实都一样啦，不过是个称呼而已。”
她看了看袁香儿面前一动没动过的食物，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吃不惯这些吧？这里没有卖人类的食物，要想买到很麻烦。如果想要吃，你可以自己去山林中寻找一些适合人类的食材，寄放在厨房加工。我这里也提供住宿，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免费让你们住一个夜晚。放心吧，里舍是这里最安全的地方，禁止相互斗殴。只要是走进里舍的客人，不管你多么柔弱，都不允许有人欺负你。”
袁香儿便从善如流地和她道谢。
厉娘在前面领路，纹满纹身的双腿大踏步走在前方，“不用客气，难得遇到的人类，还是纯种的，我还挺兴奋的，呵呵呵，回头可以吹嘘一下了。”
有了休息的地方之后，南河把袁香儿托付给渡朔，自己动身外出去附近的山林间寻找食物。
“阿香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找些吃的。”南河说。
南河离开后，这边刚刚安定下来，便很快有了妖魔前来敲门。
袁香儿应声开门，见到的是一位广袖轻袍，晋魏风流，形容俊逸的男子。或者说男妖精。
“我听说来了一位人类的客人，心中极喜，特特赶来一见。”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展开纸扇轻轻摇摆，潇洒俊逸，“在下山侍，敢问贵客姓名？”
他看起来一点不像妖魔，反倒像是一位风流倜傥的文人雅士，只可惜那雪白的纸扇正反面赫然写了八个极大极显目的话“绝世风流”“无双美艳”。
袁香儿非常辛苦才憋住了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这大概是一位喜欢人类生活模式，想要模仿却仿得有些不伦不类的魔物。
“在下特意在雅座准备了一桌吃食，都是人类可以食用的。我们这就过去吃吧？”他说话的时候也努力如那些名士一般，三句有两句文绉绉的，却又少不了有一句半句说不完整。
“不用客气，我们都已经用过晚食了。”
袁香儿谢绝了这位突然到来，异常热情的陌生妖魔。
“啊，果然是纯正的血统。这样的多疑谨慎，是纯种人类没错了。”那位山侍一点都不见生气，反而高兴起来，他十分有风度的满面笑容，“在下自小就稀罕人类所在的浮世，可惜生不逢时，无缘得见。如今那边十分危险，身为妖魔的我没机会过去。所以听说从那边来了几位朋友，就急着想要认识一下，听一听浮世的故事，还请不要见怪。”
“不过是一顿便饭，就设在楼下，我都已经让人摆好菜肴了，还望您万万赏个脸。”他又是鞠躬又是作揖，态度诚恳真挚的模样，“只是想聊聊天而已，拜托了。”
袁香儿看他说到了这个份上，加上自己也想和居住在此地的妖魔了解一下关于这里的情况，便点头答应。
带上渡朔，胡青和乌圆一起赴宴。
宴请设置在一间布置十分豪华的屋内，进出端菜的都是一些满身写满符文的木头傀儡。
那些木偶看起来神情呆滞，行动却十分精致准确，从不出错。
端上来的菜肴虽然制作工艺简单，但好歹确实是人类可以食用的食物。不再像是之前那些恐怖的妖魔躯体，或是诡异的虫蛇等等根本无法下咽的东西。
袁香儿尽管达到这里不久，但也知道了，在里世人类可以食用的食材很少，也没有人会专门储备，不易在市场买到。这位山侍君的招待算是尽心周到了。
“阿香不用和我见外，放心地吃吧，我家中养了好几只人类，因此这些吃食也是现成储备的，倒不怎么费事。”
渡朔暗暗检查了一下食物，发现并无可疑之处，方才和袁香儿点头示意。
袁香儿从未来过灵界，渡朔和胡青也数十年不曾回来，
因而多和山侍请教询问，山侍十分健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彼此很快熟捻起来。
山侍也和袁香儿细细打听人间界的事情。
但凡袁香儿细述一二，他便高兴地拍起手来，“原来如此，浮世果然有趣。今日能听阿香一言，足让我回味悠久。”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透明的水晶球，拿折扇在球上轻轻点了一下，水晶球内便出现了一座悬停空中的宅院。
这栋住宅袁香儿有印象，便是他们进入集市的时看见过，那栋悬在半空中，有流水从栏杆间瀑布般不断流落下去的院子。
随后水晶球内的画面开始放大，视野仿佛跟着飞鸟进入庭院，一路浏览这座宅院中的风光景色。
精巧的楼阁下是一排长长的木栈道，高高的木桩埋进水中，栈道的两侧具是池塘，开满大朵大朵的莲花，一艘画舫闲荡期间，一位身着绫罗绸缎，满头珠翠的人类女子坐在船橼，伸出带着数个满绿翡翠镯子的手臂，拨动湖面的莲花。
那女子容貌十分平凡，在妖精云集的世界里，甚是可以说是丑陋了，但她的生活倒是过得极其恣意奢华。
画面再转，进入阁楼，楼台上一位满头华发，垂垂老矣的男子。他拄着拐杖，坐在屋内吃晚食，身边数名人偶贴身跟随，端茶递水，垂肩捏腿，照顾得无微不至。
画面再转，庭院依山傍水，白云缭绕，内里居住着几位人类，男女老少，不一而足，唯一的特点就是人人都生活得十分轻松富足，即便垂垂老矣，也不见被嫌弃的情况。
“阿香，这些都是我请到家中长住的人类朋友，他们都说如入人间仙境，快活得不得了。”山侍从案几前走下来，靠近了袁香儿，语调温柔，目光灼灼，“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阿香你一起同住？”
这位山侍相比其它妖魔，显然更为了解人类的心态，他说话也转了一个弯，不直说做宠物，只说做客，给人留了面子。
其实他并未到过真正的人间，甚至也鼓不起勇气真正爬山涉水，跨过遥远的距离去看上一次。
但不知为什么他就喜欢圈养人类。家庭环境也还富裕，能够让他同时养着数名人类，还提供优越的生活。因为他从厉娘那里听说，今日里舍来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纯种人类，心中欢喜雀跃，摆祝了筹码前来，自以为十拿九稳能够打动任何一位人类的心。
当然，最后得到了袁香儿坚定的拒绝。
“这是为何？”山侍整张漂亮的脸蛋都皱了起来，他看向渡朔和乌圆思索半天，“难道你已经有主人了吗？可是我看着这两位是人类的使徒，不可能是你的主人。”
“抱歉，我真的并无此意。谢谢你的这顿款待，我想我们该走了。”袁香儿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不不，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你们人类喜欢黄金，我可以用黄金给你建一间屋子。”山侍吧啦吧啦急切地说道，“你住在我那里的时候，我绝不干涉你任何行动，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只远远看着你难道还不行吗？”
袁香儿万万想不到，自己成为这位手办收集达人心目中必须得到的收藏品之一，只能哭笑不得地拒绝。
山侍因为家境富裕，从小只要喜欢的人类，无不顺利收入自己的宅院，从未有自己买不到的心仪人类的时候。这下心里急了，伸手就抓住袁香儿的手腕。
“我真的特别喜欢纯种的人类，一直想要真正拥有一位，可惜里界里的人类即便号称血统纯正，还是多多少少有一些妖魔的血统。难得遇到你，又这么聊得来，我实在是很喜欢你，请你再考虑考虑。”
袁香儿还来不及反应，屋子的推拉木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冰冷的寒气几乎卷地而来，一只肥硕的山猪呼一声从门外丢进来，正正砸在山侍的脸上，将他砸了一大个跟头。
南河出现在门口，怒不可竭，杀气腾腾。
山侍推开压在身上的肥猪，爬起身来。俊俏的面孔上被砸得露出一只硕长的鼻子，和一双尖锐的獠牙。
他捂住脸，看见地面上鲜血淋漓的同类尸体，眼泪汪汪道，“不愿意卖就算了，干嘛打妖呀。”
夜色渐浓，
一路风餐露宿的袁香儿终于得以在有屋顶床榻的地方休息。
她躺在里舍的床上，这大概是她这辈子住过的最为奇妙的“酒店”了，人间十分珍贵的各色宝石的原石，在这里被当做了基础的建筑材料。
硕大的紫水晶，黄翡，石榴石和松绿石胡乱挤在一起堆砌成了凹凸不平的墙壁。
天花板上一群身体发着光的透明小鱼在悠悠来回游动，为屋子提供了照明，柔和的光影游走在瑰丽的墙面上，细细的五彩光芒在小小的空间内变幻，构成了一个奇妙而梦幻般的世界。
若是不需要光亮休息的时候，只需将窗户推开，那些琉璃灯般的小东西便会摇着尾巴排队从窗户游出去，悬停在里舍上空，需要时再开窗招呼它们入内。
这样“豪华”到不可思议的房间内却空洞而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角落里只摆着一个巨大的巢穴。
一个用草木和羽毛构建的标准鸟巢，便是提供给住宿的客人休息用的床榻了。袁香儿躺在上面，被枯枝硌得难受，十分想念那个专属于她的软绵绵热乎乎的皮毛抱枕。
“小南，在干什么呢？”她忍不住用契约呼叫南河。
“嗯，修炼。”（烦躁，低落，在屋顶上又冷又伤心）
“下来吧？屋子里比较暖和。”
“你先休息。”（好的，我就来了。不，不，我还在生气。）
“还在生气呢，生气了就不想看到我了吗？”
“……”
（一见到你就没办法生气了，可是我还想再生一会气。）
从脑海里传递过来的情绪十分别扭有趣。袁香儿几乎要被他表里不一的言行斗笑了。
南河说完话，竖着耳朵等了半天，发现袁香儿那边的联系已经被掐断了，脑海中突然寂静下来，他努力听了很久，对面也没有再传来任何一句话。
他蹲在里舍朱红的屋顶上看着天空的月亮，灵界夜晚的月亮特别大，地面流光璀璨，一些夜游的妖精们打着灯，带着七八个伴侣，飘飘荡荡在街道上穿行。这里是妖魔的世界，容貌俊逸、毛发美艳的妖魔比比皆是。
阿香该不高兴了吧？
明明当初觉得只要能陪伴在她身边就已经足够，已经下过决心要尊重她种族的习俗，却为什么越来越变得贪婪而不足。
看着那只猪妖抓住阿香的手说和她聊得来，喜欢她的时候自己几乎无法忍耐地愤怒。
一想到香儿有一天有可能抱着另外一只毛发漂亮的妖魔，像对自己一样，抚摸对方的身躯，捏着对方的下巴，勾出那个人的舌头来亲吻，他心里就像被钝刀慢慢搓磨一般又酸又疼。
不想把那种炙热的拥抱同别人分享，希望那令人心醉神迷的吻只属于自己。
南河发觉心底焦灼地升上来一种继承于血脉的欲望，独占自己伴侣的渴望是那样强烈，那些令人神魂颠倒的体验他不想同任何人分享，只希望独属于二人之间。
南河这一刻才发觉血脉力量的强大，为什么别的人类和妖魔都可以轻轻松松拥有多位伴侣，也接受自己的伴侣同时还有他人。而自己仅是想想，就已经几乎无法忍受。
南河趴在寒冷的屋顶上，耳朵低低耷拉着，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寂寞又难过。
“找到你了！”
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南河一跳。
一个笑盈盈的脑袋从翘起的屋檐边上露出。
袁香儿提着裙摆，顺着借来的梯子爬上来，小心踩上了光滑溜溜的琉璃瓦。
果然，只要一看到她的面孔，什么气恼和嫉妒都瞬间烟消云散。
在袁香儿露出脑袋，提着裙摆向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南河的尾巴已经比内心先一步忠诚地竖了起来，欢喜地在那里来回摇摆。
他伸出手去拉袁香儿，袁香儿便挨着他坐下，亲亲热热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小南辛苦去为我找吃的，我却跑到这里来，和别人先吃了好吃的东西，是我没考虑周全。我该和你道个歉。”
南河没有说话，他转过身，伸手将袁香儿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将自己银辉覆盖的脑袋，埋在她的肩头。
“乱发脾气的是我。不好的是我。”他瓮声瓮气地说。
（阿香，我好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心里不断传来的却是这句话。
他抱得太过用力，以至于袁香儿很清晰地察觉到他情绪中的酸楚之意。
“南河，你我之间是一样的，并没有高低不同之分。你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就好好地说给我听，行吗？”
南河考虑了很久，袁香儿觉得他已经把那句话在舌尖来回咀嚼了八百次之后，终于舍得开口说出来，
“我……我希望你只要我一个人。”
仿佛害怕听见令自己伤心的答案一样，他说完这句话，加重了手臂的力道，把袁香儿按在自己的怀中，不肯看她的眼睛。
“阿南，你在说什么啊？”被他抱在怀中的人伸手柔软的双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我本来就只会有你一个啊。”
被意外的惊喜砸了个正着，南河脑海中几乎空白了一瞬间。
袁香儿听见自己的脑海中传过一阵乱七八糟的乱码。那个人已经高兴得不知道要想些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手，握住袁香儿的肩膀，急切地道，
“阿香，你说什么？”
“我说我，只喜欢你一个，这一辈子都只有你一只狼，再也不想要别的人了。”
夜深了里舍的窗子陆陆续续被打开，一缕一缕的银色小鱼在月夜下从窗子里游荡出来，在空中汇聚成河，暖黄色的河带环绕着层层叠叠的里舍，银河流光，星汉璀璨。

第68章
这里的地势很高，低头往下看，脚下是层层叠叠的飞檐，灯火迷离的街道，天空中有无数闪着莹光的小鱼在游动，
南河的眼波里也游动那细碎的光，袁香儿此刻的脑海中塞满了他欢欣雀跃的声音，
(真的吗？这是真？这不可能是真的？你一定没有骗我？)
他是那样的心花怒放，以至于袁香儿差点被那样排山倒海的快乐所覆盖。
她这才发现南河或许曾经误会了什么，他大概以为人类的女性有着拥有三夫四侍的风俗。甚至独自憋屈着忍受了这个可怕的误会那么长的时间。
袁香儿伸手摸了摸南河的脸，“南河，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们人类也和你们天狼族一样是个以一夫一妻为主的社会啊。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毕竟还是少数，何况，哈哈，男人和女人还是有些不同的。”
“可是……”那位因为自己的误会而苦恼了很久大妖迷茫了。
原来他一直在别扭着这样的事，即然是如此怎么又还能做到这般义无反顾地将自己交托她？袁香儿被自己男朋友的单纯可爱到了，决定哄他开心，
“不管别人如何，我喜欢上了南河，只要你愿意陪着我，我这辈子就只打算喜欢你一个。”她抵着南河的额头，放低声音悄悄地说，“以后都只喜欢南河，只想要南河，只亲南河一个，只抱着南河睡觉……好不好呀？”
即便是袁香儿，把这样肉麻的甜言蜜语说出来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她微微红了面孔，觉得心跳有些加速。
幸好那位可爱又单纯的新手男朋友终于学会了自己主动凑过来吻她。
他呼吸灼热，闭着双目，吻得虔诚而认真。用这具人类的身躯刚刚学到的技巧，小心翼翼地贴近，寻觅着唇瓣，温柔而克制地探索着那令人沉迷其中的世界。
空气中没有那种特殊的诱人甜味，只能闻到银色的发丝带来的纯粹清香。
规规矩矩小心翼翼的亲吻，没有沾染着一丝情欲，他像捧着世界最最重要的珍宝，吻得真挚而虔诚。
袁香儿伸手，摸到了一张湿漉漉的脸庞。
我怎么这么糊涂，看他开心成这样，我真应该早一点发现，早一些告诉他的。
“也……只摸我的尾巴。”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南河局促地提了个自己的要求。（审核人员麻烦看一下，男主是妖魔有尾巴，不是代指别的东西。）
这样的氛围，这句话和这样含混的嗓音撩到袁香儿。
她的脑海中涌进了一堆因为受到惊吓没有把持好而泄露进来的声音，
（我这样亲她是对的吗？我有没有做错？）
（你做得很棒，好的不能再好了）
袁香儿在心里回复他。
本来就坐在屋顶边缘上的二人，因为男主角的一时慌乱而滚落了下去。
层层飞翘的屋檐和那些朱红的墙壁在坠落的二人身边穿过，莹光的小鱼受到了惊吓四处飞散。
袁香儿的身体在往下坠落，心却在向上飞扬，她看着近在眼前的南河，真想大声对他喊一万遍，
南河我好爱你！
不过她不必喊出声来，契约真是个好东西，可以让她肆无忌惮地在南河的脑海中说着各种爱他的情话。
看着他红了耳朵，看着他软成一滩春水，这种感受简直太美妙了。
快要掉落到地面的时候，南河才化为一只银色的天狼，袁香儿一下掉落进一个毛绒绒软绵绵的怀抱中，被轻轻拥抱着漂浮在半空。
昏暗的夜色里，银色的天狼仰面悬浮在无人的路面上，一个人类的女孩趴在他的怀中，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二人都不想说话，就这样拥抱着随性漂移了许久，视线里逐渐出现了暖黄色的光，耳边热闹了起来。
他们已经不知不觉靠近了集市。
在这个妖魔的世界，生活似乎并不太分昼夜，或者说夜晚的集市比白日更加的闹热喧哗。袁香儿骑着银白的天狼随着街道的人流行走。
身边穿行着形态各异的妖魔，有身形巨大而恐怖的恶鬼，也有容貌美艳的娇娘，更有俊逸潇洒的郎君，当然少年儿童的妖魔也不少见。根本不能以外形判断他们的年纪。
这些或是走动或是飞行的妖魔身躯四周多半悬浮着一些发光照明的灯笼。形态诡异的灯笼在漆黑的夜晚中伴随着主人前进，照亮地面的道路。整条街道因为这些行走游动的灯笼而变得流光溢彩，绚丽多姿。
“你们没带灯笼吗？晚上没灯笼这路可不好走。”一个走在他们附近的小妖怪说道。
他把自己挑在手中的灯笼歪过来一点，顺便照亮了袁香儿和南河眼前的路面。只见那些青色地砖的缝隙间，时不时地生长出一个个小小的黑色灵体，它们像是地底的蘑菇一样，突然冒出来，化为没有五官的小小人形，欢快地奔走了。
若是没有灯笼的照亮，极易踩到这些不断生长出来的小小灵体。绊倒自己或是踩死它人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小妖怪像是一个人类小男孩的模样，他有着和人类一样的四肢，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袍，脚踏草鞋，头上戴着半个骷髅头，只露出一个小小的下巴，那个被他戴在头上，不知什么种类的妖魔头骨垂落着长长的毛发，将“小男孩”的整个身躯覆盖，使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乱糟糟的骷髅怪。
他手中的灯笼虽不会自动漂移，但也不是凡物，乃是一个鬼头灯，那发光的鬼头八字眉，三角眼，嘴角向下做出愁眉苦脸的模样，口中还能说话，
“自己都管不好，还顾着照亮别人的路呢。”那个鬼头灯笼念念叨叨。
“抱歉，我们家只有这一个灯笼，虽然啰嗦了点，但他照得很远呢。”小男孩笑着说话，露出了一对小小的虎牙，很是可爱，“你们要去哪里？我可以顺道照你们一段路？”
“谢谢你啊，我们住的并不远，自己走回去就可以了。”袁香儿指了指不远雕梁画栋，鎏金贴彩的建筑。
那个小男孩面罩下的眼珠转了转，压住了心里的兴奋。
袁香儿并不知道的是，妖魔们天生地养，很少在意居住环境，这么大的集市其实也只有里舍一间供吃住的客栈。那间看起来伙食粗糙，床榻只是鸟窝的“酒店”却只有一些身家富裕，对生活要求细致的妖魔才会选择在期中居住。
大地在明显地摇晃了一下，随后又一阵摇晃。
远方传来整齐划一的呐喊声，
“嘿呦嘿呦！”
“嘿呦嘿呦！”
大地随着这种喊声，一下一下地震动摇晃。
路边热闹的商铺迅速熄灭了灯光，关闭了店门，层层叠叠高楼的灯火一路慌乱地熄灭，游动在里舍上空的莹光鱼一窝蜂地涌进了屋内。
路上的行走的妖魔乱成一团，一哄而散。
袁香儿和很少出现在妖魔集市中的南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躲进巷子中的小男孩焦急地向着他们挥手，“快，快，你们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躲进来，涂山大人回来了。”
袁香儿和南河刚刚躲到男孩的身边，
远处的云层里便亮出点点星火，那是一只点着灯笼的长长队伍。
小小的星火以异常快的速度靠近，刚刚还喧闹不已的集市，此刻漆黑一片，所有的妖魔都慌乱地将自己藏身在阴暗中，伏低着身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紫石地面上卷起一股腥风，却见滚滚云层间先是降下一只巨大的利爪，一把抓住了一只躲避不及的鸟妖，在鸟妖疯狂的挣扎中，毫不留情地将他卷上空中。
凄厉的鸟鸣响彻在寂静的月夜里，很快噶然而止，一篷鲜血从天而降，斑斑点点泼洒在紫石铺就的道路上。几滴刺目的血点甚至飞溅到袁香儿的手臂。
街道的一端又亮起了黄色的灯光，那是从天而降的灯笼照亮了路面。
“恭迎涂山大人。”
“恭迎涂上大人归来。”
四处陆陆续续响起胆战心惊的声音。
一队肌肉虬结，气势汹汹的妖魔们，簇拥着一个小小少女从天而降。
那少女的容貌清纯而秀美，白嫩嫩的小手打着一把红伞，一脸淡然地向前飞行。如果不是那被血色彻底浸红的另一只手臂，和胸前血迹斑斑的衣物，还有那挂着血丝的嘴角，谁也无法从那张单纯无辜的小脸上看出她刚刚一言不发地杀死了一只巨大的妖魔。
她的身侧，紧紧跟随着那些身材高大爪牙尖锐的手下，身后还有一队精赤着上身抬着巨大笼子的妖魔，他们扛着沉重的笼子，发出整齐的呼喝声。那些盖着布幔的笼子边缘一路流淌下粘稠的血液，显然里面关押着她此次出征捕获的战利品。
这样一队诡异而强大的队伍，像是一阵刮过集市的飓风，肆无忌惮地席卷了一条生命之后，迅速穿越街道，逐渐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等到那队伍的灯光彻底消失不见，躲在角落里的妖魔们方才松了口气，纷纷露出头脸。
“这就是涂山吗？她看起来那么小，我简直没有反应过来。”袁香儿摸了摸胸口站起身。
“在灵界，实力强大的妖王都有属于自己的地盘，这里附近很大一片区域都是这位涂山大人的势力范围。要走到青龙所在的区域，还有很远的一段路程。”
“那这么说来，这里的妖魔难道不是她的子民吗？她就这样的……”袁香儿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亲眼看见妖魔王血淋淋的随手杀戮，让她有些心惊肉跳。
“大王刚打了胜战，肚子饿了，又兴奋，谁还管你子民不子民的，只能怪那只鹌鹑倒霉啦。”他们身边的一只妖魔爬起身来，心有戚戚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幸好大王出门的次数不多，只要避着点就好。”
袁香儿这才发现刚刚拉他们躲进这里的小男孩不见了身影，她想要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中摸出一张用来照明的符箓，谁知却摸了个空。
那位一路十分热情的小小男孩，居然是一个小偷！
“怎么了？”南河看袁香儿的表情不对。
“我居然也有这么看走眼的时候。”袁香儿又好气又好笑。人间热闹之处多有窃贼惯偷隐匿期间，怎生料得到在妖魔的世界竟然也有一样的行当。
“我就在你身边，竟然没发现他窃走了你的随身之物。”愤怒的南河因为生气而妖魔化，脸部的上半部分长出了银色毛发，“你回去等我，我必把这个小偷找出来。”
“算了算了，这要去哪里找？”袁香儿拉住了他，“荷包里也就几张普通的符箓，改天花点时间再画几张就好。”
回到里舍的时候，远远地就闻到一阵浓郁的肉香。
胡青正在把南河打来的那只山猪烹饪烤熟。她在人间生活了数十年，刻意学习过，十分精通烹饪之术。此行又特意收集了各种佐物配料。在这里得了适合的烹饪的材料，又有可以借用大厨房，正好可以一试身手。
先将猪肉用各种香料腌制，揉搓入味，再刷上酱料蜂蜜，在碳火上转着圈，嗞啦嗞啦烤得油花直冒。
里舍的横梁，地板，各处角落里蹲着无数双眼睛，随着味道的越来越香齐齐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
老板娘厉娘一路出来赶人，“看什么看，看什么看，这是别人特制的，有灵石没地买。都别看了滚回去睡你们大头觉。”
赶走了一众大小妖怪，她自己扒拉在栏杆边，长长的脖子绕了好几圈，恨不得贴到那只还没烤好的烤猪边上先咬上一口。
“嘿嘿嘿，九尾狐妹子好俊的手艺，有没兴趣留在我这里帮忙呀，一切待遇都好说。”
胡青不说话，转着烤猪，在表皮上洒一层薄薄的孜然，那香料的气味经火焰炙烤，混和着熟了的肉香飘逸出来，勾得厉娘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袁香儿挽起袖子上前帮忙，纤手舞银刃，银光连闪，一片片外焦里嫩，流淌着肉汁洒着孜然和辣椒粉的烤肉，随着她手中银刀的翻滚，落进了托盘中。
“好……好妹妹们，分姐姐尝一口吧？就一口？”
袁香儿将一块香酥的猪手叉在小碟中，托在厉娘的面前，“这可是我的食物，得来也不容易，分给姐姐吃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有些事想和姐姐打听一二。”
“你说，你说，但无不言的。”
袁香儿把那碟猪手递给她，又分装阿青烤好的肉食，喊乌圆，渡朔和南河上桌。
众人才刚刚坐定，厉娘已经连皮带骨将整个猪手嚼了大半，被烫得直咧咧嘴，“好吃，好吃，浮世来的果然名不虚传。你们能多住几天就好了，只要你们愿意留着，住多久我都可以不收费。呜呜，好烫。”
胡青就笑了，擦了擦手上的油脂坐下来，“厉娘觉得这道菜肴何如？若是釜之于龙穴之前，不知是否能引青龙大人睁眼一见？”
“原来你们想找青龙大人啊？”厉娘口里不停含混不清地说着话，“那只龙的脾气可不太好。”
“虽然你们做得菜很是不错，但那只龙可不比我等，她游历浮世遍尝天下美食。也不知道口味到底刁到什么程度。”厉娘耿着长脖子把猪肘子整个咽下去，眼里盯着桌上的盘子，“不过她也不是没有别的爱好的嘛。”
“哦？愿闻其详。”袁香儿给她夹了一大块猪排。
“这还用说嘛，咱们都是女子，谁还能不懂呢，”她手上拿着油汪汪的肉，揶揄地用手肘捅了捅袁香儿，眼睛向着南河和渡朔挤了挤，“你但凡能舍得把这两位随便献上去一位，我想青龙大人都会愿意从龙穴中出来，见上你一面的。嘿嘿嘿。”

第69章
第二日一早，袁香儿一行准备离开，厉娘依依不舍地将她们送出门。
她心里很是挂念着昨晚上没能吃够的烤肉，恨恨地咬着手里的帕子，“真的不能多住些时日吗？非要那么赶着去的吗？在我这里住个三五十年再走嘛。”
往来路过的大小妖魔们惊讶不已，伸头伸脑地张望。
“这几位都是些什么来头？让老板娘这样地器重。”
“就是，穷奇大人来入住的时候，都没见到老板娘这样地不舍的相送呢。”
在这间妖魔旅馆的住宿，对袁香儿来说是一种十分新奇有趣的体验。她取出一小袋云娘制作的蜜汁竹蒲猪肉脯送给老板娘，感谢她免费招待了大家一晚。
厉娘叼着一小块肉干放在口里嚼一嚼，眼睛一下瞪圆了，“嗯？这个也好吃。好好吃。”
昨天被南河吓跑了的山侍居然也跟过来送行，他收起了猪鼻子和獠牙，又恢复了那副风度翩翩的模样，捧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蹭过来，讨好地递给袁香儿，
“住在我家的翠花就最喜欢这些小玩具，她说只要是人类的姑娘没有不爱的，送给你呀，你看看喜不喜欢。”
袁香儿打开匣子，险些被满满的珠光宝气给晃花了眼，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晶莹剔透的各色红蓝宝石，水头莹润的翡翠白玉，胡乱装了整整一匣，随便拿出一枚到人间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
但在山侍的口中，这大概真的只是稍微有些价值，可以用来哄人类开心的小玩具。
“真的很漂亮，”袁香儿仔细欣赏了一番，盖上盒子，把匣子推了回去，“不过我不能收。何况我接下来还要走很长的路，带着也不太方便。就谢谢你的好意了。”
山侍期待着的神情一下耷拉下来，“连礼物也不肯收吗？那让我摸一下行吗？我就摸一下？”
他的眼神发亮，搓着双手，一脸跃跃欲试想要在袁香儿脑袋上或是哪里摸一下。
袁香儿无奈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刚把南河带回家的那段日子，后悔得直想捂住自己的脸，那时候动不动就想要摸南河一把的自己，看在南河的眼中大概也是这副猥琐的模样吧？
摸一把肯定是不能同意的。
好在来的时候云娘在她的行礼中装了不少的零食，袁香儿排除了猪肉制品，翻出了一包软糖南枣核桃糕，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了山侍，算是答谢昨晚的宴席。
于是厉娘和山侍一位啃着猪肉铺，一位舔着核桃糕，眼泪汪汪地站在里舍的门口目送她们离去。
“呜呜，你们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回来还要住我这里的呀。”厉娘挥着手绢，开始情真意切地担忧着她们的一路安危。
“阿香你慢慢考虑一下，我家里的屋子随时给你准备着，金屋，全金的屋子。呜呜。”山侍也犹不死心地喊，看见南河回头瞪他，才瑟缩地闭住了嘴，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位天狼的对手，不过养宠物嘛，拼的本来就不是战斗能力，而是财力和温柔，山侍觉得自己还是有那么一丝希望的。
“你这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好甜，分我吃一块？”厉娘长长的脖子绕着山侍转了半圈，盯着他袋子里的食物直看。
“不行，这是可爱的人类小姐姐送给我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山侍珍惜地捂紧袋子口。
“不要小气嘛，我把我的猪肉铺也分你一小条。”
“不，你这个混蛋，凭什么叫我吃猪肉。”
“吃一口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身上的肉，真的很好吃。”
……
骑在南河背上走出了很远的袁香儿听见身后传来的巨大的响动声，回头看去只见里舍的门外滚起浓浓烟尘，浓烟之中，一只獠牙锋利的巨大猪妖和一只肢体如同触手一般柔软的魔物缠斗在了一起。
袁香儿：“啊，他们俩怎么打起来了？”
乌圆停在她的肩膀上，回头向后张望，
“没事的，他们俩是朋友，我爹说了朋友之间多打打架感情才会更好？”
“哦，真的是这样的吗？”
“其实，那个，好像也不一定，”乌圆挠了挠脑袋，“有一次我看见邻居家的食胧姐姐就不小心把她最要好的朋友给打死了，为了不浪费，她把她的朋友整个吃下肚子里去了，吓得我做了一个月的噩梦。”
“食胧姐姐是谁？”
“她的本体好像是螳螂吧？我不知道，我爹说娶谁做老婆都不能娶她们一族。”乌圆回忆起少年时期的噩梦，哆嗦了一下。
袁香儿想想那样的场景，同样哆嗦了一下，觉得十分惊悚。果然妖魔的世界虽然绚丽多彩，但还是外面的浮世比较适合人类生活。
出了这一段热闹又繁华的集市，周边的景色很快又恢复了肃穆荒凉。
妖魔们大都不好群居，集市之外各自的住所都分隔得很远，即便是坐在南河的背上一路在山野间飞奔，也要走上许久的道路，才会偶尔看见一两个妖魔所筑的奇特而巨大的巢穴。
反倒是数百年前，人类留下的痕迹，一路藏在那些茂密的野草和绿叶之下，时不时露出残圭断璧的一角，彰显着这个世界曾经到处都遍布着人类这种生物的足迹。
那些巨大而威严的石制神像，被苔痕和藤蔓爬满身躯和面孔，寂寞而孤独地被遗忘在荒野茂林的深处。
走在前方的渡朔突然停下脚步，打了一个手势，一行人立刻跟着停下，伏低身体藏进了高高的荒草丛中。
片刻之后，石像林间传来窸窸声响，一只四肢瘦长的小妖慌忙冲出丛林。几乎于此同时，一只全身赤红的巨大魔物从一座神像之后挟带狂风虎扑而出，巨大的手掌按住了仓皇逃窜的小妖，那只小妖努力伸张着细长的手臂，还来不及发出叫唤声，已经被红色的魔物一口咬住头颅，生生撕成两半。
红色的血液飞溅在那座神像脚下，妖魔肥大的身躯远远背对着袁香儿等人的方向，蹲在地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血腥的一幕还没结束，袁香儿却发现那石像的头颅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位人类模样的小小女孩，少女的神色冷漠，她赤着双腿，白嫩嫩的小手上握着一柄雪亮的长刀，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浑然不觉的魔物。
正是那位恐怖的涂山大人。
浑身赤红的魔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动着铜铃一般的眼珠，缓缓抬起头来，在看见头顶上方那个女孩的一瞬间，他飞快地丢了手里的食物，肥硕的身体以意想不到的敏捷动作从地上弹起来，拔腿就向外跑去。
少女纤细而小巧的身躯从神像上跃起，冰冷的刀光在空中闪了一下，魔物那巨大的红色头颅便骨碌碌滚落进了草地间，女孩这才刚刚从空中落下，雪白的小脚轻巧地踩在了那颗几乎比她还高的头颅上。
她甩掉刀上的血，转过头来准确无误地看向袁香儿等人藏身的方向。
“乖乖出来领死。”
明明是清澈而美丽的大眼睛，却在一眼之下看得袁香儿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她有了一种被一只亘古的巨兽死死盯住了的感觉，几乎要咬住牙关才能克制自己心里升起的本能畏惧。
南河和渡朔都在这一瞬间化出巨大的妖形，双双挡在她们的前方，将袁香儿，胡青和乌圆护在身后。
“哎呀，在这个地界，竟然还有敢忤逆我山涂的家伙存在么？”少女站在巨大的魔头上，迎风举起手中的雪刃。
就在战斗一触即发之际，她突然看着渡朔的身后愣了愣。
“咦？这么年轻的同族？”涂山那张戴着面具一般的小脸突然有了表情，双眼弯了起来，举袖掩口，“呵呵呵，好可爱啊，许久没有见到这么小的同伴了。那么看在你的份上，今日便饶恕了。”
她留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提起那颗硕大的红色头颅，赤足一点轻轻松松飞上了天空，身影很快在云层中变得极小，逐渐看不见了。
众人紧绷的心方才狠狠地松了口气。
经过刚刚那些妖魔的打斗，缠绕在石像上的藤蔓植物脱落了不少，露出石像悲悯垂目的面容。
“这些都曾经是人类所崇拜的古神呢，我亲眼见过人类花了好大的力气修筑这些神像，每日虔诚地拜啊拜的，我还以为他们会永远地这样崇拜他们的神灵。”胡青一路跑着一路看隐秘在丛林中那些大大小小的神像，
“想不到不过是数百年，浮世里的人类好像已经将他们全忘了。”她十分唏嘘感慨。
“忘记也不是坏事，”渡朔放慢脚步，站在前方的萋萋草木间等她，“不再被人天天惦记，不再被人时时呼唤，他们可能才静下心来，想想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阿青，走了，跟上来。”他向他的小狐狸伸出手。
“嗯，我来啦，渡朔大人。”
四肢灵巧的小狐狸摇摆着九条毛绒绒的尾巴，飞快地在月光下越过草木纷飞的野地，化身为容颜妩媚的女子，笑面如花地挽住了属于她一个人的山神。
“人类真的这么善忘的吗？那么再过个一两千年，浮世的人类是不是就会彻底地忘记了这个世界还有我们的存在过啊？”乌圆不满地在袁香儿耳边说，“枉费我这么喜欢你们的啊。”
袁香儿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可惜的是，好像确实如此。”
一千年以后，人类会变成怎么样的生存模式，别人说不上来，但袁香儿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所谓的妖魔，鬼神在那个时代，已经成为了传说中的故事，世界也和如今大不相同，人类彻彻底底地是那个世界的主宰。
“阿香，这对人类来说是一件很好的事吧？”南河抬头看着刚刚升起在天边的天狼星，回想起因灵气稀薄而远迁的族人，“灵炁不能在浮世流通，妖魔鬼神渐渐不往，人类得以安居乐业，互不搅扰，彼此相安，确实对脆弱的人类来说，是一件好事。”
“虽然看起如此，可是……”袁香儿不知该如何回答南河这个问题。
可是即便有绝地天通之能的神仙，就真的能够看透人类的命运吗？
数百年前，不知世间哪位大能施展神通，将浮里两界分离，阻断了浮世灵炁的来源。从那之后，人类才能渐渐摆脱恐怖的强大妖魔，过上了繁荣安定的日子。数百年前改变这个世界的是谁无人得知，但从结果来看，他或许是真心想要守护在妖魔面前脆弱无力的人类。
即便跨越了千年的时代，袁香儿并不能确定人类最终的宿命是否因此而变得更好。从眼下看来，身体脆弱的人类避开了强大的妖魔，莫测的鬼神，从此成为世间的主宰，似乎是一件绝好的事情。
可是失去了对世界的敬畏之心，没有了天敌，人类或许以更快地速度，自己毁掉了自己奇幻而美丽的世界。他们在小小的星球上无限地繁衍，毫无顾忌地破坏自己所居的环境，每个小小的人族都在那个世界紧凑而忙碌地打转，逐渐忘却了真正的自然和天空……那样失去灵气的将来真的是最好的世界吗？
再往前走，丛林间渐渐出现了一些漂亮的白色树木，它们有着紫红色的躯干，垂挂着洁白柔顺的枝条。
那些晶莹剔透的纯白枝条在风中连成一片，轻轻摇摆，空中隐隐传来细碎悦耳的晶体碰撞声，如梦似幻，动人心神。
“这是白篙树，阿香，树上的汁液味道甘甜，食者不饥，可以释劳，我去取一点给你尝尝。”南河前往树下，折断一根白色的枝条，从枝条的断口便流出一股蜜色的液体，南河将其接在杯子里，递给了袁香儿。
袁香儿尝了一口，果然如蜜糖水一般，又香又甜，异常可口，最神奇的是，喝了不过几口，肚子里的饥饿之感便散了好些，奔波走了一天的疲惫也都消失无踪。
“真的很好喝，这么神奇。我多装一点带在路上喝？”
袁香儿拿出水壶，分开白色的枝条，正要折断枝条取树汁，却看见了不远处的另外一棵白篙树下站着一个小男孩正在和她做着相同的事，
那个小男孩同时看见了袁香儿，二人彼此一愣，他迅速丢下手中的枝条，转身就跑。
南河的身影已经越过了袁香儿，迅速向前追去。
“抓住他，就是这个小偷。”袁香儿指着那个逃跑的身影喊道，拨足跟上前去。
乌圆扒拉在她的肩头，被颠得直喘气，“什么小偷？”
“上次和你说的，在集市上偷了我的荷包的小偷。”
“什么？偷了阿香的东西？快！抓住那个不要脸的小贼！”乌圆吱哇大喊。
一行五人齐齐向着那身材小巧的男孩追去，小男孩的身影在白色的树林间左一闪右一闪，异常灵活，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
“奇怪，他看起来不太对啊。”乌圆趴在袁香儿的肩膀上，开了他的真实之眼，“他看起来不太像妖魔，好像是……没错了，是一个人类。”
“人类？”袁香儿吃了一惊，“不可能，人类的孩子有跑这么快的吗？”
“我说不上来，反正他确实是一个人类，或许他用了什么特别的办法，才能跑得这么快。他披着那个骷髅和毛发，大概是为了带点妖魔的气息好混迹在妖魔中，毕竟大部分妖魔区分人类，也只是依靠气味闻一闻。但我不一样，我一眼就能看穿了他。”

第70章
虽然那个男孩逃跑的速度异常迅速，但还是很快被南河追上。
就在南河的手即将抓到他肩膀的一瞬间，一只手掌从旁突出，截了住南河的手。
来者是一个年轻的人类男子，他和南河二人拳拳相对，各自弹开数步，又揉身再上，迅速冲撞到了一起。
待袁香儿等人赶到的时候，南河同突然出现的男子彼此之间已经拳脚相交，过了十来招了。
袁香儿停下脚步定睛一看，和南河交手的是一位人类，衣着破旧，眼神桀厉，凌乱的鬓发胡乱抓在脑后，左目上留有一道醒目的伤疤。
对于南河的战斗模式，袁香儿还是很熟悉的，有了使徒契约能找到南河的位置之后，她经常跟着去天狼山内偷看，知道平日里对自己软绵绵的南河打起架来，却一贯是不管不顾地凶狠。或许是从小在危险的环境中长大练得一身戾气，他的战斗往往是对敌人狠，对自己也从来不太顾惜。
很多时候，敌人是被他不要命的打法吓得先胆怯三分，更有直接夹着尾巴退让逃脱的。
但眼前这个人类模样的男子，却仿佛和南河一个路数。
两人撞在一起各自出的都是杀招，砰砰怦怦一顿拳脚之后，那人倒退了十余步。他伏地身体卸掉惯性，伸手抹去嘴角的血丝，脚下一顿，再次冲向南河。
“这也是人类吗？”乌圆迟疑了一下，“不不不，我看出来了，他不是纯正的人类，他身上混着妖魔的血统。”
“偷东西还敢挑战我南哥，看我去挠花他的脸。”乌圆想跳下去凑热闹。
袁香儿眼疾手快提住了小猫的后脖子，“他看起来还不是南河的对手，我们且看着就好。”
“一个半妖，在近战上能和南河有一拼之力，挺厉害的呀。”胡青也同样停下脚步，站在袁香儿身边观战。
袁香儿对于妖魔间的战斗不够了解：“这样算是很厉害的吗？”
“小南的近身战斗是十分强悍的。”渡朔袖着双手一旁观战，“法术上姑且不论，如果只论近战，便是我对上南河，也都没什么取胜的把握。”
战斗看起来很激烈，但南河显然还没有尽全力，所以大家也只是站在一旁观战，还没打算出手相助。
但下一刻却战况急转，就在南河击倒那人，准备出手锁拿的瞬间。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抬起头来，眼眸中出现一片绿芒，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湿润，仿佛万物都开始舒展，周围那些白篙的枝条轻轻摇摆，发出玻璃般的碰撞声，无数的植物藤蔓在地面上疯狂蠕动，很快紧紧缠绕住南河的双腿和身躯，限制了他的行动，一层一层的植物覆盖上来，死死想要捆束住南河。
“阿骏，跑。”
那人在困住南河的同时，却不再恋战，口里招呼一声，果断开始逃跑。
“想跑也没那么容易。”渡朔轻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向前方凌空一指。
正在飞奔的男子仿佛被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力道压了一下，他从半空中掉落，在地上滚了一圈，却又迅速翻身而起，继续向丛林深处奔去。
但就是这样一瞬间的耽搁，已经使他失去了逃跑的时机。一声愤怒的狼嚎响起，漫天断裂飞散的藤蔓中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银色天狼。凶狠的天狼摇动鬓发，一跃而出，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企图逃跑的敌人。
“不，别伤我哥哥。”
偷了袁香儿荷包的小男孩从白篙树林间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我把东西还给你们，别伤我哥哥。”他的脑袋上戴着妖魔的骷髅，身后披着兽皮，像一只小小妖兽般一路飞窜出丛林，双手高高举着袁香儿的荷包。
“混蛋，阿骏你先跑，他们是妖魔，快跑！”被南河咬住的哥哥从南河的口中挣扎伸出手臂，一面不顾受伤爆发出力道企图反抗南河，一面开口阻止自己弟弟送死的行为。
名叫阿骏的小男孩已经不管不顾地跑到了南河面前。在天狼巨大的体型之下，他小小的身躯显得十分瘦小，但他还是扑通一下匍匐在南河脚下，把脑袋埋在土里，双手哆哆嗦嗦举在头顶，捧着那个荷包，
“东西还给你们，大人，饶恕我一次吧，求求你们了。”
南河眯起细长的眼睛看了他片刻，把他受了伤的哥哥吐在地上，化为人形，伸手接过他的荷包，递给了袁香儿。
袁香儿打开荷包一看，符箓整整齐齐的没有少，放在荷包里的几颗桂花糖却不见了，她看了一眼那个偷了她东西的小男孩没有说话。
这个男孩六七岁的年纪，混迹在市井之中，该讨喜的时候很能讨喜，该求饶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跪地求饶，已经算得上十分的圆滑世故。能在这个年纪便这样成熟的孩子想必生活得不容易，她虽然不太喜欢，但几颗糖果就不打算再提了。
被阿骏扶起来的兄长似乎从袁香儿的细微神情中看出了什么。
“你还欠人家什么没还？”他低声问努力搀扶着自己的弟弟时骏。
时骏低下小脑袋，伸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脏兮兮的手掌摊开，掌心里放着一颗用糖纸仔细裹着的桂花糖，
“对，对不起。都被我吃了，只剩这一颗，本来是想留给哥哥你的。”他可怜兮兮地和哥哥道歉。
他的兄长看了他半晌，转过身取出一块不太起眼的灵玉，
“我们用这个抵。”他说。
时骏毕竟年纪还小，一下喊了出来，“可是哥哥，这是你拼命打赢比赛才得到的。”
他瘪着嘴，眼眶里迅速包起了眼泪。
父亲去世后，家里欠了不少钱，日子不太好过。哥哥时复虽然很厉害，但是却不愿意像他一样在集市上混一些快钱还债。每一块灵玉都挣得十分不易。可是每次他偷东西若是被兄长发现了，时复总要狠狠教训他一顿。从前时骏不太理解，直到今日，害哥哥差点丢了性命，付出了不轻的代价，他的心里才有些后怕起来。
时复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袁香儿，
这里是灵界，灵气充沛，不怎么起眼的灵玉并不算很值钱的东西，但抵几颗糖果总是绰绰有余的。
“不必了，几颗糖果而已，收回去吧。”袁香儿说。
时复拉住想要上前收回灵玉的弟弟的手，带着警惕看着南河和渡朔慢慢地后退，最终拉着弟弟转身隐没进白篙林的深处。
等到俩兄弟远离之后，南河看着白茫茫的一片林子说到，“看来这附近或许会有人类居住的村落。”
灵界分离之后，有少量人类因为总总原因，被遗留在这个世界。这里的白篙树对人类来说，好吃又容易饱腹，留在里世的人类都喜欢群居在白篙林的附近，据说成片的白篙林会诞生树神，守护着周围生活的人类。
“是吗？会遇到人类吗？”袁香儿有些期待。
他们进入这个妖魔的世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直看见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灵，让她带上了一种思乡的情绪。有可能见到一些自己的同伴，令袁香儿十分开心。
果然，穿出了白篙林之后，出现了一片红色岩石构成的峡谷。
狭窄的谷道，两侧是光洁如镜的红色石墙。从峡谷中穿行而过，可以清晰地看见一行人在石壁上的倒影。
袁香儿侧目看去，自己的模样和现实中一般无二，可是走在她身边的南河明明是人形，在石壁中现出来的却是一只雄壮的天狼，南河的身后是一只形态优雅的蓑羽鹤，正迈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着。
狐狸模样的胡青跟在蓑羽鹤的身边，她的身后有着九条长长的尾巴。
蹲在袁香儿肩膀上的乌圆正奶声奶气的说话，仿佛比他变化出的模样还更可爱幼小一些。
“不可能，我才没有这么小。”乌圆不高兴地说。他努力把自己的外形变得更为成熟威风，但石壁上的影像却毫无变化。
“这叫赤血石，赤血石构成的石壁天然可以映出生灵的本来模样，任何法术变化在它的面前都没有作用。”胡青给袁香儿解释，“可惜的是切割下来之后的石头却失去了这种奇特的效果，所以也只能在现场看看，并没有什么大用。”
胡青边说着边悄悄看着石壁，用细长的前肢，摸了摸自己尖尖的脸颊，
自己的原形还算整齐漂亮吧？毛发也十分干净有光泽，应该没有在渡朔大人面前丢脸吧？
袁香儿正一脸新奇地看着镜中的景象，伸手够着南河披散在身后的银发摸了摸。
“我们南河的发毛好漂亮啊，亮闪闪的像星星一样，镜子里外都一样呢。我们乌圆也好可爱啊，比真实的样貌更可爱了。”
真希望渡朔大人也能像是阿香那样，摸摸我的脑袋啊。九尾狐卷了卷九条毛绒绒的长尾巴，嫉妒地想着。
很快走出峡谷，眼前豁然开朗，出乎袁香儿意料之外，峡谷内是一个和外面的人类世界已经大不相同的小镇。
四面环山的小镇内有着整齐而划一的道路，那些搭建在路边的房屋奇特而古怪，有用妖魔骨骼做成的屋粱屋脊，有用特殊彩色薄膜糊成的窗户，用硕大贝壳顶成的屋顶。
穿行在街道上的人类一个个容貌俊美，身材匀称，身上穿着的衣服依稀是记录于书籍上数百年前的款式。
符纹咒语在这里似乎被广泛应用，街道上行走的车辆并没有马匹牵引，而是在车轮上描绘了精密的符咒，镶嵌着灵玉，自行滚动前进。
挂在屋檐下的灯笼也不点着蜡烛，而是种植了可以汲取天地灵气发光的植物。
街边的小店里摆放售卖各种奇特的妖魔面具，之前遇到的小男孩时骏戴在头上的骷髅头，原来不过是这里常见的款式。
总而言之，数百年生活在妖魔云集的里世中的人类，生活似乎和浮世已经大不相同了。
路上的行人见到袁香儿一行出现，无不露出了稀罕好奇的神色。
他们远远地看着袁香儿和她倒映在石壁上的影子，交头接耳相互讨论着，一时却似乎没人愿意靠近路口那片巨大的红色石壁。
过了片刻，一位婀娜多姿，妖娆秀美的年轻娘子才分开人群，小心地靠过来招呼，
“姑娘看起来不像本地人？不知仙乡何处呀？”这位娘子满面笑容，热情而亲切，带着一丝打量和好奇。
袁香儿眨眨眼睛，忍不住向着石壁来回看了几次，面前出现的这位貌美如花，身材窈窕的小娘子，在石壁上的影子却十分矮胖，面上还长着一块块异色的斑纹，实在和她出现在袁香儿面前的形象差别太大。以至于袁香儿被分了神，几乎接不上她的话头。
“啊，我是从浮世来的。”她勉强压制住了吃惊，没显得过分失礼。
听到了这句话，人群哄一下热闹了起来，
“浮世来的人类？已经有上百年没听说有浮世的人到来这里了吧？”
“是纯种的同族啊，好少见呀，一点都没有用法术改变容貌，真是和赤岩上的影子一模一样。”
“浮世的姑娘，天然就这么漂亮吗？”
“她还带着妖魔的使徒呢，好厉害啊。”
人们一个个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这里的人们对于浮世来的同伴似乎比对南河这些妖魔更为稀罕，他们甚至热情地开始邀请袁香儿去自己的家里做客。
“难得有浮世来的客人，小娘子去我家歇个脚，我家里酿着上好的鹿胎酒，正好招待客人。”
“还是去我家吧，我的屋子里备有取暖的法器，一室如春，可以好好休息。”
“都别和我抢，我家庭院大些，可以品茗赏雪，去我家最是得宜。”
袁香儿有些应接不暇。
眼前的每一个人，放在外面的世界来看都可以算得上容姿俊美，器宇不凡。
但却和他们在石镜上的倒影差别甚大，显然这里十分流行用术法改变容貌身形。
正在混闹间。一队衣着鲜亮的仆从开道分开人群，只见那钿毂香车，华盖朱轮，无马自行，碌碌而来。
容貌俊美的仆从掀起车帘，扶下一位翩翩如玉的郎君来。
“郡守大人来了。”
“见过郡守大人。”
“小娘子，这位是牧守我们这一方天地的郡守大人。”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行礼，为袁香儿介绍他们这小小一块土地的管理者。
这位年轻貌美，派头不小的郡守大人下得车来，在侍从的簇拥下越过人群，先是抬首望了望石壁上的影子，很高兴地点了点头。
但他自己却十分小心地没有暴露在石壁照映的范围内。
“躲那么远也没用，你别看他长得人模人样，其实又矮又肥，满脸的疙瘩。”乌圆悄悄把自己眼中的画面告诉给袁香儿，吐了吐舌头，“是这里最难看的一个。”
“客人远道而来，本地已数百年没有接待过浮世之人，当以贵宾待之，还请贵客随我入郡守府休息。”
那位俊美而年轻的郡守大人笑着相邀。
袁香儿想要婉拒，但那位郡守已经唤来软轿香车，一行人连同沿途百姓，热情地簇拥着袁香儿等人来到郡守府。
峡谷的土地也不过浮世中一个普通村镇的大小，居民数量一眼望去也并不算多，但因为是遗落的世界，这位地方官员给自己封了郡守这样的高位，并搭建了气势不凡的郡守府。
大块赤红石搭盖的府邸轩昂壮丽是整个镇子中最华美的建筑，居中一棵高高的白篙树生长出了庭院，树下摆放着供桌香炉，树上挂着祈祷的彩幡，十分显眼。
郡守亲自将袁香儿一路迎进府邸，在白篙树下设宴款待。
“鄙人姓吕，家主乃是周王室近臣。姑娘从浮世来，不知当今天下局势如何，是否知晓我族于浮世的那一只血脉是否依旧安泰？”吕郡守介绍起自己的身世，并询问袁香儿浮世的情形。
“现在已经不是周朝了，周之后早已改朝换代数次，吕氏倒还是大族，雄踞在东北一带。”
吕郡守听说世间已经改朝换代多时，不免唏嘘了几句。
绶带纶巾，眉目如画的浊世佳公子，低头为逝去的故国嗟叹，要不是乌圆不停悄悄用使徒契约给袁香儿洗脑，袁香儿险些都被他的外貌蒙蔽了。
（我看出来了，他有一点蜥蜴的血统，你看他分叉了的舌头正在吐出来，我不喜欢蜥蜴，一半人一半蜥蜴更不喜欢。）乌圆在袁香儿脑海中说。
袁香儿寒毛耸立，她比较害怕这种冷血动物，起了一背鸡皮疙瘩，勉强不失态地对着吕郡守那张白皙漂亮的面孔。
“在座的几位这些都是你的使徒吗？姑娘真是厉害，能以妖魔为使徒，难怪能独自走到这里。”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确实多亏他们的帮助我才能平安走到此地。”
吕郡守并不像浮世的人类那样惧怕妖魔，他甚至向着南河和渡朔，各自敬了一杯酒。
但南河渡朔他们对他十分冷淡，他也只好敬畏地举杯为礼，不敢再招惹，他们似乎十分明白妖魔的强大和了解妖魔的性格。
“我从古书上看到，浮世的人类都是纯种的，而且不愿意去妖魔家打工的吗？”吕郡守扶袖为袁香儿添酒。
（他的手上一半皮肤都是鳞片，黏糊糊的。啊，我不要喝他倒的酒。）乌圆继续吐槽。
“是的。浮世的大部分人都害怕妖魔，或者很少接触妖魔。”袁香儿一边在脑子里听乌圆的吐槽，一边摆出笑脸应酬吕郡守，感觉十分苦逼。
“是这样的吗？好可惜啊，在这里纯种人类去妖魔巢穴工作的收入很是不菲，福利也很好，我们镇上的百姓但凡找个好主家，都能得到大把的黄金灵玉，每月还有固定的休沐日呢。”吕郡守貌似随意地介绍这里世的情形，轻轻抬起漂亮的眼眸看袁香儿。
“这样听起来，好像确实不错。”袁香儿并不觉得不错，对她来说待遇再好，她也不太愿意成为别人收养的宠物。
“古籍上面记录着浮世的生活，和我这里大不相同，令人十分好奇。听说你们的灯笼是用明火的，那样不会烧起来吗？”
“好像浮世没有白篙，动不动粮食不够吃，百姓会不会因为粮食短缺而饿死呢？”
吕郡守对浮世十分好奇，问了不少的问题，庭院中美丽而巨大的白篙枝条，随风飘摇，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如梦似幻，
袁香儿抬头看着那些冰雪一般漂亮的白色枝条，“这种树木确实十分神奇，有了它的存在人类生活便利了许多，为什么浮世没有了呢？”
“这棵白篙是我们赤石镇的守护神，她赐予我们人类的不仅是食物而已呢。”
年轻的郡守坐在树下，虔诚地合拢双手，向着庭院中的擎天巨树朝拜，
他祈祷之后，回过头来，“你如果在我们赤石镇居住得久了，会和我一样感谢白篙神的恩赐。”
漫天白色的枝条轻轻摇摆，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回应他所说之话。
隔离了数百年，即便曾经是相同的祖先，浮世的人类和这里的人类的生活似乎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吕郡守和袁香儿彼此交谈了许久，互相为着彼此世界的不可思议而惊叹，他这里的食物美味，美酒香醇，还有梦幻般的景致，使得宴席上宾主尽欢。
“这样看来，浮世的生活并不如这里，”宴席的最后，吕郡守举杯相敬，“阿香可否愿意在这里定居？我等必将扫榻相迎。”
袁香儿有些酒意，摆摆衣袖谢绝，“人人都有故土情节，在我心目中，里世固然美丽玄幻，但在浮世人类还是自由一些。我办完了事，肯定还要回去的。”
那位年轻的郡守坐在白篙枝条的阴影下，树荫遮蔽了他俊美的容貌，久久没有再传来他的声音。
第二日一早，袁香儿坚决辞行离开，吕郡守也就没有过度地执意挽留，而是亲自驱车将袁香儿送出峡谷，这让袁香儿很是松了口气。
出峡谷的时候，袁香儿在街边拥挤的人群中看见了时复时骏俩兄弟，然而时复只是淡淡看了她所在的车架一眼，转头隐进人群离开。
袁香儿到了峡谷之外，客客气气和前来送行的人们道别，吕郡守掀起车帘，下得车来，展袖行礼，
“我想我们还是有机会再见面的。”他笑盈盈地说着。
离开人类居住的赤石镇，一路愈发荒芜，除了偶尔出没林间的妖魔，再无他事。
夜里的山林十分寒凉，袁香儿和往常一般靠着南河温暖的身躯睡觉。
“小南，这里虽然也有人类，但我觉得他们好像已经和我有点不一样了。”她陷在柔软的毛发里，看着夜空的星辰，“这样想想好像有点孤单。”
“还有我陪着你。”
“哈哈，是的，我还有小南呢。”袁香儿翻了个身，抱住南河毛绒绒的大尾巴。
“小南，你喜欢浮世还是里世？”
“浮世。”
“为什么是浮世？”
“因为在那里，遇见了你。”
袁香儿就笑了，她在寂静的寒夜，满天的星斗中，陷在温暖的毛发间进入了梦乡。
“阿香，阿香。”昏昏沉沉间，她依稀听见有人在唤她。袁香儿睁开眼，看见不远处有一棵躯干紫红，枝条雪白柔软的大树。
树木之下粗大的树根突出在土地之上，南河俯卧在那些树根上，正抬头唤她。
“怎么了？南河？”袁香儿急忙向前走，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奇特的甜香。
“阿香，你帮帮我。”那个男人银色的长发倾泻了一身，在某个不合适停留目光的位置，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冒了出来，迎着袁香儿的视线轻轻摇摆。
“怎……怎么帮？”袁香儿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你知道的，你总是喜欢这样欺负我。”南河撑起上身，轻声呢喃，“又能怎么办呢，谁叫我偏偏就喜欢你。”
“阿香，快过来。”
袁香儿猛然睁开双眼，面红耳赤地从梦境中醒来，只觉心中怦怦直跳，仿佛忘记了些什么。
根本没有什么白篙树，也没有树下旖旎的画面。南河蜷在她的身边，闭着双目，规规矩矩睡得正香，他依稀感觉到了袁香儿的动静，把梦里的那条春光无限的大尾巴盖了上来，密密盖住袁香儿，防止她着凉受风。
袁香儿躲在温暖的毛发中捂住了红透了的面孔，知道自己馋南河的身子，难道自己已经猥琐到了无端也能做起某种梦的程度了吗？

第71章
“啊，还有这么小的神龛啊。”
袁香儿拨开草丛，她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树下发现一座小小的屋子。
细细小小的瓦片上爬满的苔藓，已经看不清昏暗的屋檐下供奉的是什么神灵。
“这多半供奉的是树神。”胡青在袁香儿的身边蹲下，“从前人类崇拜且敬畏一切力量强大的生灵。不论是灵物，妖魔，修士，只要能够亲近庇佑人类，人类都会为他们修筑大大小小的神像。上到那些绝地通天的大能们，下至村子里聚灵而生的植物妖兽，都有供奉膜拜的人类。”
这棵巨大的梧桐树不知道独自在这荒山中生长了多少个百年，褐色的躯干粗壮到数十人也合拢不了。
这里或许也曾是人类生活着的村落，但如今周围一切人类的痕迹都早已不见，唯独这棵树下这个小小的神龛却还被孤单地保留着。
袁香儿伸出手，将神龛前的杂草拔了，一缕阳光透过来照进了那小小的屋子，依稀可以看见神龛里小小的神像的头发上雕刻着一条古朴的缎带，是梧桐树的树灵啊，曾经也生长在人类的村庄里受着人类的喜爱和尊敬吧。
她不由想起自己院中那棵伴随着自己长大的梧桐树。
窃脂在树上居住过，师父在树边的石桌上手把手地教自己画符箓，乌圆和锦羽在树下玩着跷跷板……那层层叠叠的绿荫见证了她无数欢乐。
袁香儿站起身抬头看着眼前的梧桐树，轻轻在粗糙的树干上摸了摸。
“谢谢。”一道徐缓的声音在袁香儿的耳边响起。
袁香儿眼前一花，突然在那一瞬间被带进了另一个生灵的感知世界。
眼前的画面似从很高的地方向下看，无数的人类围在她的脚下欢喜地载歌载舞，她仿佛变成了一棵大树，人们在树枝上挂上彩色的幡条，捧来祭品，修筑神龛，跪在树下祈祷。
“树神，阿山哥哥明日来我家提亲，请您保佑一切顺利，我好喜欢他，希望这辈子能和他在一起。”一位少女抚摸着树木的躯干，红色面孔祈祷，袁香儿能感觉到她手心柔软温热的肌肤。
“树神大人，我很快就要生娃娃了，保佑我这一次生一个大胖小子吧。”一位即将临盆的孕妇护着圆鼓鼓地肚子，一脸幸福地在树下抬头看上来。
“家里的牛走丢了，树神大人帮帮我找一下吧。否则我会被阿爹揍死的。”年幼的放牛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哇哇坐在树根上哭泣。
人们的悲欢和喧闹似乎感染到了袁香儿，或者说是袁香儿所在的这棵树，让她看着这样的热闹，也因此有了开心和愉悦的情绪。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附近却渐渐变得冷清了起来，来到树下的人越来越少，
“树神大人，我们要搬走了，不知为什么最近这里的妖魔越来越多，听说东边的土地上适合人类生存，我们打算搬过去看看。将来有机会再回来看树神大人您啊。”
当初红着脸在树下求姻缘的少女，已经成为了成熟的妇人，挽着包裹，牵着大大小小的孩子，站在树下辞行。
很快人类果断地迁移，这里附近再也没有了那种吵闹喧哗的声音，彻底的寂静下来，再也没有人类出现过，甚至人类留下的那些房屋，都在一点一点的崩塌，消失在尘土中，再也看不出痕迹。
“人类真是无情的生物啊，我从小就在他们中长大，可是他们欺负我没有可以移动的双腿，说走就走了，把我一个丢在这里几百年。”
一位头发上束着缎带的女孩出现在树枝上，就坐在袁香儿的身边，她荡着纤细半透明的双腿，托着腮看着空荡荡的树下，嘟着小嘴抱怨着。
一种寂寞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漫过袁香儿的心头。
那位女孩转过脸来看坐在身边的袁香儿，在温和的阳光下露出笑容，
“对不起啊，不小心就把你拉了进来。”她握住袁香儿的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很久没看见人类了，真是开心，送你出去吧，谢谢你。”
袁香儿一个恍惚，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棵古老的梧桐树前，她的手掌还扶在树干上，胡青在她的身边，正抬起头来看她。
时间只过去了短短的一瞬间，自己刚刚被树中的灵魂所影响，看见的那些漫长时光，原来是来至眼前这棵树木悠远的记忆而已。
“你……”袁香儿抬头看着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我在不久之后，会回到人类的世界，如果你还愿意，就给我一根你的枝条，我可以把它种在人类生活的世界里。”
过了片刻，仿佛有风吹拂，繁密的枝叶响起细细的响声，空中落下了一截小小的树枝，嫩嫩的枝条前端卷曲着带着两片小芽，莹莹有光，富含灵气，可保它离开主干很久时间也依旧保持着生命力。
袁香儿将小小的枝条和块灵玉包裹在一起，小心地放进随身背包中。
他们启程继续向前走的时候，身后的树林传来阵阵涛声，似乎在和袁香儿背包中的小小枝条告别一般。
袁香儿回过头，那驻立在山间古木下的神龛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参天的树冠上繁密的绿叶在风中轻轻招手。
“怎么了？阿香？你捡那条树枝干什么？”胡青问袁香儿。
“我刚刚好像看到了这里曾经的树神，她告诉我，她很怀念人类的世界，我打算带她回去看看。”
“刚刚？你被树灵影响到了？”胡青伸过手来牵住了袁香儿的手，“这些树灵活了许多年，虽然不能移动，但却时常有些特别的能力，尤其擅长诱惑人类，别说拉走你的魂魄，就是拉走你整个人都有可能，你还是离他们远一些好了。”
南河化为天狼本体，摇了摇一身漂亮的毛发，“这里的路不好走，还是我背你吧。”
袁香儿一看见南河，就觉得特别心虚。
“啊，不，不必了。我自己走就好。”她面色微微一红，谢绝了南河的邀请，自己给双腿上贴了两张神行符帮助自己迅速行走。
她又怎么好意思说出口，自己已经接连两三日做了那种特别难以启齿的梦境。
在梦里南河只披着尾巴，躺在野地里招惹自己，而她要不是半途惊醒过来，数次都差点没能忍住诱惑，几乎要把人家按在树根上这样那样直接法办了。
南河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摇身变回人形，一言不发地走在前路开道。
金乌西落，玉兔东升，袁香儿一行围绕着篝火，夜宿荒野。
乌圆吃饱了肚子，已经圆润地滚在袁香儿给他垫的毛毯上睡着了。
渡朔起身巡视周边的安全，袁香儿和胡青挤在一起聊天。
“你这是怎么啦？你是故意想回避南河吗？”胡青悄悄地说，她抬起下巴点了点南河所在的方向，“干嘛突然这样对小南，你不知道这样他很伤心的吗？”
“啊，有这么明显吗？”袁香儿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为了不让自己再做那种梦，她今日刻意和南河保持了一点距离，但是真的有表现得连阿青都一眼看出来了吗？
她偷偷看了一眼南河，银色的天狼远远地蜷在篝火的另一头，脑袋沉默地埋在尾巴里，一双耳朵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这一路的每一个寒夜，袁香儿都是早早挤在他的身边入睡，只有今夜没有马上过去。
果然是难过了啊，这个敏感的家伙。
袁香儿抱着毛毯讪讪地走过去，规规矩矩裹着毯子躺在南河身边，爪子收好没有乱放，心里默默诵读了两遍静心咒，祈祷自己不要在梦里兽性大发，泄露出什么不可言述的声音来，那可就丢人了。
“我做错了什么吗？”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低低沉沉的，酸楚又难过。
袁香儿愧疚了，丢开毛毯滚到南河身边，搬过他的大尾巴盖在自己的身上。翻出自己带着的小梳子帮他顺背上的毛发。
“别乱想，你一点错都没有。”
（如果说有啥错，也错在你长得太过美貌，让我总受不住诱惑胡乱做梦。）
袁香儿不小心把一句心底的真实想法传了过去。
她惭愧地捂住了脸。自己怎么就变成这样把持不住了呢？好歹也是在古代正经长大的女孩，真是愧对了师娘十余年的教导。
或许是越介意的东西就越容易出现在梦里，尽管在睡前念了无数遍静心咒，做了各种思想教育工作，睡梦中的袁香儿依旧来到了那棵白篙树下。
这一次南河坐在低处的树枝上，他没有看袁香儿，抬着脖颈昂首望着夜空中的明月。苍白的月光映得他的肌肤莹莹生辉，一条柔软洁白的皮裘松松耷拉在他的身上，光洁修长的小腿从空荡荡的底部垂落，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紧实的肌肤下隐隐透着青色的血管，在袁香儿看过去的时候，那白皙的脚趾明显地蜷缩了一下。
有时候极致的诱惑不在于穿少，而恰恰这种若隐若现的时候才最令人窒息，看他含羞带怯，看他伸出莹白的手指，那手指在月色下伸向了松散的皮裘。
袁香儿甚至知道了自己又进入梦中，她在朦胧的睡梦中进退不得，
等着那诱人的礼物即将拆开，等着那最迷人的位置被剥落出来，一切的美好都将被呈现在寒风里，为她一人而绽放。这样等待的一刻最是撩人，让她几乎舍不摆脱这个梦境醒来。
“阿香。来我的身边。”树上的人唤她，向前伸出光洁的手臂。
她不由迈开脚步向着那棵白篙树走了过去。
白色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招摇，南河的手臂在月华下莹润有光。
前进中的袁香儿只觉得脑门突突直跳，她潜意识里隐约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迟疑地放慢了脚步。
“阿香，”南河抬起湿润的眼睛看她，沮丧地垂下耳朵，仿佛控诉着她的不识时务，“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躲着我？”
“不不，我没有的。”袁香儿慌忙解释，忍不住就伸手握住了南河的手。
在她握住南河手的那一瞬间，南河的手也立刻紧紧握住了她，那熟悉的手掌化为强韧的白色枝条，紧紧攀上来缠绕住了袁香儿的手臂。
飘摇在空中的白色枝条兴奋地飞扬了起来，漫天飞舞的枝条形成一个白色的旋涡。
袁香儿猛然睁开眼，她发觉自己依旧躺在南河的身边，然而周围的一切似乎被蒙上一层看不清的白雾，自己的身躯正在迅速变浅变淡，身躯所处的空间在交叠变幻，她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拖进另一个白色的空间。
袁香儿想要张口呼喊，但她已经喊不出声音，也无法动弹。
南河就睡在她的身边，闭着双目，呼吸匀称。渡朔端坐在不远处，闭目打坐，火光照应着他平静的面容。而胡青和乌圆蜷着身体，睡得十分安稳，没有一人发现袁香儿身上发生的异状。
袁香儿身下的地面似乎崩塌了，她仿佛正在掉落进一个无底的空间裂缝，在裂缝合拢的那最后的一刻，她终于看见身边的南河睁开了双眼，一脸惊愕地向她望来。
眼前骤然一片茫然的苍白，白色的乱流将南河慌乱失色的眼神闭合在了一片苍白之外。
不知在一片混乱中穿行了多久，似乎过去了很长时间，又似乎只有短短的一瞬，袁香儿从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滚落出来，她扶住在空间转换中眩晕的脑袋，勉强站起身，发觉自己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华美的庭院，巨大的白篙树，虬结的紫色躯干，漫天招摇的白色枝条。
树下站着一人，看着她抚手微笑，“阿香，我都说了，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

第72章
袁香儿站直了身体，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繁复的法阵中央，古怪的白篙树的树根几乎和这个法阵连为一体，阵脚上压着数块价值不菲的灵玉，想来就是就是这棵白篙树和这个法阵让自己看到了那些幻觉，并将自己强行拉到了这里。
树下走出一人，那人绶带纶巾，广袖轻袍，翩翩有礼，是一位熟人。
正是几日之前袁香儿刚刚在赤石镇上辞别的那位吕郡守。
“吕郡守，你这是何意？”袁香儿压抑着心中的愤怒。
“别这样敌视地看着我，阿香。”那位年轻的郡守依旧温言浅笑，“我对你并无恶意，只是对你十分喜爱，想挽留你在此地定居而已。”
袁香儿留神戒备，心里呼唤着南河和乌圆，但这个地方似乎有能够阻隔契约联系的力场，使得袁香儿得不到任何回应。
“没有用的，你联系不上你的使徒，他们也不可能知道你在这里。”吕郡守双手合十，向着身前的树木参拜，“你身边的那些妖魔十分强大，为了不惊动他们而把你单独带过来，我不知道耗费了多少财物，甚至不惜请动白篙神的帮忙，动用了神力，才好不容易成功。”
“为什么非得是我？”袁香儿不相信一面之缘的男人能够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情感，这里面想必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故。
她的双手背在身后，悄悄掐动指诀，发现体内灵力运转无碍，法力不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环顾四周，除了眼前的吕太守和这棵古怪的大树，院子内还布有大量披甲持锐的男子，每一个人都戒备地看着袁香儿。
显然，这还不是逃跑的好时机。
白篙树晶莹剔透的白色枝条飘动起来，发出欢乐清脆的声响，柔软的枝条亲昵地拂过袁香儿的头脸。
“你看，树神十分的喜欢你。”吕郡守伸手抚摸安静垂挂在他眼前的枝条，“白篙树是人类的守护神，数百年来我们也习惯依赖着他们生活。曾经赤石镇的周围长满了取之不尽的白篙树，令我们饱食终日，生活得无忧无虑。但这些年他们却在迅速地减少，就连我院子里的树神，也渐渐开始不再回应我的祈祷。”
他转过头看向袁香儿，那目光灼热而滚烫，像是猎者看见了欣喜的猎物，野兽找到了饱腹的食材，
“大妖们只喜欢雇佣血脉纯正的人类，树神也只愿意守护真正的人族。而这数百年来，我们一族被隔绝在里世，于妖魔为伴，人族的血脉逐渐稀薄，连树神都不再觉得我们是他喜欢的人类。幸好上天并没有放弃我们，还让阿香你来到了赤石镇。”
袁香儿退了一步，心里怒气上涌，毫不客气地说，“别说的那么好听，妖魔是饲养而不是雇佣，白篙少了你们应该自己种植粮食。我们人类从来就不是依附其它生灵存活的种族。我看你们不止是失去了血脉传承，根本连我族勤勉不息，自力更生的特性都给遗失了。”
吕郡守并不生气，宽容地笑笑，“你这不过是一时气话而已。只要你在这里生活上一段时间，你一定会喜爱上赤石镇。”
他一步步走向袁香儿，随着他脚步的前进，那清隽的容貌也随之慢慢变化，逐渐变成了一张袁香儿十分熟悉的面孔。
南河的面孔。
“树神告诉我，你喜欢这个妖魔。你在梦境中是被这只妖魔所惑，才心甘情愿地被阵法摄来。”他顶着和南河一模一样的五官外貌，靠近过来，像是一位真正的情人一般温声细语，“只要你愿意留在这里，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他。我会比他做得更好，我和你才是同族，了解你想要的任何事。”
袁香儿接连退了几步，明明是和南河一样漂亮的容貌，一样好听的声音，却让她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我如果不同意呢？”她说。
那张熟悉的面容带上了点邪魅的笑，“你可能年纪还小，不知道有的事情是由不得自己的。”
南河的容貌过于俊美，袁香儿一直觉得自己喜欢南河，很多时候是沉迷于他的美色，直到这一刻，袁香儿才发觉，即便是一模一样的容貌，换了个芯，换了神色和举止，带给她的观感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比如眼前这位，顶着南河的面孔，穿得比南河华丽洒，举止比南河讲究，却让她恶心得快想吐了。
“你不喜欢这副模样吗？”‘南河’露出为难的表情，“或许你喜欢别的模样？只要你喜欢的容貌，我都可以为你变幻出来，这是我血脉的天赋能力，和我在一起绝不会让你有腻烦的一天。”
“不，不是外貌的问题。”袁香儿忍住心中的恶心，试图冷静下来，考虑先稳住他的办法，“你这个计划根本行不通，我的意思是说，即便我同意你这个荒唐的建议留下来，我一个人一生之中也留不下几个后代，对你们整个镇子的血脉问题，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南河’捂住嘴笑出了声，“原来你想错了，看来我们的观念差别真是大。”
“只得到你一个纯正的血脉，怎么可能舍得由你来生育？”‘南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五官渐渐变得秀美，身形也开始玲珑有致，出现了女性的特征，“比如说我，我的家族即便孤雌也可以繁衍后代。”
她红唇娇软，十指青葱，娇娇俏俏靠近袁香儿轻声说道，“到时候，只需要你配合一下，生育的事交给我就行。”
“什么？”袁香儿这下真的被她的言论给镇住了，南河女态的模样妩媚又动人，让她诧异得几乎转不动脑袋。
“你们两个过来一下。”那人冲着附近一高一矮持着枪侍立的两位男子招手。
两人齐齐走了过来，看着袁香儿的目光同样的热切。
“和我们浮世来的客人说说你们家族是怎么繁育后代的。”
身材高大魁梧的侍卫拍了一下胸膛，然后比划了一个椭圆的形状，“我家有一点龙族的血脉，父母都可以繁育后代，父亲从口中吐出一个蛋，母亲孵化三年孵出了我。”
略矮一些的那位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们家是水马血脉，我完全是由父亲生育抚养长大的。”
“怎么样啊，阿香。”女态的南河亲亲热热地说，“你住在这里啊，每天只要开开心心地从这些人中挑选你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就行。你负责快乐，我们得到的血脉，必定一生锦衣玉食供着你，绝不让你受半点罪。你看行不行呀？”
袁香儿貌似接受了她的诱惑，迟疑了一下终于有些松口，“这样听起来，倒是还不错？”
吕郡守看见袁香儿如此好说话，不由心花怒放，她伸手挽住袁香儿的胳膊，开出更多的诱惑条件。
“最妙的是，你还是修道之人，能够沟通天地，炼精化炁。里界的灵炁充沛，我们再为你寻觅得以长生的天材地宝，功法要诀。你必能长长久久地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们又何愁血脉遗失？我人族自当逍遥自在，永世不愁生计。”
袁香儿挣脱她的胳膊，“这事我可以考虑，但你好歹要得给我点时间思量思量，你还是先变回来吧，你这个样子我真的不习惯。”
“可以，可以，都听香儿你的。”吕郡守变回了第一次见到时的容貌。
本来以为此事要费众多口舌，或许还得采取强硬措施，想不到袁香儿如此容易沟通，他心里一时高兴，自然是说什么都好。
看来浮世的风气也十分开朗大方，并不如古籍里记载的那般保守迂腐的嘛，吕郡守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得到了一位纯正人族血脉的修士，永远将她留在镇子上，真是神灵的眷顾才有的好事啊。
“既然要我留在这里，你应当带我四处看看，让我亲眼看一下这里的生活环境是否如你说的那般好。”袁香儿提自己的要求。
吕郡守看着袁香儿秀秀气气毫无战斗能力的模样，心里掂量，浮世来的小姑娘，既没有妖魔的血脉，又没有经过任何变化，十七八岁的年纪而已，法力必定有限，这般娇弱的身形，又失去了使徒，想必折腾不起什么浪花来。她想四处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多带人手看好她便把，何必让她心不甘情不愿，别别扭扭反倒不美。
他沉吟片刻后开口，“那倒也不是不行，但你须得紧随我的身边，不得四处乱跑，尤其不能出了峡谷的位置。”
于是袁香儿知道了，白篙树能够屏蔽契约沟通的范围大概有限，若是能够跑出这个峡谷应该就能联系上南河他们了。
此时此刻，在荒野外的篝火旁，南河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巨坑。
阿香明明就睡在他的身边，他却眼睁睁看着她陷入了地面，凭空消失不见。即便他立刻跳起身来，短瞬之间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半点袁香儿留下的痕迹。
“南河，你先冷静点。”渡朔伸手按住南河的肩膀，南河猛地转过脸看向他。
渡朔瞳孔骤缩，撤开手，上半张面孔现出大量的翎羽。
南河的面目在篝火的映照下冰凉又桀厉，扑面而来的杀气激得渡朔忍不住现出了防御形态。
“是谁？谁带走了她？”
以南河的年纪在渡朔的心目中，一直还是一只还未成年的小狼而已。直到了袁香儿失踪的这一刻，南河压制着怒火的目光看过来，终于让他有了这是一只可与自己匹敌比肩的大妖的震慑感。

第73章
袁香儿在吕郡守的“陪同”下，走在赤石镇的街道上。身前身后簇拥着数十名身强体壮，拥有半妖血统的护卫。名义上是保护安全，其实唯一的目的不过是看住袁香儿不让她有机会逃跑。
沿途行人看见他们一行，无不侧目相望，向袁香儿投来热情而洋溢的笑容。
袁香儿一派轻松自在，四处好奇地张望。
只见那青石铺就的宽阔街道上，不需要马匹牵引的玉辇香车自在纵横，无人驾驶的翠顶宝盖碌碌前行。
飞檐之下五彩华灯交相辉映，金茎两侧碧树银台举道争风。
往来行人，无一不美，俊逸妖童香车游街，婀娜艳妇盘龙屈膝。
好一处无忧无虑，如梦还真的避世桃园。
“吕大人，上次太过匆忙，也没有领略一番镇上的风物，这回既然得你盛情相邀，倒是正好到处瞧瞧。”袁香儿笑盈盈地说着，仿佛真的有那么点考察一番留下来定居的意思。
吕郡守十分高兴，待她格外殷勤周到，“在下单名一个役字，阿香唤我吕役便是。我们赤石镇多得是娱乐消遣之地，阿香若是喜欢，往后自然日日有人陪着你出来玩耍。”
吕役领着袁香儿进了一处戏园子。那园子内三面看台，两层的客座，早已热热闹闹坐满了观众。戏台之上笙歌缥缈，仙管风流，唱得是一曲《南柯记》，梨园子弟身姿袅袅，水袖轻摇，将那人间悲欢演义得淋漓尽致。
一曲终了，众人齐声喝彩，便是袁香儿也觉得赏心悦目，跟着起身叫好，吕役见着袁香儿说好，就说了一个赏字。
不多时，两位戏台上的名角带着妆前来谢赏。小生容貌俊美，花旦眉目生春，双双用那秋水般的眼睛向着袁香儿撇来，临走的时候，扮演花旦的年轻男子咬着红唇，将手里的香味浓郁的帕子丢进袁香儿怀中。
“这两位是我们这里最有名的角儿了，人漂亮，身段好，符合条件。阿香若是喜欢，尽可点为郎君，他们无不欢喜异常的。”吕役体贴地在她身边说道。
袁香儿捡起那绣着桃花的帕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活了两辈子，两辈子的桃花加起来，也没有今天收到的多。
如果不是这些人目的不纯，只将她看做某种工具的话，她或许还值得欣喜一下。
逛完了戏园，又在茶楼吃了精美的点心，沿途玩赏大小铺子，看了杂耍白戏，采买特产珍物，将整个镇子逛了个大概。袁香儿边走边尽量默默记牢各处地形。
最后，吕役领着袁香儿来到一处斗兽场。
圆环形的看台同样坐满兴奋的观众，居中是一大片整平了的夯土地。
袁香儿一路走来总觉得这个镇子有些不太对劲之处，到了此刻终于想明白了。
这里的居民生活得过于悠闲洒脱，青天白日的大好时光，不论戏园还是街道，都充满无所事事的镇民，真正从事生产的人类却似乎一个也没看见。
“怎生到处都如此多人？大家都不用工作读书的吗？”袁香儿问到。
吕役正坐在她的身边，指挥随从摆放攒盘茶水，听到这句话，不由面露自得之色，
“自然是不必的。这里的百姓，有白篙神守护，可以饱食终日无所烦忧。若是谁家在用度上有缺，一家只需举一人，外出同妖魔签订雇佣契约，金银灵玉便用之不竭了。至于读书嘛，不怕你见笑，咱们这里通共这么点地方，读书识字也无仕途晋升之道，是以大部分人便也懒怠费那个精神。”
袁香儿点点头，她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居民大多随性散漫，言谈之间也质朴直白，毫无顾忌，行事作风其实已经不太像是人类，反倒和妖魔们的性子更为接近。果然如同他们自己所说，人类的血脉特征已经渐渐在他们身上消失。
“我却是喜欢读书的，”吕役努力和袁香儿拉进距离，他周到地把茶水和点心摆在袁香儿的手边，“看古籍上说，浮世的居民或是日日劳作为三餐所忧。或是寒窗苦读，博个功名利禄。生活甚是辛苦。阿香以后留在这里，便再也不用受那些苦楚了。”
这里聊着天，看台下响起了开场的锣鼓，观众们顿时兴奋起来。或许是日子过得太过闲适平淡，这里的人最喜欢的娱乐竟然是挑选勇猛的武士，看着他们和那些野外抓来的凶兽殊死搏斗，以此取乐。
新进场的武士有着一头浓密虬结的鬓发，身材雄壮，肌肤油亮，脸上涂着浓重的油彩。他看见看台上的吕役和袁香儿十分兴奋，一路跑过来，向着袁香儿的方向双手捶打胸膛，发出震天的吼叫声，脖颈及至胸膛的肌肤随着他的动作浮现了一大片明艳而奇特的亮蓝色。
“这是在对你表示喜欢，他们家的血脉很杂，并不符合条件，人也粗俗蠢钝，不是什么值得搭理的东西。”吕役先对袁香儿解释，随后看向场地上吼叫个不停的男人挥手驱赶，“滚回去，你不行，你一族无法由雄性繁育后代，阿香面前没你什么事。”
那个男人一下耷拉下双臂，垂头丧气地从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却也不敢反抗吕役，只能转头愤愤向着斗兽场的中心走去。
他的对手是一只威猛的雄狮，但雄狮却不是这位混和了妖魔血脉的人类的对手，没多久强壮的雄狮便被这个男人钳制住脖颈狠狠按泥土里，丛林中的霸主此刻也只能四肢徒劳地在泥土里挣扎，斗兽的武士心中正值愤恨，一发狠大吼一声，竟然徒手将雄狮的脑袋活生生地断了下来。他举着血淋淋的狮头沿途奔跑呐喊，看台上的观众不以为血腥，反而一个个兴奋地站起来为他鼓掌。
“这些个野蛮的家伙，没有吓着阿香吧？”吕役笑吟吟看着袁香儿，他口中说得温柔，实际上却有故意给袁香儿一点下马威的意思，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想必没见过多少鲜血，给一点糖，再吓一吓，让她生不出反抗的心思来。
“能在这些地方表演挣钱的家伙，多是一些卑贱贫瘠之人，阿香看着乐一乐便是，不必在意他们的生死。”吕役不以为意地说到，“这些家伙有些因为血脉过于庞杂，大妖们看不上。还有一些却是守着某种可笑的自尊，不愿意于妖魔为仆，家里又穷得没办法，才选择做这些辛苦的营生养家。若，比如新进来的这个便是。”
袁香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斗兽场的一角铁门拉开，走进来了一个男子，此人袁香儿倒是认识，名叫时复。他的弟弟曾经偷了袁香儿的荷包，三天前他本人还在峡谷的入口和南河交过手。
时复一进入场地，全场观众顿时热切地呼唤起他的姓名，想来他是这里的常客，深得观众的喜爱。
当然，这种血腥之地的喜爱，也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此刻的时复肩膀和手臂上甚至还裹着带血的纱布，那是三天前和南河战斗中被南河所伤，短短时日根本无法痊愈，但他却不知道为何，依旧参加了这场凶残的对决。
他年幼的弟弟走在看台的最下圈，一脸担忧地看着场地中哥哥前进。
经过袁香儿所在之处，时复抬起头，向着看台上看来，他的左眼处划有一道疤痕，鬓发凌乱地抓在脑后，从下而上看过来的眼神显得冰冷又凶恶。
吕役不满地哼了一声，“愚蠢的小东西，那么难看的疤痕也不舍得花钱处理掉。一家子都是怪胎。”
袁香儿对这个人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吕役：“这两兄弟的父亲本来是一位血统纯正，容貌俊美的男子。某一日出门在外，不知道被哪位大妖看中了，直接摄去巢穴，数月方归。归来时怀里便抱着两枚青色的蛋。问他是出于何族血脉，他却绝口不提。从此以后竟然足不出谷，专心在家守护孵化后代。这一守痴痴守了数十年，两个儿子才陆续破壳而出。不等孩子完全长大，自己也因贫困潦倒，百病缠身，一命呜呼了。没给孩子留下啥，倒是吃药看病欠了不少债务，反倒要两个孩子替他偿还。”
“要孵几十年啊。”袁香儿脑补了一位温柔孵蛋孵了几十年的父亲，“看来这位父亲很喜欢那只妖魔和他自己的孩子。”
吕役嗤笑一声，“妖魔都是无情无义的家伙。他们的寿数悠长，时间对他们没有任何概念，有时候打一个盹，或是一个疏忽，时间就流转了数十上百年，喜欢上一个妖魔，时时需要苦苦等待，等他们回头想起你，你可能早已作古了。”
袁香儿眨眨眼，她有很多妖魔的朋友，都和她抱怨人类滥情而善变，这是难得听见人类对妖魔有期待和抱怨，真是新鲜。
吕役看她不以为意，皱起眉头劝她，“我知道阿香你喜欢你的那位使徒，他的容貌确实迷人，但外貌又能有什么用呢，他根本不是我们的同族，习性总总都于人类不同，不能体会你我的悲欢。阿香你听我一句劝，忘了那只妖魔吧。”
“你若是喜欢他的容貌和身子，”吕役靠近袁香儿，化为南河的容貌，用南河的声音轻声说道，“我可以用他的样子陪着你，但凡你喜欢的事，随你怎么样都行，绝不会比不他。”
袁香儿伸手挡住他靠过来的身体，“打住，打住。我并不喜欢你这个样子，你快变回来。”
就在此时，看台上的观众发出一阵惊呼，斗兽场的角门打开，一股腥臭的气味弥漫全场，昏暗的门洞内传来低低的兽吼，一双赤红的眼眸阴森森地出现在漆黑的门洞深处。
看台上的人们吃惊呼叫，又渐渐屏住气息诡异地安静下来。
一只肌肤腥红，形态如虎，额尖长着利角，浑身遍布尖刃的妖兽缓缓从阴影中现出身形。
那妖兽一步步绕着斗兽场的边缘走动，血红的双眼盯着场地上唯一的男人，发出刺耳难听的吼叫声。
这并非一只普通的野兽，而是有着穷奇的血脉，以凶残嗜血而著称的妖兽。
“是凶兽啊，真正的妖兽！”
“这下终于有好戏看了。时复那小子能是它的对手吗？”
“我这次要买时复输，这小子太狂了，每次都是他赢。说实话我很想看他输一次。”
“嘻嘻，我也喜欢，越是狂傲的战士，我就越想看他最终被妖兽按在爪下，开膛破肚，以可怜兮兮的模样死去。”
“唉，时复好像还带着伤，看来这一次未必赢得了，只怕以后没有这个人的赛事可以看啰。”
众人并不以场上战士的生死为意，反而议论纷纷地开始下注买定输赢。
“不不不！为什么是妖兽，别人都是普通野兽，为何偏偏我哥哥的对手是这样厉害的妖魔！”时骏高喊起来，他飞快地跑到场地边，扒拉着防护网，冲着里面大喊，“哥哥，出来，快出来，我们不比了，家里欠的钱我们再求着大人宽限几日便是。”
但时复没有看他，他慢慢半蹲下身体，一脸警惕地盯着不远处的敌人。
这里是斗兽场，观众买的就是生死搏斗间嗜血的乐趣，又岂会同意选手中途退出。
时骏慌忙拉住在场地边收取赌资的场主，“大人，我哥哥身上还带着伤，这就是让他去送死啊。哥哥为您挣了那么多钱，求您行行好，放过他一次吧。我们不比了，不比了。”
“滚一边去。莫要碍着老子挣钱。”忙着满场子收钱的场主一把推开年幼的男孩。
男孩一个踉跄滚到一旁，待要站起身来，黄土地上凭空生长出了绿色的藤蔓，捆住了他的身躯，不顾他的叫喊，温柔却坚定地将他拉出看台之外。
场地上的凶兽嘶吼一声，一股腥风扑面，尖牙利爪的妖兽向着身形远小于它的人类扑去。
时复眼看着气势汹汹扑来的妖兽，并不闪躲，双手当胸一合，无数柔韧的藤蔓便破土而出，密密缠绕住那只力量强大的凶兽。
于此同时，他拔足向那只猛兽冲去，凌空翻身，蹬上妖魔的脊背，一手抓住它额头的利角，一手直取它脖颈间的要害。
“哦哦哦，控制植物，时复那小子的拿手绝活，一上场就用上啦。”
“这小子还是挺有两下子的，胜负还是难料啊。我是不是买亏了。”
看台上议论声叠起。
妖兽张开巨口，喷出了一片熊熊大火，那些细嫩的藤蔓在火焰中很快被凶狠的野兽挣断，坚硬如铠甲的肌肤也不是一双肉掌轻易能够破开。
妖兽在火海中甩动身躯，将背上的时复远远甩出去。时复后退了数十米，止住身形，毫不停留拔腿飞奔，一路险险躲过妖魔不断喷出口的炙热火焰。
“喔——！快，搞死他。老子的钱都买得他输。”
观众没有人介意自己同类的生死，只因战事的转变而跟着兴奋尖叫。
“阿香觉得谁会赢呢？要不要也下注买买看？”吕役支着下颌，轻松地看着场地中的生死之战。
你说你们赤石镇充满欢乐，多得是消遣娱乐之处，原来这就是你们闲极无聊之后寻求快乐的方式？
袁香儿看着他那张漂亮的面孔，看见了那张面具之下的丑陋，然而她没有把心里的反感说出口。
“我觉得那个人类会赢。”袁香儿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灵玉，丢进了收取赌资的场主怀中。
那块灵玉便是三天前，时复留在她的面前，用来补偿自己弟弟偷窃的玉石。
场地之上，时复再度冲着妖兽高高跃起，他的法术对于火系的妖兽不具有优势，身上带着伤更不容他久战，
他决定冒险一搏。
在他落地的一瞬间，他放低了重心，整个人就地一滑，向着妖兽的腹部之下滑去。他在短短的交战中已经看出，柔软的腹部是这只全身披甲的妖兽最为脆弱的所在。
地面是熊熊烈火，灵敏的妖兽低下头颅，将头上那只锋利的尖角对准了冲着自己的敌人。
时复知道他有可能被那闪着寒光的利刺挑上空中，惨死当场。即便如此，他也只剩这唯一的机会。
他的蔓藤爆发出最大的力量在烈焰中破土而出，死死缠住妖兽的头颅，束缚着那额头尖利的角，不让他动弹。
很好，只要能坚持住一瞬间，他就能就势滑进妖兽的腹部之下，剖开它的胸膛，夺取它的性命。
意识到危险的妖兽同样爆发出了最为巨大的力量。
它挣断了藤蔓！
野兽在宛如修罗地狱般的火焰中抬起了头颅，赤红如血的双目透过火光盯着冲向它的小小人类，时复甚至看见了利角的一点寒光已经冲出断裂的藤蔓向他闪来。
他伸出了自己血肉做成的手掌挡在身前，即便废了一只手，他也要保住自己的命取得这场战斗的胜利。
但就在那短短的一刹那，妖兽抬头的动作突然僵住了，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道捆束，限制，僵化而无法再做出有效的攻击。
当然，这个过程只有短短的一瞬间。然而这一瞬便是生死两端的差别。
全场无数双眼睛看着烟尘滚滚的斗兽场，但只有贴着地面滑行的时复看见了烟尘满地的土地上一闪而过的法阵光芒。
有人帮了他，是谁？
他来不及多想，就势贴着那冰凉的利角，从妖兽的身躯下钻了到了它的腹部之下。
巨大的嚎叫声响彻全场。等漫天烟尘稍事消弭，小山一般的魔物才在尘土中轰隆隆倒下。
浑身浴血的战士从妖魔的身下爬出来，手上握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他站起身，自己的血和妖兽的血混杂在一起染红了他的头脸，他像是一只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将视线从看台上扫过，看台上是一张张丑陋而扭曲的嘴脸，他们胡乱地呼喊着，叫嚣着，用别人的痛苦和鲜血来填补自己的空虚无聊。
时复的视线在袁香儿所在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间。
原来是她。
他回过身，不再搭理满场响起的呼喝呐喊声，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沉默地离开了鲜血淋漓的斗兽场。
“哎呀，想不到还是阿香的眼光好啊。这许多人都输了，偏偏你还看准了，真是了不得。”吕役诧异地夸赞道。
袁香儿悄悄收回背在身后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刚刚掐过指诀的手指。
在遥远的荒野之外。
搜遍方圆数里内的每一个角落，南河和渡朔等人也找不到袁香儿半点痕迹。此刻所有人的心情都沉重而焦虑。
乌圆已经乱了阵脚，用小小的爪子拼命地刨着地上的土，一边刨土一边憋着小脸掉眼泪。
“怎么就不见了呢，阿香，你出来，你快点给我出来。呜呜呜，为什么我用契约喊她，她一点回应都不给我了。”
然而早已经挖得又大又深的土坑内什么都没有，只有袁香儿一直随身背负的那个背包孤零零地被摆放在土坑的边缘。
“如果不是为了我，她本不必到这样危险的地方来。我竟然无法看好她。”渡朔站立在那个被南河和乌圆挖出来的巨大土坑边，墨黑的长发低垂。他的身体大半被黑灰色的翎羽所覆盖，半本体化是妖魔极度愤慨时才会出现的形态。
胡青伸手握住了他的翅膀，一脸担忧。她也同样地慌乱不知所措。
“我想起了一点，阿香似乎提过一句，她在梦中看见了我。”南河突然说了一句。
“你说阿香梦到了你？可是，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渡朔转过头问他。
“不是这样。阿香是无意中告诉了我，她说她近日好几次梦见了我……我诱惑她。”即便难以启齿，南河还是很快地把话说了出来。
他清晰地记得，昨夜便是在这里，他因为袁香儿的几日来刻意的回避而异常难过。
就在那时阿香靠到了他身边，为他梳理毛发，用契约和他悄悄说话，一个不小心将心中的一句想法传递了过来。
（如果说有啥错，也错在你长得太过美貌，让我总受不住诱惑胡乱做梦。）
对，阿香当时便是这样说的。那时候自己听见了这句话，心中既甜蜜又幸福，根本没有去想这件事有何不对之处。
如今想想，从阿香开始刻意回避自己，再到她不慎流露出的这句话，无不透着古怪之处。
“她似乎受到了某种法术的干扰，而我当时却完全没有察觉。”南河冷静思索之后说出了结论。
胡青诧异地看着南河，此刻的南河以人形的模样站在巨坑边缘，身躯挺直，衣装齐整，银发飞扬，紧凝着双眉看着袁香儿消失的位置沉思。
相伴走了这么长时间，她对南河的性格自认为也有些了解，相比起妖魔的岁数来说，南河还十分年轻。年轻而骄傲，单纯又强大，对阿香的感情很深，并且有着一股强烈的依赖感。胡青本来以为，袁香儿不见了，最先乱了阵脚的肯定是南河。
但没想到，在这样大家都慌乱了的时刻，南河却能够克制而隐忍地压制住自己焦虑的心，冷静地引导大家开始仔细思索。
“对，我也想起一件事，经过那棵榕树的时候，阿香说她被树灵所影响，被拉进了那个树灵的精神世界。”胡青想起一事，急忙说了出来，“阿香和我们不一样，她是人类，人类的精神力比较脆弱，容易被树灵的术法所摄。你们说，会不会是我们沿途得罪了哪只强大的树灵了？”
就在此时，地面上袁香儿的背包里传来轻轻的响动声。

第74章
南河等人相互看了一眼，迅速翻开袁香儿的背包，从里面找出了一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枝条。拆开外面的包装，那条和灵石包在一起的枝条依旧新鲜，顶端的小芽莹润可人，丝毫没有萎靡的痕迹。
四个脑袋凑在了一起，盯着那小小的一条树枝。
那枝条在众人的视线中微微晃动，似乎在极力想要表达些什么。
“它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说？”胡青疑惑地道。
“让我来试试。”渡朔举起翅膀，翅膀上的羽毛一路褪去，那苍白的手臂伸过来捻住枝条，他闭目凝神，一道清晰可见的灵力顺着他的指端流出，缓缓注入树枝中，灵气的光芒渐渐将整条树枝包裹了起来。
细细的枝条莹莹发光，蜷缩的小小叶芽招展开来，从中冒出了一个抱着双膝的小人，那小人迎风生长，很快长到手指般大小，终于伸展四肢站起身来。
“谢谢你。”她低头拍了拍碧绿色的衣裙，向着渡朔行了一个礼，“我本来不想这么早醒来，但是沉睡中感到阿香好像出了一点事，当时我在背包里沉睡，却被一股奇特又熟悉的波动惊醒。那应该是我们树灵独有的能力。”
“是谁？”
“是谁干的！”
“她在哪里？”
“你知道吗？”
渡朔、乌圆、南河、胡青齐声开口。
小小的树灵用一根手指支住下巴，“嗯，我能察觉到他很强大，似乎和很多的同胞聚集在一起，他的枝条是纯白色的，嗯，那股灵力能把阿香的肉身一起带走，应该还依托了人类的法阵帮忙。”
“白色，很多，人类的法阵……”
南河的眼眸波动，沉吟片刻，抬起头来。
赤石镇！是赤石镇的白篙树。
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欣喜地从彼此的目光中得出了结论。
夜幕低垂，
袁香儿被安置在一间华丽而雅致的厢房内休息。
只见这厢房里绫罗被光生辉，珠箔银屏迤逦。圆桌玉盘托霜橙红橘，床头紫案置暖香轻吹。莹莹发光的奇特植物罩上透明的琉璃灯罩，成为屋内独特的采光设备，一一挂在角落里一棵数米高的红珊瑚上。
袁香儿躺在貂绒铺就的紫金床上，架着脚看着镶嵌在屋顶上的明珠。
不能不说他们用来诱惑自己的条件是直击人性弱点的，这里的生活奢侈而安逸，完全不需要劳作，可以终日无所事事，不用承担生育的痛苦和责任，每天都有着不同类型的美男子对你殷勤追捧，又有多少人能不为之心动？
在这样不知疾苦，安逸享乐的环境下一代一代生活下来，人类又会最终会变为什么样子呢？
屋子的窗户正对着庭院，可以看见那棵巨大的白篙树，他在晚风中轻轻摇摆着柔软的枝条，发出细碎而动听的声响。
似乎和吕役说得一样，这棵白篙树真的很高兴。
耳边充斥着那些风铃轻响般的声音，袁香儿渐渐合上眼睛，陷入了沉睡之中。
她一闭上眼，就发现自己又出现在了梦中的那棵白篙树前，只是此刻树下没有南河。
树枝上坐着一位短发的少年，他昂着头，正在看悬挂在天空中巨大的圆月。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稚气的面容和纤细的四肢上，让他整个人带上一种半透明的不真实感，仿佛说话大声一点，都能让他在空气中消失无踪。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把我骗到这里来。”袁香儿问。
那个少年过脸来，颜色浅淡的睫毛眨了眨，一脸无辜和迷茫。
袁香儿脚下的地面却开始碎裂，眼前巨大的白篙树也随着四散崩塌，这个世界在一片漆黑之后又重新明亮起来。
没有巨大的白篙树，没有华丽壮观的郡守府，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m黄土整平的院子，院子的围墙低矮，有鸡窝有水井，内里三两间茅屋，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小院。
一位肌肤黝黑的男人正举着锄头在庭院中挖土，把一棵小小的树苗种进了院子中。
他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在树苗的根部精心浇水了点定根水，看了看端端正正种在地里那棵小苗，高兴地裂开嘴笑了。
“加油长出根来，小家伙，以后你就住在我们家啦。”男人跑进屋子里，很快从屋内抱出一个皱巴巴的新生婴儿，小心抱着到那棵半人高的小树苗边上，“看吧，媳妇给我生了娃，我把你种在院子里，以后你们俩就一起好好长大。成不？”
襁褓里的婴儿瘪一瘪嘴，发出一声充满生命力的嘹亮哭声，立在院子里的小树苗在风中摇了摇仅有的两片小叶子。
袁香儿此刻就站在院子中，仿佛差了时空一般，院中的人对她的存在毫无所觉。那位树灵所化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边，牵着她的手，露出一脸幸福的神色幸福看着眼前的一幕。
眨眨眼的功夫，小小的婴儿就变成了蹒跚学步的小娃娃，他从屋子里一摇一晃地走出来，摸到了小树的枝干上，呼呼直喘气。
“根儿要多吃点饭饭，好好长个子，你和小树比一比谁长得更快。”男人摸着孩子的脑袋说。
“根……根儿长得快。”牙牙学语的孩子结结巴巴道。
“哼，他说错了，他从来没长过我。”树灵少年拉着袁香儿笑吟吟地说。
袁香儿知道自己是在梦中，但这个梦似乎过于细致真实了些，仿佛身在另一个人的记忆中一般。
名叫根儿的小娃娃抽条一般地长大了，小树苗也越长越高，拥有了结实的身躯和伞盖一般的树冠。
每天从外面滚了一身泥回来的男孩会麻溜地爬上树杈，赖在小树的身躯上，
“小白小白，今天我们打架打赢了，可把隔壁村的几个小崽子胖揍了一顿。”
他给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起了个名字叫做小白。
“小白，隔壁村的柳儿长得可真水灵，今天我揪她的辫子把她给欺负哭了。”
“小白你怎么长得这么快，我希望自己也能长得再快点，爹老了，前些日子咳得下不了地。”
于是全家人都开始慢慢叫这棵小树小白。
小白呀，小白。
“小白长得可真快，记得是根儿出生的那年一起把他种在院子里的吧？”家里的母亲在他的身上挂上晒衣服的绳子，
“小白也是家里的一员呢，真好，都可以在他的树荫下乘凉了，今年的天气可真热啊。”作为父亲的男人在树下摆了一把摇椅。
小男孩阿根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一个强壮而有力的男人，他扛着锄头推开院门进来，先在井边喝了口水，又在树下的摇椅上躺下，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
“小白，爹说要给我娶一个媳妇，”他有些烦恼地看着头顶绿荫荫的树冠，
“可是这些年的年景似乎不太好，土地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干，粮食打不上来，还时常有妖魔出现，家里只怕拿不出娶媳妇的钱。”
一阵风吹过，翡翠一般的树叶在风中莎莎做响，似乎在回答自己朋友的话一般。
“倒是小白你，似乎没有受影响呢，长得越来越漂亮了。”躺在摇椅上的年轻男子笑了。
袁香儿握着树灵少年的手，她能够感受到树灵所感知的一切，于是她知道了土地为什么干涸的原因。
大量的灵气在地底流淌，像是潮水一般涌过这片土地，普通的植物不能承受过于强大的灵力，正在燥热中渐渐死去，但也有部分天资独厚的生灵开始学会从土地中汲取灵力，生长得更加蓬勃旺盛。
灵界正在慢慢从人间脱离，而这里即将成为灵界的一部分。
干旱，饥荒，巨大而恐怖的妖魔频繁出没，使得这里脆弱的人类社会结构很快失去了往日的悠然自得。
袁香儿觉得手掌被攥紧了，牵着她的少年似乎想起了什么，变得慌张了起来。
安静而温和的村子转瞬间就乱哄哄起来，不断有令人心惊的哭泣声在某处响起，随后人们开始进进出出，将一具又一具死去的尸体匆匆抬走。
树灵少年一脸惊慌，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又是为了什么发生，平静而安宁的日子不复存在，他一直十分喜欢的那些生灵在迅速地一个个减少。
“小白啊，我活不了多久啦。”曾经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将它种在院子里的男人出现在他身边。这个家中的顶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老得这样厉害，他满面沟壑，脊背弯曲，粗糙的手指摸着树干，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
“以后我不在了，你可要好好陪着根儿，替我照顾好他。”
那天夜里，屋子里爆发出了让少年害怕的哭泣声，许久之后阿根从屋子里慢慢走出来，低着头来到树下，伸手环住了树干，湿润的感觉透过树木的皮肤传了进来。
阿根在哭，抱着他在哭，
“爹走了，娘也快不行了，地里一点吃的都种不出来，外面还闹着妖魔，小白，我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小白，你能不能帮帮我，帮帮我。”
小白哗哗摇晃着绿莹莹的叶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要告诉他的朋友，就在他们脚下的土地，明明流淌着一股异常美味的东西，自己的树根每天都能从中汲取无穷无尽的美味和营养，可是他所爱的朋友们却为什么得不到这样美食而在一个个离开。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拼命生长树根，凭借着本能努力将那些流淌着的美味汲取出来，希望能够把它们传递阿根。
可是不论他如何疯狂地努力，往日喧哗热闹的村子很快慢慢安静下来。
人类一个个的不见了，小白觉得越来越害怕，害怕着他的同伴家人就这样消失，害怕某一天阿根也像其他人一样，突然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阿根躺在树下的摇椅上，曾经健硕的男人如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他双目无神地看着头顶上美丽得像是宝石一般的枝叶，
“小白，我也到最后了，幸好还有你在，我出生的时候是你陪着我，走的时候，也麻烦你送我一程罢。”
他的眼睛开始慢慢合上，迷迷糊糊中听见了往日熟悉的树叶声在耳边哗哗响着，
这些声音实在太吵闹了。几乎让他无法安睡，他努力睁开一线眼睛。
眼前碧绿的树冠似乎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一种奇怪的白色枝条在视线里垂挂下来，垂到了他的嘴边，甜美的汁液一滴滴落进他干涸的口腔中，流进他饥肠辘辘的肠胃。
濒死的阿根在最后一刻被突然灵体化的白篙树救活了！
白篙书分泌出了让人食之能够食之饱腹的美味汁液。村子里仅存下来的人类，都依靠着这一棵神奇的白篙树撑过了严重的荒年。
人们开始重新聚集，在树下膜拜，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他们为这棵神奇的树木披上美丽的幡条，恭敬地称呼他为树神。
村里慢慢再度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令人安心的日子似乎又回来了。
从新健康起来的阿根娶了隔壁村的柳儿为妻，他像是他父亲当年那样，怀里抱着自己新生的孩子来到树下，
“小白，你看，这是我的儿子呢。”
画面在眼前再度变化，围墙，茅屋，村落不见了。
树上挂着的幡条精美秀丽。破旧的庭院成为了奢华壮阔的府邸，坑洼不平的泥土路和村里慢悠悠的黄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飞檐叠翠寻欢楼，火树银花不夜天。
白篙树灵站立在存活了数百年的大树上，冰凉的手紧紧拉着袁香儿。
这里是他的精神世界，袁香儿透过他的视野看下去，华美异常的楼阁集市在树灵的眼中灰黑一片，寂静无声，他看不见那些混杂着浓郁妖魔血统的人类，也很少能听得见他们的声音。
“没有了，大家都去哪儿了呢？”他不解地转过头看着袁香儿。
“你……看不见他们吗？”袁香儿问。
“没有了，大家都不见了。”少年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和人类不同，他似乎只能看见自己想要见到的东西。
“所以你才把我拉了过来吗？”袁香儿叹了口气，拉着这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生灵在树枝上坐下。
少年低头想了想，说到，“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喜欢的朋友回来了，我很高兴。”
几百年时间过去了，失去了原身，完全变为灵体的树灵已经忘记了许多事。
唯独扎在心中根深蒂固的一股执念久久不能散去。
“我不能留在这里。”袁香儿尽量温和地说，“这里已经没有人类了，你知道，有很多的人类生活在没有灵气的浮世，如果你还想要和人类生活在一起，我可以带着你一起回去？”
“没有灵气的浮世？”少年摇摇头，“我走不了，没有了灵气我很快就会枯萎。”
“你留下来陪我。”
他漂亮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天空巨大的明月，并没有和袁香儿讲道理的打算。
袁香儿在那一瞬间退出梦境醒来，
她从床上爬起身，推开窗户，窗外月华如水，巨大而美丽的白色灵木静静沐浴着月光。发出愉悦而细碎的枝条碰撞声。
他是强大而无法沟通的生灵。
看来也只能想办法悄悄地走了。
……
吕役在屋子里，问着府邸的侍从，
“那位在忙些什么？”
“一直很安静呢，”侍从高高兴兴地回答，“小娘子早起后进食了一碗桂圆粥，半笼蒸饺，半笼金银酥，直夸咱们这的伙食好。用饭之后要了针线，捻着两块布头埋头不知道在缝些什么。”
吕役站起身，在书架上翻找了半天，找出一本珍藏了数百年的古籍，看见图册上一位女子坐在窗前娴熟地穿针引线，点点头道，“不妨事的，听说浮世的女子就喜欢这些针线活，只要她不往外跑，她想要些什么尽量服侍周全了。”
袁香儿在屋中剪了两块锦缎，塞进棉花，胡乱缝成了一个女子模样的小人。
瞧着左右无人拔了一根自己的头发塞进娃娃中，敛气静心，指空书符，在小人的后背仔细绘制了一个替身符咒，轻轻吹了口气。那小人便变成了一个和她容貌衣着一模一样的女子。
袁香儿正经法术修习得并不勤快，却对这些杂七杂八的旁门左道十分感兴趣，涉猎甚广，眼下的这个替身术便是她觉得十分有趣的法术之一，小时候时常倒腾来玩。
此术所化的替身看起来和真人一般无二，但却呆滞无神，不能发声走动。远看可以蒙骗一二，只要走进一看，说说话，推一推，便会立刻露馅。
袁香儿走到门边，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吕役对她还是很不放心的，门外整个院子里安排了无数防备她逃跑的侍卫。
不过这些人虽然是侍卫身份，也都在里世生活惯了，从来没吃过苦受过累，当然不会像是真正的军人那样板正直立，全神戒备。
而是左两三个一群，又四五个一堆，歪歪斜斜凑在一起闲谈聊天。
最靠近门口的两位侍从，袁香儿还特别有印象，这两人一个会生蛋，一个能怀孕，想来是吕役刻意安排着优先接近袁香儿的候选人。
袁香儿便冲着他们笑了笑，
“我想安静看一会书，你们有一些吵到我了，能不能请你们……”她礼貌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你们稍微离得远一点呀。”
“可以，可以，当然的，没有问题。”
两个男子连连点头，退开一段距离，因为和袁香儿说上了话而高兴。
毕竟院子里这么多人盯着这间屋子，她根本没有逃跑的可能，
“你看她的动作，真好看。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浮世的女孩子就是不一样，还会看书呢，我连我的名字都认不得。”
“就是，就是，希望她第一个看上的是我。”
“凭什么是你啊，你那一点龙族的血脉都不知道传了多少代，早就混杂了，我们水马族的男人才是最能够体贴照顾女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说什么，你这是想打架吗？”
屋外的两人远远地争吵起来，再无心思监测袁香儿在屋内的行动。
袁香儿迅速将那个替身人偶扶到桌边坐好，背靠着窗户，手上塞进一本书籍，摆出一副专心致志读书的模样，自己悄悄站在窗口，伸手推开窗户，好让外面的所有人，都可以看见她坐在桌边的背影。
随后，她从随身带着的荷包里，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箓，这张符箓上什么符文都没有书写，只画了个符头符尾，中间却踩满了无数三叉状的小脚印，就像是某只小鸡踩翻了朱砂盘，然后再到上面随意踩踏一遍的模样。
袁香儿躲在窗后，捻着那张鸡爪符，放在手中祈祷，“锦羽，锦羽，这次就全靠你了，一定要给力一点啊，咱们一次成功。”

第75章
袁香儿回想起锦羽呆头呆脑，举着一双小手要东西吃的模样，脸上不由就露出了笑容。
已经出来好长一段时间了，真希望能够快点办完事，早一点回到师娘、锦羽和三郎他们的身边。
锦羽的天赋能力是隐身，乌圆的天赋能力之一是火焰。之前她闹着玩的时候，用他们俩的爪印做了好多符箓，虽然发动起来不太靠谱，但这次来的时候她还是挑选了几张收在荷包里。
数量不多，希望能成功。
袁香儿心中默默祈祷，发动符咒，随着小小一通烟雾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双腿看不见了，只剩下上半个身体悬在半空中。
她再接再厉，祭出第二张符咒，这下身体也隐形了，剩下一个脑袋悬在空中，反而显得更加惊悚。袁香儿无奈地祭出第三张符咒，幸好这一回终于锦羽附体，成功让自己整个人隐去身形。
她轻手轻脚从窗户爬出去，轻轻跳下窗台，小心看了一眼还在争执中的两个守卫，那两个男人对她明晃晃的行为一无所觉，依旧争执不休，袁香儿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穿过他们身边，向院子外摸去。
院子里负责守卫的人很多，袁香儿不知道这里面会不会有某些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能够看透她的行踪。
她也只能提着一颗心从那些人身边谨慎穿过，总算上天保佑，一路平安走过了庭院，连院子中心的那棵白篙树，都对她的出逃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刚刚穿出院门转过抄手游廊，迎面就遇着吕役带着一队随匆匆而来，袁香儿急忙贴着柱子避在墙角。
“东西都准备得怎么样了？”吕役边走边问，此刻的他没有了在袁香儿面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显得冷漠而倨傲，步履匆匆，行事带风。
“大人放心，用品器物都备好了，酒宴也没有问题，随时可以举办婚宴，只有喜袍还在赶制中。”一位侍从紧着在他的身后低头回话。
“速度要快，东西要准备最好的，再挑选镇上俊美的男子，逐一到她的身边去，一定要让香儿觉得我们重视她，围着她转，使得她打心里喜欢这里，舍不得离开。”吕役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另外备一点药物，加派人手看好她，做多手准备。我总觉得有些不太放心，总之不论用什么手段，都必须让她留在我们赤石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袁香儿就在他身边两三步的距离，把他那张漂亮面孔上细微的神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吕役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单纯和好糊弄也都是假象，自己在计划着逃跑，他也同样在防备和算计着自己，袁香儿不由庆幸自己已经溜了出来。她屏着呼吸等这一行人从身边经过，拔腿向着角门的位置飞奔而去。
跟在从角门进出运送食物的仆妇身后，袁香儿成功钻出门外。身上的符咒已经开始失去效应，指尖最先慢慢在空气中显现出来。
锦羽毕竟还小，用他的天赋能力所制作的符箓失败率高，有效时间也短。但即便如此，短短的这一会儿隐身时间还是帮了袁香儿的大忙。
紧靠着郡守府的一家沽衣行内今日没什么客人。
店伙计刚刚趴在柜台上打了个盹，睁开后眼隐约觉得角落里挂在墙上的衣物不太对劲，他一抬眼看见了让他惊悚万分的一幕，
在铺子的一角，一只白皙的手正在取下架子上一件不起眼的长袍，那玉手纤纤，骨节均匀，本该十分养眼，可是那只是一只孤零零的手！
手腕之下什么都没有，那动作灵巧的手掌悬在空中，不仅能悄悄将衣物摘下，甚至还能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停下动作，向他转了过来！
店伙计还来不及叫喊出声，那柔软的手指左右缠绕拧成了一个奇怪的手诀，冲着他一点，受到惊吓的小伙计不知怎么地就失去了意识，软软地趴上柜台，继续打他的盹去了。
袁香儿脱下一身华服，换上从沽衣行得到的衣袍，依靠着昨天逛了一整天的记忆，混杂在人群中，穿行在一些相对昏暗的巷子里，向着峡谷的出口跑去。
白日街道上人流很大，她衣着朴素，带着帷帽，穿行在人流中，并不起眼。但麻烦的是整座镇子内有着不少高矮不同的小白篙树，她必须避开这些树木所在的范围，以免被那位少年模样的树神所察觉。
袁香儿用尽可能快地速度前进，如今她只希望留在屋内的替身人偶能够撑得久一点，让那些人再晚一些发现她，留给自己多一些逃亡的时间。
已经可以远远地看见那条出谷的道路了，
后面的街道却传来嘈杂地吆喝声，手持武器的侍卫呼啦啦地分开人群，呼喝着四处搜寻。
袁香儿看着已经近在不远处的窄窄出口，恨恨地咬咬牙，不得不转身躲进了附近巷子中。
很快，不止是那些侍卫，整个街道上的镇民都开始加入到搜寻她的队伍中。这座慢悠悠的镇子仿佛被投入了凉水的油锅，瞬间沸腾起来。不管是卫队还是百姓，都忙着寻找她这位从里世来到这里的，可以提供“纯血”的人类。
无数的人在穿街走巷子地翻找。
“快，必须找到那个从浮世来的小娘子。”
“数百年了吧，就只来了这么一位，可不能让她给跑了。”
急切的说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不停在附近响起。
袁香儿四处躲避，不慎退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死胡同，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她不得不靠着潮湿的石墙在墙角的阴暗处蹲下身，可惜的是地面上低矮的植物根本不够遮蔽她的身形。
如果这一次失败了，被抓了回去，让他们有了戒备心，以后只怕更难出去。
难道只能硬闯吗？
袁香儿夹紧了手中的符箓，凝神戒备。一个男人的身影突然从巷子口穿出来，他的目光正正对上了袁香儿。二人彼此都吃了一惊。
那人眼睑上留有一道明显的疤痕。是在斗兽场见过的时复。
袁香儿认出了他，也确定他看见了自己。
“怎么样，有发现没有？”时复身后传来问询声。
就在袁香儿几乎都要祭出符箓的时候，那位面像凶恶的年轻人却转过头，向着身后说到，“没有，只是个死胡同。”
时复转身离去，背在身后的手指在离开前动了动。
巷子里那些低矮的植被飞快地疯长起来，柔软的枝蔓抽条，宽阔的绿叶展开，十分有效地将袁香儿的身形遮蔽。
巷子口的搜查小队转身离去，脚步和说话声渐渐远离。
袁香儿在那些繁密的枝叶间蹲下身，将自己藏得更隐秘一些。
天色渐渐变化，出现在附近的搜索队越来越频繁。天空中甚至有骑着飞禽的骑士在空中来回飞行。
袁香儿觉得自己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然而她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躲避。
前方传来一道细细的脚步声，一只小手分开了草叶，顶着魔物骷髅头的小男孩探出他半张小脸，是时复的弟弟，那个偷过她荷包的小男孩时骏。
“啊，哥哥说得没错，你果然在这里。”时骏笑着说，他把那顶带着厚厚魔物皮毛的骷髅摘下来，递给袁香儿，“姐姐，你带上这个跟我来吧，躲在这里是不行的。”
袁香儿思索了片刻，接过他手中的面具。带着遮蔽面目的骷髅头，染上了一身妖气，跟着时骏顺着街边向前走。
一队沿途搜寻的队员迎面而来，领队的队长已经向着袁香儿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时骏不慌不忙地拉着袁香儿的手，一派轻松地边走还边蹦上两步。
那队持着尖锐武器的男人穿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甚至比袁香儿还要镇定安稳，像是一个真正的弟弟一样，摇着姐姐的胳膊撒娇，
“阿姐午食做小炒肉给我吃吧，我好些日子没吃，可想了。”
袁香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搜索队接到的任务是寻找单独行走，气息纯正的人类少女，于是小队长便不再留意这一对妖气明显的原住居民，匆匆忙忙向着前方寻找过去。
时骏的家离得很近，土院瓦房有了不少年头，显得破旧而沧桑，
在屋门外左右看看，确定附近没有任何人，时骏方才打开屋门，和袁香儿迅速躲进院子中。
“谢谢你，这么危险的事，你为什么要帮我？”袁香儿摘下头盔，向时骏道谢。
“嘿嘿，这也没什么，”时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每一次偷东西，只要被发现了，对方总要把我揍个半死，从没有轻易放过的。只有姐姐你说算了。”
“姐姐你是个好人。”小小的男孩终于露出了点和年纪有些接近的笑容，“哥哥也说你是个好人，他说在斗兽场的时候是你出手相助的，他喊我来帮你一把。”
“是吗？那真是谢谢你们。”袁香儿在他的面前蹲下身，“这里就住着你们兄弟俩吗？”
“家里就只有我和我哥了。之前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家里比较热闹一些。”小小的男孩似乎有些沮丧，随后他马上又抬起头来，“不过，我们还有母亲。虽然目前还找不到母亲，但父亲生前说过，母亲是一位美丽又强大的女子，她总有一天会来看我们的。”
这里说着话，院子的门打开了，时复从外面进来，反手合上了门扉。
他凌乱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眼睑上带着刀疤，看向袁香儿的目光非常冷淡，一点没有时骏口中描述地那般热情。
他冲着袁香儿点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径直穿过庭院，摘下挂在屋檐下的一挂熏肉，钻进了厨房中去。
这里的院子不大，厨房和餐厅设在一起，时骏拉着袁香儿厨房一角的四方桌边坐下，让时复独自在锅台边忙碌。
雪刃在砧板上发出齐整而细密的声响，时复站在炤台边，熟练地炒菜做饭。
“虽然吃白篙树汁就能饱，但我还是喜欢我哥哥做得菜，哥哥做的菜可好吃了。”时骏把脑袋搁在桌面上，边说边咽口水，“如今的峡谷肯定堵满了抓你的人，是万万不能去的，我们知道有一条小路，翻过山能够出去。等吃过了午食，我们再送姐姐你出去呀。”
噔噔蹬垛菜的声音停住了，背对着他们切菜的时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你……从浮世来，还会再回去吗？”他侧过脸来问，
袁香儿：“当然，我来这里办点事，很快就会回去的。”
“如果，我们帮你逃出这里，你能不能带我们找到去浮世的道路？”
“你要去浮世？这里生活着不好吗？”袁香儿诧异了，
时复不说话了，埋头做好饭菜，端在桌上。一大盆白米饭，一碟子茹笋炒腊肉。
他做得饭菜很简单，但生活在这里的人类只吃白篙汁液就可以饱腹，几乎从不在家开火做饭。年纪小小的时骏不熟练地拿着筷子，已经扒拉着米饭，吃得满嘴流油了。
“我们欠下的钱已经都还了，我不想像宠物一样被妖魔圈养在笼子里，也不愿意终日斗兽供人取乐。”时复举筷给弟弟夹菜，“听说浮世的人类可以依靠努力劳作生活，我想到那个世界去。”
“那……我们不等娘亲了吗？”时骏鼓着满嘴巴的饭菜，有些吃惊地抬起头说道。
“我们没有母亲。”时复放下筷子，“阿骏，忘了母亲吧，我们只有父亲，没有母亲。”
“可是，父亲他在世的时候常常说起的，他说母亲很漂亮又很温柔的。”时骏委屈巴巴。
“阿骏，你清醒一点，父亲他痴痴等了一辈子，可曾等来母亲？那条龙她子女众多，游戏人间，只怕根本不记得曾经还生育过我们两个。”
小小的时骏瘪着嘴，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们的母亲是龙？哪一条龙？”
时骏眼泪汪汪：“在这个地界上还有别的龙吗？”
“青龙？”袁香儿合了一下掌，“这么巧？我这一次进来里世，就是为了找到她。”
袁香儿试探地看了一下表情各异的两兄弟，“要……一起去吗？”
赤石镇是一个小小的盆地，四面环山，山顶上处处都生长着白色的白篙树。只有在赤色石壁的地方，有一道窄窄的道路出入口，只要有人守在路口，就无法离开这里，这也是吕役对袁香儿比较放心的缘故之一。
此时此刻，出谷的道路上想必众兵把守，就等着袁香儿自投罗网。
时家兄弟带着袁香儿避开人群，绕到石壁一处险要之处，沿着光滑的石壁慢慢地攀爬上去。
“早些年，这里四处长满了白篙树，不论你从哪里走，都逃不过树神的眼睛，是完全没有办法潜逃出去的。幸好这几年不知为什么，这些树变得越来越少了，这才被我发现这条完全没有白篙树生长的道路。”
时复在前头领路，不时动用天赋能力垂下藤蔓来协助袁香儿和弟弟爬上山壁，蹬上这一片滑溜溜的石壁，道路就变得和缓了不少。
突然消失了两日，南河和乌圆他们想必急死了吧。
想到很快就可以找到南河和伙伴们，袁香儿的胸腔里几乎都盛放不住那颗雀跃的心。
吕役给她的屋子再奢华舒适，也远远比不上那一团柔软的毛绒绒让她来得想念。
她越走越快，几乎就要小跑了起来。
路边的树丛中，站立着一个赤着双足的少年，半透明的身躯，眸色空洞，冷淡地看着袁香儿。
袁香儿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哪有什么赤足少年，丛林间只有一支小小的白篙树苗，那细细的树苗藏身在杂乱的草木间，十分地不显眼。
“哥，这里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树苗？”时骏胳膊颤抖地拉住了时复的手臂。
时复紧皱着双眉，看见了那棵柔韧的树苗，他的心也就随之沉了下去，这里的所有白篙树，都是郡守府中那棵树神的分身，他们共享着视觉和感知，被它看见了，也意味着他们泄露了行踪。
“跑，快跑。”他喊了一声，推了袁香儿一把，扯着弟弟就往前跑。
一道巨大的黑影笼罩从山岭间滑动过来，罩上了他们的头顶，那是一只翅膀宽大，飞行无声的巨鸟。
“想跑？跑得了吗？”
吕役身姿潇洒地从空中的鸟背上跳下，无数披甲持锐的男子纷纷扬扬跟着他从空中落下，挡在了他们前去的道路。
“香儿，你竟然骗我，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吕役看着袁香儿，依旧是那副温柔又多情地模样。
袁香儿轻轻向后退了半步。
龙性淫，无所不交，故种独多耳”（《五杂俎》卷九）。“如得牛则生麟，得豕则生象，得马则生龙驹，得雉则结卵成蛟”，“不特九种已也”（《万历野获编》卷七）等等。蚣蝮，狻猊

第76章
“你为什么要偷跑，阿香，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吗？”吕役仿佛受了什么委屈，露出难过的神色。
若非亲耳听见他悄悄准备对自己下药拘禁，袁香儿差点都要生出愧疚之心了。
“哪儿得话，你们对我实在是很好，我其实也不忍心离开。只是肩上还担着点事，等我办完了……自然还要回来寻你。”袁香儿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一只手臂悄悄地背到了身后。
“原来是这样啊。”吕役语气温和，面露微笑。
话到后半句的时候，他那笑着的双瞳收缩起来，口中吐出了一条细细的舌头，在空中卷了一下。
悬停在众人头顶的那只巨大飞鸟，溃散成位一片黑色的浓雾，层层黑云从天空扑下滚地而来，吕役身后的那些护卫高举起寒芒毕露的武器，凶神恶煞地向着袁香儿扑将上来。
几乎在他们发动攻击的同时，袁香儿也骈指出手，祭出了一张紫色的符箓，
口中呵斥有声，“天地玄宗，万气本源，金光速现，降魔除妖，急急如律令！”
紫符悬立空中，紫光夺目，现出一尊威风凛凛的巨大金甲神像，金甲神顶天立地，怒目圆瞪，手持金阙神镜，神臂高高托起的灵光宝镜中刷出一道耀眼的金光，那巨鸟化成的黑雾被金光一照，如同被烫伤一般嗞啦作响地收缩起来，浓雾中传来一声桀厉的痛呼声，滚滚而来的黑雾迅速收缩，一路倒退着远远离去。
那些大声呼喝着冲上来的男人，被金光来回扫射一通，不少人承受不住，捂着冒起白烟的身躯，倒地打滚。便是屹立不倒的人也一个个失去了俊美的容貌，现出了半人半妖的模样，有的长着半身鳞片，有些头上顶着尖角，面目狰狞地继续向着袁香儿扑来。
袁香儿再出一符，紫光闪闪迎风而展，符咒在空中无限放大，钻出一只浑身燃烧着烈火的火凤，火凤引颈清鸣一声，张口喷出熊熊烈焰。
这两张符箓都是从妙道手中搜刮来的，不同于寻常的黄符，威力十分巨大，一使出来便起了奇效，将蜂拥而来的敌人冲开一个缺口。
吕役被那两位龙族和海马族的护卫护在身后，两人从口中喷出水龙，同扑面而来的熊熊火焰冲撞到了一起，激起漫天水汽白烟。
此刻，吕役那优雅匀称的体态早已不见了，现出臃肿矮胖的模样，双眼突出，上半张面孔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绿色疙瘩，果然如同乌圆描述的一般丑陋难看。
他气急败坏地伸出手指，“你，你这个骗子，竟然藏得这样深！”
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被他的阵法摄到此地之后，一直没有任何反抗，乖乖服软。让他大意地以为袁香儿必定实力平平，用不着严加防范。想不到此人不出手便把，一出手便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袁香儿不搭理他，拉住时骏，招呼时复一声就往外冲。一黑一红的双鱼阵形成圆形的透明护盾，护卫住她的周身，挡住那些凌乱攻向她的法术。
袁香儿一口气跃过了满地哀嚎的火场，从缺口处冲出了包围圈。
一开始是她拉着年幼的时骏在跑，很快就变为时骏拉着她跑。时骏年纪虽然小，但奔跑的速度却异常之快，手上臂力也十分强大，几乎带着袁香儿飞奔起来。
“哈哈，我们跑出来了，”时骏边跑边向后招呼，“哥哥快跟上来。”
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时复，却突然刹住了脚步抬起头向后方看去。
袁香儿也同样停下了脚步。
细细碎碎，像是无数风铃一齐摇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初时微弱，愈见清脆，转如万马奔腾，向着此地涌来。
一片白色的波浪从山后涌起，潮汐一般漫过翠色的山峦，波澜壮阔铺天盖地而来。
那是白篙树的枝叶，此刻，那些玻璃般美丽的细碎枝条疯狂地交织生长，漫山遍野滚滚而来。
在白浪之后，更多的村民蜂拥紧随其后。
原来，乘坐飞鸟赶来的吕役不过是第一批抵达的追击者，后面还有白篙的树灵和那无数的敌人。
“你带着小骏，先走一步。”背对着他们的时复，突然开口。
“什么？”袁香儿还没反应过来，身下的土地里抽出绿色的枝条，顶起圆球形的双鱼阵，柔软的枝条推着那透明的球体，迅速将他们向着一路下山的陡坡滚去。
“喂，你给我住手！”袁香儿差一点被摔晕了。
“哥哥，你不可以又这样，哥哥！”
这里是高地，山势陡峭，山坡上连绵不绝的碧绿树木突然活了起来，一棵接一棵地抽出柔软的枝条，接力一般顶着圆球形的双鱼阵向外推去。
透明而结实的球形护阵，仿佛一颗巨大的气球，被山坡上一棵棵的树木接力顶出去，短短时间滚碌碌地顺着绿荫起伏的山坡一路飞快远去。
袁香儿被摔得七晕八素，天旋地旋，完全无法做出反应，只能紧紧抱住怀中的时骏。
一片混乱的画面中，袁香儿看见那个背对着自己站立的身影。巨大的树木在那人的身边掀开泥土拔地而起，粗壮的枝条蓬勃的树冠交错生长，很快遮蔽了天日，堵住了整条山道，将那个单薄渺小的背影湮没其中。绿色植被组成的高耸屏障，将同蜂拥而来的白色枝条冲撞到了一起。
“帮我看着小骏。”他的身影湮没其中之前，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句话说得并不大声，却清晰异常地从山顶上飘落下来，钻进了袁香儿的耳中。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为你们做过。
袁香儿闭上眼，抱紧了时骏小小的身体，任由双鱼阵越滚越快，一路被起伏的树冠推着，向着远方远远滚去。
没多久，那些不断抽出的枝条突然消失了，推着他们前进的树冠恢复了平静，双鱼阵终于停了下来。袁香儿解除阵法，站起身，山的那一边浓烟滚滚，不知道是何情况。
年幼的时骏已经在一路冲撞滚动中昏迷过去。袁香儿独自站立在寒风料峭的山谷间，看着远处的硝烟，一时有些茫然不知如何举步。
“阿香，阿香！听得见吗？阿香？”
南河的声音毫无预警地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袁香儿的眼眶在一瞬间湿润了。
活了两辈子的时间，袁香儿一直以为自己的性格十分坚强。在没有父亲，母亲冷漠的上辈子，她学会了自己面对和处理任何事。在从小被家人放弃的这一世，她在师父离开之后，理所当然地挑起了守护师娘的责任。
守护和帮助自己的家人和朋友，直面遇到的所有困境和难事，是袁香儿的处事原则。她其实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依赖和眷念一个人的时候。
“我在这里，南河，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她说。
一股难以言诉的情感通过彼此联系的纽带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他甚至不用说话，袁香儿已经体会到他满溢出来的幸福感激，和那恨不得插翅飞到的感觉。
袁香儿的心突然就镇定了，没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回去那个镇子，把时复再捞出来。我可以办得到。
她重新站直了身躯，握住了自己的拳头。
如果有谁拦着，我就烧了他们的树，砸了他们的村子。
身后传来了一阵风动，
袁香儿转过头，一道自己想念中的身影如风一般掠上山石。
那人踩在石头上，银发招摇，胸膛起伏，口中大口喘着粗气，明亮的眸子在眼眶中微晃，死死地盯着她看。
阿香。
南河轻轻在心里唤了一声，向着袁香儿伸出手来，
袁香儿接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既冰又凉，触碰到了袁香儿的指尖，狠狠地抓紧了，把她一把拉进了自己的怀中。
那双结实地手臂就箍住了袁香儿的身躯，微微颤抖地不断地加大着力度，
“总算找到了。”渡朔从天而降，收起翅膀，落在袁香儿的身前。
“阿香，呜呜呜呜，你跑哪去了，急死我拉。”乌圆像炮弹一样，一头钻进袁香儿的怀中。
九条尾巴的小狐狸出现在山岩上，飞快跳跃下来，化为人形拉住了袁香儿。
“可算找到你了，吓死我们了。”
朋友们重逢相聚，激动地有哭有笑。袁香儿从大家的簇拥中抬起头来。
“我们先离远一些，这里不安全。”袁香儿说，“带上这个孩子，我有事需要大家的帮忙。”
南河在她的身边蹲下身，“我背你走。”
他的头发跑乱了，脸颊上挂着汗，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为了第一个冲到自己身边，他跑成了这副模样，甚至比飞在天空的渡朔还快。
袁香儿想起分别之前，自己还拒绝了他的背负让他心里难过，不由感到愧疚，只好接受了他的好意。
她趴在南河的背上，环住了南河的脖子，贴着他脸颊，可以清晰地听见彼此蓬勃的心跳声。
“对不起，南河，让你担心了。”袁香儿闭上了眼睛。
南河低着头停了一下步伐，
“不，是我的错。”
(阿香，我错了)
他化成一只银白的天狼，拔腿在山林间飞奔。
是我错了，我曾经以为即便你离开了，我也能独自生活，如今我才发现我错得多么离谱。
重新相聚的一行人迅速远离赤石镇，来到一隐蔽的山坳处休整。
袁香儿将自己这两日的遭遇大致述说一遍。
“时复是为了帮你才陷入敌手，我们一定想办法把他接出来便是。”渡朔听完之后说道，得到了众人一致的认同。
袁香儿看了一眼清醒过来，低头坐在一旁的时骏，安抚地握住了他的手，“抱歉，为了帮助我，害你哥哥陷入危险，我们会想办法救出你哥哥。”
时骏摇了摇头，“这不怪你，哥哥他这个人一向如此，看起来很冷淡，其实心特别热，但凡有人对他一点好，他总要想法子加倍报答回去的。何况，是我们自己也想跟着你离开镇上。”
袁香儿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一度很厌恶赤石镇上的半人类。如今任何种族其实都不该一概而论，他们之中既有吕役那样自私阴险之人，也有时复这样古道热肠的类型。自己在斗兽场上随手帮了他一把，他便这样默默记在心中，拼着性命回报自己。
停在榕树树枝上的小小树灵，提着裙摆飘落到了袁香儿肩上，“我请我的同族帮忙看了一下，那个镇上的人带回了一个伤痕累累的男子，把他捆在一棵巨大的白篙树下，正在……折磨着他。”
时骏脸色一白，刷一下站起身来。
“你在这里好好待着，等我们的消息。”袁香儿把他按了回去。
“不，只有我才最熟悉赤石镇的道路，我带着你们回去。哥哥那时候，与其说是为了帮你，更是为了让我顺利逃跑。”时骏攥紧了小小的拳头，低着头，“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病在床上了，经常有人到家里来欺负我们，哥哥每一次都是用他的蔓藤困住我，把我护在他的身下。如今我已经大了，我也要护着他一次。”
袁香儿看了他片刻，“那这样，我们兵分两路，我从正面回去稳住吕役那些人。你领着南河和渡朔，悄悄潜进镇子，等我的信号一起行事。”
南河反对：“不行，这样你太危险。”
袁香儿摸摸鼻子，“其实，我是最安全的一个，他们对我有所企图，不会要我的性命。我只需要拖拖时间，在你们动手的时候，开动双鱼阵护着时复就行。”
南河皱眉：“他们对你有什么企图？”
“我刚刚没说吗？他们抓我回去，就是想让我……”袁香儿莫名有了点心虚的感觉，“想让我多娶几位夫侍，好把人族的血脉留给他们。”

第77章
乌圆忙着在一堆空白的符纸上来回跑着踩脚印，
“阿香，你带多多的符箓去，要是谁敢欺负你，你就烧他丫的，我这一次有很认真地踩，肯定威力特别大。”
胡青将自己脖子上的一条项链摘下来，挂在袁香儿的脖颈上，“这是我贴身佩戴多年的法器，能施展我们九尾狐一族的天赋能力，魅惑之术。虽然没什么大用，但那些人好歹有人族的血脉，或许能在某些时候起一点作用。”
项链的吊坠是一小小一块狐狸形状的南红石，红得明媚可爱。
“谢谢，我觉得它一定能派上大用场。”袁香儿摸了摸那还带着胡青体温的吊坠。
“你当心点，一定不能出任何事。”胡青柔软的手伸过来握住了袁香儿的手，眼里装满了不放心。
“对啊，阿香你还是别一个人去了。”乌圆跳过来，顺着她的裙摆往上爬，跳到她掌心耍赖打滚，“这两天你不见了，把我急个不行，这才刚刚找到，你又要去危险的地方。不行，不行，不然你还是带着我一起去吧。”
“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乌圆你多画点火球符，好保护我的安全呀。”
袁香儿安抚冲她撒娇打滚的乌圆，这里悄悄拿眼睛偷看南河。
她知道南河在情绪波动得厉害之时，耳朵和尾巴会控制不住地冒出来。高兴的时候毛绒绒的耳朵嘭一下冒出来，兴奋的时候尖尖的耳朵也要冒出来，最让人喜欢的是羞涩的时候耳朵软乎乎抖动的模样。
这还是袁香儿第一次看见南河因为生气而冒出耳朵，一双毛耳朵在脑袋上尖尖地竖立着，上面的毛发都气得炸开了。他的眼眶带着一点红，薄薄的唇线紧紧抿着，虽然没有说话，但不管是谁都看得出来这只天狼已经处于怒火中烧的状态。
此时已是深夜，他们藏身在寂静的山谷中，不远处的赤石镇上依旧灯火辉煌，一位小树灵的身影从飞檐叠翠的寻欢楼下掠过，飞出了那片火树银花的不夜天。
她一路穿过山间的林木飞回来，停在袁香儿手中的树枝上，
“看到了，看到了。就在镇子内最华丽的那栋建筑里。”小姑娘微微喘着气，“他被捆在那棵白篙树下，那些人暂时没有再欺负他，可是他的身边防守得实在很严密，即便是我，也只敢停在远远的树梢上看一眼。”
“多谢，劳累你了，你先休息吧。”袁香儿和那位还没有手指高的小姑娘道谢。
小树灵似乎很高兴，踮着脚尖转了个圈，蜷缩起身体又回到树枝内去了。
确认了时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大家决定稍事调整，天亮之后按计划行事。
奔波了一日夜的袁香儿躺在那一大团熟悉的毛发堆里，
这里是荒郊野岭、寂静孤林，没有白玉床、黄金屋，也没有那锦被丝绸，宝珠夜明，唯独只有那一只把自己紧紧护在在怀中的银白天狼。
但袁香儿的心却觉得异常平静满足。一身的疲惫寒冷都在南河温暖的怀中渐渐平复。她抱着那条盖住自己身躯的尾巴，轻轻抚摸那些柔软的毛发。
惊险逃亡的不安，同伴被捕的失措，一切孤独惶恐，疲惫劳累都伴随着这种温暖的温度而消失。
她又从新变得稳定坚强，无所畏惧了起来。
南河的眼眸在夜色中幽幽发着细碎微光，自始至终看着自己。
他虽然没有说话，袁香儿心里却升起一股好笑的直觉，如果这里没有其他人，南河会不会像乌圆一样撒着娇不让她走。想起南河变为小狼的形态，翻出肚皮和自己撒娇，忍耐着任由自己上下起手的画面，袁香儿的心就忍不住痒痒。
这个男人总是喜欢压抑自己，什么事都忍着不想说。但自己偏偏就喜欢看他被逼迫得按捺不住，泄露出凌乱又可爱情绪的模样。
袁香儿翻过身，趴在南河耳边撩他说话，“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有事。”
南河的耳朵抖了抖。
“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占我的便宜。”
南河的耳朵尖红了，“我要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娶……娶……”
袁香儿又笑了，原来他在吃错啊，她附在南河的耳朵说撩他说，“我第一个娶的当然是小南，最后一个也是小南。所有那些开心有趣的事，我都只和南河你一个人做。”
南河在黑暗中化为人形，凑近了过来，窃窃地想要索取一个亲吻，却又羞涩地忍住了。
周围有太多在休息的同伴呢，会被听见。他这样想。
一只莹润的小手已经伸了过来，攥住他卷曲柔软的银发。不准他逃跑，很快，黑暗中有人覆盖上他的双唇，不容置疑地分开唇瓣，开始探索那柔软湿润的所在。
寒夜的气息似乎都变得像那个吻一样湿润了。
这个可爱的男人敏感又细致，羞涩而多情，偏偏还要压抑着自己，生怕被人发现了。
袁香儿发觉自己就喜欢看他这副面飞红霞，眼带春色的模样。看他快被逼疯，看他喘息连连，却又只能难受地忍耐着，不敢发出一丝一毫地声响。
两天没见，想他想得厉害。如果不是在这个紧急时期，自己或许会花一整夜的时间欺负他，眼看他的理性渐渐消失，观察他各种可爱又迷人的样子。
“你等着，等我把时复救出来，”袁香儿和南河分离，目光落在他那微微红肿的潋滟双唇上，“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时复被凉水泼醒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亮了。
他被四肢大开地绑在白篙树下的祭台上。
捆住手脚的是用白篙树的枝条搓成的绳子，这种绳子强韧结实并且在日光的暴晒下会很快地流失水份而紧紧收缩。他的四肢和脖颈分别套着绳索被拉向不同的方向，等到太阳高升，他整个人就会被残忍地慢慢撕裂，饱受痛苦地折磨而死。这可以算是他们赤石镇上最严厉的刑罚之一了。
红色的丹阳越出山顶，温暖的阳光却像是一位即将夺走他性命的死神，驱使寒冷爬上他的四肢。捆束住手腕和脚踝绳索微微地开始收紧，他的身躯上遍布着各种新旧伤口，在这样的拉扯之下，属于他的酷刑才真正在阳光之下开始。
时复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向终点。
他看着头顶的天空，视线里全是摇摆着的白篙枝条和漫天云霞，他的身边围着无数手持锐器的族人，人人一脸愤慨。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天空的机会了。
幸好，阿骏他顺利逃地了出去。对不起，小骏，从此哥哥不再能护着你，希望你自己保重。
“为了一个陌生人，背叛你的种族，你可知道后悔？”吕役的面目出现在他的身边，低头看着他，一脸愤怒厌恶的模样。
时复嗤笑了一声：“我这样的人，反正迟早都是要死的，与其在斗兽场上供你们消遣取乐，死得毫无其所，不如用来帮助一位真正对我付出善意的人。”
吕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围观的人群纷纷叫喊起来，
“混蛋，还敢狡辩，杀了他！”
“处死他，杀了他！这个叛徒！”
“叛徒，罪人，处死他！”
“你这个蠢货，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吕役一脚踩在祭台上，伸手掐住了时复的脖子，那张布满疙瘩的面孔上，双目骤缩，“就因为你愚蠢的行为，昨夜开始树神已经彻底和我们断开了联系。不论我怎么祈祷，都也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
“祈祷什么？祈祷永远做着笼中鸟，瓶中花？祈祷依靠囚禁一位无辜的外来者，延续这种依赖着神灵赏赐过活的日子？”时复仰躺在祭台上，毫无退怯地直视吕役，“几百年了，活在这里大部分的人都不敢走出过这小小的峡谷半步，他们甚至不知道外面的天空和外面的世界是何模样。”
吕役收紧了手指，看着被他施暴的少年面色充血，发出痛苦的咳嗽，
“活得不耐烦了吗？如果车裂之刑还不能让你忏悔，我会让你知道这世间的痛苦何止千万种。”
“住手，放开他。”一道清越的女声穿过人群，清晰地响起。
围在祭台附近，面目狰狞的半人类们齐齐纷纷转过脸去。他们很快议论纷纷地让出一条道路，路的那一端站着一位少女，那少女迎着初升的朝阳，款款走来。
吕役松开口，诧异地站起身来，他想不通明明逃了的袁香儿竟然还会主动回来。
“把他放了，我回来了。”袁香儿孤身一人，靠近了那重兵把守的祭台，抬起头对着祭台上的凶手说话。
吕役的口中忍不出吐出一条细细的舌头，吸溜一下又收了回去，这是他兴奋之时半妖态的体现，往日里他总是极力克制自己，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但此刻却也忍耐不住了。
“不，我不会再相信你的话。”他站在祭台边缘，眯着眼睛看袁香儿，抬起手中一柄短链的银枪，抵在时复的胸前，“想要他活命……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时复忍着剧痛，扭头看向袁香儿，勉强摆动脖颈，做了一个让她立刻离开的神色。
袁香儿却不看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既然回来了，当然是想要他活命。”
她甚至还冲着吕役笑了笑，舒缓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不过，我和这个人也是偶然相识，我能回来和你谈谈，算是已经仁至义尽，若是他死了，或者你提的要求太过分，那我也好算了。”
这种时候，双方谈判，各自揣摩的是对方的底线，先露怯的一方算输。是以即便想早一点将时复救下来，袁香儿也只能尽量摆出不是很在乎的模样。
吕役盯着袁香儿看了半晌，突然手腕一动，雪亮的枪尖扎进了祭台上的血肉之躯，使得重伤的少年抑制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高高在上的刽子手露出挑衅的神色，扭动手里的长枪。
袁香儿咬住了红唇，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打断他残酷的行为，“行了，你要我做什么事，我同意便是。”
“我之所求，香儿难道还不明白吗？”吕役露出得胜的微笑，“香儿，其实你不必如此委屈。我们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你留在赤石镇上，我们必当锦衣玉食，金屋玉床地供着你。每日你只要由着自己的喜好，挑选几位你喜欢的郎君，同他们缔结琴瑟之好。你大可日日笙歌，夜夜寻欢，像是女王一样地生活。将来镇上遍布你的后代，无人不敬奉追捧于你。你便是赤石镇真正的女王，这难道不是女子最为幸福的日子，难道不是神仙一般的生活吗？
“确实很好，”袁香儿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同意了，只要你放了他，我就留在赤石镇。”
吕役抽出扎进时复胸前的那柄银枪，枪尖的血槽滴落一串殷红的血液。
枪下的时复已经虚弱地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看着袁香儿，苍白的嘴唇微张，用口型反复说着，
走，快走！
但袁香儿却不肯看他。
“从前我不知道，香儿你这么厉害，还这么地会骗人。”吕役用那张布满疙瘩的面孔笑盈盈地说话，“如今我当然不敢再轻易相信香儿。”
他蹲在时复身边，扯动他脖颈上的绳索，“看见了吗？这种绳子在阳光下收缩得很快，不出一天的时间，这个人就会被活活车裂而亡。”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等着看那个年轻的少女失措的反应。
但袁香儿只是冷淡地看着他，仿佛料定他自己会主动说下去。
吕役有些失望，他站起身，指着围在四周的镇民，
“这里这么多的人，香儿你只要选出三位你喜欢的郎君，这个人的命，你就算救下了。”

第78章
袁香儿心中腾起一股怒意，这么久以来，不管对妖魔还是人类，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起了杀意。
此刻她的身前身后，围满了面目狰狞的镇民，这些人半人半魔，有着人类相似的身躯又掺杂着野兽的特征，正和吕役一般一脸贪婪地看着自己。
群敌环伺，身处险境，袁香儿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冷静下来。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孤独一人，南河、渡朔、乌圆和胡青，她的挚爱亲朋此刻都在不远处暗暗守护着自己。
有着他们的存在，她的内心就分外地稳。再难的事摆在面前，她也有一种绝对能够战胜的自信。
吕役想过袁香儿会暴怒，会害怕、会难堪而窘迫。可是眼前那位十七八岁的少女，在看了他半晌之后，反而展颜笑了，
晨曦恰恰在此时照过来，打在她娇嫩的容颜上，照亮了她的脖颈间那一点鲜红色的吊坠。她这一笑就如同严冬里骤然开出一朵绚烂而张狂的花来。
“行啊。都依你。”她笑着说，那眼眸明亮得摄人心魄，那雪白般的颈窝上的一点孤红红得耀眼。
明明自己人多势众，对方孤身一人，限于自己所设的陷阱。
吕役的心中却无端涌起了一股害怕的错觉，一种发麻的感觉爬过肌肤，让他隐隐害怕又无可抗拒地被眼前的少女吸引，
那只点缀在少女脖颈的红色狐狸，明艳艳地几乎让他挪不开眼睛。
从前吕役想要的只是一位真正血脉纯正的人类，利用她为镇子注入新鲜的血脉，延续神灵的眷顾。他对袁香儿的那些温柔亲切也不过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的手段而已。直到这一刻，他的心头似乎悄悄升起一股渴望，渴望拥有这个女孩的笑容，想要顺着她的意思，听她的话，让她高兴起来，一直这样对着自己笑。
不，不能这样。吕役心生警铃，他一抬手，吩咐重重的护卫围住祭台上的人质。
“你必须按我说得办，完成了婚礼之后，他才有活命的机会！”
相对吕役地无端紧张狂躁，被胁迫的年轻女孩只是平静地说道，“可以。”
女孩娇妍的肌肤在阳光下映出柔韧的光泽，这张面孔即便在赤血石的石壁倒映里也分毫没有差别，真实而美艳。她明明是这样娇柔又弱小，独自面对着棘手的困境，却依旧自信而沉着。
真正的人类都是这样的吗？
所有在场的镇民看着那位面对着寒刀利剑却毫无惧色，笑靥如花的少女，心中都忍不出生出这样的想法来。
在神灵都开始渐渐放弃他们的时候，这个女孩子大概就是上天赐予的希望，她这样鲜活无畏地站在这封闭了数百年的赤石镇，仿佛给这个无所事事荒唐无度了百年的世界带来了一股灼眼的真实。
镇上的居民开始迅速行动，所有适婚之人，不论男女都换上了华美的衣物，挤进了这个庭院。红灯彩绸在袁香儿居住过的厢房张挂起来。大红喜帕，龙凤喜服，宝珠华器一件件端上来供她挑选。
袁香儿笑着捻起一条金丝勾勒的红盖头，“这个东西在浮世里可都是男子盖的，你可得依着我们那边的习俗。”
与世隔绝了数百年的吕役被她的笑容忽悠了，连连点头，“可以，可以，都按你的风俗来办。”
他指着庭院里乌压压一片的人群，柔情款款地说着：“香儿喜欢哪位郎君，尽可自己挑选，绝没有人强迫你的。”
昨夜，袁香儿施展金光神咒符，破除了一切妖术，导致所有前去追击的战士都不得已现出原形，至此刻还不曾恢复俊美的容貌。
此刻，挤在院子里混在在人群中的候选人，有狮身人面的怪物，有同时长着鱼鳍和鸟翅人类，也有后背背着厚重龟壳的男人。
他们依照本地的习俗盛装打扮，给自己戴上魔物骷髅做成的头盔，披上色彩鲜艳的羽毛，裹着上柔软蓬松的皮裘，以想要吸引袁香儿的目光，显示自己对此事的重视。
毕竟得到一个人类血脉的后代，对每一个家族都是好事，将类人的后代出售给妖魔为仆，几乎意味着整个家族都可以得到长期而大量的供养。
吕役吸溜了一下长长的舌头，心里带上一点期待。从前他十分介意自己的丑陋，绝不肯将自己的影像出现在赤血石的石壁之上。但此时此刻，大家一起露出原型，反而让他有了一股释放了的轻松感，香儿并没有对他露出嫌弃的表情，甚至还时常对他笑，他心里觉得袁香儿是喜欢自己本来的相貌的。
如果香儿这样的懂事可爱，那么在将来的日子里，或许自己可以考虑不要这么勉强她。
若是她不想每天都挑选三位郎君，偶尔只想和自己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的，吕役这样想到。
袁香儿站在厢房前游廊的台阶之上，把目光投入在院子中那些奇形怪状的半人魔身上。
目光所过之处所有的人都兴奋起来。
“啊，她看过来了，选我，选我。”
“选我，小娘子，选我呀。”
人群一时喧哗沸腾。
“阿香，还是直接抢人吧，南哥都快要爆炸了。”乌圆嘀嘀咕咕打小报告的声音突然在袁香儿的脑海中响起。
袁香儿这次是真的笑了。
她伸出手，将挤在人群中一个戴着魔物骷髅，身后披着长长皮毛的年轻男子拉上了台阶。
那人的身姿修长挺拔，肌肤白皙，狰狞凶狠的头盔下，只看见他露出半截的脸颊染上了霞色，薄薄的双唇紧紧抿成一道。
“就他了。”
袁香儿抬手一翻，红绸飞扬，大红的盖头盖住了那个男人。袁香儿回头冲着吕役眨了眨眼睛，将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人推进了暖玉温香的卧房。
厢房层层的屋门合上，屋外庭院内的人群静默了一瞬间，又一下喧华了起来，
“那是谁？那个幸运儿？”
“谁家的儿郎被选中了？”
“不知道啊，一下就盖上了头巾，根本来不及辨别。”
“反正是我们镇上的人，等出来以后就知道了。”
“咦，是不是有什么味道，好香。”
卧房中坐在床边的南河一把扯了头上的盖头，他满飞红霞，眼中染着怒火，咬牙切齿：“我要杀了这些人！”
袁香儿按住了他的手，府身在他耳边轻轻说，“等一下我们再一起去揍死他们，现在就先让你来做这第一个呀。”
“唔……”
南河来不及说话，双唇已经被柔嫩的触感封住了。
华幔低垂，宝树生辉，奢靡温香的厢房，虎视在外的恶贼，悬崖边的紧迫感放大了感官的刺激。
“不用忍着，出一点声音，我们只要装装样子。”那人带着轻喘咬着他的耳朵说。
口里说装装样子手上却刻意使坏，
很快，一股浓郁的甜香味在昏暗的屋子中弥漫开来。
庭院外彻底安静了，那股浓香意味着什么，身为半妖的他们无有不知的。
不多时，袁香儿打开屋门，她长发披散，衣裳齐整。
但那一室掩也掩不住的浓香，无声地表达了这间屋子内刚刚发生了些什么。
妖族在发情的时候会发出独特的气味，即便是半妖也很多具有这样的特征。
屋外等候的吕役露出了一脸的喜色，“香，香儿，你看看我，下一个是我行不行？”
他在此刻心花怒放，心中是压也也不住的欢喜。虽说是由她挑选，但袁香儿想必不会拒绝自己。吕役觉得自己马上可以如愿以偿，整个镇子也从此也重获人族血脉。事情进行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他兴奋地想要进入屋内，将屋内那个明明占了便宜，此刻还不知好歹背对着外面坐在床边的人轰出去。
“行啊，”袁香儿伸手拦住了门框，“但我有一个条件。”
“条，条件？”
“先带去我看看时复，我要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不行，我们说好的……”
“我，必须先看他一眼。”一直很好说话的袁香儿，在最关健的时刻，突然变得十分固执坚决，“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的协议就此作废。”
袁香儿在轮到他进屋的时刻反复，让心中急切的吕役一时乱了阵脚。
“我只是想到他身边，看一眼，确认一下他是否无恙，你为什么就这样小气呢？”袁香儿放柔了声音温和请求，但又很快变了脸色，“是不是他已经死了，所以你才这样不同意？”
“不不，他没事，还活得好好的，你这般不放心，我带你去看就是。”吕役妥协了，他不放心地交代一句，“只是让你看他一眼，你别想打其它的主意。”
“嗯，我保证，什么也不做。”袁香儿转了一下单薄的衣裙，“你看我什么都没带，连装符箓的荷包都没有呢。”
白篙树下的祭台边缘，层层守卫着无数手持利刃的护卫。
袁香儿跟在吕役身后登上了祭台。
她在昏迷不醒的时复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推他，“时复，时复？”
在痛苦中昏昏沉沉的时复睁开一线眼睛，虚弱地看向眼前的人。
“撑着点，时复，我这就带你走。”袁香儿说。
“香儿你说什么？”身后的吕役陪着笑，想要过来拉她，“你还要和我……”
袁香儿转过脸，之前笑盈盈的双眸此刻冰凉一片，蒸腾着森冷杀气。
青葱玉指扬起，凌空成诀，口中呵斥，
“天缺诀，陷！”
吕役反应不及，哗啦一声从祭台上掉落下去，
他狼狈想要爬起身来，那位心心念念的少女居高台之上，冷冰冰地看着他，手中指诀变幻，
“地落诀，束！”
“泰山诀，罚！”
似被铁链捆束身躯，似有巨石一次次从天而降，砸得他皮开肉绽头晕眼花。
祭台边缘的护卫眼见袁香儿突然翻脸，一拥而上，闪着寒芒的利刃，威力强大的术法齐齐向着袁香儿轰去。
上一次交手的时候，袁香儿的双鱼阵刚刚使出来，就被时复远远地送走了，以至于大部分敌人根本没有真正见识到双鱼阵的威力。
若非如此，吕役等人大概还不敢如此大意，放着袁香儿上了祭台。
袁香儿对攻向自己的攻击不管不顾，只是蹲下身，专注解开绷紧时复四肢的那些绳索。
一红一黑两条小鱼，围绕着袁香儿灵活游动，形成一个透明的球形护罩，将她和时复严严实实护在里面。
不论是尖利的刺刀，还是绚丽的术法，都不能撼动那看似薄脆的护阵分毫。
袁香儿割断绳索，扶起奄奄一息的时复。
时复的身上新伤旧痕交错，昨日送走袁香儿和弟弟，独自挡住树神和敌人的战斗，使得他年轻的身躯几乎处在溃败边缘，又被紧收的绳索勒了半日，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袁香儿给他加持了一道又一道的愈合法咒，终于听见他发出微弱的声音，
“小……小骏？”
“小骏没事，他在安全的地方，很快就带你去见他。”
双鱼阵外，是无数敌人的刀光剑影，法咒争鸣，半昏迷中的时复含糊说了一句什么。
他喉咙受了伤，说得很细微，但袁香儿却听见了。
“母亲……母亲，你……终于来了。”
袁香儿还很清晰地记得，昨日在他的家中，这个男人冷漠而平静地对自己的弟弟说，我们没有母亲，只有父亲。
但如今他身受重伤，垂死边缘，在半昏迷中梦呓，却在期待地喊着母亲。
作为家中的长子，年纪轻轻便挑起照顾父亲和幼弟的重责，其实心目中比任何人都更想见一面那位从未蒙面的母亲吧？
袁香儿心里有些酸：“你撑着点，很快就陪你去见你的母亲，好不好？”
陷入泥土中的吕役在从人的帮助下，好不容易从深坑中爬出来，气急败坏着指着双鱼阵中的袁香儿，
“你！你不要干傻事，乖乖从里面出来。”他的脸被咒法砸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跺着脚咒骂，“防御阵法再厉害又能怎么样，你难道还能在里面躲一辈子？”
袁香儿埋头照顾时复不搭理他。
吕役龇牙咧嘴地说道，“等我把你从阵法中弄出来，我必要你跪着求我！推，把他们连着阵法一起推下来！”
他的话音还未落，一声低沉地喉音仿佛从地狱中响起。在他们的身后，袁香儿刚刚“洞房”过的那间屋子从内而外爆炸碎裂开来，
金丝帐幔，芙蓉锦被的碎片飞得漫天都是，一只巨大的银色天狼从中现出身影。
他呲牙长啸，双目燃着火光，身形一圈一圈地不断变大，大过了屋顶，高过了巨树，占据了整座庭院，滚滚浓烟之中现出了妖王震怒之躯。
漫天星斗流光雨下，熊熊陨石坠落之威，轰隆隆砸进了这座流光溢彩安逸了数百年的不夜之城。
所有能够战斗的武士匆匆拿起兵刃，颤抖着双腿向着肆意撒野的天狼涌去，他们虽然有半妖血脉，但在这被白篙守护的世外桃源，几乎从未参与过任何真正剧烈的战斗，事到临头，只能盲目地一拥而上，企图用人海阻止这只发狂的大妖。
清越的鹤鸣在空中响起，一只巨大的鹤影划过天空，山崩地裂之中，鹤影过处大地无端塌陷，屋舍崩坏，道路损毁。
“不行，郡守大人，两只大妖，太厉害了，我们抵抗不住啊！”
“快，快向树神祈祷。”吕役呆立战场之中，想不明白自己的城镇为何突然落入这样的情形，那些明明远离的妖魔是怎么突然出现这里的，
“大人，树神，树神他毫无回应啊，”报信的武士一脸绝望地看着他，“我们已经被神灵抛弃，镇子，我们的镇子就要毁了！”
吕役看着四处崩塌起火的家园，茫然不知所措。
他们世代受着白篙神的守护，围绕山谷的众多白篙树用他们的神力守护着这里，驱赶了所有靠近峡谷的妖魔。
居住其内的人类生活了数百年，从不需要耕种，从未受到过妖魔的袭击。以至于他们已经忘记了怎样通过自己的双手活得粮食，忘记了怎样用自己的战斗守护家园。
银光闪烁的巨大恶魔直奔过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身躯，叼着他飞上天空。
吕役看着脚下浓烟滚滚的家园，在被树神放弃了之后，数百年的繁华热闹，竟然就这样一夕崩溃。
他在临死前闭上了双眼。
或许是错了，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巨大化的蓑羽鹤飞到袁香儿的身边，袁香儿带着时复跳上了渡朔的后背向着高处飞去。
成功救出时复，还借机欺负了一次南河，袁香儿心情舒畅。她捞上乌圆，乘坐在渡朔的后背上掠过那片赤红的石壁，向着山谷外飞去。
山顶之上那些稀稀松松的白篙树静默地看着他们。
一个少年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树林间，抿着嘴，空洞的双目凝望着飞行而过的袁香儿。
渡朔止住飞行，悬停在空中。
袁香儿看着眼前苍白的少年，他的身影透明，目光呆滞，茕茕孑立，似乎随时就要在风中溃散。
“你一定要离开吗？”那少年开口。
“抱歉。我不可能留在这里。”袁香儿说，同情他的遭遇，不屑他的所为，也没有帮助他的能力。
少年垂下眼睫，“父亲曾经说，我也是你们的家人，是家里的一份子。他让我守着阿根，守着家里的孩子，我一直很努力，拼命完成了他的嘱托。”
“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你们为什么还是一个个离开，却把我一人丢在了这个地方。”他看着自己几乎消失了的双腿，“要知道，我已经不能离开此地了啊。”
袁香儿叹息一声，从他的角度看去，竟也觉得他十分可怜，“或许，你应该多看一看身边，这里除了人类，还有许多其它的生灵，有你的同类和伙伴，他们同样喜欢着你，真实地生活在你的身边。”
少年张开手掌，手心凝聚一点夺目的白光，白色的光芒隐去，现出一颗水晶般透明的小小果实。
“它有止痛祛病治百疾之效，留给你吧，你是我唯一可以见到的人类了，就算留个纪念。”水晶果实从少年手中浮起，落到了袁香儿面前。
“我想我该睡上一觉，”透明的少年抱着双膝，蜷缩起身体，埋下了自己的头颈，“等我醒来，千百年过去了，我或许能将你们这些无情无义的人类忘记。”
他的身躯慢慢变小，化为一块泪滴般的晶体，隐没进白篙树林之间。
那些发出悦耳声响的枝条在一瞬间寂静下来，雪白的色泽渐渐褪去，恢复了从前的一片碧绿，白雪一般的山头，渐层渐次地复染碧绿。
为了人类而努力汲取灵力的小小树灵，至此陷入长久的沉寂。
跟过来的乌圆一溜烟爬上袁香儿的肩头，“快走快走，南哥要醋淹赤石镇了。”
袁香儿在渡朔的身上回首看了一眼身后，峡谷内四处都是滚滚而起的浓烟，
“别听乌圆的，”渡朔的声音传来，“小南因为你，对所有含有人类血脉的种族都留有几分情面。他不过发泄一番，不会过度伤人的。这些人类经此一事，或许能够真正重新开始适应没有树神庇佑的生活。”
“不过那个什么郡守的命肯定没了。”乌圆急不耐地传播小八卦，“阿香你不知道，吕役说要你娶三位夫婿的时候，南哥几乎都要气炸了，是我死死拉住他，才没让他提前发飙。当时那股酸味熏得我，必须回去吃三罐小鱼干才压得住。”

第79章
袁香儿找到一处避风的山洞，将受伤的时复安置在里面。
“他伤得太重了，还是人族血脉，复原能力远比不上妖族，这可怎么办？”胡青帮着袁香儿剪开时复鲜血淋漓的衣物，包扎伤口，对着那具血迹斑斑的身躯皱紧了眉头。
袁香儿在地面绘制了聚集灵气和愈合伤口的两套阵法，低声反复念诵起金镞召神咒，但也仅仅止住了流血而已。
时复面色苍白地躺在阵法中，依旧昏迷不醒，甚至还发起了高热。
袁香儿取出白篙留给她的那颗玻璃一般透明的果实，树灵沉睡之前告诉过自己，这颗果实有着疗伤的奇效，
“我们试试这个？”
松子一般大小的果实晶莹剔透，顶端有些细细的纹路，像是一棵小小的水晶心脏。
袁香儿尝试着向里面注入灵力，那水晶般的果实便明亮起来。慢慢离开袁香儿的手心，悬停在空中，散发出纯白而温和的光芒。
那温和的白光覆盖了时复周身，时复那毫无血色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一些，紧紧锁住的双眉也渐渐松开了。
时骏跟在一旁，一会帮胡青递递毛巾，一会眼巴巴地看着袁香儿施展法术。眼泪早就糊了一脸，却又因为害怕打扰到对哥哥的抢救，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咬牙忍着，眼泪鼻涕窸窣着往下掉。
袁香儿拧了一条热毛巾给他，“擦擦脸吧。”
时骏接过来抹了一把脸，乖巧地道谢，“谢谢姐姐。”
鼻子眼睛都哭红，怯怯地问，“我哥哥，哥哥他肯定不会有事的对吗？”
这是一个聪明机灵又情感丰富的孩子，初识时的那一点隔阂早已消失不见，袁香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树神留下了果实很有效，你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救他。”
清透的小小果实始终悬停在空中，散发着治愈的柔光。袁香儿当真想不到，那位树灵在沉睡之前还能留给自己这样对人类散发着善意的治愈法器。
焦虑了两日夜的时骏哭得累了，握着他兄长的手，蜷在他身边睡去。
包扎好时复的伤口，胡青拧了一条凉帕子，覆上他高热的额头。
看见那干裂的双唇微微张了张，轻声梦呓，
“母亲……”
“啊，这孩子想念他的妈妈了。”
对活了大几百岁的胡青来说，二十岁还不到的人类当然还可以算是孩子。
“他们的母亲就是我们要找的青龙。”
“啊，你是说那只青龙？”胡青掩住嘴，“青龙六十年往返人间一趟，那只龙去年才刚刚回来，这么说来这两个孩子或许都不曾见过他们的母亲。”
并不是每一个种族的母亲都会和人类一样有看顾养育孩子的习惯。
袁香儿手中搓磨着白篙的果实，和胡青并肩站在山洞口看着山脚下浓烟四起的赤石镇。
那位树灵年复一年地在此地长久守候，却不知道他家人的寿命早早已如蜉蝣一般逝去，就连他喜爱的人类也已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数百年。
“等回去以后，我把他种在院子里试试，他那么喜欢我们人类，真想能够让他不至于那么失望。”
“嗯，他一定还有机会的，有机生活在他喜欢的世界里。”胡青挽住了袁香儿的胳膊，“我也喜欢你们，虽然人类有像妙道那样可恶的家伙，但也有像阿香你这样可爱的人。”
袁香儿伸手掐她胳膊，“我也喜欢妖魔，每一个都长得这么漂亮，让我忍不住就想要掐一把。”
“别掐我，要掐掐你们家南河去。”胡青和她互相掐来掐去，“今天在镇上我可闻到味儿了，话说你每次把人家欺负得发出那样浓郁的气味，却还要人家忍着，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袁香儿摸摸脑袋，“每一次都是我欺负他，好像是有些过分。”
丛林间传来枝叶拨动的声响，一只银白的天狼分开灌木的枝条奔跑上山，矫捷的身躯带着战场的硝烟，冰冷的双眸盛着未退的杀气。
他伴着如血的残阳走上山岭，一路走，一路将那凛然的杀气脱落在地上，及至走到袁香儿身边的时候，那双眸中的寒霜已化为春水，伸过脑袋亲昵地蹭了蹭袁香儿的脸。
胡青推了袁香儿一把，袁香儿面色莫名红了红，爬上了南河的脊背。
黄昏的时候骑着银狼驰骋在山野间或许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享受，
天色迷蒙，晚霞灿烂，波涛一般起伏的树冠披着夕阳的金辉，
最妙的是，这样浪漫多情的世界，很快就会知情识趣地进入更深的幽暗，那旖旎着暧昧幽香的夜晚。
凉丝丝的夜风吹过脸颊，袁香儿贴着南河的脖颈趴在他的后背，双手圈着南河的脖子，揉搓那里柔软的毛发。
“小南今天生气了？”
“那个人竟然当着我的面，让你娶……娶三个男人。”南河龇着利齿，犹不解气。
“行啦，消消气，你把人家整个镇子都拆了。”袁香儿笑话这只醋狼，
“我本来，没有那么贪心的。”南河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可是那一天，在里舍的屋顶上，你告诉我的话，我都当真了。我……已经没办法忍受别的人觊觎你。”
袁香儿伏低身体趴在南河背上，“我说的话自然是真的。小南说得话，我也都是当真的。”
“什么？”
“你说你要把整个人都送给我，你说你要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她身下的银色天狼红了耳朵。
“今天的那第一位郎君看起来很美味，我通共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却还来不及好好享用，就被打断了。不知道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呀？”袁香儿的声音细细地从他红透的耳朵里钻进去。
纵横四野，掀翻了整个赤石镇的大妖一时失去了飞行的能力，哗啦一声连人带狼一起掉落进地面繁密的丛林间，溅起漫天草叶。
……
袁香儿独自从丛林间回来的时候，面上还带着未褪的红霞，头上沾满了凌乱的草叶。
“阿香你跑哪儿去了？”乌圆围着她打转，“阿香你身上什么味，怎么这么香，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吃了什么好吃的？”
胡青一把将乌圆提开，打趣袁香儿道，“南河呢？”
袁香儿咳了一声，脸红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晚……晚一点再出来。”
“真的被你吃下去了？”胡青凑在袁香儿耳朵边说话，“你把人家欺负得都不好意思出来了？”
袁香儿悄悄看看左右，咬着胡青的耳朵悄悄说，“他太可爱了，我就一下没忍住。换了是你也一样，你难道就不想看见你那位渡朔大人失去理智的模样吗？”
“你……你是说看着渡朔大人轿喘不停的样子吗？”胡青捂住了脸，“啊，确……确实，想想都让人受不了。”
太阳落下又升起，漫漫长夜过去，
山洞里的时复从昏迷中醒来，觉得身体无处不是剧烈的疼痛。
但是既然还能感到疼痛，就说明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身边隐隐有女性的说话声，还有干柴在火焰中燃烧崩裂出火星的噼啪声。他似乎躺在一堆稻草上，伤口都被很好的处理过了，身下铺着触感舒适的毛毯，身边还燃着温暖的篝火，有人救了他，还把他照顾得很好。
眼皮像是灌了铅一般的沉重，以至于他用尽力气才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时复首先看见的是自己的弟弟时骏，这让他松了一大口气。时骏显然狠狠地哭过了一场，鼻尖通红，脏兮兮的小脸上还挂着泪水。或许是哭累了，他握住自己的手指，沉沉睡倒在自己身边。
“他的伤看起来好了不少，似乎有些恢复意识了。”
“真是太好了，希望能够尽快好起来。”
有人在身边说着话。
他从微微睁开的眼缝里，依稀看见白皙的手臂伸过来，仔细擦去他脸颊脖颈的冷汗，又将他额头的帕子取下，换上一条冰冰凉凉的帕子。
“听得见吗？时复，想不想喝一点东西？”
“别当心，你已经渡过最危险的时候了，很快就能好起来。”
昏昏沉沉中，一直有女性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声细语。
他在这种轻柔的语调中恍惚回到了自己的童年。
在时复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已经垂垂老去。一生思念着母亲，情思郁结的父亲很早就缠绵病榻，卧病不起。年纪小小的时复以幼小的肩膀挑起了照顾父亲，养育幼弟的责任。
镇上的人因为饱食终日，很少有人愿意出来工作，时复却什么脏活累活都接，从不挑剔。只要能挣得更多的钱，就可买到药物给父亲治病，可以养育刚刚破壳而出的弟弟。
他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绝不希望再失去父亲，失去亲人。
那一天，在斗兽场受伤的时复回家的路上发起了高烧，昏倒在路边的雪地里。
一位怀抱幼儿路过的娘子将他摇醒，“孩子你生病了，快回家去找你娘亲吧？”
那位母亲的容貌他已经淡忘，只记得那双手柔软又温热，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冰雪，将他搀扶起来。
原来，这就是母亲的手。
暖黄的路灯下，那位母亲温柔地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孩子，丰腴的手掌轻轻拍着包着孩子的包袱，那缓缓离开的背影刻进了时复的心底深处。
从此，这位生活艰难的少年就在心底悄悄期待起母亲的到来。
每当自己受了伤，生了病，他总是咬着牙，在心底偷偷幻想一下如果母亲回来了，会怎样温柔地照顾自己。
父亲总把母亲挂在嘴边，说她是一位温柔美丽又强大的人。
可是一直等到男孩变成了少年，变成了能够挑起一切的男人，那位母亲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直至父亲带着终生的遗憾，离开了人世之时，他才知道自己的母亲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青龙大人。
青龙游戏人间，六十年一个来回，根本就不是一个会把孩子放在心上的母亲。
从此失望的男人将母亲的影子从心中抹去，不论多少伤痛孤独，也不再期待那永远不可能出现的温柔。
只是在饱受酷刑被绑在祭台之上，忍受着痛苦濒死之际，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忘记，自己最渴望地依旧是能见到那个人一面。
时复睁开眼，痛苦而屈辱的祭台不见了，他身在一个温暖的山洞，洞里燃着篝火，橘红的火光照在石壁上。
床边是沉睡的弟弟，是把他从痛苦中拯救出来的朋友，是为他包扎伤口的年轻女子。一只小山猫在地上打转，门口蹲坐着力量强大的妖魔。
既温暖，又令人安心。
“醒来啦？”袁香儿转过头来问他，“我们要去寻找青龙，你想一起去吗？”

第80章
艳阳凌空，蓝天一碧如洗，灼眼的阳光播撒在广袤无垠的山野间。
巨大的蓑羽鹤翱从天空飞过，展翅浮飞的影子从青山绿草间一掠而过。
脚下是苍茫大地，头顶是青湛穹庐，坐在渡朔宽阔的后背上，第一次高空飞行的小时骏既紧张又兴奋，
“啊啊，那里有一群野牛，从这里看下去，牛群都变得好像蚂蚁那么小！”
“快看，山那边有一只好高大的妖魔在行走，他的脑袋都伸进云里去了，我们快躲开他。”
化为少年的乌圆盘膝坐在他的身边，“大惊小怪地做什么，没出过家门的小东西，坐好了，小心从这里掉下去可没人救你。”
这个半人半妖的小东西，听说才六七岁，哈哈，这可也未免太小了。乌圆得意洋洋地想着，自己总算不是队伍里最小的一个，可以好好摆一摆长辈的风范了。
他下意识忘记了自己已经三百岁的高龄，而天天提着他脖子的袁香儿还不过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都坐好，谁也别掉下去，省得渡朔大人还要忙着捞你们。”胡青坐在两个不安分的小家伙身后，看守着他们，顺便照看躺在她身边的时复。
时复仰面躺在渡朔宽阔的脊背上，身下柔软的翎羽伴随着清风拂过他的脸颊。日行千万里的大妖化为本体，载着他飞行。眉眼细长的女子跽坐在侧，伸过手来替他掖紧盖在身上的毛毯。
袁香儿骑在银发飞扬的天狼背上，同他们并行齐飞，时时转头探问，“怎么样，时复觉得还可以吗？要不要停下来休息？”
这突如其来围着自己的温柔让时复很是不习惯，从他幼年时期开始，就只有他照顾家人的记忆，他的一生几乎从没有体会过来至他人的关爱。他只觉得心里坠坠的，莫名得眼睛酸涩。
“你，也是妖魔吗？”他开口问身边的胡青。
“是啊，我是狐族，我叫胡青。”胡青的身后变出九只毛绒绒的大尾巴，展开来在空中晃了晃。
“那是乌圆，山猫族。”她指了指已经和时骏勾肩搭背玩在一起的乌圆，又低垂视线，“这位载着我们的是渡朔大人呢。”
袁香儿并行在他们身侧，伸手摸摸身下银色的毛发说道，“我是真正的人类呢，这位是南河。”
天空中飘荡着丝丝流云，时复仰面看着，似乎在自言自语，“浮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那里的妖魔都能和人类像朋友一般相处吗？”
渡朔温和的声音传了上来，“浮世灵气稀缺，妖魔罕见，那里的人类依靠自己身体劳作而生，多数已经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妖魔鬼神的存在。至于能不能像朋友一样相处，看得是双方的性格是否相投，倒也和种族无关。”
渡朔暗黑色的翎羽远远划过长天，“你们若是想前往浮世，忙完此事之后，我载着你们一道回去看看便是。”
神鸟展翅，泛野浮天，携劲风，一跃三千里。
即便借助渡朔和南河这样大妖的脚程，从外面的世界走到这里，也已经耗费了数月时间。若是普通的人类或是灵力不足的小妖，想要在两界间穿行，几乎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事情，那路程太过遥远，使得本来居住在同一个世界的他们慢慢忘了彼此。人妖相隔的两个世界正在越离越远，总有一日将会彻底地分离，将彼此的影相仅留在口口相传的传说中和那些陈年古籍的画卷里。
视线里渐渐可以看见海的时候，青龙所统御的领地终于到了。
里世的大海无边无涯，万万里有余，据说从未有人抵达大海真正的边际，传说中在海的南处是赤红的深渊，极北是无边的冰原，东有海外仙山，西临幽冥暗府，大海深处吐云霓，含鱼龙，隐鲲鳞，潜灵居，有着无数强大而神秘的存在。
众人在海岸边停下脚步，从这里远远望去，可以看见一座孤悬海面的高山，那便是青龙的巢穴。
传说中的青龙是一位永远只会睡觉和游戏人间的妖王，但属于青龙的领地上依旧汇聚了许多慕强而来的妖魔，以至于这附近的海岸边成为了一个繁华热闹的集市，以供生活在这片海域的妖魔们交换货物。
袁香儿一行穿行在集市中，这座海边集市处处带着海水的味道。
岸边的房屋，多用红色的方条岩石砌成，屋檐斜翘，冲天而起，又镶以色彩斑斓的海贝珍珠，屋台楼阁层层累覆，艳丽多姿地妆点在吐着白色浪花的海岸线上。
人面鸟身的海鸟成群在海岸边飞过，相更叫啸，发出诡色殊音。脸上生着鳞片鱼鳍的鲛人从碧蓝的海中浮现出身影，捧着华美的鲛绡排着队一个接一个从海底走上岸来。
鲛人编织的绿烟罗绡披挂在杆头，海妖泪化的夜明珠盛放于匣中。珊瑚琥珀，砗磲玛瑙，不要钱一般地堆积如山。能够发出歌声的海蚌，带着奇幻斑纹的宝石随意的摆放在商人的地摊前。人间界不可能找到的古怪食材，奇珍异宝，在这里都可以寻觅发现。即便是转世重生的袁香儿，都免不了为这样独特而梦幻的集市所叹服。
这里的妖魔们似乎生活得分外恣意洒脱。贴着地面飞行的魔物纵声欢笑，集市上披着海藻的商贩十分有闲情逸致地边弹边唱。酒楼、茶室和浴房一间挨着一间沿街开设，门廊外凌空悬挂着上下飞舞的七彩琉璃灯。
在这个地界，雌性的数量似乎相对稀少，雄性的求偶行为在这里显得热烈而直白。几位穿着锦绣霓裳的女妖举着灯笼嬉戏追逐而过，留下一路银铃般的笑声，引来路边无数雄性妖魔举目相随。
鱼头人身的水怪举起不知从哪里打捞的古怪宝箱向她们展示着自己的富有。垂着长长鱼尾的海妖坐在高处的栏杆上拨动箜篌，为她们唱起了情歌。甚至有一只不知什么种类的妖魔，开屏似地展开巨大的鱼鳍，鱼鳍上华光一片，睁着十余只大大小小的眼睛，袁香儿差点被他吓了一跳，知道的明白他在求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吓唬人。
便是袁香儿和胡青两人，行走在繁华的街道中的时候，也时时能收到男士们热情的口哨声。
有一位披着彩色翎羽的年轻男子，弹着三弦琴，迈着欢快的舞步，旋转着单膝跪到袁香儿面前，口中唱着情歌，捧上一只漂亮的海螺。
南河从旁伸出手来，一把揽住袁香儿的腰把她拉向自己，上半张面孔现出银针竖立的毛发，龇牙发出低低的喉音。
那位有着漂亮翎羽的妖魔估摸了一下南河和自己的实力，恹恹地褪却了。
“有伴侣了吗？真是可惜。”
“难得有新来的妹子。还是可爱的人族呢。”
附近还有细细的议论声传来。
南河揽着袁香儿不肯松手，释放出了一股独属于他的浓烈气味。他简直想要立刻找到一个私密的空间，好好得和香儿一通耳鬓厮磨，让她的全身清晰地染上自己的气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属于彼此的。
再单纯的男孩子，历经了人事之后，也会迅速地成长为一个男人。南河开始控制不住地对香儿有着更多的想法，滋生了更为强烈的独占欲。
回想起几日前在山林中的情形，南河忍不住地耳尖发烫，他一时幸福得仿佛整颗心都被填满，一时又懊恼于自己的青涩和不谙世事，在那时手忙脚乱让香儿看了笑话，还要依靠香儿细心教他。
袁香儿正在偷看自己的小狼，一会凶得很，龇牙咧嘴恨不得把靠近自己的所有异性都赶走，一会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莫名就红了面孔，软乎乎的耳朵也跑出来了，折在那里自顾自地红了耳朵尖。
赤石镇山林中的那一夜，袁香儿一辈子都会牢记在心中。南河在月色下莹莹起光的肌肤，还有那些滚落的汗水，难以抑制的沙哑喉音，她要永远把他们留在心底。
或许在这种两情相悦的事情上，人类的习俗是以男性为主导。可惜南河纯粹是一张纯洁的白纸，而袁香儿却是一位硬盘里有着3G视频的老司机。所以她顺理成章，满心愉悦地狠狠欺负了一番那位懵懂无知的强大妖魔。
有道是花有清香月有阴，只爱春宵不爱金，只恨当时不能有更多的时间，好好品味他那副可爱又可怜的模样。
一行人走进路边的一间酒肆歇脚用餐。
二楼的雅间开阔而舒适，凭栏远眺，海面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一般平静美丽。远远望去，一座孤独的山峰耸立在海天之间，山上吞云吐雾，凫鸟不渡，飞鱼难跃，看不清山峦的真实面目。那里是上古神兽的巢穴，巨大的青龙或许正在其中盘桓着身躯，守着她的亿万珍宝沉睡。
胡青坐在开阔的窗边弹奏手中的琵琶，悠悠琴声伴随海浪传开，窗外的水面哗啦跃出一只体型漂亮的海妖，湿漉漉的海妖栏杆外的崖壁上爬上来，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臂，探过窗台将一朵红艳艳的山花递在胡青面前。
“谢谢你啊。”胡青接过了那朵花，将它别在自己的鬓边。双手叠在栏杆上，和海妖交谈了许久。
直到夕阳的霞光染红海面，海妖才纵身一跃，溅起一大篷洁白的浪花，回到大海深处，
“他说青龙就在那座龙山之上。但她的化身时时会到这个集市上溜达。有人说是青面獠牙的夜叉，也有人说是珠冠冕服的女帝，每一次的形态都不一样，没有人知道青龙的真正的化身长得是什么模样。”
胡青说着话，伸手轻轻抚了抚鬓边的山花，悄悄瞟了渡朔一眼。她的渡朔大人身披鹤氅，袖着双手，依旧那样温和恬静。
如果大人也能像小南那样稍微为我吃一点醋，该有多好啊，胡青有些遗憾地想着。

第81章
夜晚降临之时，海边的集市逐一亮起了灯，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为那些古朴厚重的朱红建筑更添了几分浪漫神秘。
一只穿着长袍的小穿山甲穿过潮湿的街道，顺着建筑的阴影一路小跑，来到一家客栈的墙角下，抬起头看着透出热闹剪影的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他想。
自从数日前，几位来至浮世的旅行者住进了这里，每天这家客栈都会飘出一股独特的食物香味，是那些新来的客人在制作美味的食物。
他只是一个妖力低下的小妖，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用来交换，只能每天溜到窗户底下，伸长脖子闻一闻那股气味好解解馋。
暖黄色的窗户哗啦一声被人推开来了，一位漂亮的人类少女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类啊，被吓了一跳的小穿山甲呆呆地想。
“果然又来了啊。”那个人类姑娘笑盈盈地说着，手里捏着一块刚刚烤好的肉饼，薄薄的饼子一面焦黄，细细的小葱和带着油花的肉沫从中溢出了浓郁的香味，惹得小穿山甲咕咚吞了口口水。
“你是不是想吃？这个给你吧？”少女一手撑着窗沿，俯下身来，将那块金黄的烤饼递到他的面前。
一边感到害怕，一边又忍受不了香味诱惑的小妖终于甩了甩尖尖的长尾巴，抬起袖子举着一双小小的手接过那块热乎乎的烤饼。转身窜进巷子的阴影里去了。
躲起来之后，他又露出满是鳞片的小脑袋，一边咔滋咔滋地啃着饼，一边偷看袁香儿。
“他看起来好像锦羽啊。”乌圆圆滚滚的身体蹲在窗台上，和袁香儿一起看那只双手捧着饼的小妖怪，“好像我们已经离开家很久了。也不知道锦羽和师娘过得好不好，我带了好多漂亮的珠子，回去分给他一起玩。”
袁香儿在海边的客栈住了几日，每天除了打听上龙山的办法，就是和胡青一起大张旗鼓地制作美味佳肴。
不少好口腹之欲的大妖们闻风而来，用他们那些会唱歌的海蚌，能照明的珍珠来和袁香儿换美食吃，袁香儿好奇心爆棚，收集了不少形态各异的奇珍异宝。当然团宠乌圆也借机得了不少他看上的零食玩具。
“阿香待在窗口干什么？快来和我们一起喝酒。”一只鱼头人身的魔物喝了酒冲着袁香儿囔囔，他算是集市上比较富有的一位魔物，手上独特的东西也多，每日扒拉着不知从哪里寻觅来的各种奇特的宝物，来和袁香儿换吃的。
“阿香你看看，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油纸包着的东西，献宝似地递给了袁香儿。
袁香儿打开一看，惊喜地发现是方方正正一块类似芝士的食物，品尝了一点，口感香滑，风味独特。
“这可是好东西，谢谢了，有了他明天可以试试做披萨饼给你们尝尝。”袁香儿高兴地说，“从哪儿来的？”
大头鱼人很高兴，鼓了鼓腮帮，又取出了一个遍布铜锈的青铜罐子，期期艾艾地递给袁香儿。袁香儿小心揭开盖子，里面却是一罐变了颜色的半液态，传来一股熏人的恶臭。
“这不行，早坏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袁香儿捏住了鼻子，妖魔们对食材的鉴别能力也实在太差了，让她不由想起南河送她毒蘑菇的那些日子。
身上的鱼鳍随时可以开屏，鱼鳍上睁开着十几只眼睛的魔物名字为多目。他眨着十几对眼睛，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银质酒壶，“有好吃的不能少了好酒。我这里备着酒呢。”
不太起眼的小小酒壶内却倾倒出了琥珀般的美酒，那酒味道香醇，入口绵柔乃是人间难寻的佳酿。更为神奇的是巴掌大小的银壶仿佛永远倾倒不完一般，只要你举杯就它，它就能源源不断地涌出美酒佳酿。
大家就着一桌子袁香儿端上来的人间美食，饮着永无止境的美酒，听着屋外层层叠叠的海浪涛声，尽情饮宴，把酒言欢。
“阿香是人类，好……好少见，我已经好几百年没见着人类了。我特别喜欢人类。”大头鱼人喝得有些多，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他举起酒杯敬了袁香儿一杯。袁香儿高高兴兴和他碰了一下杯子，一饮而尽。
“大头，你不是被人类从浮世赶出来的吗？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整天对人类骂骂咧咧。”多目揭他老底。
“是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大头鱼人伸出细细的胳膊，不好意思地挠挠滑腻腻的鱼头，“人类明明很弱小，但他们却总是能做出各种有趣的东西。特别是食物，做得比谁都好吃。虽然有一些人类很讨厌，但我觉得大部分还是可爱得不得了，我真的是很喜欢他们。”
他细细的双手交握在一起，鱼眼眯了起来，露出一脸怀念的表情。
人类或许有很多不足之处，但大多妖魔生性单纯，回忆起人类来还是只记得人类的种种好处，他们对袁香儿这位唯一来到里世的人类态度十分热情友善，常常有人找袁香儿拼酒给她送一点小礼物，袁香儿来者不拒。
这酒真好喝，滋味醇厚，回有余甘，多喝些料想也无碍的。
没多久，大小妖魔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在酒肆的前厅饮醉狂欢。
乌圆拉着时骏，穿过那些喝多了酒，已经开始载歌载舞的妖魔，找到胡青。
“胡青姐，阿香呢？”
“不知道呀，她好像喝得有点多，应该是和小南在一起吧？”胡青转过身来回话。
此时的胡青正站在靠海的窗台边，和几只露出海面的雄性鲛人聊天。
鲛人们喜欢歌唱，一手好琴技的胡青很是受他们的欢迎。他们从水面上探出身体，争相和胡青说话，高兴起来就要唱上几句动人的情歌。
“走走，小骏，我带你找阿香去，她今晚得了一盒好漂亮的珠子，正好当做弹珠玩。”乌圆风风火火拉着时骏跑了。
胡青想喊他们都来不及。
阿香喝多了，肯定是和小南亲亲热热地在一起呀。
想到袁香儿和南河的幸福甜腻，胡青免不了羡慕。我这样和其他男性说话，渡朔大人就连一点介意都没有呢。她悄悄头瞧了一眼在不远处悠然自得，自饮自斟的男人。
难道在他的心中，我还只是当年竹林中那个小孩吗？
一名成年的鲛人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湿漉漉地跃出水面，撑着窗台的栏杆坐在窗沿上展喉歌唱，那歌声空灵而诱人，柔软而神秘，遍布洋溢着对眼前美人的赞颂之意，不论在铁石心肠的人儿都免不了为此歌声迷惑，鲛人唱到动情之处，伸手拉起胡青的手，想要就唇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一只穿着乌黑长靴的腿突然从旁伸过来，一脚将那只不识礼数的鲛人踹回海里去。
鲛人重新浮出水面，一脸怒色，愤慨地用他族听不懂的鲛语咒骂起来。
长发披散，身披鹤氅的男子出现在美丽的胡青身后，微微频眉，额头上现出若影若现的翎羽痕迹。天生对鸟类带着恐惧的几只鲛人瞬间安静了，沉下海面，只露出眼睛以上的半个脑袋远远地躲在海礁之后不甘地看着。
“渡朔大人，您怎么样……”
胡青又惊又喜，还来不及说完话，渡朔已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一路拉着她的手将她扯离人群。
走到楼梯下的隔板前，渡朔才松开了紧握的手，明明做了一反常态的事，但他却始终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虽然他没有出声，但对胡青来说已经足够了。精通的音律的少女踮着脚看着她的山神说话，面如春花，神采飞扬，内心的幸福感几乎像涌泉一般满溢出来。
胡青欢快地说着话，却不知道几乎只和他们一墙之隔的小小楼梯间内，南河正窘迫得无地自容，他一手撑着墙面不让自己的身体滑下去，一手紧紧握住袁香儿的手腕，动用契约在袁香儿的脑海中小声说道，
“阿香，别这样。你喝醉了。”
“胡说，我哪里会醉，我酒量向来好得很。”袁香儿双眼迷离，面色绯红，手底不干不净，本性暴露。
“唔……”南河发出一丝按耐不住的喉音，急忙死死咬住了嘴唇。
隔着一片薄薄的木板，清晰地传来胡青和渡朔的说话声。再远一点的大厅内，是无数大小妖魔高谈阔论，乌圆和时骏到处跑来跑去，随时大呼小叫地贴着楼梯间薄薄的木墙跑过。
只要他不慎发出哪怕一点点声音，这些听力敏锐的妖魔就会立刻知道他们躲在这里，在做些什么。
南河几乎羞愤欲死，他强迫自己要立刻拒绝阿香酒后越来越没有分寸的动作，但身体却诚实地动弹不得。
袁香儿贴着他的耳朵，绵绵细语，“你动情了，你身上的味道，真是棒极了。”
“我喜欢这个味道，你是不是故意用它来勾引我，每次一闻到这个味道，我就忍不住想要和你亲热。”
完了，南河闭上眼，浓郁的香味散发出去，他也就再也无所遁形。
或许还会有人闯进来一探究竟，南河不去想自己此刻被剥了皮毛的羞耻模样公然暴露在众人视线里会是怎么样的情形。
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是羞愧难当，又越是有一股莫名的兴奋顺着心尖爬上来，令他肌肤上每一个毛孔都在为之颤栗。
“别怕，”醉醺醺的袁香儿抓着他的尾巴吻他的眼角，“集市上有能够炼制法器的大妖，我特意用渡朔的羽毛，请他炼了一个遮天罩。启动它的时候，就是你叫得再大声，香味再浓，外面的人也听不见的。”
她抬起莹白的手腕，晃动那里不知何时戴着的一圈黑白相间的手链，
“不信你试试看。”她突然捏了一下南河的尾巴，没有防备的南河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声响。
他捂住了嘴，静听片刻，果然一墙之隔的众人毫无所觉，胡青开开心心的声音依旧毫无停顿地顺着隔板传了进来。
南河红了眼睛，一下翻身按住了袁香儿，胸腔起伏，气息紊乱，就要低头吻她。
她真是太坏了，坏得让人又爱又恨，恨不能将她撕碎了，吞进肚子里去，又恨不能将她含在嘴里百般怜爱。南河发誓要好好报复一番，可惜他还来不及动作，四肢突然一重，被死死禁锢在了地上。
袁香儿虽然喝醉了，法术却不失不望，甚至比没醉之时运用得更为纯熟自如。
“地落诀，束缚！”她扭转指诀，得意洋洋地念道。

第82章
听说袁香儿今天要用芝士做新的食物，大头鱼人和多目早早就跑到客栈蹲守。
两只妖魔将下巴搁在操作台上，看着袁香儿耐心地将面粉一道道筛得雪白细腻，又在其中加了盐和酵母，用牛奶调和反复揉制。桌台的另一边胡青并刀如水，纤手翻水，细细切着蔬菜和火腿。
多目后背的鱼鳍开了又合和合了又开，数十只眼睛眨来眨去，看个不停，“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人类会在食物上花这么的心思了吧？反正换了我是学不来的，光是这些瓶瓶罐罐我都分不清。”
“还得等多久啊？怎么这么麻烦，看起来已经很好吃了啊。”大头鱼人指着刷上了油，被放置在一旁醒面的生面团说道，伸出细细的手臂就想要先尝一口。
“耐心等一会。还早得很呢。”袁香儿拍开他企图偷吃面团的手，不紧不慢地切着芝士碎。
“香儿咱们这做得是什么？看起来好像很是简单。”胡青面有忧色，“我们这些日子精心做了那么多菜肴，几乎把各大菜系的名菜都做了一遍，却没有引来半点动静，是不是我们的消息有误，这样根本不可能引来那只龙的注意。”
他们到达此地已有了数日之久，孤悬海中的那座龙山，看上去离得并不远，但即便是渡朔展开翅膀向它飞去，还是南河从水面凫渡，都根本无法靠近。那山就像是虚无的幻影，海面的蜃楼，看似近在眼前，却永远也无法真正抵达。
他们只好在集市上百般打听上山的办法，却无一人知晓，只听说青龙时常化身在此地游荡，又喜好美食。他们便在这集市围锅灶饭，把世间知名菜肴诸如佛跳墙，果木烤鸭，西湖醋鱼，东坡肉……逐一做了个遍。
引来了无数流着口水的大妖小妖，唯独没有出现那只青龙的身影。
“阿青，我想了一想，这位青龙活了那么长的岁月，每隔六十年都会去人间游历一番寻觅好吃的食物，只怕这个世间知名的菜色，没有她不知，没有她不晓。早就被她反复吃了个遍，口味也养得刁钻了。我们做得那些菜再怎么用心，也未必上酒楼中真正的大厨，可能对她没有多少吸引力。可能还要另找途径。”
袁香儿口中说话，手中动作不停，摊平面醒好的面团，用锥子在上面扎下细细小洞，再仔细刷上特制的酱料。
“那该如何是好？”胡青愁眉不解，“我们难道还能知道这世间从未出现过的菜肴吗？”
袁香儿就笑了，在她所生活过的世界，信息流通，交通发达，各国丰富的美食都能随意品尝。虽然未必有神州大地上传统精致的菜肴好吃，但比起菜谱的新奇多样，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人能胜过袁香儿。
“我恰巧知道一些别致的点心彩色，这个集市又容易寻到各种来至于海外的独特食材。让我来试一试好了。”
圆圆的薄饼上铺设了胡青初初炒过的青椒洋葱，再细细撒满芝士碎片，被放置在一片厚实的铁盘之上。袁香儿沉心静气，双手前举，凝神运用起了基础火系法决——神火咒。
神火咒虽然是修行之人最容易掌握的初级法决，但若是要像袁香儿这样，精细控制火力的大小，到可以用来烘焙的程度，却十分不易。这还得益于她从小不务正业，喜欢瞎捣鼓的习性。
在那些名门大派里的修士，若是有人像袁香儿这样把神火咒苦修到极致，目的只是为了方便自己烘焙烧烤。那必定要遭到师长的责骂惩处，指她不务正业，浪费天分。幸好袁香儿的师父余摇从不介意这些，甚至在她刚学会神火咒，倒腾着法咒烤地瓜烤肉串的时候，余摇还会一脸高兴地蹲在她的身边，指导着她如何精准把握法决，以便能把烤肉烤得更为恰到好处，外焦里嫩。
雪白的面团一点点地鼓起，渐渐覆上了一层诱人的金黄色，奶黄的芝士酥软了，融融成一片，包裹上喷香的火腿和爽口的蔬菜。于是，一股独特的食物香气便在屋内蔓延开来。
“阿香我说你为什么非要去龙山呢？”大头鱼人被那股诱人的香味勾得口水直流，“龙山看上去屹立在海中，实际上却被上古法阵守护着，从未有人真正上去过。你不如别想着去龙山，就留在这里。我天天给你收寻你喜欢的食材，让你做成这些好吃的，岂不快活？”
其它等着开饭的大小妖魔们也七嘴八舌地附和了起来。
“是啊，根本没有人上过那座山呢。”
“没有，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
“或许有上去的，但也都死在了山上，不曾回来过。”
“倒是神龙大人经常会来镇上，她得威压好强大，吓得我跪在地上抬不起头来。”
“听说能够上龙山的道路只有窄窄的一条，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着，无从找起，即便你运气极好，找到了道路，那里的海域不仅有强大的阵法，还有守护着神将天吴，危险得很。”
喧闹之中，一道清越动人的女音分开杂乱的声音，清晰地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想要去龙山，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呢。”
一位年轻的女孩坐在屋粱上，纤手托着腮，摇荡着双腿，饶有兴致地看着袁香儿的动作。她好像突然间出现，又像是早已在那里蹲了许久。
嘈杂喧闹的屋内像是有人一把掐住了所有的人脖子，变得死一般的寂静，屋内所有大妖小妖都匍匐下身躯，想尽办法将自己缩得小一些，躲进阴影里，以不那么醒目。
袁香儿这一路上听过无数人对青龙各种描述，她的心中早已对龙的模样充满好奇心。
她想过青龙有可能是青面獠牙，身强体强的夜叉模样。有可能是气势凌厉的御姐风范。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青龙竟然是一位模样看上去甚至比自己还小的少女。
那位少女从粱上跳了下来，伸手拿起一片刚刚烤好的披萨饼，抽断长长的芝士条，放入口中咬了了一口。
“嗯~~~~，好吃。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没有吃过？”少女的眼睛亮了，她歪着脑袋，红唇微微嘟起，净白无暇的面孔，旖旎的长发及地。
“阿……阿香。就是她了。”乌圆躲在了袁香儿身后，带着一点害怕的颤抖悄悄在袁香儿的脑海中说。
谁能想到活过悠久岁月的上古神兽，震慑一方领域的强大妖魔，游戏人间，情缘丰富，在世间留下无数血脉的青龙，竟然是这样一幅不谙世事的女孩呢。
“这叫披萨饼，”袁香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慢慢说，“这世间的美食何止千万种，你没吃过的东西还多着呢。”
辛苦走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了青龙，务必要吸引她的注意力，
“我没吃过的东西还有很多？这还是第一次听说。”青龙吃完比萨饼，拍拍小手看着袁香儿说道，“人类总有诸多欲望，你们特意来寻我，想必也是想向我要什么东西吧？”
袁香儿就直言了，“我们从远方来，想向您求水灵珠一用。”
“哼，贪婪的人类，水灵珠可是我们龙族秘宝。”青龙托起滚烫的铁板，毫无压力地把余下的饼带走，“这个我拿走了，如果你们能顺利上得了山，又做出像这样美味的菜肴，我便实现你们的愿望。”
“作为回报，告诉你入口的位置，今夜子时，龙门开在山坤位。能不能进得来，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青龙留下这句话，身姿轻盈，裙摆飞扬，转身便要离去。
“等一下，你，你还记得时怀亭这个人吗？”一个声音喊住了她。

第83章
“时怀亭？”少女短短的眉毛微微皱起，思索了片刻，“不记得。”
她的眉毛淡而短促，眼睛又大又清澈，十六七岁的模样，说起话来肆意张扬。
这毫不犹豫的“不记得”三个字，像是一柄尖刀扎进了时复的心。
年幼的时骏从初见青龙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愤愤不平地喊出口，“可是，阿爹他一直等着你……唔。”
小时骏后半截话被哥哥从后面伸过来的手捂住了，炙热的眼泪就啪嗒掉了下来，流过哥哥有力的手掌。
“别说，小骏。她不是，她配不上父亲。”时复捂住挣扎中的弟弟，向后退。
他的眉毛同样短而浅淡，眼睛却漂亮而狭长，因为带有一道疤痕就显得有一点凶，此刻眉头拧在一起，死死盯着眼前那位一脸无所谓的少女，眼眶发红。
“你们为什么用这副眼神看着我？我应该记住那个名字的吗？”少女明明没有动作，身影却在一瞬间出现在了俩兄弟身前。
她歪着脑袋打量时复和时骏，“奇怪，明明没有见过，但你看起来却很眼熟，特别是这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你太过分了，你连阿爹的名字都不记得。”时骏挣脱了哥哥的手，撞了眼前的青龙一下。
他个子小，速度却很快，青龙猝不及防地后退了两步，匆忙护住险些撒了的披萨饼，抬起小小的脸来，一时峨眉倒竖，满面怒容。
“大胆！何方小妖，敢触犯龙威。”
一声古朴而浑厚的嗓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少女纤细的身躯后蔓延出巨大而狰狞黑影，那龙形的影子仿若有灵一般盘踞在墙壁之上张牙舞爪。
昏暗中仿佛有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瞳在少女身后的阴影处睁开，带着亘古神兽的恐怖威压，盯视着屋中所有的人。
屋内匍匐在地的大小妖魔在这股威压下发着抖窸窸窣窣后退。
在巨大的龙影面前，时骏本能地从心里怕了，被哥哥时复伸手将他护在身后。
但还有一个男人挡在了他们俩更前方。
那人一头银白的长发，身躯微微前倾，盯着眼前修罗恶煞一般的龙影，嘴角甚至还裂出了一点笑。
在他的身后一只巨大的狼形阴影延伸出现，凶狼的影子和张牙舞爪的龙影针锋相对。
“天狼族？里世间竟然还有天狼存在。”那道带着回响的嗓音再度响起，“不过是一只小狼，竟敢挑衅吾的威严。”
“我可能年纪小一点，但你也不过只是化身。”南河一点不退。
少女倒竖着眉头，墨黑的双眸看了南河半晌，神色放缓，身后那道巨大的影子从屋墙上退了下来，收缩回正常的形态。
“算了，今天难得有好吃的，心情这么好，我便不和一只幼崽计较了。”她用一根手指顶着土制披萨的铁盘转了两圈，
“吾归也。”
说完这话，少女的身躯很快开始变得透明，在原地消失不见。
“想要水灵珠，就带着好吃的到岛上来。”
少女最后的声音还在屋中回荡，她突如其来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
躲在角落里的大小妖魔们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长吁一口气，
“青龙大人好久没来了，想不到今日竟然现身了。”
“是啊，她这次的模样真好看。上一次我根本没看清她长啥样。”
他们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今日的奇遇。
时骏憋红了小脸，眼泪不停往下掉，终于憋不住，抱着他哥哥的大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娘亲，娘亲她怎么是这样的，她还凶我，呜呜，我不要母亲了。呜呜呜。”
傍晚时分，有人敲了敲时复敞开的屋门。
时复正坐在窗台上，眺望海天之间缓缓下沉的夕阳，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看见来者是袁香儿和南河，时复站起身，低头为礼。
当时虽然昏昏沉沉，但香儿救他于水火，南河大闹赤石镇，渡朔将他背出敌阵，胡青对他一路照顾，他都是知道的。
他的心中对这些朋友存在着一份感激和尊敬。
“我们晚上出发去龙山，你和小骏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可以吗？”袁香儿问到。
“我想要跟你们一起去。这条海路不好走，我也希望能尽一点力。让小骏留在岸上就好。”
“可是……”袁香儿斟酌着词汇，不知道怎样宽慰这位少年。
“其实我早知道她是一位怎么样的人。心中对母亲本就没有期待。”时复无所谓地说，“只是让小骏伤心了点。”
他说他对母亲本没有任何期待，可是袁香儿清楚地记得他在重伤之时，口中艰难呼唤母亲的模样。
男人中有渣男，女人中当然也有，显然那位不负责任的母亲令苦苦期待的两个孩子大失所望。
此刻，在云雾缭绕的龙山上，青龙转着手指上的托盘，高高兴兴地走进自己舒适奢华的巢穴。
那空阔的巢穴内盘踞着一只巨大的青色龙躯，鳞片莹莹起光，龙角威风凛凛，双目紧闭，呼吸匀称，正在沉睡之中。
“大人回来啦？”
“大人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几位婀娜多姿的女性妖魔围拢上前，为青龙更换衣物，捧上银盆洗手漱口，奉上刚泡好的暖茶。
少女站在沉睡的龙头前，那是她的本体真身，神龙一睡六十载，闲极无聊的她修出身外化身，以便在沉睡的时候也得以外出游玩。
“今天很开心，找到了好吃的东西，还遇到了有趣的人。”少女在一张铺设了柔软皮毛交椅上坐下，架起脚，享受着侍从的垂腿，又把自己今日新得的面饼给她们看，“冷了好像就不香了，让我给它热一热。我今天在人类那里学会了怎么热这个。看我的。”
她一只手转着那装着披萨的铁盘，一只手像袁香儿那样念诵起神火咒，一篷巨大的火焰凭空出现，烧向那冷却了的铁盘。火焰过后香酥柔软的面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黑漆漆的硬馍。青龙迟疑着咬了一口，迅速呸到地上。
“啊呸，什么味。”她懊恼地看着被自己加热失败的食物，“可惜了，不能吃了。”
“大人时时去浮世，人类的活计还是一点都没学会呀。”侍女们笑了起来。
“我喜欢浮世，不过不喜欢人类那些繁杂琐碎之事。”
青龙丢了不能吃的食物，在交椅上伸展四肢，舒舒服服地半躺着，“我只爱吃吃美食，四处游荡，再睡一睡自己看上的男人，漫漫时日也就不至于那么沉闷无聊。”
侍女们呲呲地笑了，她们服侍青龙成百上千年，早熟知自己主君的喜好。
想到和自己交好过的那些男子，青龙的脑海中突然现出了一双温柔而漂亮的眼睛。
她啊了一声，一下坐直了身躯，将为她捶腿的侍女唬了一跳。
原来是他，那双眼睛和今日愤怒地看着她的那位少年重叠了。
“原来他们说得是阿时啊？”青龙恍然大悟，
她回忆了半天，方才慢慢坐下身，趴坐在椅垫上，看着洞口外海天之间缓缓下沉的夕阳。
侍女温柔的手伸过来，为她轻轻按摩肩背。青龙在舒适的按压下，想起了数十年前的一段境遇。
“你们还记得阿时吗？”她问。
侍女温声回答：“记得呢，时郎君刚刚来的时候很不高兴，每天都板着一张脸对我们。”
青龙轻声笑了起来，“是的呢，当时我路过山林，一眼看见他就爱得不行。刚开始的时候，他百般不同意，是我使尽浑身解数哄他，哄了许久才哄到手的。”
她趴在柔软的椅垫上，回想起那双时时凝望着自己的眼眸，那眼眸中仿佛总带着一点纵容和无奈，深藏无数欲说还休的愁思。自己曾经是多么地喜欢那双眼睛，为那和苍穹一般漆黑的眼眸所迷醉。
记得自己即将前往人间的时候，那人一脸苍白地看着自己，眼中满溢着自己不能理解的悲哀，怀里抱着两个自己吐出来的龙蛋，坚持要回他的族人中去。
“那好吧，阿时，我先送你回去，等我回来了就去看你呀。”
青龙还记得那时候，自己是这样对他说的。
过几天就找个机会，去看看阿时吧，少女在躺椅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心中这样想着。
皓月当空，海面上波光粼粼。
夜晚的大海比白日更加的神秘而拥有魅力。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海妖悠扬的歌声不知从何处隐隐传来。
袁香儿一行人坐在一艘鱼骨帆船上，乘风破浪直向龙山行去。
那座山峰和往常一样无法靠近，明明直冲着它行驶而去，却总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能在不知不觉中就穿过了它的地界，变幻到人们的身后去了。
直至夜半时分，子时到来，紧守在坤位的一船人终于看见海面起了奇妙的变化。
漂浮在海面上银屑一般四散的月光突然聚拢了起来，那些月光慢慢浮上夜空，在空中凝聚成一座古朴苍凉的银辉拱门。
巨大的门洞之后，遥遥立着那座龙山，只有在此时，那云雾缭绕的龙山才显出了几分真实之感。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龙门啊？”大头鱼惊喜万分，“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呢。”
多目：“我倒有一次在午时看见过龙门的出现。那时海面之上仙乐齐鸣，一行衣冠飘飘之仙人鱼贯而入，吓得我扎进海底不敢靠近。”
袁香儿停船劝两只大妖回去。“门之后的海路不知道存在着什么，只怕不太好走了，此事和二位无关，就送到这里，请回吧。”
两人拼命摇头，
“不行不行，阿香你看你身边，全是带毛的，要是起个大浪只怕都没人能捞你。”
“就是，你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好吃的可就吃不到了，誓死也要捍卫你的安全。”
袁香儿被二人直白而毫不掩饰的话语给逗笑了。也被两人纯粹的心意所感动。
大头鱼人的脑袋是一只巨大的鱼头，下身是人类的双脚，他舞动细长柔软的双手，站在船边放声歌唱。
他的声音虽然不像人鱼那般清悦，但带着一种十分具有感染力的欢快节奏。多目哗啦哗啦地开起屏来，胡青弹起琵琶给他们伴奏。
南河站在船头的最前方，摇望远方的情形，他还在为昨日在楼梯间的事难为情，不论袁香儿怎么喊他，都坚决不肯下来相会。
渡朔的身影盘桓在空中，时不时传来一声鹤唳。
乌圆突然大呼小叫。原来他从船上的一个空桶中发现了悄悄跟上船来，并躲藏在其中的时骏，
时复怒火冲天，此刻龙门在望，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弟弟待在船上。
一时间小小的帆船上歌舞声起，混杂着少年们上下追逐的欢笑。
袁香儿看着眼前璀璨流光的龙门，和身前这番热闹景象。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这样多的朋友。
这样一路热闹而开心，无惧艰险。
鱼骨帆船缓缓驶进那道银辉色的龙门，银光闪闪的门洞仿佛吞噬一切的巨口，沉默地看着穿过门下的这艘小船。

第84章
宝石一般平静的海面上，静静地立着一个银辉拱门，鱼骨帆船苍白的船头从那银光闪闪的柱子间慢慢驶过去的时候，船上的人很明显地发现眼前的景色变了。
门前门后，一柱之隔，明明是同一片大海，却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船身之下的海水不再深沉浑厚，而是像玻璃一般清透见底，即便是夜晚也可以看得见海底有着一片片暗红色的巨大椭圆形石片，人间珍贵无比的珍珠宝石，金银宝箱随意地沉寂在石头缝隙中。
“哇，好多漂亮的宝物啊，都沉在水底呢。”时骏从船沿伸出脑袋看着海底隐隐灼灼的宝物。
“看天空，你们看天空。”乌圆蹲在桅杆的望斗上，转着脑袋看头顶的天空。
头顶的苍穹不再墨黑一片，一道又一道繁星组成的光带自南向北横跨而过，银河流光，璀璨星辰。
“啊，这看起来好像……”
天空中仿佛有着一具由星辉构成的巨大骨架，拱卫苍穹。月亮也不再是明月，混沌昏黄，居中一道暗色的竖线，像是一颗古朴的恒星，又像是毫无灵气的眼睛，高悬夜空，默默注视着这个世界。
“我，我怎么觉得我们像是进到某个生物的肚子里来了。”胡青有些不安。
鳞片，骨架，眼睛，还有那宛如心脏一般驻立在海面的山丘，让她有了一种进入某种尸骸内部的感觉。
“这是芥子空间，小世界。曾经有某位沟通天地的大能，用一句巨大的尸骸炼制了这个独立的空间。”渡朔抬头张望着无边无际的海面，“真是厉害，不知道是哪位炼器大能的手笔。”
“龙，这是龙骨，红龙的骸骨。”大头鱼人哆哆嗦嗦地说着，
满腔热血，激情洋溢地跟进来的两位水族，被此地真龙遗留下来的气息吓得互相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咱们这就叫龙骨湾，一直有一个传说，此地是万余年前，神兽红龙埋骨之地。”多目尖尖的牙齿同样不停打颤，“可以一直也没有人见过那位大人的骸骨，原来在这儿啊。”
“红龙大人就是青龙大人的生母。”生长在当地的大头鱼人和袁香儿补充，“不过听说青龙大人孵化的时候，红龙大人已经死去多时了。”
“我父亲也有这样一个小世界。”南河站在袁香儿身边轻声对她说。
那是一个晶莹剔透的芥子空间，没有任何危险和敌人，刚出生的幼狼可以肆无忌惮地在那银世界玉乾坤中嬉戏玩耍，直至稍微长大。
“这是为了让你们更安全的长大，父亲特意请朋友帮忙炼制的呢。”父亲曾经梳理着小狼的毛发这样说过。
南河的幼年时期便是在那一片安逸的银白中渡过。以至于后来，在那些最艰苦的岁月里，他时常喜欢藏身在冰天雪地的雪山间居住，独自舔着毛发回忆幼年时的那一份温暖。
船行悠悠，划过清透如镜的水面，令人分不清水天之间的界限。
深海之下，一群人鱼贴着铺满彩色鳞片的海底摇曳而过，龙山像是浮在水中一颗心脏，生机勃勃地驻立在光洁的海面上。远方偶有巨大而古怪的水妖露出庞大的脊背，在海面一涌而过。
那位在万年前就死去的母亲，是否也是为了这样的原因，才将自己的遗骸炼制成了这样的一个守护着后代的空间。
回身看时，他们来时身后那道拱门已经渐渐开始消散，变得虚无不见。
前途叵测，后无退路。
“你们水族天生害怕龙族，还是先退到外面等我们？现在再不出去恐怕就一时出不去了。”袁香儿劝那俩位看起来威猛雄壮，实则从进来起就抱在一起哆嗦个不停的水妖。
“没事的，阿香，光是进来这么一趟，回去也够我吹嘘好久了。你大概不知道，我的天赋能力是远遁，可以在危险的时候随机传送到远方。所以我是不要紧的。”大头鱼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我可以指定的传送地只有龙骨湾，别的地方完全随机，也不能带别人一起跑路。”
原来就是有这样的天赋能力，所以他才那样身家富裕，并且总能找来千奇百怪的食材。
“那多目呢？你的天赋能力也是可以逃跑吗？”
“并没有，嘿嘿，我的能力是视幻和假死。”多目笑着眯起十几只眼睛，“是让人曾经的记忆浮现在空中，以及必要的时候能够变出石头假死过去。不好意思啊，阿香，我们俩都不是战斗系的水族。”
大头鱼人人高马大，多目满身尖锐的鱼鳍，擅长的技能却是逃逸和假死，喜欢做的事是卖萌和凑热闹。
袁香儿哈哈哈地笑了。
笑声未逝，船只缓缓前行，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一个巨浪，大浪将鱼骨小船抛上浪尖，一只漆黑的身影慢慢从海面之下浮现出来。
八头八臂，浑身漆黑，口喷烟雾，手里持着各色宝器，他的眼眶中没有瞳孔，只有盲目的苍白。
“擅闯者死！”水妖低沉呆滞的声音响起，举着手中的雷公锤高高鱼跃出海面，向着骨船扑来。
“我们是来拜访青龙的，龙门开的位置时间都是她亲口告知的。”袁香儿大声向他解释。
“擅闯者死！”
那只水妖目光呆滞，毫无反应，只会机械地一再重复这句话，并气势汹汹龇牙咧嘴向着骨船扑来。
南河第一时间迎上前去，三拳两腿，干净利落地将那巨大的黑影撕成两半。
“什么嘛，看起来那么吓人，其实一点都不厉害啊。”乌圆从望斗上伸出脑袋，松了一口气。
“还没有结束。”南河回甲板，转身看向身后。那漂浮在水面上的两块尸体很快痉挛似的抖动着，再度慢慢站起身起来，此刻黑色的海妖一分为二，变为两只四头四臂的妖魔，白茫一片的眼中有了瞳孔，依旧神色呆滞地看着南河。
“他不是生灵，是一种炼制出来的法器，是炼制这个空间的大能用来守护此地的傀儡。”渡朔提醒道。
龙山的洞穴内，
少女趴在沉睡的巨龙头顶上，陷入柔软的鬓毛间，有些昏昏欲睡。
洞穴外的山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满了成片成片开着蓝紫色小花的植物，那些颀长秀丽的紫色细碎花朵在月夜下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令人放松而舒适。
青龙在一片细密朦胧的香味中想起了当年那个卷着袖子站在花丛中的男人。
“阿时，阿时，弄这些泥巴做什么？”
当时的她提着自己的裙摆，穿过还只有小小一簇的紫色花丛，飞奔到阿时身前，挽着他的手臂和他撒娇。
她寿命过于漫长，在漫长的岁月流逝的太多重要的事物，以至于值得珍惜的东西也渐渐变得虚无。她没有亲人，即便连朋友也只留下了一只和她一样的大头鱼和一只茕茕孑立的独脚鸡。
每隔六十年，她便会出门游历一番，吃美味的食物，睡自己喜欢的人。
她喜欢美食盘桓在唇齿间的感觉，享受那种你情我愿的快乐纠缠。
没有人能拒绝一只龙，一只富有，强大，魅力十足，经验丰富的生灵。她成功征服过无数的人。这个站在花丛中的男人也是其中之一。
现在回想起来，他真的很可爱，虽然最初的时候百般不同意，但在自己使出全身解数勾引诱惑，他最终还是点了头，敞开身心成为了自己的人。那段日子他们日日缠绵，过得十分快乐。
“这种花的香味有助于睡眠，会让你睡得更舒服一些。”阿时拿着锄头站在花丛中，带着浅浅的笑看着她。
“傻阿时，我们龙族六十年才睡一次觉。我刚刚睡才醒没多久，等我下次沉睡还早得很呢。”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阿时的鼻子，用一张天真无邪的面容笑着说，“别弄这个，不如我们来做点快乐的事吧？”
阿时的眼中便透出一点她不太理解的悲凉和纵容。是的，阿时是一个很好的情人，总是由着她，纵着她，使得她舒适幸福。
紫色的花丛被他们压倒了一片又一片。
“我记得以前，阿时种这些花总是种不好，是什么时候长得这样多的呢。”趴在龙头的少女含含糊糊地问道。
侍女们相互看了看，青龙大人的情缘一向丰富，忘性也大，真是难得还能将那位时郎君略微放在心上呢。
“这些花在这里长了六十多年，又没人折腾，自然就漫山遍野起来了。”侍女们轻轻笑着说。
但是大人，您是不是忘记了，那位郎君可是稀有而短寿的人族，六十年过去了，他未必还能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过即便想得起来，大人只怕也未必在意的吧。
远处的海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
青龙一下来了精神，抬起头颅，“啊，真的来了吗？”
“是什么人？竟然能有外人闯入？多少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了。”侍女们吃惊地围向洞门外。
“是我，是我特意把龙门开启的时间和方位告诉那个人类的。”青龙一下翻身坐起，在高处得意洋洋晃动着自己的双腿，“我遇到一个高傲的人类，她竟然说世间还有许多我没有吃过的美食。所以我答应她，只要她能来到我的面前，真的做几道罕见的美味菜肴给我吃，我就把她想要的水灵珠送给她。”
“嘿嘿，我就等着，就看她们有没这个命到达这里。”青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一颗透明的玻璃珠，细腻的手指滴溜溜转着那透明的珠子。那珠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在青龙转动之时整个海面的水汽似乎都在为止发散蒸腾，变化了起来。
“大人，你也太随便了。”生长在这个小世界中，服侍了多年的侍女不满地嗔怪道，“水灵珠是龙族至宝，你就这样许诺出去。”
“你不知道，这世间本没有什么宝贝比快乐更重要。”坐在龙头的少女，摸了摸自己沉睡的身躯，“只要能开心，我什么都舍得。”
“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侍女掩嘴笑道，“反正还有天吴守着龙门呢，便是大罗金仙都未必闯得进来。”
“天吴？我讨厌那个家伙。”少女的眉头紧皱，“他从不听我的号令，只知道死死守住龙门。”
“您怎么会这样想，那可是您的母亲红龙大人留给您的东西啊。”
母亲？青龙并不能理解母亲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从出生起，她就没见过母亲和父亲。她独自在这个世界里诞生并且迅速学会了自己长大。及至许久之后，才有人告诉她，这里的大地是母亲的鳞片，天空是母亲的骨骼，日月是母亲的眼睛。她的母亲用骸骨为她构建了一个安逸的巢穴。
对她来说，母亲便是洞穴内冰凉的石头，高不可及的天空和无法抵达的深海。
青龙从龙头上跳下来，走到洞穴外扶着冰凉的石头，看着远处海面上一波波冒起的青烟。
一分为二的天吴再度攻击上来的时候，南河发现刚刚还不堪一击的他已经彻底可以跟上自己的攻击速度。
自己出招的角度，方向和时期，这只傀儡仿佛都可以预测到了一般，死死封住自己的每一次攻击。更是利用二对一的优势对自己展开了猛烈的夹击。就像同时和两个自己战斗一般，南河瞬间开始感到了压力。
“我去帮忙。”袁香儿准备出手。
身旁的渡朔却伸手拦住了她，他紧紧皱着眉头，在袁香儿不解的目光中摇摇头，“再忍耐一会。”
时骏盘坐船头，双手成诀，几株粗大的豆蔓从海底破土而出，生长着冲出海面，扭转的蔓藤将两只魔物一口吞噬，包裹在疯狂生长着的植物蔓藤间，死死缠绕勒紧。
南河的星辰之力及时降下，配合默契地顺利结束了两只妖魔的性命。
妖魔的尸身掉落在甲板上，
“看我烧了它，省得它再活过来。”乌圆站在桅杆的斗盆内，猛吸一口气，鼓起小小的胸膛，喷出一大股灼热的火焰烧在那两具尸体之上。
沉静了数秒钟的尸体在烈焰中突然又重新扭动起来。
“怎，怎么？”乌圆不敢置信，急忙接连喷出一团又一团火球，但那两具天吴的分身依旧在火焰中扭动着站起身来，化为了双头双臂的四只魔物。
这四只魔物的眼眸不再呆滞，转动有灵，身躯的颜色也不再漆黑一片，而是渐渐带了一层漂亮的金色，双手各持的法宝灵气流转，雷鸣阵阵，如金身神灵降世，空中隐有梵音缭绕。
四名金人其中一人，张口喷出一团火焰冲着乌圆而来，那火焰几乎和乌圆刚刚全力以赴吐出的火焰一模一样，甚至更为灼热。乌圆猝不及防，被火焰从空中掀翻下来，幸得袁香儿及时接在手中，飞快扑灭他身上燃烧的烈火。
船头的时骏刚要起身，海中巨大的蔓藤突然不再受他控制，扭转而下一把将他束在空中，而漫天陨石从空中砸下，瞬间将时骏砸入深海。
大头鱼人扑通跳下海面，“别急，别急，我去捞他。”
片刻之前还十分轻松的战斗，突然就变得异常艰辛。
袁香儿和渡朔不得不加入战局，她这才明白渡朔不让自己提早出手的原因。这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炼制的傀儡，几乎有夺天地造化之功，每一次死亡都具有学习复制的能力，他能在复活之后立刻学会杀死他之人的所有招式能力，并且分出多一倍的分身加以还击。
此刻，袁香儿等人就等于同时面对着四个具有南河，乌圆和时骏战斗能力加在一起的敌人苦战。
更可怕的是，即便站胜了这一波，敌人很显然还将以八倍的数量，学习袁香儿和渡朔的天赋能力，对他们施以反攻。
这会是一场艰难的苦战。

第85章
京都的仙乐宫内，妙道长身站立在白玉盘侧，看着玉盘内的景象，手指忍住不舒展了一下。
烟雾缭绕的玉盘内，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大海，海面上驻立着一座小小的银辉拱门，一艘鱼骨帆船的船头正缓缓驶入其中。
明明只有两根细细的门柱，孤零零立在水面上，但那尖尖的船头驶入之后便再也没有从另外一端出现。
“想不到他们还真的找到了龙门的位置。”皓翰站在他的身后，双手交叉在胸前。
妙道轻轻哼了一声：“哼，这个女娃娃，一直用渡朔的天赋能力屏蔽了我的视线，到这个时候才肯让我看见一眼。看来，不是个好糊弄的家伙。”
皓翰拧紧浓眉：“他们能进得去吗？那龙门的入口，守着的可是具备神识的上古神器天吴。上一次即我们都差一点没能从他手下逃出来。”
“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类能够闯入龙山，那只能是袁香儿。她是自然先生的徒弟，继承了双鱼阵。你要知道余摇就曾经凭借着双鱼阵成功闯入龙山。”妙道的语气淡了淡，“不过一起去的其他人可就不好说了，你和渡朔是朋友，还是好好地替那只高傲的鸟类祈祷一下吧。”
帆船上，坐在船尾的袁香儿似乎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哈哈大笑了起来。她的身前是手舞足蹈的鱼妖，身后站着银发披散的天狼，一船齐聚了各种各样的妖魔。
她一个小小的人类，坐在一群的妖魔之中，怡然自得，肆意欢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违和。
妙道被那样放松的笑容刺痛了双眼，年轻的时候在余摇的家中，他无数次见过坐在案桌对面的朋友向他露出那样轻松而自然的笑来，他被这种笑容所欺骗，那么多年都没看出自己唯一的挚友竟然是一只妖魔。
小小的鱼骨船被银白的门洞吞没，彻底消失不见，白玉盘中徒留一片茫茫大海。
龙门内的世界，无人可以窥探。
此刻，在龙门之内。四个天吴的分身悬立空中，身泛金光，手持宝器，层层低沉的叠音反复诉说着同一句话，
“擅入者死。”
“擅入者死。”
“擅入者死。”
南河和渡朔各自挡住一只傀儡。袁香儿双手成诀，结太上净明束魔阵暂时困住余下两只分身。
危险的战斗是磨练术法的最好方式，这一路以来大大小小的战斗已经使得袁香儿成为一位强大的法系术士。
相比去年第一次使用这个阵法的迟缓和无力续航，此刻的袁香儿对法术的掌握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但即便如此，长时间束缚两只强大的傀儡还是让她十分吃力。灵力源源不断从她的身躯中流逝带了一种疲惫感，她只能咬牙忍耐。
阵法中被禁锢住的两个金色身影开始摇摇晃晃，很有可能在下一刻就挣脱出来，对着一船的人发动强烈的攻击。
“阿香，开双鱼阵！”
战斗中的南河一眼瞥见袁香儿没有开启双鱼阵护身，分出心神吼她。
敌人并不是不可战胜的。难的是这一次若是再杀死这些敌人，下一次复活的对象将更为恐怖。他们只能想尽办法束缚、重伤这四肢傀儡，却还要小心保全他们的生命。
袁香儿没有回话，只是换了一个指诀加持阵法。
天吴最强大的能力，在于能够短时间内复制攻击者对他使用过的招式，如果这一场战斗没有成功，她却使用了双鱼阵，下一次复活的天吴将能够使用双鱼阵，就更加无法战胜了。
她宁愿冒着危险战斗，也绝不能在非关键的时候，就被天吴学去了坚不可摧的防御阵法。南河和渡朔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坚持不肯将自己最为厉害的绝招使用出来，使得战斗变得更加艰难。
离战场不远的海面上，大头鱼人拉着时复浮出波涛起伏的水面。
“怎么样？小哥，你没事吧？”
被天吴拍入海底的时复咳了两声缓和一下，“我没事，多谢。”
他很快发现自己在水中能够游动自如无碍。或许是血脉的原因，虽然从小生活在山谷，从未接触过大海，但是此次一进入水中他便有一种舒适自如的亲切感觉，仿佛自己天然就应该生活在这里，可以自由自在地水中畅游。
几位华服云鬓的侍女，簇拥着一位明珠般的少女。飘行在离他不远的海面之上，
那少女凌空而立，衣襟飘飘若轻云之蔽月，青丝浮动如流风之回雪。她的身后衬着巨大的明月，正低头看着泡在水中的时复。
时复从小幻想过无数次母亲的模样，有时温柔而慈和，亦或明艳而典雅。无论何种形态，他从未曾想过母亲会是这样一位看上去甚至还没有自己大的少女。
俏生生，冷清清，看着自己的目光毫无温度。
侍女们举着彩袖，和拥在她们中间的青龙说话。
“青龙大人您看，那位郎君盯着我们瞧呢。”
“奇怪，你们有没有发现，他的眉毛和大人很像呢，淡而短促，好可爱。”
“这样说来，嘴巴也像，生起气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他是混血呢，所以看不清种族，会不会就是大人在哪里留下的血脉呢？嘻嘻。”
青龙袖起双手，看着浮在水面上的那个少年，那少年看自己的眼神微微带着点薄怒，那短短的眉毛确实像着自己，狭长的眼睛却像他们的父亲。
是呢，第一次见到阿时的时候，他也是这副生气的模样，不情不愿地被自己带回巢穴。
“我喜欢你，想留你住几天。”当时自己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被自己一阵风卷来的男人，“你放心，我从不勉强别人。来都来了，你且安心住上几日，要是你几日后还是不愿意，我就送你回去。”
当时，站在她面前的阿时，就是这副薄怒又疏离的冷淡模样。
“诶，”青龙问海水中的男人，“你的父亲呢？”
时复抬头看她，咬肌浮动，片刻方才开口，
“死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死了？”青龙愣了一会，
“哦，这么快的吗？”她淡淡地说。
时复咬着牙，看着“母亲”微微发愣的神色，她也不过只是有些吃惊，甚至连难过都谈不上。
父亲，这就是你苦苦等了一生的人。
时复微红了眼眶，不再看半空中的青龙，转过身向着战斗中的鱼船游去，
侍女们看着两个游向战场背影，小声议论。
“时郎君已经故去了啊。这是他的孩子，人类的生命还真是短暂呢。”
“是啊，真是遗憾，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人。”
“很快又要准备迎接新的郎君了吧，这次又会是怎么样的人呢，嘻嘻。”
她们并不在意地当着青龙的面讨论，几千年了，主人身边的伴侣来来往往，她不曾放在心上过。
“大人，别靠过去，天吴战斗的时候毫无理智。”一位侍女拉着想要继续前行的青龙，“毕竟您只是化身，小心伤到了您。”
本体沉睡的时候，化身能使用的能力也就变得相对弱小，跟着一起出来看热闹的侍女们劝她不要靠近危险的战场。
“奇怪，我这里好像有点不舒服。”青龙低头看自己的胸口，“有一点闷闷的难受，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阿时已经死了，人类还真是脆弱生物。
她想要回想一下最后和阿时说过的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能记得的只有他们最后一次的欢好。那一次，阿时一反常态，狂热地亲吻她。她很开心且兴奋，却无意间看见有泪水从阿时那狭长而漂亮的眼睑掉落出来。
“怎么哭了，阿时？你是……需要休息一下吗？”
“不，不需要。今晚可以随你高兴，”他潮湿的吻不停落在自己的脸颊上，“你想怎么样都行。”
“真的吗？我想怎么样都行？”青龙的眼睛亮了。
那个晚上她过得畅快而美好，记忆深刻。
事后，心满意足的她亲吻那个可爱的男人，“阿时，你真好。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不论是财宝，法器，你想要什么我都送给你。”
“留一个孩子给我吧，我想要我们之间的血脉。”
“你想要龙蛋？为什么呢？孵化龙蛋可是很辛苦的事。即便你是人族，稀释了血脉，孵出一个孩子也需要数十年的时间。”
“我想要，我只想要我们的孩子，别无所求。”
青龙从回忆中醒来，看着海面上已经游走的小小背影，
原来那就是阿时一直想要的东西。
战场之上，众人战天吴。
一时搅弄得惊浪雷奔，骇水迸集，海面上狂风大作，夹杂无数阵光火石。
小小的鱼骨帆船时而被高高抛上浪尖，时而又猛然平摔下来。
渡朔运用空间之力擒住一只金色的天吴分身，分开水浪，将他压下海底，一路拆卸了他的手足压为粉末，只见那失去手足的金色身躯，沉入深海，趴在海底匍匐挪动，不再具有攻击能力。
渡朔松了口气，回首望去，南河双手染着银色的星辉，一手一个擒拿住两只傀儡。
而时复的登天藤蔓层层累覆，从袁香儿手中接过最后一只傀儡，彻底困住了他。
“走，千万别弄死了。趁着他们不能动弹，我们一口气冲上龙山。”
南河这样说着，但他手中提着的重量似乎在迅速变轻。他低头一看左右两边，被星力锁住的天吴身躯正在溶解，
就在他这一低头的短短时间，那眉眼清晰，四肢类人的傀儡已经软成一滩溶液，溃散流逝，化为了金色的液体，流入海中，溶进海水里去了。
巨大树藤在不断勒紧，困在里面的傀儡消失不见，只从间隙里流淌出大量金色的溶液，那些液体迅速地沿着树干逃逸进海面，海底鳞石上的残破傀儡也化为一团金色的液体，宛如活物一般在海底快速游动。
无数低沉的声音再度从四面八方响起。
“擅入者死！”
“擅入者死！”
“擅入者死！”
远处观战的侍女们纷纷后退。
“啊，真正的天吴大人要出现了，他们终究逃不过这一劫。我们离得再远一些吧？”
“天吴大人守在这里上万年了，从不知变通，也不讲情面，这么长的时日里，是不是只有那一位穿过了他的封锁？”
“是呀，这些人只怕都要死了，好可怜。为什么非要来贪图龙族的财物呢。”
低沉的唱和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和大家想象的分出八个分身不同，这一次液体金属汇聚到了一起，一个巨大的金色魔物慢慢从海中升起，随着海水淅沥沥落下，可以看见这位守护龙穴上万年傀儡的最终面目。
高耸入云，八头八手，周身金光闪闪，手臂各持宝物。他高举手中法宝，手臂俩俩相碰，雷电和灼热的火焰扑面冲来，星辉和大地之力如期而至，将那艘小小的骨船掀翻入海中。
站立在船上的时骏，胡青，乌圆等人猝不及防落进海中。
南河拦在袁香儿的身前，“你们后退。”
他这里的你们包括着袁香儿，但袁香儿回身对着时复等人说，“你们后退。”
时复从水中捞出弟弟和乌圆安置在船上，发力推船远离，自己却在船橼一蹬，回身战场。
南河是第一个冲向天吴的，他双腿踩在海面上一路飞奔，速度极快，在身后激起一道长长的白色水浪，巨大的天吴伸出那些长长的手臂，纷纷从天而降向着南河抓下。
就在刚刚，他手中天吴傀儡溶解的瞬间，他看见从那融化的眉心掉出一小团金色的火焰，那火焰不畏水火，率先溶入大海慌忙逃走。
南河觉得这团火焰可能才是战斗的关键。熄灭八个头颅中的火焰，或许才能真正打赢这场战斗。
必须要快，大家战斗已久体力灵气都所剩不多。
南河一路向着傀儡狂奔，所有攻到眼前的攻击，他都丝毫不顾，但那些即将抓住他。击中他的图面，都及时地被一股束力抓获，因而略微迟缓。就那么一瞬停顿的时间，南河已经一次次地从攻击钻了过去。
袁香儿就在他的身后不远，肃穆凝神，指若兰花绽放，飞速地变幻指诀，施展术法挡住那些攻向南河的巨手，和落雨一般的术法攻击。
南河是把自己的安危性命交托在她的手中，她前所未有地集中注意力，超常发挥，护住了一往直前的南河。
巨大的手掌总是落后一步，跟在南河身后不停砰砰砸在泥土地上。雷电，星辉，火光，一道道落下，激起四处飞扬的尘土。
南河已经跃上空中，出手便削去了傀儡的半个头盖骨，一把抓住其中逃逸而出的金色火苗。
那火焰发出尖锐的叫声，却被南河毫不留情地掐灭。
果然，巨大傀儡的一头一臂，彻底沉寂下来，不再动弹。愤怒的傀儡几乎陷入疯狂状态，余下的七只手臂化为残影，也不用法术攻击，直接将南河狠狠从空中拍落。
时复的藤蔓接住了南河的身躯，将他传递给袁香儿，而他自己越过袁香儿一路向着残缺的傀儡冲去。
袁香儿抱着南河浮在海面上，一手取出妙道给她的高阶符箓，为时复保驾护航，一手取出白篙果实，运转灵力为南河疗伤。
天空中雷云密布，浓烟滚滚，巨大的傀儡不时从浓烟中露出几个金色的头颅，长长的手臂激起水花如同暴雨不断打在袁香儿的头脸上。
时骏从烟雾中掉落下来，被人接住了，救上船去。空中响彻着渡朔清越的鹤鸣，就连胡青都幻化为九条尾巴的魔兽，冲进了战场。
傀儡的火焰被一朵一朵地掐灭，同伴们也在一个个的负伤。
袁香儿觉得丹田隐隐作疼，她的灵力快要干涸，但她咬着牙，握住发光的果实，始终靠近南河伤势严峻的胸膛。
南河突然睁开眼，握住了袁香儿的手腕，
“可以了。”他说。
他浮在海面上，伸手按住被魔物撕裂的肩膀，微微喘息一声。幻化为巨大的银色天狼，向着头顶浓烟滚滚的战场冲去。
站在远处看着战场的青龙叹息一声，“天吴是永生不灭的，即便神火全部熄灭，也不过多花点时日恢复。只是这些人不明白天吴的最终恐怖之处，怕是都活不成了。”
“好久没看见天吴大人被逼到这样的份上了，他们这么努力了还是要死吗？我都不忍心看下去了，大人我们回去吧？”侍女说道。
青龙抿住了嘴，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像是往常一般事不关己地退走。
化为人形的乌圆驾驶着鱼骨船来到袁香儿身边，和时骏一起伸出手来拉袁香儿上船。
“阿香，阿香，快上来休息。”
袁香儿才拉住乌圆的手爬上船，身后的浓烟里传来断断续续沉闷的声响。
“擅……闯……者……死。”
袁香儿回头一看，烟尘中电闪雷鸣，星力交杂，不知道什么情形。
却有一只金色的大手从烟雾中伸了出来，向着他们的小船一把抓下。
袁香儿捻出所剩无几的符箓，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已经几乎使不出灵力来了。她闭上眼，准备在最后的时刻发动双鱼阵护住乌圆他们。
小船上，乌圆是害怕的，但他还是哆哆嗦嗦站起身，“阿香你歇着，我……我保护你。”
时骏腿肚子打颤，勉强站起来和乌圆挤在一起，“我，也算我一个。”
角落里大头鱼人和多目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多目在惊恐中突然展开鱼鳍，数十只的眼睛齐齐睁开，探照灯一般地射出了数十道凝聚不散的光线。那些光柱来回穿透浓雾，浓雾被光线所驱散，海面上残留的烟尘之中出现巨大而残破的傀儡，那傀儡的身躯上满是断了的头颅和手臂，仅余最后一个或者的脑袋头颅和两只能够活动的残破手臂。
南河和渡朔身负重伤，勉强悬立在空中，时复和胡青已经无力再战，被渡朔背负着降落下来。
多目的光芒照在傀儡身上，傀儡唯一的脑袋似乎呆了呆，一个透明的气泡从他的脑袋中冒出，嘭一声浮到天空中慢慢变大，大大小小的泡沫中有着各种真实的影像，有人物，有景致，一个接一个带着影像的气泡冒了出来。
这是多目的天赋能力，梦幻泡影，能将被目光所照射到的生灵脑海中的记忆影像化，在泡沫中放映出来。
这个能力在战斗的时候不起什么作用，但危机关头，多目惊吓之中下意识地使用出来，数十道毫无攻击能力大光束齐齐打在了巨大的傀儡身上，却让傀儡呆住了，他抬起脑袋看空中的那些气泡。那些属于他这个傀儡的记忆。
在大部分的气泡中，都有一位年轻的女子，一头火红的头发，明艳而张扬。
“成功了吗？太棒了成功了，我做出了傀儡！”
那大概是傀儡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图像，气泡所现的正是他的视角，那位女子的脸贴在画面前，兴奋不已地看着他。
“你能动吗？能走路吗？太好了你什么都会，”
“给你取个名字吧，叫天吴，从今以后有你陪着我，这里就不会这么安静了。”
这位女子在气泡中转着圈欢快地说着。
背景大多是凌乱的炼器室，布满了各种炼器的工具和炼制一半的半成品。
这位红色头发的女性显然是一位高深的炼制师。
她总是在忙忙碌碌地炼制法器，失败地时候揉乱了头发唉声叹气，成功地时候抱住天吴在画面上落下一个巨大的唇印。
“天吴，天吴，有你在真是太好了，你可以永远陪着我，我永远不会孤单了。”
但是没多久，升起的气泡中出现了年轻男子的身影，他们俩很亲密，远远地离开天吴独处，不再过来。
“天吴，你看看这是什么？”在一个气泡里，红发的女子一脸幸福地坐在天吴的身边，给他看自己抱在怀中的一枚龙蛋，“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纯种的血脉呢，不知道要孵多少年才能出来的孩子。这是我的宝贝，天吴，你和我一起守着她行不行。”
明明不具有感情的傀儡呆呆地看着那些气泡，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在战场。
然而南河绝不会放弃这样的时机，他出手取出了最后一团金色的火焰，结束了这场战斗。
金色的傀儡轰然溃散，溶解落入海水中，烟雾消散的天空里游荡着他留下的记忆气泡。
在最后一个气泡中，一头红发的女子躺在地上，她在自己的身上绘制了细密的符文，伸手依依不舍地抚摸着身边的蛋壳。
“抱歉孩子，母亲不能等到你的出生，无法陪着你长大。”她温柔地笑着，并不以即将到来的死亡为惧，“幸好娘亲还懂得些炼器之术，总算能给你一个守护着你长大的巢穴。”
画面里出现七八只长长的手臂，和一些意义不明的声音。
那个女子的视线看了过来，“天吴。我说过你能永远陪着我，但我忘记了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真正的永恒。如今，我要先离开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守护我的孩子？”
“对不起，要你这样长久地守下去，辛苦你了。”女子安详地合上了眼睛，遍布她身躯的符文灼眼地亮了起来，她化身为巨龙，骨架撑起天空，眼睛化为日月，鳞片沉在海底。
心脏化为一座小小的龙山。
“你记住，擅入者死。”这是她最后留下的声音。
远处的青龙也正抬头看着那些从天空飘过的气泡，气泡中的面孔她第一次见到，但是十分神奇的，她就是知道那人是谁。
那温柔地低头抚摸着蛋壳的女子。
那就是母亲，她的母亲。
从此母亲的符号似乎不只有冰冷的石块，无法触及的天空，和海底坚硬的鳞片，她有了一张真实的面孔，有了真实的温度。

第86章
巨大的傀儡慢慢沉入海底，所有的人都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战打得十分艰难，顶在前线的战斗人员基本都负了伤，其余之人也都免不了受惊落水。此刻正一身湿湿哒哒地相互拉扯着上船休整。
“阿香，阿香，我刚刚有没有勇敢？”乌圆看见危机解除，开始恢复了嘚瑟的天性。
袁香儿摸摸他湿漉漉的脑袋，“我们乌圆这次好厉害，会知道保护大家了。”
乌圆得意死了。
“小骏也很勇敢。”袁香儿没忘记另外一个小朋友。
小时骏有些窘迫，不好意思说刚刚天吴的大手凌空抓下来的时候，自己吓得差点尿裤子。
时复对着大头鱼人说道，“多谢你。谢谢你特意下水拉我上来。”
鱼人细细的手臂不好意思地摸着滑溜溜的脑袋，“嘿嘿，小哥怎么这样客气，我除了游得快些，什么忙也没帮上。倒是多目帮了不小的忙。”
于是所有人都向多目道谢，多目想不到自己也有被表扬的一天，嘿嘿直笑，挺直了胸膛，宽大的鱼鳍高高兴兴地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你伤得怎么样？”悬浮在空中的渡朔问身边的南河，身为鸟类的他在水战中吃了不小的亏，没能像南河一样冲在最前线。
南河看着脚下波澜起伏的海面，皱起眉头，“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强大的上古灵器在眼前缓缓沉入深海，但南河心里有一种直觉，让他总觉得这场战役胜得还是有些过于轻松。
“我也觉得不太对。”渡朔悬立空中，和他一起看着脚下咕噜噜冒着气泡的海面。
他听皓翰提起过，妙道曾带着洞玄教的精锐队伍闯过数次龙门，却次次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如果天吴只是这样程度的妖魔，虽说确实强大，但理应拦不住法力高强的妙道才是。
远处的海面上，青龙的侍女们已经开始慌了起来。
“快回去吧，主人。这些人竟然熄灭了天吴的灵火，太危险了，这里很快就会……”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随着傀儡的碎片慢慢沉到海底，天空中那一枚昏黄的月亮骤然明亮，那化石一般沉寂多年的竖瞳突然有了神采，居高临下地俯视万物。
海浪骤集，波光闪烁，海水像是烧开了一般沸腾起来。海面之上聚集出现了四五个急速旋转的旋涡，静静躺在海底的那些彩色鳞片一片片悬浮，从大海的深处交织旋转向着海面涌上来。
一时之间惊浪雷奔，旋涡蹙急，五彩的鳞片夹携海水跃出海面，在海天之间胶戾激转，形成了长长的水龙卷。
安宁的大海转瞬变了脸色，波涛汹涌，暴雨倾盆，仿佛天地就要在下一刻倾倒过来，所有的一切都被空中龙卷风强大的吸力拉扯过去。无数锋利的龙鳞在那里面旋转，巨大的水龙卷夹着刀刃般的鳞片，就成为巨大而恐怖的绞肉机器，一旦被扯入其中，便是大罗金仙也免不了粉身碎骨的下场。
“主人，快点，我们快走呀。您的本体在沉睡，化身不免脆弱，何必留在此地冒险？”侍女们看着那越来越粗大的水龙，着急地拉扯着青龙的衣袖。
天吴的最终形态不是八个分身，也不是巨大化的傀儡，而是在灵火熄灭之后，进入最终的防御姿态，和整个法阵融为一体。如果说头颅中的灵火熄灭之前，他还保留着几分神志，未必非要取人性命。灵火熄灭之后，他就会进入疯狂的攻击模式，以彻底毁灭所有眼前的生命为执念。
侍女们知道很快这片大海就会变为修罗地狱，唯一安全的所在只有她们居住的龙山。
“走，回去吧。”好在她们的主人青龙终于想明白了，转过身同她们回山。
前行了不过几步，青龙却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恰好看见那海面上的小船被巨浪掀翻。
小船翻在滔天巨浪里，船上所有人掉落在水中，顺着极速的水流被拉向高速旋转的水龙卷。
那龙卷风的吸力有着翻山倒海之能，即便每个人都运用灵气相抗，也极难挣脱，只能在汹涌的波涛中徒劳起伏，无可抗拒地被拉扯向闪着五色鳞光的夺命之地。
这是上古巨龙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留下的杀阵，它没有花俏的招式，没有惑人的烟雾，只以强横的力量，翻天覆地，誓将所有的入侵者剿灭。
一力降十会。
大头鱼人在旋涡中起起伏伏，挣扎出他的脑袋喊话，“阿香，快跑，这没法弄。”
袁香儿把抓在手上的小山猫一把塞进他的怀里，
“请你帮我带着乌圆。”
鱼人是所有人中游得最快的，他提着乌圆潜入海中努力逆行游动，浪涛声中徒留乌圆的叫唤声。
多目见得如此，收敛鱼鳍四肢，身体变幻颜色，生命体征几乎完全消失，成为一块黑沉沉的石头一路沉入海底，紧紧吸附在海底的地面，再也引不起法阵对他的注意。
在这个时候，水族远远比陆地上的种族来得有优势，即便最后抗拒不了吸引力，总还是可以多撑着一会。
时骏拖着他的兄长在流水中挣扎，拼命逆着旋涡的吸力向外游。
他明明从未游过泳，但却游得很好，几乎不输于海底那些努力逃逸着的人鱼。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说不定真的能这样游走，至少不至于那么快陷入绝境，可惜他还必须带着自己的哥哥。
水龙刚刚升起的时候，负伤在身的时复为弟弟挡住了浪涛之间冲涌过来的锋利龙鳞，伤上加伤，已经无法独自行动。
“你听我说，小骏。放开我。”时复虚弱的声音响在海涛之中，“我们俩总要活一个下来。”
身后巨大的水龙越来越近，其它人也不知被卷到哪去了。
时复拼命挥动小小的胳膊划着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兄弟两依旧被拉着后退。
回过头看去，几乎近在眼前的巨大水龙勾连天地，发出恐怖的呼啸声，一片片寒光在闪烁其中，可以想象若是被拉入瞬间就会被绞得血肉模糊。
好可怕，他的心里慌成一片，不禁产生了将哥哥丢下，自己逃出升天的想法。
他不想死，害怕承受被卷入利刃之中搅碎的痛苦，发自内心的怕。
哥哥已经晕过去了，就算在此刻把他丢下，他也不会知道的。时复斜着眼珠看身边的兄长，心中不断涌起恐怖的念头。
紧拽着兄长衣领的手指松了松。
放手把，自己逃命去，哥哥想必是不会怪我的。他的心中有声音在劝说着自己。
那轻轻一放就能松开的手指，但此刻却仿佛重如千斤，僵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无论如何也松不开。
无论如何也松不开……
时骏眼中迸出了眼泪，把昏迷中的兄长拉过来，紧紧抱在怀中，哭着闭上了双眼，任凭自己被巨大的吸力拉进深海，沉进旋涡中去。
阿爹，救救我。
娘亲，救救我。
他在心底绝望地呼喊。
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止住了他下落的势头，带着他飞快地逆流游动起来。
时骏睁开眼睛，身边拉着他的是一位俊秀的少女。那女子一手抓着他们兄弟两人，纤细而灵巧的双腿在暗流中飞快摆动，小小的身躯竟能轻松抗拒着强大的吸力，逆流向着远处游去。
她毫无表情的面容直视前方，海藻似的秀发在水波里招摇，游鱼一般灵巧地避开迎面而来的所有刀鳞，飞快地带着时家兄弟游动着。
娘……娘亲？
……
“阿青，南河，还有谁……唔。”袁香儿冒出水面喊了一句，为了说这句话，她不慎被灌了一大口咸涩的海水。
到处都是狂风骤浪，冰雹一样的海水打得她一头一脸，巨大的水柱已经近在眼前，她根本看不清周边的情形，大家的情况怎么样，都是否还活着。
双鱼阵自发地从她的身躯中激发出来，环绕在她的身边，守护着她的安全。她就像乘坐着一个透明的气泡，颠三倒四地漂浮在激流中迅速地涌向旋涡中心，等待着被吸入那千万鳞片构成的绞肉机器。
这么多人中，也只有她一人拥有这样强大而坚固的护身法阵，至于其他人要怎么从这样的险境里脱身，她不敢想象。
这个世界只有你最合适闯这个龙门。
袁香儿想起了临行之前，妙道对说过的话。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在这样的旋涡中她即便陷入昏迷，双鱼阵也能自发护着她渡过此阵。
但她身边的这些朋友，在这样法力强大，夺天地之造化的阵法前，只怕无一有幸免的可能。
袁香儿在双鱼阵中起起伏伏，眼前一会被波浪淹没，一会又现出漆黑的夜空。
她突然看见头顶的夜空撕裂了一道口子。芥子空间之外，真正的天空出现在裂缝中，有无数星辉正在挤过裂缝涌入这个世界。
莹莹发光的天狼悬浮在汹涌狰狞的水龙前，星星点点的银辉不断落在他的身上，那整具雄健的狼躯几乎全化为无形的星辉。
银色的星辉丝丝缕缕缠绕上空中扭曲的水龙，水龙狂躁的波动在越聚越多的银辉下渐渐平和，开始慢慢变得细小，减弱，安静下来。
星辰之力安抚山河巨变。
这是天狼一族罕为人知的天赋能力。
只是为了打开这样小小的空间缺口，勾连天地，南河几乎耗尽自己所能。
巨大的水龙不见了，一片片的彩色鳞片重新落回水面，它们旋转着归于海底，海面上留着一个深深的彩色旋涡。
所有在海浪中挣扎已久的人们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纷纷向着远离旋涡的方向游去，逃出危境。
没有人注意到那只银白的天狼脱力从空中落下，一头掉进旋涡中心的附近。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任凭自己的身躯和那些锋利的鳞片一起涌向海底深处，等待着被乱刃撕裂肌肤的痛苦。
但还有一个人在竭尽全力全力向他游来。
“快走，别过来，离开这里，阿香。”南河勉强从旋转的水面伸出脑袋。
“不，不可能的！”袁香儿拼命向着旋涡中心伸出手去，“手给我，快给我！”
在赤石镇外重逢之时，南河一把抱住她时传递过来的那种心情，在这一刻袁香儿切实地体会到了。
眼看着自己心爱之人身陷危险之中，自己却够不着，抓不住，无能为力是什么样的滋味。
她的心脏紧紧骤缩在了一起，呼吸之间都带上了疼痛。
南河时常说不能忍受失去她的痛苦，她听在耳中只觉得小小的甜蜜。时至今日，袁香儿才明白，原来自己对着他也有着一份同样浓烈的感情。
南河的脑袋在水中浮浮沉沉，周围的水面已经被血色染红。他还固执地喊，“你先走，阿香，我没事。”
我不走，绝不。
袁香儿的用行动回答了他。
所有人都逆行想要摆脱旋涡的吸力，只有她不管不顾全力向着危险的中心游去，为了能够游得更快，她甚至解除了护身的双鱼阵全力划水。一片锐利的龙鳞滑过身边，在她白皙的脸上划出一道红痕。
南河的眼眶红了，他只能向着袁香儿伸出自己的手，两人在激流中一起努力，指尖终于触碰到一起。
南河闭上眼，将自己化为体重最轻的幼狼形态，被袁香儿一把拉进了自己的怀中。
袁香儿紧紧抱住那只小小的银狼，迅速张开护身法阵。此时已到旋涡中心，水流的吸力将他们一下拖入海底。海水淹没了天地，五色的鳞片接二连三砸在透明的护罩上，在那里激起一道道术法的光芒。
袁香儿蜷缩在圆球形的双鱼阵中，任凭天旋地旋，四处撞击，她只死死抱住自己的天狼。
南河就像她们初遇之时，柔软而幼小，紧闭着双眼将脑袋搁在她的肩窝，灼热的呼吸染在她的肩头。
不知旋转了多久，世界终于安静了，袁香儿陷入一片眩晕之中，
昏昏沉沉间她觉得自己怀中的天狼变大了，变得强壮而可靠，带着她一路向着光明之处游上去。
海面上逐渐恢复平静，劫后余生的大头鱼人带着乌圆踩上了柔软的沙滩，多目也慢慢从海底爬上岸，在海岸边冒出脑袋，摸着胸口小心地四处张望。
碧波荡漾的海面上，胡青的琵琶变成一艘小船的大小，琵琶是她多年随身之物，已经炼制为法器，可大可小，可随心意变幻。
此时，琵琶小船乘风破浪，在水面上飞速穿行，胡青踩在琵琶的面板之上，忧虑地四处眺望，呼喊着渡朔的名字。
在最为危险的关头，渡朔大人勉强用所余不多的法力将她推到远处，自己却被卷向深海，此刻还没有浮出水面。
终于，她看见清澈透明的水面下，漂浮着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胡青猛地扎进水中，很快把昏迷不醒的渡朔拉上小船。
渡朔的伤势并不严重，但他的原型是鸟族，比起在场的所有人，他的水性是最为不好的，灵力枯竭又被卷入深海，因为呛水而暂时失去了意识。
胡青小心地将他安放在琵琶化为的船面。
此时的天色微明，淡淡的晨曦柔和了他面部的线条，渡朔长发湿透，凌乱地黏腻在他苍白的肌肤上，细细的眉眼闭合着，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相比起平日的持重儒雅，此刻的渡朔平添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胡青蹲在他的身边，歪着脑袋悄悄打量着那映衬在晨曦中的眉目。从幼年时候开始，自己就迷上了这眉眼，这双唇。
这一晃多少年都过去了，历经无数波折，世态几经变化，自己初心不改，还守在大人的身边。
彻夜的惊心动魄，失而复得，此刻的悠悠小舟，寂静清晨。
一切都那样恰到好处地悄悄撩动胡青的心弦。
躺在眼前的人微分双唇，一缕细细的湿发蜿蜒勾在唇边，那样的惹人目光流连。
她俯下身，轻轻伸手捏住了那人的下巴。
这可是渡朔大人啊，你胆子也太大了。
我就偷偷亲一下，一下而已。
蔚蓝的水面上，孤舟泛海，小狐狸偷偷尝到了觊觎已久的双唇。
人间美味，无出其右。
这辈子都值了。
渡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架巨大的琵琶上，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身下是平静的大海。
他动了动身体，在战斗中受了伤，浑身到处都疼是正常事，奇怪的是为什么连双唇都微微有些红肿。
一只漂亮的九尾狐隔着琴弦坐在琴面的另一侧，背对着他，九条柔软的大尾巴在身后摇摆，昭示着主人的心情愉快。
她听见了动静转过脸来，看见自己醒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快乐地跳到自己身边，而是飞快地转回头去，正儿八经地坐直了。
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渡朔微微笑了笑，阿青打小在自己身边胡闹惯了，还能做出什么大不了的事来呢？
他大概万万想不到胡青悄悄对自己干了些什么。
琴船向着龙山而去，
“阿青，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渡朔仰躺在琴面上，看着天空悠悠白云，“在仙乐宫，最难的那些日子里，我常常偷看着铁窗外的天空，期待着能听见你的琵琶声。”
“每一次，忍不了痛苦和屈辱，快要到极限的时候，那熟悉的琴声总能悠悠传来，舒我内心之抑郁，解我身躯之苦痛。”
“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

第87章
微风鼓浪，水石相搏。
时复在海岸边的石滩上醒来，视线所及之处，青龙化身的少女赤着双脚独立礁石边缘，眺望着远处。
岩石之下惊涛拍岸，白浪浑浊，石顶的少女衣襟猎猎，长发婆娑，飘飘欲飞，无畏无惧。
这里是属于她的世界，大海就是她的家。
那位女子转过脸来，清透的眼眸看了时复一眼，抬脚转身离去了。
“哥哥，”时骏摇着兄长的衣袖，小声地说，“是……这位，把我们救上来的。”
他终究不好意思称呼一个陌生的女子为母亲，只用了一个代称，但稚嫩的眼眸已经被点亮，里面满是压也压不住的兴奋。
时复举目望去，那人走得飞快，几个起跃间已经上了半山腰。
山顶上有着大大小小的洞穴，红木构建成悬空的长廊，将那些洞穴彼此相连，华服美鬓的侍女迎下来，将那位女子迎进悬梯当中最大的一个山洞里去了。
时复收敛心神，将目光投向海面，寻找自己在混乱中失散的同伴。
海岸边的浅滩里出现了一个身影，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沙石间，怀里抱着一只伤痕累累的小狼，是袁香儿。
时复和时骏急忙伸手出手接她，袁香儿爬上礁石，摇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一屁股在俩兄弟的身边坐下，小心安抚沉睡在她怀中的南河，
“小声些，他累着了，让他睡一会。”
很快，乌圆和鱼人、多目，一起找了过来，朋友们劫后余生，看见大家都平安无事，比什么都令人开心。
只有出海去找渡朔的胡青耽搁了很长时间，二人回来的时候，乌圆不高兴地跳上前，
“阿青你也太慢了，害得我们以为出了什么岔子，鱼哥都载着我出去找你们俩回了。”
乌圆或许天生点亮了招人喜爱的属性，鱼人护着他跑了一路，他又给自己收获了一位鱼哥。
山洞中的青龙趴在软塌上，任由侍女们忙碌地为她更换衣物，擦干头发。
“那些普通的母亲，都是怎么养育后代的？”趴在软塌上的青龙突然开口问道。
温柔的侍女手持大毛巾，轻轻擦拭着她的头发，浅笑着说，“奴婢们只是红龙大人炼制的傀儡，并不知道那些真正的母亲都是怎么样的呢。”
她们是红龙炼制的傀儡，在这个封闭的小世界里生活了成千上万年。
那位炼器宗师赋予了她们思考说话和活动的能力，甚至于若是在漫长的岁月中有所损坏，她们只需要泡在海底化为人鱼的模样修养一段时日，便可自行汲取天地间的灵力修复身体。
如此生生不息渡过了万千岁月，唯一的指令是守着龙蛋的孵化，抚养照顾出生在龙山之中的这位小公主。外面的世界如何，外面的生灵是怎生模样，她们其实并不知晓，只能从偶尔来到龙山的郎君们那里获知一二。
“我从一本书上看过，做为母亲要管刚出生的孩子吃喝，给子女们修筑一个温暖的巢穴。”一位侍女兴冲冲地说出自己的所知。
“然后呢？”另外一人问。
“然后，然后在孩子们长大一些后，把他们从悬崖边的巢穴里推出去就完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并不用那么麻烦，听说只要多生一些孩子，数量上足够了，哪怕不闻不问也终究会有几个活下来的。”
“还有把孩子生在别人的巢穴里，这样就自然会有人替你孵育后代。”
她们一拍手，“这样看来，也不是很难的嘛。”
青龙哈哈大笑，成年之后时常四处游历的她，好歹知道养育后代并不是侍女们说得那回事。
“主人，那些人上来了。”有一位女侍进来通报。
“行吧，让她们进来。”青龙拍拍衣裙坐起身来。
袁香儿等人进入了龙山顶上最大的那个洞穴，这个巨大而开阔的天然石穴内部却被布置得奢华舒适。
玉床金榻，芙蓉帐挂珊瑚勾；美婢娇奴，红酥手薰碧螺香。
洞穴深处，珠翠华宝堆积成山，高高的宝山上盘踞着一只巨大的青龙。
那只上古神兽闭目沉睡，龙息幽幽在洞内回响。
一位少女坐在龙头，莲裙金靴，垂目低头看着他们。
她的手中一上一下抛接着一颗核桃大小的透明珠子。
“花这么大力气，想要的就是这个吧？”圆润的手指将那透明的珠子向前一抛，
玻璃球一般的透明珠子，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落进了袁香儿手中。
“若，拿去吧。”
走在洞穴外的悬廊上。
袁香儿看着手中的珠子，还不敢相信自己这样就得到了这个传说中的龙族至宝。她以为还要经过百般刁难和考验。青龙或许会因为她们觊觎自己的宝物，成功闯过法阵而不太高兴，借此提出各种难题作为兑换宝物的条件。
想不到那位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少女，随手就把东西给他们了。
那滴溜溜转在她手心中的圆珠，传来一股强大的水灵气，证明了它便是她们跋山涉水远道而来的目——水灵珠。
“真的这么容易就给我们了？不是说是龙族的宝贝吗？也不用我们制作美食换取了吗？”她忍不住疑惑。
胡青和她走在一起，低声交谈，“没准是因为她的宝贝太多了不稀罕吧，你看她的真身简直是睡在一座山的宝物上，不愧是传说中的龙族，真是太富有了。”
“并不是这样呢。”在前方领路的侍女转身笑着回答，“主人她只是不太会表达。她其实很开心你们能进到这里，水灵珠大概是她回馈给你们辛苦战斗的礼物。毕竟几千年来，你们还是第二次能够自行进入龙山的生灵。上一回的那位最后还和主人成为了朋友呢。”
她领着袁香儿等人走到一处稍小的洞穴群前，躬身行礼，“龙门下一次开启还要几日的时间，您几位这几日可以安心住在这里。若有所需，大可使唤我等去办。”
袁香儿叉手回礼，“多劳姐姐。”
侍女不由笑了，“我们并非生灵，不过是前主人炼制的傀儡而已，姑娘不必对我等这般客气。”
袁香儿摇头道：“你们能说话，有思想，有情感和记忆。便已经是一种生命的形态，怎么可以说不是生灵呢。”
那位侍女愣了愣，反复将袁香儿的这句话品味了片刻，模式化的笑容带上了几分真诚，感慨道，“不愧是自然先生的门下，这心性和眼界几乎和先生一模一样呢。”
这下换作袁香儿吃惊了，“姐姐见过我的师父？你如何知道我是师父门下弟子？”
“姑娘身上的双鱼阵难道不是自然先生独门法阵吗？若不是先生要紧的徒弟，这样重要的护身法阵怎么会传到您的身上。”她看着袁香儿只是笑，“总不能是先生的女儿吧。”
袁香儿可是血统纯正的人族，没有半分妖魔血脉，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这么说，你见过我师父使用双鱼阵。”
“啊啦，你还不知道呀，”侍女举袖掩嘴笑道，“我说的那位唯一进入这里之人便是余摇大人呀。他是我们主人的朋友呢。”
容貌俊逸性情温和的男子却没被主人看中色相，而将其真心视为朋友的可不多。
大概是那位自然先生拥有着同样强大的实力，一般绵长而且悠久的寿命，才能在最初见的时候，就得到彼此平等的对待，进而慢慢以朋友的方式相处了起来。
“是吗？原来青龙是师父的朋友。”袁香儿听见这个消息很是开心。
她走出家门，游历四方的一大因素就是期待在旅途中能够打探到一二关于师父余摇的消息，想不到在这个地方，真的遇到了师父的一位故人。这可真让她打从心底感到振奋，她决定在龙山上住个几日，多和青龙搞好关系，好好探听一下关于师父的过往。
龙山上的客居，外表全是自然古朴的洞穴，内里却间间都布置得奢华舒适。
招待他们入住的侍女们个个热情洋溢，捧来柔软的锦被，精致的器皿，华美的衣物，
“几十年没招待过客人啦，好热闹，感觉就像过节一样，我们都很开心呢。”
“让我们好好服侍您。有什么需要只管说便是。”
……
袁香儿的床榻上躺着一只银白色的小狼。
她掀起金销帐帘，见着那只趴在软垫上，呼呼沉睡的小小天狼。
好久没看见南河变为这样幼年的形态了，袁香儿回忆起往昔的时光，按捺不住伸出手指捏一捏那软乎乎的小耳朵，摸一摸毛绒绒的脑袋和脊背，又顺着脖颈钻进去，挠一挠那里细软短促的毛发。
果然小狼很快就在睡梦中翻过肚皮来，冲她露出了柔软的腹部。袁香儿上下其手地使坏，越来越不规矩，
很快，床榻上嘭地一声冒起了烟雾，小小只的毛绒绒化为了四肢修长的男子。那人刚刚睡醒，眼神中带着迷茫看过来，别有一分勾人的味道。
他看见了袁香儿，就伸出光洁的手臂，在袁香儿的一声惊呼声中，将人一把了进去，翻身按在了自己身下。
“阿香，阿香。”南河的鼻尖摩挲着袁香儿面孔，睡眼惺忪，声音微沙，反复呢喃袁香儿的名字，
袁香儿脸上的那道伤痕结了痂，微微刺到他的鼻尖，南河停下亲昵的动作，凝望那伤口片刻，俯身轻轻舔着那道伤口。
“别闹，这样好痒。”袁香儿笑着伸手推他。
“我们天狼族都是这样疗伤，很有效的。”南河颇为无辜地抬起头，舔完她的脸，又捧起她的手掌，细心而虔诚地轻吻手指上在战斗中留下的伤痕。
他的舌尖湿润，带着灼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勾在皮肤上，痒痒地勾出了人心底的一团火。
袁香儿按住他的手，咬着嘴唇撑起身体看他。
“说得也是，这样疗伤的方式似乎不错，你看你身上的伤口那么多，该让我好好的为你治疗才是。”
南河的面孔一下就涨红了，明明什么事都做过了，他还是不能承受袁香儿这样那样的各种花式调戏。
“怎么啦？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袁香儿靠了过来，在他的耳边悄悄说，“都伤在哪儿了？快让我看一看呀。”
青龙见到袁香儿的时候，她的眼角眉梢都还堆着美滋滋的春色。
以至于那位看上去单纯，实则多年老司机的青龙大人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女人刚刚经历过了什么。
人类和妖魔之间的欢好有那么值得开心吗？青龙在心里撇撇嘴。
好像确实不错，我曾经也拥有那么一个。
“青龙大人来得刚好，我们在烤饼干，一会请你尝一尝。”袁香儿开口招呼她，
案桌上摆着一铁盘，盘上整齐地挤着一团一团奶黄色的小面饼。袁香儿正双手施展神火咒，小心翼翼控制着火候，抽不出手来打招呼。
乌圆和时骏两个孩子在袁香儿的身边帮忙摇晃牛奶罐制作天然黄油，看见青龙进来了，时骏忍不住悄悄拿眼睛打量她。
那双漂亮的眸子带着一丝想要靠近又不好意思的羞涩，令青龙依稀间看见了曾经生活在这个洞穴内的那个身影。
六十年前的时光仿佛只在昨日。这几日来，在那飘散着饼香的案桌边，在紫色的花海中，在暗香浮动的床帐内，在龙山的角角落落，那个男人的身影总会不意间出现，依旧用那浅笑温柔的眼眸默默看着自己。
我这是怎么了，他已经死了，死去就应该被遗忘，为什么我还会想着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
青龙揉了揉眼睛，不理解自己最近心中这种奇怪的感受是为何而生。
奶黄色的面饼被恰到好处的温度烘烤，渐渐变得酥脆蓬松，弥散出一股诱人的奶香味。一向视美食胜过一切的她，第一次失去了对舌尖上享受的热切追求。

第88章
袁香儿的厨艺本来很是普通，前世单身一人，没有做饭的兴趣，这一世有师父和师娘惯着，也很少下厨。
幸好她曾经参加过一个短期烘焙培训班，对西式点心的制作略有些了解。
在如今这也算得上是独一无二的技能了，正好可以用来吸引喜好美食的青龙。
此刻她小小翼翼控制火候烤制的，正是加足了黄油和白砂糖的曲奇饼。
在里世可以寻找到的食材天然且新鲜，制作出来的食物都很好吃，唯一不足的是缺少相应的设备和辅料。幸好能帮忙袁香儿打下手的每一个人都算得上是天赋异禀，一群大妖们用法术补上了设备的不足。
“这什么黄油也太难提炼了，我都摇累了还没好。”乌圆新鲜了一阵，很快厌倦了。
“让我来吧。”时复说道。
一根柔韧的藤蔓从空中伸过来，接过乌圆和时骏手中的牛奶罐子。
从洞穴顶部垂挂下来的绿色藤蔓吊着三四个牛奶罐子，在空中一刻不停地来回甩动。只要如此维持半个时辰，罐子里的牛奶就会油水分离，得到制作黄油的初步材料。有了黄油可以烤出香喷喷的曲奇饼和蛋糕。
另外一边，胡青趴在案桌边，盯着眼前的数个陶罐，每个罐中都装了半罐蛋清，九条狐狸尾巴越过身体伸到桌前，各自缠着一大把筷子正自顾自地搅拌个不停，打出了一罐罐连绵细腻的白色泡沫。这是袁香儿一会要用来制作蛋糕的原料之一。
“阿香，快看看，我这样行了吗？”胡青停下操纵筷子的尾巴，喊袁香儿。
袁香儿抽空撇了一眼，“还不行，要打到筷子立在泡沫中不倒。”
“好哒。”胡青应了一声，各个陶罐里的筷子又哒哒哒地打了起来。
青龙被这一些列奇怪的操作所吸引，搬了把椅子在坐在桌前看着，
“你的控火术练得格外精细，我倒是很少看见有人能将控火术练到这样极致的程度。”她说。
袁香儿小心观察双手间烤饼干的火候，头也不抬地回道：“练得细致也没什么用，只能在做饭这样的小事上略有帮助而已。”
“怎么能说是小事呢，这世间一切生命都离不开饮食二字，可见此事方才是重中之重。那些修习了术法，只为了打架斗殴的人才叫本末倒置。”
“您这个说话的口气，倒是和我师父很像。”
“我和余摇认识了上千年了，既然能做朋友的，自然有相似之处。”
“青龙大人，您知道我师父去了哪儿吗？”
“吾名孟章，你叫我阿章也可。”一脸稚嫩的少女将下巴搁在桌案边缘，报上自己的名字，并不太在乎辈分的混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你若是想要找他，明明身边就有现成的办法。”
“阿章教我。”袁香儿从善如流，立刻换了称呼拉进关系。
“天狼族拥有星辰之力，用天狼的身体发肤炼制的法器，尽可窥星空之下一切。是用来寻找星光所照之下生灵的利器。你身边不是就有那么一只天狼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洞玄教的国师那里见过一个类似的白玉盘。”袁香儿连连点头，取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南河那一撮毛发，“可是即便在里世，我一路上也询问了不少炼器大师，都没有找到会炼制的人。”
孟章一脸的不高兴，“这世界上最厉害的炼器大师，你不知道是谁吗？”
“啊？”
乌圆的声音及时在袁香儿脑海中响起，“就是她，就是她。龙族代代相传的天赋能力便是炼制神兵法器。”
袁香儿烤两盘饼干的当口，孟章就将那一缕南河的头发炼制好了，炼成了俩枚戒子一般大小的银环。
“找一个安静的时刻，滴入精血化为己用便可。此环大小随心，便于携带，放大之后，可观圆环内景象。”
袁香儿意外拿到一直想要的法器，还一次得了俩，欣喜万分，
“可是为什么要炼成两个，是成双成对的意思吗？”
偏偏是两枚银光流转的戒子，把这个给南河一个，是不是有点像求婚的意思，想不到阿章是一只这么体贴的龙，袁香儿心里感激。
“我炼制法器一向喜欢炼两个。”孟章没什么表情的说，
“嗯，是备着一个替换用？”
“可以用一个丢一个，好彰显我龙族的富有无人可及。”
“……”
曲奇饼干烤好了，因为第一次制作准备的原料不多，烤不了多少块。
但早就快按捺不住性子，嗷嗷待哺的却有乌圆、时骏，鱼人、多目和孟章等一众人等。
一盘子的饼干端上桌，清空的速度几乎只在一瞬之间，风卷残云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动作之快。其中的大部分都落进了脸上看起来兴趣不大，手速却无人能及的青龙肚子中。
也不见她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厚厚的一叠饼干咻一下就进了那张樱桃小嘴，还不会显得特别鼓出。
“味道还不错，确实没有吃过。”她伸舌头舔了舔嘴唇，“看来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这么多我没吃过的美食。”
乌圆不干了，从前但凡阿香做的食物，他都是第一个吃，吃得最多的那个。
可是他又怂青龙，只能扯着袁香儿的袖子扭骨糖似地撒娇。
“阿香，阿香，人家帮忙了一早上，才吃到一片，呜呜呜。”
“行啦，新的黄油还没那么快做好，等下一批吧，我一会烤蛋糕给你们吃呀。蛋糕也很好吃。”袁香儿摸他的脑袋，“你看看时复，时骏还有阿青他们也都还没吃呢。”
乌圆抬头一看，时骏可怜兮兮地坐在空空的盘子前面，果然一片饼干都不曾抢到，这让他的心里平衡了一些。
孟章手上捏着最后的饼干，一点一点的啃。她有得吃别人都没有，都看着她吃，让她的心里特别高兴，似乎这最后几片的饼干味道都变得更好了。毕竟还没有什么人敢从她手里抢夺食物。
时骏看着一片饼干都没有的碟子有些沮丧，他帮忙了半天，心里悄悄被那个香味勾搭了一早上，早就想要尝一尝，却没能抢到。坐在他身边的哥哥时复伸手搓了搓他的小脑袋以示安慰。
孟章突然想起侍女们说过的话。
“养孩子嘛，就是管他们吃喝，给他们住的巢穴。”
管他们吃喝。
时骏咽了咽口水。
在他面前的碟子上突然摆了一片黄澄澄的饼干。
他一块，他哥哥一块。
兄弟俩转过脑袋去看孟章，孟章却没有看他们，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
“继续做。做好了叫我来吃。”
袁香儿托着烤好的蛋糕找到南河的时候，南河盘膝坐在一块山石上，萃取星力。那颗白篙果实凌空悬绕在他的身前身前，为他治疗身上的伤势。
等南河修行告一段落，停了下来，袁香儿就拿那两枚戒子给他看。
“是用你给我的头发做的呢，我们俩一人一个吧？”
银色的戒子仿佛也落上了星光，银辉流转，细细看时，却有一道黑丝其中缠绵穿行，纠葛缠绕。黑得恣意耀眼，更衬银白。
“抱歉，好像不小心混了一根我的头发进去。”袁香儿笑嘻嘻地说。
话还没有说话，南河已经握住她持着戒子的手，伸过头来吻他，他的呼吸很重，带着一股特有的甜香，却吻得隐忍克制，庄重情深，仿佛想要烙下一个刻印，刻下永世不变的诺言。
明明只是浅浅的一个吻，南河那慎重认真的模样，平白生出了一股别样隐晦的情色，比起平日里纠葛缠绵更撩得人心动。
袁香儿差点没忍住，想到此刻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只能咬咬牙先放下了。
她将其中一枚戒子炼化，放大为脸盆一般大小，戒圈内顿时亮起一片银辉。
很有可能马上就能知道师父的行踪了，袁香儿心中激动。
她双手合十在脑海中默想师父余摇的模样，尽管多年未见，师父的清隽爽朗的样子依旧可以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
银色的光芒起了变化，银辉散开，戒圈里现出一片茫茫大海，海面粼粼微波，无差无别。
“怎么是大海？难道我师父在海水下吗？”
师父既然是鲲鹏，待在海底倒也正常，可惜小星盘这一类的法宝只能看见星空之下的景象，比如在这个小世界内，在海底，或者在没有窗户的屋子里的画面，都无法看见。
只是这世间的大海万千，会是哪一处海面呢。
袁香儿催动灵力，控制星盘中的画面缩小，海水的波纹看不见了，湛蓝的大海从高空看下去的模样，就像是一块漂亮的蓝宝石，这块宝石无边无际，不知所在何处。
袁香儿再三缩小画面中的景象，终于在大海的边缘看见一道赤红的线条。高高的大陆边缘骤然截断，断面处一排赤红的石壁，形成了深而不见底的悬崖。河流流到板块边缘，化为银色的瀑布从崖上奔流之下，没入广袤无垠的大海。
“这是……赤渊？”南河念了一句妖魔中流传的短句，“南之极地，赤红之渊，下为南溟。南溟者，海也，纵横万万里，无人知所极。”
“你的师父，在南溟？”
“师父他在南溟的海中？”
俩人同时说了一句。
南河：“南溟在大地的尽头，便是我和渡朔全力奔走数十年也无法行走走到那里。你若是想找寻师父，还要将来另找机缘。”
师父为什么跑去那么远的深海，又是为什么一丝消息都没有传递回来给她呢。
本来以为可以立刻得到师父的消息，结果依旧还是空欢喜一场。
袁香儿不免心中沮丧。

第89章
时家兄弟坐在一起，山坡上漫山遍野浅紫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
“这里好多这种花，我记得小时候院子里也有这种花，都是父亲种的。”时骏摘下一支细细碎碎的小花，拿在手中摆弄，“父亲走后，没人打理这些花也就都死了，想不到在这里却生长了这么多。这个花叫什么名字，哥哥？”
时复摇摇头，那时候的他焦头烂额地忙着料理父亲的后世和抚养弟弟。根本无暇顾及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紫色的花朵星星点点，一路延续到山脚，山脚下是看不到边际的大海，白色的浪花拍打着山坡，透过清澈的海水可以清晰地看见海底的五色鳞石。时而有人鱼摇曳着长长的尾巴，贴着那些绚丽的石片游过。
空中艳阳张目，俯视大地，虚幻的莹辉骨骼在湛蓝的天空中若影若现。
“这里真美啊。哥哥。”时骏看着头顶的天空。
“美虽然是很美，但不是适合人类生活的地方，这里除了……她，甚至连一个真正的生灵都没有。”
“是么。”时骏有些难过，他听懂了哥哥话语中的意思，“那我们同阿香他们一起离开之后，还有机会再来这里吗？”
“大概是很难了。”时复打破弟弟的幻想。
时骏低下脑袋，小声说了一句：“娘亲给的那块饼子，很好吃呢。”
他知道自己这样大概会被哥哥笑话。母亲是一位恣意任性，活得比自己还孩子气的人。或许是得到的越少，越觉得珍惜，母亲递给他的那小小一片面饼，让他反复放在心里咀嚼了无数遍，恋恋不忘其中美味。
时复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打开层层包裹的绢角，露出了小心包裹在里面的一片饼干。
他看着远方的海，把那片饼干托在弟弟眼前。
“啊，哥哥，你还没有吃呢。”
“给你吃吧，”时复摸弟弟的脑袋，“母亲虽然冷淡了点，但她好歹还活着，而且还会活得很久。有她存在，我们就不算孤儿。这样想一想，是不是就好一些。”
时骏看着身边的兄长，
原来哥哥也和他一样呢。
在山的另一面，袁香儿和南河并肩坐在山石上，看着波光粼粼的大海。
这样看似平静的大海，在深海之下会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袁香儿看了很久的大海，慢慢开口，“师父对我来说，是胜过父亲的存在。”
“他不仅改变了我的人生，更是用他的温柔慈爱影响了我。”袁香儿想起了幼年时期的往事，“从前的我和如今很不一样，如果不是遇到了先生，我或许根本不知道怎么去爱身边的朋友和家人。”
海浪声层层叠叠的，远远传过来，就像是师父消失的那天中午，在睡梦中听见的声音一般。
“就是到了现在，我都还能清晰地记得小时候师父背着我的记忆。”袁香儿垂下眼睫，“先生离开家八年了，我还以为今日终于能够有他的消息，真是……高兴得越多，失望得越大。”
南河看着身边的人，从他认识袁香儿的那天起，阿香就总是一副嘻嘻哈哈，快快乐乐的模样。
她是一个温柔的女孩，但绝不柔弱。她体态纤细，内心却很坚强。身边所有的朋友都或多或少得到过她的照顾。只要有她在，就会让整只队伍都有安定的感觉。
难得地看见她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南河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孤独长大的他其实没有安慰他人的经验。
要让阿香开心起来，他想。
快想想，阿香喜欢些什么。
沮丧中的袁香儿被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盖住了膝盖。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南河，
“别难过了，尾巴给你摸。”南河咳了一声，尾巴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避开了袁香儿的视线，
袁香儿看着他的侧颜，那漂亮的脖颈上带着一抹霞红。她心底的阴郁一下被冲淡了不少。
送上门的尾巴哪有不摸的，袁香儿抓住那柔顺的大尾巴左撸右撸，看着那银辉色的尾巴尖尖不时因为按捺不住而随着她的动作跳动一下。
“心情好点了没？”
“嗯。”
袁香儿好多了，毛茸茸的尾巴果然是缓解情绪的神器。
“阿香你别急，我陪你一起，总有一天能找到你师父的下落。”南河忍着过电一样的酥麻感，捂住了眼睛，“嗯……够了……”
袁香儿把他的手拿下来，看着那双因为忍耐而潋滟的眸子，
“我们一起找，到时候，我要把你介绍给师父，我要告诉他，你是我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一手握着南河的手，把那枚银色的戒子放进他的手心，合上他的手掌，自己的脸也忍不住微微发烫。
“诶，我说你们也注意点，这幕天席地的，法阵都不设一个，半山都是天狼的气味啦。”
一个不解风情的声音打断了手拉手的两个人。
青龙孟章稚嫩的脸蛋出现在了更高一些的山石上。
袁香儿也不以为意，拉着南河的手没放，转过头来看她，“阿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孟章抬了抬短短的小眉毛，一手托着雪白的香腮，“人间的女孩子我也见过不少，每一个都比兔子精还腼腆。你却有些特别，阿摇那个家伙看起来随随便便，其实还挺会教徒弟的嘛。”
提到师父的时候，袁香儿一点也没有谦虚，“是的，我师父把我教得很好。”
“那个，”孟章抬了抬下巴，示意袁香儿手指上戴着的戒子，“已经可以使用了吗？借我用一次。”
袁香儿摘下戒子，抛在空中，银色的圆环在空中放大，化为桌面大小。
孟章伸出手指，在圆环上空一点，环内的银辉当即散去。
此刻接近午时，大地之上理应明阳高照。
环内的景物却尘气莽然，昏暗缥缈。如昏黄，似永夜，浑浑噩噩，不似人间。混沌中却又依稀有城郭，楼台，街巷。似人类所居之城镇，昏暗中有人影往来屑屑，鬼灯摇摇，忽隐忽灭。
画面顺着烟雾缭绕的街区晃过，袁香儿甚至还在一晃动的镜头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韩佑之那早已离世的母亲丽娘。
袁香儿打了个寒颤，在这个地方生活的都是死者？
南河：“这是酆都，亡者之城，鬼物汇集之所。”
画面停顿下来，昏暗的世界在淅沥沥下着雨，雨中出现一个男子的背影，那人年岁已高，满头华发，四肢清瘦，正站在一片阴雨中，昂头望着天空。
孟章望着那背影半晌，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去。
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小世界，突然阴郁起来，明阳合上了眼眸，天空阴云密布，淅沥沥下起了雨。
“下雨了呢，好难得啊。”侍女们推开窗户，伸出手来接着雨水，
“不过反正很快就会放晴的吧？这里的天气随主人的心情而变化，主人的忘性一向很大。”
再过一日便是龙门开启的时刻，
袁香儿把制作黄油剩下的脱脂牛奶全部施法冰冻了，打算制作成细腻可口的牛奶绵绵冰，请这里所有的人，包括那些傀儡姐姐尝一尝，感谢她们照顾了这几日的时光。
“哎呀，我们也有份的吗？”侍女们高兴地说。
她们的身体是傀儡，依靠汲取这个小世界内循环生息的灵气活动，并不需要从食物中汲取养分。
但她们其实也存在着味觉，能够尝一下新鲜美味的食物还是很高兴的。
或许那位红龙母亲，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害怕孩子寂寞孤独，才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设置了这样众多和真人一般无二的人偶，以便陪伴着自己的孩子长大。
“嗯，材料有很多，姐姐们就放心地吃吧。”袁香儿说。
来的时候，因为打算用美食攻略青龙，所以用秘法携带了不少的食材，离开的时候就准备尽量的消耗掉。
袁香儿找来干净的刨子，大家一起动手把成块的牛奶冰刨出细密的冰屑。
“这冰饮子倒是常见的食物，只是做法略有些特殊。”孟章蹲在案边，看着那一片片雪白的冰片掉下来，伸手接了一片尝了一下，“味道还行，就是这样做起来有些麻烦。”
她很擅长品尝美食，只要这个世间出现过的食物，基本没有没吃过的。但是对制作食物却一窍不通，也不具备制作食物的耐心。
袁香儿：“这里没有刨冰机，如果有的话，可以做出更细腻口感更好的，速度也快。”
孟章：“刨冰机是什么？”
袁香儿用湿漉漉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给她看，大概说了一下原理，
很快，桌上就出现了两台荧光闪闪，气势不凡的新出炉法宝——取代电力在法宝内注入灵气，可以达到和刨冰机一样的功效。
在刷刷的响动声中，纷纷下落的绵绵冰被一盘一盘地接了出来。
冰面上被铺设上各种干果水果，再浇上果酱蜂蜜。吃得所有人赞不绝口。
“阿香，阿香，这个好吃。多做些，我要吃一大盆，上面铺小鱼干的那种。”
天赋能力是火焰的乌圆为了吃，竟然也能超常发挥，帮忙冻住了不少牛奶，就等着变着口味一盆接一盆的吃下去。
“这不行，吃多了小心肚子疼。”袁香儿捏着他的后脖颈把它从盘子边提起，不让他再吃了。
乌圆拼命挣扎，“那她，她怎么能吃那么多。”
在抢东西吃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克服了对龙族的生理恐惧。
孟章捧着最大一盆冰坐在洞穴的窗台上：“确实不错，风味独特。”
也不见她怎么动作，雪山一样的冰饮迅速地填进了她小小的身躯中。侍女们一盆接一盆地递给她。她吃得面不改色，那小小的肚子也丝毫不见鼓起。
去年，在除夕夜见到这只吃成球的龙飞过天空，那时候她到底是吃了多少东西啊。
袁香儿捂住了脸。
青龙的侍女们都吃得十分开心，千百年来因为觉得自己吃了食物也不过平白浪费，她们很少这样敞开来吃。
这种冰饮子，不吃就化了，也是浪费，她们只好开开心心敞开怀来吃一顿。
“真是谢谢姑娘了。我好早就想这样好好吃一顿，可是姐姐们总是不同意。”一位小侍女说道。
“瞧你，我们是傀儡，吃到肚子里的东西，最后还要原原本本拿出来。不是浪费吗？”年貌看上去长一些侍女边吃着冰碗边笑着说她。
“可是我就是馋嘛，大概是红龙大人当年把我们做得太真实了，我总觉得我也能吃好多的东西。”
“吃吃吃，你尽管敞开来吃，吃破了肚子，变回人鱼去海底游个一百年。”
侍女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在她们笑闹的当口，孟章把袁香儿唤到身边，就着她的手，把她手腕上戴着的那条手链一分为二，炼化为一双黑白相间的手环。
“那只鸟的天赋能力很有用，他的羽毛应该这么用，你这是找谁炼的遮天环，简直暴殄天物。”她一脸不屑地鄙视同行。
相处了这几日，袁香儿已经摸到了这只上古神兽的脾气，她嘴上说得随意，实际上这却是她表达谢意的一种形式。
孟章她生性不羁，出手大方，只要做了让她高兴的事，她一般立刻都有表示。这种表示，在袁香儿这里往往是成双成对的一对法器。
清纯的面容，不羁的性格，强大的实力，豪阔的出手方式，这大概就是她征服了众多情人的魅力所在吧。
袁香儿试验着那一双用渡朔羽毛炼制的遮天环，果然已和在龙骨湾的时候，匆匆请人炼制的手链不可同日而语。它张开的结界，可以在很大范围内遮挡所有法器的窥视，包括仙乐宫内的那个白玉盘。
甚至可以在不触碰的情况下，阻断身边生灵的视线，阻挡结界内一切声音和气味的泄露。有了它们再也不怕任何人或是任何“星星”窥视他们啦。
袁香儿摸着这对宝贝手镯，几乎要哈哈大笑。虽然孟章这个女人在情事上有点渣，但不能阻挡袁香儿对她充满感激之情。她甚至恨不能在这里多住几日，好再麻烦孟章帮忙炼制一些具备冰箱，烤箱之类功能的法器。
“这可是好东西。”孟章一手撑着窗台，一只白嫩的小手附在袁香儿耳边，“有了它们，你就算想和你那只小狼在大街上亲热，都没人能够发现。”
“啊，还有这样的用途吗？”袁香儿忍不住悄悄朝南河看去，和渡朔胡青站在一起的南河正向她看来，露出了一脸疑问的神色。
“青龙大人用渡朔大人的翎羽炼制了什么东西？”胡青开口问道。
孟章大咧咧地开口，“给阿香炼制了一个可以在大街上……唔。”
袁香儿一把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干什么？干什么？”孟章把她的手扒拉下来，竖起眉毛生气了。
袁香儿连哄带劝，承诺明天离开前，给她烤好充足的饼干点心，方才哄住了。
侍女们看着闹哄哄的窗台，露出欣慰的笑容，“阿呀，真是难得，主人又交上朋友了。”
“这位小姐姐胆子真大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敢捂住主人的嘴巴。”
“主人她看起来很生气，其实是高兴的吧。”
“是的呢，不愧是余摇先生的弟子。这位小姐姐这样的活泼有趣，主人她还没有和这样的伙伴一起玩耍过呢。”

第90章
孟章手里端着袁香儿单独做给她的舒芙蕾，凌空飞上山顶。这里是她最经常独自待着的位置，她喜欢在这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看着四面的大海，享用难得的美食。
然而今天这里却已经有了人。那位天狼族的男人正盘膝坐在山顶的岩石上，闭目打坐，萃取星力。
南河感觉到身边有人出现，睁开了眼睛，向孟章点头示意。
孟章落进山顶上紫色的花地里，独自享用手里的点心，“你是阿香的男人吧？哦，你们居然还签订了使徒契约。”
她看见了南河额心一闪而过的印记，也知道南河和袁香儿感情十分的要好。
南河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天狼和龙族一样，拥有无限绵长的寿命。像他们这样的种族，一般不会轻易对那些寿命短暂的生灵倾注过多的情感。亘古神兽大多游戏于天地之间，冷眼旁观世间沧海桑田，山川变幻。
“你这样地爱一个人类，不会后悔的吗？”孟章含着勺子，带着一点疑问，“我有过很多情人，他们的寿命都不太长，有时我不过睡一觉，或者出去吃顿饭，他们就枯萎，死亡，消失无踪了，永远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不顾一切地爱上他们，难道不只是给自己带来无尽痛苦的傻事吗？”
南河看着她：“你会问这样的话，大概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
“胡说。你这只小狼才活了多少年。”孟章不服气了，“我拥有过的情人比你多。在我认为情和欲本就是合而为一的东西，我的每一个情人，我都对他们有过真实的欲望，也就是真正的喜欢，并没有欺骗他们。只是随着欲望消散，这种附带而生的情感自然就慢慢淡去。”
“说得没错，情欲本为一体。但若是真正动情，你根本无法控制心底的欲求。”南河从山石上站起身，看见半山的朱红悬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提着裙摆，高高兴兴向着这里走来。
“你是否有过那种心情，按捺不住地想要她，想要和她在一起。看见她笑，你发自内心地开心。看见她难过，你也避免不了地伤心。若是她不在身边，脑海中时时刻刻都会出现她的影子。但凡彼此相拥，便是天下最快乐的事。”
“等你有了这样的情感，将来如何，自己以后会不会痛苦，付出是否值得，这些问题你都根本无从考虑。”
孟章有些发愣，
阿时不在身边的这些日子，脑海中常常出现他的影子。
和他滚在紫色的花地里，快乐得好像飞上了天空。
看见他临别之前落下泪来，向自己讨要一点血脉，自己心里是不是莫名涌起奇怪的感觉。
原来不懂的人是我吗？
漫山遍野的紫色山花在海风中轻轻摇摆，
袁香儿一路攀上山顶，“小南，阿章，你们都在这里，让我一通好找。”
她把自己做好的一大袋曲奇饼，蛋黄酥，牛轧糖等这个时代还没有的小零食交给了孟章。
“侍女姐姐们说，今天晚上月亮升起之后，龙门便会打开。我们就要回去了。”袁香儿是来和孟章告别的，“谢谢你给了我那么多好东西，这些虽然不太对等，但也算是我的一点点心意。”
这位朋友一梦六十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缘分和她再见面。
孟章打开袋子口闻到了一股令她喜欢的香味，就把脑袋钻进去了，她的脑袋从袋子里抬出来时，已经粘了一嘴角的饼干屑，
“好吃。”她说，“礼物的价值，当看收的人是否需要，就我而言，能让我得到享受的事物，才是最有价值的东西。那些珠宝法器，对我来说反而没什么意义。”
袁香儿伸手将挂在她鬓边的一支紫花取下，“这是薰衣草吧？里这里种了这么多，好漂亮啊。我很少在这个世间看见这种花呢。”
“衣什么草？你认识这种花？”孟章将那枝花枝接过来。
“嗯，薰衣草的香味能安神助眠，颜色也好看，在我的家乡很受人喜欢，它有一个很浪漫的花语——等待爱情。”
蓝紫色的小小花瓣单独看起来一点都不起眼，直至那些颀长的穗状花序成片成片的连在一起，潜移默化地将那含蓄的紫色占据整片山坡，你的视线才会不自觉地被她所摄，内心为那漫山遍野的美所震动。
孟章说了句毫无关联的话，“他们有的喜欢财物，有的喜欢法器，有些痴迷功法秘要，我多多的馈赠，总能让每一个人在离去的时候都心满意足，高高兴兴的。但有一个人什么都不要，只想要我留给他一点血脉。他为什么会想要两个很难养育，又对他没什么作用的孩子呢？”
袁香儿就明白了她口中的人是时家兄弟的父亲时怀亭，这本来不应该是她过问的事，但她也很想为那位等待了一辈子，独自孵化后代的男人问一句答案。
“阿章，我有一个好朋友，她曾经喜欢上一个人类的男子，俩人日日缠绵，欢喜无限。可是她们分开了五十年，五十年后，她再见到那个男子的时候，那人已经白发苍苍，满面沟壑，和她不再相配了，她也就失去了对那人的喜爱。她当年喜欢上的，不过是年轻而俊美的外表。”袁香儿说道，“时家兄弟的父亲，去世的时候也已经年事已高。”
她只是替那位死去的人问一句，心中都免不了有些紧张，生怕那位苦等了几十年的男子只得到一个冰冷不屑的回答。
“我在小星盘里看见他了，头发枯白，肌肤也失去了光泽，和年轻时候完全不同了。”孟章转动着手指间的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他，依然那么喜欢。觉得他即使是老了也很好看。我甚至觉得亲眼看着他每个时期变化的过程也是很有趣的事。”
“你……对他觉得遗憾吗？”
“不，没有后悔。后悔是弱者无能之时才说的话。”孟章站起身，拍了拍衣裙，“我是龙族，世间至强的生灵，我不想要遗憾，就没有遗憾。”
她在土地上微微借力，裙摆飞扬，轻盈的身体飞向空中。
悬于蓝天的太阳轻闪了一下，小小的身影已经沿着紫色的花海投下半山，一头钻入洞府中去了。
袁香儿和南河彼此看了一眼，
“她这说得是什么？”袁香儿不太理解。
南河却伸手将她拉过来，揽进怀里，用力拥紧了。
“我也一样，不想要遗憾，想要拥有有你存在的永恒。”
这样是不是太过于贪心。
海上升起昏黄的月亮之时，银辉色的龙门再度出现。
袁香儿等人坐上鱼骨帆船，和龙山上相处了数日的诸位告别。
扬帆起航的时候，孟章却突然一提裙摆，跳上了鱼骨小船，“我出去办点事，正好和你们一起走一程。”
侍女们大吃一惊，“这怎么可以呢，青龙大人，你的分身不比本体，脆弱得很。在您本体沉睡的时候，应该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才对，怎么能随意拔足远行呢。”
“这样我们怎么放心得下。我们又不能离开这里陪伴您去。”
“是呀，是呀，万万不行。你到底有什么非要现在办的事，等六十年后醒来再去办不也是一样的么？”
侍女们叽叽喳喳地劝慰，
孟章哼了一声，足下一点飞上天空，当先一人掠过海面，向龙门飞去。
她一甩衣袖，海风便鼓起鱼骨小船的船帆，迎风破浪跟在她的身后驶来。
侍女们只好站在岸边，冲着离岸起航的袁香儿喊道，“香儿姑娘，你多帮我们看着点我家主人，拜托了啊。”
她或许也知道自己家任性妄为的主人是没人能够照顾得了的，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不放心的向着空中远远飞离龙岛的身影大声喊话，
“一定要小心呀，主人，外面厉害的大妖有很多，别意气用事，轻易和人家起冲突。”
“别吃得太多，小心飞不动掉落下来。”
“要是遇到可心的郎君倒是可以带回家来，二人好好在家里玩耍便是。”
飞行在空中的身影彩衣猎猎，头也不回，留下一句“知道了。”便一头扎进银光闪闪的龙门，彻底出了小世界。
鱼骨帆船向着那道银色的拱门驶去。
船身之下有着成群结队摆尾游过的人鱼。彩色的鳞石上，一团团金色的液体挪动着彼此相互吸引，靠近成团，那是天吴在自我修复。据说过不了几日，金光闪闪的杀神便会恢复八头八臂的模样，重新从海底站起，牢牢镇守龙门。
这一刻穿过龙门的心情，和来时完全不同。
旅途不再充满危险和莫测，她们得到了想要的法宝和丰厚的馈赠，交到了有趣的朋友，渡过了几日舒心的日子，时家兄弟也见到了母亲容貌。所有人都算得上是如愿以偿，满载而归。
出了龙门，回到龙骨弯的集市，多目和大头鱼人眼泪汪汪地和大家告别。
“我住在天狼山外的阙丘镇，你们要是有来浮世，记得来找我玩。我带着你们吃遍浮世的万千美食。”袁香儿许诺。
多目咬着帕子，二三十只眼睛齐齐泡满眼泪，“一定，一定去。”
乌圆拉着大头鱼人的手依依不舍，“我们山猫一族家在翼望山，我将来会回来看望父亲，鱼哥可到我家做客。”
大头鱼人摸着脑袋，“呵呵，呵呵。”
山猫族的领地他们鱼族怎生去得？
那里生活着的可不都是乌圆这样的小奶猫。狮虎一般的巨猫大概会在他还没找到乌圆的时候，就已将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孟章早已不耐烦地站在龙骨湾等他们。
“您……您真的和我们一起走吗？”时骏又高兴又有些胆怯，小心凑过去询问。
“你们去浮世，有另一条路更近，我顺便带你们走一段。”
孟章以少女的模样和渡朔南河一起飞行在空中。
“那真是好，有阿章带路，想必能快上不少。我们来的时候走了很久的路。”袁香儿突然想起一事，“说起来还是因为我在天狼山下看见阿章你飞过，还以为那里是离你家最近的入口。”
“天狼山脚下住着我的朋友，回来的时候我本来想去他家坐坐。他的妻子做得米花糖和枣夹核桃不错，我想着好好吃一顿再回。”
都吃得那么鼓了，还想着再吃一点才肯回来睡觉么？
“那后来为什么没有进来？师娘今年做了好多米花糖和枣夹核桃，我也在家里，都没有看见阿章你呢。”
孟章难得地面色微红，“阿摇那家伙的气味不见了。你知道的，你们人间的道路从天空看下去都几乎一模一样。咳。是吧，找不到也是正常的。”
原来是迷路了，若非如此，自己早就见到青龙了，没准也就少了这一趟奇妙的旅行。
晚霞漫天的时候，他们在一处避风处扎营休整。
时复主动承担了晚餐的烹饪工作。他用天赋能力催生了青竹，砍下新鲜的竹节制作竹筒饭，又挖出嫩嫩的竹笋，摘下刚刚冒出草地的菌菇，炖了鲜美的竹笋菌菇汤，另外还烤了一只蜜汁小乳猪。
这一路路上，厨艺很好的时复时常帮忙准备伙食。但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出来了，今日的伙食分外不同，那位看上去一言不发的年轻男人，实际上暗暗用了心。
没心没肺的孟章从时复手上接过一罐又一罐的竹筒饭，就着香脆的烤猪，鲜美的菌菇汤，吃得满嘴流油。
嗯？养孩子其实也没什么好难的？他们原来是会自己煮吃的，而且煮得这么好。
等等！
“乌圆，你敢和我抢烤猪，看我不一口把你吞下去。”
然而乌圆和孟章抢了几日的饭菜，已然不再害怕这只威名赫赫的青龙了，依旧我行我素，谁先吃到算谁的。
孟章只能加快速度抢烤肉，她不仅需要抢自己的那一份，还需要不时给时复，时骏俩兄弟碗里夹，一时忙得不行。
侍女们说过，养孩子，就是管他们吃，管他们住，等长大以后再从悬崖上推下去就行了。
果然养孩子还是有点累啊，这两个小东西只会煮饭，却不知道自己抢食，还要靠着我的帮忙才吃得到东西吧。
晚上睡在篝火的四周，时骏四肢大开踢了被子睡得呼呼作响，孟章躺在他的附近，几乎摆着同样的姿势，睡得正香。
时复拿着毛毯先给弟弟盖上了，又小心翼翼给孟章身上盖了一条。
随后坐在弟弟和母亲的中间，叉着手抵住下巴，安静地看着篝火。
“反而需要你照顾母亲，是不是有些辛苦。”同样还没睡的袁香儿坐在篝火对面问他。
“父亲晚年病得很重，我一边照顾他，一边带着弟弟，那时候总觉得很苦很累。”时复看着眼前燃烧的火焰，眼眸中都是摇曳的火光，“直到父亲离开了。送走了他，看见空荡荡的卧床。我才突然发现，若是连照顾他的机会都没有了，心中比从前更加苦涩。”
“所以能够遇到你母亲，哪怕她……不太靠谱，你也是高兴的吗？”
温暖的火光打在时复年轻的脸上，明暗变化，他垂下眼睫，“父母的爱是很奢侈难得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点点，弟弟他也会很高兴的。”
不只是弟弟，你也觉得很高兴吧？
父母的爱，对这世间大部分人类的孩子来说，都是轻而易举，日日相伴的东西。
真希望阿章她能够更多一点的回应你们这份期待。
半夜时分，袁香儿在沉睡中悄悄被人摇醒。
她一下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同她靠在一起睡的南河同样很快醒了过来，翻身坐起。
摇醒他们的是孟章，她做了个小声的动作。
孟章手中拿着一颗浅蓝色的贝壳，放在营地的地面上。贝壳张开，吐出一层又一层淡淡蓝的水波一样的蓝光，蓝光漫过大地，罩上天空，把这一小块的区域都笼罩在一片蓝光之下。
“这是蜃楼阵，阵法外的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也无法进来。里面的人昏昏欲睡，除非有人破阵，否则不容易醒来。”孟章悄悄说，“我离开一下，你们等我一下，帮我看着他们，别让他们醒来。”
“阿章，你要去哪里？”
要这样悄悄溜走，又不想让时家兄弟俩知道？
孟章却不想开口。
“这里，是不是离酆都不远？”南河突然说道，“你要去鬼城，酆都幽冥，寻找时怀亭的魂魄，见他一面？”

第91章
一个男子摇摇晃晃地走在昏暗的大街上。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喝醉了，头是晕的，腿是软的，街上的景物也影影倬倬。家在哪里，路怎么走，他都想不起来了，只觉得脑袋中浑浑噩噩。
但他的心里却并不慌，他的父亲乃是总领一州之事的知州大人，在这个地界上，又有谁不知道他李成仁李二公子的名号，他就算烂醉在街头，也自然有那溜须拍马之徒会好好将他送回家去。
话说平时跟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二货狗腿子们都跑哪去了？怎么没人来搀扶一下？回去必定狠狠抽他们一顿鞭子。
对了，他们都叫啥名字？明明日日厮混在一起，那名字怎么突地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真的是醉得太厉害了。
身边有个影子擦着他的身体过去，让他莫名打了一个冷战。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人撞了一下。
李成仁恼怒起来，这些刁民恁得大胆，竟敢撞他李二爷。
他晕乎乎地伸手想要抓住前面那人的胳膊。那人闪身避开，转过脸来，一双淡而短促的眉毛竖起，一脸怒色地看向他。
昏暗朦胧的街道上，人影都是混混沌沌的，偏偏只有这位骤然回首之人样貌格外明晰。
还是位小娘子，十六七岁的年纪，四肢和腰身有着独属于少女的青涩纤细，小脸白嫩得仿佛那刚剥了壳的鸡蛋，水灵灵的秋瞳似嗔还怒地瞪过来。
瞪得李成仁半边身子都酥了，酒也恍然醒了大半。
“哪里来的天仙般的小娘子，从前都躲在哪儿，枉活我这么些年，今日才叫我瞧见真真的美人儿。”调戏这样的美人几乎已经成为他的本能，他嬉皮笑脸地伸出油腻腻的大手。
那小娘子横眉竖目，正要回话，边上有一人伸过手来拉住了她，
“阿章，别搭理，不能耽搁，我们走。”那人说道，那也是一位女子，容貌隐在暗处，声音分外温和好听。
李成仁还来不及细细打量来者的模样，一只如羊脂白玉般的手掌已经伸到他的眼前，那白嫩的手心托着一个滴溜溜旋转的玲珑金球。
金球叮的一声发出轻响。
那声音幽幽回响，凝久不散，仿佛从最冷的冰泉下传出的惊叹。
清越，净化，冷透心扉，超脱世俗，将沉睡中的人从迷梦中惊醒。
李成仁打了个冷战，脑子一瞬间清醒了许多。
对了，他想起来。
在今日的集市上，自己遇见了一位良家女子，虽是荆钗布裙，难掩身段窈窕、容颜秀丽，一眼就把他的魂魄给勾了去。
跟着他的仆役帮闲都深知他这一口喜好，很快起着哄将那位小娘子堵进无人的小巷。他一时间濦虫大动，涩心渐起，狠狠抽了那个小娘子几个耳刮子，把人打懵，正要不管不顾地强压着那美貌妇人快活。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到了这个鬼地方来的呢？
李成仁觉得脖子有些不太对劲，伸手摸了摸，惊悚地发现那里竟然插着一只尖利的银钗。
不！这一定不是真的。
他颤抖着手摸索，那细长的钗子从脖子的一端穿入，愤怒的钗尖扎透了脖颈，从另外一个方向血淋淋地钻了出来。
湿漉漉的血液正如泉涌一般沿着他的脖子往下流。
李成仁心里慌得不行，他想喊，张了张嘴，牙齿只在咯咯咯地打颤。他伸出手想要求救，但身前那两位女子早已甩手离去。
“救……救命……我不想死。”
“我……我是李二少爷啊……救我。”
然而平时前呼后拥的他，在这个地界似乎无人关注。李成仁哆哆嗦嗦地着向前走。他拉住了一个路过身边的人，那人穿着一身整齐的绸缎衣服，面色青白一脸茫然地转过来看他。
“哦，李二狗，你这个混球终于也来了啊，真是苍天有眼。”那人冷冰冰地说。
此人他竟然认得，是一位住在他家附近的熟人，曾经总是低声下气地被他欺负。可是他明明记得此人已经死去多时了呀。
李成仁浑身发麻地松开手，他这才发觉他抓住的那人，身上穿着的发葬时亡者才会穿着的寿衣。而自己的身上，居然也穿着这种衣物。
李成仁涕泪直流，连滚带爬地想拉住另外一人，那人转过脸来朝着他，眼球鼓起，舌头伸出，脖子上有着一圈深深的黑褐色痕迹，形态苍白可怖，毫无生机。
“不，不，不！我没死，我不想死！我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谁来救救我！”
“错了，我错了，我再也那样了！求求谁来救救我！”
他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在昏暗混沌的酆都城内却传不了多远。
而孟章和袁香儿已经穿过无数鬼物游魂，一路向前飞奔。
袁香儿的手心一直转动着厌女赠与她的玲珑金球，这枚玲珑金球炼化了厌女的天赋能力，能够稳固神魂，更可震慑，拘拿，驱离一切鬼物灵体。是她们这样的生人进入鬼界的利器。
孟章急进的脚步噶然而止，她喘着气，停下身来。
在她的眼前，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背影。
那位瘦骨嶙峋的老者正拿着一柄锄头，微弯着腰专注地反复侍弄眼前一小片空白的土地。
土地上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蹲下身，满是皱纹的眼角笑了起来，用手指搓了搓地上的土。
“怎么还没开花呀，真希望能快一点开出紫色的花给阿章看看。”他目光呆滞浑噩，口中呢喃着自言自语。
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双秀美的金缕靴。
老者抬起头来。
一位少女娉娉婷婷的站在他的面前。
那少女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辉，朝气蓬勃，生机怏然，和这样死气昏沉的地方格格不入。
老者茫然的眼神从她身上掠过，伸手继续拾掇地里的泥土，
“种了花，再种点蔬菜吧，阿复阿时两个孩子都喜欢吃。”他念念叨叨侍弄着眼前的土地，完全没有辨认出站立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孟章看着那眉眼似曾相识，却又完全不同了的面容。
那面容沟壑纵横，老态龙钟，
阿时曾经是一位多么俊美温和的郎君啊。
她那坚硬的心被时光的冷漠刺痛了。
如今阿时浑浑噩噩，已同自己阴阳两隔，再也不能笑着抱起她，连自己是谁都已经辨认不出了。
金铃的声音在浓雾中响起，时怀亭眼眸开始渐渐变得清明。
他仿佛做了一个冗长而浑噩的梦。梦醒时分那位在他心里住了一辈子的人，俏生生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阿时，我来看你了。”那人平静地看着他，像是从前那样同他打招呼。
手中的泥土淅沥掉落了一地，时怀亭的嘴唇抖了抖，猛然扭头转过身去，背对着孟章。
“你这是怎么了？阿时，转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孟章不解地问。
“不……我已经老了，”脊背佝偻的老者传来低哑的声音，“我太老了，阿章，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副模样。”
阿章喜欢什么样的郎君，没有人比时怀亭更为清楚了。
他是家族中血统相对纯正的人类，自从成年之后，家族里的人就一直逼着他，希望他能够成为某位大妖的宠物，好给家族带来源源不断的财物和赏赐。
那一日，心情抑郁的时怀亭从赤石镇里溜了出来，钻进枝条雪白的白篙林中。
“我宁可穷一点，也绝不愿意成为妖魔的宠物。像镇上的那些人那样放弃尊严讨好妖魔为生我死也不愿意。那些人甚至还带回混杂妖魔血脉的后代，导致我们人族的血脉越来越稀薄。”年轻的时怀亭穿行在树林间，心里默默地想着。
就在这时莹莹生辉的白篙枝条间垂下了一张清丽的面容，
“啊呀，好漂亮的小郎君。我喜欢你，你要不要跟我去我家？”
后来，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阿章对他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夸他漂亮。
阿时，你好漂亮。
阿时，你真美，哪一个地方都美。
不要挡着，给我看看，我好喜欢呢。
阿章喜欢的是自己俊美的容貌和年轻的身体，时怀亭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但是又能怎么办呢，即便知道对方只是没心没肺的妖魔，自己依旧无可奈何地陷落了。
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不是吗？
他悄悄蜷缩起满是皱纹的手指，苍老暗哑的声音传出来，
“阿章，你能在最后，来看我这一眼。我真的很开心。”他说到后来，声音有些稳不住，闭上了眼，“请……别看如今的我，至少让我最好的模样能留在你的记忆里。离开吧，阿章。”
身边一片寂静，时怀亭睁开眼睛。那在梦里梦到过千百回的面孔，正明晃晃地站在他的身前。
“你现在样子，我也很喜欢。”孟章细细看着他的模样，笑盈盈地，“你知道的，我从不屑说谎。阿时你怎么那么厉害，连老了都这么好看。”
“皱纹也好看，白头发也别有味道，我都好喜欢。”
“别挡着，给我好好看看。”
她想要伸手摸他的面容，可惜却摸了一个空，手从虚无间穿过，彰示着二人之间隔着生死，阴阳两端。
时怀停低下头来，孟章踮起脚尖，他们的双唇相互触碰到了一起。
没有实质的接触，
但彼此都清晰地感到唇瓣上传过一阵触电的酥麻感，那强烈的感觉漫遍四肢百骸，直烫得心尖发麻。
两滴清透的泪水，从时怀亭的眼角滑落，六十年的无望等待全浓缩在这一点小小的水滴当中，那无形的眼泪穿透过孟章的身躯，落在了尘土中。
孟章的手指一下攥紧了。
昨天南河和他说那几句话的时候，她觉得死板无谓，不能理解。
这一刻，那声音在耳边再度响起。
你会按捺不住地想要他，不顾一切只想要和他在一起。
但凡彼此相拥，便是天下最快乐的事。
是的，她想要阿时。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她是龙，世间最强大的生灵之一，只要她想要的东西，便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她有很多办法可以实现。可以把阿时的魂魄收在袁香儿的玲珑球中，将他带回去。给他炼制一句身体，把他制作成天吴那样的傀儡，让他永生永世陪着自己，成为对自己唯命是从的仆从。
随时随地肆意享用他的身躯，撩拨他的神魂。永远都有无尽的快乐。
眼前的阿时正抬起身看着她，对她露出了淡淡的笑。
那种笑容既温和又平静，恍然间宛如时光不曾流逝，还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样。
“阿章，谢谢你。我的心已经不再有任何遗憾，我觉得我似乎就要走了。唯愿你能一生快乐。”他说着这样的话，准备接受即将到来的真正永别。
他等了我一辈子，只要我开口，他必定会愿意，愿意成为我的傀儡，愿意放弃转世永远待在我的身边吧？
孟章想起了居住在海底的天吴，
这个世间其实没有真正的永恒，即便是龙，也有寿命结束的一天。母亲已经离去万余年，但天吴还被留在人世间，孤独而寂寞地品味永恒，死亡对他来说或许才是奢侈的事。
虽然这样能使自己得到快乐。但他也会永远失去自由，失去投胎转世的机会，甚至连灵魂的记忆都会在无尽的岁月中渐渐消弭。
不不不，没什么好考虑的，为什么不做呢，让自己快乐并没有什么不对。
时怀亭的声音还在轻轻传来，“若是你愿意的话，请你去看看那两个孩子。我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对他们很是愧疚。”
他的身影已经渐渐开始变淡，星星点点的亮光从他的身躯中溢出，向着天际飞去。
“阿章，要不要先留他一留？否则他很快就要走了。”袁香儿提醒孟章。
孟章死死看着眼前的即将消散的人，掌心传来一阵刺疼，紧攥拳头的手指甚至划破的掌心。
她的双唇张了张，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时怀亭的声音开始变得虚无，
“他们都是很可爱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时复的眉毛像你，时骏的嘴巴像你。”
“阿章，我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我也喜欢你。”
“喜欢你的每一个地方。”
孟章始终没有开口说话，那些话语在心田反复炙烤，任凭那些滚烫挽留将稚嫩的心田烧灼得伤痕累累。
她却终究保持了沉默。
魂魄星星点点的莹辉绕着孟章转了一圈，依依不舍地升上天空，向着人间飞去。
“好的，我知道了。”孟章轻轻地说。
……
死气沉沉的酆都城内骚动了起来，站在高耸城墙上的南河站起了身。
举目眺望，无数的鬼物如潮水一般向着城中某处汇聚，更远的幽冥深处，苍白而巨大的幽魂，摇摇晃晃从黑暗中露出身形，向着城中走来。
这是有生灵入城，才会引发的混乱。
两道身影如同流星一般向着他冲来，巨大化的玲珑金球始终追随在她们身后，铃声悠悠震慑后方层层叠叠令人头皮发麻的恶鬼。
南河化身为天狼，载上袁香儿和孟章，四足发力向天空飞去。
脚下成群的鬼物追了许久，终究慢慢散去。
“成功了吗？”南河问。
“见到人了，可是……”袁香儿看了一眼身后的孟章。
“昨日是我说错了。”孟章转头看着身后酆都鬼府，旖旎的长发在风中飞舞，“我知道我错了，即便是最强人，也有免不了的遗憾。”
在那幽冥鬼城，一缕细细的莹辉正悠悠升上天际，
我比他更为坚强，为了他，我选择了让自己承受遗憾。
失去了可爱的人，始知何谓情爱。
即便身为世间至强，也终有品尝到悔恨的时刻。
曾经不知道爱恨为何物，一生悠悠岁月无痕。
或许此刻心中之痛所带来的意义，才是在世间存活过的真谛所在。

第92章
时复在睡梦中感觉有人伸手摸他的脑袋。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自己的父亲时怀亭出现在身前。
“爹？”时复撑起身，从地上坐起，心中有些惊疑不定，看见父亲明明很高兴，却又隐隐觉得被自己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父亲看起来气色很好，不像往常那般病体缠绵、神思郁结，带着一脸温和笑着看向他。
“小复，爹没能照顾好你们。对不起，这么久以来，一直辛苦我们小复了。”
“不，不辛苦，只要阿爹你一直这样好好的，我怎么样都不辛苦的。”时复心中高兴，阿爹的病是什么时候好的？变得这样健康而硬朗了。
他的父亲却没有说话，只是在星星点点的莹辉中冲着他笑。
“对了阿爹，我和小骏见到娘了。”时复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急忙说道，“她就在这里。我带你去见她。”
“是的，爹已经见到她了。爹这一生再无所求，只希望你和小骏能够好好的。”
父亲的身影开始变得浅淡，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爹这就走了，你们要好好的，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不，等一等，阿爹，我还有很多话……”
时复伸手扑上前，想要拉住父亲，但那道温柔浅笑的身影在他的手中散开，化为点点星辉消失于指缝间。
时复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他以手遮目，坐起身。原来是梦啊，为何如此真实。
身边的弟弟时骏，几乎在同时惊醒，口中呼喊：“阿爹，阿爹，你别走！”
俩兄弟相互凝望。
“哥，我刚刚梦见父亲了。”时骏看着他说，“爹看起来好像很开心，他还笑了，叫我们要好好的。感觉好像上真的，就像阿爹真的来过了一样。”
营地的篝火还燃烧着，但周围其他人早都醒了，
早餐在炖锅里咕噜咕噜地响着，渡朔站在高枝上警戒，南河已经拾来新的柴禾，孟章正弯腰拿起地上一个漂亮的贝壳。
似乎所有人都醒了很久，只有他们俩兄弟睡得香浓。
时骏从胡青手中接过一碗煮好的八宝粥，颠颠地第一个端到孟章的身边。孟章伸手接了过来，咕噜咕噜埋头就喝。
“嗯……那个，我……”时骏搓着手指，手心出汗。
该怎么称呼她呢，是不是该叫她娘亲了。
“什么事？”孟章停下碗看他，面无表情。
“不，不，不，没什么。没事。”
母亲还是和从前一样对他们俩兄弟疏离又冷淡，这让一心想要亲近的时骏有些沮丧。
幸运的是，之前只说顺道陪他们走一段路，如今孟章似乎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一路伴随着他们走了很远，一直走到了临近浮世的位置还不曾开口要离开。
“这里是涂山的地界。那只公狐狸骄纵，残暴，性格恶劣十分讨厌，我和他素来不和，你们也少和她接触。”孟章说道。
袁香儿见过涂山两次，每一次都是血淋淋杀戮的场面，对这位涂山大人的凶残记忆深刻，可是他明明是一位漂亮的小女孩呀？
“那位涂山是狐族吗？还是雄性？”袁香儿问。
孟章：“九尾狐，和胡青一样。别看他外表娇小，实际可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是领一方土地的妖王了。他有个变态的爱好，就是喜欢穿女装，假扮女孩子。”
雌雄莫辨的俊美少年，使一柄细长太刀，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率着气势汹汹的手下大战归来，当街肆意杀死了一个自己领地的妖魔。
第二次在丛林之中，小小的身影突然出现，一刀砍下了小山一般大小的妖魔头颅。踩在那红色的鬼头上，居高临下喊袁香儿等人出来受死。
确实是一位嗜血残酷的妖魔王。
有时候人类的语言似乎就带着一种召唤能力，说什么来什么。
地面上卷起一阵腥风，天空的黑云中降下一队妖魔。
当先小妖和鬼头开道，居中簇拥着一位撑着红伞的美貌女童，不，应该说俊美少年，身后跟着成群结队的巨大山精，精悍的妖兽。
一时间妖云滚滚，阴风阵阵，浓厚的血腥味铺天盖地，沿着大路走动的妖魔鬼物纷纷避让。
从袁香儿等人身边穿过的之时，那撑着红伞的少年突然停下身形，倒退几步转过脸来。
“嗯？又是你们几个？”他歪着脑袋，似有所疑，上下打量袁香儿等人，“这次，人员好像有些不一样呢。”
红色的竹子伞下，毫无预警地现出一双金色而狭长的眼睛。
世间的一切在那眼眸缓缓睁开中，骤然失去色彩，唯见那红伞红艳如血，
妖异金瞳扩张，扫射出一片金光。
避无可避的金光扫在身上，令所有人毛骨悚然，身躯被迫做出了本能反应。
南河渡朔都现出了战斗时候的妖形，胡青化为九条毛尾巴的狐狸，乌圆是一只炸了毛的小山猫。就连时复时骏两兄弟，都在身后出现了半截龙尾，额头上冒出小小的龙角。
在场没有任何变化的，就只有袁香儿和孟章，袁香儿本体就是人类，孟章乃是身外化身化不出妖形。
“呵呵呵，果然有意外之喜。”涂山那独属于少年的清透冷笑声响起，“让我看看今天有什么好事，竟然被我遇到了龙族血脉。”
他的笑声还在前方响着，身形却凭空消失，一瞬间出现在了时复时骏俩兄弟的中间。
涂山一手揽住一人的肩膀，眼中金芒闪闪，“龙血可是好东西，虽然这两个只是混血，也算不错了。跟我走吧。”
时复心里涌起一股本能的恐惧，想要反抗，身体却僵化做不出任何举动。那压在肩头的手掌明明十分纤细，却如同铁钳一样，几乎要掐碎他肩膀的骨头。
他都如此，弟弟更无力反抗，这突然出现的凶狠敌人就要在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瞬间将他们俩兄弟提走！
涂山提上俩人就要走。
一双白嫩的手掌携飓风切入。
“放肆，谁准你带走他们！”
来人一声娇呵，五指化爪抓向涂山的手腕。
涂山瞳孔骤缩，野兽的本能让他感到来者不敢小觑，他反转手腕稳稳架住抓来的五指，但也就因此失去了对时家兄弟的控制。
这惊心动魄的几般交手，其实不过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
涂山和孟章已然过了数招，南河，渡朔同涂山带来的那些妖魔打了起来。
战场内顷刻间掀起飓风浓烟，
时家兄弟被孟章从烟尘中一把推出。
时复护着弟弟在土地中稳住身形，刚刚要站起身来。
一个小小的贝壳出现在兄弟二人眼前，在空中变大，张开壳蚌，把他二人罩在其中，蓝色的水纹出现，那水色晃了晃，形成了龙族以坚固著称的蜃楼护阵。
孟章在和敌人交手，却把他们推了出来，护在阵法中。
“你是什么人，敢拦我想要的东西！”涂山停下战斗，看着他的猎物被强大的阵法护住，心中不满。
在他眼前那位看不出身份的少女冷冷哼了一声，身后的地面上蜿蜒出现了巍峨的龙影。
“蜃楼阵，龙影？你是……青龙？”涂山皱起双眉，但他随即又笑了，
“不对！不过是化身而已。”
“呵呵，哈哈哈！”他忍不住开怀大笑，“青龙呀青龙，你固然是上古大妖，但我涂山也不输于你。就凭屈屈一个化身也敢到我面前放肆，今日便让你尝尝自取其辱的滋味。”
胡青化为本体的时候，大家都见到过，毛茸茸的一只小狐狸，九条长长的尾巴在空中招摇，十分可爱。
但当眼前这位万年妖王化形的时候，就绝称不上可爱而言了。
山岳一般大小的赤红狐狸伴随着如雷般的响动，出现在天地间。九条尾巴如盘蛇凌空，魔虫乱舞，金色的双瞳居高临下俯视大地，口中喷出的冰冷气息，使整片山头的草木结上冰花。
在他的头顶，血红色的竹伞如同罗盖一般张开，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墙。光墙圈住的暗红色空间是属于他的结界，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袁香儿等人被拦在结界之外，看着红色的结界里孟章小小的人形身影对战山岳一般的上古魔兽，十分着急。
“把那两只龙崽交给吾，吾放汝之化身离去。”低沉的嗓音从半空的魔兽口中发出。
“想得倒美，我便只是化身，也足以剥了你这红毛畜生的皮！”少女小小的身影对上遮天蔽日的妖魔。
阵法之内浓烟滚滚，电闪雷鸣，狂风暴雪，长蛇一般的狐狸尾巴，在浓雾中翻腾。
“怎么办？娘亲的情况不太妙，哥哥，我们得去帮她。”
蜃楼阵内的时骏急得团团转，四处摸索出口。浅蓝色的护阵光芒柔和，却异常坚固，无论如何都摸不到任何出去的办法。
他的兄长站在他的身边，有些呆滞地举目看着半空中的战场，
时复几乎是在斗兽场长大的孩子，为了换取生活的物资，为了守护家人，他曾经无数次地面对着恐怖的妖兽。
如今，在眼前的战场殊死搏斗的却是另一个人，为了守护着他和弟弟。
从小心心念念期待的来至母亲的守护，突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形式实现了。
浓烟稍散，战场之内，涂山的利爪已经抓住孟章小小的身躯，将她举到空中，
“解开蜃楼阵！”狰狞的九尾狐说道。
“呸！我偏不给你解，你永远都别想解开我龙族蜃楼阵。”浑身是血的少女眼中有没半分怯弱。
“那便勒死你，你休要怪我。”
锋利的兽爪勒紧，掐进孟章的手臂，孟章露出痛苦的神色，红色的鲜血沿着那尖锐巨大的指甲流淌下来。
“住手！放开我母亲。”
“住手！放开阿章。”
时家兄弟拼命拍打着蜃楼阵。
南河甩开敌人，开始冲撞红伞下红光闪烁的结界。
袁香儿心急如焚，手结法阵，祭银符，同样全力冲击涂山铺设的结界。
结界中洋洋得意的九尾狐却突然露出诧异的神情。他尖叫一声，松开了手，猛得将孟章甩在了地上。
他的手臂上的肌肤，那些但凡沾染过孟章红色血液的地方，开始冒起了白色的浓烟，正在迅速而恐怖地腐蚀糜烂下去，传出一股刺鼻的恶臭。
“我族的天赋能力是锻造。这具化身是我亲手炼制的法器，你便是想要损坏，也要付出代价。”孟章扶住自己受伤的手臂站起身来，身上全是血，眼里却是得意的笑，“拼着这个化身不要了，我也要让你知道龙族之威不可犯。”
她的一条胳膊被九尾狐所洞穿，已经彻底活动不了，赤红的血液顺着手臂往下滴落，腐蚀性极强的血液滴落在地面，地上的草木迅速枯萎糜烂，失去了生机。
涂山龇着牙齿，一脸痛苦地看着自己嗞啦作响的手臂。他化为人形，拔出长刀，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臂上的腐肉一刀剃去。有些位置腐蚀甚深，被连皮带肉彻底削去，只留下森森白骨。
红伞所设的结界于此同时，被袁香儿的银符所破。
结界内浓烟渐歇，现出在其中的是人形的涂山和孟章，两人各自扶住自己受了重伤的手臂，彼此怒目相视。
狂傲的少年面目扭曲，垂着手臂，鲜血淋漓，白骨森森，十分狰狞恐怖。
半身染血的孟章得意而笑，丝毫不已严峻的伤势为意。
涂山一跺脚回到追随他的手下中间。
“去，将这些人狠狠教训一顿。”他对身后那些体积巨大的山精下指令。
在刚刚的战斗中，跟随他的魔兽，妖物被打倒剿灭了不少，但这些块头巨大的山精却不知为什么呆头呆脑地站着，毫无动作。
涂山虽然受了伤，但他的队伍依旧战斗力强大，特别是队伍中防御力和攻击力都十分强大山精，几乎是所有魔物的克星，他依此南征北战，剿灭过无数强大的敌人。
黑压压的山精们骚动起来。
南河，渡朔，袁香儿全都严阵以待。
谁知，片刻之后那些山精却嘟嘟喃喃开口。
“不，我们不去。”
“你们说什么？”涂山不可思议地转过头，“你们竟敢违抗我的命令。”
“涂山大人，非是我们不遵您的命令。”一只岩石构成的巨大山精排众而出，“我们山精一族，是共享受记忆的种族。我族曾有人对那个人类发过誓言，凡我族人，绝不主动对她动手。所以，真是抱歉，不能遵循您的命令了。”
涂山一时气节，数千年了，他依靠强大的战斗能力，不论在人类，还是其它妖魔王前，几乎都没有吃过亏。想不到今日，竟然莫名其妙在这里栽了跟头。
袁香儿手持符箓正准备大战一场，听到这里也是一脸茫然，想不起来山精帮着自己是什么缘故。
“是那时候，抗着厌女的山精。阿香你这就不记得了？”乌圆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之前和厌女交手，厌女身边有一只小小的山精，当时自己一时心软，放他离去。那乌溜溜的小山精便对自己发誓，从今以后全族都绝不于袁香儿为敌。
袁香儿只当他随口一说，过后便忘，想不到他们全族每一只山精竟然真的都能遵守这个约定。
涂山怒气冲冲地看着战场。
那只银白的天狼已经咬死不少跟随他的魔兽，向他扑来。神色冰冷的蓑羽鹤悬身空中，强大的空间法术频发，同那只天狼配合默契。
凶狼当道，厉鹤凌空，还有那个人类，她竟同时会多种克制自己的雷符。更不用说还有一只青龙的身外化身存在。而自己因为一时大意而失了一只手臂。
涂山产生了退缩之意。
“不过就是一点血脉，今日便罢了。”
他含恨看了孟章一眼，卷起一阵妖风，携着手下的妖魔飞天离开。
“没事吧？”袁香儿扶住孟章。
孟章呲牙咧嘴，“能没事吗？你看我伤得这么重。”
时骏小小的身影从蜃楼阵中出来，一路飞奔向她。
“不许过来！”孟章吼他。
跑到半路的时骏听见这话，委屈巴巴地停住脚步，眼泪都出来了。
孟章被那个可怜兮兮的眼神看得受不了，只得改口，
“我这血液有毒，会伤到你。我没事，这只是我的化身，回去花点时间修复一下就行。”
虽然是化身，也一样会疼会难受，想要修复需得耗费不少修为，但孟章没有说出口，仿佛这真的只是随便修修就能修好的法宝而已。
“真得没事吗？可是您看起来好像很疼。”时骏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疼的是我，又不是他，有啥好哭的。孟章心里嘀咕，幼崽就是爱哭，这一点太麻烦。不过算了，好像也并不非常讨厌。
“我送你们到这里，这就回去了。”孟章和大家告别，她指了指血肉模糊的手臂，“再不回去修复，我这具身体，可就没手了。”
在她起身欲飞的时候。时复突然叫住了她。
孟章转过脸来。
“嗯……”斗兽场上生死搏斗都没有怕过的少年难得地脸红了，“母……母亲，您多保重。我们有空，会再回龙骨湾看您。”
幼崽这种生物，麻烦归麻烦，终究还是挺可爱的。有空的时候，我也出来看看他们俩只吧。
孟章想起侍女们关于养育孩子的话，
给饭吃，给窝睡。
她拉住袁香儿。
“阿香，到了你们人间，你替我给两小只买个宅院。”说完伸手进怀中想要取出什么东西。
袁香儿拦住她，“一点小事，包在我身上就好。我虽然没你富有，几栋宅院还是买得起的，哪怕你想要买一栋，丢一栋都没问题。”
“哼，你可想好，真的不要吗？”孟章的手不拿出来了。
“是什么？”袁香儿又眼馋了。
“我但凡炼制法器都成双成对，你有没有想过，水灵珠为什么会只有一个呢？”
“阿章，你是说？”
孟章从怀里取出一枚深蓝色的琉璃珠：“水灵珠，分为雌雄二珠。此乃雌珠，持雌珠者可窥雄珠周围景象。”
袁香儿这下高兴了，水灵珠是她打算交给妙道用来换取渡朔的自由之物。若是有了两颗，自己留一颗，把另一颗给妙道之后，还可以偷偷看一下他都在做些什么。
虽然只要能换回渡朔的自由，那个变态做什么事自己也不太关心。不过谁让妙道总用白玉盘偷窥自己呢，能够报复一下也是好的。
袁香儿突然想到不对劲之处，“那你当初偷偷留着另外一颗珠子干什么？你你你……没有这么猥琐吧？”
孟章伸手掐她一把，轻哼一声，“休要啰嗦，本来也打算这时候交给你。”
她蹬足跃于天际，飞身离去。

第93章
里世的这一趟旅程，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耗费了足足半年的时间。
离开时还是冰雪初溶的早春，回来时已是生机勃勃的盛夏。
半年没有回家，随着身边的景物越来越熟悉，袁香儿思乡的情绪浓烈了起来，恨不能下一步就飞进家门。
出了天狼山，远远就看见山脚下那座熟悉的庭院。水磨砖墙的清凉小院从绿竹中露出它那亲切的模样。大门外，从锦羽那里得到消息的师娘已经早早站在那里等待。
云娘牵着三郎，三郎牵着锦羽，锦羽边上还蹲着看家的大黑狗。一排四个，齐齐伸着脖子向山里张望。
曾经袁香儿不太能体会家这个字的含义，出差在外不论多少天都不会带给她多少情绪上的激动。对她来说，酒店的床和家里的床睡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只有在这里，她从南河背上下来，一路飞奔向云娘，只觉得那快乐的心脏雀跃地几乎都要蹦出胸腔来。
那发自内心，填满胸腔的快乐告诉了她，家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屋子和床榻，而是守在家中等待着她的人。
袁香儿跑得飞快，险些一头撞进云娘的怀中去。想起自己如今已经成年，不好再像小时候那般装痴卖娇，勘堪在云娘身前刹住脚步，喘着气大声喊话：“师娘，我回来啦！”
云娘嗔她一眼，却又拉住她的手把她一把揽进怀里。柔软细腻的手掌抚摸着袁香儿跑乱了的头发，
“多大的人了，还这样样子。”
袁香儿厚着面皮将自己降回孩童时代，揽着云娘的腰，着实撒了一会娇，才开始给云娘和大家介绍新朋友。
“这是时复和时骏俩兄弟。他们以后会长住在我们镇上。”
时复有些紧张，他面上带着刀疤，看起来就有些凶，生怕给云娘留得印象不好，规规矩矩行了个庄重的古礼。
时骏行了礼躲回哥哥身后，扯着哥哥的衣服探出脑袋来，看着云娘只是笑。
“好漂亮的两个孩子，欢迎来到阙丘，瞧我，高兴地都忘记了，快先进屋子歇歇吧。”云娘笑盈盈的，弯腰轻轻摸了一下小时骏的脸蛋。
转身招呼大家进屋。
时骏捂着被摸过的脸颊，看着云娘的背影：“阿香的师娘好温柔啊，和娘亲一样温柔。”
其实孟章还远远谈不上温柔二字。
初次见到孟章的时候，年纪幼小的时骏是大失所望的，心心念念的母亲和想象中完全不同，一点不像父亲说得那样漂亮亲切又温柔。
但现在他能够得意地挺起小胸膛。觉得自己的母亲也是一位美丽，温柔的母亲呢。她还很强大，为了保护自己俩兄弟甚至会和涂山那样的大妖拼命。
夜晚，在饱餐一顿并安置好大家之后，袁香儿单独带着南河来到云娘的卧房。
“香儿，小南，有什么事吗？”坐在灯下的云娘转过脸来。
袁香儿有些局促，她推了南河一把，“南河，给师娘倒杯茶吧。”
南河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很快从桌上的茶具里倒了一杯茶水，双手端在云娘面前。
“茶我可不能随便喝。好歹要说清楚了。”云娘看着南河直笑，“小南你大概不知道，我们这儿只有娶媳妇的时候，新娘子才给长辈奉茶。”
南河的眼睛一下睁大了，他转头偷看袁香儿，脑袋上冒出了一双粉色的耳朵，但那捧着茶杯的手却很坚定地纹丝不动。
袁香儿摸摸鼻子，话说到这份上了，不好意思也只能梗着脖子上。
她也到了茶水，依照本地的习惯，恭敬地端着在云娘脚边跪下了。南河有样学样，撩起衣襟跪在她的身边。
“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就是师父和师娘了，所以这事终归要和师娘说。”袁香儿面飞红霞，说话的声音却很是坚定。
云娘扶着她的手，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孩，刚刚来的时候还只有那么一点点高，如今已经能独自闯南走北，拿定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但云娘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和她说清楚，“香儿，人妖之间有坚固的种族天堑，这条路师娘走过，比别人难得多，你可是真的想好了？”
袁香儿抬起头来，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嗯，我想好了。我喜欢南河，想这辈子都和他在一起。”
南河正在看她，此刻的阿香面孔红艳艳的，眼中潋滟有光，发觉自己在看她，就悄悄转过眸子来，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南河觉得自己能记一辈子那么久。
此刻，他真的想把自己的一切都捧给阿香，想为她做任何她想要的事。
云娘看向南河说，“小南，你是妖族，你要冷静地想想，要知道你们现在一起固然开心，可是将来，你还有漫长的生命要渡过，香儿却不能陪着你那么久。到了那时候你或许会感到后悔。”
“不论将来如何，千年万年。但有今日，终不悔。”南河的双手稳稳向上捧起热气腾腾的茶杯。
这会换了袁香儿偷偷看他。小南脑袋上的耳朵低垂，眼神却异常清透而坚定呢。
在他们彼此的这份感情中，南河一直带着点患得患失的不安。今日袁香儿终于搞明白了，那份不安的根源来至于这里。
生命短暂本来应该是人类的悲哀，可是对于彼此相爱的伴侣来说，被独自留下的那个才更加的可怜吧。
云娘见袁香儿和南河都如此说，便接过他俩的茶，各自喝了一口。终于露出了笑容。
“既然你们决定在一起了。我们就好好办一场喜事，也将街坊四邻请来热闹热闹。”她宣布。
“师娘，我目前还不想办这个。至少在师父没回来之前不想办。”袁香儿说，“我的婚礼，其它的不要，至少要你和师父齐齐整整坐在高堂上受礼才行。”
云娘听得这话，呆愣了半天，终究别过脸去，“你这孩子。”
从师娘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袁香儿还难掩心中兴奋，终于过了明路啦，她步履轻快，脚尖都带着雀跃，恨不能高歌一曲。
走过檐栏的时候，南河一借力，揉身上了屋顶，又伸下手来拉她。
袁香儿上了屋顶，坐在他的身边，“干什么爬上来？”
“今天晚上，有天狼星。”南河凝望着她，眸光微微晃动，倾身向她靠了过来。
身后是藏也藏不住的尾巴，头顶是愈发明亮的天狼星。
“有天狼星怎么了，你也想……唔。”
袁香儿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吻住了双唇。
南河的吻总是那样滚烫而汹涌，他似乎永远觉得不够，永远想要汲取得更多，想让时间只停在这一刻。
袁香儿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和自己心爱的人拥吻在天狼星的见证之下。
第二日一早，袁香儿将里世带回来的梧桐树枝条种进地里。
她记得梧桐树的树灵喜欢热闹，于是将她种在院子外面，靠近街道的地方。
这里是进出天狼山的入口，日日有砍柴的礁夫，打猎的猎人，放牛的孩童进出，热闹又不过于喧哗。
梧桐树的枝条插入地里，立刻开始抽枝发芽，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株小小树苗，最顶端两片嫩绿的叶芽张开，从中蹦出一个背生双翼的树灵。小小女孩伸展胳膊，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
“啊，终于到了。这里就是浮世！”她小小的拳头抵在嘴边，薄薄的双翼转着圈地乱飞，“没错了，好多的人类，好热闹。谢谢你，阿香。我叫阿桐，你叫我阿桐好么？”
“别客气，阿桐，希望你喜欢这里。”袁香儿提着水壶给刚刚种下的小树苗浇水，“刚来的时候别乱跑，有什么需要就到院子里叫我，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别让这里的人类看见，别随便吓唬人类。我都知道的，嘻嘻。”树灵的一双小手握住了袁香儿的手。
袁香儿从怀中取出那颗白篙的果实，果实坚硬透明，完全地晶体化，并不太像能够孕育出生命的物质，
“你说我把他种下去的话，能长出树苗来吗？”
虽然这颗果实具有疗愈一切伤口的功效，对袁香儿来说十分有用。但她进入过那位白篙少年的情感世界，心中对那位单纯而执着爱着人类的树灵有一份不忍心。
“你试试看，我也帮着一起。”阿桐说到。
梧桐树喜欢热闹所以种在院子外。白篙从小生活在人类的庭院中，袁香儿就在院子里找了一块阳光好的土地，把那枚晶莹剔透的果实埋了下去。
她在那片土地上细细绘制了聚灵阵，摆下灵石，浇了一点水。
阿桐绕着那片土地飞舞，伸手洒下一片绿莹莹的亮光。
但袁香儿蹲在地上等了很久，那片土地始终毫无半点动静。
阿桐飞累了，停在袁香儿的肩膀上，“不行呀，不论我如何呼唤，都没有一点回应呢。还是等几天再看看吧。”
“嗯，那就等几日看看。”
直过了四五日，袁香儿几乎已经对那毫无动静的土地不抱希望的时候，那松松的黑褐色泥土里终于冒出了一只小小的嫩芽。
不是银白色，而是人间常见植物的翠绿色，
嫩嫩的小芽，颤巍巍地在聚灵阵里抖了抖，像是伸展四肢一般在空中张开绿叶，抽出枝条，很快长成半人高的一棵小树苗。
袁香儿觉得有些眼熟，她想起来，在当时进入那份记忆的世界中，看见白篙树苗第一次被种进园子里，不就是这般高度模样的吗？
树顶上浮起了一个透明的小小气泡，那气泡内蜷缩着一个幼小的男童。
还没有儿童手指高度的小男孩伸展身体，挣破气泡，荡着双脚坐在枝头。
“你是谁？是你把我种在这里的吗？”他抬头看向袁香儿，一脸茫然单纯，声音稚嫩地开口说话。
“我叫袁香儿，你可以叫我阿香。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是么，这是家啊？我好喜欢。”小小的男孩笑了，“阿香，我有名字吗？”
“你啊，你的名字叫白篙。”

第94章
盛夏时节，叶绿阴浓，鸣蝉相和。
庭院向阳的角落里，半人高的小白篙树苗在阳光中挺直了稚嫩的身躯，精神抖擞。一个小小的树灵坐在嫩绿的叶片上，正昂着头好奇地四处张望。
他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没多长时间，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新奇有趣。
在他的附近有一间放置柴草的小屋，屋顶上盘膝坐着一位银发及腰的男子。
那人察觉到他的打量，睁开狭长的眼睑，转眸看了他一眼。
“你是妖魔吗？还是人类？”小白篙树灵一脸稚气地问，
“那是南河的前辈，要有礼貌，要打招呼。”阿桐飞舞着翅膀，来到他的身后，对他说话。
“南河前辈。”小白篙乖乖行礼打招呼。
南河抬起手臂，低头回了一礼。
这位南河前辈看起来十分强大，又很温柔呢。
身边的阿桐姐姐是梧桐树的树灵，是和他同一天被种在这里的姐姐。她虽然只比自己早发芽几日，但似乎什么都懂，也特别热心爱照顾人，时时翻过院墙来找他玩耍聊天。
“小白你快点长大，我好领着你去出玩呀，外面有好多人类。”阿桐姐姐围着他说个不停。
“人类很有趣的，他们会织出漂亮的布条，裹在身上。喜欢唱歌跳舞，还会把漂亮的烟火放到天上去。”
白篙眼睛亮晶晶的，听得十分专注，这个院子里温馨热闹的氛围让他隐隐有些熟悉，似乎有过什么人，也这样小白，小白地唤过他。但他却又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有过类似的经历。
“这里似乎很少像我们这样的同伴了，大家都留在了里世。”阿桐在小白篙的身边坐下，低垂下眼睫看自己的脚趾头，“大概只有我一个这么喜欢人类，还特意麻烦阿香将我带出来吧。”
“不，不只有阿桐。我也喜欢人类。”白篙急忙说。
“真的吗？”
“真的，真的，虽然不太记得了，但我确定我很喜欢人类的。我喜欢阿香，云娘，还有外面跑来跑去的那些孩子。当然我也喜欢阿桐和大家。”
阿桐就嘻嘻哈哈地拿自己白皙的小脚去踹白篙的脚。
碧绿的枝头在明媚的阳光下摇摆个不停。
“师娘，我出去一会儿。”袁香儿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她很快跑出来，坐在檐栏上换鞋袜。
“诶，去哪儿？”
“去时家兄弟那儿，看看他们在新家住得惯不惯。”
云娘提了一盒食盒出来，“把这个带去，给那两个孩子，替我向他们问声好。”
袁香儿先从盒子里摸了一块新出炉的玫瑰火饼叼在嘴里，笑嘻嘻地提着食盒向外走。
她在院子里把迎过来的锦羽抱起来，放进随身的挎袋里，又接上乌圆。再和屋顶上打坐的南河挥挥手，最后还和梧桐树上的渡朔打了声招呼，方才开了院门出去。
“南河，渡朔，阿青，阿桐，小白，我出去啦。”她欢快的声音留在院子里。
云娘站在檐栏上目送她离开，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院子，似乎越来越热闹了呢。
阿摇，香儿她做得很好，就和你当初一模一样。
时家兄弟的新住处是袁香儿帮忙置办的。
一栋三进的小宅院，外表看上去并没有过分显眼，内里布置却舒适考究极尽奢华。
最妙的是，这座小院的后花园连着一大片水质清澈的池塘，也被袁香儿一并买下给圈在了一起。
周德运和娄太夫人乃至边关的仇将军都托人给袁香儿送来过丰厚的谢仪。加上家里库房中师父留下来堆积成山的财物，让袁香儿时常有一种钱多得没处使的感觉。
难得这一次为朋友出力，想着孟章的性格喜好，袁香儿便敞开来花销。在不过于惹人注目的情况下，几乎把人间能买到最好的家私器具，都给两兄弟配齐了。
罗汉床金销帐，锦被雕裘，四季罗衫，玉碗金盆，奇花异石，填满了整个宅子。
“阿香，这也未免太过了。我们怎么好意思。”俩兄弟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样说着。
他们从前的家不过三两间茅房，时复甚至不得不在斗兽场拼命，以勉强维持生计。
“不用谢我，这可都是你们母亲出的钱，认真算起来我还占了不知道多少便宜。”袁香儿笑盈盈地说，“快进去看看，要缺了什么，还和我说。”
时骏看着兄长，拉了拉他的衣物，眼睛都是亮着的，“是娘亲给的呢，哥哥。”
时复握住了他的手，牵着他进屋去了。
我们的母亲，既温柔又漂亮，强大无敌，还十分富有。她请阿香帮忙给我们准备这样舒适的屋子。
这一回袁香儿来探望的时候，却喊了许久的门，时骏才满头满身湿哒哒地前来应门。
从龙骨湾回来之后，时家兄弟点亮了自己血脉天赋中的游泳技能，袁香儿给他们准备的这片水潭，几乎是时骏每天快乐的源泉。
“又泡水去了？你哥哥呢？”袁香儿在前厅的椅子上入座。
屋子虽然没有其它外人，但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庭院里甚至已经种上了花草，还开了一小圭菜地，显然这两兄弟很是珍惜，也有所习惯这里的生活。
乌圆从袁香儿肩上跳下来，领着锦羽在院子里四处溜达。他和时骏走了一路，十分娴熟，这个地方已经来过好几次，而锦羽还是第一次来。
六七岁的时骏很懂事地端来茶水点心，“阿香你们先吃点心，哥哥不在家里，出门找活计了。”
“出门找活计？”袁香儿有些意外，“为什么要找活计，我留下来的银钱不够用吗？不够的话大可和我说呀。”
“不是这样的，阿香给的银钱珠宝，都好好地收在库房里呢。”时骏连连摆手，“哥哥说了，这里真的很好。要想尽快适应这里，就要多和人接触。还要学会立身的技能，不能坐吃山空。所以他日日都早早出去，至晚方归。”
“哥哥还说，要给我请一位夫子，教我读这里的书，认这里的字。”时骏苦着脸，拉拉袁香儿的袖子，“阿香，你帮我和哥哥说说，晚些再请夫子，且让我多快活几日罢。”
袁香儿拿掉他的手，“这我可不帮你，难得你哥哥有这样的想法，听他的没错。”
时骏耷拉下脸，唉声叹气了半晌。很快又把还没到来的苦恼丢在脑后，约着乌圆和锦羽下池塘去玩。
“水里有什么好耍的，我们不喜欢搞得浑身湿哒哒的”乌圆连连摇头，锦羽连连摆手。
“可是池塘底下有小银鱼，还有这么大的龙虾和螃蟹。还能摘到甜甜的莲子……”
“别说了，别说了，去去去。”
三小只欢快地下水摸鱼去了，倒把袁香儿撇在一旁。
袁香儿便打算自己到集市上逛逛，看能不能遇到在那里工作的时复，俩兄弟一个能吃苦，有毅力，识大局。另外一个聪明精灵，通晓人情世故。骤然突然来到不一样的世界，想来也能很顺利地适应这里生活。
袁香儿替他们高兴。
夏季的日头很大，集市上行走的人并不多，却在东街的永济堂门外，里三层外三层拥着大堆的人群。
永济堂本是韩睿大夫家的药铺。韩大夫一生悬壶济世，医者仁心，曾使永济堂的招牌远近驰名。可惜自打韩家两夫妻意外离世之后，这家药铺被歹人所占，所售的药剂以次充好，唯利是图，渐渐砸了招牌。最近听说已经经营不下去了。
到底又发生了何事，挤了这么多人在围观。
袁香儿好奇地分开人群，挤进去一看。
永济堂的门外，站着一位白衣少年，正是在山中消失了一年时间的韩小公子，韩佑之。十岁出头的年纪，此刻他已经不似去年那般骨瘦嶙峋，形容憔悴。灵山幽居一载，被虺螣养成了一位如珠似玉，如琢如磨的翩翩美少年。
一胖一瘦的两位老板娘和他们的丈夫正气急败坏地堵在药铺门口。
肥胖的朱氏捻着帕子指着韩佑之破口大骂，那唾沫星子几乎都要喷到韩佑之脸上，
“克死爹娘性命的扫把星。你还有脸回来。当年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不知感恩便罢了，还一声不吭地跑了。枉费你婶婶我贴钱贴力，给你们家料理后事，不知败了我家多少银钱。这都还没和你算呢，你还好意思一回来就和长辈清算家产？”
她气势汹汹，心里其实是虚的，这一年来也不知道走得什么霉运，家里接连破财，好容易从韩家搜刮来的一点财物，早就耗光了，如今不过剩下这个铺面和屋舍值点钱。若是韩佑之回来了，这些死物左右挪不走，等于都是这个孩子的了，她自然是绝对不肯的。
韩佑之面对肥硕凶狠的女人，年幼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头顶上祖父当年亲手书写的招牌，一字一句，句句铿锵，“本来俗尘中的是非，我打算算了。可是你们顶着祖父和父亲留下的招牌，行那售卖假药，谋害人命之事。我便万万不能容忍。”
人群顿时哗然。
“卖假药啊。”
“难怪我在他家拿了药，说是包好，却吃了数月都不见起效呢。”
“真得这样丧尽天良吗？”
“韩小公子是韩大夫的儿子，若非真事，他怎么可能出来说这话，坏自己家的招牌。”
又瘦又黑的姜氏推开丈夫站了出来，挥手做出欲打的姿势，“没良心的小崽子，白白养了你那些日子，竟敢这样忤逆尊长。”
几个被他们拉拢过的韩氏族人，也指指点点帮忙说话。其实都知道公道在何处。但谁叫韩佑之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少年呢，便是欺负了又能怎么样？
袁香儿从人群中挤进来的时候，这闹剧正上演到紧张时刻，她在人群中四处张望，果然很快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虺螣的身影，此刻她合着手，咬着帕子，一脸老母亲担心幼崽的紧张模样。
袁香儿挤到她的身边，拍了她肩膀，把过于专注的她吓了一大跳。
“阿香？你怎么来了？”
“我刚好路过呀。韩佑之表现得不错嘛，我看他气场强得很。你在紧张啥？”
“我，我这不是怕佑之受欺负吗。”虺螣拉住了袁香儿的手，“阿香我好紧张。”
“你怕什么？”袁香儿笑道，“看热闹就好了，便是有事也有我们在看着，几个凡人而已，还不够你一巴掌掀的。”
从虺螣的身旁伸出一张熟悉的小脸来，原来是小狐狸胡三郎，
“阿螣姐姐，阿香姐姐，你们不用担心。没事的，人间的这种事，不用动手，费一些金银打通关系就好，最是简单了。你们且看着就好。”
袁香儿对胡三郎的世故圆熟感到十分吃惊，好奇道：“你用钱打通了什么关系？”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下，一队县城里来的衙役凶神恶煞地分开人群，大锁链一套，就要将姜朱二人及其丈夫拿走。
“几位官老爷，我们这是犯了什么事？”
“官差大老爷，拿不得，我们可都是良民啊。”
在一个孤儿面前可以耀武扬威的人，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势力之时，迅速地胆怯了，涕泪直流地哭求起来。
“良民个屁，现有苦主在知县大人面前举发你家售卖假药，误人性命。人证物证具在公堂，都跟我去公堂之上和大人分辩去吧。”
在场围观的百姓听了这话，更是一片哗然。对本来就印象不好的两对夫妇指指点点。一些本来帮着他们说话的韩氏族人，顿时哑火了。不再敢说韩佑年纪小，不合适管家产的话。
几位公差抓人十分麻利，但对韩佑之的态度却一反常态地极为和善，替他搜拿了房屋店铺的钥匙文契，笑盈盈地和他打招呼。一副关系娴熟的模样。
胡三郎道，“看吧，人间就是这样，只要提早多多堆钱钱打点一下就行。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算难事。”
虺螣摸了摸胸口，吁了口气，“只要给金银就可以的吗？那真是太好了，能不用打起来最好，这样比较不会影响到小佑”
由于韩佑之那里看起来还需要和官差交接很久，袁香儿便告辞先回家。
虺螣抱起年幼的胡三郎，跟着她一路往回走。
“这次真是多亏了三郎啊，想不到那些黄白之物这样有用。这些东西不能吃，不能喝，还没有灵气，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被人类看重，家里倒是多得很。”虺螣边走边感慨。
袁香儿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她时常过来看望云娘，一来二去，和留在家里的胡三郎、锦羽都十分熟捻。
袁香儿也表扬胡三郎：“想不到三郎这般能干。”
三郎也就在人间生活了十年，已经比自己还更熟悉人类社会的规则了，狐狸精不愧是狐狸精，天赋能力就是交际。
胡三郎被两人表扬地不好意思，“阿香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虺螣姐时常来家里看望我们呢，每次都给我们带好吃的来，我帮这么一点小事不算什么啦。”
袁香儿对此事还有些不解：“话说，阿螣。你为什么带韩佑之回来。你这是打算让他留在人间生活吗？”
虺螣颦着秀气的眉头，撅起红唇，“我其实很舍不得的，小佑真的很好，他又体贴又乖巧，做饭好吃，还会打扫卫生。我想留他一辈子的。”
袁香儿：“那是为了什么？”
“灵界里只有妖魔，他要住在那里的话，永远就只有我一个朋友，实在太孤单了。而且他总要长大，还要娶妻子，生孩子……我在灵界去哪里给他找一个人类的妻子？他还那么喜欢读书，我那里也没人可以陪他读书。我想他还是适合生活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我不应该把他强留在我的身边。”
虺螣想起了曾经交往过的李生，李生喜欢读书，说要谋取仕途，而自己只喜欢玩乐，不适应人间。两人因此不欢而散。
袁香儿：“你问过他的意思了吗？又或者你可以留在阙丘和他住在一起。”
“我问了，他说想回到这里拿回父母留给他的家业。”虺螣心情低落，十分沮丧，“我觉得他可能还需要考取功名，继承家业，娶妻生子什么的，总之都是我不懂的世界，我知道我不受人类欢迎，不适合留在这里。但这却不必和他说了，我只想看他安顿好就悄悄离开。
她摇着袁香儿的手，哭丧着脸，“阿香，为了这事，我已经偷偷哭了好几次了。我怕告别的时候，哭得停不下来，那就太丢脸了。”
袁香儿：“养了这么久，又放他离开，不觉得寂寞吗？”
虺螣叹了又叹：“阿香，我发现如果真心的喜欢上一个人，觉得他很可爱，是会把他的喜好摆在自己之前的。养了佑之这么久，他在我心里就和自己的孩子也差不多了。我当然首先是希望他过得快乐，幸福，自己的心意反倒变得其次了。”
袁香儿就搂住她的肩，“去我家玩几天再回去，叫你不要养人类了，平白自己伤心了吧。”
一行三人正往家里走。
不料身后传来一声喊声：“站着，虺螣你给我站着！”
韩佑之出现在路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指着虺螣，半晌缓过气来：“虺螣姐，你要去哪里？”
虺螣刚刚口若悬河，这会却慌了，“没……没去哪里。”
韩佑之皱起眉头，看着她抱在怀里的小狐狸，“虺螣姐，你有了这只狐狸精，就打算不要小佑了是吗？”
“不是。”虺螣一下把小狐狸塞进袁香儿的怀中，“这不是我的狐狸精，是阿香的。”

第95章
袁香儿替朋友背锅，只好摸着鼻子认了，把小狐狸模样的三郎接过来抱在手中，“没错，这是我家的狐狸，和你虺螣姐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抱着三郎退后几步，留给虺螣和韩佑之好好说话的空间。还不忘摸摸三郎的脑袋安慰他，“我们三郎长得太可爱了，谁都怕被你撬了自家的墙角。”
三郎果然高兴地笑了，“嘿嘿嘿，我长大以后，还会更漂亮的。”
因为这次去里世半年把锦羽和三郎两个小家伙留在家里，回来之后袁香儿就时常带着他两个出门玩耍，弥补一下聚少离多的亏欠。不过此时摸着蓬松松的狐狸毛心里感到十分舒坦的同时，袁香儿莫名却有了点心虚的感觉。
总忍不住四处张望，生怕南河的面孔下一刻就在某个街角出现。
这一刻，袁香儿突然就有点理解了那些三妻四妾的渣男的苦恼。
在另一边韩佑之正红着眼眶对虺螣控诉：“姐姐就算不要我了，也不该这样一声不吭地将我丢下。哪怕只当我是只宠物养着，都不带这样狠心的。”
“不是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虺螣惯常拿韩佑之的眼泪没办法，急急忙忙解释，“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必定还会来看小佑的。”
韩佑之停下抹泪的手，抬起红红的眼眶，“你这一回去，我是不是就和娄婆婆一样，再也找不到进山的路了。只要你不出来见我，我永远都无法找到虺螣姐。”
虺螣张目结舌，她离厌女住处很近，曾带着韩佑之去做过几次客，偶然间听娄太夫人提起过她们的往事，想不到小佑牢牢记在心中了。
难怪那么快就能发现她离开，原来是心中早有担心，时时都在留意着自己的动态。
虺螣叹了口气，在韩佑之身前蹲下，“小佑，我曾经自己一个在人世间生活过，知道作为异类活在一个陌生的世界，是很孤独难受的一件事。身边的人都和自己不一样，没有人会把你当作自己的同族，自己真正的喜好和娱乐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分享。”
她温柔地擦去少年脸上的泪水，“我就是因为太喜欢小佑，才不忍心让你也体验这样的生活。你看，当时我说陪你回到人世间的时候，你是怎样发自内心地高兴？你那时候快乐的神情我永远都记得，我只希望你天天都能那么地开心。”
“如果没有了虺螣姐，这样的快乐宁可不要。”少年垂下眼睫，拉住了虺螣的衣袖，“我们回去吧，姐姐。我什么都不要了，家业和祖宅，书籍和财物，都不要了。我跟你走，一起回山里去。”
斜阳橘红的光芒染在年代悠久的古巷中。
深深的巷子里，小小少年和他身前的妖魔低声在暖阳中说了许久的话。这才牵着手来到袁香儿面前。
“阿香，我们说好了。”虺螣颇有些为自己的反复不好意思，又觉得十分高兴，“小佑他还是跟我一起，我陪着他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们还回里界去。”
袁香儿：“你确定想好了？”
对袁香儿来说，她其实更希望韩佑之能就此留在浮世。希望已经受过一次伤害的虺螣，不用再和人类产生过于紧密的纠葛。
“嗯，想好了。不论将来怎么样，我都认了便是。”看起来粗枝大叶的虺螣认真地说，她其实什么都懂。
袁香儿便留她们在自己的家中歇脚，好歹要等韩佑之顺利接手被侵占的祖产后，再行离开。
回去的路上，韩佑之悄悄拉住胡三郎和他道歉，“三郎，你几番相助，我才得以顺利夺回祖产，我心里很是谢谢你。刚刚不过玩笑之言，望君勿怪。”
胡三郎的人类化身比他还小一些，和他肩并肩行走，“没事，没事。嘿嘿嘿，我又不是虺螣的狐狸精，我是阿香的狐狸精。”
韩佑之拿眼睛看他，“这话你敢在那位南河的面前说吗？”
胡三郎捂住他的嘴四处张望了一番，狠狠恐吓，“别胡说，仔细南哥听见了。那我可就真的赖在你姐姐家住啦。”
晚餐的时候，因为虺螣来家里做客，云娘备了酒菜，胡青弹起琵琶，胡三郎和歌伴舞，乌圆锦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白篙和小桐也来凑热闹。
众人投箸击钟，美酒闲谈，陶然共乐，且歌且舞。
南河醉倒了，虺螣多喝了几杯，也已经露出了长长的尾巴，把整个身体盘在檐栏的柱子上。正满面红霞地和胡青说着醉话。
“嘻嘻，你看小南又喝醉了，阿香要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里奈君何了。”
“干脆把你的渡朔大人也灌醉试试，不敢吗？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我告诉你，这不论是人是妖，喝醉了就是两个样子。”
席间，袁香儿找了个机会在韩佑之身边坐下，“你真打算放弃人世的身份，和虺螣永远住在山里？”
韩佑之的目光看着热闹的庭院，
“第一次看见虺螣姐的时候，山里下了好大的雪。那天他们一整日没给我吃东西，还让我背一大捆柴。我又冷又饿，脚下无力，不慎从山崖上滚了下去……”
掉下了山崖，摔断了手臂。醒来的时候，天早就黑了，大雪封山的时节，无论他怎么呼喊，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北风。从身体冻得打颤到渐渐开始失去知觉，从饿得肚子发慌到渐渐失去知觉，韩佑之躺在雪地里，看着不断飘下雪花的天空，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
请来一个人吧，随便来一个什么人，救救我。
他不想死。他的心中充满怨怼和憎恨，不想让那些折磨自己的卑鄙小人如愿。他想要活着，活着从那些人手中抢回父母留给自己的东西。
上天似乎听见了他的请求，雪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似乎是一只巨大的蟒蛇在蜿蜒爬行。
很快，韩佑之看见了出现在他视线中的面孔。那甚至是一个比蟒蛇还更加恐怖的物种，她有着蛇的尾巴和人类的身躯，更为惊悚的是，在那苍白的面孔上竟然齐齐睁着六只眼睛。
最终不是被冻死，却要被妖魔吃掉吗？韩佑之闭上了眼睛。
“当时，是虺螣姐将我抱回去的，我靠在她的怀里，这才发现妖魔的体温竟然比很多人类还热。”韩佑之小小的面孔上，有着历经世事的成熟，“我那时候就在想，这只魔物既厉害又单纯，好哄得很，我一定哄好了她，好利用她为我报仇。”
袁香儿听到这里，挑了一下眉毛，所以第一次见到韩佑之的时候，对他是不太喜欢的，总感觉这个男孩子过于聪明，举动中带着几分刻意，偏偏又把虺螣拿捏得死死的。
韩佑之有些茫然地看向袁香儿，“香儿姐，你见过我的父亲吧？父亲他真的是很好的人，一生悬壶济世，惠泽众生。我一直希望弄死那些霸占我家业的恶人，埋头苦读，重振家业，做一个父亲那样的人。迎回永济堂多年声誉。”
“那不是很容易的事吗？以你和虺螣的交情，只要你开口，她必定好好地为你办了。又为何拖延至今呢？”
“是的，看起来似乎很容易。虺螣姐比我想象地还要单纯。我不过是做做家务，煮煮饭菜，她就觉得我十分乖巧懂事。只要我哭，她就慌成一团，围着我打转。只要我说饿说冷，她就千方百计为我盖起屋子，想方设法为我找来好吃的。”
“我本来，早就可以回到人间，”少年的眼眸中写满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的落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一直没有说出口，一拖再拖。直到那么迟钝的姐姐，都反应过来我想念家乡，想要回到人群中。她终于主动提出了帮我回家的计划。可是……”
袁香儿：“那现在呢？你真的打算放弃你家祖传的医术，药铺和房子，以及自己在人世间的身份了吗？”
“香儿姐，今天下午，看见恶人受到惩处，拿回了祖屋地契，我本来觉得志得意满，十分开心。我以为这就是我一直以来唯一想要的事。”韩佑之转脸看向袁香儿，“可是当我看见虺螣悄悄跟着你走了之后，我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个家到底是不是家，靠得不是它是哪里的屋子，而是在于屋中住的人。爹娘都不在了，而这个世界唯一对我好的，并不是人类，仇恨不再是我最重要的事，我如今只想陪伴着对我好的人，平平静静像从前那样过日子。”
袁香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过你想过的日子去吧，这也是你父亲对你唯一的期许。”
时光便在这样和缓温暖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虺螣却始终住在袁香儿的家中，停留在了浮世没有回去，
“不急的，等小佑把手续都办好了。”
“还是等小佑把他喜欢的书都收拾了。”
“等看着那两家坏人的罪名定了再走好啦。”
“乱七八糟的药铺还需要整整。”
她找了这样多明显的借口。
小佑想要陪着阿螣在她适应的里世生活，而虺螣同样想着在小佑喜欢的浮世多待一些时日。
彼此都以对方的喜乐对优先，彼此都相互体贴照顾着对方。
尽管袁香儿想要多拖一拖时日，但不受欢迎的客人还是很快就来了。
妙道的徒弟云玄带着他的使徒雪客找了过来。
袁香儿只好招呼他在院子里落座，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道友固然用术法屏蔽了白玉盘，但你不要忘了，师尊身为国师。”云玄面有得色，“他老人家，想要知道这一小小村镇上的消息，自然多得是办法，无非也就慢个几日罢了。”
袁香儿不以为意地轻哼了一声。
“这么说道友你真的顺利进入龙门，拿到水灵珠了？”对水灵珠的急切之心使云玄忽略了袁香儿的怠慢，“你是怎么通过天吴……”
他的话说一半，一只粉妆玉砌的小树精吭哧吭哧地爬上桌来，举着他白嫩嫩的小手指给袁香儿看，“阿香。我手指头破了，好疼！”
袁香儿便扶着他的手给他吹吹，“怎么那么不小心呀。”
她还特意念诵了两遍愈合咒，撕了一条帕子给他包上。小树灵这才当着云玄的面，慢悠悠溜下桌子回去。
袁香儿：“啊，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天吴……”
一只穿着衣服的鸡哒哒哒地跑过来，手里端了一碟子的杏仁酥。
“谢谢你啊，锦羽，帮师娘端点心来吗？”
那只长脖子鸡点了点头，袁香儿便从盘子里拿一块杏仁树先递给他。
那鸡还不肯走，伸出小手指掰了一会，掰出了个三字。
“是要你和乌圆，三郎，一人一个是吗？”袁香儿又在他的小手掌上摆了两块。
锦羽这才端着三快小饼干，哒哒地欢快跑走了。
云玄被接连打断，几乎忘记了本来要说什么，“你这对使徒也太好了吧？他们只是妖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强必盗寇，弱而卑伏，应尽诛之，万不可纵。”
“他们有血有肉，会说话，有思想，有善有恶，和我们人类又有什么不同呢。”袁香儿将手里的点心摆上桌面，给云玄倒了一杯茶水，也给他身后的那位名为雪客的使徒倒了一杯。
“啊，我……给我的吗？”那位身材窈窕的姑娘露出意外之色。
袁香儿还给她让点心。
雪客看着那香喷喷的杏仁酥显然心动了，漂亮灵动的眼睛悄悄瞥着自己的主人。
“行吧，行吧。”云玄不耐烦地挥挥手。
使徒姑娘欣喜地眨了眨眼，高高兴兴和袁香儿行了个礼，端着她的茶水点心坐一边吃去了。之前几次交手，被南河一把摔在地上的仇恨她显然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云玄心里莫名烦躁。每次在这个袁香儿和她的使徒面前，自己都总会被带乱了节奏，失了分寸。
“我说你这个人！你真的可以把这些模样怪异的妖魔当做你自己的朋友吗？”
袁香儿看着他，“我听说，你们杀了很多妖魔。”
她的手指轻轻摸着挂在脖颈上的一枚南红吊坠，慢悠悠地说话：“我的家乡，是一个平静又安逸的小村子，村子里有许多无害的小妖魔，同人类混居而生，他们比人类还更早就生活在那里。我和他们从小一起玩耍长大，不曾见过他们肆意伤害过人类。”
“但你们进了那个村子，不问缘由，不计善恶，不论老幼，将那些大小妖精，一网打尽，当场格杀，甚至剥了皮毛吊在村口。”
“那又怎么样？斩妖除魔，乃是我辈己任！”云玄凝起剑眉，挺直身板。
袁香儿的咬肌动了动，她把化为小男孩的胡三郎招来，抱在腿上，指着道：“这样的一个孩子，你真的忍心杀死他，剥下皮来，挂在马上宣扬你们是为了正义？”
云玄呐呐张嘴，“他……”
眼前的小小少年，红着眼睛从袁香儿怀里转过头来看他，有着和人类一模一样的眼神，会和人类一样哭泣求饶。
云玄不是没有杀害过这样的年幼妖魔的。曾经在战场，有一只红眼珠，垂着长耳朵的小女孩倒在他的马前，苦苦哀求。那时，他的屠刀也曾犹豫过。那女妖的肌肤如白雪，一双眼睛似红宝石一般闪烁生辉，过于类人的神色楚楚可怜，实在像一个幼小的人类女童，让他怎么也下不了手。
此刻一道神雷从天而降，将那道行低微的兔子精生生劈死。
“云玄。”师父高坐法阵之上，眼束符文，身披法袍，降下神雷，庄严肃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强必盗寇，弱而卑伏，应尽诛之，万不可纵。”
当时师父地呵斥声令他吓了一跳。他不敢违抗师命，茫然举起屠刀和师兄弟们一道簇拥着冲入杀阵。
人在群体中的时候，时常很容易失去自我的意识。
当大家都举着刀冲杀向前，那杀戮的行为就变得必定是为了维护正义。当大家都说着同样的话责骂一方。似乎那句话就必定是正理，
云玄第一次在心底对师父说过的话稍稍升起一种不该有的违和感。
袁香儿还在说：“这位姑娘是你的使徒，想必跟在你身边多年了吧？她也是妖魔，如果有一日你师父当着你的面，将她按在地上杀死，剥皮抽筋，你也毫无感觉。觉得非我族人皆可杀吗？”
“胡说！放肆！师父怎么可能杀了雪客。”云玄一拍桌子站起来。把端着点心吃得正开心的雪客吓了一跳。
不可能，别人不可能动雪客。师父他老人家也不会……
但是，师父真的不会吗？
云玄心底微微动摇了，师父对任何妖魔都深恶痛绝，只要有必要，他绝对可以对任何一只妖魔痛下杀手，毫不留情。
看来，以后要少让雪客在师父面前出现。
“少胡说八道，妄图挑拨我们师徒情谊。”云玄冷静下来，坐回座位，“我来这里是问你水灵珠的消息。”

第96章
“水灵珠我自然是拿到了，但却不能随便交出去，除非国师亲自来拿。”袁香儿说。
云玄差点又要拍桌子，他有些奇怪自己今日怎么这样控制不住情绪。但眼前这个小女子也未免太过放肆，师尊何等身份？她寻得水灵珠，不说赶快恭恭敬敬送到京都，竟然还大言不惭想让师尊亲自前来。
“不来就算了嘛，我跑了大半年的路，好歹要休息个把月，你回去告诉前辈，等我休息够了，自然去京都看他。”袁香儿笑嘻嘻地，手指貌似无意地轻轻摩挲锁骨上那一小枚红色的吊坠。
这只狐狸形的南红吊坠，是胡青送她的法器，具有九尾狐族的天赋能力，可以影响乃至控制对方的情绪。
袁香儿平时用得少，但却发现它是谈判的利器，它可以在不动用到多少灵力的时候，潜移默化影响或是放大对方的某种情绪。既很难被发现，又能使对方变得更加情绪化。
比如在刚刚的对话中顺着云玄的话语，只要悄悄动用法器，就可增加他的愧疚感和怀疑的情绪，使他不自觉地乱了章法，泄露出更多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她当然是不可能到妙道的老巢去和他交易，也更不可能让云玄把水灵珠直接带走。
她要在这里做好准备，等着妙道亲自上门来。所以不论云玄怎么生气，她其实都不会同意随着他去京城。
雪客放下手中的点心，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己在暴怒边缘的主人。眼前的这位小娘子虽然看起来年幼又温柔，但雪客却隐隐觉得她比自己的主人还要厉害。而她的使徒自己也远远不是对手，但是那位天狼自己在他手下就走不了几招，何况院子内影影倬倬似乎还有几位厉害的存在。
院子里有一颗高耸入云的梧桐树，树顶上站着一位白衣黑发的使徒。雪客知道他，那是国师大人的使徒渡朔。但此刻他只是冷淡的看着这里，一点都没有下来帮忙的意思。
幸好主人虽然看起来在暴怒的边缘，却又恢复了理智，气冲冲地摔门离去了。
雪客急忙行了一礼，跟了出去，关上门之前，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树顶的身影，渡朔似乎并没有跟他们回去的打算。这个院子虽不大，却有一种让雪客舒适的感觉，换了是她，也愿意在这里多留几日，不愿回到那位恐怖的国师大人身边。
可是他们已经被人类所擒，早失去自由之身，贪恋这一时的温暖又有什么意义呢？雪客想不明白。
云玄走后，袁香儿开始全面为妙道的到来做准备。她把乌圆，锦羽，三郎等几个小家伙寄放在时家的院子里。又劝说云娘去两河镇游玩个几日，那里正好有个祭城隍的庙会，十分热闹。
自己加固了庭院原有的阵法。又忙着在四周细细绘制下各类强大法阵。虽然万一起了冲突，这些阵法不能完全阻止妙道，但有所准备，总比身在敌人的地盘来得好多了。
自此袁香儿每日研究各种阵图，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这一天她一手拿着阵图，一伸手却摸到了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啊，袁香儿愣了愣，她是想要去拿符笔，但坐在身边的南河以为自己想要摸他，就主动把脑袋凑过来了？
袁香儿只好停下绘制了一天的符文，就势揉了揉南河可爱的耳朵。撸毛这种事最是容易让人分心，一旦上了手就很难停下来。她左摸右摸，很快就和半妖化的南河嬉闹着滚到了一起。
“快起来，我这活还没干完呢。”袁香儿说。
南河把她按在地面上，禁锢在手臂中，低头看她，
（起来可以，除非你先亲我一下。）
虽然什么都做过了，但让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即便周围没有人，他也往往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在脑子里想想用契约传过来却可以。
“可以啊，你先身尚平了，让我亲哪里都行。”比起说荤话，初尝人事的小南还远远不是袁香儿的对手。
果然，强势不到半刻的南河瞬间红了耳朵，放松了抓住袁香儿的手臂。
“怎么了？不是你自己主动地吗？”袁香儿爬起身捏他的鼻子。
“阿香，我是看你最近太紧张了。”南河蹲坐在袁香儿身边，飞机耳偶尔动一动，撩得袁香儿有些心猿意马，“你是不是很担心，怕我们不是妙道的对手？”
“我是有些害怕，怕自己没弄好这事，害了朋友，连累了你。”
袁香儿以为这样的氛围下，南河会说“别怕，有我在”或者是“别怕，我会保护你”之类的话语。
但南河握住了她的手，“我们天狼族的伴侣之间，没有连累这个词，不论如何都携手共渡才是应有之道。妙道固然强大，但我们俩个在一起，没什么好怕的。祸福与共，生死相依而已。”
“对，咱不怕他，你好好看我怎么对付那个变态老头。”袁香儿有精神了。
妙道比她想象中来得还要快，这一日袁香儿站在院门口，正和隔壁吴婶家的二花说话。
“大姐自打嫁了夫郎，先头倒也还好，近日几次回来总是一副闷闷不乐，魂不守舍的模样，我真是替她担心。”二花最近很为出嫁的姐姐烦恼。
她的姐姐大花是袁香儿从小玩大的玩伴，年初的时候嫁给两河镇的张家，因为袁香儿和周德运去了北方，没来得及参加婚礼，只能草草随了礼，袁香儿也是有些遗憾，打算找机会见上一面。
“是吗？改日有去两河镇，我去看看她。”
这里还在说着话，院中的梧桐树上哗啦一阵急响。
居住在树上的渡朔，突然从树上掉落了下来。
袁香儿回首一看，渡朔化为人形，想从地上撑起身，却失败地再一次倒下去。
南河伸手扶起他来，渡朔紧咬牙关，面露痛苦之色，几不能自持，
“他来了。”他伸臂扶住院墙，颤抖着身躯向院外走去，勉强让自己说出完整的话来，“我得去见他。”
使徒契约是一种对妖魔有着强制约束力的契约。作为主人对自己的使徒有着绝对的控制权。哪怕隔在千里之外，只要主人发动契约召唤，使徒都会因为无法忍耐身躯的剧痛，而不得不主动回到主人身边。
先前给渡朔短暂的自由，是他妙道同意放手。此刻，他想要召回渡朔，一逞主人之威，渡朔根本毫无反抗的能力。
夏日的阳光很烈，鼓噪的鸣蝉在那一瞬间寂静了下来。
门外不远的街道上，一男子身着寻常道袍，眼束青缎，头上戴着一顶平平的斗笠，袖着双手，面向袁香儿。他容貌清隽，身材消瘦，蒙眼的青缎之下肌肤白皙，看上去像是一位美风姿的少年郎君。
袁香儿却知道这是一位实力强大，已经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岁的老怪物。
他的身后随行之人有男有女，奇服异装，虽然人数不多，但气势隐隐逼人。袁香儿就知道这些只怕都是妖魔，妙道的使徒。
为了尽快拿到水灵珠，这位从不出京都的国师大人，微服简从，匆匆赶来。
“前辈既然来了，还请进屋坐吧？”袁香儿叉手行礼，
“阿香，阿香，这是谁啊？”二花不曾见过这般人物，悄悄拉袁香儿袖子问。
袁香儿握了一下她的手，摇摇头，“速回去，别多问。”
二花还没有说话，眼前一花，那位蒙着眼睛的道长和他身后的随从就凭空消失了。她转过头，身后的袁香儿消失不见，关上了院门，明明只有一道薄薄的木门，但从门外却听不见里面丝毫的动静。
“原来阿香也是这样厉害的。”二花愣愣道。
余摇离开的时候，二花还是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姑娘，对那位人人传颂至今的自然先生没什么印象。因此也从没将自己这位儿时玩伴看做什么特殊之人。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阿香的世界似乎和她们不太一样。
妙道在石桌边坐下，二话不说，伸出两指先掐了个手诀。
渡朔闷哼一声，双膝剧痛跪倒在当场。他额角青筋爆出，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过于难堪地声音。
“私解镇魂锁，胆子不小，看我怎么罚你。”妙道冷冷说道。
“你误会了，镇魂锁在这里，”袁香儿取出断了的镇魂锁，替渡朔解释，“并非故意，半途战斗的时候不慎弄断的。”
妙道轻哼一声，缠绕在一起的白皙手指微微一弯，继续迫使渡朔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喉音。
他不在乎镇魂锁是怎么断的，他只想先声夺人，在气势上给袁香儿先来一个下马威。
但他打算继续惩戒的手势顿住了，只因袁香儿从袖子中取出了一颗亮闪闪的玻璃珠，那水气浓郁的水灵珠只在空中晃了一晃，又被收了起来。
“水灵珠？”妙道那一出现就绷紧的唇线终于放松了，向袁香儿伸出手去，“给我看看。”
“国师大人，您也太不够意思了。忽悠我去取宝物，说得是十分轻松，其实完全是龙潭虎穴啊。”袁香儿却把那珠子拢在衣袖中，“你看看我，这一去大半年，经历了多少水深火热的战斗，差点就没命回来。这才勉强侥幸得了手。”
妙道就笑了，“我都说了，只有你能够成功的。你替我取得宝珠，居功至伟，想要什么谢仪，尽管开口便是。”
“那就不客气啦，”袁香儿笑嘻嘻的，“我也不要别的，就想多要几位厉害的使徒。不然您将您身边的皓翰和渡朔送给我吧？”
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为地是留个空间给妙道还价，达到自己真正的目的。
妙道的笑容淡下来，他可不像云玄那么好糊弄，没有接袁香儿这一套。
“小小年纪，不可过于狂傲贪婪，做事要有分寸。”他说
他身后的使徒一个个摘下斗笠。有袁香儿见过的皓翰，苍老邋遢的老者，浑身遍布蜘蛛花纹的女性，还有一位额伸长长双角，身上长满眼睛的年轻男子。一个个放出威压，身后都拖着长长的妖魔影子。
袁香儿“哎呀”一声，捂在衣袖里的手一松，把那颗珍贵的玻璃珠失手掉在地上。
众目睽睽之下，那人间至宝掉在地面上，啪嗒摔成几块。
妙道心中骤然一紧，忍不住伸手向前欲救，却晚了一步。这才发觉碎在地上的不过是一颗凝结了水灵气的玻璃珠而已，真正的法宝哪有这般容易损坏。
心心念念的宝物险些碎在眼前的后怕敢让他勃然大怒，束住双眼的青色束带后隐隐现出诡异的黑芒，袁香儿登时觉得四肢僵化，举动迟缓，几若石化。她本能地祭出双鱼阵，才稍微感觉好些。
袁香儿在阵法中站定，双手成诀，整个院子的地面隐隐浮起阵法的红光，八方出现八根赤红色的火柱。
妙道冷笑一声，“无知，就凭你这样的法阵，也能挡得住我吗？”
袁香儿：“挡着你当然是挡不住，但毁了一颗水灵珠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妙道皱眉：“你说什么？你将水灵珠放在何处？”
“放在何处我不记得了，终归是在我家院子里的某处吧。青龙和我说过，水灵珠虽然是龙族至宝，但它其实也很脆弱，这个水系的法宝特别惧怕火焰。被这八卦明火阵一喷，我估计再珍贵的宝物也都毁了。”
庭院四周，笼着遮天阵，里面打得再厉害，外面的人也一无所觉。庭院内的八卦方位，各立着一根汹汹烈焰的火柱，但凡驱动阵法，不可避免地整个庭院都会陷入一片火海。水族的法宝，确实经不得这样的烈火。
而袁香儿俏生生站在他的面前，身侧守着一只上古神兽，那银白色的天狼眉心隐约现出属于使徒的印记，气势汹汹瞪着他。还有一只六眼蛇身的龙蛇族在昏暗中耸立着脖颈，睁着六只眼睛从高处望下。院墙边缘绿色的蔓藤疯长，托着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少年，神色冷淡，杀气腾腾。
不过半年不见，这个小女孩的实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敢和自己抬杠了。她甚至准备了这样的法阵，就为了和自己谈条件。
妙道看了她半晌，终于慢慢坐下身来，“倒是小觑了你，余摇竟然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你和你师父大不相同，他可没有你这样的心思。”
“过奖，多谢前辈赞誉。比起国师大人您，我还差得很远。”袁香儿虚心接受表扬。

第97章
“去里世的路，真的走得很辛苦吗？”妙道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变回了一个关爱后辈的长辈。
仿佛刚刚气势汹汹的人不是他一样。
妙道这个人在大部分的时候都显得矜持冷淡，稳稳端着道统第一人的风范。
但袁香儿和他接触得多了，发觉他那看似仙风道骨的表皮下实着掩着残暴嗜血的岩浆，动不动就会因为抑制不住而爆发一次。
这是一个扭曲而喜怒无常的人，十分不好相处，哪怕刚刚还春风和煦一个不好就要翻脸不认人。
袁香儿深恨他对渡朔的肆意折磨侮辱。但为了能将渡朔从他手中抢下来，现在还只能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小心翼翼同他周旋。
“是的，前辈。那个世界真是可怕。里面全是恐怖的魔物。我遇到了一只猪妖，他试图让我做他的宠物。我还被树灵迷惑，险些陷在一个赤红色的镇子里永远出不来……进了龙山之后，守门的天吴是不死之身，怎么打也打不死，他把我们所有人都卷入海底，我差点以为自己无法活着回来。”
袁香儿一边慢慢说着，一边细细观察妙道，不放过他任何一点细微的神色变化。
她揣摩着妙道的心态，把自己在里世新奇惬意的旅行描述得三分真，七分假，显出其中的千难万难来。
就连妙道都不得不点头道，“确实让你辛苦了。”
“快要出来的时候，偏偏还遇到了一只九尾狐，所有人都差点死在他的手上。”袁香儿眼睛直看着妙道，貌似不经意地在他胸口撒了把盐。对付妙道这种人一味地讨好是没有用的，他已经习惯被所有人讨好，深知你的讨好掐媚一种对他的畏惧。
在和这样的人谈判中，你一定不能完全跟着他的节奏走。
果然妙道的脸色一下冻住了，“你说谁”
“哦，我说那只雄踞一方的妖王，他的名字似乎叫涂山。”
一股有如实质的杀气，以妙道为圆心向四周嘭一声冲击开来，掀起一地寒烟。盛夏时节，整个院子的石板地都在那一瞬间结了层薄冰。
就连妙道身后的四位使徒，都悄悄后退了几步。
他们都知道，涂山这个词，对国师而言是禁忌中的禁忌。这几年来，从没有人敢在国师面前提这个名字，这个女孩的胆也太肥了。
“涂山！”妙道脸部肌肉扭曲，牙关咬得咯咯直响，“你遇到涂山了？他怎么样，他如今长得什么样子？”
“他啊，他打扮成一个小姑娘的模样，撑着一柄红色的雨伞。我一开始甚至以为那只是一个小女孩。别看他娇娇小小，实际上却异常的强大。我们这些人没人是他的对手。”
“你们却竟然能从他的手里逃脱？”
“多亏了青龙大人那时和我们在一起，伤了他一只手臂。我们才得以侥幸逃脱。”
“受伤了？哈哈，那个变态的暴徒也有这么一天。”
袁香儿继续刺激他，“国师大人，你那么恨九尾狐，甚至连一只小狐狸都一路追杀。为什么不去里世，找这只九尾狐祖宗麻烦呢？”
你们两位若是能对上一次，相互解决了对方，我才叫高兴呢。
妙道的面孔变得扭曲，“那个家伙，迟早有一天，我会灭了他满门。”
原来是打不过。即便是妙道也无法独自杀入涂山的地盘报仇么。
妙道渐渐从暴戾的情绪中清醒过来，涂山两个字，勾起了他童年最为痛苦的回忆。那只九尾妖狐当着他的面把他的师兄们一个个拍死在山壁上，把教导他的恩师一口咬断脖颈，就在他的眼前，腥红的魔兽残忍地杀死了他整个师门。这个仇恨成为沉重的枷锁，成为永远无法挣脱的噩梦，锁在他的心头上百年，让他无从解脱，无一刻安宁。
妙道的手指扳住冰冷的石桌。石桌的凉意，透过肌肤传来。
曾经，这个庭院，这张梧桐树下的桌子椅是唯一可以让他得到松懈的地方。坐在桌子对面的人，笑语盈盈同他举杯相碰，一醉解千愁。
可是那个人他最信任的朋友竟然骗了他。
妙道抬起手指在梧桐树下那光洁的石桌面上抚过。那张袁香儿从小趴在上面写字画符，师娘坐在那里晒干货分点心的石桌，竟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简陋平常的石板上波澜起伏，先冒出了一点绿色，很快绿层尽染，绿野遍地，出现了山川河流，其上更有云雾缭绕，细小的飞鸟穿行其中。
妙道看着袁香儿吃惊的神色，“你还没见到过吗？这叫‘一桌世界’是从前你师父和我一起做来消遣的。”
“师父和你做的一桌世界？”
“那时候我们偶尔切磋一下法术，或是让各自的使徒比对一下。在这里面进行比斗的话，闹得再翻天覆地都不会影响到外面的世界，不会吓到余摇的那位凡人妻子。”
妙道看着袁香儿莫名来了兴致，“你不就想要渡朔吗？你我各出三人，比三场，赢了我的话，渡朔就归你了。”
袁香儿皱紧眉头，
“阿香。”渡朔突然不顾及妙道，喊了袁香儿一声，冲着她摇头。
“这是我给你的机会，你要懂得珍惜。”妙道慢悠悠地说，“我这个人最讨厌被别人威胁，便是你手握水灵珠，也得按我想要的来。否则珠子我即使得不到，你这一院子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他没有给袁香儿考虑的时间，微微一抬手，“皓翰。”
皓翰单膝跪在了他的身边。
额生利角，眸现金瞳，长发旖旎，精赤的身躯上绘满诡异的红色符文，这是一位彪悍又强壮的妖魔。
“去吧，若是输了不要回来见我。”
皓翰纵身跃上石桌，健硕的身影不见了，石桌上的小世界里，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形身影。
“让我先去试试。”袁香儿这边，时复从托身的藤蔓上下来。
得知了妙道要来的消息之后，时复执意前来相助，袁香儿本不想将刚刚安定下来的他卷进这件事里，当然更不可能让他第一个出战。
“还是让我先去，我先试试他们的实力，阿香和南河你们压阵。”虺螣也抢着说，听说妙道要来之后，本来应该回天狼山的她再度找到借口，待在袁香儿家不肯离去。
袁香儿正在阻拦这两人，南河已经纵身跃进石桌的世界里。
（我第一场先试试，第二场留给你。若是我们都赢了，他们也就可以不必冒险。）南河的声音在袁香儿脑海响起，（何况，我早就想和这个皓翰比试一场。）
他这话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含义，如果我们俩都输了，时复和虺螣也同样不用上场，最大限度地保护了主动留下来相助的朋友们。
在石桌的小世界，无边的旷野中，银白的天狼和额上长角的猛虎狠狠冲撞在了一起。
南河引星辰之力，皓翰降雷电之威。赤红的陨石从天而降，砸得地动山摇；漫天雷云中银蛇乱舞，搅动得飞沙走石。
战斗很快就进入白热化的程度，皓翰不仅招来雷电，更是从大地深处凝固出一条又一条金属长刺，凌厉的金刺携着游动的闪电，从四面八方攻向南河。他的天赋能力是金系能力，表现为控制金属和雷电。
相比起凶狠霸道的皓翰，年轻的南河显然处于下风。在凶狠的战斗中，那身银白的毛发很快染上了血色。可天狼从不因伤痛而退却，伤痛反而激起了他的血性。他的双眸燃着兴奋的战意，身如魅影，避过金枪电雨，向皓翰猛冲过去。
“哪里来的小家伙，还真的能和皓翰杠上。”妙道身后的妖魔说。
“是天狼呢，真罕见。天狼都是一群好战的家伙。这么小就能和皓翰斗一斗了。”
“可惜终究还是差一点，迟早要败下阵来的吧？”
妙道支着下颌，看得有趣，转过脸对渡朔道，“想不到啊，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肯为你拼命的人。可惜了，皓翰的性子你也知道，打起来什么都顾不得，未必会为了你就留手呢。”
战场中胶着的二人骤然分开，皓翰哈哈大笑，“你不错，迟早会成为我的劲敌。但现在还早了些，乖乖认输吧，还能少受些苦。”
“现在就妄言输赢未免太早。我不会输。”南河身上带了伤，眼中却有炙热的光，“为了不让渡朔回你们那个变态的主人身边，阿香付出了很多努力，我必不让她的努力白费。”
皓翰的攻击顿了一瞬间，“无用之功，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能够同主人相抗衡的力量。”
就在此时，白日的天空之中，突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云层之后漆黑的宇宙和那浩瀚星辰。
点点银白的星辉，慢悠悠从天空飘落，钻入了桌面上的小世界，莹莹起光的星辉成群结队向着南河身上落去。
糟了！
袁香儿大吃一惊。
南河的离骸期已经进入了平稳的尾声，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痛苦难耐。
每一次星辰淬骨，他只要准备好充足的灵力，在僻静处闭目打坐，就能安稳顺利地渡过。以至于袁香儿最近都不再紧张他的离骸期，将此事暂放在脑后，但想不到在这样关键的时候，离骸期最后一次的淬体重炼却十分不巧地到来了。
南河拖着被星力淬炼的痛苦身躯，在场地中勉强跑动，不要说反手之力，就是皓翰那凶猛密集的攻击，都已经无法完全避开。
“小南，你出来。”袁香儿站起身来。
妙道举袖拦住了她，“不行哦，除非他认输，或是死了。否则这一场都还不算结束，你不能破坏规则。”
小世界里的南河跑动越来越慢，无数的星辰萦绕追随着他的身躯，给他带来致命的痛苦，他的额头落下痛苦的冷汗。一道金色的长刺甚至在他躲避不及之时，穿透了他的小腿，滞留在他的身上，红色的血液随着他的奔跑星星点点一路洒落在碧草地间。
妙道身边那位双角多目的使徒，伸手搭上渡朔的肩膀，此妖名窕风，
“好可怜的丧家之犬。我看你还是趁早给主人认个错，乖乖归队算了，主人的力量不是这几个小娃娃能够挑衅的。”
渡朔苍白着面色，一言不发。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他为很多人流过血出过力。但这一生还未曾让朋友为自己流过血。南河的鲜血落在大地上，刺痛了他的眼睛，落进了他的心中，点点滴滴都那么地炙热，烫得他那颗已经灰灭了的心脏重新滚烫沸腾起来。
“南河。”他站起身，向着石桌内的小世界喊，“你出来，不需逞强，我便是回国师身边，也无大碍。”
坐在石桌旁的妙道就笑了，越倔强的家伙，屈服之时越能带给他快感，这样的场面他很是喜欢，也十分享受。
他就想看着渡朔不得不弯下那笔直的脊背求他，想看见袁香儿眼中那讨厌的光芒熄灭。那种起来年轻而明亮的眼睛，让他打从心里不舒服。
在桌面的小世界里，外人的声音无异于惊雷响彻大地，但南河仿佛没听见渡朔和袁香儿的呼喊一般，依旧狼狈而笨拙地躲避着，浑身银白的毛发几乎已被全部染红。
“算了，我不想欺负你。你认输出去吧。”就连皓翰都忍不住停下了攻击。
“南河，你出来！”袁香儿和身边的朋友们喊着南河。
（阿……阿香。）南河的声音通过契约传进袁香儿的脑海中。
（快出来，小南，你先出来，剩下的交给我。）袁香儿急忙说。
（不，阿香，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感觉很奇妙，我的身体似乎就要发生什么彻底的变化了。）
（可是你，你伤得很重。）袁香儿不忍心。
（阿香，你能不能给我唱一遍那个……就是每次我受伤的时候，你在我身边念的那个咒。）
（我只要听到它，我就会感觉好很多。我一定能撑过去。你相信我。）
袁香儿恨恨地叹了口气。
金镞召神咒的韵律声在南河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时而冷冽清透，时而神秘温柔，令他疲惫痛苦的身躯为之一轻。这个声音对他来说实在太熟悉了，它在他被群妖追杀，濒死之际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过；在他身负重伤，独自蜷缩在树洞中响起过；在他被星力淬体，痛苦难当之时响起过；在他无数次受伤的时候，都曾轻轻传来，抚慰过他一度破碎不堪的心灵。
（羌除余晦，太玄真光，妙音普照，渡我苦厄……）
（渡我苦厄……）
渡我苦厄……
石桌的世界里，伤痕累累的天狼身边汇聚的星辉越来越多，使整只狼躯都为之烁烁生辉，变得灼眼夺目令人无法直视。
那银色的光芒从狼躯中绽放四散，似乎有什么新生的东西要从那灼眼的星光中诞生而出。
“杀了他！立刻动手。”妙道站起身来。
皓翰立刻出手，但已经太迟了，雷电穿过耀眼的光团，毫无反应地被星辉湮没。
星光之中，莹莹生辉的成年天狼，一身星辉精悍矫捷迈步而出。不论活了多少岁，只有彻底过度了离骸期的天狼，历经星力重塑身体的天狼，才算得上一只真正的成年天狼。
南河抖了抖星辉满身的毛发，一路洒落点点银芒，他的外貌看上去和之前似乎并无多大区别，但当那雄健的身躯从容步出之时；那狭长的眼睑睁开，如水的双眸淡淡扫过来之时，所有人的心里都免不了咯噔一声。
原来这才是完全成年的天狼，果然大不一样了啊。
皓翰不由自主地压低了身体的重心。
前后不过短短的时间。眼前的南河带给他的感觉竟然就完全不同了。那只天狼看过来的时候，竟然引得他的头皮发麻，心底升起了一股本能的畏惧。
南河轻轻吐出低语，“请星辰之力。”
天空中降下一颗流星。仅仅一颗，不像之前铺天盖地，远远看去那小小的流星拖着长长的火焰破空而来。很快流星越来越大，如瓜果、如车轮、如圆桌、熊熊燃烧的巨大陨石向着皓翰扑面而下。
战斗以意想不到的转折结束了。
妙道拧住认输退出的皓翰衣领，“你是故意的，你输给他，以为这样就能帮上你的好兄弟？”
皓翰举起双手，“抱歉主人，我是真的输了。刚刚结束离骸期的天狼一身为散的星辰之力，实再过于强大。回去之后但凭主人责罚便是。”
“回去之后再和你算账！”妙道面色阴沉，将他推在一边，对袁香儿道，“下一场，你们先出人。”
袁香儿早早想好，不管下一场敌人是谁，都由自己出战。她抢在所有人有动作之前，一抬脚踩上石桌。
脚下仿佛踩了一个空，站定之后，她发觉自己置身一片茫茫无边的草原，远处有高地起伏的丘陵，天空飘着缕缕白云，甚至还有飞鸟偶尔掠过。
看起来就和真是的世界一般无二，空阔无边，又没有真实的生灵，确实是比斗的好场所。
远处的天边轰隆隆传来雷鸣一样的对话声，
“阿香你怎么就进去了。这一场该让我来啊。”那是虺螣在着急跺脚。
“阿香，你一定小心，不行就出来，下一场让我上。”这是时复的声音。
（阿香，不要怕。我陪着你。）南河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渡朔却一直没有说话，袁香儿知道这位寡言少语的朋友此刻心中必定十分焦急难过。
他是一位既温柔又善良的朋友，耗费了上千年的时间守护着人类和山林，以至于被曾被奉为山神。像他这样的生灵，像他这样的朋友，绝不该遭遇到那样屈辱的对待。
无论如何，拼尽全力，也要赢了这一场战斗，赢得渡朔的自由。袁香儿想。
在她的眼前，缓缓降下一个魔物，那人额头有着长长的双角，背生双翼，浑身上下长满了眼睛。
“诶，认识一下，我叫窕风。”那只魔物悬停在空中，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我不想欺负女人，可惜主人的责罚太恐怖了，我可没有勇气反抗。”
袁香儿抽出一张银符，眯起双眼，“我刚刚听到了，你说谁是丧家之犬？这一局就让你品品自己做丧家之犬的滋味。”
“哎呀，那么凶啊？”窕风笑嘻嘻地，“你不就占着你师父留给你的护身法阵吗？你以为没有攻击能打到你身体就有恃无恐了？要知道主人带我来，就是为了对付你的呀。”
他后背黑色双翼张开，浑身上下无数双眼睛齐睁，乌黑的瞳孔一起向袁香儿看来。

第98章
袁香儿抽出一柄随身携带的小刀，虽然看起来很锋利，但其实只是她平时用来削水果用的刀具。
窕风在半空中笑弯了腰：“哈哈哈，我说小娘子，你这真的是来比试的吗？你不会连血都没见过吧？那我欺负你的时候可真有点不好意思了。”
袁香儿没搭理他，只是双手握住了刀刃，轻轻一拉。
是的，她握住的不是刀柄，而是锐利的刀刃。
张开手掌的时候，鲜红的血液立刻顺着肌肤滚落下来。
袁香儿的皮肤白皙，那样突兀的血色就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她单手掐了一个“扭”决，呵斥一声：“下来！”
鲜血更增法决之威，
窕风正在说着话，不防她一言不发突然动手，啪嗒一声从半空中掉落下来。
袁香儿翻动手指，变幻指诀，再出一“井”诀，道一声：“陷！”
窕风顿时陷在地里动弹不得。
这两个手诀都极其简单，连续出招极快，打得是一个出其不意。但能够控制住窕风这样的大妖大概也只有短短一点时间，在这短短的时内，袁香儿左手掐诀，右手骈俩指，灵犀一点，指空书符。
鲜红的血液顺着白皙的手指流下，滞留在空中，形成了红光闪闪的血色符文。
伴随着符文的成型，草地上浮起一圈红色的法阵，法阵的十二个方位，若影若现出现十二尊神灵的虚影，地底隐约响起清音吟诵，积天地法则之威，条条红锁在阵心出现，一道道束住法阵中心的妖魔。
“咦，太上净明束魔阵？”圆桌之外，便是妙道也略微吃惊地坐直了身躯。
“看不出来啊，人类的小姑娘竟然能有这一手，窕风这个话唠的家伙，这下吃了大意的亏了吧。”皓翰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旁观。
被陷在阵法中的窕风心中暗暗叫苦。他成为妙道的使徒已久，人类术士的战斗见了不少。那一个个身躯柔软的人类法师，难道不是都远远站在战场之外，先念诵，祭符，摆放法器，互相自报家门。更有时候还要花很长的时间，先吵上一架。需要挡在前面放手搏斗的战斗多半交给他们这些使徒。
谁知道这一次遇到一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小姑娘，看上去倒是秀秀气气弱不禁风的模样，想不到一言不合说打就打，左手手诀右手符咒，一照面就放大招，自己一时不慎吃了大亏。
窕风企图挣扎，那法咒形成的锁链迅速勒得更紧了，把他死死按在地面动弹不得。
石头桌外的妙道倒是不急，“太上净明阵，一只手就布出来了，真是难得。还是这样的年纪，翻遍洞玄教只怕也找不出相同资质的孩子啊。余摇倒是寻了个好徒弟。”
随后，他冷冰冰的声音从外界传进桌面的小世界中，“窕风，你要是败了，我就折断你的羽翼，把你困在山河图中，受一个月的火灼之刑。”
窕风颤抖了一下，他出生在极阴之地，最怕烈火，只得闷声闷气地回答，“知道了。”
袁香儿在里世的海外见识过多目的能力，担心妙道的这位使徒拥有和多目类似的精神类攻击能力。所以她利用了敌人对自己的轻视，出其不意一开始就是大招，直接将其压制。
在这个过程中，她刻意避开了视线，完全没有和窕风身上的任何一只眼睛有着视线交汇。
只在确定捆束压制住他了之后，向着那个方向稍微看了一眼。
袁香儿没有意识到人的思维有时候是跟不上行动的。除非蒙上双眼，否则即便心里知道不能和那些眼睛视线交汇，但看见法阵的铁链之下冒气了浓浓黑烟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凝目望去。
看过去的一瞬间，袁香儿便知道事情不妙，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眼前的地面上，刚刚还束缚着妖魔的法阵、符文、神像，在一阵风烟雾之后一切都消失不见。绿茵恢复了平平整整的原样，
刚刚被束在阵法中狼狈不堪的妖魔，此刻依旧还是初入阵法时的模样，正悬停在半空中，带着点轻蔑朝自己说话。
“诶，认识一下，我叫窕风。”窕风悬停在空中，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我不想欺负女人，可惜主人的责罚太恐怖了，我可没有勇气反抗。”
他说着和刚刚一模一样的话语，仿佛那一场短促的战斗，并没有真实发生，只不过是袁香儿的一时幻觉。
袁香儿后退了一步，这不对劲，她肯定陷入了某种特殊能力当中，不能坐以待毙，要想办法挣脱出来。
悬停在半空中的妖魔开口对她说话，“你有没有觉得，在我们做梦的时候，时间仿佛过去很久，有时候甚至在梦中渡过了一辈子，但醒来的时候，发现仅仅过去了一瞬间？”
“你觉得那只是梦境，其实那时属于我们自己的小世界，只要你愿意，每一个小世界都有会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在这里时间的流逝和外界远远不同。”
他带着磁性的嗓音在空阔的草原上，显得虚无缥缈，时远时近，但又令人忍不住细细倾听。
“告诉你也无妨，为什么主人要我来对付你，只因我的天赋能力是任何护身法阵都抵挡不住的。我能够操纵的，就是你意识世界的时间。”他微微前倾身体，脑袋靠近袁香儿，“时间是一种看上去无害，却又最为恐怖的东西。”
袁香儿不信他的话语，她出手祭出随身携带的神火符。窕风挑了挑眉，露出了难看的表情。
神火凤凰出现在空中，灼热的烈焰正正喷向眼前的敌人。
窕风并不躲闪，任凭火焰将自己瞬间烧为灰烬，灰白的灰烬掉落在草地上，神鸟的身形在空间渐渐消失。
下一刻，灰烬不见了，草地上熊熊燃烧的烈焰也不见了。
又恢复了空阔无边的草原，毫发无伤的青青草地。这里没有建筑，没有人类，甚至除了天空偶尔飞过的虚鸟，再没有半点生灵的气息。这一次，就连悬停在空中的窕风都不曾出现。
但他的声音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人类，是一种十分脆弱的生命呢，肉体脆弱，精神也异常脆弱。太高兴了会崩溃，太悲伤也会崩溃。就连长时间的寂寞都承受不住。这样脆弱的种族，不过是偶有一点小聪明，就自以为能成为世界永恒地主宰，也真是可笑。”
袁香儿冲着空气喊道：“你出来！躲在哪里？”
“别急嘛。我们有无限的时间。相信我，这个世界漫长的时间会使你陷入疯狂，绝望，最终自己毁灭自己。你若是太过无聊的话，我可以送你到你的过去，去弥补一下心中曾经的遗憾。”那个声音至虚无中传来。
身边的景象开始变化，草坪和森林在飞速倒退。
浮光掠影穿行而过的景象有袁香儿刚刚去过的里世，繁华的京都，辽阔的塞外，以及温馨的小院，甚至有袁香儿七岁之前的那个贫瘠破旧的家。
很快变幻的影像停了下来，她发觉自己身处一个现代化风格的客厅。
洁白的墙面，洁白的地砖，黑色的皮艺沙发。这是袁香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是她前世的家。此刻她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母亲。
“这会没时间了，我白天还有个会，晚上一起吃个饭。”母亲看着手表，皱着眉头说。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手心的肌肤传来大理石栏杆的冰凉感，高悬在穹顶的吊灯，从厨房一溜而过的橘猫，甚至母亲嘴角那一抹因为紧张而带起的不自然的皱纹，都让她仿佛身临其境。
那一次，袁香儿拒绝了母亲难得提出的邀请，当晚就遭遇了车祸身亡。甚至来不及和母亲和解，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也许，只要此刻在这里点一下头，她的命运就会改变，可以留在现世，重新过上曾经的那种生活，
袁香儿看着妆容精致的母亲，轻轻叹息一声，“抱歉，妈妈，我约了别人。”
母亲像上一次那样不高兴地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等一下。”袁香儿叫住了她，“妈妈，我有了喜欢的人，他的名字叫南河。我想哪天能带他来给妈妈您看一眼。”
母亲侧过脸，轻轻点了一下头，“好吧，让我见见他。”
周围景像再变，来到了袁香儿七岁那年的袁家村。她手上挎着一个破旧的包裹，大姐抹着泪，二姐哭闹不休，母亲和父亲神色愧疚，一家人齐齐站在门口将她送走。
袁香儿打开包袱，把那片撕掉一半的面饼拿出来，分给大姐和二姐各一半。
“香儿，你这是做什么？”父亲伸出粗黑的手掌阻拦。
“谢谢你们，但是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袁香儿牵住身边之人的手，那个人向着她微笑，这是在这个世界上最令她安心的存在。
她跟着余摇回到小院。
那一日，在梧桐树下的石桌前，余摇蹲下身，对她说道：“香儿，人间生死聚散理应顺其自然，本不该过度执着。”
此刻，师父的这句话听在心中不易于惊雷响起，袁香儿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师父，什么生死聚散，你到底要去哪里？你为什么不告诉香儿！”
余摇低下头看着她，那眼眸清透深邃，仿佛里面有深渊，有大海，承载着深海中万千世界。
这一次，袁香儿没有昏睡过去，她清晰地看见，从余摇眼眸的深海中，缓缓游出两只小鱼，一黑一红，摇头摆尾游过无限空间，进入了自己的眼中。
“不要怕呀，香儿。这是在我们自己的家，师父会守护着你的。”
这一句话师父当年没有说过，此刻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穿越了漫长时空的袁香儿只觉脑海中迷迷糊糊，似乎有无数巨大的声响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响起。
她猛然间惊醒，想起了自己身在何时，身在何地。
依旧被太上净明咒束缚在法阵中的窕风吃了一惊，在他眼前的人类女孩，明明已经中了他的幻阵，陷入无穷无尽的时空中去了。依照经验他只需稍微等待片刻，这个人类就会在漫长而无限的时光中迷失自我，最终消散崩溃才对。
随知道那个女孩竟然能自己挣脱出来，她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却在看见自己之前，迅速抽了一条丝帕，蒙住了她的双目。
“没有用的，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醒来，但你已经中了我的幻阵，我就能无数次地再让你陷落进去。”窕风无奈地说，“不然你还是乖乖认输吧，渡朔左右是一只妖魔，和你们人类又有什么关系呢。犯不着这样为他拼命吧？”
袁香儿不搭话，盘膝在地上坐了下来。
果然，即使闭上了双目。窕风的模样依旧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那布满身躯和手臂的眼睛齐齐睁开，在袁香儿避无可避的脑海里，对上了她的视线。
周围的景象变得很快，这一次出现的大概是未来的景象。厌女坐在漆黑的梧桐树上，扶着树干低着眉眼，孤独而小小的身躯下，立着一块厚重的墓碑，墓碑上无字，仅仅雕刻着一对女孩玩耍着玲珑金球的画面。
韩佑之骑着高头大马在街道上迎娶妻子，而被他赶出家门的虺螣正趴在袁香儿的院中喝得烂醉如泥。
而袁香儿自己也开始一点一点的变化，光洁的肌肤爬满了皱纹，脊背佝偻，鬓发如霜。她垂垂老去，只有南河依旧是年轻的模样。南河伸出双手，捧起袁香儿苍老的脸，想要低下头亲吻她。
“将来的事，并没有发生，大概是你强行为我编写的，一点都不真实，所以我没办法产生代入感呢。”闭着眼睛的袁香儿开口说话。
窕风趴在法阵中不满地说：“哪里不真实了，这些就是你要面临的命运。”
袁香儿就笑了，她伸手摘下眼上的手绢，“你可能不知道吧，我即便是老了，行动不便，也不可能这样羞羞怯怯地等着南河来亲近我。”
地面上的草坪开始浮动变幻起来。这一次却是窕风惊讶地发现自己浮起到了空中，他正被这个桌上的小世界排斥，他施展不出法力，身躯又被束缚，只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抛出了这个小世界之外。
“你，你，你干了什么？”他的喊声还遗留在半空中。
袁香儿看着他消失的位置，低头轻轻抚摸生长在这个世界里的青草，那些柔软的草叶仿若有灵一般，缠绕住了她受伤的手掌，在那里轻轻摩挲，很快袁香儿手心的伤口止住了流血。
“你可能不知道吧，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我恐怕真的不是你那种能力的对手。”袁香儿看着那些柔草，“但这里，是不一样的，这可是我师父制作的小世界，这里是我的家呢。师父他特别护短，从没有让我在他身边被欺负过。”
她在被窕风控制住意思的当口，感受到了师父遗留在这里的灵力波动。那股熟悉的灵气鼓舞了她，让她找到了操纵这个小世界的办法。
这里是余摇和妙道一起建筑的世界。妙道能够操控，身在里面的她也同样继承了控制这个世界的办法。
袁香儿从小世界里出来，对她来说，仿佛历经了前世今生那么漫长的战斗，但对于外面的旁观者，他们的战斗极其短暂而不可思议。
在他们的眼中，一进入石桌内的世界，袁香儿就迅速出手，束缚住了强大的妖魔。随后，她不知道为什么呆立当场，又坐在草地上打坐了片刻。这场战斗就莫名地结束了。
但不管怎么说，先出场的是窕风，也就意味着他们取得了胜利。
虺螣和时复都高兴地雀跃起来，他们甚至不用参与战斗，就已经胜利了。即便是渡朔那克制而紧绷的面部线条，也都随之微微放缓。
（阿香，你怎么样，你看起来好像很疲惫。）南河伸手扶住了袁香儿的手臂，在她脑海中说话。
（我没事，就是累了点。）袁香儿冲他笑，经历了那么多的时空，她确实在精神上极度疲惫。但不管怎么说，结局是好的，她打从心底高兴。
妙道面色阴沉地看着眼前兴奋雀跃的几人。窕风几乎不敢看他的面孔
妙道的视线其实看不见真正的事物，但他依旧能感受到眼前这些人的欢快。
她有着年轻的生命，必定有着一双明亮又清透的眼睛。她正和魔物们亲密无间地拉着手欢笑，人妖之间毫无芥蒂，活得那样轻松愉快。
在这棵梧桐树下，就在这张石桌旁，也曾有一个人这样目光明亮地看着他，同他高谈阔论，举杯相碰。那时候自己的眼睛还没有瞎，世界也不像如今这样一片黑暗。
“阿妙，你要学会放下仇恨，否则你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快乐。”那个人轻轻松松地对他说。
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能笑得这样欢乐。
“第三场，我亲自下场。”妙道冷冷开口。
“什么第三场？”袁香儿吃惊道，“我们说好比试三局，我已经赢了两场，就算是赢了，根本不用再比第三场。”
“我不管，说好三场就是三场，”妙道站起身，摘下头上的竹笠，倾泻出一头苍白的长发。年轻的肌肤，衰老的长发，丝丝浓黑的烟雾从覆盖双眼的束带边缘泄露。不再像是人类，仿佛幽冥中回魂的恶鬼，
“第三场，你们由谁来。”恶鬼勾起红唇笑了，一步步向他们逼近，“在我这里可是没有认输一说，死亡才是最终的结局。
“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你这是不讲道理。”虺螣气愤道。
袁香儿拦住了她，愤怒的魔鬼，如果执意杀戮，其实是没有道理可以讲的。
怎么办？袁香儿脑中急转，拼命思考应对之策。
实在不行，还是我来，有师父的双鱼阵护着，他不一定杀得死我。
“既然他们已经赢了，那我就是阿香的使徒了。你非要比第三场，就由我再和你打上一次。”渡朔的声音响起。
“很好！”妙道回过脸看那个令他厌恶的，一直不肯向他屈服的妖魔，“今天就让你知道屈辱的死去是什么滋味。”
“不行！”袁香儿出手拦他，“国师，你要闹到如此地步，我就是拼死也再不可能将水灵珠给你。”
“若是你执意要战，我来做你的对手。”南河同样出手阻拦。
就在闹得不可开交之时。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哎呀，怎么这样热闹。”云娘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外。

第99章
看见云娘突然出现，袁香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迅速赶到门边，接住云娘。
她其实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对云娘表现出过于重视，以免引起妙道的注意。
但也正因为真正重视，使她不敢拿云娘的安危冒险。
“师娘，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袁香儿将云娘护在身后，开口询问。
“啊，因为两河镇那边似乎发生了点事，所以我和吴婶她们就提前回来了。”云娘越过她的肩头看向院内，露出一脸意外欣喜的神色，“啊，这不是阿妙吗？好多年没见到你了。”
剑拔弩张，暴戾狂躁的妙道被这一声“阿妙”喊住了。
阿妙是他俗家的小名，后便取了妙字为道号。已经多少年没听过有人用这个称呼喊他。可以说这个世界上还敢这样叫他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
从前，就在这个院子里，就时常有人喊这个名字。
“阿妙，你来得正好，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阿妙，我又新得了个法阵，你快般我参详参详。”
“你们俩别忙啦，快来吃饭，阿摇，喊阿妙一道进屋。”
……
云娘向妙道走去，袁香儿急忙伸手拦她。
云娘笑着和她解释：“香儿，你可能不认得，这是你师父的好友，从前常常来家里的。”
袁香儿盯着妙道，不让云娘过去。不止是她，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好奇妙道的反应。
那位片刻之前还杀气腾腾，扬言非要见血的国师大人，此时一动不动地站着。青缎覆面，唇线紧绷，没有人知道他想做些什么，没人知道他下一刻会不会暴怒出手，伤人性命。
只见那位素来倨傲的国师呆愣了片刻，整理衣袖拱手为礼，微微低头称呼了一声：“大嫂。”
“这都有多少年没见了。”云娘乍见故人，心中高兴，“阿摇时常念叨着你，要是他知道你今日来了，一定很高兴。”
妙道的嘴抿得更紧了，沉默着一言不发。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饭。家里还一直留着你喜欢喝的秋月白。我再去厨房做几个小菜。”云娘热情地招呼多年未见的朋友，起身去厨房收拾酒菜。
这下不止是袁香儿等人感到吃惊，就是妙道身后的几个使徒都大感新奇，他们的国师大人什么时候对他人这样恭恭敬敬。即便是在皇帝面前，他也从不低头行礼的。
窕风仗着妙道看不见他，在妙道身后使劲冲着皓翰几个打眼色。
主人这是怎么啦？什么时候见过他这么懂礼貌的啊？他和这位娘子原来认识啊？你们谁知道到底发生了啥？
皓翰看他一眼，示意他注意收敛。
云娘高高兴兴进屋去了。妙道收回衣袖，面色阴晴不定地站了片刻。
他突然抬起手臂，剑指凌空，灵气流转，终末一点，眼前的地面上便亮起一个圆形法阵。
那是缔结使徒契约所需的法阵。
他出手抓住渡朔的衣领，把他推进阵法中。
“不就是想要这只鹤吗？给你便是。”妙道对袁香儿说，“必须用我的法阵结契，不许用你那个改得乱七八糟的阵图。香儿，将来你会知道，没有惩罚和约束，这些卑劣的家伙，根本不会真心服从你，将你的命令放在心上。”
袁香儿心中大喜，这时候当然不会跟他抬杠：“好的，前辈，都听你的。”
妙道：“不许给他解开契约，不许放归他回森林。”
袁香儿连连点头：“不放，不放。肯定不放。”
等你一走，我就让渡朔和胡青回天狼山去，逍遥自在地生活，气死你。
他们两人同时向法阵内输入灵力，袁香儿顺利从妙道那里接收了渡朔的使徒契约。
当她清晰地感觉到和渡朔之间建立起某种联系的时候，她欣喜地知道自己谋划已久的心愿终于达成了。
袁香儿看着坐在法阵里的渡朔，渡朔也正在看她。第一次见到渡朔的时候，他身披镣铐，眼中荒芜一片，了无生趣。
但此刻的渡朔，眼里有光，有希望，带着笑。
如果不是怕刺激到妙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袁香儿此刻开心地几乎想要跳起来欢呼。
“水灵珠。”妙道向她伸出手。
袁香儿取出水灵珠的雄珠，交给妙道。那颗可以看见雄珠周边情形的雌珠依旧悄悄留在自己的衣袖中。
妙道看了一眼水灵珠，收进袖中，不再说话。他甚至没有和进屋的云娘打招呼，转身径直向外走。
带来的使徒一个个跟在他的身后，窕风想到自己有可能受到的责罚，愁眉苦脸地跟着出去。
皓翰轻轻拍了一下渡朔的肩膀，跟着走出了院子。
他们一走，院子里的大家迅速拥抱在一起，快乐的欢呼声从每个人心底溢出，满溢了整个庭院。
胡青带着时骏、三郎、乌圆和锦羽等在确定安全之后回来，几个小家伙听说成功了都很高兴。炮弹一样从院门外冲进来，围着渡朔打转。
渡朔性情温和，时常在路途中化身飞禽，载着这些脚力不足的小家伙飞行。他们都和渡朔十分亲近。
“渡朔大人，您没事了？”
“真是太好了，恭喜渡朔大人呀。”
“以后一直都可以和胡青姐姐渡朔大人在一起玩耍了，气死妙道那个老贼了吧，哈哈哈。”
“咕咕咕咕，咕咕。”
胡青是第一个跑进庭院地，但她却提着裙摆站在院门口，只是看着庭院中的一幕，胸膛起伏，眼眶里亮着水光，
“阿青。”渡朔向她张开手臂。
那个从小就不管不顾，总是远远跑来一头撞进自己怀中的小狐狸，这一次却罕见地隐忍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胡青移动脚步，慢慢走上前，看着梧桐树下重获自由的山神大人，眼框里噙着泪，眼眸中含着笑，
“真是太好了，渡朔大人。”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转身就离开了，她怕多待一刻，就再也压制不住心中那烈烈燃烧的一团火焰，使它喷薄爆裂出来。
此时有风吹过，风里带来哗哗的树叶声，
渡朔张开了手臂却没有抱到自己的小狐狸，他皱起了眉头，只觉怀中空落落的，莫名有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
胡青离开他的身边，走到袁香儿身边，拉住了她的手。
“别哭啊，”袁香儿说，“高兴的事。”
“你这样说，我更想哭了。”胡青眼泪掉下来了。
“别哭了，晚上我们喝酒庆祝一下？”虺螣和她们挤在一起。
袁香儿：“好，多做点菜，喝点小酒，把大家都叫上，热闹热闹。”
到了夜里，院子里点起了篝火，大家把酒言欢，庆祝渡朔获得自由。
“师娘，那位妙道真的是师父的朋友吗？”袁香儿坐在云娘身边挽着云娘的胳膊问。
“是的呢，以前阿妙常常来家里，你师父和他十分要好。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不再来了。”云娘回忆起往事，“本来说好了留他吃完饭呢，怎么突然又走了，他以前并不这样。”
“师娘，我很不喜欢那个妙道。三郎、胡青和渡朔，都差一点被他给杀了。”袁香儿把自己双手的伤痕给云娘看，“下午我和他还打了一架，打得十分凶险，幸亏师娘你及时回来了。师娘以后都离他远一点好不好？”
云娘听了袁香儿的述说，看着她手掌上的两道刀口，心疼地直哎呀，“怎么会这样，阿妙怎么能这样。”
妙道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便是云娘也说不上来。
袁香儿能感觉到，相比起对其他人，妙道对她有一股延续自师父的照顾之意。特别是自己以晚辈的身份称呼他，而不是喊他国师的时候，他经常能够泄露出那么一丝的关照之情。
可是他对自己同样有一股莫名的憎恨，似乎就不愿意见到自己顺遂如意，不愿见到自己和身边的妖魔们愉快相处的样子。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矛盾又扭曲的人，残忍且变态，偏偏还那强大，手拥有可怕的力量。袁香儿真的不希望和他有过多的接触。
“你们这里这么热闹啊。”一个声音从院墙外的树顶上响起，“还有好多好吃的。”
大家抬头一看，意外地看见一位熟悉的身影。
“孟章！你怎么来啦？站在树顶上干什么，快下来。”袁香儿欣喜地招呼突然来到人间的青龙。
孟青从高高的树上一跃而下，“我只是路过，顺便来看你一眼。”
她的本体在龙山沉睡，分身从安全的角度来说，应该守在龙山附近。怎么顺路也顺不到浮世这么远的地方来的，
袁香儿也不揭穿她，“手怎么样，修好了吗？”
孟章就把自己的手臂给她看，“还不太能动，勉强先补上了。”
时家兄弟抑制着兴奋过来见礼，孟章却只是十分冷淡地向他们点点头。
“干嘛对时复、时骏这样冷淡啊？”袁香儿悄悄问她，
“你没做过母亲，所以不知道。做家长就是应该这样的。”孟章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歪曲信息，一本正经地说。
她取出一罐装在贝壳里的膏药，递给袁香儿。
“这是什么？”袁香儿好奇地问。
“消除疤痕的灵药。”孟章用下命令的口气，“等我走以后，你替我拿给他。”
时复的眼睑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是小时候在斗兽场搏斗留下的，那道扭曲的疤痕使他本来俊秀的面孔看起来有些凶狠，年纪轻轻就留下这样显眼的疤痕，使他不管走到哪里都免不了会被路人多注视几眼。他虽然嘴上从来不说，心中想来还是介意的。
袁香儿没听孟章的，抬手把时复叫了过来，“时复，你来一下。”
时复向这边走来。
“你母亲有东西要给你。”袁香儿说。
孟章别扭地生气了，竖起眉头瞪袁香儿。
袁香儿推了她一把，“愣着干什么，快给他，人家等着呢。”
孟章只好不情不愿地把贝壳放在时复手上。
“给我的吗？多……多谢母亲。”少年高兴的声音响起来。
本来撇开视线的孟章转过眼看了一眼。
眼前的少年面色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双手十分珍惜地捧着那个对青龙来说并不算什么的药膏。
收到这么点东西就那么开心吗？
好像挺可爱的，养幼崽也不是那么无聊地嘛。不负责任的母亲这样想着。
“阿香，你们来一下。”虺螣悄悄唤她们。
袁香儿拉着孟章一起过去。
虺螣拢着大家悄悄说，“阿青让我们帮她一下。”
袁香儿就抬头看胡青。
胡青的脸蹭一下就红了，她红着面孔把脑袋凑过来，贝齿轻咬红唇，一双秋瞳悄悄瞥向和南河他们坐在一起的渡朔，终究还是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大家帮我一下，帮我……灌，灌醉……他。”
“灌醉你的渡朔大人？你今天胆肥了？”袁香儿兴奋。
孟章来劲了，“你想今天就拿下他？”
“我今天真的是实在太高兴了，这心里一直砰砰直跳，我管不住自己，也不想管了。”胡青捂住了脸，“今天晚上我必须和渡朔大人说明白。”
袁香儿端着酒盏到渡朔身边，“渡朔，来我们喝一杯。”
渡朔站起身，和她碰了一下杯子，一饮而尽，
“阿香，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渡朔的声音很轻，话却说得很重。
“我要你的命来干嘛，”袁香儿给他添酒，“你若是要谢谢我，就和我喝上三杯酒。”
两位生死相交的朋友坐在梧桐树下，共饮了三杯烈酒。
袁香儿退回去，虺螣又过来敬酒。虺螣和渡朔本无交情，这次却特意冒险留下来帮忙，渡朔心中对她感激，来者不拒，喝了数杯。
虺螣面色微红地回去了，孟章又找上门来……
渡朔的酒量极好，大家轮番敬酒，他始终稳稳地坐着。虺螣已经趴下了，袁香儿和胡青都微醺带酒，幸好孟章是个没底的海量，抓着渡朔你来我往，终于让那位稳重端方的男子带上了酒意。
“我喝得有些多了，容我先告退。”他扶着案桌站起身，化为一只蓑羽鹤，摇摇晃晃向榕树飞去。
没飞好，半途掉下来一次。
一只胆大包天的九尾狐狸带着跑了出来，叼上他就跑。
浪漫的夏日之夜里，远远传来渡朔无可奈何的声音，“阿青，别胡闹，放我下来。”
袁香儿看着跑远了的狐狸，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小狼，
“小南，你今天怎么没有喝醉？”她找到了从前一杯就倒的南河。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渡过了离骸期，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南河似乎很高兴，“阿香，我们两喝一杯。”
“是这样啊。”袁香儿却不太开心，“可惜了，少了很多乐趣。”
他不知道，他喝醉的时候在罗帐里有多可爱。

第100章
袁香儿坐在石桌上，拨动手中的水灵珠，
“要不要看看？”她对身边的虺螣说，“不知道妙道那么想要水灵珠到底是为了什么？”
虺螣：“万一他正在洗澡怎么办？”
袁香儿脸都绿了。
孟章从后面伸过手来一把接走灵珠，注入灵气。深蓝色的灵珠从内而外透出亮光，光晕所在之处，现出了另一颗灵珠附近的景象。
那是一间封闭的密室，妙道正伸出苍白的手指，缓缓解下外袍。
他露出衣袍之外的肌肤年轻白皙而富有光泽，完全看不见岁月的痕迹。但随着衣袍的脱落，那苍白的脊背上，却出现了成片腐坏的斑纹。
那些斑纹腐朽，溃烂，甚至流出溶液，宛如腐败已久的死物。
“动手。”妙道伸手握住桌沿。
他的身后只有皓翰一人。皓翰出手挥刀，干净利落地从妙道的后背剐下那些腐肉。
妙道撑着桌沿，骨瘦如柴的肩膀颤抖着，一把摘下蒙在面上的青缎。青缎之下的双目空洞，流出了黑色的溶液，拖在苍白的脸颊上，像是数道诡异的黑色眼泪。
“看来这副身体快到极限了。”声音暗哑低沉，妙道转过脸对着皓翰，“你不用高兴，我就是要死了，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皓翰没有说话，他取出一瓶灵药，覆盖在妙道的伤口，默默为他包扎。又为他拿过衣物。
妙道接过衣物披在身上，缓缓吐气，恢复了平静，“人类的身躯，不论怎么用灵药保养，终究不能久持。幸好，终于得到了水灵珠。”
他低头把玩手中的珠子，嘴角慢慢出现了诡异的笑容。
在袁香儿等人的视线中，就看见放大了的画面里，妙道那双流着黑水的空洞双目，死死对着他们，露出扭曲的笑来。
皓翰“主人，即便有了水灵珠，也还需收集不少天材地宝。你应该留在京都，不妄动灵力，方有助于维持肉身。”
“有了这个，就可以去找他。”妙道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抖着手自顾自地说着话，“找到他，炼制长生不死之药。我就可以摆脱这副恶臭的身体，可以去报仇雪恨，然后永生永世地活着。再也不会这样痛苦。”
妙道平日里倨傲而冷漠，很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模样。这个时候出现在球体里的画面却是一个满面黑色泪痕，笑容诡异，身躯颤抖的男人。
袁香儿收起灵珠，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外表很强大，其实内心却弱小而不自知。
南河请教孟章：“这个世上有长生不死之药吗？”
孟章摇摇头：“天地法则，万物生生不息，除非违背天道，羽化蹬仙，否则如何能有逆天改命之药。不过……”
她似乎想起一事。
南河急道：“不过什么？”
“我确实好像听谁说过，天地间有一物，谓之仙药，变化愈妙，服之能炼人身体，令人不老不死。这个人是谁呢？”她歪着脑袋思索，一拍手，“对了，好像就是阿摇。是阿香的师父余摇说的。”
胡青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都已经蒙蒙亮了。
厨房里冒出炊烟，南河坐在屋顶上萃取星力，袁香儿正在石桌边做早课。
本来还在睡懒觉的虺螣和孟章，不知道从哪儿听见动静，呼啦啦地全冒了出来围着胡青，
袁香儿：“怎么样，成功了吗？”
虺螣：“看你这个样子，就是得手了吧。”
孟章：“他同意了吗？最后总不会是你强迫他的吧？”
“我怎么可能勉强他。自然是要他同意的。昨天晚上，我不管不顾地把想要说的都说了，其实心里慌得很。”胡青面色绯红，双手捂住发烫的脸，“啊，渡朔大人点头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和这几位厮混得久了，袁香儿对她们有些了解。这些女妖精们羞涩起来确实是娇羞动人，但其实一点都不会影响她们满嘴跑马车。一边面飞红霞，一边什么都敢说，远比来至现代社会的袁香儿还开放。
对她们而言，快乐的事就应该和好友分享，令自己快乐的经验也值得相互学习，从不会像人类女性那样因为讨论让自己幸福的秘密而产生莫名的负罪感。
虺螣的尾巴盘在檐栏的柱子上，探下脑袋来说话：“渡朔大人那样的美人一定很美味吧？”
孟章：“他和怀亭是一个类型的呢，总是端方又矜贵，让人忍不住就想要看到他失去理智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袁香儿：“渡朔幽居山林，阿青游戏人间，我猜还是阿青欺负你家大人多一点。”
“你说得没错，想不到渡朔大人那样的单纯，”胡青面带春色，眸光潋滟，“我一整个晚上都不想错过他任何样子，在他发出声音之前，已经对他做了好多过分的事。啊，我真是太坏了。”
“这算什么，只要你们彼此投契，能让他和你都在其中得到快乐，就不叫坏。”孟章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前辈发表言论，“只要两情相悦，就是好事。”
虺螣在柱子上转了个圈：“听说食胧一族，欢好之后雌性甚至会把伴侣吞噬下腹，但食胧的雄性依旧心甘情愿地追求那一夕之欢。食色是天道赋予生灵的本能，会刻意去抑制这个的大概也只有阿香的人族了。”
胡青转头看袁香儿：“是呀，人族这方面最奇怪了。特别是她们的女性，竟然会觉得让自己快乐一种过错，她们总是牺牲自己的享受，只为了雄性的快乐而付出。”
“啊，放弃快乐，那还有什么意义？”孟章不太理解，“难道只为了痛苦地生出龙蛋来吗？”
虺螣想起了自己在人间的经历：“是的，他们很奇怪，虽然暗地里欢喜，公开却要唾弃这种行为。尤其是女性，一旦表露出自己的喜好，还会被冠于各种不好的词汇加以羞辱。”
袁香儿连连摆手，“虽然很多人类是这样，可我不这样，你们看我每天都努力把小南（tiaojiao）成我喜欢的可爱模样。”
虺螣拿手掐她，“都知道啦，天天染着南河的气味到处跑，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你的人。”
“人族真的是很矛盾的生物，”胡青笑嘻嘻地压低声音，“他们一边拼命压抑自己的本能，但却又倒腾出许多有趣的小玩具和图册。我在教坊的时候，悄悄收集了好多绘制精美的图册，你们想看吗？”
孟章：“看。”
虺螣：“想看。”
袁香儿：“我有个朋友……”
大家都伸手掐她。
一片嘻嘻哈哈地打闹中，袁香儿看向端正坐在远处屋顶上的南河。那人虽然背对着这边，坐得端端正正的，但那银色的长发上早冒出了耳朵，耳朵尖尖还泛着红色，想来是什么都听见了。
小南也还很羞涩呢，我必须和他一起研究一下阿青的小册子。
袁香儿想到南河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翻看那些不可言诉的画卷时的模样，不由心又放飞了。
吃早食的时候，渡朔才徐徐归来。
顶着大家揶揄的目光，不染凡尘的他也难得地局促了一下，但他还是伸出手，将胡青拉在身边，算是公开承认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袁香儿领着渡朔和胡青走进天狼山，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一棵巍峨的大树下，那树木高耸入云，华盖如亭，树腰间有一个隐蔽的洞穴，她和南河曾经在这里躲避过妖魔的追杀。
“你们觉得这里怎么样？”袁香儿转过身问自己的两位朋友，“这里灵气充沛，离我家也算比较近。我在树洞里放了不少食物和生活用品，还有一些灵石。以后你们还可以像虺螣和阿厌那样，慢慢盖一栋自己喜欢的屋子……”
胡青打断了她的话：“阿香，你这是何意？”
袁香儿看着他们：“渡朔，曾经人类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我为他们的行为感到羞愧。希望你能把人间不好的回忆都忘了，从此就和阿青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里吧。如果偶尔有空，记得来人间找我们玩。”
她心中默默念法决，想将自己和渡朔的使徒契约解除。试了三四次，都不曾成功。
“怎么回事？妙道还能在这种事上做手脚吗？”袁香儿低头查看自己的手诀。
“阿香，你还不知道吧？”渡朔看着她，“人妖间结契，需彼此心中都能够同意。是以，大多数时侯，都是人类对妖魔施以百般折磨威逼，迫使其低头成为使徒。反之其实也是如此，想要解开契约，若有一方不愿，这个契约也就解不开。”
袁香儿不太明白。
“我不讨厌人类，也喜欢留在人间，家里那棵梧桐便很好，我想和阿青一起住在上面。”渡朔认真而诚恳地说，“我和南河乌圆他们一样，心甘情愿做你的使徒。”
袁香儿：“可是……”
胡青伸过手来拉住她的手：“阿香，我也想和你签订契约。逍遥自在的日子确实很好，但其实也很寂寞呢。人间那样热闹，有许多好吃的。最主要是有你，还有这些朋友，我也想和大家住在一起。”
她摇了摇袁香儿的手，“天天弹你喜欢的歌曲给你听，帮着师娘做好吃的给你，让我住下来吧，行不行？”
袁香儿眼眶有些发热，她觉得自己的心房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这一路走来，长辈的慈爱，伴侣的柔情，朋友的挚诚使一种名为幸福的东西填满了她的心房，甚至多到从心底满溢出来。这本是世间至珍至贵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幸运，能够得到这样的多，多得让她得有余力，捧起这种温暖的珍贵之物，再将之转赠给身边更多的人。
……
孟章悄悄跟去时家兄弟居住的院子，在两兄弟的挽留下，终于别别扭扭地同意留下来住上几天。被时家兄弟好吃好喝照顾着，学着做起了不称职的母亲。
韩佑之锁上祖宅，和虺螣一起回到了山里。但虺螣总还隔三差五带着他到人世间游玩，时时也到袁香儿家中拜访。
院子里的梧桐树上歇息着一只漂亮的蓑羽鹤，胡青时时坐在树下弹着悠扬动听的琵琶。
云娘晾晒衣物的时候，小山猫，小狐狸，小锦鸡在她脚边热热闹闹跑来跑去。
两只小树灵在院子里扎稳了根，总喜欢坐在院墙上看着街道之外的行人。
南河虽然已经渡过离骸期，依旧勤练不休。他对渡朔口中提到的长生不死药十分介意，找袁香儿要来水灵珠的雌珠，时时拿出来看一看，
这样的日子过得快乐又悠闲。
这一日，袁香儿趴在院中的石桌上睡觉，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穿着一身华美的绸缎衣物，缓缓走到她的身边。
“醒醒，袁小先生，醒醒。”他笑眯眯地喊。
袁香儿揉了揉眼睛坐起了身，“您是？”
这位老者看起来十分眼熟，她却一时想不来。
“你或许忘了，在你年幼的时候，我们曾在你的家乡见过一面。”老人对她说。
袁香儿顿时想了起来，在她还只有六七岁的时候，某一天和家里的姐姐弟弟们走在田埂上，是有见到过这样一位老者。那时候她还没有拜师，身边的人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看见这位老者，将她吓唬了好大一跳。那之后没多久，师父就到了村子里，把她收为徒弟，带回了阙丘镇。
“原来是您啊。”
“老夫乃是两河镇的河伯，你家乡门前那条溪流和两河镇的河水水脉相通。”老者捻着胡须笑盈盈地说起往事，“当年受自然先生之托，前去你的家乡寻找他的小徒弟。他说他占了一卦，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我顺着水路到那里，一看见你，就知道是你没错了。”
“是吗？原来是师父请您去找得我。那还真要谢谢您了。”袁香儿遇到师父的故人，高兴起来。
难怪那时在这位老者出现后不久，师父就很快找到家里来了，她这才明白。
“先生这些年没在家，老夫也就一直没来搅扰。想不到时光如梭，你已经从一个小姑娘变得这般大了。如今这个院子，还是和先生当年在的时候一样热闹啊。看来小先生很好地继承了自然先生的衣钵。”
袁香儿不好意思：“哪里，我之所学不过师父的皮毛而已。”
那位河伯却整了整衣袖，恭恭敬敬给袁香儿行了一个礼，“如今两河镇上，有一妖物横行，祸害百姓。老朽无力驱赶，特请袁先生出手相助。”
袁香儿正要说话，那位老者却消失不见了。
她一下睁开了眼睛。
正午的庭院里，蝉鸣声声，院门好好地关着，乌圆和锦羽在脚下叠在一起打呼噜。
除此之外，身边空无一人。
原来只是一个梦而已吗？

第101章
胡青轻轻拍了拍袁香儿的肩膀：“阿香，你怎么了？”
袁香儿看见胡青，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阿青，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老人，他告诉我说他是两河镇的河伯。”
袁香儿把梦里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你这是被托梦了。奇怪，两河镇又不远，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胡青在她的身边坐下，伸手捻起袁香儿脖颈上的南红吊坠，“阿香，你用过我的法器应该有所体会，人类的精神力相比妖魔十分脆弱，容易受妖魔的影响乃至控制。你的双鱼阵只能护住肉身，一定要对精神类的术法多加小心。”
袁香儿想起了自己被白篙和窕风拉入幻境的经历，“是啊，在精神力的控制上，许多妖魔确实强大而有力。窕风甚至能用精神力构建完整而真实的世界，让我几乎沉迷其中脱不了身。”
“你也不用妄自菲薄啦，”胡青笑盈盈地把一盆洗好的衣物往晾衣绳上晒，“窕风那样以瞳术至幻为天赋能力的妖魔，你都能打赢他，已经很厉害啦。”
挂在衣绳上的衣物随风摆动，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翻飞的影子。
袁香儿摸着这张自己从小就趴在上面的石桌，石头的触感冰冰凉凉，传来一股和自己沟通相连之意，袁香儿运转灵力，桌边石纹便开始流转，隐隐现出其中的小世界。
自己能战胜窕风，还是多亏了师父的相助。如果是师父在家，听见河伯求上门来，想必不会坐视不管。
袁香儿伸手帮胡青一起披晒衣物，“我去两河镇看看好了，或许真的有什么特别为难的事呢。”
两河镇与阙丘镇比邻，距离并不远，坐牛车的话一天都可以赶个来回。上一次为了虺螣的事，袁香儿已经去过一次。
她出门的时候，遇到邻居家的二花。
二花的父亲以杀猪为生，在市井上开了个猪肉铺子，家境算得上是殷实。听说袁香儿要去两河镇，二花回身提了一副猪下水并两刀三层肉，托袁香儿带给她嫁到两河镇的大姐。
“大花姐嫁得好人家，还差你带这个？”袁香儿打趣她。
大花，二花的家中虽说父母也拼命生了几个弟弟，但对家里的两个女孩也并不算苛待。为了女儿幸福，给大花挑了个读书的人家，贴了嫁妆，高高地嫁了，听说丈夫还是个秀才。
这对杀猪卖肉的商贩人家来说，是难得的好姻缘，谈婚论嫁的时候不知道引来多少街坊邻居的羡慕。
“左右你替我带给大姐便是。”二花把打包好的猪肉塞给袁香儿，“你还不曾嫁人，家里长辈又宠着，如何知道做人家媳妇的辛苦。”
袁香儿怀里抱着变成小狼的南河，搭上了载客的牛车，慢悠悠往两河镇行去。
沿途看着波光粼粼的大河，袁香儿不住和赶车的大叔搭话，打听两河镇的情形。
“咱这两河镇啊，沅水和酉水就交汇在家门口，从前那是隔三差五就要发一次大水。记得我小的时候，镇子上还常常给河神送新娘子以求平安。把那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披上嫁衣，放在木板上推到河中央去。”
赶车的大叔四五十岁的年纪，路上跑得多了，见多识广，喜欢唠嗑，什么都能说两句。这一段往事说得一车的人都听住了。
“那新娘子还能回娘家吗？”车上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懵懵懂懂地问到。
她的母亲按住了她的嘴，轻轻摇头，“不可妄议神灵。”
“害，献给河神了，哪还能在人间呢。”赶车大叔向地上呸了口痰，“每到那个时候，河边看热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新娘子的家人都是拿了钱的穷苦人家，但也还是舍不得，免不了哭哭啼啼相送。有时候新娘子不肯，挣扎得厉害，还得捆绑起来。当真是可怜。”
“这些年似乎没听说了。”车上有乘客问到。
“大概三十年前，突然间镇上数十人都梦见了一位白胡子的老人，一位人面蛟尾的男子，说他俩乃是河神，令大家不许再以活人祭祀，镇上居民这才废了旧俗，修建河神庙，竖了两位河神金身在庙中供奉。果然，这些年来风调雨顺，水患也少了许多。”
“我晓得，我晓得。我见过外婆家的河神庙，屋顶上有一个金灿灿的宝葫芦。”牛车上的小女孩忍不住兴奋地说。
袁香儿继续打听，“近来两河镇上可有发生什么大事？妖魔强人出没之类？”
“哈哈，你这小姑娘家家一个人出门怕了吧，抱一条这么小的狗子顶什么用？放心啊，咱两河镇的治安是出了名的好。大叔给你载到最热闹的紫石大街再放你下去。”
赶车的大叔果然将她们载到繁华热闹的街区。
街口就是两河镇标志性建筑河神庙。
大概是风调雨顺了多年，庙里祭拜的信众并不多，淡淡的香烟中，袁香儿步入了河神庙。
庙里供奉着两座神像，其中一人慈眉善目，白须飘飘，正是袁香儿梦中所见的酉水河神。另一人人面蛟身，披甲持锐，威严魁梧，乃是传说中沅水水神。
袁香儿燃了三炷香，插在了神龛前的香炉中，那香烟不凝，随风溃散。神龛中的神像面容呆滞，感受不到任何灵力可以沟通之处。
到底是什么为难之事，让河神都无法解决，他甚至不能说清楚话语，只能匆匆托梦，连真身都没现出一个呢。
袁香儿在庙中逛了半圈，没有任何收获，只得退出庙来。
这条街被称为紫石街，紫红色的河石铺就的地面已经有了上百个年头，厚厚地铺满了时光的印记。街道上一群的孩子们玩着属于孩童的游戏，稚嫩的欢笑回荡在长长的巷子中。路边有卖糖葫芦，糖画，面人等等各色孩童喜爱小吃的小贩在摆摊售卖。
人类的孩童中，甚至时时会看见一两只为人形的小妖精，混杂在人类的孩子中玩闹嬉戏。
袁香儿喜欢这样的市井热闹，抱着南河边走边看，为了不引人注目和方便起见，南河一路化身为小狗一般大小，任凭袁香儿抱着走路。
“上一回和虺螣一起来，没来得及逛一逛，这一次我们好好耍耍，多买点好吃的带回去。”袁香儿向着打听到的大花婆家所在之处走去。
迎面走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身边一位的小妾扶着他的手臂伺候行走。那男子志得意满，摸着肚皮笑盈盈地走路。却不知自己的肩头趴着一只血淋淋的魔物。错身而过的瞬间，那魔物甚是扭头伸过脖子看着袁香儿，
“你看得见我吧？我感觉你刚刚看见我了。”
袁香儿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
那魔物伸长脖子看了她半天，这才缩回去，跟着那男子走了。
袁香儿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她不太喜欢这些人间由怨念滋生的魔物，难缠，无法沟通，外形还恐怖。
“这个两河镇的魔物是不是也太多了些？还是我们阙丘好，除了两三只无害的小妖精，基本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魔物。”
阙丘安宁平静，如世外桃源。乃是因为曾有师父坐镇，祸害人间之物不敢随意进入吧。
此刻，袁香儿的右手边是热闹的街道，左手恰是一条幽暗的胡同口，那胡同既脏又窄，两侧高墙夹道，只能透进浅浅一点阳光，是个没有出路的死胡同。
袁香儿撸着南河脊背的毛发，突然发觉手中的小狼不太对劲，那毛发下的肌肉很明显死死地绷紧了。即使揉乱了他的毛发，它们也依旧紧绷得像是一块块铁片。
“怎么了，小南？”袁香儿把南河举起来。
银白色的小狼勾着脚，绷着身体没有说话。
“怎么了啊？”袁香儿摇他。南河长大以后，身形雄健而矫捷，十分美丽。但其实袁香儿心底还是最喜欢他这样一小团毛茸茸的模样，时常找借口让他变成这个样子，好抱在怀中肆意揉搓。
“我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南河终于说道。
“我知道啊，上一回和虺螣一起来过。”
“上一回也不是。”
袁香儿的笑容就淡了，南河在遇到她之前只来过一次人间。
她把南河抱在怀中，轻轻揉了揉他的耳朵。
“我从天狼山上悄悄溜出来，来到这个镇上，就在这个位置看见了一群人类的孩子在玩耍。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人类。”
天真的小南河变成了人类小男孩的模样。
一个人类的男孩发现了在一旁偷窥的他，“喂，哪来的？会玩毽子吗，要不要一起玩？”
那个叫毽子的东西是用一堆鸟类羽毛绑在铜钱上做成的玩具，可以在脚上上下翻飞的踢着。南河学得很快，他迅速成为了踢毽子的佼佼者，彩色的羽毛毽子在他的脚踝，肩膀，膝头，仿佛被牵引着一般地跳跃。引得一群孩子围观叫好，齐声给他数数。
那一刻他真的很开心。他是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只狼，哥哥姐姐们连打架都不屑带他。
人间的热闹有趣和新交到的朋友让他感到无比的快乐。
游戏结束之后，孩子们纷纷取出几个零用钱，围着卖零嘴的商贩们。那些晶莹剔透的糖果让南河咽了咽口水，但他不知道从哪里能获得交换这些美食的钱币。
“喏，分你一个。”最开始招呼他的那个男孩手里拿着一双竹签，他把竹签上一团金黄色粘稠的麦芽糖搅开，分成两团，递给了南河一根。
“拿着呀，甜的。”
“啊，给我的吗？谢谢。”
“谢啥，咱们是朋友了，明天还来这里玩啊。”
明天还来这里玩。南河笑着往回走，手里举着一团琥珀色的麦芽糖，高高兴兴地想着。
……
“就是在这个巷子里吗？”袁香儿问他。
南河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化身为高大俊美的男子，站在巷子口。
漫长的时光过去了，自己已经成年，但这条巷子几乎还和一百年前一样污浊阴暗，甚至连那地砖的裂缝似乎都没有变化过。
他几乎可以看见小小的自己被压在法阵里，折断了四肢，那一块金黄色的糖掉在了泥地里，被人随意踩在脚下，他甚至还来不及尝到那位朋友口中说的甜味。
一只连指甲缝里都沾着血污的手伸过来把他提了起来，肆意拨弄两下，嘿嘿嘿地笑着，
“天狼，看我抓到了什么？一只这样幼小的天狼。”
“无论是剥皮炼药，还是契为使徒，都发了，挣大发了，哈哈哈。”
那个时候，他心里有多少仇恨和怨念，甚至想要杀死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类。
一只柔软的手摸到了他的脸颊上，南河挣了一下，清醒过来，才意识到是袁香儿在安慰他。
“没什么，一百年前的事情了。我都已经忘了。”他扶着冰凉的砖墙悄悄喘了口气，向袁香儿露出一点笑容。
“那是你第一次见到人类吧，那些人真是太可恨了，换了我是你，我可能都恨死人类了。”
“幸好，第二次就遇到了你。”
“啊，我那时候，好像也没对你多好。”
袁香儿已经不记得刚开始是怎么样和南河相处的了，最开始的时候，印象最深的是一撮硬邦邦的小尾巴和那总气鼓鼓对着自己的屁股。
“你对我很好，把我装在篮子里，再一次带进了人类热闹的市井中，给我吃桂花糖，还给我绘制躺在里面就很舒服的法阵。”
如果不是遇到了你，我或许至今还憎恨着人类，或许我已经每天埋头在杀戮中，沉沦为一个盲目嗜血的复仇者。
那个人握住了他的手腕，吻上了他的双唇。南河后退了半步，脊背已经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阿香……唔。”
他想说话，胡同口虽然昏暗，但街道上好多人，近在咫尺，热闹喧哗。
袁香儿的手腕晃了晃，遮天环的光芒亮起一道透明的光圈，将二人的身影，身躯，和那逐渐溢出的浓香收容在完全透明的小天地中。
身边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虽然那些人看不见，但他们的存在依旧让南河绷紧了神经，越是这样紧绷着精神，感受到的刺激就越强烈。
“阿香，别在这里……”
口中说着别在这里，却已经被自己体内溢出的甜香薰得头皮发麻，很快彻底忘记一切，沉沦进极致的快乐之中。
这条幽深的小巷本是他一生中难以磨灭的痛苦回忆，但从今日之后，快乐的回忆覆盖了那份深深的刻痕，取代了那份永恒的痛苦。
袁香儿和南河找到大花婆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近黄昏了。
大花又惊又喜地到院门外来迎接她。
“阿香，你怎么来啦。你看你，我结婚你都没回来，这下舍得来看我了。”大花又是埋怨，又是欢喜，将她往家里迎。
这是一栋青砖白墙的大院，已经有了不少年头，白墙斑驳，朱漆脱落。橘红色的斜阳倾泻在半边院子中，院子里有着不少人，都纷纷站起身和进入家门的客人点头示意。
袁香儿顿在门槛处，差点想要往回走。在那些笑面相迎的身影后，站着一个脑袋巨大，身躯窄小，端端正正穿着长袍的身影。
那魔物的巨大面孔上细眉小眼睛，还带着一顶低品阶的官帽，也正跟着众人一起低头行礼。
(要我吃了他吗？）南河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不不，他没有恶意，一般是祖先留在家中守护后代的灵体。我只是被他吓了一跳，这脑袋也太大了。）

第102章
“阿香，留在我这里住一宿吧，你这个时辰回去，我怎么也不能放心。”大花一路挽着袁香儿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
大花是家里的长姐，父母忙着生意没空管束，从小便带着弟弟妹妹和袁香儿这一群孩子，上山下河地玩耍，练就了一身结实的身板，圆润的脸蛋红扑扑的，气血充沛，带着健康的光泽。
她本是个活泼又爽利的性子，只是嫁到这样人口众多的家族中做了新媳妇，不得不拘束起来。
“方便吗？”袁香儿问。她本来打算在客栈住上一两日。
“方便得很，我隔壁就有间空屋子，我娘前几日来的时候刚刚收拾了给她住着。何况我夫君住在书房，几乎不来我那儿，你不用担心。”
她很快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在好友面前露了怯，略有些不好意思，拿手摇着袁香儿的胳膊，
“好么？好么？我自从嫁到这里，实在想你们得紧。”
袁香儿便接受了她热情的邀请。
既然留下来做客，也就应当拜会一下家里的主母。袁香儿跟着大花穿过前厅往她婆婆所住的厢房走去。
这栋宅院，本是一座三进的院子，横梁和檐柱上的朱漆早已剥落，但从那些雕琢了吉祥图案的雀替云墩上依旧可以看出这栋宅院主人的祖先之前也曾有过辉煌富贵的时期。
如今宅院里挤着太多居住不开的子孙后代，大小院落被各自加盖隔开，就连本该是仆人居住的倒座房如今都住着一家几口。
人住得多了，各自烧火做饭，排水倒污，使得甬道上的路石积了厚厚的泥淤，落了漆的墙面被熏得黑黄。衣着寒酸的主妇和光着腚的小孩从各家门槛内穿进穿出，显出一份人口众多却无力维持祖宗基业的颓然萧瑟来。
后院的天井很小，只能看见小小的一块天空，这里正东的屋子被隔成三间，是大花婆婆和小姑的住所。
屋内昏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位干瘦严肃的中年妇人，她用审视的目光将袁香儿的衣服首饰，以及提在手上的猪肉礼物来打量了几遍，方才不咸不淡地开口，
“既然来了客人，就好好招待吧，晚饭不必过来伺候了。”
这个家里一个仆妇没有，所有琐事全靠两个媳妇一力操持。但因为小儿子考上了秀才，这位婆婆觉得已经可以提前摆一摆官太太的普了。当初因为经济局促而娶的屠夫家的姑娘，如今看起来也显得百般不顺眼。
袁香儿迈出门之后，正好听见屋内传来大花那未出嫁的小姑说话声，“娘亲也真是的，二哥那样的能干，迟早是要做老爷的，即便年纪大了些，也没必要给他娶个屠夫家的女儿。你看这隔三差五上门打秋风的亲戚现在就一波接一波的来。”
大花涨红了面孔，尴尬地拉着袁香儿就走。
“婆婆和小姑虽然严肃了点，但对我还是可以的，她们从……不打骂我。”她给自己找补了一句。
大花居住的屋子单独隔离在耳门之外，大花拉着袁香儿进了屋，关上门扇，方才松了口气。她请袁香儿在靠窗的茶桌边入座，打开柜子献宝一样地从里面拿出各种桃花酥，杏仁饼，并泡了一壶香气四溢的茉莉花茶。
“快尝尝，这是我娘亲上回来看我悄悄塞给我的。我都一直藏着，没舍得拿出来过。”
“你这小金库藏得不错，待客的点心比你婆婆那好太多了。”袁香儿和她面对面地坐着，“怎么样，你夫君对你还好吧？”
大花圆润的脸上露出了点落寂，“夫君自然是好的，只是如今全家上下都指着他考取功名，婆婆令他日日苦读，夜宿书房，一刻不许松懈。不喜他到我的屋子里来。我们许多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何况，夫君是读书人，也不可能会喜欢我这样的娘子。”大花叹了口气，“阿香，我要是和你一样会读书识字就好了。这样或许还能和夫君多说上几句话。”
袁香儿看着自己地这位少年玩伴，和自己一般十几岁的年纪，却已经挽起了妇人的发髻，褪下天真青涩，开始一辈子谨小慎微地生活在这样窄小的天地中了。
这真是一个对女性十分不友好的时代，袁香儿郁闷地拿起桌上的桃花酥。
她突然发现两个不足手指高度的小人正站在桌上，合力搬起一块桃花酥，蹑手蹑脚往窗边走去。
走到半路，小人的视线正正和袁香儿诧异的目光对上了。
小人犹豫一瞬，仿佛没想到自己能被看见，他们慌手慌脚丢了那块饼子，飞舞着小袖子从窗台溜出去了。但很快又扒拉着窗缘，叠着露出两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袁香儿。
“阿香，你是怎么想的？”大花的声音传过来。
“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袁香儿回过神来，没听清大花刚刚说的话。
“我说的是陈雄，也就是铁牛。铁牛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么多年了，你好歹给个准话。”
袁香儿愣了愣，她这一年都在东奔西跑，这种青梅竹马时期男孩腼腆的情意，她还真的没怎么接收到，大概就要马上辜负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铁牛哥长得俊，人也踏实，还在衙门里做事。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大花说得正起劲，蹲在袁香儿膝盖上的那只白色小奶狗突然扭过头，龇牙冲她吼了一声，那声音既低又沉，不太像犬吠，倒有点像荒原中的野兽，把大花吓得一个哆嗦。
袁香儿笑着把狗子提回来，伸手来回捏他的尾巴，直至把他捏得浑身发软，重新乖乖在腿上趴好了。
“我不喜欢陈雄，我有心上人了。”袁香儿边摸着南河的毛发边说，这句话说完，她觉得手底下的小南被顺毛了，舒舒服服在她腿上打了个滚。
“婶婶，我可以进来吗？”一个稚嫩的童声在屋门外响起。
大花打开门，领进来一位五六岁的小女孩。
“这是我的侄女，大伯家的丫头，名字叫冬儿。”大花将侄女提到椅子上，毫不吝啬地分她东西吃，“冬儿来得正好，婶婶这里有好吃的。”
小女孩想来是平日来得很多，同大花十分熟捻，双手接过递给她的饼子，
她有一双黑黝黝的圆眼睛，正看着袁香儿，不经意地说：“姐姐，你的狗子好大好漂亮啊。”
袁香儿十分意外，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能够看见妖魔本体的普通人。不由让她想起自己看得见妖魔的童年时期，那时候的袁家村似乎和这里很像，到处都是混杂在人群中生活的小妖精。
幸好神经十分粗大的大花没有发现小女孩语气中的漏洞。
袁香儿品着茶，看见那个小女孩冬儿，趁人不备将一块桃花酥掰成两半，悄悄递给了扒拉在窗台上的小妖精。
两只小妖精高高兴兴地将半块饼举在头顶，飞快地一溜烟跑远了。过了一会窗台上两只小手又举了上来，将两朵夏日里常见的野花摆放在窗沿。
大花去准备晚食的时候，袁香儿便问冬儿，“冬儿，你能看得见是不是？”
小女孩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戒备着看着她，不说话。
“姐姐也和你一样，从小就能看见他们呢。”她举了举南河的一只爪子，“这位叫南河，是姐姐我的好朋友。”
小女孩这才低垂下眉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告诉姐姐，最近两河镇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有的，妖魔……变多了。河神不见了。”
“河神不见了？什么叫河神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没有了，看不到了。”五岁的孩子尽自己所能地表达。
晚食之前，大花的嫂子来接冬儿。这位嫂子虽然衣着朴素，但言行间克守礼仪，举动间透着股女子的温驯和婉。
“又麻烦弟妹了，冬儿最喜欢弟妹你了。听说有客人来，不曾想是这样漂亮的妹妹。”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手绣精致的小荷包，递给袁香儿。“大花时常提到妹妹，初次见面，一点见面礼，拿不出手，还望莫怪。”
袁香儿连声称谢接过来，荷包的绣工了得，绣着一条锦鲤，尾鳍摇曳活灵活现，奇怪的是就着光线看去，鱼背上似乎生出一对翅膀，揉揉眼睛却又看不清了。
夜晚，袁香儿睡在客房。大花提着洗脚水伺候完婆婆就寝，又给夫君的书房送去宵夜，忙忙碌碌完各种家务，这才一下钻进袁香儿的被窝中来。
“真好，阿香，谢谢你来看我，我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和姐妹们一起睡觉了。”她双手抱着袁香儿的脖颈撒娇。
这明明还是一个不曾长大的孩子，袁香儿咯吱她痒痒，两个人在被窝里笑闹了一阵。
“你的狗子呢，要不要抱进屋来？看你稀罕的，一路抱着不离手。”大花问。
“不，不必了吧，他大概在屋顶上。”
大花看着暗夜中的房顶，
“阿香，我出嫁的时候，母亲哭成了个泪人儿，我那时还不明白，直到我嫁了进来，才知道母亲为什么哭。母亲那是舍不得我去别人家吃苦。”
即使是她这样的婚姻，在很多姑娘眼中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姻缘。有谁嫁人之后，不用照顾公婆，操持家事，从早忙到天晚的呢。
“做别人家的媳妇真是不容易，”大花在暗夜中叹息一声：“真想回到出嫁之前，永远待在父母身边做女儿啊。”
袁香儿：“这个世界所有的女孩子，生活得都太辛苦了。”
“阿香，我真羡慕你，你知不知道我们所有女孩都羡慕你。能读书，能识字，能到处看看。甚至……还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人。”大花躲在被子里，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她梦想中的期忆，“你说很久以后，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所有的女郎都能和你这样呀。”
“会的，我和你保证，女郎们总有和男子一样被公平对待的一天，这个时间不会太久，大概一两千年就够了。”
“一两千年还不叫久啊，阿香，你真是太坏了。”
屋顶上有一块小小的天窗，铺着一片明瓦，将一束微弱的星光透进屋内浓黑的世界中来。
夜深人静之时，
突传来几声男子粗鲁的咒骂声，和碗碟摔碎的脆裂声。
袁香儿睁开眼睛，
“是大伯，我夫君的兄长回来了。”大花在黑暗里轻轻说，“他这个人喜欢喝点酒，回来就总这样，可怜我大嫂，那么温柔的一个人。”
暗夜里，拳脚相加和辱骂声响个不停，却没有听见受害者的只言片语，仿佛只是夜晚中可笑的一场独角戏。
这就是大花觉得自己还算幸福的原因，因为她的夫君不曾动手打她。在这个世界，男子被赋予了过度的权利，以至于只要他们没有行使这种暴行，就会被认为是一位好夫君，好姻缘。
屋顶的瓦片上轻轻传来细不可闻的走动声。
紧接着是轰然一声巨响。
“哎呀，天降陨铁，把阿大的屋顶砸了个口子。”

第103章
夜已三更，张林氏默默地打扫着地面的瓦砾，她又让许多人看了自己的笑话，相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她其实更介意第二天顶着一张肿胀的脸，面对这一院子亲戚的指指点点。
屋顶被从天而降的陨铁砸了一个洞，那没有烧尽的一点陨铁此刻还嵌在屋子的地板上冒着黑烟。而她的男人不过在最开始的那一刻受到了惊吓，停止对自己施暴，此刻已经自顾自地在床上呼呼大睡去了。
虽然突如其来的意外损坏了屋顶，但林氏却觉得很庆幸，如果不是这一下意外打断了她的丈夫，她不知道正处于兴奋状态的男人不知道会将他的暴行延续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林氏直起酸痛的脊背，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内。这间贫瘠的卧房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唯独在墙壁上挂着一张水墨画卷。
画面上画着一条大河，野水春江，淡烟衰草，近处是萋萋苇草，对岸的云雾里隐隐露出仙山楼阁的一角，
最惹人注目的还是浩瀚烟波中一条自由摆尾的小巧鲤鱼，那鱼游动在江心，青黑色的鱼身，额头一抹殷红，有它的存在，使得整张寡淡的画面鲜活而灵动。
林氏盯着那一抹红色看得有些出神，她不记得这幅画是什么时候挂在家里的。只不知为何，这些日子来，她时时梦见画卷中的这条鱼，以至于自己近日所有的绣品，全都习惯性地秀成了鲤鱼。
虽说没有人能够知道她梦中那些画面，但哪怕自己平白想想也足以让林氏羞愧难当。
从小父母在礼教方面对她管教甚严，自从嫁入张家之后，她恪守妇德，谨小慎微，以夫君为天，从未行差踏错过半步。
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会做那样的梦，在那些梦里，那条灵活的鲤鱼从画卷中慢慢游出，来到她的身边，化为一位年轻俊美的郎君，同她肌肤相亲，交颈而卧。
那人夜夜在她耳边温言细语，说出让人心神荡漾的话来。
林氏捂住了脸，感到了深深的自责，她在心底唾弃自己的放荡荒唐。但又不得不羞愧地承认在那些个梦境中，她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欢愉。
那条鱼是那样温柔而细致地缠着她，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他那冰冷的手指留在自己肌肤上的触感，冰冷又滑腻，就像一只真正的鱼，让她为之颤栗颤抖，让她一路堕向深渊。
林氏抬头看向酣睡在床榻上的夫君，满身酒气，连鞋袜都不曾脱，刚刚打过妻子的他，此刻大大咧咧在床上睡得正香。
林氏叹息一声，像是从前任何一次那样，打来热水，服侍自己的丈夫清理头面，脱鞋更衣。
在替丈夫脱去外袍的时候，一抹刺眼的脂粉明晃晃染在酒气熏天的里衣上。
林氏收回了手，她的夫君喜欢流连烟花之地，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也曾想要抗拒。
父母总是苦口婆心地劝她，
“圣人有言，生为女子，卑弱第一，既已嫁了夫君，唯敬顺之道，方是妇人之大礼也。”
“孩子，多忍一忍，时日久了，女婿明白了你的好处，自然敬你爱你。”
婆婆却指着自己的鼻梁唾骂，“男人在外面应酬，乃是为了这个家。你不知细心服侍，反要吃醋。妒，为其乱家也，乃是七出之一，仔细我家大郎发起火来，打发你家去。”
从此林氏就再也不敢说些什么了。
此刻她看着躺在床榻上的男人，松垮垮的皮肤，肥硕的肚子，一个被酒色掏空了的皮囊，却能对自己动辄拳脚相加，污言秽语相向。
对于这种生活，唯一能做的只能毫无休止地忍着，还被要求温顺，勤勉，不能嫉妒。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或许忍个一二十年，等她生了儿子，儿子娶了媳妇，自己也熬成了像婆婆那样的女人，还会把这些积压下来的火气倾泻在自己的儿媳妇身上。
林氏后退了几步，恰巧摸到了那副画卷。画卷上的游鱼就在她的手边，巨大的鱼身，额头一抹艳红，几乎就要游出画面了一般，那乌溜溜的眼珠直直盯着她看。
她吓了一跳。
这条鱼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是这么大的吗？
它什么时候变到了这个位置来的？
“既然过得这般辛苦，又何必委屈自己。跟我来吧，一起快活去。”男人诱惑的嗓音从画面内响起。
林氏捻着手绢跌坐在地上，想要逃，却又挪动不开脚步。眼睁睁看着那条大鱼慢慢游动起来，巨大的鱼头从画布中探出，漆黑的鱼眼居高临下望着她。
那鱼终向着她张开了圆形的大嘴，一口将她吞噬下去。
……
袁香儿睡得不太安稳，她在睡梦中总能听见哗哗的水声。袁香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一条烟波浩瀚的大河边上，芦苇地里，一位白衣老者坐在江边垂钓。
他的身侧，一条青黑色的鲤鱼悬浮在空中慢悠悠地游动。
袁香儿知道自己大概身在梦中。
“河伯。”她来到那位老者的身边，“我已经来到两河镇，你有何事要和我说，你如今又身在何处？”
那老者却宛如没有听见一般。
他笑眯眯地，悠然自得，垂钓江边，一手支着下颌说话：“我说丹逻，你不要吃人类好不好？”
那条游动在空中的鱼转过身来看向他们，袁香儿这才发现鱼的头口之处滴滴答答染着鲜红的血色，
“为什么？我想要吃东西，人类和其它生灵又有何不同之处？老虎和野猪可以吃，人类自然也可以吃得。”那条鱼的肚子里发出闷声闷气的声响，“何况，是他们自己把同类献祭给我。”
“可是我曾经好歹是人族，你要这样吃我的同胞，我只好离你远远的了。”河伯说道。
丹逻在空中游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开口，“活了太久，总觉得很寂寞呢。难得有个能说得上话的，算了，在你活着的时候，我不吃人类便是。”
河伯便笑了，“那就谢谢你啦，我的朋友。”
……
袁香儿是被一阵细微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大花已经去开门了。天还未亮，漆黑一片的屋门外，站着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冬儿。
“冬儿，你怎么来了？”大花把小侄女领进屋子，“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婶婶，我……我睡你这里好不好？”小姑娘显然受到了惊吓，炎热的夏天晚上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大花把她抱上床榻，让她睡在自己和袁香儿中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怎么了，是不是被你爹那个莽汉吓着了。别怕别怕，今晚就和婶婶还有阿香姐姐一起睡。”
小姑娘在薄毯中蜷起身体，小小的身躯瑟瑟发抖，
“不是爹……是娘亲……”
她细小呢喃的声音被黑暗淹没，困倦中的大花和袁香儿都不曾听见。
天亮之后，大花早早便起来打扫院落，烧水做饭，忙得不可开交。
袁香儿在早饭前，看见了她的那位夫君。常年埋头苦读的书生，有些斯文弱气，隔着耳门远远地和袁香儿点头行礼之后，避嫌打算离开。
大花收敛了跳脱的性子，规规矩矩站在门外和他说话，带着几分恭敬和拘束，递给他一盒子新蒸好的点心，目送他去了书房。
在袁香儿的眼中，这个男人的头顶后背扒拉着好几只无伤大雅的小妖魔，无形的重量压得他有些佝偻了脊背。
这大概是一个心中有些怯弱又压力极大的男子。当人的气势弱了，心里有惶恐不安的时候，小妖魔们会更喜欢这样蹲压在他肩头欺负他。
大花回来之后，袁香儿揶揄道：“你和你夫君说话那么紧张干什么？都成婚大半年了，还害羞不成？”
“你不晓得，自打夫君考中了秀才，全家人都指着他高中，日日有人垂盼过问，搞得我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大花叹息一声，“我心里既盼着他上进，又害怕他真的中了举，做了官。那我这样屠夫家的女儿怕是在他眼中更上不了台面了。”
“你别总是叹气，就我来这么一天，你都叹了多少气了。”袁香儿像儿时一般拍她的肩膀，“你都觉得紧张，你的夫君只怕心中压力更大，我觉得你应该多鼓励他。而不是恭恭敬敬捧着他，你这样反而增加他的压力。”
“是这样的吗？夫君读得是圣贤书，我这样一个粗人怎生有资格鼓励他？”
“大花姐是我们这群人中最好的女孩子，别看不起自己。你听我的，拿出从前那个劲头来。你们已经是夫妻，我觉得他很需要你的鼓励。”
和大花一起用完早食，袁香儿准备带上南河今日再去河神庙逛逛。验证一下昨天晚上那个不明不白的梦境。
冬儿的母亲林氏款款穿过耳门，过来接她女儿回去，
“冬儿，跟娘亲回去吧。”林氏的笑容温和而慈爱。昨夜她丈夫的酒后施暴，似乎没有对她照成什么影响，她看上去不但不显疲惫憔悴，反而有些容光焕发了起来。
昨日袁香儿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习惯性地含胸驼背，低垂眉眼。而此刻却挺直了腰肢和脖颈，语笑嫣然，泰然自若地和人行礼交谈，仿佛骤然开放的花，平添了那种罕见的神采奕奕。
但冬儿却一反常态地缩到大花的身后，
“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不能一直烦着婶婶，跟娘亲回去吧？”林氏语气温和，低下白皙的面庞看着自己的女儿，伸出手拉她。
五六岁的小女孩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怪物，拼命摇头，惧怕地躲开了。
（南河，昨天的屋顶是你砸的吧？有没有察觉什么？我觉得有些奇怪。）袁香儿联系还在屋顶上的南河。
（没有，她看起来是个人类，但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我不擅长分辨这个，要是乌圆在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来。）南河的声音传来。
（是啊，我也总觉得这位张林氏和昨天不太一样了。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袁香儿有些迟疑。
“林嫂子，冬儿大概是昨晚吓到了，我正好要出门，不如让她跟着我去散散心。”袁香儿便笑着对那位张林氏说，口里是商量的语气，手上却已经把冬儿牵在自己手里。
背着清晨的阳光，林氏的笑容显得有些模僵硬虚假。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看见一只银白色的天狼从空中落下，跳进袁香儿的怀中，冷冰冰的眼眸转过来看她。
“这样啊……”林氏后退了一步，“那好吧。”
袁香儿怀抱着南河，牵着冬儿往大门外步行。
袁香儿想起昨夜梦里吃人的怪鱼，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南，我问你，如果我们彼此不曾认识，你是不是也会吃人类？）
（渡过离骸期之前，我的身体需要大量捕猎进食。虽然不会滥杀，但捕猎的时候，人类和其它动物对我来说并无高低之分。）
（那么现在没吃，只是因为我吗？）
（嗯，因为喜欢阿香，所以也喜欢上所有的人类。）
袁香儿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对很多妖魔来说，人类也不过是食物链中的一环而已。
她从小居住的阙丘镇那样安静祥和，不曾见到过度的血腥阴暗，大概是因为一直有着师父这样强力的妖魔在那里居住着。
一路行走看去，治安最为稳定的京都，也是因为有着国师妙道坐镇的缘故。
这样看来，有大妖魔约束或者是有强大人类强者居住的地方，肆意吃人的小妖魔就会少很多。
两河镇从前也一直是一个安静的镇子，是因为有着河伯管束的缘故。
但现在，这里的街道上随处可以看见新滋生的小妖魔。

第104章
两河镇地处交通枢纽，商业繁华，市井热闹。
难得的是这里的街道还能保持着整洁而有序，治安环境也好。不仅少有偷鸡摸狗的小贼，连路边行乞的乞丐都不多，附近的商贩老合喜欢在这个镇上聚集，做点稳妥的生意。
显然治理此地的地方官是一位能吏。
袁香儿等人顺着街道行走，快到河神庙的时候，看见一间药铺里的大夫正提着药箱，被一位病人家属急切地拖着匆匆忙忙向外跑去。
一旁看热闹的路人议论纷纷。
“这又是哪一家？近来得这个病的人可真多啊。”
“是街口老吴家的独子，昨夜还好好的人，今早却像失了魂魄一般，无缘无故昏睡不醒。家里如今乱成一团，慌脚鸡似地四处请大夫呢。”
一位老者拍着手嗟叹：“看看这都是第几位了，请大夫根本就没用，要我说还是得请高人来看一看才是。”
“谁说不是呢，”他身旁之人说道，“听说县尊大人请了昆仑山内清一教的法师，如今正在河神庙附近查看呢。”
“哦，为何是清一教的法师？”有听众好奇了，凑过头来议论，“这般大事，怎生不请国教洞玄教的真人。”
先头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你们也不想想，一旦惊动了洞玄教，就等同于让官家知道。如今三年一度的大考将近，我们镇各方面绩效本做得十分漂亮，县尊老爷们如何肯在这个节骨眼让这些糟心事上达天听？自然是要暗暗压下来才好。”
众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袁香儿听到这里有些诧异，
清一教是一个与洞玄教风格截然不同的教派。
相比洞玄教的作风强势，声名显赫。清一教的教众多隐居昆仑山内苦行清修，即便偶有弟子在江湖行走，也有如闲云野鹤，行踪不定。除非机缘巧合，很少人能够请动得他们出面。
袁香儿在处理仇岳明将军一事之时，曾在漠北遇到过一位清一教的修士，那道号清源的修士有着一位狮身人面的使徒，曾开口用驻颜丹和延寿丸向袁香儿换取南河，一直让袁香儿记忆犹新。
到了河神庙附近，果然庙宇的路口处已经有县衙的衙役封锁出入口，看热闹的老百姓在外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这失魂症和河神庙有啥关系啊？为什么法师来了不去病患家中，却来这座小庙？”
“这些法师的行头也太寒碜了点吧，不会是骗钱的神棍吧？”
“不至于，县令大人素来英明，我等屁民安心看热闹便是。”
也有人和自己一样，察觉到河神庙的不对劲之处吗？袁香儿牵着冬儿挤在人群中。她进不去，远远也看不清楚，南河从她怀中跳下来，踩着屋顶跃到高处去了。
“冬儿能告诉我，为什么说河神大人不见了好吗？”袁香儿蹲下身问身边的小女孩。
冬儿想了一下，“姐姐你也能看见对不对？以前娘亲带我来河神庙，我常常看见一位白胡子老爷爷还有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叔叔在庙里下棋，但其他人却看不见他们。我觉得那就是河神，可是最近他们却不见了，整座庙也死气沉沉的。”
“冬儿昨夜是被你父亲吓到了吗？”袁香儿摸摸小女孩的脑袋，安慰她，一般这样年纪的孩子直面家暴的场面都容易在心中留下阴影。
冬儿犹豫了片刻，“不，不是父亲，是娘亲，”
她抬起头看着袁香儿：“娘亲她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昨天晚上……”
她正要说下去，河神庙内传了一声呵斥声，
“哪来的妖魔，大胆！”
只见那庙宇中一位法师纵身上了屋顶，那法师身穿水合服，腰束丝绦，手持纹古铜剑，脚蹬双耳麻鞋，一部长长掩口髭须，果然很有点世外高人的模样。
他一手持剑一手骈剑指，如临大敌地对着蹲在屋顶上的一只银白色小奶狗。
那只小狗翻了个白眼，从屋顶上跃下，仗着身材娇小，挤入人群迅速消失不见踪影。
“呔，妖精哪里跑！”法师大喝一声，跃起直追，飞奔的过程中不慎撞倒了几个看热闹的百姓，沿途留下他一路的道歉声，
“对不住老乡，对不住啊老乡。”
“怎么这样咋咋呼呼的？该不会真的是神棍吧？”
“哎呀撞到人了！”
“法师怎么追着狗跑了？”
……
一气追出城外数里地，那位留着长须的法师才追上南河。
“看……看你往哪儿跑！”他气喘吁吁地拿着剑指着眼前只小小的狼妖。
那只不知什么品种的小狼，在白茫茫的芦苇地里转过身来，一脸淡然地看着他，
明亮的天色忽然暗了一下。
天门开，白昼现星辰。
奶狗一般大小的小狼，身后拖出一只巨大古朴的兽影。
法师心生惧意，知道自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强敌，但这个时候，总不能转身逃跑。他只得咬咬牙，祭出随身法器，正要发动攻击。
“诶，诶，且莫动手。”远处一男子骑着一头类似雄狮的魔物，悠悠哉哉从白色的苇花飘渡而来。
走到近前，才发现那是一位十分年轻的法师，同样是一身简陋的水合道服，腰束丝绦，脚穿麻鞋，头戴青斗笠，
若是袁香儿在此地，多半会说一声好巧。这位法师正是她之前在北境遇到过一次的那位清源。
年逾半百的长须法师见着这位年轻的男子，却恭恭敬敬低头称了声：“师父。”
“我说虚极啊。”那位清源真人一腿盘踞，一腿垂挂，坐姿悠闲，“你跟着我修习了这么多年，连使徒都分辨不出来吗？这位和此事无关，他是别人家的使徒。”
名叫虚极的法师吃了一惊，这才认真看去，果然在狼妖的眉心发现了一闪而过结契法印。
清源骑在妖魔的后背，绕着南河看了片刻，“咦，上回见面，你还处在离骸期。想不到这么快就成年了，真是优秀啊。”
他摸着下颌，认真看着南河，“我说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使徒？你若是愿意，我不惜代价，总能从你主人那将你换过来。”
“不。”南河只说了一个字。
“别拒绝地那么快嘛，随我回昆仑山，那里日日有好吃的，可以天天泡温泉，我派遣专门的人为你梳理毛发，按摩肌肤……”
“不。”
“她就有那么好么？”清源不死心，“你看看我呀，我有什么地方比不上你的主人？我长得这般好看，活得还比她长。”
活得比她长这一句话精准戳中了南河，他忍不住抬起头来，清源看上去十分年轻，却有了四五十岁的徒弟，想必是有着延寿的秘术。
清源把握住了他这一瞬间的心态变化，“她再好，也陪不了你多少时间。来我这里吧，我不一样，我还可以陪你们走很长的路。”
他弯下腰，向着地面上的小狼伸出手臂。
“我说这位道友，趁着别人不在，想偷偷撬别人的使徒，也太卑劣了点吧。”袁香儿及时赶到。
她愤愤瞥了清源一眼，向着南河伸出手。南河小跑几步，跳上她的手掌，被她揽进怀中。
清源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信手向袁香儿打了个道辑：“好巧啊，上次匆匆别过。不曾想在这样地方，能够再与道友相遇。”
袁香儿回了一礼，“我的住处里此地不远。道友可能告知，两河镇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当然可以，”清源说起了自己从地方官员处打听到的消息，“数日前，此镇上的居民突然毫无缘故地昏迷不醒。县令因而求到昆仑来，我便前来看看。”
他说到正事，吊儿郎当的神色终于略微正经，“我查看了那些病患，无一不是失去了魂魄，只留一具会喘气的肉身罢了。若是查不出缘故，这些人过不了几日便会渐渐枯槁而亡，时间很赶，我们也还没获得新的消息，有些棘手。道友若是也对此事有兴趣，可以和我们互通有无。”
就在袁香儿和清源讨论时症的时候，张家大院中，张家大郎从宿醉中醒来。
那个男人捂住自己头疼欲裂的脑袋，看着满地狼藉的家，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地面上许多瓷器的碎片，都是他昨夜发火时砸的，还有那突然从天而降的陨铁，竟然砸破了家中的屋顶，现在还镶在地板上。一整夜过去了，家里还这样的凌乱，男人心中不由升起了怒火。
或许在他第一次对妻子动手的时候心中还有一些愧疚之意。妻子柔顺且无力反抗，自己变渐渐从中发现了肆意发泄的乐趣。一无所成的他仿佛从肆虐的暴力里找回了作为男人的自信。
那就继续吧，反正发泄情绪并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对方也逃不开自己的手心，
“真是晦气，”他看着漏了洞的屋顶说，“不知是谁找来了这样的霉运。”
他走了几步，看见自己的妻子正平静地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
“臭婆娘，你的夫君醒了，也不知道上前伺候，还大咧咧地坐在这里？”他几步走上前，扬起手掌就想要给林氏来一下。
手腕却在空中被人抓住了。
抓住他手腕的人竟是自己一向温驯贤良的妻子。
妻子的肌肤很白，手指握在自己的手腕上，那一点柔弱的白皙就显得分外显眼。但此刻那本应柔软的手指，却像是铁钳一样死死箍在他的手腕上。
“怎么回事，你……放手，先放手。”张大郎手腕吃痛，气势便弱了，心虚地喊了起来。
林氏只是握着他的手腕看他，青葱玉臂，玲珑搔头，淡淡一笑艳明眸。
他的妻子素来是端方的古板的，即便夫妻之间的情事也十分放不开，远远比不上花街那些小娘子妩媚。张大郎何曾见过她这样的神采娇柔，一颗心顿时又痒痒起来。
他放柔了声音，“娘子，你且先放手，我不打你便是。我们一同回榻上，做点快活的事。”
林氏笑得更明媚了，她握住张大郎的手腕，慢慢把他拉向自己，突然间一反手将他按在地上，
“你不打我了？可是我答应过她要楱你一顿的呀。”
“放……你且先放手，你抓疼我了，咱们回榻上，你想要怎么个调调，我都由着你。嘿嘿。”
林氏伸手拿起梳妆台上一柄裁衣物用的木尺，在手中掂了掂，“那可是你说的啊。”
厚厚的尺子携劲风，狠狠地一下抽在张大郎后背。
张大郎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但他那位素来温柔的妻子，却捡起丢弃在地上沾满污秽的外衣，一把塞进他的口中，堵住他的声音。
“别那么快开始喊啊，夫君。你平日里揍我的时候，我可都没有喊过呢。”
柔韧的木尺，放在这个女人手中，竟然变得宛如铁条一般坚韧。一下又一下狠狠抽在张大郎的脊背双腿，痛苦却又死不了人，打得那里一片血肉模糊。
张大郎一生懒散，文不成武不就，逗猫招狗混到这般年纪，何曾受过这种罪。疼得他涕泪直流。他想要反抗，但压着他的女子力道奇大，使他毫无挣扎的空间。想要求饶，无奈口中堵物，只能发出呜呜的悲声。
到了这一刻，他突然才知道被人按在身下欺负，述求无门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身边的女子仿佛毫无感情的生物，素着一张面孔，手中的木尺雨点般地落下，疼得他死去活来了无数次，那痛苦仿佛永无止境一般。
呜……呜……饶命，再也不敢了。张大郎哭着用眼神讨饶。
直至木尺吧嗒一声断为两截，林氏才停下手站起身来。
张大郎满脸鼻涕眼泪，哆哆嗦嗦看着眼前的女人，祈求着她的怒火尽快熄灭。
只要过了这一关，过了这一次，我一定把这个疯女人休了，他在心底狠狠地想着。
“真是无趣啊，这样的男人有什么意思呢？”
张大郎听见空中传来奇怪的声音，那明明从妻子口中发出的声响，却像是另外一个人，
那人弯腰把他提了起来，丝毫不顾他地扭动请求，把他一路拖过瓦砾遍地的地面，推在了床榻上，
“不是想和我做快活的事吗？”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弯下来看着他，红唇娇妍，如饮鲜血，
“现在就送你去极乐世界吧？”
一个男子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张大郎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力道扯着他向前，他仿佛离开了身躯，浑浑噩噩飘向前去，被吸入了一个漆黑的无底深渊。

第105章
回城的路上，南河化为人形，将年幼的冬儿背在后背，和袁香儿并着肩慢慢地往回走。
冬儿有些怕他，但因从小柔顺贯了，不敢拒绝，只能僵着小小的身子趴在南河的背上。
袁香儿打开一包刚刚在镇子上买的桂花糖，拿出一颗哄她，“周记的桂花糖呢，啊，张嘴。”
冬儿眼睛亮了，毕竟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忍不住甜味的诱惑。张嘴接受了袁香儿的投喂，嘴里吃着东西，人也就慢慢放松了下来。
袁香儿又拿一颗喂南河，手指还来不及收回来，却被那个属狼的男人给咬住了。那有些尖的犬牙叼着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咬了咬，温热的舌头还腻着指腹勾了勾，方才放她出来。
啊，小南这么快就学坏了吗？
自己不过一个晚上陪别人睡觉，就要在这里等着咬自己一口才高兴么。
（以为冬儿在，我就不敢怎么样吗？）袁香儿似笑非笑的声音在南河脑海中响起，（看我不抓到你，当众打屁股）
南河是不可能让她抓住的，他害怕袁香儿会真的会像她说的这么干。
冬儿趴在那宽厚的肩膀上，只看见眼前那一头银色卷发上突然鼓出了两个小包包，随后两只毛绒绒的耳朵就从里面钻了出来。
背着她的那个人开始飞快地跑了起来，身后留下袁香儿笑闹的追逐声。
周边的景物退得很快，但似乎为了考虑到她，这个人的脊背始终很稳，他很快跑进了一片灌林，停在一棵开满芙蓉花的木芙蓉树下，转过脸回首向来路看去。
树枝的枝头坠着一朵朵娇妍动人的芙蓉花，
树冠之下的人，琥珀色的眼眸映着繁花，如画的眉目染着快乐，琼玉堆成的脸颊在夏日的阳光中灼灼生辉。
那种从心底洋溢出来的欢愉十分有感染力，使得冬儿那颗惶恐的心渐渐变得安定。
她很清楚背着自己的这个男子不是人类，而是一只银白的大犬或者白狼。
从小就看得见妖魔的冬儿其实没有那么害怕这些和人类迥然不同的生灵。相比起他们，喝醉了酒深夜归来的父亲和坐在阴暗的角落，对母亲冷嘲热讽的奶奶，更令她发自内心地恐怖。
她从懂事起就知道，因为自己是女孩，奶奶不时为难她的母亲，父亲也不太喜欢她。
院子里的堂哥堂姐们时常坐在他们父亲的肩头，高高兴兴地出门逛集市，看花灯。而她却没有过这种记忆，哪怕一次都没有。
她的大部分记忆里，自己只能坐在母亲的秀棚边上，默默看着母亲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无味的劳作。
想不到第一次把自己背在背上的，竟然是妖精呢。
原来在高处的感觉是这样的啊，冬儿伸出小小的手去够枝头一支淡粉色的芙蕖。
她摘了一朵，还想要，却因为手短脚短够不着。一只宽大的手掌从旁伸过来，折下那朵最漂亮的芙蓉花，递给了她。
“想要这个？”南河好听的声音响起。
“嗯，还要一朵。”
“这个吗？”
“还要一朵。”
……
等袁香儿追上他们的时候，就看到坐在南河肩头的小娃娃怀里抱着一大篷粉嫩嫩的芙蓉花。她自己的头上戴了好几朵，还给南河的鬓边插了一朵。
南河看见她来了，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想要将花拿下来。
“别别别，戴着吧，挺好看。”袁香儿哈哈直笑。
南河背着冬儿，袁香儿挽着他的手臂，三人赏着花在斑驳的树荫中慢慢走着。
冬儿惊吓了一夜，又跟着奔波了一早上，渐渐在趴在南河后背，在那均匀的步伐间睡着了。
开开心心地走到张家门口，张家大院的院墙外，站着那个脑袋巨大的妖魔。此刻的他双手袖在袖子里，硕大的头颅低垂着，连脑袋上那一顶小小的官帽都歪斜了。
在他的脚边，两只极小的小魔物手拉着手站着，是袁香儿在大花屋中见到过的，喜欢偷吃酥饼的小妖。
看看四下无人，袁香儿上前问道：“怎么了？你们怎么都站在这里。”
那只大头妖魔垂头丧气地说：“我本是张家的守护神，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也有上百年了。如今却住不下去了。”
“何故住不下去？”
她知道这种类型的妖魔多由家中先祖的灵体所化，多年接收子孙后代的香火供养，成为宅院的守护神灵，正常是不会离开祖宅的。
两只手拉手的小妖精开口说话，稚嫩童音一人一句。
“家里来了好恐怖的大妖。”
“我们都不敢再待在里面了。”
“我们俩兄弟还好，另找庭院寄居便是。大叔他就可怜了。”
“他是守护灵，离开了后辈的香火供奉，逐渐就会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地间的。”
袁香儿啊了一声，“是什么厉害的妖魔跑进庭院去了？像你这样的守护灵都不能驱逐他吗？”
那只大头守护神耷拉着小小的眉眼，“我已死去多年，后辈们渐渐不再记得我，我是活在记忆中的灵体，因为对我的供奉和祭祀越来越少，我的能力也就逐渐衰弱了。那只妖魔很强大，我不是他的对手。”
冬儿在这时候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拉住袁香儿的衣袖，“阿香姐姐。他说的是不是娘亲？是不是我娘亲？”
袁香儿不解地转过头看她。
“昨天晚上，父亲又和平日一样发脾气。等他脾气过后，我悄悄从我的屋子里溜出来，想看看娘亲是否无恙。”冬儿回想起昨夜的记忆。
那仿佛只是一个噩梦，梦中的情形年幼的她一直不能确认，但她还是决定鼓起勇气说出来。
“我悄悄摸到屋内，看见母亲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父亲。母亲的样貌虽然还和平日里一样，但我却觉得她不是我娘，被另外一个什么东西代替了。”
冬儿小小的身躯哆嗦了一下，那时候她弄出了一点声音，站在床边的母亲便转过头来看她，还朝着她裂开嘴笑，明明是一样的眉目，但她却总觉得，娘亲的眼睛像是死鱼的眼睛，笑着的嘴巴像是水潭里吐着泡泡的鱼嘴。于是她不管不顾，转身就跑，一路跑到了大花婶婶的屋子里。
其实后来想想，她又总觉得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
袁香儿和南河交换了一下眼神，相信冬儿最初的判断。
这个小姑娘大概是天生适合修习瞳术，目光十分的犀利，第一次见面就直接看出了南河的原型。要知道除了乌圆，即便是袁香儿和南河，也不那么容易一眼看破妖魔经过变化的原型。
这里正说着话，有一个大院中居住的亲戚从大门里迈步出来，看见了袁香儿等人，一下喊住了冬儿，
“冬儿，你怎么才回来，快进去看看吧，你爹出事了。”
……
张家大郎的床榻前，守着他的兄弟姐妹和母亲李氏。
“失魂症，又一个失魂症。”看病的大夫摇摇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大郎这症状来得又急又凶，只怕已无力回天，还请为他准备后事吧。”
张李氏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先生，别家得了失魂症，尚且能拖个三五日，我家大郎何故即时无救啊？”
大夫叹了口气，“不瞒老夫人，令郎素日里，只怕是房室过度，以至虚损劳伤，脾衰肾损，气血枯竭。如今被这失魂症一冲，骤然走失三魂七魄，本来就空虚的身子也就撑不住了。在下是真的无能为力，还请节哀，节哀。”
李氏委顿在地，痛哭流涕，不知道自己从小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儿子，怎么就能突然这样撒手走了。
她茫然看了一圈，突然爬起身一把抓住了儿媳妇林氏，“都怪你这个狐狸精，扫帚星。嫁到我们家之后就没带来半点好事，连个孙子都没生，还累得我儿丢了性命。我打死你这个克夫的扫帚星。”
一起守在屋中大花和她的丈夫张家二郎张熏，正要上前劝说，却看见他们平日里一向温顺贤良的大嫂将婆婆一把推开，
刚刚死了丈夫的林氏推了婆婆，还满不在乎地摸了摸皱了的衣领，抱怨道，“谁狐狸精？我才不是那种又臭又没水平的家伙。”
当家做主多年的李氏何曾受过儿媳妇这样的气，抖着手指指着长媳道：“你，你，看我怎么罚你！”
她四处摸索，摸索到一块瓦砾，就往儿媳妇头上砸去。林氏一抬素手接住那块瓦砾，皱起眉头，
“你这个人也太不讲道理了，不是你自己说妒乃七出之一，为其乱家，不让她管的吗？”
李氏气得全身打摆子，没有听出林氏话语中的错漏，她自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顾拉扯着林氏，“我休了你，对，要休了你。”
她未出嫁的小女儿上前帮着母亲拉扯林氏，“竟敢这样不敬尊长，仔细将你告到县衙，治你不孝之罪，县丞大人必定当众打你板子。”
林氏愣愣站在当地任凭二人推揶打骂了几下，歪着头仿佛思索着什么。
她突然伸手一推，将二人推在地上。
这一下力道甚重，母女两人摔在地上，齐齐昏厥过去。
张熏慌忙扶起母亲，正要说话，却看见他那位素来知书达理的大嫂叹了口气，说出奇怪的话语来，
“这做人类也未免太难了，枉我富有一江，在人间游荡多年，竟然连一天的人类都当不好。”
她婷婷而立，足下竟荡开一圈一圈无形的水纹，那说话的语调说着说着就变了，由柔美的女音渐渐成为带着磁性的低沉男音，
“看素白他那么喜欢人类，还以为做人类有多好玩呢。想不到竟是这样的无趣又艰难。”
林氏的身躯逐渐颓软，委顿在地，屋中的地面依旧有着无形的水波持续涌出弥漫，一只巨大的黑色鲤鱼不知从何处冒出，悬浮在了半空中。
它摆了一下尾巴，看向了张熏和他的妻子大花。
大花心里有些慌，不由靠近了夫君的身后，拉住他衣物。
她刚刚从厨房赶来，身上还围着围裙，满手面粉，手里提着一根擀面杖。
这总时候，作为妻子，都应该躲在丈夫身后接受保护的吧。希望夫君不要嫌弃自己一手的面粉污了他的袍子。
大花的脑海中突然转过这个不相干的念头。
游弋空气中的巨大黑鱼，圆睁的苍白鱼眼，口吐人言的恐怖魔物。
张熏两股战战，左右看了看，屋子里，除了刚刚过世的大哥，全是女流之辈，唯有他一个男子，他从小读圣贤书，知道君子于危难当勇毅直前。
他作为男人，这个时候是应该挺身而出，保护所有人的。
何况昏迷不醒的是自己的母亲、妹妹和大嫂，站在身后的是自己娇滴滴的妻子。
可是谁又知道他也害怕啊。他其实是一个从小就特别胆小的人，面对这样恐怖的怪物他真的怕得不行。
此刻的他双腿控制不住地抖动发软，牙关咯咯作响，脑袋嗡嗡发涨，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对身后的妻子说一句，“别怕，我保护你。”但却怎么也凑不出完整的腔调。
“小郎君模样倒是挺清秀的，不然这次就是你吧。”
那只大鱼在空中对着他慢慢张开了圆形的嘴，
“不……不……”
张熏觉得自己快要要吓哭了。
母亲从小就告诉他，男人是不能哭的，他必须得忍着。
害怕的时候不能哭，痛苦的时候不能哭，因为你是男人。
他是男子，是全族的希望。他必须考上秀才，再考上举人。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失败是不能承受的事，所以他读书不敢休息片刻，日日勤勉到极致。
要担起全族的期待，要让母亲扬眉吐气，要成为一个让妻子敬仰敬重的人……这是他往日人生中所有意义。
但也许这些都不需要了。
张熏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鱼嘴，突然在极度恐惧中有了一种放松了的感觉。
或许我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想着这样沉重的负担了，在最后的时候，总能哭一哭了吧？
他十分丢人地发觉自己的面部潮湿了。
一只还沾着面粉的擀面杖突然从身后飞来，狠狠拍在巨鱼的眼珠上。
那只鱼在空中翻滚了一下臃肿的身躯，化为了一个眉心抹着一道朱红的黑衣男子，那容貌妖艳的男人捂着眼睛，对着大花怒目而视，
“野蛮的女人，你竟敢打我？”
“你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鬼怪，打……打得就是你。想和我抢夫君，没门！”大花情急之下，不顾得半年来在丈夫面前努力维持的贤良淑德形象，把张熏一把拉到自己身后。
她挽起袖子，拿出在市井上帮着父亲杀猪卖肉的泼辣劲头，“来啊，想带走我夫君是不可能的。有本事就从老娘身上先踏过去。”
那黑袍男子在空中捂着眼睛，游弋了半圈，突然笑了，“虽然长得一般，但我喜欢你这样的性格，好吧，就如你所愿。”
他从空中俯下身，突然凑近，拉住了大花的手，“放心啊，会让你没有痛苦的死去。”
……
袁香儿等人冲进屋内的时候，幻像一般的水波和大鱼都不见了。
林氏和婆婆小姑昏迷在地，张家二郎正疯了一样砸开屋子的木地板拼命扒拉，仿佛要在地板下寻找出什么。
冬儿一下扑到她的母亲身边，摇晃林氏的身体，“娘亲，娘亲，你怎么了？”
而她的母亲无知无觉，任她摇动，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袁香儿拉起半疯狂的张熏，“大花呢？”
张熏茫然地抬头，用被碎木扎破而染血的手指抹了一把脸，带着一脸眼泪和血污，
“不，不见了。被一条鱼带走了。”
大花不见了？
袁香儿环顾四周，地板之下没有任何东西，床榻上躺着一个死去的男人，冬儿在失了魂魄的母亲身边哭泣。
屋内一片凌乱，屋顶开了一个破洞，一抹阳光从洞口中投射下来，照在墙壁上的一副水墨画中。
那画中有一条大河，浩浩荡荡直奔天际。河面宽广无边，无舟无鱼，对岸是茫茫仙山，荡荡芦苇。
大花呢，大花到底去了哪儿？

第106章
张熏的年纪和他的妻子大花年纪相差无几，十七八岁的人生几乎全用来伏案苦读，连志怪都没读过几本，刚刚发生在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几乎颠覆了他的三观。
但大哥突然病故，大嫂昏迷，妻子失踪，家里乱成一团，使得这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郎不得不迅速成长起来。
他克服颤抖扶着椅子站起身，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努力让自己镇定，尽可能清晰地把刚刚发生的事和袁香儿叙述一遍。
母亲和妹妹醒来之后依旧只知哭天喊地。眼前除了五岁的侄女，只有这位妻子的姐妹看起来比较镇定，是唯一可以商量事情之人。
听完他的述说，关于那条黑色的鱼妖是怎么把大花带走，又带到什么地方去，袁香儿感到毫无头绪。
属于妖魔的奇能异术很多，大头鱼人可以随机传递到千万里之外，红龙能够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异度空间。她不知道那只鱼妖是用了什么奇特的术法。
目前能够清楚的是，镇上发现多起莫名失去意识的病患者或许都和那只黑鱼有关。这只为祸人间的妖魔应该就是河神托梦请求自己来两河镇的原因。
袁香儿的目光落在了墙上的那副画上。
那淡淡的水墨，十分传神地将一条烟波浩瀚的大江展现在了画卷之上。
但细细看去，又总觉得画面上似乎缺少了些什么。
袁香儿靠近那张画，在河畔的芦苇地十分隐蔽的地方发现了露出苇草的一尾小舟。舟头坐着一位临江垂钓的老者，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背影，初看之时模糊不清，渐渐又觉十分传神，渐渐须发衣物皆为清晰，白发老者独钓碧江，悠然自得。
“阿香姐姐。那副画好像有些奇怪。”冬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袁香儿回头看她，小姑娘守在母亲身边，哭得鼻头红红的，却还不忘提醒她。
“嗯，我也觉得……”她这样说着话，却看见面对着她的那个小姑娘张圆了嘴，露出一脸吃惊的神色，慌张地向她伸出手来。
与此同时，自己的身后传来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将她拖向了画卷的方向。
“阿香！”南河第一时间上前出手，而袁香儿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没入画卷，就那样凭空消失了，南河的指缝不过捞到了一抹残影。
南河收住拳，看向那副诡异的画卷。片刻之前还空无一物的江面上，如今停着一叶扁舟，舟头上站着一位女郎，正抬首凝望江面。
阿香进入了画中的世界。
……
袁香儿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置身于碧水涵波的江边，
苍穹似幕，月华如水，白茫茫的苇花在河畔摇摆，而她趁着夜色，站在芦苇丛边的一叶小舟之上。
（阿香？听得见吗？你在哪里？）南河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我在。我没事。这里……好像是一条河，我在河面的一艘船上。）
（你等着，不要慌，我很快就能找到你。）
袁香儿不再说话，他们即便不说话，此刻彼此的心意也是通的，
袁香儿能感受到南河恼怒着急，但却不至于过度慌乱失措的心。
他不再像自己第一次突然离开时那样乱成一团。
作为伴侣，他认可了自己的能力，不再觉得自己是那个失去保护就会立刻脆弱无助陷入险境的人类。
突然来到一个陌生而神秘的地界，袁香儿心中当然有些紧张。
但南河不断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和那种打从心底的信任，让她渐渐沉静下来。
她开始有自信能够很好地面对任何突发的情况。
我很厉害的，我能保护好自己。她对自己说。
（嗯，阿香很能干。）南河的声音很快在脑海中回应。
哎呀，不小心又把心里的话传过去了吗？
（你不用担心我。）
（不担心，但我想去到你的身边。）
（好，让你慢慢来。）
……
空无一人的小船，在江面飘荡。
袁香儿站在船头，听见了隐隐歌声的歌声从河对岸飘来，那声音时而空灵飘逸，时而辽阔优美，有一种如梦似幻的神秘感。
仿佛一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少女，正敞开那纯净清透的喉咙欢笑。又像放诞不拘的狂徒，偶尔流露出柔弱的一声嗟叹。
那声音令人闻心神摇醉，恨不能即刻寻觅追随前去。
袁香儿握住挂在脖颈上的南红吊坠，这个可以控制心神的法器正微微发烫，时时提醒着她不要在歌声中惑迷失自己。
就在此时，船头上出现了那位白袍的河伯，他的身影浅淡而透明，像是勉强留在舟头的一缕意念。
他拢着衣袖，向袁香儿行礼，“袁小先生，劳您拨冗前来，老朽铭感于心。”
袁香儿回了一礼，“河伯，两河镇到底发生何事？这里的许多百姓得了失魂症，就连我的一位朋友也被鱼妖摄走，不知去向。”
“那只鱼妖，是我的一位朋友。”河伯说道。
“你的朋友？”
“是的，我和丹逻相识于数百年前。那时候的我还是一个人类，而他确实是一只吃人的妖魔。”河伯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别人或许不能理解我和一位妖魔成为朋友。但我想袁先生你或多或少能够明白一些吧。”
他的生命似乎已经燃到尾声，苍老的面容，弯曲的脊背，越来越透明的身躯，但他的神色平静慈和，并无悲苦之色。
袁香儿点点头，有些担忧地问：“河伯，您这是怎么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世间本无永恒之物，我不过是时限到了罢了。”
“可是您？”
“这些年丹逻和我在一起，为了顾及我的感受，忍耐着从不吃人。如今我要离开了，他自然也就再无拘束。开始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是以我才请您特意来这一趟。”
“您是希望我出手铲除这只妖魔吗？可是我看见镇上早已有了不少清一教的高功法师，您为什么不托付他们，反而找到我这个名不见经传之人呢？”
河伯背着双转过身，“我想请您看一些东西，至于将来你想怎么做，可以自己决定。”
行进的小舟上出现一个年轻男子的影像。那是属于河伯的记忆。
年轻的垂钓者不顾船边的钓竿，也不划桨，任凭小舟在江心游荡。他的膝前摆着一壶小酒，几碟子小菜，自饮自斟，当真逍遥自在神仙不换。
小船附近的水面上，一只黑色的大鱼悄悄浮出水面，它的额头带着一抹鲜红，黑色的脊背在碧波中时时起伏，间或在水面露出一闪而过的鳞片。
“又是你，一喝酒你就出现，你也喜欢喝酒吗？”年轻的垂钓者放下竹笛，倒了一杯酒，“鱼兄，鱼兄，你可好酒？来，在下敬你一杯。”
他将一杯清酒洒入江中，江水中的大鱼摇头摆尾，鱼鳍溅起浪花，好像真的喝到了酒一般。
此后这位垂钓者每次出来钓鱼，船边总是追逐着一只青黑色的大鱼。
垂钓者敬酒投食，彼此互饮，宛如知交好友一般。
在一个明月临空的夜晚，垂钓者月色下行舟，哗啦水声响起，一位眉心染一抹鲜红，身着黑衣的男子从水中攀上小舟，坐在了他的对面，
“在下丹逻，多日逢兄赐酒，心中感激，今日特来相谢。”
垂钓的男子知道他并非人类，多半为那只大鱼所化，心中有些畏惧。但想到这些日子相交之情，虽彼此不能说话，但已然有如知己一般，于是努力镇定回礼道：“在下素白，见过丹兄。”
月下扁舟，把酒言欢，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
美好的时光总显得迅速，悲伤却在记忆中浓烈而刻骨。
那是一个混乱的时代，妖魔和人类混居在一起，强大的妖魔时常肆虐人间，人类没有形成强大而统一的政权，大大小小的军事力量各自为政，时时彼此互相残杀劫掠，战事不断，一生悠然自得者，能有几何？
素白安居的小镇遭遇了战火的洗劫，那些冲入城郭的士兵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人类的身份，变成了比妖魔还要凶残的生物。
他们将女人和孩子从藏身之所拖出来，毫不犹豫地杀死在大街上。他们折磨所有反抗的男人，将那些尸体吊在城门前。鲜红的血水把曾经安静的小镇生生浸泡成了人间地狱。
从未杀过人的素白，在那一刻，持着血染的长刀，面对着铺天盖地的敌人化身修罗。
他的刀口卷了，刀柄被血液打滑到难以把握，但他不在乎，他的家被毁了，亲人朋友被歹徒所杀，妻子孩子全都死了，就死在他的脚边。
于是他也把自己变为了一柄杀人的刀，准备战斗到刀断的那一刻。
汹涌的洪水在这一刻冲开堤坝，涌进了小镇，无论多么凶残的人类，在自然之威的面前，都变得一摸一样的柔弱无助。
涛涛洪水毫无感情地卷走了大量生命，不论是敌军，百姓，好人，坏人，在它冰凉的目光中，都只有一个相同的意义。
白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仰躺在自己的小舟上。
天空和往日一般蔚蓝，水面依旧闪烁着欢愉的金色粼光，死了成千上万人的惨剧在这样明媚的世界宛如不曾发生一般。
如果不是他的身体还伤痛到无法动弹，他甚至会以为那被鲜血蒙住双眼的时刻不过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噩梦。
“抱歉，我发现得晚了一些。”坐在船头的丹逻说道。
素白悲愤道：“为什么，为什么只救我一个？你明明有那样的能力，却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人死去。”
“我为什么要救他们？那是你们人类自己的事。”丹逻不解地问。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讽刺，也没有辩解，只是单纯的疑问，纯粹到让人无从指责。
“那你又何必救我。为什么不让我也一起死去。”素白抬起一只胳膊，挡住了自己的双眼。
“你哭了？为何哭泣？能够活下来难道不是应该高兴地事吗？我有时候真是难以理解你们人类。”
可以毫不犹豫卷走成千上万生命的妖魔站在船上，低头看他哭泣的朋友，
“人类真是有趣，或许我应该试试以人类的身躯感知这个世界，可能这样才会滋生出真正的人类情感，了解你们的世界。否则我即使变得再像，看着你们总像是隔岸旁观，悲欢喜乐皆如虚幻一般。”
经历了这样惨痛的人间悲欢之后，失去家人了无牵挂的素白开始潜心修行，而幻化为人形的丹逻却变得喜欢游戏人间。
幸运的是，他们彼此依旧视对方为朋友，吃人的妖魔甚至为了对朋友的承诺，隐忍了一世之久。
眼前的幻象消失，白发苍苍的素白站在袁香儿面前，历经了一世风霜，看遍人间百态的老者，还对人间报以温柔慈爱的微笑。
“我知道，我死之后，丹逻不再会遵守和我的约定，必将在人间为恶，作为人类不得不阻止他。”年老的素白说道，“但我想这世间的人类法师，或许只有你，会在最后的时候，稍微对他有一丝宽容。所以我特意进入你的梦中，将你请到两河镇来。”
他的身影消失，化为一缕白光牵引着小舟，向着河对岸凫渡。
天空星目低垂，河水碧蓝如镜，水天相接之处，隐隐露出水晶宫，碧螺殿，那里仙音缥缈，烟云环绕，遥遥传来欢乐嬉戏之声。
……
画卷之外的世界，
张冬儿盯着那画看了半晌，有些迟疑地道，“阿香姐姐不在里面了，我感觉她去了一个到处都是水的地方。”
“到处都是水？”南河皱起眉头，两河镇上沅水和酉水交汇，乃是水源最为充沛之处。
“我出去看看，烦你守在这里，不多时便有我们朋友过来。”南河对张熏交代。
张熏还没反应过来，就看着眼前这位俊美异常的男子脚下发力，就着屋顶上破了的天窗，直冲蓝天，转瞬消失不见。
“这……这位？”张熏结结巴巴问他五岁的小侄女。
“这位是有尾巴有耳朵的，”冬儿比划了一下，“很漂亮很可爱的那种，之前姐姐抱在怀里的就是他。”
张熏还来不及吸收一切，庭院之外，飘飘落下一位长发披散，鹤氅翩翩的男子，
“阿香呢？发生了什么事？”那人转过狭长的凤目，向屋内看来。
一位发辫红绳，脚踏金靴的少年随后出现在屋檐，“阿香呢？不过来一趟两河镇，你们把我家阿香藏哪去了？”
紧接着，院子里凭空窸窸窣窣落下数位奇装异服之人，男女皆有，个个容貌俊美，气势强盛。
张熏一时之间，觉得自己读书读僵了的脑子有些跟不上节奏。

第107章
袁香儿立在扁舟内，头上银河流光，脚下鱼行镜中天，一时让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水面还是水底。
在她的眼前，是一栋用玉石和贝壳堆砌出来宫殿，这里的光线很暗，也没有守卫之人，袁香儿借着莹石微晖，悄悄贴着墙角摸了进去。
空灵的歌声清晰地从这栋建筑的内部传来，诡色殊音在这样寂静昏暗的地方，更为动人心肺，撼动得人心思摇荡。
这个地方看似毫无守卫，其实已经暗藏了极为厉害的攻击。
袁香儿不得不在一个角落盘腿坐下，默默念诵了两遍静心咒，稳住自己一直被歌声影响的心神。
“阿香，你在何处？”渡朔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袁香儿一下睁开了眼睛。
想不到大家这么快就赶过来了啊。
因为情况比想象中的复杂，她被卷进来之前，在脑海中联系过大家，请他们过来帮忙。
从阙丘到两河镇，坐牛车的话固然要个把时辰，但如果是渡塑展翅飞翔，短短时间内便能达到。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你的神魂，阿香，我察觉到我的法器一直在发烫。”这是胡青的声音，她送给袁香儿的吊坠，具有安定神魂的作用，此刻一直在起效果。
“阿香，我很快就能找到你，到时候把那条臭鱼炖汤喝了，给你解气。”乌圆说的话让袁香儿都笑了。
胡三郎：“阿香，你别怕，大家都来了。连虺螣也这里。”
正巧来家里做客的虺螣看见大家突然撒腿跑得飞快，也就一道跟来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又没有几步路。她这样说。
大家这样热热闹闹在她脑海中说话，那种诡异的声音也就逐渐不再能够影响袁香儿的行动，
“我好像在水底，又像在水面，这里有一座宫殿，用玉石和贝壳砌的墙壁。里面有人一直在唱着歌。”袁香儿一边说着自己所见的情形，一边悄悄沿着墙壁往里摸。
拐过一个厚重的大门之后，眼前的视线骤然开朗。
那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大厅，四面银烛流光，明珠璀璨。在那些晃眼的光辉中，世间一切能够想到的享受几乎都被堆砌在了这里。长毛地毯上随意地散落着各色奇珍异宝，玉石制的长桌上摆放着精心烹饪地美味佳肴。更有俊美的健仆端着美酒和点心穿梭服侍。妖艳的舞娘载歌载舞……
数十个人类的生魂或坐或卧地滞留在这个大厅之内。
有些人被空中连绵不绝的乐曲所惑，茫然而呆滞地坐着，无法生出逃脱的念头。也有一些索性沉迷于声色犬马，左拥右抱，大快朵颐，生活得十分奢靡。
那些服侍的下人个个容貌俊美异常，但若是细细看去，他们的表情十分诡异而不协调，下颌两侧偶尔会现出一道不断开合鱼鳃，肌肤上忽隐忽现着怪异的鳞片。他们不是人类，只是一些还不能完美变形的小鱼妖。
袁香儿混杂在人群中，一点点慢慢挪动，尽量不引人注目。有一位小妖转过眼珠来，和袁香儿的视线对上了，袁香儿绷紧身躯，僵立不动。那只小妖眨眨眼，很快就看向别处去了。他甚至区分不出袁香儿和那些只有灵体的生魂。
袁香儿在人群中，看见了冬儿的母亲林氏，林氏静默地坐在靠窗的一张软椅上，低垂蝤蛴，糊着银纱的窗格衬托着她弧度优美的脖颈，悲伤又寂寞。
袁香儿摸到林氏的身边，悄悄说：“大嫂，我来接你回去。”
林氏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她看着袁香儿露出诧异的神色，“阿香，你怎么进来的？”
她很快低下头，双手捂住了面孔，调有悲音，“谢谢你这样冒险前来救我，但我不想回去了，那样地狱一般的日子，我真的没有力气再过下去。”
袁香儿想了想，“每个人当然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你要是确定不想回去，我自然不勉强你。”
“但是，你可真的想好了？”袁香儿看着那个柔弱的女子，“我来的时候，冬儿还在哭呢。”
“冬儿。”林氏慌乱的眼神几乎无处安放，她擦了把泪水，最终还是站起身来，向着袁香儿行了个礼，“是我一时糊涂了，冬儿还等着我呢，再难也不能将她一个人丢下。还请您带我回去。”
这里正悄悄说着话。
糊着窗的银纱透出了一条巨大的剪影，窗外似有什么东西游动而过，长长的黑色剪影摇摆身躯出现在窗纱上。而屋内的人视而不见，似乎没有注意到这样的怪物就在自己的窗外游过，又从正门处摇摆着尾巴悬空游了进来。
那是一只悬浮在空中的大鱼。
袁香儿随手扯了一件华袍顶在头上，伏低了身躯。黑鱼慢悠悠游过所有人的头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掌下来。袁香儿将身边的林氏轻轻拉了拉，黑鱼苍白的手就掠过林氏的头顶，一把抓住了一个男子迅速向外飞去。
大厅在片刻的寂静之后，再度恢复了喧哗热闹，继续那种纸醉金迷的享乐，
袁香儿顶着披在头上的华服，看着那条鱼消失的方向，远远跟了上去。
那条鱼向着一处高台去了。
袁香儿跟在后面，上了数层蜿蜒旋转的白玉台阶，台阶的最顶处是一个堆琼砌玉的露台，露台上有人，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妖魔的听力都十分敏锐，袁香儿不敢再靠近。她躲在露台下的一根柱子后，脱下了手上戴着的戒指，微微施法，将戒子变大，戒圈内现出了露台上的情形。
露台之上，一位身着白袍的中年男子，被法阵压制，身在法阵中动弹不得，
黑色的大鱼摇曳到他的面前，把那个人类的生魂丢在他的面前，
“吃下去。”妖魔独特的嗓音响起。
被限制了行动的白衣男子苦笑一声：“丹逻，我是人类，即便你有办法通过吞食自己同类的生魂延续修为，我也绝不可能这样做。你怎么还是搞不明白呢？”
袁香儿惊讶地张大了嘴，这个中年男子她越看越眼熟，此刻才发觉他就是河伯素白中年时候的模样。只是自己刚刚才和河伯分别没多久，他的模样怎么就从垂垂老矣变得年轻了这许多呢？
那只黑鱼绕着柱子在空中转了一圈，突然化为人形，一身黑衣，眉染窄红。
他并不想多话，一手抓住素白的衣领，一手亮起法决，就要不管不顾地炼化那可怜的人类生魂，将他硬塞给他的朋友。
“阿逻！”素白喝住他，
“素白，即便是你，也不能太过分。”黑夜丹逻凝起双眉，眉心窄红如针，浑身魔气蒸腾，“我族的天赋能力，能炼生魂为己用。多少人类的修士想要以此突破瓶颈，提升修为。苦苦求到我的面前，我都懒得搭理。如今，你竟然拒绝我！”
“阿逻，我们是朋友。”素白盯着眼前的妖魔，缓慢而坚定地说，“这么多年了，你至少应该明白什么是朋友。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彼此尊重。”
丹逻双眉倒竖，妖气冲天，迸发出来的汹涌气势鼓动得长发飘摇，衣襟猎猎。
他对面那个脆弱的人类平静而坚定地看着他，竟一点都不显弱势。
僵持了许久，最终还是丹逻放手松开了手中的生魂。
“这些年，人间灵气渐消，信仰之力也逐渐稀少，你因此无法突破修为，以至寿元耗尽，落到这般境地。早知如此，不应听你的。管他三七二十一，多发几次水患，两河镇的那些人或许还会将你高高捧在神坛。”
他初时愤愤，越说越寂寞，露出了一脸落寂的神色。
“阿逻，生命的可贵之处，正是在于它的短暂。我的资质有限，修为停滞，寿数止步于此本是天命，但我被奉为河神，享人间烟火，借此多活了那么些年头，已是偷天地之运数，你应当替我高兴才对。”
“高兴？我不明白。”以人类的模样在人世游荡多年的丹逻，依旧觉得自己无法理解人类的悲欢，“你悲伤我不能明白，你高兴我也无法理解。明明可以长长久久活在这个世间，逍遥快乐，为什么拒绝？”
他的脸色冰冷下来，一甩衣袖，化为一条黑鱼，从高台上纵身游曳而下，
冰冰凉凉的语调回荡在空气中，
“你既执意如此，那就随你。”
……
不过一个人类，我这一生见过的妖魔和人类有如过江之鲫，他们总是要死的，死了也无甚稀罕。
魔鱼游动在光怪陆离的水晶宫中，在半空中慢悠悠地翻了个身，
这么多年，这个游戏也玩腻了，等他死了，我终于不必再守着这莫名的约定，可以敞开肚皮好好大吃一顿。
是的，根本没必要这般烦躁和紧张。
把那些辛苦抓来的魂魄都自己吃了摆，再随便发一场大水。
这些不是从前最喜欢的事么？
哈哈，有趣，这才叫有趣。
……
待到黑鱼的身影彻底不见之后，袁香儿这才悄悄爬上露台。
“河伯，这就是你说的丹逻吗？他怎么这样对您，您等等，我这就给你解开法阵。”袁香儿低头琢磨法阵，整个阵法十分古朴简单，也没有多少为难人的禁忌，很快就解开来了。
“多谢你，其实不必为我浪费时间，你来这里是想要找寻你的朋友吧？”河伯取出一小筒细细的鱼线，交给袁香儿，“在其中注入灵力，可以找到你想找到的人，也能寻觅到迷宫幻境的出口，是我从前做的小玩意，送给你吧，也算是留个念想，”
在小舟上，袁香儿见到的河伯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耄耋老者，刚刚在戒指中所见的时候，他大概也就五六十岁的年纪。
这会袁香儿抬头间，似乎又觉得他更年轻了一些，成为了一位清隽儒雅的中年男士，有了梦境中所见的那位少年郎君的眉眼。
从河伯手中接过的那小小一筒鱼线，注入灵力之后，果然一根细细的银线从灵筒中滑出，远远向着一个方向游动而去。
袁香儿想了想，“那我先去找我的朋友，一会我们再一起来找您，我带着您逃出去。”
……
袁香儿找到大花的时候，大花正对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埋头猛吃。
因为她是连同肉身一起被带进来的，所以被单独被隔在一间屋子中。
袁香儿拉她的时候，她还啊了一声，依依不舍地抓住了一只烤乳鸽，跟在袁香儿背后跑。
“阿香你怎么来了！好厉害，这是什么鬼地方，我根本找不到出口。”
她边跑边摇头叹息，“就是可惜了，从小都没见过那般多好吃，这下都浪费了，我心好痛。”
这个心宽体胖的女人，被劫掠到这里之后，找不到出路，竟然先放宽心大吃了一顿。
“或者你留在这里，再吃点，我先回去了。”袁香儿没好气地撒开手。
“别介，别介。”大花急忙拉住袁香儿，将手上那只油汪汪，香喷喷的烤乳鸽双手递上，“阿香这样冒着危险来救我，我心里如何能够不知，来，这个给你。”
袁香儿拍开她的手，“留着自己吃。”
两人一起向着最初的那间屋子跑，那里面全都是活人生魂，那些人的身躯全都还活着，只要将魂魄释放，便可捡回一命。
既然已经找到出口，袁香儿打算把这些人一起捞出去。
“妖魔虽然恐怖，但他这里的生活真得是过于舒适。我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些都是两河镇上的人，平时娶不到老婆的男人，这会七八位美女陪着转。平日里饭都吃不饱的穷汉，在这里日日山珍海味。平日里受尽屈辱的主妇，在这里十来位俊美郎君给你端茶倒水。阿香，你说会不会有人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去啊。”
“不愿意回去就留下，自愿给妖魔养着当点心吃谁管得着。”
但到了那里，袁香儿二话不说，祭出玲珑金球，将一院子的生魂用球一装，撒腿就跑。
在他们身后立刻追上来了无数大小水族妖魔。那些小妖有些手上还端着盘着，有的胳膊肘下还夹着琵琶，露出小鱼小虾的模样，大呼小叫地一路追来。
袁香儿拉着大花一路狂奔，二人腿上都贴着加快逃命速度的神行符，她可不想在水里和鱼妖正面杠上。
但很快，身后漫起层层水纹，那只黑色的巨鱼在水波中现出身形，他游得看似很慢，但其实一个摆尾间，已经直逼了过来。
“人类的术士，有趣。”带着一抹轻佻的低沉嗓音在空中响起，“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敢从我的口里夺食。”
细细的鱼线在地面上亮起一线莹光，为奔逃的人类指明逃出生天的方向，出口就在河伯所在的露台附近。袁香儿沿着莹光的指示一路狂奔。
她冲上露台，正要喊河伯的名字。
但法阵上，那个被控制的身影不见了。仔细一看，不是不见了，而是变小了。
原本坐在此地成年男子的身躯缩微为一位八九岁的孩童。
他用稚气的面貌正襟危坐，过于宽大的衣袍松垮垮地耷拉在那个法阵上。
“这是怎么回事？”袁香儿大吃一惊。
“并没有什么好吃惊的，以什么样的方式诞生，便以什么样的方式还归自然，这正是我所修之道。”年幼的素白用稚嫩的童音说道，“你们走吧，我替你们拦一拦他。”
“但是您……”
袁香儿心生不忍，她和这位老者虽然接触得很少，但彼此交浅言深。而且他还是从自己年幼时就替师父寻觅过自己的长辈呢。
还来不及多说说话，聊一聊师父的往事，竟然就要再此地永别。
“并不用替我悲伤。死亡不过是生命另一种形式的开始。”年少的男童伸手推了推她们。
袁香儿咬咬牙，拔足离开。
浓郁的黑雾从露台之下弥漫上来，双目血红的巨大黑鱼摇曳着长长的身躯，出现在浓雾中。
他一路向着那手持金色铃铛的少女追去，却在半道上突然急顿住了。
在他的面前是一位只有八九岁模样的少年，那稚嫩的面庞上却有着自己十分熟悉的五官和神色。
气势汹汹的大鱼停滞下来。
“已经是最后的了吗？”魔物低沉嗓音响起。
“嗯，”六七岁的男孩笑吟吟的，“阿逻，要和你告别了。”
大鱼化为人类的模样，低头看着眼前的男孩，沉默无言。
“阿逻，在我的家乡被敌人肆虐，我的家人全死在我面前的那一天，我本来就应该已经死了。”五六岁的小男孩昂头看着自己高大的朋友，“是你把我从那样绝望的世界里捞出来，天天守在我的身边，陪我渡过那段最难熬的时日。”
“我虽然失去了一切，但总算还有一位朋友，这是那时候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四岁的小男生稚嫩说话。
“我一直很想谢谢你。你虽然和我不是同类，但你并不像你自己想得那样冷漠。”三岁模样的孩童笑盈盈地说着。
“谢谢你，阿逻，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也。”
“阿逻……”
斑驳的法阵上，仅仅留下了一堆衣物，再也没有那个人的痕迹存在。
身高腿长的妖魔站在那堆衣物前，低头看着地面，
不过是一个人类，这个世界上的人类那么多，死了也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一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水滴打在了法阵繁复的地面上。
丹逻用一只手指摸了一下脸颊，发觉指尖沾湿了。
“你怎么哭了？我真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哭？”
“试试以人类的身躯感知这个世界，可能这样才会滋生出真正的人类情感。”
原来悲伤是这种感觉啊。

第108章
黑暗中，一道莹莹发光的鱼线蜿蜒伸向远方。
袁香儿拉着大花顺着这条细线的指引，一路向前狂奔，前方终于出现出口的亮光，追在她们身后的那些妖魔们迟疑着停下脚步。
大花回首看去，哪里是什么俊美仆从，美艳妖姬？那一个个虾头鱼身，枝节甲壳，奇形诡异的魔物，在幽暗中望着她们，看得大花头皮一阵发麻。
二人从出口钻出，累得直喘气。外面的世界不再昏暗无光。风和日暖，阳光璀璨。
此刻的她们在一片乱石上，眼前是奔流不息的涛涛江水。
不再有幕布似的星空，水镜般诡异江面。
这里是真实的世界，总算不是画卷中的异度空间。袁香儿在心底略松了一口气。
“刚刚追着我们的都是妖魔吗？可吓死我了。”大花抚着胸口喘气。
“你以为呢？”袁香儿又好气又好笑，没想到自己在人类中还能有一位这么粗神经的朋友，“我看你刚刚吃得可欢，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样子。”
大花生性活泼，身量结实而又健康，个头比袁香儿高出一截，是家里的长姐，所有小伙伴中的大姐头。但其实她心里特别清楚，在他们从小一起玩大的这一群人里，平日里最安静斯文的小香儿，才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阿香打小就比同龄的伙伴稳重聪明，不仅能识文断字，甚至还具有一身神奇的法术。
曾经有一次，同伴中的铁牛不慎被爆涨的溪水卷走，明明水性很好的他，却仿佛被水里什么东西拖住了，怎么也靠不上岸。所有的孩子都一时慌了，哭得哭，傻愣的傻愣，乱成一团。
那个时候，大花就在袁香儿身边，清清楚楚看见同样年幼的阿香出刀划破手指，骈指起符，向着水中一点。汹涌的溪水神奇地为之一静，铁牛方才借着机会挣扎着靠上岸边，被阿香一把拉了上来。
从那时候起，大花就特别服袁香儿，有什么事都喜欢拉着阿香问一问。
“我主要没有阿香你这般厉害嘛，跑也不知道怎么跑，只好先多吃点压压惊。等阿香你来救我的时候也好有力气跟着不是。”大花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顺便拍了拍袁香儿的马屁。
袁香儿很喜欢大花这样的性子，这样的朋友总比遇到事就哭哭啼啼纠缠不清的来得好。
她们俩来到河岸边，宽广的河面水流潺急，对岸是茫茫一片的芦苇滩，再远处便是两河镇那低矮的城郭和鳞次栉比的屋檐。从这里望去，隐隐可以看见河神庙屋顶上那个显眼的金色葫芦。
此刻握在袁香儿手中的玲珑金球沉甸甸的，熙熙攘攘簇拥着数十位人类的生魂。
这些人离开了那些诡异歌声的控制，再在玲珑金球中稳定了神魂，都逐渐清醒过来，他们看不见金球外的世界，正茫然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他们或许还不知道，他们的生命是有人放弃了自己的生存保下的。
丹逻想用这些生灵延续他自己朋友的寿命，但素白却坚决不愿接受。不管活了多久，生命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最为宝贵的事物。能为他人而舍弃自己生命之人，不论在什么年代都值得敬佩，都担得起那份神坛之上的信仰之力。
就在眼前的那片芦苇滩头，曾有一人白衣胜雪，独钓寒江。在那粼粼波光之上，曾有二人月下行舟，把酒言欢。
“我以为我们是在水底呢。那里那么幽静，回荡着奇怪的声音。想不到我们还在陆地之上。”大花的声音响起，她正四处打量所处的石头岸，“阿香你看，这里的石头好奇怪，生着这么多的贝壳。刚刚只顾着逃跑没看见。”
被大花这样一说袁香儿回首看去，才注意到脚下是成块的黑褐色岩石，一路上的地面上，乃至远处她们刚刚逃离的那座宫殿的墙壁上，全都覆盖着密集的贝壳。
这一般是水底才会出现的地貌特征。
“是啊，看上去就像这里曾经是在河底一样。”袁香儿说。
“他不能习惯住在水底，于是我把我的宫殿升上水面。他不喜欢我吃人类，我就忍耐了这么多年。”
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声音突然在空中响起。
一身黑衣的丹逻出现在袁香儿和大花眼前。他的个子很高，湿漉漉的头发抓在脑后，露出额心一抹刺眼的鲜红，正歪着脑袋居高临下看下来，
大花被这位魔气熏天的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袁香儿身后缩。但看着袁香儿那比自己还矮一截，纤细柔弱的身板，咬咬牙，又伸出手把袁香儿挡在了自己身后。
“素白前辈呢？”袁香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先红了。
丹逻没有回答。但他本人的现身，已然说明了袁香儿不想知道的结局。
素白前辈生于乱世，命运坎坷，但含德之厚，可比于赤子。
虽然只有短暂接触，但这位先生的宽和睿智已然感染到袁香儿。才刚刚认识，还来不及多聊几句，这位师父的朋友，值得敬佩的前辈却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怎能不让人感到伤感？
“河水每天都在流淌，不知道枯燥地流经了多少岁月，我才第一次交到了朋友。他为什么不能活在世间陪我？”丹逻伸出手，抓向袁香儿手中的玲珑金球，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幅度，
“就是因为舍不得这些愚昧又贪婪的人类。我偏偏要让你知道，就算你自己舍不得吃，我也一样会吃了他们。”
袁香儿拉着大花迅速后退，单手起指诀，一黑一红两只小鱼游转在身侧，金光灿灿的符咒高悬半空。
双鱼阵护身，神火咒降魔。对上吃人的妖魔，她凌然不惧。
“哦？双鱼阵？”丹逻微挑了一下眉头，“想起来了，我见过你，曾经我和素白一起替余摇找过他的徒弟。那时候的你不过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幼崽。”
“但是现在看起来挺厉害的嘛，好像也没过去多久。人类的变化总是这样地出乎意料。”他看起来散漫而随意地说着话，天空却在一瞬间黑了。
“那么，就让我来会一会余摇的宝贝徒弟好了。”
丹逻将苍白的手指横在唇边，毫不顾忌地咬下，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所有的法决咒术，但凡用到施术者的血祭，势必威力备增。
袁香儿刚刚偷走生灵的时候，这条大鱼追在身后，摇头摆尾不紧不慢。
此刻因为失去挚友，胸中激愤无处发泄，反倒揪着袁香儿决一死战，变得十分难缠而恐怖。
惊雷炸起，狂风卷地。半空中黑云腾波，吞吐银蛇。仿佛翻了江河，倒倾鲛室，瓢泼大雨夹着着冰雹哗啦一声遮天蔽日而来。
水克火，神火符威力骤降，雷声中更有一阵古老神秘的歌声响起，不仅使得袁香儿心神摇荡，大花痛苦地抱住头颅，就连被护在玲珑金球中的那些生魂也承受不住，发出一阵哀鸣。
在雷雨之中的河畔，同水族交战，还要小心施法护住众多脆弱的生灵，袁香儿十分吃力。
但她的身侧是友人，手中握着素白舍生托付的数十条性命，绝不能妥协。
她同样划破掌心血祭，咬牙一字一句念诵金光神咒：“天地玄宗，万气本源，金光速现，降魔除妖，急急如律令！
庄严肃穆的神像在骤雨中升起，金光破万法，那伤害灵体的诡异歌声被神光压制，渐渐低迷。
“无聊的日子又臭又长，特别的事情倒全堆在一起发生。也好，今日便战个痛快！”
风雨中夹杂着丹逻放肆张扬的笑声，眉心抹着赤红的妖魔卷着黑烟俯冲过来。
惊涛骇浪的江面掀起大浪，就在此刻一位银发湿透的男子从波涛里跃出，直扑丹逻，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冲撞到了一起，滚在暴雨如梭的雨幕间。
天空中烧红的陨石破开雷云从天而降。星雨雷电交织缠绕，彼此争锋，互不退让。
南河的及时出现，让袁香儿总算吁了口气。幸好他一直在附近的河水中找寻自己，这才能第一时间抵达战场，助她一臂之力。
“阿香，这位郎君是什么人？是朋友吗？”大花摆脱了痛苦，看着被南河刻意拉远了的战场，心生感激。
袁香儿咳了一声，“南河，你见过的。”
“我见过？南河？”
大花垫着脚，既害怕又新奇地看着那些惊天动地落下的陨石，想起了出嫁之前就看见香儿时常抱在怀中的那只宠物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啊，这样英俊的郎君，你竟然天天给人家抱在怀里搓来搓去。”

第109章
眼前神秘而未知的生物，强大力量的碰撞，让大花感到恐惧和紧张，又隐隐有着一种新奇和兴奋。
阿香就在她的身边，白皙的手指迅速而有力地纠缠，变化，莹莹指尖勾连着天地间神秘的力量。
威压强大的符箓伴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亮起，符纹流转，梵音阵阵。
此刻的阿香专注而认真，眼眸里倒映着战场的火光，一张脸灼灼生辉。即便是瓢泼的大雨淋面，也不能夺走她半分神采。
大花突然觉得，阿香的这副模样真是好看，原来一个女孩子在专注着做一件事的时候，也能泛发出这样夺目的神采。
大雨中一位长发披散的男子出现在袁香儿的身侧。
“没事吧？”他侧过脸来询问。
“渡朔，你也来了？我没事。”阿香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那人点了一下头，俊朗的面孔上浮现出纤长的翎羽，伴随着一声鹤唳，他飞身加入了战团。
江面上飞掠过来一只人首蛇身的魔物。那只魔物有着女性的身躯，蟒蛇的长尾，上岸之后，脸上六只眼睛齐睁，六道橙黄的光束从高处照入，破开战场的浓雾，可以看见浓雾中翻滚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半空中盘旋一只威风凛凛的羽鹤，时不时扭动空间降下神威。
原来阿香的世界是这样的精彩纷呈，与众不同。
大花突然就觉得自己从前那些苦恼难堪之事，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
嫁人之后，兢兢业业守着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忧心得不到丈夫的喜爱，埋怨惧怕公婆的苛刻，盯着那些芝麻绿豆，将人生消磨在八卦琐碎、自怜自哀中，永远卑微瑟缩的活着。
因为大部分女子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她也就觉得理所应当。
而今大花突然发觉，其实身为女子，也是可以把自己的视线越出宅院的高墙，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渡朔和虺螣赶到之后，战场出现了一面倒的形势，很快丹逻被袁香儿的太上净明束魔阵限制住了行动，南河踩住他的脊背，出手切向他后脖颈的要害之处。
在南河、渡朔等的眼中，这就是一个为祸人间，还掠走了阿香的敌人。是可以一口咬死的混蛋。
但袁香儿却在这一刻想起了素白对她说的话，
“我想这世间的人类法师，或许只有你，会在最后的时候，稍微对他有一丝宽容。”
当时她听了这话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在素白已经逝去的如今，袁香儿这才真正理解了素白的苦心。
或许正如他所言，在这个世见真的只有自己一人能够明白他对这只妖魔的那种心情。
若是换成南河、渡朔、乌圆、胡青他们任何一个，遭到了人类的围剿，自己也必定会和他一样不忍心，不放心。
这样想着的袁香儿下意识就放松了法阵对丹逻的钳制，她不过是略微松了一点，面临死亡威胁的丹逻不顾身躯会受到的伤害，猛然挣脱阵法，纵身跃入涛涛江水之中，在嵌满螺贝的地面上洒下一路鲜红的血迹。
“阿香？”南河不解地转头看向袁香儿。
袁香儿跨步江水边，看着惊浪怒鼓的江面，踌躇是否动用水灵珠下水追击。
就在此时，半空中响起一声清咒曰，
“分水。”
骑着狮子的清源真人出现在浪头上，他被此地的动静吸引，追寻过来。
他不过轻轻吟诵一句真言，清泠的声音没入怒浪狂涛之中，竟然将波涛汹涌的水流生生断开，一分为二，水底之下乱石之间赫然有着一条负了伤的黑鱼。
在水面上，数位骑着妖魔的清一教术士出现在暴雨中。他们的坐骑都是凶狠的魔物，这些坐骑显然还没有完全驯服，被套上统一的口罩和束具，以供驱使。
“总算找到了。”
“罪魁祸首，原来就是他啊。”
“水族，抓回去也不好驯服，杀了算了。”
清一教的教徒居高临下，审视着河底的妖魔。
丹逻突然暴起，冲破数人的包围圈，化为一抹黑影向着远处逃逸。
那些法力强大的法师大怒，驱使魔兽，吆喝着紧追而去。
清源悬停在半空，转身面向袁香儿，稽首为礼，“此妖十分狡诈，夺人魂魄总是利用媒介从不现出真身。我等追查数日尚无线索。倒是道友聪慧，找到了他的老巢。”
他看着袁香儿沉默无言，以为她恼怒自己人半路插手。
对他们这些名门大派出身的弟子，其实并不介意袁香儿这样独自修行的散修的看法。
只是顾及身份，加上对袁香儿这个小姑娘有些另眼相看。于是他笑着交代一句场面话，“道友放心，找到此妖，道友居了首功。事成之后，官家给得报酬尽数都是道友的。”
人间的黄白之物，对大部分修为到一定程度的修士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作用。对袁香儿同样也没有任何吸引力。
“炼器的魔躯和妖丹，你若想要，也可与你一些。”
他留下这句话，一拍坐下的妖魔，向着同伴离开的方向追去。
袁香儿回到两河镇上，释放了手中玲珑金球中的魂魄。这些生灵纷纷向着袁香儿躬身行礼，尔后化为流星，向着各自的家中飞去。
数十道流光，一齐从袁香儿手中飞出，飞向四面八方，绚丽而壮观。这些人中大部分的身躯被家人照顾良好，即刻便能醒来。当然也有个别类似张家大郎那样身躯已经死去，那么游魂便也无归处去。
妖魔也是会吃人的，这个世间既有挖取人类心脏的妖魔存在，也有夺取人魂魄的妖魔，有会施展魅惑之术诱人精血的妖魅，也有只能爬在家中的屋顶上食怨而生的魔物。
这大概是袁香儿首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人妖之间不可磨灭的矛盾。
回到张家的时候，张熏匆匆忙忙迎到门口，看见自己的妻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年轻的秀才红了眼眶，伸手想要一把拉住自己的妻子。
考虑到众目睽睽之下，这样的行为过于孟浪，又在将将够到大花袖子的时候急忙收了回去。
那只读过圣贤书的手指在袖子里来回搓了几次，终于改为向着袁香儿拢袖为礼。他恭恭敬敬施展衣袖，真心诚意地行了个大礼。
一行人被让进客厅，在那里大花的婆婆张李氏正指着刚刚回魂的林氏痛骂，责骂的语气几乎极尽一个女性能对自己同类释放恶意的极点。
“像你这样被妖魔附过身子的污秽之物，还有什么脸面留在世间？魔物为什么不收了你这个贱人，还我儿回来？”她在最后这样指着林氏的鼻子骂道。
林氏撇开脸，一手搂着自己的女儿，一言不发，极尽隐忍。
张李氏转脸看见进屋的大花，想到这个小儿媳妇整个人都被魔物掠去，更是无法忍耐，当即扯着嗓子骂了起来。几乎恨不能立刻休了她，换一个清清白白的娘子照顾她家光宗耀祖的小儿子。
大花闭着嘴不说话，她从前十分惧怕婆婆的责骂。只是刚刚体验过天翻地覆的经历，见识过力量强大的妖魔，婆婆这样色厉内荏的辱骂突然就不能再引起她的任何恐惧。
倒是张熏最终看不下去，上前了两步开口劝道，“母亲，此……此事并非阿花和大嫂之过，咱们镇上，少说也有四五十数人遭逢此难，万不能说让大家都去死的话。”
他一向孝顺，从不顶撞母亲，这次也是憋了半天终于把话说出口。
话出了口才发现也没有那么难。其实无论说话的对象是谁，都不应该逃开一个理字。话说到后半截，已经流畅自然，不再结结巴巴，气势也强了起来。
“大嫂和阿花刚刚回来，还要操持大哥之事。还请母亲先放下成见，让她们去歇一歇。”
在这个家庭中，男权的观念极重，张李氏早早没了丈夫，大儿子又刚刚离开，家里唯一的男丁就成为了她下意识地依靠。小儿子说的话，比儿媳妇解释上千百句都来得有效。
即便如此，她还是愤愤不平地念叨：“我儿，你也太宠媳妇了，女人不能这样惯，仔细过几日爬到你头上来。”
说话间，她瞥见了袁香儿的目光。
袁香儿已在客座入座，身边坐着胡青和虺螣，三位容貌各有特色的殊丽女子并排坐在一起，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的目光，看着这一幕闹剧。
“看吧，我都说了，人类就是这样。”
“嘻嘻，真是奇怪，大花怎么不给她一个耳刮子？嫌手疼么？”
细声细气的调侃声，看似密语，其实毫无忌惮地说得让人恰巧能够听得见一点。
张李氏突然打了个寒颤，她虽说没有亲眼看见，但也听到了儿子和女儿的述说。约莫知道了袁香儿身边的这几位都是些什么样的存在。
别看张李氏在家中一众小辈面前作威作福，大呼小叫地惯了。但面对外人，特别是这样她不敢招惹的诡异存在时，她是特别胆怯的。
想到小儿媳妇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她的心里不由打了一个哆嗦，肚子里那些臭粪烂水，倒是不敢往外倒了。勉强交代一句，哭哭啼啼地在女儿的搀扶下退向后院哭她的长子去了。
大花的注意力其实根本不在婆婆身上。她好奇的视线一直悄悄落在南河、胡青等人身上。
特别是南河，哎呀，这位就是阿香的心上人啊，难怪看不上铁牛呢。
此刻的南河端坐在座位之上，窄腰宽肩，身高腿长，俊逸无双，气势不凡。
但大花总能想起昨日袁香儿抱在腿上那只小奶狗，那副被翻来翻去露出肚皮任凭抚摸的样子。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几乎忍俊不禁到需要举起袖子遮住脸才勉强不至失礼。
正襟危坐的南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是他第一次以人类的模样见袁香儿的闺蜜，
他悄悄把自己从冠帽到鞋袜审查了一遍。
一丝不苟地没有穿错呢。
自己应该没有什么地方表现得对不吧？
因为张家还需忙着办理丧事，袁香儿等人没有多留，早早告辞离开。
大花和她的夫君特意将她们送到了镇口。
大花拉着袁香儿的眼眶发红，依依不舍，“能来就常来看看我。”
“一定。”袁香儿说，“你若是想回娘家，就时常回来才是。”
她知道大花的婆家其实经济十分拮据，当初迎娶大花多半还是看在她家的嫁妆丰厚的份上，如今多了治丧这样的大开销，只怕更加艰难。于是开口说道，“若是有任何难事……”
大花捏了一下她的手，“我心中最大的难事，恰巧都让你给解开了。今后的路我会好好走的，若是事事靠着别人，处处都是难事。只有自己站得起来了，这路才能走得顺。”
“我家大花这么快就能说会道了啊，”袁香儿笑着告辞，“总之有事就回来说。”
送走了袁香儿，大花跟着张熏，一前一后往家里走。
在她的眼前，慢慢伸过来一张手掌，
“啊？”大花没明白。
摊在她面前的手立刻不好意思地往回缩。所幸最后时刻，大花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夫君忍着羞愧才递过来的手。
她的手掌就被握在那微凉的手心里。
“我……很多地方没做好，以后我会改。”
走在她前面的男人说了这句话，后脑勺一动不动，甚至没转过脸来。
“这是什么话？夫君你哪儿都好，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满心欢喜你，天天期待着嫁给你。”
那握着她的手，就握得更紧了。
多鼓励他，多说他的好处，我觉得他需要你的鼓励。
阿香说的果然是没错呢。
“夫君……”
“嗯？”
“你看咱们家，眼下没个进项，花费的地方却不少，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着只靠大嫂整日织布也不是个事，我能不能在集市上租个摊位，先做点小买卖，补贴一下家用。”大花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些忐忑，生怕读书的夫君不喜欢自己抛头露面。
她的丈夫沉默许久，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有些艰难地说道：“如此慎好，辛苦娘子。此后我但凡得空，就去帮你。”
“又怕母亲不许呢。”
“娘亲那里，自然有我去说。”

第110章
离开两河镇的时候，袁香儿独自进入了镇子口的河神庙。
外面下着雨，庙宇内没有其它香客，只有一位年迈的庙祝在为长眠灯添香油。神坛上端坐着酉水、沅水两位水神的塑像，慈眉善目的酉水水神和素白十分相似。
人面蛟身的沅水水神依稀是丹逻的模样，只是经过了艺术加工的神像显得威严肃穆，失真了丹逻的那份狂傲不羁。
“又下暴雨了，今年这势头不对啊，”老庙祝在昏暗的角落絮絮叨叨，
“沅水可是几十年没发过大水的。今年可别出事哟。”
“以前沅水常常发大水吗？”袁香儿忍不住问他。
“从前啊，这里水患频繁，大家都十分敬畏河神，年年祭拜，修筑河堤，种植林木，以祈求风调雨顺。”老庙祝声音沙哑，动作缓慢，眯着眼给添上最后一点灯油，“这些年河神大人改脾气了，温和了许多，来祭拜的人反倒少了。”
他提着油桶跨出斑驳的门槛，在门外的大雨中撑开油纸伞，“降水丰亏由天，调水理水由人。倒也怨不得鬼神啰。”
袁香儿点起一炷香，在素白的神相前拜了三拜，插进香炉中，香烟袅袅一线，凝而不散。
“他快死了，请帮帮他。”一个声音突然在庙宇中响起。
袁香儿抬起头，神像温和的面目在青烟之后变得有些虚幻。
“素白前辈，是你吗？”
没有人能完整地回答她的话，重复的声音却一直在昏暗的庙堂内循环回响。
“请帮帮他。”
“请帮帮他。”
明明已经死去的神灵，却因为不放心自己的朋友，还在以某种形态滞留在天地间。
袁香儿祭出素白赠予的那一捆小小的鱼线，鱼线可以指路，可以寻人。注入灵力之后银白的线条抬起头来，向着远处飞去。
天空中黑云残败，雨水渐歇。
在一处荒芜人烟的乱石浅滩上，八位术士各自占据八卦方位之一，凝神聚气，祭出符咒，不断念诵口诀。繁复的阵盘上，金色的法线交织成网状，紧紧束住了一人身鱼尾的魔物。
那魔物双目赤红，在金芒耀眼的鱼网内拼命扑腾着尾巴挣扎。
“大胆妖魔，你频发水患，为祸人间。如今给你一个机会，乖乖入我清一门下，以洗你之罪孽，渡你大道修行。”
虚极道人背负纹古铜剑，长须飘飘，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立在半空中开口呵斥。
反而他年轻的师父清源，正坐在使徒的后背，曲着一只脚，一手撑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看着阵法中的丹逻。
丹逻扭过头，半张脸被鲜血覆盖，愤恨的目光从血帘中透出，
“虚伪的人类，我出生之时，此地尚未有你们人族，我身化江河，涨漫自在由心，何罪之有，凭什么要我迁就突然冒出来的人族。”
“你！”虚极拔剑出鞘，“身为魔物，世之疾垢，竟然还敢大放厥词。”
“笑话，何谓神灵！何为魔物！不过是你们人族一面之词。”丹逻身躯动弹不得，口中却绝不肯示弱，“要我说，人族才是这世间的疾症，我活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哪个种族和你们人类一般自私、贪婪，残酷又愚昧。假以时日，终成大患，祸及天地的必是你们人类自己才对。”
虚极为之气结，伸手一剑往前刺去。
清源从空中降下坐骑，拦住虚极，“有想法，不错。这只水族我收了。”
他低头看着趴在法阵上的丹逻，“我就不和你说虚的。你若是打得过我，我活该被你吃了，现在你打不过我，你就得乖乖供我驱使。”
丹逻脸上浮现出黑色的鳞片，冲着清源裂开嘴，露出交错锋利的牙齿。
半妖化是妖魔愤怒的表征。
清源冷下面孔，“捆起来。”
边上上来两个弟子，用一个炼制过的嘴套扣住丹逻的头部——他们所有的坐骑都统一带着这样束缚牲畜用的法器。随后强制反剪他的双臂，用铁链紧束。甚至连鱼尾都捆上了，最后贴上制裁用的符咒。
丹逻不肯屈服，拼命挣扎，几人合力都压制不住，被他撞得踉跄退开。
坐在一旁的清源，伸出一根指头，口诵真言，
“落雷！”
头顶上轰雷连响，儿臂粗的数道银色闪电从空中落下，接连打在法阵中那只拒不屈服的妖魔身上。
硝烟弥散之后，那只被电刑灼伤的魔物蜷缩着身体，看着清源的眼神却依旧凶狠，甚至还渐渐带上一丝挑衅的笑。
“这又是何必，”清源坐在狮背上，撤去术法，放缓声音，“我听说你和酉水水君相交甚深，并举为河神，他不也是一位人类修士？你只要愿意成为我的使徒，他给你什么条件，我一样都能做到。你想要什么？灵石，内丹，秘药，宝器？教中定期供养，必定比他只多不少。”
“你这样的人，也配提素白的名字？”
“他于我是朋友之交，你却想视我为刀剑，化我为的奴仆。”丹逻说着说着，语调里就带上放肆的笑，“你刚刚说得不对，我即便打不过你，也未必要成为你的使徒，还有另一条路呢。”
空气中突然弥漫开一股血腥味，浓烈，刺鼻，非大量献血无法照成。
清源皱起眉头，
“不好！”
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一手将几个徒弟推往身后，单手回身施展护身法阵。
视线被一片血雾所迷，他的肌肤上传来久违的伤痛感。
清源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他捂住受伤的胳膊爬起身时，漫天的血雨消散，地面的法阵上留下一截断了的鱼尾。
河面之上，涡旋未平，血染碧波，那只鱼妖挣断被法器锁拿的鱼尾，以血祭爆发出威力巨大的杀招，脱离制约，跃入水中逃脱。
只是这样断了尾巴，身负重伤，只怕也是活不久了。
即便身死，也不愿意委为供人类驱使的使徒吗？
热衷痴迷于圈养使徒的清源，第一次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一丝动摇之心。
就在此时，那位十六七岁就使徒众多的少女带着一行妖魔从天而降。
“丹逻呢？”袁香儿皱着眉头问。
她看见了地上的血污和那截断了的鱼尾。
袁香儿知道自己曾经产生过逃避之心，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对人类心怀不善的丹逻。是以干脆没有干涉清一教的追杀行动。这一刻，看着眼前血淋淋的一幕，她皱紧了眉头，
莹亮的鱼线延伸到断尾处，在那里停滞一瞬，转向江面迅速延伸，那发着光亮的细长鱼线一头埋进江底去了。
“那只妖魔太凶了，自残躯体也要逃走，连我家师尊都不慎中招。”虚极从旁插了一句。
他的话未曾说完，就看见袁香儿托出一枚深蓝色的圆珠，那蓝色的圆珠在掌心滴溜溜地转动，发出一层淡蓝色的光泽笼罩袁香儿的全身。
袁香儿二话不说，拔腿狂奔，在蓝光的护持之下，毫无顾忌地一头没入惊涛骇浪的江水中。
……
一片茫茫不见边际的芦苇滩头，野渡无人，横着一叶破旧的扁舟。
芦花瑟瑟如雪，舟木久无人用，
身负重伤的丹逻倒在舟头，半截断了的鱼尾拖在船外，浸泡在水面上。
他闭着双目，浑身血色全无，一动也不动，似乎死去了许久。
一条亮着光的鱼线从水底冒了出来，精准地找到了他的身躯，绕着他的肩膀摇了摇。
丹逻的眼睛勉强睁开一线，看见紧随着鱼线走上岸来的人。
“丹逻。”
他听见那个人在叫他的名字。

第111章
“丹逻？丹逻兄？”
丹逻在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
是那个奇怪的人类吧？他不仅不害怕自己，还敢请他喝酒，很是有趣。
他的名字叫什么？好像叫素白来着。
丹逻睁开眼，看见乐呵呵的老头站在船头，手里提着两壶酒，“阿逻，你看我带来了什么？”
素白已经这么老了吗？哦，是的，他早就已经老去。
依稀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这一刻的丹逻觉得特别疲惫，脑中昏昏沉沉无法多想，也不愿意细想。
素白跨进木舟的船舱，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摆出酒盏，打开油纸包着的小菜。眼前的一幕似乎蒙着一张半透明的纸，朦朦胧胧地有些看不清，但这样的举动老头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次，让丹逻觉得熟悉又安心。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素白时的情形。
那时候的他游荡在幽暗的水底，沅水的水底静逸而安稳。
丹逻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条河里，已经不知道在这里生活了多少个年头，几乎同河流化为一体。那时候的时光是那样的悠长，逍遥自在又有些寂寞无聊。
他抬起头，看见光影折射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块阴影，那里应该坐着名为人类的生灵，划着他们自己制作的称之为船的工具。
船上传来悠悠扬扬的笛声，丹逻喜欢一切音乐，他摇着尾巴靠近水面，倾听那音质干净清透的乐曲。
木质的小舟边缘挂下来一条细细的鱼线，线头穿着一个鱼钩。
丹逻绕着那个挂着一点食物的小钩子转了一圈。真是可笑的人类，想用这么浅显的陷阱抓到谁呢？
船上的那人吹完笛子，傻里傻气地自个儿笑了，还对着月亮说话，
“虽有好酒好月，却可惜独酌无相亲。”一只举着酒盏的手从船沿伸了出来，“河神啊河神，敬你一杯。”
琥珀色的液体落进了水面，传来一股独特的香味。
船底的丹逻想了一下，这条河就住着他一个灵体，那这杯酒应该就是给他的了吧。他张口将那杯酒吞了下去，这是什么东西，又浓烈又上头，口味似乎不错。
自那以后，一棹江风一叶舟，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挚友。
“老白，我觉得饿了，想吃东西，吃很多很多的东西。”丹逻睁开眼，看着坐在对面的老头说道。
他的身体似乎虚弱又疲惫，真想尽快得到能量的补充。
“不吃人类行吗？你要是吃了我的同胞，我们即便不成为敌人，也没办法再这样好好相处了。”
“不行，我很饿。身体空泛得难受。”
“实在忍不住得话，把我的手臂分一条给你。反正我有一条手臂也够用了。”年迈的老者无可奈何的说。
怎么会有怎么蠢的人类？
算了，并不想看见他少一只胳膊的模样。
“抱歉，阿逻，长久以来一直让你忍耐了。”素白收起船头的鱼竿，细细的鱼线在空中隐约有光。“这本是你的本能，和我做朋友很辛苦吧？”
丹逻眨了眨眼睛，心中升起一股熟悉的恐惧感。
“这么多年总是让你迁就我。至少在最后希望也能为你做些什么。”那个笑呵呵的身影说着说着就淡了，“阿逻，加油，这个世界没了我，你也能找到很多的朋友。”
那身影最终消散在水雾弥漫的芦苇丛中，
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了起来，唯独留下那条蜿蜒盘恒的鱼线，鱼线那一头跟上来一位人类法师。
丹逻想要撑起身躯，剧痛如同潮水般覆盖了感官，集中在残缺的尾部。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失去了动弹的体力，甚至连这样睁着眼都已经是竭尽所能。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年轻的人类女郎，一步步向他走来，朝着他伸出了手。
袁香儿伸出手，解开扣在丹逻头上嘴套，却没有断开将他双手束在身后的铁索。
这个妖魔即便伤重濒死，形容狼狈到了这样的程度，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依旧看不见半分示弱。
袁香儿把他扶进小船的船舱躺好，在他的身边蹲了下来，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使徒？只要你受我约束，从此不任意伤人。我便不伤你性命，也绝不会肆意折辱于你。”
“你们人类不是有一句话，杀人者，人恒杀之？我作为一个捕猎者，早就做好自己成为猎物的准备。无需多言，杀了我，拿走我的妖丹和骨骼便是。”丹逻面色惨淡，呸出喉咙中一口污血，嘴角却勾出一抹笑来，
“死了一了百了，也还不错。喂，杀了我以后，能不能把你不要的残躯丢进沅水里，我想要死在水里。”
袁香儿没有搭理他，取出一支符笔埋头在船身绘制。
那是人类的法阵，符文繁复，威压强大，随着最后的收笔，阵法红色的光芒亮起。
还是，非得把我折磨到最后，才肯放弃吗？
丹逻咽喉里腥红的血液一再涌出，顺着脖颈流下。他看着头顶的天空，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天空了，即便这个人类什么也不做，我大概也活不了多久。
但阵法的光芒亮了许久，那种强制契约的痛苦一直没有出现。相反的一股温热的暖流来回漫过他伤痕累累的肌肤，最终汇聚在他已经断了的尾部上。
丹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绘制在船身上的不是强制契约的阵法，而是人类术士常用的治愈伤口的阵法。
“你……”
“天道好生而恶杀。你既然不愿意成为使徒。那我就将你送去里世，在那里将你封禁百年。那是你们妖魔的世界，百年之后，浮里两界通道封闭，不管你愿不愿，就在那边好好生活，别再回来了。”
袁香儿锁紧丹逻双手的锁链，贴上制约灵力的符箓，“在那之前，我不会解开这道封咒，但会治好你的伤势。你不要胡乱挣扎伤害自己。”
法阵暖洋洋的光晒在丹逻因为过度失血而冰凉的肌肤上，带来促进愈合的轻微刺痛，引起肌肤的痉挛。
痛苦让他清醒，温暖却令他的意识开始虚弱，他几乎支持不住要昏迷过去。
“为什……么？”丹逻红着双目，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有一个前辈，他临走之前特意拜托我。拜托我帮你一次。”袁香儿收起地面上引路的鱼线，“我十分敬佩那位前辈，就答应了。”
……
南河等人赶到的时候。清一教众人也紧随而至。
那些术士看见小舟上绘制的金镞召神咒顿时哗然一片。
“道友莫非想将此妖契为使徒？”清源制止了徒弟们杂乱的话语，“我劝道友一句，不必白费力气治疗他了。经在下之手缉拿的妖魔数不胜数，像他这般宁可自残身躯也不服管束的魔物，基本难以契约成功。”
“与其最终在契约之时遭遇反扑，惹来麻烦，不如干脆趁早了结了他。”
他的意思是，在这里杀了丹逻，大家瓜分一下内丹魔躯，好合好散。
“抱歉，我要带他走。”袁香儿直接说道。
清一教的法师们顿时炸锅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战斗了数个时辰，你在最后出来插一手，就想将妖魔白白带走？”
“今日算是稀罕了，竟然有人妄图从我清一教手里夺食。”
“想走，没那么容易！”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他们发觉袁香儿身后的一位使徒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本体巨大化为一只神鹤，带着丹逻的小舟举翅飞上空中。
袁香儿坐上银狼的后背，长发在河风中猎猎，“要论先来后到，他本就是我先发现的。”
“人我这就带走了，辛苦诸位帮忙。”
银色的天狼向高处飞去，地面上留下一叠作为报酬的奇怪符箓。
“师尊，就，就这样看着他们走？”虚极气急败坏，“这叫我们清一教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的师父清源真人在教中辈分极高，道法高深。只是他的性情过于随性，没有什么长辈的模样。也不耐烦处理教中俗务，唯一的兴趣爱好是收集天下各种类独特的魔物驱为使徒。
“瓜分战利品这种事，说得再好听其实都靠拳头说话。”清源不以为意地挽起袖子，给自己受伤的胳膊念诵止血咒，“你觉得你打得过他们吗？”
“不是还有师傅在吗？”虚极快要跺脚了。
“我要是没受伤，加上你们，倒可以勉强试一试。如今却不想丢这个人。”
虚极愣住了，“莫非那个无门无派的女娃娃道法之高竟然比得上师傅？”
“不是她比得过我，你看看她的身后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存在？”清源叹了口气，“为了一只濒死的魔物，和他们火拼一场没必要。彼此留点颜面，下次也好相见，人家不是也留下符咒了吗？”
他的语气平和，其实心中酸得厉害。
清源面貌保持得年轻，其实岁数已然不小，修行的大道上，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各种使徒。但这世间妖魔多倨傲狂悖，使徒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契约的？弱小的魔物契之无用，越是强大的魔物，越难以像人类低头。
是以这么多年了，即便是他身边强大的战斗使徒也不过两只而已。
倒是眼前这位十七八岁的娇小女郎，身后竟然跟着这样种类繁多，实力强大的使徒。不仅有九尾狐，山猫族，神鹤、螣蛇这样罕见的大妖，更是拥有人间已然绝迹的天狼。
她为什么小小年纪就能成功契约这么多使徒，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诀吗？
清源嫉妒得几乎都要咬手帕了。
一个弟子捡起袁香儿留下的符箓。
绘制符箓是一件十分损耗灵力的工作，教里的高功法师，每次开坛制符都需斋戒三天，焚香沐浴，而后安置法坛，凝神做法，十分麻烦。是以所有教中法师都十分重视且小心地使用着符箓，特别是各种战斗类型的符箓，几乎在修真界可以作为硬通货交换商品。
袁香儿能留下这么一大叠符箓，对他们这些底层的弟子来说其实是很愉快的事情。
“这是什么符咒？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我看来看去，怎么看都像是猫爪，这不太可能是符箓吧？”
“试一张看看？”
输入灵力祭在空中，那张歪七扭八的符箓很给面子的窜出一团巨大的球形火球，火球碌碌滚远，烧毁了一地芦草。
“哇，火系攻击符咒随手就这样一叠，这样看来我们倒也不算吃亏。”
“那个小姑娘，到底是出身何处的道友，出手这般阔绰？”

第112章
从两河镇飞回阙丘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在院子里落地的时候，尽管小舟上的法阵还在发挥着作用，丹逻却已经陷入昏迷之中。
袁香儿俯身查看，躺在船仓里的妖魔一动不动，微微睁开的双眼目光溃散。
帮忙处理伤口的胡青转过头看袁香儿，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他或许就要死了。袁香儿意识到这一点。
失去了半截身躯，在战斗中各种损伤，流逝了大量血液，即便是体质强如妖魔，也未必能挺得过去。
袁香儿想起他从水中现身，攀着人类的小舟讨酒喝的画面，想到那位前辈对自己的殷殷嘱托，心中有些不好受。
“他的生命力好像在迅速地流失，需要我的帮忙吗？我可以帮上一点忙。”小白篙的树灵落在袁香儿的肩头。
他探出小脸看着地面濒死的妖魔说。
“你可以的吗？你又有了治疗的能力？”袁香儿大喜过望。
当初白篙树的果实，是具有强大的治愈能力宝器，袁香儿将他种进土里的时候，也曾有些斟酌不舍。
想不到如今这个一丁点大的小白篙竟然生出了同样的天赋能力，真是意外之喜。
白篙小小的身体发出蒙蒙亮的白色微光，他扇动身后薄薄的翅膀，降落下去，绕着丹逻来回飞了几圈。
丹逻的睫毛微微颤抖，呼出一口气来。
袁香儿将白篙接回手心，小小的男孩子已经累得直喘气。
“抱歉，我还太小了。”小男孩有些羞愧，“只能帮到这么点。”
梧桐的树灵阿桐薄翅翕动飞过来，伸手摸白篙的脑袋，“小白已经很厉害了呀。”
袁香儿：“是的，谢谢小白，真是帮了大忙。”
白篙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他真的伤得很重，如果他住在这里，我可以慢慢为他治疗，不过他好像是水族？是不是要住在水中好一些。”
是的，既然将丹逻带回来了，要将他安置在哪里也是一个问题。
袁香儿扶着院子中的石桌思索起来，手中的触感冰凉，她低头看向石桌，桌面石头的纹理起伏变化，仿佛蕴藏着山川大地。这张自己从小就趴在上面练字画符的石头桌子，是师父余摇炼制的一个小世界。
袁香儿有了主意，运转体内灵力和石桌相连。
再看之时，她已经置身于桌中世界。
蓝天绿草，丘陵起伏。
一呼一吸之间，袁香儿感觉这里的一切都在那样亲切地欢迎这自己。
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是师父当年从身后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掌，把自己所学一点一点教导给她。
很快流转在筋脉中的灵气和脚下的大地，远处的山脉，乃至这里的每一片细小草叶勾通联系到了一起。
她从那位温柔的师长手中继承了这个小世界的控制权，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宰。
袁香儿抬手摸了一把脸，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运转灵力，脚下的大地随着她的心意缓缓发生改变，深深陷了下去。
丹逻睁开眼睛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水底，躺在了一个小小的湖泊之下。
阳光透过晃动的水面，投下斑驳的色彩，柔软的水草摇曳在他身边，周围的声音很嘈杂，似乎有着不少人在说着话。
一个梭状的阴影出现在水面边缘，它的投影滑过丹逻的面孔。
那是一艘船的床底，一艘他曾在水底看见过无数次的小船。
“推到这里就可以了？要整个推进去吗，乌圆？”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稚嫩，像是一只年幼的小狐狸。
“推推推。三郎，锦羽，把它推下去，我们好跳上去玩一玩。”
“咕咕……咕咕咕。”
柔软的水草贴着丹逻的面孔，正在迅速生长。
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可以看见水岸边一位年轻男子的倒影，他正向着湖心伸出手施展催生植被的木系法术，
“水底这样就可以了吗，阿香？岸边是不是也要种植点什么？这里空间很大，布置漂亮点，以后乌圆、三郎、锦羽和弟弟他们也可以时时进来玩耍。”那个人说。
“有道理，那就在湖边种点芦苇，再来些果树，辛苦你来帮忙，时复。”
萧萧苇草一丛一丛地出现在水岸边，似雪莹白，如絮茫茫。
那个人类的女子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在，她手持一截竹枝，沿着湖岸边走边专心致志绘制着什么。
“歇一会吧，阿香。这么大的阵法太辛苦了。”她的使徒这样和她说道。
“没事，最后一点了。”女郎脸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挂在下巴尖，吧嗒一声打破冰凉的水面，掉进水里来，在水面荡开一阵温柔的涟漪。
沾着朱砂的竹枝笔走龙蛇，曲终收划，阵法天成。
似乎起了一阵风，天地间的灵气开始汇聚，无形的气流慢慢成为一个旋涡向着这个法阵。
这是聚灵阵，柔和的灵力汇进了湖水中，滋养着水底受伤的妖魔。
“他好点了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醒来？”一个狐狸耳朵的少年脑袋从船沿伸了出来。
“我们要不要丢点吃的东西进去？吃点东西才好得快，小鱼干可以吗？大鱼正好吃小鱼。”猫耳朵的少年贴着他露出脸蛋。
“不行吧，我看人类钓鱼都是用虫子的，鱼应该喜欢吃虫子，让锦羽去抓一点蚯蚓什么的。”说这话的少年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咕咕咕……咕咕。”
躺在水底的妖魔始终睁着双眸，眼前碧波摇曳，水草含烟，一舟如旧，人间温柔。
“至少在最后希望也能为你做些什么。”
“阿逻，加油，这个世界没了我，你也能找到很多的朋友。”
……
保住了丹逻的性命，顺利完成河伯素白的嘱托，又开拓了石桌小世界的新用途，袁香儿很开心。
晚饭的时候边吸溜着师娘煮的酸辣粉边把在两河镇的经历说给她听。
“河伯素白吗？”云娘诧异道，“他是你师父的朋友，从前时常来家中做客，有时候他会带着一位身着黑袍的朋友。”
“想不到，他已经仙逝了。”云娘叹息一声。
晚上的时候，袁香儿端着衣物去澡房洗澡，正巧碰见了化为天狼打算进浴池的南河。
“别跑呀。”她一把逮住她的小狼，“我帮你搓背。我保证就洗洗，绝不捣乱。”
“师父是水族，大概很喜欢泡水。我们才能有这么舒适的浴室使用呢。”袁香儿看着浴室里的浴池，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也是和丹逻一样的水族。
小小的银狼背对着袁香儿蹲在浴室的地上，任凭袁香儿给他打满泡沫，刷洗后背的毛发，一小搓湿漉漉的尾巴摇得正欢。
“干什么变得这么小，”袁香儿从一旁的浴池中勺出温水，慢慢把小狼狗从头浇透，边洗边咬着他的耳朵悄悄说话，“明明什么都做过了，还这么不好意思呀？”
突然之间，人形的肩膀和脊背赤裸的出现在了袁香儿的视线中，紧实有力的胳膊伸过来，一下把袁香儿扑倒在烟雾氤氲的水中。
滴着水的银发贴着光洁的肌肤蜿蜒而下。那属狼的男人低下头来舔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灼热的浴望，
“如果不变得那么小，我会忍不住。”
干啥啥不行，使坏第一名的袁香儿一下翻过身来，按住蠢蠢欲动的天狼，一本正经地说，
“不行，说好这次不捣乱，必须先洗干净。”
“别变回去，就这个样子。”
“再跑用天罗阵啦。”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氤氲的水气都带上了一股浓郁的甜香。
大概是真的把每一个角落都细细清洗过了，才花费了这样长的时间。
……
在两河镇一战成名的袁香儿成了许多人口中的传奇人物，对她的称呼也从自然先生家的小徒弟，正经变成了袁先生。
找上门来求助的人渐渐变多，可惜的是这位袁小先生似乎行踪缥缈，时常不在家中。
“云娘，阿香今日在家吗？我三姑家的表弟想请她帮忙点个金穴。”隔壁的花婶站在院门外往里看。
“哎呀，她不在呢，不知道又溜到哪儿去了。”云娘抱歉地说道，视线不好意思地落在院子中的石桌上。
自从发觉了小世界，袁香儿将里面多翻改造，成为一个供大家消遣放松的世外桃源。
时不时入内居住几日。
此刻的桌中世界已和去岁全然不同，不再是单调无边的荒野丘陵。
花木成圭，草长莺飞。藕花湖上，荷叶田田。湖边木屋数楹，轩窗临水。
或有乌圆顽皮，领一众小妖呼啸而过。
或有野鹤横渡，狐曲悠悠。
湖面之上一只天狼伴着袁香儿水枕轻舟，风船解月，懒问人间世事。
这一日，袁香儿在摇摇晃晃的扁舟内小憩，
她明明闭着双眼，却似乎又能看见外面的世界。
船头上出现了一位身着白袍的老者，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素白前辈，你怎么来了？”袁香儿爬起身来。
“今日老夫是来辞行的。我心愿以解，再无牵挂，可往来生。”素白拢袖行了一个大礼，“先生所为，素铭感五内，却无以为报，或有一言相赠。”
“尊师困于南冥，非人力所能及。但得徒如此，惠泽众生，合应有绵绵福萃，或现一线生机也未可知。”
袁香儿一下从梦里醒来，朗朗乾坤，淼淼烟波，四野无人，唯有南河在舟头打坐。
哪里有梦中河神。
尊师困于南冥，非人力所能及也。
梦里，那位前辈似乎这样对她说。
……
袁香儿趴在小舟的边缘找寻水底的丹逻。
人身鱼尾的妖魔慢慢在水草丛中滑过。色泽浅淡的鱼尾纱绢一般摇曳在幽暗的湖底。
作为水族，一度失去了最为重要的尾部，丹逻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但那个人类却将他安顿在这片水域，为他设阵疗伤，时时看顾。
时隔数月，断尾已经逐渐恢复，他依旧在活在这个世间。
丹逻浮上水面，露出半截面孔，一言不发地看着船上的人。
袁香儿取出两个酒盏，“听说你喜欢喝酒，我特意准备了一壶秋月白。喝一杯吗？”
她注满两杯酒，向前递出一杯。
浮出水面的妖魔慢慢靠近，绕了半圈，终究看着她不说话。
袁香儿倾倒酒杯，将酒水倒入湖中，“我就当你喝过了。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摊开手心，一团莹莹发光的鱼线抽出丝来，向着远方蜿蜒而去。
“素白前辈的鱼线，可寻想寻之人，可解无解之路。”袁香儿看着丹逻，“你知道我此刻心里想的是谁的名字吗？”
丹逻的眼眸突然亮了，疑惑而带着一点莫名的希望抬头看向她。

第113章
袁香儿坐在南河的背上飞行在旷野之中，怀里抱着一个透明的石英罐子，里面装着一只半截尾巴颜色浅淡的黑色小鱼。
此刻正值傍晚，金乌西坠，落日熔金，天边霞云淼淼，江山一碧万顷。
为了不惊吓到人类，南河飞得很高，脚下滑过丝丝缕缕的浮云，广袤无垠的大地之上两道银链似的河流蜿蜒交汇到了一起，合而奔之，涛涛东去。
袁香儿：“到两河镇了呢。”
那只黑色的小鱼贴着罐子的底部，看着河流交汇处那小小一块的城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袁香儿手掌中飞出一道细细长长的鱼线，缥缈游丝向着斜阳的方向延伸，银白的天狼乘风追逐其后。
云霞尽染之时，莹莹生辉的细线投向地面一座热闹繁华的城镇，没入了一户庭院典雅的富贵人家。
落地之后，听见厢房中传来一声声婴儿嘹亮的哭声，一路寻觅飘摇的丝线顺着哭声坚定地没入了窗户中。
庭院里穿锦着缎的丫鬟们满面都是喜色，
“夫人终于生了，还是位小少爷呢！我高兴得几日都睡不着。”
“谁说不是呢，老爷夫人这般慈善为怀，膝下却一直孤单，如今可喜天赐鳞儿，后面才是享福的日子呢。”
袁香儿皓腕之上手镯微亮，祭起了遮天环，隐去身形。
他们避开人群，小心进入那间屋子。
屋子内的光线有些昏暗，这是一个殷实富裕的人家，喜得子嗣的热闹欢欣还不曾退去，照顾婴儿的奶娘和丫鬟在屏风外窃窃私语，新生的婴儿被安置在一个柔软的小床内。
“小少爷肩头的这个鱼形胎记真是特别。”
“是啊，不仅状态像鱼，头顶还带着一抹红，活灵活现呢。”
“老爷看了很是高兴，说这里有个吉利的说头，叫锦鲤游肩，是大富大贵的命格。现场就给少爷取了名字，就叫佑鱼，佑鱼少爷。”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少爷生在这样的人家。必定是有福之人。”
女人们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仅留着一位中年的嬷嬷在屋内看守，忙碌兴奋了一天的嬷嬷坐在角落里，坐着坐着就打起了瞌睡。
她在半睡半醒时睁开眼，依稀看见一位浑身黑袍的俊美男子站在光影中，扶着婴儿床向内看去。
仆妇揉了揉眼睛，定神一看，傍晚橘红色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屋子，朦朦胧胧的光线里翻飞着细小的尘埃。
哪里有什么俊美郎君？
小少爷的手伸出了襁褓，在阳光里抓着什么，发出令人欣喜的笑声。
是睡迷糊了吧，真是位可爱的小少爷，必定是有福之人。嬷嬷笑眯眯地再次闭上了眼。
南河和袁香儿隐匿着身形站在窗边。
人类刚出生的幼崽看上去稚嫩又可爱，南河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位就是你说的河神素白吗？）他有些好奇地向襁褓内张望。
袁香儿：（是的，是素白前辈的转世。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这位前辈受师父所托，到我的家乡找到了我。）
俩人在脑海中说着只有彼此能够听见的悄悄话。
（这么说人类在死亡之后，还能够转世投胎，用这样的法器就能寻觅得到吗？）南河看向袁香儿手中那一捆莹莹亮着微光的鱼线，眼眸也有些亮了。
（但也未必每一次都生而为人呢。说不定变成一只小猪，一条小鱼，或者干脆是一棵树。）袁香儿把鱼线收进袖子里，搓了搓了南河的手，（即便还是人类，也不再是前世的那个人了。）
她想起昨日在睡梦中，素白前辈和自己告别之时的那些对话。
“太好了前辈，这么说您能够转世投胎，我们还能找到您？”
那位前辈有些无奈：“虽是这样说，但新生之人会有全新的记忆和身躯，已经不能再算是老朽了，而是一个全新的生命。今日之后世间便再无我素白。”
袁香儿的笑容又凝固了。
“你不必为此难过，虽然素白已经在这个世界消失，但我依旧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下一趟旅程。”白发苍苍的老者浅笑轻言，看淡生死，他只是挂心自己的友人。
“丹逻他身为妖族，天性率真而固执，我担心他过于执拗于我的离世，一世不能摆脱心结。”他立在船头，低头看着水底，看着水底那一度身受重伤的朋友，“他还有很长的生命要过呢。所以我想着请你告诉他，死亡并不算是彻底地消失。”
袁香儿张了张嘴，心中忍住不住地难受。
堪破生死，物我两忘，成为超越生命的存在，大概是所有修行者的最终目的。但千百年来，又有几人能够真正做到。
即便是师父那样豁达淡然之人，依旧心甘情愿地被拦在了情之一字上。
素白转回头看她，问了一个比较难解的问题：“袁小先生，你觉得判定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为何，依靠的是我们的肉身还是灵魂？”
这个问题难住了袁香儿，她两世为人，穿越重生，即便脱离了躯体，但她依旧觉得自己是同一个人。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带着记忆重生，而仅仅是自己的灵魂托生到一个动物或是妖魔的体内，没有了往日的记忆，那么袁香儿也会觉得那是另外一个生命，不再是自己本人。
“或许，关键在于记忆？”袁香儿带着点迷茫，这个问题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还是过于深奥，“应该说用这具身躯感受体悟世间的善恶，所产生的点滴记忆，所塑造的三观思维，总总方面，才成为我袁香儿这个人。但凡缺乏其一，都不能再算是袁香儿了。）
“真不愧是自然先生的弟子啊。难得这样年轻却又通透，有了你，这世间或许再多一层变数也未可知。”素白笑吟吟地点头，他的模样渐渐变得浅淡，“我去也，珍重，我的朋友们。”
（阿香，怎么哭了？）南河轻轻推了袁香儿一下，把她从恍惚的回忆中唤醒。
她摸了一下脸，脸颊有了一点湿漉。
（说起来都明白，终归还是舍不得啊。）袁香儿叹了口气，瞅着没人注意，伸手圈住了南河的月要，把脸颊贴在他带着温度的胸膛上，难得地撒了个娇，舒缓一下自己的情绪。
手中的鱼缸已经空了，黑衣长袍的丹逻站在小小的婴儿床前，正低头看着床内小小的男婴。
他断了的鱼尾不曾完全恢复，化为人形的双腿也就虚软无力。需要以手撑着床沿的栏杆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但他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襁褓内那个新生的生命。那个稚嫩，幼小，充满生命力的小小人类。
手腕上束着封条的铁链微微响动了一下，丹逻向着那个全新的生命伸出了手，
这是一个奇怪的幼崽，他不是素白，可以说和素白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却莫名让丹逻有了一点熟悉和安心的感觉。
丹逻的手指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却又无从下手。
那个婴儿却在这时候从襁褓里挣脱出了一只手，柔软的小手一下抓住了丹逻手指，发出了快乐的笑声，糯糯的小嘴还吐出了一个口水泡泡，
好傻，这怎么可能是素白。丹逻想着。
不过确实有点像，素白他不就是喜欢傻乎乎的笑吗。
婴儿挥动双臂之时，露出了一小截肩膀，那白嫩的肩膀上有一块小小的黑色胎记。
形状像是一尾鱼，自由自在，游动无拘，额头染着一抹红色。
原来并不是在天地间彻底消失了，而是还在呢，只不过换一种方式活着罢了。
丹逻那颗一直以来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心，突然就觉得松了。似乎终于得以松了一口气，轻飘飘落在了实地。
（丹逻他好像笑了。）南河对袁香儿说。
（啊，真的。原来他也会笑啊，大半年的时间了，我以为他只学会一种人类的表情呢。）
离开此地之后，袁香儿坐在南河的背上，飞行在天地间，手里捧着那个透明的小鱼缸。
“素白前辈说，让我带你来看一看，好使你不再那么难过。”她对着鱼缸中摆动着鱼尾的丹逻说话，
“现在我就带你去里世。那里是妖魔的世界，灵力充沛，遵循着你们自己的法则。你在封印中睡一觉，醒来之后，就好好在那里生活吧。”
或许他并不愿意，但丹逻是以人类为食的妖魔，袁香儿身为人族，这是她权衡之后做出的决断。
此刻的脚下是云林落日，万顷青山。古朴而深沉的天狼山脉很快出现视线中，在那万叠青峦深处蕴藏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进了里世，我就把你手腕上的铁链封条给解了，找一个风光秀丽的湖泊把你藏在湖水下，你觉得呢？”
“我没敢和乌圆他们说，不然那些个小家伙可能舍不得你，会哇哇乱叫地跳起来。”
袁香儿说着话，一路飞进天狼山，在一处空山无人，水光潋滟的湖泊上悬空停下。
他们离着碧波荡漾的水面只有一臂之遥，通透漂亮的石英鱼缸被袁香儿举在水面，丹逻身上的枷锁已除，但这鱼缸上早已细细绘制了封印妖魔的法阵。
只要这一松手，小鱼缸带着丹逻一起沉入水底，会让他陷入长久的沉睡之中。
这一沉将是百年身，丹逻醒来之后或许浮里两界的通道早已不可寻觅。那时候袁香儿也早已不在人世，他们彼此之间更是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这是渡朔的翎羽，是他让我留给你的。”袁香儿将一片特殊的羽毛放入透明的鱼缸内，让它漂浮在水面，“虽然简单了些，但是遮蔽你的身形不让误入的妖魔发现应该没有问题。等你醒来之后，你还可以留着用。”
“对了，时复还送来了很多芦苇的种子，他让我撒在湖水边，这样你一百年以后醒来，这里的风景会和你的家乡很像，或许你就不会觉得那么不习惯。”
袁香儿发觉自己的话有些琐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么多。
距从两河镇回来，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的时间。天天看着湖底的那条鱼在水里游来游去，看着他严重的伤势一点点变好，尾巴慢慢地长出来，心里也就对他渐渐多了一份熟悉感。
已经不再能像当初那样冷冰冰地锁住他，也有了离别之时的不舍之情。
“之前捆住了你的双手，此刻又强迫你进入里世，真是抱歉。”已经是最后了，袁香儿尽量让自己温和一点，“你还有什么需要吗？请说给我听，我尽量都为你办到。”
丹逻和从前一般，沉默无言，甚至连尾巴都一动不动了。
就在袁香儿的手指将要松开的时候，透明罐子里的小鱼，突然摇动尾巴游了半圈。
袁香儿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但南河突然说了一句：“你如果想留在浮世生活，现在就开口，否则便没有机会了。”
罐子里的小鱼又游了半圈，就在袁香儿以为他应该什么也不会说的时候，
一道低沉而独特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过就是几十年，也没什么不可以。”
袁香儿没听明白。
南河无奈地替他补充了一句：“他的意思是，人类的寿命不过就是几十年，做你的使徒也没什么不可以。”
“真的吗？”袁香儿这下高兴了，双手把鱼缸举了起来，“真的愿意和我们在一起生活吗？”
此时明月在山间升起，月华播撒大地，石英清透的光泽笼着水中那只不好意思的水族。
他摆动了一下鱼尾，终究没有说出否认的话。
……

第114章
云娘提着一大桶洗好的衣物，走进院子。
“师娘，让我来吧。”南河看见了，伸手接了过来。
南河身高腿长，动作利落，很快在院子里的树木间牵起晾晒衣物的绳索，整整齐齐地将一件件湿衣服在阳光下垂挂起来。
云娘也就收手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他，
阿香的这位郎君，虽然平日里话语很少，又是妖族，但其实十分体贴细心。
相处得久了，可以看得出来，他在认认真真地努力适应着人类的生活方式，是真心实意地想和香儿过一辈子的。
云娘十分欣慰地想着。
而且还非常容易害羞，不过是这样看他一会，那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就有些不自然了呢。
袁香儿和胡青从厨房跑出来，端着一盆刚出锅的油炸丸子向石桌的方向走。
“师娘我到里面去一会。”袁香儿和云娘打招呼。
“师娘，厨房里的午食都准备好了。”胡青也跟着打招呼。
两人说着话，蹬上桌面就消失不见了。
乌圆领着三郎和锦羽掀开层层衣物，一窝蜂地冲了过来，咋咋呼呼闹腾着，
“炸丸子，炸丸子，我闻到炸丸子的味道了。”
“快一点，到桌子里去。”
“咕咕咕，咕咕。”
三个小家伙看见云娘，刹住了急匆匆的脚步，规规矩矩打招呼。
“师娘。”
“师娘。”
“咕咕。”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习惯了跟着袁香儿一起喊云娘师娘。一院子此起彼伏叫唤师娘的声音中，云娘笑吟吟地答应了。
如今的锦羽在云娘的眼中，也渐渐可以看清楚模样了。
云娘特别宠溺着这三小只，“快去吧，小心炸丸子被吃光了。”
小家伙们欢呼一声，跳上石头桌面，很快消失不见了。
云娘从南河手中接过空了了木桶，往屋里走去，在站檐栏上，她抬手遮眉，看了看天边有些暗淡的云层，
“好不容易放晴了一天，可别再下雨了，今年的雨水也未免太多了些。”
在石桌的小世界里，乌圆几个蹲成一排，一边吃着烫嘴的丸子，一边看着丹逻练习走路。
丹逻扶着湖边木屋的墙壁，一点一点走得有些勉强。走上几步就面色发白，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别勉强，先休息一下吧？”三郎有些担心地说。
“就是，你明明是鱼，不能走路也没什么吧。虽然我们一直喊你上来玩，但也不急在这么一会。”乌圆有些不好意思，这些日子他总喜欢趴在船边，拿着毛毛虫挑逗一直沉在水底的丹逻，想要这只少了半截尾巴的黑鱼上来陪自己玩耍。
“过来坐一会吧？”袁香儿从水榭里伸出脑袋来。
水榭里已经就着一大盆热腾腾的丸子，摆上了酒水，朋友们都坐在一起小酌，南河也已经从外面进来了。
丹逻走得有些缓慢，他扶着栏杆，用新生的双腿，慢慢地，有些艰难地，靠近了那个热闹的圈子。
好几只胳膊向他伸出手来，借了他一臂之力。
“来，喝一杯吗？”袁香儿斟酒举杯相赠。
这一次，丹逻沉默了片刻，从她的手中接过了那杯酒。
……
天空中隐隐传来雷声，屋子里的袁香儿从成堆的典籍中抬起头来，看向窗外，
“又要下雨了？早上师娘才晒的衣服呢。最近的雨水也未免太多了些。”
她嘀咕了一句，继续埋头在如山一般的书籍里查找着关于南溟的记录。
自从在小星盘中看见了师父所在的地方，又被素白前辈告知师父余摇被困于南溟之后，袁香儿就开始埋头寻找前去南溟的办法。
可是不论从哪一本书籍里翻阅到的记录，无一不指出南溟在大地的尽头。那里赤红的悬崖深不见底，海水诡秘而变幻莫测，无数强大的海妖穿行其中，是一个没有人类足迹涉及的恐怖地带。
当然最难办的还是它的位置离中原地区有万万里之遥，即便是借助渡朔和南河的速度，也需要在旅途中耗费几十年的时间。
袁香儿沮丧地趴在了凌乱的桌面上，几乎要把脑袋抓秃了，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咕咕……咕咕咕咕。”锦羽兜着袖子出现在窗外，垫着脚伸长脖子叫她。
“啊，锦羽，你说有人找我吗？”袁香儿放下书籍，牵着锦羽的手往外走。
大花提着礼物，出现在院子的门外。
“大花？你回娘家来啦？”袁香儿开开心心地把自己的好友让进客厅，
大花穿着一身簇新的小袖对襟旋袄，梳着一个清爽的高髻，发髻上别着出嫁的时候袁香儿给她添妆的金钗。
人晒黑了一些，精神头却比大半年前袁香儿见到的时候好了许多，眉目间添了神采，行止利落大方，又有了出嫁前的那副爽朗的模样。
她把手里的一叠食盒摆在了袁香儿的桌上。
“好香的味道，是什么？”袁香儿问。
“都是一些卤水腊肉，有酱猪蹄，凉拌脆肠，还有蜜汁叉烧，是我亲手做的，记得你从前很喜欢。”
“真好，最近嘴馋，正想着呢。”袁香儿道谢之后，接了过来，“你最近得空弄这些东西？”
“阿香，上一回你来见我的时候，我没有戴这枚钗子，其实那时家里的日子艰难，被我典当了。”大花摸了摸发鬓上的金钗，带着点不好意思说道，“当时你虽不曾开口询问，但那时我心中十分紧张，就被你问上那么一句。”
她握住了袁香儿的手：“我是屠户的女儿，别的本事也不会，从小就只学着料理家里肉摊余下的材料。去年你走之后，我想了又想，咬牙在市头开了个卤水摊子，幸得神灵庇佑，生意尚可。时至今日，总算缓过气来，能将你送的钗子赎回。今日是特意戴来给你看的。”
“真的吗？你婆婆没有反对？”袁香儿替大花高兴。但她也知道虽然大花的婆婆贪图她们家的嫁妆，可是依旧看不起她父亲是个屠户。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家，都看不起经商为生的商户。她想不到大花那个霸道的婆婆，能同意她抛头露面地摆摊。
“我婆婆自然是不愿意的。”大花摊了摊双手，“但家里明明已经揭不开锅了，夫君还要读书进学，总不能靠着我变卖嫁妆和大嫂没日没夜刺绣织布换钱。婆婆她固然反对，可是我拿定主意，只要夫君支持我，她便是摔锅摔盆子，骂天骂地，我也不搭理便是。”
“不错，不错。这才是我家大花。”袁香儿拍她的肩膀。
“况且去年的秋闱，夫君他落了榜。”大花凑近袁香儿，并不介意和自己的闺蜜说起自己的失落之事，“落榜之后，原先那些异常热情的亲戚们脸色都冷了下来，对我们也变得不咸不淡。婆婆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且端不起架子来了。”
“你夫君还年轻着呢，怕什么，别给他压力，慢慢考便是。”袁香儿安慰道，她想起上次见到大花的夫君张熏，那位年纪轻轻的郎君肩头后背扒拉着无数阴阴沉沉的大小魔物，显然因为各方压力过于紧逼而不堪重负。
她拿出符纸，沉心静气绘制了一张符箓。指尖灵活变动，将之折成了三角符，递给了大花。
“这是祛除邪祟，安稳心神的符箓，让你家夫君佩戴在身上吧。”
大花喜出望外，起身福了福。
“近日雨水太多了，春汛凶猛，水位上涨，就连我们两河镇上的河神庙都被大水淹了。虽然我家地势在高处，但我爹娘还是不太放心，特意派遣阿弟去把我和夫君一家都接了过来。”
“河神庙都被淹到了吗？”袁香儿心下有些唏嘘，想不到没有了丹逻肆意行动，两河镇依旧发起了大水。
“是呀，老人们都说，沅水已经几十年没有大涨过了，合该有这么一回，便是河神大人也庇佑不住了。”大花一面唏嘘，一面又有些欣喜，“不过能够住回娘家一段时间我是十分开心的。你不知道，我爹可不像张家那起子个势利眼的亲戚。他只知道郎君是个读书人，是个宝贝疙瘩。不仅单独给夫君整了间安安静静的书房。还整日贤婿，贤婿地叫着，让他只管专心读书，啥也不用想。”
她想起父亲对待夫君的态度，不禁笑了起来，“她还让我阿弟那个屁股都坐不住板凳的泥猴，多和夫君亲近亲近，学几个大字。吓得我阿弟整日叫苦连天。就连夫君自己也说，住在我家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呢。”
“那可真好，就该是这样。”袁香儿真心为自己的朋友感到高兴。
窗外哗啦一声下起了雨，大花起身告辞，免不了面露忧色：“也不知道这雨再下下去，镇上会变成什么样？”
袁香儿送她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夫君张熏正从斜对门的院子里出来，打着伞特意来接她。
“这么几步的距离，何必特意来接我？”大花口里埋怨，脸上却都是甜甜的笑。
两口子手拉着手和袁香儿告别。
袁香儿看着雨帘中成双的背影。
那位年轻的郎君背上，曾经趁着人类精神力脆弱时攀附上肩头的大小魔物们已经不见了踪迹。落榜或许对他未必是坏事，反而让他彻底放下了心中过度的包袱。
那位曾经不堪重负的少年郎君，此刻持着竹伞挺直了脊背。护着自己妻子在雨中同行。
这场大雨接连下了整整数日，各地沿河城镇不可避免地发起了大水。
阙丘地处天狼山脚下，地势较高，加上袁香儿领着使徒在洪水来领之前全力护持，有惊无险地渡过了洪峰。
但两河镇，辰州沅水沿岸乃至洞庭湖畔的鼎州都遭遇了多年不遇的特大水患。
袁香儿站在两河镇附近山脉的顶峰，看着脚下浑浊的江水涛涛东流。
就在不远之处的两河镇，那座熟悉的河神庙已经被洪水整个淹没，唯有庙顶上那个金色的葫芦还在滔天洪波里露出一小截神庙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镇里的百姓抛弃家园，挣先逃亡。无数的人类在天灾中流离失所，曾经繁华热闹的小镇，如今满地泥泞，哀嚎遍野。
南河立于空中，引星辰之力改变地貌，尽量疏导洪水，为镇子内的人类争取逃亡的时间。
渡朔站立山颠，运空间之力加固河堤，挡住洪波。
胡青等人也各自施展妖术，尽力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帮助镇上的居民逃亡。
即便如此，死伤还是在所难免。
袁香儿站在山顶上，眼睁睁看着洪流中一具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儿童尸体和破损的家具杂物一起，从她的眼前打着转飘过。
而在她身后的山脚之下，无数同类拖家带口冒着暴雨在泥泞的山路中艰难行走。
人类一度已经觉得自己十分强大，直到面对自然的威力之时，才发现自己的力量永远显得那样无力和弱小。只要愿意，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威力，随时可以将那些阳光璀璨的时光碎裂一地。
这里还有着她带着使徒勉强护持，其它地方灾难的情况，袁香儿甚至无法想象。
她只能尽量不去看过于悲惨的一幕，立足风雨之中，冷静驱使灵力，为那些在灾难中挣扎的同类尽一份力量。
“想不到道友也来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附近响起。
袁香儿睁开眼一看，是清源带着那些清一门的弟子。
那些带着竹笠，身着水合服的术士们个个浑身湿透，鞋袜上布满了泥泞，显然已经和袁香儿一般，奔波劳累了多时。
袁香儿稽首为礼，“前辈辛苦了。”
“修行之人居天下灵气为己身，能者多劳，力者负重。闲时隐居山林，乱时为苍生出力，本是我派教旨。”清源虽然一身泥泞，但坐在他的使徒背上，依旧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是小道友年纪轻轻，孤身一人，却能守护一镇百姓，令人钦佩。”
“前辈谬赞，绵薄之力，怎么能和前辈相提并论。”
二人虽说都是修行之人，但一直在江湖间行走，没有矛盾的时候，也都很擅长互相抬一抬轿子。
这里正说着话，江水中翻出一只人身鱼尾的妖魔。
浑身湿漉漉的丹逻回到袁香儿身边，
“我已经拓宽了水道，清除泥污。”他把湿透的头发抓到脑后，根本不看眼前的清源，只和袁香儿说话，“这一次水患来势汹涌，我伤势未愈，法力不足，眼下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袁香儿很认真地和他道谢，“辛苦你了，谢谢你，丹逻。”
清源张目结舌地看着那位自己折腾许久也没有到手的妖魔，看着他额心那一道显眼的契约印记，彻底失去平静淡然地模样。
“你，你，你又多了一个使徒？不是，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将他收为使徒的？”

第115章
在丹逻出现的时候，袁香儿面上继续和清源如常说话，实际上却侧过身，挡在了丹逻的身前，暗暗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不管清一教的这些人对丹逻是什么态度，如今不同往日，丹逻已经是她的使徒，她绝不会再让别人当着她面，伤害丹逻分毫。
清源还来不及表明态度，那只悬浮于空中引星辰之力治水的银白天狼从空中降下。
星光璀璨的毛发，巨大而雄健的身躯，实力强大的妖魔护在了袁香儿的身侧，冰冷的双模微微眯起，警惕地看着眼前这群不受欢迎的术士。
哗啦一声水声响起，人身蛇尾的女妖撑着山石出现，长长的尾巴圈成了半个圈，把袁香儿绕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六只眼睛居高临下地虎视眈眈。
更远之处，漫天水雾之中，各种妖魔形态可怖的瞳孔或明或暗透过雨帘看了过来。
他们都在戒备着，防止自己伤害眼前这个和他们签订了契约的女子。清源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怪异感，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麾下的坐骑。
那是一只人面狮身的妖魔，明程黄。
程黄凶猛而嗜血，是一位战斗力强大的使徒。此刻的他口上戴着加了符咒的嘴套，身上束着枷锁，四蹄化为黑烟，载着清源浮在半空中。
清源得到程黄之后十分高兴，强大的妖魔契为使徒分外艰难，因而他对这位使徒格外地珍惜。时时收集各种营养丰富的食物，和灵气充沛的灵玉奉上，小心饲养了多年。
但他觉得如果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只要没动用使徒契约，程黄必定不会维护自己，甚至极有可能借机咬上自己一口。
“他已经是你的使徒了，我抓到他也无用，不会再对他怎么样了。何况，这个时候能有一只水族帮忙，不知道能拯救多少天下苍生的性命。我再想要使徒，也不会这般不分轻重。”
清源举起双手，退后了一些，阐述了厉害关系。
因为南河和渡朔都停下法术，洪水的水势瞬间变得汹涌，年久失修的堤坝立刻岌岌可危，而着急向着山上高处避难的镇民还不曾全部脱离。
几位清一教的法师立刻靠近山崖边缘，开始整齐划一地念诵退水咒，结成法阵，施法护住堤坝。他们动作娴熟，帝钟的清响中，诵读之声浩浩，显然已经施展过无数次这个退水的阵法。
此时天空还在淅沥沥地下着雨，这里的每个人包括袁香儿都从头湿透，满身泥泞，一脸疲惫。
这些穿着草鞋裹着黄泥的法师们，几乎和那些在大雨中逃亡的难民们没什么区别。
就清源此刻的模样，草鞋道袍斗笠，如果不是坐在威风凛凛的魔物身上，换一头黄牛给他，也完全不显得违和。
不论是在周德运的府邸中，还是在京都的仙乐宫。袁香儿在这个世界所见到过的修士无不喜欢端着点超然物外，仙风道骨的架子，一个个彩袖云冠，纤尘不染。
话说，这还是袁香儿第一次见到这么狼狈的修士。
比起仙乐宫那些衣着华美，动辄排场浩大的那一伙人，袁香儿觉得还是眼前这些肯在民间行走，解百姓之危的修士顺眼一些。尽管自己不久前还差点和他们干了一架。
有了清一教的接手，袁香儿的压力小了许多。她把自己休息用的折叠小几端到丹逻的身边，拉他坐下，照顾身体还不曾完全恢复的使徒，
“阿逻你休息吧，剩下交给我们就好。你的腿还没完全好呢。”
可惜的是，她们才刚刚结契约，袁香儿还并不熟悉丹逻的性格。这个时候你若是非要他为人类出力，他可能会抵触不肯作为。但这会袁香儿照顾他休息，自己和其同伴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丹逻反而不高兴了。
袁香儿刚刚准备运转体内剩余的灵力，就听见身后哗啦一声响，转过头看去，只看见浑浊的江水中一抹黑色的鱼尾一甩而入。
“啊，丹逻这么辛苦的帮忙，他真的是太好了。”袁香儿忍不住感叹，她向身边的南河伸出双手，“小南也辛苦啦，休息一下好了。”
南河的星辰之力，能克山川异变，最是适合治水，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停下来过。对灵力的损耗也是所有人中最大的。袁香儿有些心疼他，下意识做的这个动作，是要南河变小了让她抱抱。
尽管确实十分疲惫，但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南河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跳进袁香儿的怀中。
只是他有一种本能，对出现在袁香儿面前所有的异性都有着戒备心理，特别是有过黑历史的人类男性。
为了宣布自己的主权，他迅速变为小狼占据了袁香儿的臂湾，示威性地扭回头在那一群道士身上扫了一眼，
嗯，不是老，就是丑，应该没有人能和自己抢香儿。
南河高兴起来冲着袁香儿摇了摇尾巴，在她的抚摸下放松下身躯，很快睡了过去。
清源完全按捺不住了，老着脸凑到袁香儿身边讨教，“小道友，我真的很好奇。那只鱼妖那样的桀骜不驯，宁死不肯屈服。你到底是怎么驯服的，才能让他这样听你命令？”
“我不是下命令，是拜托他，我拜托他帮我这个忙。”
袁香儿一手抱着小小一团的南河，单手祭出一张符咒，也不吟唱，只用白皙的双指在空中一点，那黄色的符箓便悬停空中，幻化出一顶金色的帐篷向山脚落下。
山坡之上不断滚落泥水山石，山道上是匆忙赶路上山的灾民。几个落在队伍后头的老者行动缓慢，躲避不及，只能来得及抬起头来，发出惊恐地呼喊声。一位年迈的老妇人举起胳膊挡在眼前，似乎闪过一道金色的光芒，明明狠狠砸到身上落石却没带来一点痛苦就被弹开了。
“金帐护身符用得这般纯熟，能够灵犀一点，单手引符，以道友的年纪真是难得啊。”清源厚着脸皮拍了袁香儿一个小马屁。
但他其实对年轻的术法天才一点都不感兴趣，唯一能吸引他巨大注意力的，还是他心心念念的使徒，
“但是使徒就是使徒，不论你说是命令还是拜托，其实都一样的不是吗？左右他们无法拒绝。”
“不一样的。”袁香儿看着清源座下那只人面狮身，戴着嘴套，身披枷锁的魔物，觉得十分残忍。
“对我来说，他们是朋友。丹逻身为妖族，他并没有义务为人类的灾难出力。我很清楚他能够前来帮忙，是因为看在我的份上。是我请求他们前来帮忙，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好好地感谢他。感谢所有这些朋友为了我而做出的帮助。”
“你的意思是，你以妖魔为朋友？哈哈，小姑娘这个想法倒是少见。”
清源显然并不赞同袁香儿的观点，但他为人随性，对和自己认知不同的观念并没有表现出过度反感，反而想和袁香儿继续探讨。
“不过道友和魔物讲究平等是没有意义的，这个世界没有被赐予的尊重，一切和平的前提都在于实力的对等。要知道，当初妖魔是世间的主宰之时，也从未和我们人类讲过什么平等。这毕竟是一个实力至上的世界。”
“我们人类其实是一个脆弱的种族，之所以能有今日的局面，依靠的或许并不只是实力。”袁香儿敷衍了一句，连日治水救济灾民，已经耗尽体力，懒得和他过多争论。
此刻堤坝加固，洪峰渐小，两河镇的居民也基本都迁上高地，她召回辛苦了许久大家，向山下走去。
袁香儿越是不说，清源越发好奇，一路跟着她下山，
“道友走慢些，你我同行，我还和道友细细讨教。”
他那一群年纪都已经不算小的徒弟们，无可奈何地收拾法器，尾随着师父的脚步下山。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家这位年纪过百的师尊，不论在教中还是在江湖上名头都十分响亮。但只要一遇到使徒问题，他就能够瞬间毫无原则。
此刻便是故态复萌，丝毫不顾及辈分和身份，跟在人家十几岁的小姑娘身后，一口一句请教去了。
作为徒弟的虚极几乎没眼往下看，无奈那人是自己的恩师，再不靠谱也没有徒弟置喙的余地，只好强忍羞愧，远远跟随着下山。
“道友你看，比如说我吧，我对程黄其实也想友善一些。”
他解开身下那只魔兽嘴上罩着的笼子，那人面狮身的魔物龇着利牙，转身就是一口朝着清源的胳膊咬下去。
清源对此早有准备，及时抽身后退，同时手掐指诀，启动契约。那只魔物露出痛苦的神色，四蹄化为一团黑烟，趴在地上，发出愤怒的人声，“住手，你这个臭老道！”
清源小心靠近，重新给他锁上枷锁。方才一脸羡慕地看着窝在袁香儿臂弯中，睡得安心又放松的南河。
如果什么时候这只黄毛狮子也能这样温顺地和他亲近，那他简直睡觉都会笑醒。
“据我所知，拥有强大的使徒，又能如臂指使之人，莫过于洞玄教掌教秒道。”他恹恹地把自己刚刚发过脾气的使徒拉过来，牵在身后边走边说，“洞玄教的法子我知道，举凡不服之使徒，一律封进国师的山河图中受无间地狱之刑，那是一种让妖魔不断遭遇折磨，又反复为他们治愈的刑罚。”
他挠了挠自己本来就凌乱的头发，提着手上的缰绳，“虽然很想要他们顺从，但是这样的事终究还是做不到。所以我们清一教的使徒就都只能这个样子了。”
“道友，如果你能把你的法子详细告诉我，我可以用任何你想要的法宝，灵玉相赠。你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法子，比如不一样的结契法阵之类？”清源凑到袁香儿身边。
袁香儿停下脚步，突然想起一事，她摸着手里的毛球，转过身看向清源，
“清源真人，你知道怎么去南溟吗？”
“南溟？那个地方既危险又遥远，几乎没有人类到达过那里。你问此事作甚？”
“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一定要去一趟南溟。您如果能告诉我去南溟的办法，我就把自己契约使徒的法阵，详细告诉你。”
“果然是有独特的法阵啊。”清源眼睛亮了，又为难的抓抓脑袋，搓着手想了半天，最终说道，“我清一教乃是三君祖师爷一脉相传。师祖有绝地通天之能，行走人间之时，做过无数造福人类的大事，教中有手札记载，祖师的足迹就曾涉及南溟北虚。你若是一定要知道，可随我前去昆仑，在祖师祭坛焚香请灵，若是你能得祖师青眼，或有神识降临，指点你前去之法。”
三君祖师是举世公认的尊神，曾在这个世间留下无数神迹。世间几乎所有修真门派，不论洞玄教还是清一教，都供奉着三君祖师。不论在哪个城镇，几乎都设有三君祖师的庙宇。但若是细述渊源，这位传说中的圣人确实出身于昆仑山脉。
因而祭拜三君的仪式在靠近昆仑的北地也更为盛行。袁香儿在同周德运仇岳明北上的旅途中，曾被黄沙阻挡在雁门关，在那个黄沙漫天的日子里，依旧看见路上的居民风沙无阻地抬着三君圣像游行，沿途百姓无一不虔诚祷告，顶礼膜拜。
原来这位神君，曾经到过南溟。
只要有人去过，那么便有达到的可能，袁香儿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希望。

第116章
袁香儿等人下山的时候，遇到了本地的地方官员带着一群卒役扛着各种工具，行路匆匆，忙着救济灾民。
看见了清一教的法师们，官员们纷纷迎上来，感谢法师们的帮忙。
他们的心中都直道侥幸，两河镇多年没有发过大水，疏于防患。这一次洪水来势匆匆，若不是请得清一教的高人出手相助，守住了河堤，百姓的死伤必定更为惨烈。
清源的徒弟之一虚极道人出面应对。他正要解释自己等人抵达这里的时候，袁香儿已经在此护持两河镇。
却看见袁香儿早已仿佛经事不关己地抱着她的狼自行离去。
而更为苦逼的是自己的师父清源真人，根本没有承担起应酬这些地方官员的打算，他居然撇下他们这些弟子，就这样颠颠地跟在那位袁小先生的后头走了。
虚极年愈半百，面白有须，性格沉稳，相比之下是这些人中外表最具有仙风道骨的一个，所以他们一行人和外人打交道的时候，多半是推他出面。
因此外人基本都不知道，那位总是跟在队伍最后，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懒散年轻人才是他们的师父，是清一教中大名鼎鼎的清源真人。
此刻的清源真人根本管不上徒弟，一心只想多从袁香儿口中撬出一些成功契约使徒的关键。一想到自己有机会和袁香儿一样左拥右抱地拥有着众多实力强大的使徒，他的一颗沉寂已久的道心都几乎要重新燃烧了起来。
袁香儿沿着洪水褪却的河岸往回走，尽管她竭尽全力地保全了不少人的性命，但天灾之威非个人能力所能相抗，沿途依旧有不少房屋和顾及不上的村落被洪水淹没，放眼望去满目疮痍，颓垣处处。
泥泞的道路上，无家可归的生者掩面哭泣，茫然不知归途的死者魂魄在世间游荡，各种大小魔物在混乱无序中滋生。
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他们刚刚在水祸中死去的女儿，母亲无法接受爱女的突然离世，几近崩溃，拼命亲吻小女孩满是泥污的双眼，呼唤她的乳名，想将身体还有一丝温度的女儿唤回人间，
“妞妞，我的妞妞快醒来。不可以的，不可以。”
她高大强壮的丈夫，紧紧拥着自己的妻女，无声落泪。
就在这簇拥在一起的夫妇身边，站着一位衣冠齐整，梳着双髻的小女孩，她愣愣地看着痛哭流涕的父母，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阿娘。阿爹，妞妞在这里呀？”
袁香儿经过他们身边之时，突然翻出手掌，掌心滴溜溜转着一枚玲珑金球，那金球铃声清响，在那个小姑娘肩头撞了一下，女孩猛然向前一扑，扑进了父母怀中的那具身躯里。
哭泣中的男子突然察觉一只小小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颊，他不可置信地睁开眼，
“阿爹，莫要哭。”他视若性命的小女儿正摸着他的脸开口说话。
“娘子，娘子，你快看！”男子手足无措地推自己的妻子。
失而复得的一家人欣喜若狂地相拥在了一起，夹杂着哭声的欢笑从身后传来。
“啊，真是好。小先生心地这样善良，想必也是从小在这样幸福的家庭中长大。”清源说道。
袁香儿没有说话，只是回首看了一眼那位被父母紧紧抱在怀中，视若珍宝的女孩。
因为打算前去昆仑，袁香儿需要先回阙丘和云娘等人打一声招呼。清源仿佛怕她跑了一般，厚着脸皮硬是跟着她同行。沿途所见，但凡遇到需要出手相助的情况，袁香儿都没有回避过。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清源似乎也很习惯行走在市井间，和她做着同样的事。
袁香儿忍不住问道：“修行之人，修得是自身长生久视之道，不是应该清静无为，避世潜修吗？前辈的所为似乎有所不同。”
“害，别听那些歪理。”清源说道，“所谓入世出世，没有真正的入世，哪来的出世之说。一味避世苦修，非但得不到真正的清静，只怕也无缘大道要义。”
“前辈这番话，倒和家师的处世观有几分相像。”
“说起来怪好奇的。我真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家伙，能教出像你这样特别的徒弟来。”
两人一路说着话，很快回到阙丘镇。这里因为地势缘故，加上袁香儿重点护持，几乎完全没有受到此次水患的影响。镇上的镇民往来行走，买卖交易，和往日一般的热闹温馨。
清源跟着袁香儿沿着镇头的石桥向内走，路过的镇民们，热情地和袁香儿打招呼。
“阿香回来啦。”
“袁先生回来了。”
一位路边摆摊售卖茯苓糕的女郎拉住了袁香儿，把她背在后背的孩子给袁香儿看，“小先生，帮我看一眼我家娃怎么了？从昨夜开始，就哭闹个不停。”
这是一位十分年轻的母亲，背着小孩出来摆摊做生意，孩子却哭闹不休，急得她满头是汗。袁香儿看似随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背，却暗地里把死死扒拉在她身上的一只六脚魔物一把拉扯下来。
饱受惊吓的婴儿终于停止了哭泣，很快陷入沉睡之中。
“行了，下午有空到我家来拿一个祛病符就好。”
袁香儿象征性地收了她几枚铜板，女子千恩万谢，把一块热腾腾的茯苓糕包好，硬塞进了袁香儿的手中。
提着那块糕继续向前，桥头站着一个黑首从目的巨大妖魔，袁香儿把那块热腾腾的糕递在了他的手中，从他手里得到一支新开的山茶花。
“哎呀，这里真好啊，和外面一比，简直像是世外桃源了。”清源四处张望，“那是魔物，你就这样和他们相处啊？哦，好像也没什么，那是祙，性情应该比较平和。”
正在桥下忙碌着帮运货物的时复看见袁香儿，抬手和袁香儿打招呼，“阿香回来了。”
“诶，我回来了，晚上带着时骏一起来我家吃饭吧？乌圆都想他了。”
“行，一准去。”时复用毛巾擦了擦汗，他在这里工作，看上去已经很适应人类的生活了。
“那，那是什么？”清源拉住袁香儿的袖子，一脸诧异尽量压低声音，“刚刚那个少年，看起来像人类，实际上身上藏着很远古的一种血脉。没错，我绝对不会看错，那是上古神兽。”
“是的，他是混血儿，他的母亲是龙族。”
“龙、龙、龙……”清源结巴了，“你居然还认识龙族？”
袁香儿无奈了：“你别拉着我啊。”
清源虽然年纪不小，但身为修士又服用过驻颜丹，容貌看上去却十分年轻，这样和袁香儿站在一起，免不了有些引人注目。
正和数位衙役一道巡视街巷的陈雄看见了，走上前询问，
“阿香，这位是？”
陈雄家住袁香儿对门，是袁香儿幼年时期的玩伴。
“这位是清一教的法师。”袁香儿给他们介绍，“陈哥，我要出一趟远门，一年半载都说不准，师娘还请你有空照看一眼。”
“你又要出远门？你去年才回来的。”陈雄心里有些难过，他从小就心仪阿香，拜托自己母亲给云娘暗示了多次，都只得到委婉的拒绝。
如今看阿香学艺有成，这样四处游历，看上去是对自己一点心思都没有。他也只能默默把那一份酸涩咽下肚子里去。
辞别了陈雄，清源转头边看边问到，“那位是阿香的意中人吗？”
袁香儿：“您是不是眼神不太好，我的道侣是谁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她把自己抱了一路的南河举起来给他看，南河睡了一路，迷迷糊糊中听见袁香儿公开承认自己是他的伴侣，心里一阵高兴，伸出舌头就近在袁香儿的脸上舔了舔。
清源的三观顿时碎了一地，自从认识了袁香儿以来，他的各种固有观念反复颠覆，已经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才好。
“你能和妖魔这般亲近，不会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器宇不凡的使徒，苦着一张脸，“若是要如此以身侍魔，我可做不到。”
袁香儿哈哈大笑：“前辈，你这个样子，我真该问一下你的年纪。”
“老夫多年苦修，不过也才突破内视期抵达炼形期罢了，有了退病强身之势，腆活一百五十个春秋，”
乌圆不喜欢这个欺负过丹逻的人类，忍不住刺激他，“啊，已经这么老了。都快有我一半的年纪了，难怪没有人愿意和你一起玩。”
不小心泄露了自己比他还更老的事实。
回到了家中，大家都既疲又饿，集体嚷嚷着要吃东西。
云娘知道他们治水辛苦，早早准备了十几只的烤乳猪，在院子里支起烧烤架，喊大家一起烧烤取乐。
一时之间，满院奇香伴随着胡青的琵琶声，远远传递出去。
清源坐在一院子成群的妖魔之中，和完全没有戴枷锁的妖魔们共进晚餐。
这让他很是不习惯，他绷紧了身体，随时准备应对从哪里扑过来咬上自己一口的妖魔。
一只小小的树灵轻飘飘停在他的肩头，
“帮我拿两块烤肉好吗？”那穿着裙子的小精灵还没有一根手指高，
“好……好，当然。”清源在烤猪上刷了几遍蜂蜜，小心烤熟了，片了两片香酥的肉片，拖在小碟子里递给她。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我果然好喜欢人类。”小树灵提着裙子转了个圈，弯腰给他行了个礼，双手捧着相比起自己的身高无比巨大的碟子，摇摇晃晃飞走了。
从小时候起，教导清源的师父就反复告诫他妖魔的凶残恐怖之处，给他灌输了根深蒂固地人魔之间互为死敌，有着不可调和矛盾的观念。
清源摸了摸刚刚被妖魔停过的肩膀，活了一百多岁了，这还是第一次有魔物主动接近他。
有点可爱。
一只巨大的飞蛾，张着诡异华丽的翅膀，从空中降落下来。她显然是常客，不用招呼，很理所当然地直接混进了这个喝酒吃肉的群体中。
那是冥蝶，积怨而生的魔物，理应憎恨所有活着的人类。清源从自己的记忆里搜寻到这种魔物的记忆。
若是比拼斗法，他不敢说自己举世无双。但比起对天下各种魔物的认知熟悉，他一度以为没有人能超过他。
只见那只巨大的冥蝶化为一位人类幼女的形态，赤着脚走了过来，挨着清源坐下，
“我听说你有延长人类寿命的丹药。”女孩抬起脸和他说话。
天呐，他竟然可以冥蝶坐在一起说话，而不是打得天翻地覆。
“有确实是有。”清源十分紧张，扣了三四张符箓在手中备用，“只是数量稀少，十分珍贵，而且只能延寿十年。”
“我想和你换一枚。”那位六七岁模样的女孩说道。
清源不理解一位能活数千年的妖魔，要延寿丹有什么用。
厌女盘膝坐着，白嫩嫩的小手托着腮，黑黝黝的眼眸看清源，“我的朋友是人类，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我想和她多待一点日子。”
“但是……”
“自然是不会白要你的，听说你想要使徒？我认识一只九头蛇，他想到人间界玩耍个百来年，正好可以做你的使徒。”
“九头蛇？”清源一下来了精神，搓着手略微犹豫，“若是如此，当然可以。”
“不过有一个条件，他只愿意缔结阿香用的那种契约。阿香的契约你知道的吧？”
为了在这位小女孩面前不显得过于无知，清源迅速点头，“知道的，她说很快就会教给我。”
跟着过来真是太明智了，九头蛇那样的魔物，想想就让人兴奋呢。
等帮阿香找到了去南溟的办法，学到她的独门法决，那时候是不是就能这样有一院子的使徒了呢，清源突然被巨大的幸福砸到，觉得自己做梦都会笑醒。
云娘正在忙碌着串各种清洗好的蔬菜，想着等大家吃完烤肉，再吃点蔬菜解解腻。
如今的院子里总是这样热热闹闹，真是好，让她得以在各种忙碌中淡忘了心中的伤痛。
袁香儿接过她手中的竹签，“我来帮忙，师娘。”
“你歇着吧，治水多辛苦啊，人都瘦了一圈，好好待着就行，师娘烤给你们吃。”云娘笑盈盈地，将一串袁香儿最喜欢的蘑菇，串上了烧烤用的竹签。
“师娘。”袁香儿斟酌许久，终究开口，“我本来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你，但我想了半天，还是希望无论什么事，都和师娘您一起分享。”
“是什么事呀，这么神神秘秘？”
“师娘，我打听到师父的下落了。”
云娘的手一松，一只小小的蘑菇滚落在了她的脚边。

第117章
云娘下意识伸手去捡那个蘑菇，捡起来又往竹签上串，串了几次却没能串进去。
袁香儿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轻轻喊了一声：“师娘。”
云娘这才抬头看她，愣了许久，方说了半句话，已经掉下泪来。
“阿摇他……还好吗？”
在袁香儿的心目中，云娘是一个集温柔，睿智，典雅于一身的女性，几乎满足了袁香儿对母亲的所有幻想。她活得十分自然而接地气，对生活中的一切都充满温柔和耐心。不管什么时候见到师娘，她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袁香儿几乎没有见过云娘真正生过气，或者对什么事惊慌失措过。
因为有这样一位温柔的师娘在身边，袁香儿总觉得自己还能是个孩子，有可以撒娇的地方，有可以懒散随意的家，她甚至能让自己越活越小了去。
可是当看见云娘哭的时候，袁香儿几乎在一瞬间恢复了成年人的持重沉稳。
“师娘，别担心，还有我呢。我一定能将师父找回来。”她扶着云娘的手说。
云娘很快收敛了情绪，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抱歉香儿，让你担心了。”
那青色的绢帕一角，精心绣着一条悠然自得的小鱼。
师娘的每一条手绢，每一件衣物上，都有绣着同一条鱼。
袁香儿蹲在她的身边，将自己所知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云娘，
“师娘，你看啊，虽说南溟那个地方是远了点，但也不是没有人去过的。我这次准备去昆仑，去那里找一找去南溟的方法。我打算明日就启程。”
云娘感到不放心：“南溟那是什么地方？听也不曾听过，那地方必定危险重重，香儿你……”
“当年师父不说，大概是因为我还小，如今我长大了，有能力去找他。”袁香儿用力握着云娘的手，给予她安心的力量，“这是我一直想要做，也必定会做的事，还请师娘能够支持我。”
那天晚上云娘破例喝了很多酒，喝醉了的她拉着袁香儿不放，
“香儿，这个世界上如何能有长生不死的人？根本是办不到的事，对不对？但阿摇偏偏做到了。”
“我在任何一个地方最多只能住二十年，就不得不搬走。只是这一次，我真的不想搬，我想在这里等他，怕他回来了找不着我们。”
“阿摇他临走的时候，什么都不肯说。我知道他必定是付出了什么我不能接受的代价，所以才没办法告诉我，是不是？”
“我不能让你去，阿摇唯一交代我的事，就是要我照顾好你。我怎么这么糊涂，我不该同意的。我真的不该同意的。”
袁香儿将她扶回卧房。“不用担心，师娘。一切有我呢。”
安顿好醉醺醺的师娘，袁香儿回到院子中。
许多的伙伴都在昏黄的篝火中饮醉。虺螣现出了原形，大半条尾巴缠在屋檐上，韩佑之正垫着脚尖端着醒酒汤哄她喝。
胡青面带酒意，媚眼如丝，调素弦唱情歌。
年纪小小的厌女面不改色的端着酒盏，而他身边的清源却已经喝醉了，对着一只烤好的乳猪在说胡话，“阿黄，你看一看，人家的使徒都是怎么做的？只有你每天对我那么凶。如果你不咬我，我也可以考虑解开你的枷……枷锁。”
换回的只有锁在树桩下的狮子不耐烦的一声怒吼。
袁香儿端了一大盘烤肉摆在那位使徒的面前，替他解开嘴上的枷锁。她是做好准备随时启动双鱼阵的，但那位看起来十分暴躁的妖魔却没有咬她。
“要酒吗？”袁香儿问。
“来一点。”魔物回答。
袁香儿开了一坛酒摆在他的面前。
“你是怎么成为他的使徒的？”袁香儿看着大口喝酒吃肉的使徒。
“打不过。”埋头吃东西的妖魔闷声闷气地回答。
南河在院子里等袁香儿，他化为本体，那身渐变的毛发在月色下莹莹生辉。
“要不要上来？我带你去兜一圈。”南河说。
“当然！”袁香儿站起身擦了擦手，一下扑进了那团超大型的毛绒绒中。
银色的天狼飞驰在夜色中，袁香儿趴在他的背上，伸手搂着他的脖颈，将自己的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毛发中。她闭上双眼，感受风驰电掣地飞行。夜风刮过，冰冰凉凉的银色毛发拂过她的面庞。
南河飞得很高，夜晚的大地看上去广袤而深沉，河流像是银色的缎带，蜿蜒铺就，偶尔有零星灯火，那是人类群居的城镇。天空的星星仿佛离得很近，绚烂璀璨的天河仿佛悬停在头顶的苍穹之上，仿佛这样飞奔着就能够一直飞到星空中去。
“阿香。”南河的声音响起。
“嗯？”
“不用担心，阿香，还有我在。”
“好。不担心，我有南河呢。”
疲惫了许久的袁香儿在微微摇晃的脊背上陷入沉睡，南河时常说在她的身边才觉得舒适而安心，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袁香儿听着那健康而熟悉的心跳声，被柔软的毛发包围着，陷入了安心的睡梦中。
在梦里，有一个阳光璀璨的院子，梧桐树下师父余摇背着手笑盈盈地看着她，师娘在一旁晾晒洗好的衣物，而她的怀抱中，抱着一只漂亮的天狼。
第二日启程的时候，云娘把他们一直送到了桥头，分别的时候，她递给袁香儿一柄黑色的小剑。
“此剑名为云游，是阿摇临走之时留给我之物，这些年我一直随身带着。”
那剑鞘乌黑无光，并不起眼。但短刃出鞘之时，骨白色的利刃骤然带出冰冷的剑气，在空中冷凝出一道水痕。那一瞬间似乎连时间都为之一涩，在场所有的人都因那凌然杀气而心中一紧。不少的妖魔面上都被刺激地现出了半兽化的模样。
袁香儿推辞：“师娘，既然是师父留给你护身的东西，你就好好收着吧。我这里有双鱼阵尽够了。”
云娘弯下腰，将那柄短剑仔细系在袁香儿的腰上，“既然你师父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如今，这是师娘我给你防身用的，你好好收着便是。”
“早一些回来，阿香。”云娘直起身，摸了摸袁香儿的头发，“便是找不到师父……也不打紧。还有师娘在家里等着你呢。”
辞别了云娘和大家之后，一行人便向着昆仑山的方向进发。
“清源道长，你就这样和我们走了，不用和你的徒弟们交代一声吗？”袁香儿问。
“没事，他们其实比我能干多了，自己会回去的。我这个师父其实除了修为上比他们高那么一点，其它的不过挂个名罢了。”清源悠然自得地骑着狮子，对自己的徒弟十分放心。
却不知这一刻，他的徒弟们应酬完地方官员，救治了灾后的镇民，还站在两河镇的渡口苦苦等待。
“师兄，师尊还没回来，我们继续等下去，还是该去找一找？”
“再……等一等吧，师尊应该不会把我们忘了的。”虚极看着滚滚流动的江水，满面的凄风苦雨。
出了阙丘之后。沿途的情形就陡然不同了起来。
因为发了水患，沿着河道的城镇乡里，大多都遭了灾。
颓垣处处，饿殍遍野。安逸繁华的世外桃园再也寻觅不得，泥泞冰冷的道路，瘦骨嶙峋的灾民将人间的真实与残酷剥落到眼前。
失去家园的老弱幼童沿途乞讨，商铺大多关着门扇，米铺和油盐铺子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稻米之类食物的价格飙涨。
袁香儿等人虽然穿着便于行动的简朴衣物，但利落干净，个个气质不凡。相比起街道辆车衣衫褴褛的难民，这一队人就显得有些鹤立鸡群。时时引来路人的侧目。
“香儿？你……是不是香儿？”一个惊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袁香儿转过身，看见了一个带着面有风霜的妇人，那妇人后背背着一个男孩，手上牵着两个女孩，又惊又喜地拉住了袁香儿的手臂，
“香儿，你是香儿？我是大姐啊。”
袁香儿离开家的时候，大姐袁春花不过十二岁。
一晃十余年过去了，二十出头的大姐本应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可是如今领着三个孩子的她早早被生活压弯了脊背。她像是一朵还来不及盛开的花，不曾开放就已然枯萎。以至于猛然间，袁香儿根本没有将这个一脸憔悴的女人同她的大姐联系到一起。
透过那依稀有些熟悉的五官，袁香儿回想起在这个世界的童年时光，这才发觉那七年的岁月朦胧的像是一个遥远的梦，已经在她的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

第118章
大姐把袁香儿带回了自己的家。
夯土砌成的院墙，茅草堆筑的屋顶，内有小小的两间茅屋，一个黄土找平的院子，院子里养着两只瘦弱伶仃的母鸡，除此之外，这个家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以至于南河等人甚至没有进屋入座的空间，只在院子中驻立等待。
袁春花偶遇多年不见的小妹，心情激动，且顾不得别的。领着袁香儿进屋，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早就红了，
“长了这样多，胖了也白了，变漂亮了。阿姐刚刚在后头看了你许久，都不敢上前相认。”
她扯动嘴角想要给久别重逢的小妹勉强露出个笑来，眼泪却忍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只得用袖子捂住了脸。
“香儿你不知道，当年你被领走之后，我和招娣抱着连哭了好几天，那段日子夜夜睡不好，总梦见你被人欺负，没有饭吃，饿着肚子喊姐姐。”她说着说着越发哽咽了起来。
她六七岁的大女儿，领着三四岁的妹妹，很懂事地端着茶水进屋，慌忙安慰母亲，“娘亲莫哭，娘亲怎么哭了？”
袁春花匆忙抹了一把眼泪，“没有，不曾哭。娘亲是高兴的。大妞二妞，这是你小姨，快叫人。”
两个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喊了人，把手中那一碗新泡的粗茶摆在桌面上。
“别只端这个，去，去煮几个荷包蛋，放点糖，给院子里的那些客人一人端两个。”袁春花对她的大女儿说。
年幼的小姑娘明显的踌躇了一下，鸡蛋和糖对她们家来说可是金贵物，今日来的客人又这样的多。
“快去啊，愣着干什么，娘亲十多年没见到你小姨了。”袁春花推了她一下。
不多时，白胖胖的荷包蛋泡在糖水中，被端到了桌上来。
“快吃吧，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袁香儿喝了一口，白水煮的汤里带着一丝蛋香和甘甜，在记忆中似乎只在小弟弟出生时吃过一次。那时候大概也不是喜欢这种食物，而是因为没得吃，整日都饿得慌，难得见着点荤腥，差点没把舌头吞了下去。
两个小姑娘怯怯地看着她，正忍不住地悄悄咽口水。
七岁和四岁，脏兮兮的脸蛋，枯黄的头发，柴火一样细廋的四肢，年幼的拉着姐姐的衣襟，像极了袁香儿和袁春花小时候。
袁香儿就把碗里的荷包蛋喂给她们吃，一人一口地喂进去，把两个小姑娘喂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我八年前嫁到这个村子，离咱们娘家倒也不远，偶尔还能回家看看爹娘。家里如今盖了两间新屋子，去年给大郎取了媳妇，弟妹现已有了身孕。小弟再过上两年也该成家了。奶奶还在，只是起不了床，也不太认得人了，日日还喝着药”大姐絮絮叨叨说起娘家的情形。
唯独没有提到家里的另一位女孩。
“我二姐呢？”
“招娣她……”袁春花迟疑了一下，“爹娘把她嫁给镇子上的一位员外做了小妾。”
袁香儿的动作停滞了片刻，接着喂完了整碗糖水，拿帕子给两个小姑娘擦嘴。
“把我一个卖了，还不够吗？”她收回了碗，说得很平静。
“招娣自己也愿意的。她说不想嫁到穷人家过苦日子。”袁春花叹息一声，“能有什么办法呢，家里两个男孩，总要传宗接代，只恨我没什么用，帮不怎么上娘家。”
她握住了袁香儿的手，“阿香，你得了空，也该回去看看。”
袁香儿看着大姐的手，那手指粗大，布满了裂纹和老茧，是经过多少辛劳，才能将女性一双柔软的手变成这副模样。
大姐无疑是一位既勤劳又温柔的女子，背着弟弟走在山路上，还不忘从年幼的袁香儿手中分走一份猪草的重量。
她会一边垫着脚站在椅子上做饭，一边从锅里抠出一点好吃的，偷偷塞进弟弟妹妹的嘴中。
永远忙忙碌碌的长姐，几乎就像不曾有过童年的人一样，天生就成熟懂事，从小就任劳任怨。
袁香儿无疑很喜欢这位一起生活了七年的姐姐，但同时她也绝不会认同姐姐这种被时代固化了的生活观。
院门外传来一点响动，一位猎户打扮的男子推开院门进来。
袁春花拉着袁香儿出来介绍，“香儿，这位是你姐夫。郎君，这是我娘家最小的妹妹。从前和你说过的那位。”
那男子身材魁梧，肌肤黝黑，挑着一担子的柴。进了院子看见坐了一院子的人，每个人手中都端着盛鸡蛋的碗，脸色就不好看了起来。他黑着脸，也不打招呼，闷不吭声地进去去了。
袁春花十分窘迫，安抚了一下袁香儿，又匆匆跟进屋子里去了。
很快屋内传来夫妻俩争执的声音。
“小宝他娘，你这娘家人来得也未免太频了些。去年小舅子成亲，你把家里那点积蓄全拿去了。前些日子岳母才来，你又把我留给你炖汤的山鸡塞给了她。要知道你这还喂着小宝呢。”
女子细碎而又委屈的解释声隐隐传来。
袁香儿取了两个荷包里，蹲下身把它们放进了两位侄女的怀中，进屋去和大姐袁春花告辞。
袁春花既狼狈又不舍，见着袁香儿态度坚决，只得含泪将他们送到门外，
她依依不舍地拉着袁香儿的手不放，嘱咐道：“阿香，你若是得空，常回去看看爹娘。”
袁香儿开口，“爹娘当初既然将我卖了，三十两银子，生恩就算了结，我是不会再回去的。”
袁春花大吃一惊：“我们生为子女，如何能这样说话？爹娘毕竟是爹娘，断没有不认的道理。何况当初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为什么不能这么说，当年那份卖身契我明明白白看见过，那上面清楚地写着，生死病亡，各由天命，四方生理，任凭师父代行，绝无纠缠，永不相认。爹娘既然把我当货物一般卖了，自然就不再有我这个女儿。”
“那……那只是按着惯例抄的卖身契呀。”大姐呐呐道，她实在想不通，当年温柔懂事的小妹，怎么会说出这样悖逆人伦，不认父母的话来。
袁香儿慢慢把手从她的手中抽出，告辞离开。
“大姐，多多保重。香儿若是有空，再来看你。”
……
袁香儿沉默地走在路上。
清源看了这一出故事十分意外，“你这个女娃娃的性格倒是十分矛盾，平日里看起来明明那么的心软，为何对自己血脉双亲倒是这般无情。小香儿，别闹别扭，你爹娘毕竟生养你一场，既然离得这样近，几步路的事而已，还是拐过去看看吧？”
在这个子不言父过的时代，即便是清源这样的修行之人，也难免不能理解袁香儿的心态。
乌圆不高兴了：“凭什么要阿香去认回他们，既然他们小时候就不要阿香了。阿香自然也可以不要他们。谁生的不是重要，费心将自己养大的人才是最应该孝顺的人。像我的父亲就不是我亲爹，我一样很爱他，只听他的话。”
胡青：“就是，阿香别听臭道士的。啊，乌圆你爹不是你亲爹么？”
乌圆说漏嘴了自己的身世，十分懊恼：“不是亲爹怎样？我爹比亲爹好多了。”
渡朔：“我们不管谁是生父生母。从蛋里出来，第一眼看到的，带着自己长大的就是父母。”
这里说着话，身后传来呼唤声。
袁春花的丈夫气喘吁吁地一路追了上来。
“小姨子。”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不好意思的红色，“我是个粗人，不太晓得礼数，刚刚是我失礼了。”
他把手上两个鼓鼓的荷包递给袁香儿：“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拿。”
荷包里装了一点碎银子和两块金锭。这些东西对袁香儿来说算不得什么，但眼前的男人跑得满头是汗，坚决地推拒，尽管这些钱财对那个穷困的家庭能起到很大的帮助。
这让心里梗了半天的袁香儿稍微好过了一些。
“姐夫，好好待我姐姐。钱你收着，是我给侄儿侄女们的。别让姐姐都拿回娘家去。”
“姐夫第一次见你，没给你东西，反到拿你东西。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男人还要推辞，但袁香儿已经告辞离开。
明明是一位娇小秀气的女郎和几位斯文俊美的郎君，但他们真正走起路来，袁春花的夫君却发现这一次自己怎么也追不上了。
那一行人的身影，看着也不见什么动作，但异常迅速地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到了这一刻，袁春花的丈夫才明白今日这一位突然出现在家里的妻妹，或许并非是寻常之人。
因为在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天色很快就暗下来，队伍中大部分都是不爱拘束的妖魔，袁香儿一行人就避开了客栈，在郊外选了一个僻静之处安顿过夜。
夜幕低垂，狐火虫鸣，大部分的同伴都已经陷入了梦乡。
袁香儿靠在南河毛绒绒的巨大身躯上，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小南，你会想念自己的父母吗？)袁香儿开动契约，在脑海中说话。
（嗯，时时想念。）
（他们当初离开天狼山，没有等你。你生他们的气吗？）
（生气的，尽管知道他们是不得不离开，我依旧很伤心难过，气了很久。但我还是很想念他们。）
袁香儿和他一起看着低垂在天际的天狼星，那颗星星在夜幕中分外耀眼醒目，仿佛也正从夜空中看着大地上的他们一般。
（小的时候，求而不得，所以郁结于心。如今我早从师父和师娘那里，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所以，不再有遗憾了。）
（阿香，你若是想回去看看，我陪你去。）
尽管袁香儿什么都没有说，南河还是猜到了她终究想去看一眼的心思。
袁香儿骑在天狼的背上，很快乘着夜色悄悄回到了自己出身的袁家村。
初夏的夜晚，村头溪水潺潺流动，林间草地，树影婆娑。
偶尔有人类纳凉说话的声音，从院落中传出。
一切都过于的寂静安宁。
这不是袁香儿记忆中的家乡。
在袁香儿的记忆中，这种季节是小妖精们最活跃的日子，充足的雨水，滋润的天气，会让发着光的小妖精在树林中欢快飞舞，会让赤着脚的小妖精们在草丛尽情穿梭奔跑。
袁香儿顺着熟悉的土路慢慢地走。
没有了。没有那些萤火虫一般的草木精灵在空中悠悠荡荡。没有叽叽喳喳的小鸡小黄鼠狼，也没有动不动就红了眼眶的小兔子。
那些大大小小的妖魔，都已经被人类彻底消灭驱逐。
一栋院子里传出小童嬉闹的声音，
“天黑了，别瞎跑，仔细被妖精抓了去。”家里的长辈这样吓唬他。
“嘻嘻，奶奶你胡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妖精。”小孩并不害怕。
在袁香儿还小的时候，虽然大部分孩子都看不见混迹在人间的妖魔，但他们的心底依旧是对这样的名称存在畏惧之心。
毕竟那些古怪的，和类人不同的生灵，真实地就生活在他们的身边。
但不过十余年时间，从未看见过妖精的孩子们，已经逐渐开始淡忘那些生灵，把他们当做父母长辈口中的传说来听。
袁香儿开启遮天环隐秘身形，来到了小时候生活过的家。
院子扩大了，新添了两栋砖瓦房，青砖白墙，灰黑的瓦片，门框上喜庆的对联还不曾揭掉。
父母和奶奶依旧住着破旧的夯土茅屋，这栋卖了几个女儿新盖的屋子里住负责着袁家传宗接待的儿子。
隐蔽身形的袁香儿进入一间昏暗的卧房内，那间屋子的床榻上躺着卧病家中多年的祖母。
老人年轻的时候，有力气叉着腰站在大门外破口大骂上数个时辰，从村头到村尾都听得见。
如今行将就木，只能呆滞地躺在病床上，甚至连家庭成员都不能准确分辨，时常将大孙子叫成自己儿子的名字。
袁香儿看着她，这位从小就不喜欢女孩的奶奶，在她离开家的那一天，却翻出了一包藏了许久的饴糖递给了她。
“奶奶，我来看你了。”袁香儿轻轻说道。
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阿香啊，是阿香回来了。”老人张开没牙的嘴颤颤巍巍地说道。
……
袁父端着汤药进屋的时候，年迈的老母亲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儿啊，阿香回来了。”
“娘，您又糊涂了，香儿早不在咱们家了。”
“她回来了，她刚刚还站在这里儿呢。”
袁父不以为意，母亲神志不清已经不是一两日的事了，时常认错人，记错事，胡乱说话。
他把滚烫的药碗放在桌上，突然愣住了，桌面上静静放了一包整整齐齐的饴糖，和三块十两的银锭子。
袁父丢下药碗就往门外追去。院子外是寂静的黑夜，昏暗的土路上，一位少女静静站在那里，俊秀的眉目既令他觉得有几分熟悉，又感到十分的陌生。
“阿香，你是香儿吗？”袁父迟疑地问着。
一阵晚风拂过，卷起细腻尘沙，袁父揉了揉眼睛再看，那梦中长大了的女儿的身影仿佛幻境一般，消失无踪，再无寻觅处。
他的心中是否有愧，无人能知，也无需知晓。
天光大亮之后，众人向着昆仑山的方向出发。
袁香儿趴在化为狼形的南河背上，一路睡得香甜。
“阿香今日怎么还在睡？是昨夜没睡好吗？”乌圆不解地问道。
南河：“小声些，她昨夜没怎么休息。”
清源笑盈盈地说：“昨夜和你一起去见她的父母了吧？我就知道这个孩子的心还是软的，昨天和父母和解了吧？”
“香儿不用和任何人和解。她不过是和自己和解了而已。”南河说到。

第119章
一路向昆仑前行，虽然洪峰退去，但天空仿佛漏了一个口子似的，淅沥沥的雨一直下个不停。被洪水肆虐过的人间，满目疮痍，灾民遍野。
沿途道路哀嚎行乞者，卖儿卖女者屡见不鲜。
往日繁华热闹的人间界仿佛只是一个脆弱的泡沫幻影，被轻轻一场洪水冲得个七零八落，再寻觅不到踪迹。
“只是下了几天的大雨，那么好玩的人类世界，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乌圆走在路上，踩了一脚淤泥，看着那些瘦骨嶙峋沿途乞讨的人类儿童，十分地不习惯。
一个小乞丐拉住了他的衣袖，咬着手指头，可怜兮兮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祈求一点食物。
乌圆想了想，把他装小鱼干的袋子掏了出来，那是出门前云娘特意给他做的，
“好可怜，我分你一些吧。”
这里才刚刚打开袋子，周边的孩子哗啦一声全围了上来，大大小小什么年纪都有，一个比一个衣衫褴褛，无数双黑漆漆的手急切地伸到乌圆的面前争抢。
顿时有小孩被挤倒了，哭泣声，哀求声，叫骂声，声不绝耳。
乌圆在一片混乱中被挤回原形，气得喵喵乱叫。幸亏袁香儿及时提着他的后脖颈把他带到了高处的屋脊之上。
云娘特意缝的袋子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的小鱼干都没了。乌圆委屈地叼着那个憋了的袋子蹲在屋顶上扫尾巴。
袁香儿把他捞到手上安抚，抬头询问清源，“我们还有什么能做的事吗？”
她在人间行走的时间和经验远远不如清源，二十年不到的人生也不曾遇到过这样的大灾大难，因而咨询这位活了一百五十个年头的长者。
“其实我们能做的事十分有限。”清源坐在程黄的背上看着底下拥挤的人群，“在洪水来临的时候，修士的力量或许能够发挥一点作用。但洪水退却之后才是最麻烦的时期，那些灾后重建，安置灾民的工作，大部分还是只能依靠朝廷和地方官员，毕竟人数实在太多了。”
他们站的位置很高，俯瞰全镇，可以看见河堤附近已经有无数的工人在泥泞中扛着沙袋木材，忙碌着加固被洪水浸泡多时的堤坝。
城郭的另一侧，碧瓦红墙的三君神庙，烟火鼎盛，无数信徒在那里进出，祈求风调雨顺，平安渡过灾年。
“一百多年前，我也曾觉得能凭借一己之力拯救天下万民。”清源摸了摸下巴，“后来才发觉个人的力量是极为有限的。你看到路边饥饿的人，可以给他们一点钱财；看见患了疾病的百姓，可以赠于他们符箓；遇见枉死的冤魂，能为他们念诵往生咒。但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大灾大难面前，此行微不足道，只求无愧而已。”
站立在一旁的渡朔开口说话：“阿香不必过于担心，人类个体虽然十分脆弱，但却是一个十分强韧的种族。我活了上千年，见到过无数次严峻的天灾。无数强大的种族消亡在世间，反而只有人类以难以想象的凝聚力和韧性坚强地存活下来，最终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雨水如织，却不曾淋湿他的长发和衣袍，水雾之中可以看见他的脚下隐隐有灵力的波动一圈圈氤氲开来。
远处的河堤之上，冒着雨挑着沙袋的老河工突然停下脚步，对他身后一道抬着物料的搭档说道，
“磊子，是不是有些不对啊。”
“啥？”
“这坡脚好像不太一样了，没有松下去，反而眼见着被压实了一遍，厚度也不对劲，比早上还厚了不少。”
“哈哈，我看你是眼花了，这河堤被大雨冲刷了这些时日，不垮就算不错了，哪有变厚的道理？大伙加紧把窟窿堵了，下坝去休息是正理。”
渡朔的天赋能力是空间之力，这一路上但凡停下歇脚，他便会默默运用灵力加固沿岸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岌岌可危的河堤。此刻亦是如此。
鹤族一向被修真门派视为吉祥之物。
这样一位修炼千年，矜贵高雅，还能主动帮助人类的神鹤，让清源看了心生艳羡，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靠近渡朔：“谢谢你的帮忙，你……好像挺了解人类？你应该是不讨厌人类的吧？”
袁香儿的使徒，不需要带着枷锁，甚至也不需要她下达命令，却不会攻击人类，甚至还愿意主动帮助人类。
清源想不明白，只能一路全力揣摩袁香儿和使徒的相处之道。
渡朔看了他一眼，足下发力，飞身站上了另一处屋脊，远远地避开了。
任何门派的修士都不在他的喜欢之列。
为什么对我就这样冷漠？清源使劲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太老了吗？
南河从远处回来，落到了袁香儿的身边，他去镇上采购了一趟食物。
“买到干粮了吗？”袁香儿问。
南河点点头，把一袋子大家路上吃的干粮打开给袁香儿看，“有人故意囤积粮食，比平时贵了二十倍。”
在人间住了一年多，他对市场的物价比袁香儿还更为了解。
“怎么买个东西，弄得一身都是灰？和别人打架了？”袁香儿不解地弯腰拍了拍他的衣物。
脚下的大街上传来一阵喧闹之声，人群匆匆忙忙向着一个方向跑去。
“李富贵家的粮仓被天降陨铁砸塌了，里面满满的稻米泄了出来，被大雨冲得到处都是呢。”
“那个挨千刀的，趁着水祸囤积居奇，把米价抬高了那么多，该，天要罚他！”
“快去，快去！能抢到一点是一点，晚餐有着落了。”
袁香儿惊讶地看着南河：“你干的？”
南河咳了一声，回避开她的眼神，把手里单独的一袋碳烤虾干递给乌圆，“给你，只找到这个。”
“啊，这么大的虾干，鲜甜，有嚼头，好吃。”乌圆重新得到零食终于高兴了，“谢谢南哥。我南哥最棒，南哥干啥都是对的，就该砸了那些没良心的奸商家，给我……额不，给那些穷苦百姓谋福利。”
乌圆把新得的小零食一人一个分享一圈，连程黄都有，唯独漏掉了清源。
看着自己的使徒都有滋有味嚼着烘干的大虾，清源酸涩得几乎起了执念。
他真不知道自己差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就不能讨得这些妖魔的亲近？他自认为容貌俊美，法力高强。还为了保持年轻美貌耗费重资炼制了驻颜丹，这一路上对待袁香儿的使徒们也算极尽温和，但却没有一只妖魔和自己稍微亲近过。
众人离开这个临时驻足歇脚之处，继续前行，沿途之中，但有休息停留之时，大家都尽力对当地灾民匡助一二。南河的星辰之力，渡朔的空间之力，袁香儿的各种祛病符咒，都不曾吝啬过。
越是大灾之年，人类对神灵的敬畏之心更盛，一路所见的大小庙宇都人烟骤急，香火不断。
昆仑山是三君祖师飞升之前的修行道场，越靠近昆仑的地界，供奉三君神像的庙宇越发的多了起来。
这里才刚刚瞧见一座神庙，没飞行多远，前方远远又见一座三君神庙驻立在湖心岛。
那成片的水泊之中，飞檐依青嶂，行宫枕碧流，端得是仙宫曼妙，气派不凡。
“这位神灵到底是做过什么事，可以让这么多人膜拜？”乌圆问道。
“听说这位祖师飞升之前，游历人间，救苦救难。他悲悯人妖混杂，人类磨难疾苦无穷，因而施展大神通，分离浮里俩界，驱除妖魔。以一己之力为人类创造了一个安逸舒适的世界呢。”
胡青在人间生活的时间很长，对市井传说十分了解，头头是道解释给乌圆听。
“啊，原来两界就是这位神仙分开的吗？”连袁香儿都听住了。
“只是传说罢了，事实上两界是如何分开的，至今无人知晓。只是这位神君留在人间的神迹特别多，传说中他有大智慧，无所不能，所以大家都推断是他所为。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人间的妖魔大量减少，如今的百姓已经忘记了和妖魔共存的世界。祭拜三君神庙多半是祈求富贵平安，求子求姻缘罢了。”
一行人说着话，在一农舍前停下脚步，想要借个火打尖。
敲了半天门，一位农妇出来应门。她衣裙齐整干净，只是双目浮肿，头发散乱，显然是刚刚痛哭过了一场。
听见众人说的话，倒也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将院落一处的厨房指他们看，随她们使用，自己却捂着脸回屋去了。
“你们一路各种施法赈灾，都辛苦了。全都别动手，坐着歇息，我来准备午食。咱们热热地吃一顿再继续走。”胡青围上围裙，卷起袖子，把想要帮忙的渡朔南河都按了回去。提着乌圆的脖子将他赶到一边，不让他捣乱。
袁香儿笑嘻嘻地挽住她的手臂，“那就辛苦姐姐啦，走了这么久的路，风吹雨淋的，就想吃点热乎乎的疙瘩汤。要是还烤一点脆饼就更好啦。”
胡青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行啦，知道了，你也休息去吧。”
这可是九尾狐啊，如今世上还能见到几只？这样地温柔体贴，懂音律，善琵琶，厨艺还如此的好。
清源悄悄看了一眼自己雄赳赳的使徒，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自己也像袁香儿这样挽着他胳膊能不能改善彼此的关系。
这里热腾腾的疙瘩汤刚刚吃上，另一边的屋子内突然传来凄凄切切的女子哭泣声。
“因为嫉妒我们有好吃的疙瘩汤，就哭成这样吗？”乌圆护住了自己的碗，“我这次是不会分的。”
只那哭声凄切哀绝，令人闻之不忍。
袁香儿等人走出厨房查看，在茅舍之内，却看见了这户农家的女儿悬了麻绳在房粱之上，自绝不成，被父兄救下，如今正伏在母亲的怀中，放声悲哭。
农舍的主人姓余，年愈四十，一脸无奈地给袁香儿等人作揖，“家里出了点事，让客人看了笑话。”
经过袁香儿的询问，余父告知，他们家所在的余家村和周边几个村落，都是属于湖心那座三君庙的土地。
据说庙内的道长无妄真人是一位得道高人，享朝廷俸禄，得官家赐予的土地，已经在此地清修了上百个年头，威望甚重。
他时而露面展现些呼风唤雨的伎俩，周边百姓对其畏惧折服，言听计从，但有所言，莫敢违背。
余老农唉声叹气：“此次水患，真人说乃是我等乡民触犯了水神，引来神灵震怒。是以必须每村献一位少女酬神，方可解此次危祸。我们村偏偏抽中了我家女儿珍珠。如今其它村子的姑娘都已经送了过去，只我家百般不舍，拖延得一时半日，村里不断来人勒令我家今夜必须一条小舟将人送去，小女一时间想不开，方才出此下策。”
那女儿抬起脸来，面色莹润，颇有几分动人之态。虽是农家的女孩子，却显然平日里也很得父母的疼爱。
那位小娘子抢地哭倒，“若只是酬神也便罢了，投湖一死而已，左右清清白白地去了。偏偏还说要……要去阴身，还要先将人送入观内三日，这让人如何忍得？”
所谓的去阴身，指得是女子身躯阴气过重，怕冲撞了神灵，先要送入观庙中几日由男性法师去阴身。
这里头打得是什么样的龌蹉主意，明眼人无不知晓。但几个村落数千村民，因为事情没落到自家头上，全都选择了沉默。更有拿大义的帽子，逼着被选中的人家，快快将女儿献祭之人。
“不能将妹妹送去，与其让妹妹受这样的耻辱，不如和那些人拼了！”年轻气盛的兄长紧握拳头，睚眦欲裂，“我们连夜就逃，能走便走，走不了就拼了！”
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能连累父母和哥哥，左右是我一条命，让我痛痛快快走了便是。这辈子能得父亲母亲兄长疼爱这些年，也不枉来人世一趟了。”
清源看她哭得这般惨烈，便是活了一百五十年的修养也绷不住，骂了一句粗话，“哪里来的败类，占着些许修为如此为非作恶。尔等不必哭泣，待道爷去会会他。”
袁香儿拦住他，
“人类的修士，能修行这么长时间的，修为都不会太低。贸然打斗起来，庙里那些姑娘，一个不慎白白连累了她们性命。”袁香儿说，“我想个主意，还是我先假扮成珍珠姑娘，过去探探情形，把她们带出来，你们再暗地跟着摸过去。”
“不行！”
“不妥。”
“不可以。”
“阿香，那可是老色鬼的巢穴！”
“没事的，我有双鱼阵护身嘛。比你们安全些。”袁香儿觉得可行。
南河攥住她的手臂，“我去，我变化为女子的模样替她去便是。”
袁香儿本待不同意，听到这后半句话，愣了一愣，转了转眼睛，笑容逐渐变态。
胡三郎在家的时候就很喜欢一会变男人一会变女态，袁香儿看得十分有趣。
只是南河的女装是什么样子？
“那你先变……变一个给我看看。”

第120章
南河长得漂亮袁香儿是知道的，
当初自己不就是被他的美色，啊呸，被他可爱的外表所吸引的吗？
所以南河女装的模样必定很漂亮袁香儿心里也是有数的。
但当在湖边化为女子的南河，乘着月色坐在船头，回眸看来的时候，袁香儿承认自己在那一瞬间失态了。
在那人低眉浅笑的一刻，不论是平铺新绿的湖面，还是乱点翠红的山花，都瞬间失去了应有的颜色。
千倾湖，都水镜，只倒映着舟头那一抹袅袅身姿。
他皓齿细腰，眉剪春山，他回首刹那，态生双靥。
他是兰台公子，又是解语之花，他如芙蕖清影，又似月桂传香。
明明只有素衣荆钗，眉眼也还是南河的眉眼，不过就是少了几分棱角，减了几两锐气，也未曾搔首弄姿，也不曾细施朱粉，怎么就凭空带出股雌雄莫辨的妖娆来，一下就勾动了袁香儿的心。
袁香儿觉得自己是中了这个男人的毒，他不论本体还是人形，不论何种年纪还是何种性别，几乎每一种形态都能精准无比地击中自己的萌点，勾得自己神魂颠倒。
“这样不行，你别去了，要是哪个老道士摸你一把，我可心疼死了。”袁香儿拉住南河的袖子不肯放手。
就连一直惊惧不安的农家姑娘珍珠，都忍不住走上前来，“姐姐太漂亮了，那三君观里的道士老爷，都是些……极下流无耻之徒。姐姐这样的，被他们一群人看见了，也太危险了。”
她几乎忘记了南河的性别，也忘记了下午的时候，听见南河这个精悍而俊朗的男人要替她前去时，一脸的不可置信。
湖边哗啦响起一点水声，丹逻的上半身露出了水面。
“那些人类的术士很狡猾，不论水底水面都布有厉害的防御法阵，要想不惊动那些人进入很难。”他把湿漉漉的头发抓到脑后，露出额心一抹红痕，“干脆别管那些人死活，让我发起大水掀翻庙宇得了。”
丹逻腿伤刚愈，躲在鱼缸里又憋屈，袁香儿本来不让他跟来。但因为想要去的地方是南溟，他执意化为本体，一路沿着水路跟随。
南河松开袁香的手：“没事，我虽化为女子，实际上还是男人，没什么好当心的。你们在湖边等我信号便是。”
袁香儿百般不放心：“遇到变态的时候，男孩子也一样危险，一样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渡朔笑道：“南河还是你留下，让我去罢。”
乌圆十分懊恼：“咦，渡朔哥也会变女生吗？三郎也会，原来这个有趣的技能只有我不会的吗？”
南河点开竹篙，小舟离岸，载风而去。
袁香儿等人隐蔽在岸边，只见湖面烟波浩瀚，小舟如叶，慢慢地靠近了湖心的那座小岛。
岸边很快出现了三五个位术士，吆喝着停船询问。
陪南河同舟前去的是珍珠姑娘的父亲，余老爹只是一位普通的农夫，虽然因为疼爱女儿而甘愿冒险，但免不了临场畏缩，磕磕绊绊地报上姓名和村镇。
领头之人看见南河的模样，眼睛一亮，毫不掩饰地舔了舔嘴唇。根本没留意余老爹露出破绽的说词。
他不耐烦地挥手打发他离开，
“算你识相，再不送来，神灵降罪，可不是你们家吃得消的。女郎留下便是，走走走。”
余老爹唯唯称是，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南河数次，最终咬牙离开。
南河等人若是失败，他们家也逃不出这个地界，只是为了从小如珠宝一般养大的宝贝闺女，最终这个平凡的父亲还是决定放手一搏。
南河被带往寺庙内的一间偏殿，负责押送之人丝毫不避忌地用充满欲望的目光上下打量这个容色殊艳的农家女子。沿途遇到的术士甚至还有人直接吹起了口哨。
“哪个村子的，居然藏着这样的美人？”
“嘿嘿，那腰不错，可以细品。”
“师兄，我们真的都有份吗？这样漂亮的小娘子。”
“放心吧，等明日师尊享用之后，便会赐给我们。反正最后都要沉江，可以随便取乐。”
他们毫不顾避忌地当着南河的面说着这些话，甚至还用□□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南河，等这样柔软的小娘子在他们一群男人的羞辱中露出惊恐羞愤的神色来。
南河在人间也已生活了一年多的时间。但直到了此刻，化为女性模样的他才有了切身体会。体会到当男性对一个女子露出这样猥琐变态的目光，说出这样下流无耻的言语，是一件多么令人恶心的事。
南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全力克制着才没让自己在半途就化为狼形，一口咬断那些猥琐男人的脖颈。
一群人之中，仅有一位年轻的术士略微露出些愧疚之色，悄悄提出疑虑，“师兄，我们是修士，这样对待这些小娘子是不是有些过分？”
众人哄笑起来，“师弟莫非还是个雏儿？明日的盛宴你大可不来，在门外为师兄们站站岗。到时候这些小娘子没你的份了，可别流口水，假正经。”
那年青的男子从背后看着南河的细腰长腿，咽了咽口水，把仅有的良心抛到脑后，既然大家都如此做了，那也算不上什么错误吧？他这样想着。
“我也就是说说而已，既然师尊和师兄们都觉得无碍，想来也是无妨的。”
南河被推进一间昏暗的屋子内，门外很快上了锁，窗户上贴上了小些小姑娘无力冲破的封禁符咒。
（小南？情况怎么样？）袁香儿的声音很快在脑海中响起，
（很顺利，我进来了。我戴着遮天环，他们没有察觉到妖气，并没有发现我不是人类。）
南河环顾四周，屋内的角落里蜷缩着几位小娘子，全都容貌秀美，体格健康，有一些的年纪甚至还十分小。
她们无不正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哀哀哭泣，南河进来了，对她们来说不过多一位命运悲惨的同伴，没有人有精力多注意他一眼。
（这里的术士似乎打算明日才用邪术伤害这些女子，还有时间，等晚一点，他们都歇下了。我想办法带这些姑娘离开，你们准备随时攻进来。）
（好，你小心一些。南河。）
夜色渐浓，哭了许久的姑娘们昏昏沉沉陷入沉睡之中。
南河在角落里打坐，凝神细听周围的动静，寺庙的夜晚很静，隐隐从空中传来一种细细的铃乐声，那铃声和袁香儿等修士时常摇动的帝钟完全不同。没有那样清悦醒神之声，反倒低靡环绕，妩媚撩拨，这样的靡靡之音听得久了，引得人心思浮动，血脉贲张。
在记忆的深处，似乎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声音？
南河细细思索，在他的心底，血脉最深之处，慢慢燃起一股火苗。
他仿佛看见了袁香儿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阿香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这样笑着，目光灼灼，眼里满盛着对他毫不掩饰地欣赏和热切。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狼族，狼的血脉中天生奔驰着的是嗜血和杀戮。
香儿那样的目光，每一次都迅速地点燃他心中最为原始的火焰。这让他的唾液在空中分泌，令他血液在血管中咆哮。
每到这样的时候，他都恨不能露出锋利的牙齿，一口咬住那心爱之人雪白的后脖颈，将她死死控制在自己的蛮力之下。
为了不在阿香面前露出这样粗俗和野蛮的暴行，伤害到他最心爱的人。
每一次和阿香在一起的亲热的时候，南河都是克制而隐忍的。这样强制的忍耐也让总让他得到一种更为隐秘的快乐。
南河站起身来，他很快发觉了不对劲之处，在这样的声音中，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血脉在贲张，耳朵肯定已经出来了，一截尾巴渐渐也从衣裙的下摆露出在地面上，牙齿变得锋利，有一种最原始的欲望在身体里一点点的汇集。
他开始收敛自己神思，强迫自己冷静镇定。这样的铃声十分混账，但对于警醒过来的他也不过略微有些影响，还不至于让他陷入沉醉疯狂之中。
但是屋子内除了南河还能保持清醒，那些沉浸在睡梦中的女郎都无不陷入了美妙的梦境，残留着泪痕的脸一个个在梦中流露出陶醉欣喜的神色来。
窗外传来的铃声变得越来越大，嗡嗡震撼响彻在他的脑海。
南河突然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在幼年的时候，在那个昏暗而屈辱的牢笼内，被折断了骨骼的他曾经听过相同的声响。
“哈哈，天狼族，上古神兽，浑身是宝啊。”那有着山羊胡子的干瘦术士得意洋洋的声音伴随着某种古怪的铃声，“皮毛可炼制遮天环，血液可入丹药，至于骨骼皮肉嘛……”
“媚音铃，这可是个好东西，有了它，将来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不愁到手。”
南河一掌撑住了墙壁，双目死死盯着屋子的窗户。
透过紧闭的窗，一道剪影打在了窗纱之上。
那人身材干瘦，一手捻着一撮山羊胡须，一手拿着个形态古怪的小小铃铛。
南河的面部呈现出半兽化的模样，他咧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双眼几乎变成了红色。
是他！
百年前捕捉了自己，对自己百般折磨的那个人类居然还活着。
我要撕碎了他，把他碾成粉末！
他的身体内有一种声音在疯狂叫嚣，他几乎已经要化出巨大的本体，破门而出和那道号为无妄的老贼厮杀。
这间小小的屋子内沉睡着数名人类的女性，一但他这样的大妖和无妄在这里斗起法来，这些毫无防护的脆弱生命必死无疑。
死几个人类而已，又能如何？
此刻的他只想见到鲜血。
杀！杀死那个老贼！杀死这些人类，用他们的血覆灭自己的愤怒。
杀戮！本就是狼族的生存之道，
他的脑海中晃动着童年的总总画面，利爪已经隔着门伸向那个身影。
但终究悬凝在空中。
鼓噪人心的铃乐声还在耳边响着。
南河喘着气，看着屋子中沉睡中的女郎们，
那一张张面孔都那般年轻，和阿香年纪相近。
她们也会和阿香一样对着某个人笑语盈盈，对着自己喜欢的人目光灼灼。
烦乱的脑海一闪而过幼年时期的天狼山。
威风凛凛的父亲站在山顶上，
小南，这个世上的每一个生命都珍贵无比。
我们在杀戮中求生，夺取了珍贵之物才换来在这个世间长存的机会。
理应心怀感恩，珍惜自己身躯的同时珍惜每一条生命。
绝不滥杀，绝不虐待，绝不无端欺凌弱小，这才是我们强大的天狼族的生存之道。
原来，虽然那时还很小，父亲也早已告诉过我这个道理。
尽管身躯中还炙热的欲火还不曾熄灭，但脑袋却渐渐冷清下来，那些秽乱媚音也不再能干扰心神。
屋外交谈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
“这个法器，是为师一百年前取一只天狼的腿骨炼制而成。有了它，任何贞洁烈妇都会乖乖就范，你们且先看好了如何使用。”
“师尊神威无边，竟能拥有这般神器。”
“待到明日采补了这些鼎炉，师尊必定阳寿绵长，仙福永享。”
“预祝师尊福寿绵长。”
……
声音渐渐远去，南河才听见袁香儿在自己脑海中焦虑的声音，
（小南！小南！怎么回事？小南。）
（没……什么。）南河轻轻说。
（刚刚从你的脑海中传来了一阵狂怒，还有明显的……烦躁混乱。南河，一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你告诉我？）
阿香温和的声音缓缓从南河的心口抚过，
（阿香，快进来。带走这里的女孩。）
（我要杀一个人。）
……
观庙的掌教无妄此刻志得意满，自从一百年前无意中捕获那只珍贵的天狼之后，他的运道就变得很好。
他利用那只天狼身上取得的材料，炼制了各种法器，丹药，换取第一笔灵玉。后又多次偶得机缘，一路苦修至今，如今终于就要突破，抵达下一个大境界。
无妄看了看自己枯瘦衰老到极致的身躯，心中暗暗庆幸，自己的寿命已经到了极限，这具身躯眼看支持不住地开始腐朽。万幸的是只要在明日突破境界，自己的寿命将再一次得到延长。
为了庆祝这一天，他甚至提前给自己准备了数名年轻美貌的女子，用做鼎炉帮助自己突破，并在得到重新年轻的身躯之后好好享受一番。
一切都那么顺利，无妄心满意足地在弟子们的吹捧之下踱步离去。
身后传来轰声巨响，他转头看去。
不远处那间关押女郎的屋顶破开，一只巨大化的天狼冲出屋外，他的后背载着所有昏迷不醒的女性。
“天狼？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天狼？不……不对。是当年那只小狼啊，那只小狼长大了！”无妄初时诧异，随即露出狂喜的神色，“真是天助我也！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快，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住他！”
他的弟子们却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呆滞地看着他的身后。
“那……那是什么！”一个年轻的徒弟指着天空。
无妄凝紧眉头转过脸来。
岛屿的边缘排起铺天盖地的水浪，一只额头殷红的巨大黑鱼游动在浪涛中，向着他们的方向俯冲而来。
“水妖？结阵！快速结法阵，挡住洪水！”
无妄活了百来年，大小战役经历无数，虽然惊愕但很快镇定下来。
“来不及了。”一个声音几乎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无妄猛然间发现头顶的屋脊上不知何时站立了一个男子。
长发、鹤氅、神色冰冷。
那人白皙的手指向前一指，地面瞬间出现无数大坑，忙着布阵的弟子们东倒西歪地惨呼着掉下坑洞之中。
一只人面狮身的魔兽呼啸着从天而降，四蹄带着黑烟的残影划过，叼起一个正准备反抗的徒弟高高飞上天空，天空中传来惨烈的呼叫声，断了的四肢从天而降，鲜血淋漓掉落在无妄眼前。
穿着破旧道袍，带着斗笠的年轻道人坐在妖魔的后背，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原来是清一教的修士。”无妄从分辨出来者的身份。
那沟壑丛生的面孔耷拉着，浑浊的眼珠盯着眼前的敌人，冷冷开口，“我辈修行之人应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并非残害同道中人。在下和清一教无冤无仇，缘何行此卑劣之事，助着妖魔到我道观肆意屠杀？”
他枯木一般的手指从衣袖中捻出一柄黑色的小旗，浑浊无度的旗帜迎风一展，带出一股难闻的腥味。岛屿上的大地开始迸裂，白色的骸骨破土而出，摇摇晃晃组成了一只眉心有着契约标志的骷髅使徒。
“我辈中人应以斩妖除魔为己任，这所谓的妖和魔，指得就是你这样变态的邪魔外道！”一个女子清泠泠的声音响起。
汹涌而来的浪头上十七八岁的少女手持水灵珠站波涛之上，骈两指祭出一张金光神咒符。
巨大的金甲神灵手持宝镜在波涛中升起，摒除世间污秽的神光透镜而出，向着白色的骷髅照来。

第121章
无数白骨组成的巨大骷髅使徒，在水浪中歪歪斜斜前进，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腐朽难闻的气味。
越是阴毒的法术，往往越具有巨大的威力。
因此才会有那么些人，为了这种力量放弃生而为人的资格，伸手沾染这些污秽邪术。
巨大而腐朽的骷髅在破除邪祟的金阙神镜照射下，发出尖利难听的叫声，开始溃散坍塌。但还来不及让人松口气，它们又如同搭积木一般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组装，成为一个类似蜘蛛和人形混和体的恶心魔物。
八条由零碎骨骼拼凑而成的蛛腿，异常迅速敏捷地在乱石废水中爬过，向着众人冲来。
丹逻化成的巨大黑鱼，悬浮在半空。他张开嘴，巨浪滔滔从口中涌出，迎头拍下。洪峰没过异形的骨蜘蛛，冲向了岛上的房屋，岛屿上的道士们在这突然到来的洪流中慌乱奔逃。
身具术法的还可以施咒抵御，年轻而毫无根基的只能在水流中无望地呼喊求救。
而此刻，无妄对这些徒子徒孙的生死并不在乎，他手持一面玄黑色的招魂幡，口中念念有词，
白骨蜘蛛再次崩塌，从水浪中浮起一只白骨拼成的大鱼，那骨鱼游戈在水中，同丹逻隔空对峙，喷出了乌黑腥臭的滚滚污水。
丹逻从水中脱身化为人形悬停于空中，一脸厌恶地看着脚下污黑浑浊的肮脏水域。
作为一只在水中生活的生灵，最为难以忍受的就是这样被污染过的废水。
巨大的骨头鱼张着大嘴向前扑来。
在它的身下的水面上突然骤现一圈红色的法阵，四方神柱从水中升起，无形的屏障挡住的骷髅魔物的身躯，交织的电网将那骨鱼囚禁在内不得移动半步。
袁香儿骈剑指，口诵法决，布下了四柱天罗阵限制妖魔的行动。
在红色的阵图之外，再现一圈青色法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神兽的虚影于阵法边缘出现，
坐于狮虎之上的清源，祭出一张符箓，施展了攻击力强大的降妖伏魔阵。
袁香儿的四柱天罗阵套着清源的降妖伏魔阵，使得那无数白骨组成的魔物被四方神兽轮番打散，既无法从阵法中挣脱，也渐渐再无力重组，堆砌漂浮在黑色浊水中白骨，不断发出刺耳难听的尖叫。
无妄眼见情势不妙，面部肌肉抖动，狠心咬破舌尖，将一口血喷上那面黑色的招魂幡。
法阵中的那些白色骨头随着他的动作像融化一般咕嘟咕嘟冒起了气泡，一个两个黑色的虚影从气泡中冒出头来，那些面孔有人类，也有妖魔，无一不面容扭曲，狰狞痛苦。
这些魂魄被人残酷地杀死，囚禁在招魂蟠之中，饱受痛苦，不得解脱，那愈积越深的怨恨，使得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能够能在永无地狱中反复被驱使。
狰狞的幽魂四面冲撞，破开了以坚固著称的四柱天罗阵，冲散了四方圣兽的法相，一张张面目眼眶空洞，极力大张着嘴，向着四面八方溢出。
没有听见他们的任何声音，这样铺天盖地的无声黑云，却透出令人心惊的恐怖。
清源真人往日里慵懒散漫的神色不见了，一脸难以抑制的愤怒，
“这样多的亡灵。你为了炼制这个魔物，到底残害了多少生灵？此罪当诛，罪无可赦！”
无妄冷笑一声：“可笑，由谁来诛，又由谁来赦？天地本不仁，以强者为尊。你们清一教沽名钓誉，手上也未必干净。你的年纪只怕和我相近吧，还能保持这般年轻的身躯，难道不是吸了谁的血汗？”
他因咬破舌尖，口齿之间鲜血淋漓，说起话来如同恶鬼一般扭曲而恐怖，
红着口齿的恶鬼舞动手中招魂幡，漫天流窜的魂魄在空中汇聚而成滚滚黑云，遮天蔽日向着地面俯冲而来。
袁香儿素手一翻，祭出一枚玲珑金球，金色的小球在空中滴溜溜转个不停，发出清悦的声响。
翻滚在黑云中面目痛苦的幽魂愣了愣，仿佛清醒了一些，他们被铃声吸引，慢慢开始向着袁香儿手中的金球汇聚。
无妄眼看着自己最为倚仗的凶魂魄被人夺走，不由恨声怒骂：“哪里来的女子，小小年纪竟然胆敢和我争夺怨灵，你哪来这般厉害的冥界法器？”
玲珑金球乃是厌女所赠，厌女的真身是积怨而生的冥蝶，天赋能力便是控制幽魂，手持此物，即便无妄修为百余年，袁香儿和他也有一争之力。
无妄运转灵力驱动招魂幡和袁香儿的玲珑金球对峙，满脸凶神恶煞地看着遥遥和他相对的少女。这些怨灵，是他在花费百来年的时间辛苦收集。可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不过凭借着手中法器厉害，就将那些魂魄的一个又一个地夺走。
他心中气极，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个个的魂魄挣脱招魂幡的束缚，化为一股青烟，钻进金球中去。
无妄知道这一次，是自己一生从所未有的险境，
屋顶之上那位黑发的长袍男子，已经几乎解决了他所有能够战斗的徒弟，正抬起具有空间之力的恐怖手指，向着自己摇摇点来。
人身鱼尾的水妖悬在半空中，雷云在他的头顶汇聚，他一脸不屑地抬起手臂，闪电的银蛇缠绕其上，随时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还有那可恶的清一教法师，骑着战斗力强大的使徒，取出了又一张青色的符箓。
更让他心中不安的其实是那只已经成年的天狼，那只天狼截走所有的女子还没有回来。自己曾经在那只天狼还小的时候对他做过什么，无妄的心中是一清二楚的。
那才是对自己恨之入骨的死敌。他很快就要来了！
“仗着使徒众多，就以为能欺到老子的头上了吗？”无妄一脸狠厉之色，“我就让你们知道被自己引以为傲的使徒毁灭是怎么滋味！”
他从衣袖中取出一枚血红色的摇铃，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大量的灵力从他的身体中被抽出，流入那血红色的铃铛之内。无妄那衰老不堪的面容因为灵力的迅速流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得越发朽迈槁枯。
如果南河在场，必定能认出无妄手中的这枚铃铛，就是是取他的骨骼而炼制的法器媚音铃。
刚刚这只铃铛，不输入灵力只是凭空摇动，都能引得南河心神摇晃。此刻输入这样巨大的灵力驱动，威力不可想象。
诡异的摇铃，铃身血红，铃内的击锤却是一截洁白。
那骨白色的击锤在大量灵力的驱动下，轻轻一击，发出一声清响，
叮——！
叮——！
叮叮——叮当！
袁香儿的心神在这样的声音中摇晃了一下，她的心底涌起一股隐秘的灼热，种种和南河在一起的画面涌过脑海，逐渐整个身躯都随之开始随之发热。
“是媚音铃，速念静心咒。”清源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
袁香儿回过神来，摒弃杂念，默念法决守住心神。
“控制住你的使徒。这个铃声对妖魔的影响极大。”清源再度出声，活了上百年的他，很了解这个曾经在修真界大大有名的法器。
媚音铃，最初的时候，是人类用来对抗妖魔的强大精神力攻击法器之一。
因为炼制材料极难寻觅，如今已逐渐在修真界失去踪迹。清源万万想不到在这里还能见到这个失传已久的特殊法器。
此铃的铃声一旦被灵力催动响起，能勾动生灵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欲望和最深刻的怨恨。人类术士默念静心咒可自守，身具妖魔血脉的生灵却最易被此铃声搅动地发狂暴躁，失去对自己的控制。
屋脊上的渡朔刚刚转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就一下敲在了他的心头。
他愣了愣，这样令人烦躁的声音似乎曾在记忆里响起过。
在那座熟悉的山神庙之外有人敲着铜锣召集村民。
没错，就是这样刺耳而鼓噪的锣声，一声声从耳朵钻进心里。
他败给了一个人类，失败对妖魔来说本来意味的也不过是终结和死亡。但那个人却不肯杀他，用锁链穿过他的身躯，将他一路从庙宇中拖进刺眼的阳光里，拖进那些村民汇聚的视线中。
渡朔在那些鄙视嫌恶的目光中睁开眼，却看见了躲在树梢上的小狐狸。那只他一手养在身边的小狐狸，透过树叶的间隙窥视着屈辱万分的他。
快走，离开这里。渡朔在心中喊。
那只小狐狸却从树梢上跳了下来，一路向他奔跑过来，一口叼住了他的后脖颈向着浓密的树丛中飞奔。
“放开我，阿青。”
渡朔发现自己被丢在了一片碧波摇荡的大海上。
海上升起明月，月下有佳人，佳人目光如水，盈盈相望。
明明是自己一手养着的小狐狸，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大了？
“我可以的吗？”那位女子面泛桃花，红唇潋滟，四肢轻盈地探索到他的身前，“哪怕只有一次，今生能得到渡朔大人，便是死也愿意。”
九条长长的尾巴在她玲珑的身躯后舒展开来，于迷蒙的夜色中摇摆。
历经了一千年岁月的山神，那颗心从不曾为谁摇动过，第一次如同这涌动的海面一般摇荡了。
渡朔知道自己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那柔软的九条尾巴便在月色下蔓延过来，束住了他的双手，缠住了他的一切，带他沉沦入深海，使他在波涛中缴械投降。
袁香儿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屋顶，站在屋脊上的渡朔出神地看着脚下波涛汹涌的水面，彻底地愣住了。
一个被他制服了的术士悄悄爬起身来，踉跄着逃向远处他都丝毫没有反应。
清源的使徒程黄，从喉咙里发出躁动的喉音。他伸出利爪，突然开始疯狂撕扯束在嘴上的嘴套。他不顾一切地撕扯着刻有惩戒符箓的束具，丝毫不管是否伤到自己的身体。
“程黄！清醒一点！”清源呵斥道，他不得不驱动使徒契约加以约束，
那只雄壮的狮子发出狂躁的吼叫声，四肢浓烟滚滚，顶着契约惩戒的痛苦，向着清源扑去。
清源变幻指诀，加大制约力度，那强壮的狮子滚倒在地上，翻滚中发出痛苦的嘶吼，他的五官渗出血来，皮肤被自己抓伤，但却依旧执着想要毁坏限制了自己身躯自由的一切枷锁。
清源不得不全力以赴压制着他，“程黄，别这样，清醒一点。你伤到自己了。”
天空中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一瞬间浇透了袁香儿的身躯。
袁香儿转回头，看见身后的丹逻捂住脑袋，眉心那一抹赤红越发鲜艳。
“吃了你们，淹没所有人类的城镇。或许就没有这么多让我烦恼的事了。”丹逻慢慢地念叨着，抬起眼看向袁香儿，那双目已经蒙上一层红色。
袁香儿向后退开几步，掐指成阵控制住他的行动。
丹逻在法阵中凶狠挣扎，法阵的界限在他的剧烈反抗下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该死的人类，我绝不会受你们的控制！杀了你！我要杀死你！”他已经彻底失去理智，朝着袁香儿怒吼。
清源在忙乱中分心看向袁香儿这里，所有的使徒中，他最为担心的就是袁香儿的丹逻。
在他的心中丹逻野性未除，成为使徒的时间尚短，必定最不服管束，容易陷入疯狂的反抗中。
他不明白袁香儿为什么不及时驱动使徒契约加以约束，尽管这样可能会让使徒自残受伤，但也是此刻唯一的办法。
他向袁香儿喊话，“他已经发狂了，听不进你的话的，不能只用法阵，小心被他挣脱了。快动用契约惩戒，消耗他的体力。”
袁香儿没有回应他。她反而靠近了那个岌岌可危的法阵，蹲在法阵边上，一手按住了丹逻挣扎的肩膀，
“丹逻，清醒一点。”
“你是最骄傲的，从不愿意被人类控制摆布。”
“为此你即便断了自己的尾巴，放弃生命也在所不惜。”
“今天，你也不可能受这个人类的铃声控制，是不是？”
混乱中的丹逻听见了一个令他感到有些熟悉又似乎很陌生的声音。
这是一个可恶的人类，她想要将我契为她的奴隶。他浑浑噩噩地想着。
在他的眼前很快出现了一个契约用的法阵，袁香儿就蹲在那个法阵之外，
“都准备好了，你确定不后悔了，愿意做我的使徒吗？”她转过脸来笑盈盈地问他。
丹逻惊异地看见自己竟然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会同意了呢？
法阵运转，他的眉心很快出现了一个结契的印记。
“太好了，丹逻，从现在开始就是一家人啦。”
“好哇，以后大鱼也要一直住在这里了吗？”
“放心吧，不用多想，在这里只有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好，这里有朋友，还有喝不完的酒。”
“所谓的契约其实和你听说的不一样啦，阿香没有提前告诉你吗？”
身边有大大小小的妖精围了上来。
丹逻在迷茫中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身躯，这个契约似乎十分奇怪，并没有惩戒限制的能力，顶多能够知道自己的动向和位置。能够随时在脑海中和他交流对话。
没有被限制吗？
她给我结的是这样的契约？
平等的契约，自由自在的活着，这里有朋友，还有喝不完的酒。
丹逻从混沌中清醒过来，袁香儿正按着他的肩膀，担忧地看着他。
铃声还在响，不时勾引着他心中嗜血杀戮的冲动。
是的，就凭这样的铃声，也想控制住我？
丹逻冷哼一声，咬破自己的舌尖。红色的血液沿着嘴角溢出，他在疼痛中控制住心神，一抬手，数道银色闪电从天而降，直劈向正在施法念咒的无妄。
无妄被雷电劈中，大叫一声滚倒在地，
他须发焦黑，口吐鲜血爬起身来，“不……不能，这是天狼的腿骨炼制的魅音铃，区区一只水妖凭什么挣脱！”
袁香儿在倾盆暴雨中慢慢站起身来。
“你说什么？你用什么炼制的法器？”

第122章
在场的所有人中，无妄最恨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却拥有着厉害的法器，轻而易举就抢走了他辛苦多年才收集的大半怨灵。
但他也看不起这样的女人，一个女子，固然有些天赋，但显然是一个被娇养长大的女娃娃而已。
心慈手软，出手都是一些控制和防御的手段，对陷入疯狂的使徒都不忍心使用契约，没准连血都还没见过。
“天狼的骨头。喔，我明白了，你们和他是一伙的。”无妄忍不住要刺激这个狂妄的女子，“你大概还不知道吧，那只天狼曾经不过是我的囚徒。”
“天狼全身都是宝贝，每一个部位都可以炼制珍贵无比的法器。如果你若是不晓得我甚至可以教你。”他嘿嘿笑着，摸了摸那枚小小的白色击锤，“那个时候，我剃了他的毛发，取了他的血液。当然，最珍贵的是这一截小小的骨头……”
他的话还没说完，多年战斗的直觉让他感到一阵恐惧，他下意识把身体偏了偏。
有凉风掠过脖颈的肌肤，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无妄转过眼珠，视线的余光中，骨白色的小剑堪堪擦过他脖颈在天空中转过弯来。
一只断了的手臂在空中旋转，那手指骨廋如柴，紧紧抓着一只红色的摇铃，被切断的断口处齐整平滑，甚至连血液都还来不及流出。
这是谁的手，为什么拿着我的媚音铃？
无妄的脑海中转过了这个念头之后，手臂才传来一阵剧痛。
他痛苦地喊了一声，捂住自己断了的胳膊，刚刚还觉得心软天真的女人，却一句废话都没有说，直接出手断了他的一只胳膊。
作为人类，他可不像妖魔，即便手脚和尾巴断了，都还能慢慢恢复，生长回来。断了手臂就是永远的残疾。
那个年幼的，被他轻视的女子，一手骈剑指，一手接住飞回的短剑，目光森冷地看着他。
她甚至不只想断了自己的手，而是毫不犹豫想在一招之间割下自己的头颅。
无妄心生恐惧，萌生了退意。
袁香儿接住了“云游”。
剑柄握在手，入手生温。雪刃却含霜，剑气森冷。
这柄骨白色的短剑，亲切而灵动地和自己心意相通，驱之如臂指使。这是师父的剑。
师娘将这柄剑给了自己以后，今日是第一次见血，杀得是该死之人。
“别让他跑了，我要亲手杀了这个人。”
袁香儿再度祭出飞剑。
你们都别出手，让我一个人搞定敌人——这种给敌人留下空子的傻话她是绝不会说的。
大家一起动手，实力碾压，搞死那个败类！——这才是她袁香儿的风格。
无妄拔腿就跑，数道雷电在他前后左右一圈炸开，阻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跑不了的。”丹逻聚指成爪，噼里啪啦的闪电在他指间流动，“有本事用铃声挑衅我，就别想还要逃脱了。”
准备反抗的无妄头顶之上传来一阵巨大的压力，就像空间中突然出现了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彻底压趴在了地面。
渡朔站在屋顶上，背衬圆月，伸指点住了他的方向，被影响了神志，产生的不该有的幻觉，渡朔恼怒地动用空间之力，将那个卑劣的人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袁香儿的短剑已经贴着脸，一下插在了无妄眼前的地面上。
“你刚刚说，你对南河做过什么？”她低着头看那个恶心的男人。
“不，别杀我。别杀我。”直至濒临自己的死亡，杀人无数的无妄才感到了真正的恐惧。他捂住鲜血淋漓的断臂，冷汗直流，颤颤巍巍地开口求饶。
“你说你取他的血液，骨骼，用来炼制法器？”袁香儿拔起短剑扎进他的大腿，
无妄痛苦哀嚎，“那只是一只魔物，是一只狼而已。我们是人类，奴役那些妖魔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小姑奶奶，我和你赔个不是便罢，何必如此动怒？”
袁香儿抽出云游：“村里的姑娘说，你时常找寻借口，让人将年纪轻轻的小娘子献祭给你，那些姑娘上了岛，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饶命，饶我一条命吧，那些不过是些许凡人。可怜我都这般年纪了，只是一时想差了罢了，我不敢了，保证再不这样了。”无妄满面痛苦，苍老的脸上涕泪直流，“我无门无派，一辈子敬小慎微，刻苦修行。好不容易熬到了这一天，就要突破内视期了。能修到这个程度多不容易啊？你我都是修士，应能体会期中艰辛。姑奶奶，就饶我一命吧，啊？”
清源刚刚安抚好他的使徒，抬眼一看，袁香儿那边的战斗都已经结束了。
那个平日里温温柔柔总是笑着，不管对人类还是对妖魔都十分宽容的小姑娘，此刻手握一柄短剑，丝毫不顾敌人的苦苦哀求，一刀扎进那人的身躯。
清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所以说人不可貌相，掌教就曾以身告诉过他，女子看起来柔弱，其实并非都是好欺负的，有时候她们的内心比男人还坚强。
一具人类的尸体，被银白的天狼从天空抛下，吧嗒一声掉落在地面，是之前从渡朔手中逃跑的一位术士。
他幸运地借着铃声的影响，从渡朔的手中逃了出去，却半途撞上了赶回来的南河。
南河抛下那个男子，落在袁香儿面前，沉默地看着被袁香儿控制在手下的生死仇敌。
袁香儿抬头看着他：“小南，你要亲自动手吗？”
无妄的牙齿咯咯作响，缩起了肩膀，银发的男子背着光，琥珀色的双眸从高处凝望着他，令他几乎说不出求饶的话语。
这双眼眸他见过。
那时候，有着这双眼眸的小男孩，被囚禁在笼中。而掌握着生杀大权的自己居高临下，对他做出了无比残酷之事。
南河从他的身上收回目光，拉起了袁香儿，收起她手中的剑，仔细擦去她手掌上沾染到的血迹，将她搂进自己的怀抱。
袁香儿听见身后传来咔滋一声轻响，那是骨骼碎裂，血浆溅起的声音。
南河平静地收取了仇敌的性命。
“太便宜他了。”袁香儿靠着南河的肩膀。
“虽然此人不可饶恕。但我心里已经没有怨恨了。如若不是这样的磨难，我或许没有机会在你的身边。”南河轻轻吻了吻她的鬓发。
一场剧烈的战斗结束，湖心的岛屿上洪水退却，空中游荡着无处可归的冤魂。
袁香儿踩在泥泞中，将那枚血红色的铃铛拾起，把铃中那一小截骨白色的击捶取下，祭出符箓将那赤红的铃身砸了个稀巴烂。
清源不免觉得有些可惜，“诶，这可是难得的法器。留着也……好吧，也没什么用。”
袁香儿将那一小截骨骼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收入怀中。取出自己的帝钟盘膝而坐，对着漫天哀嚎的怨灵念诵起了往生咒。
玲珑金球旋转在空中，收集在冥器中的幽魂也从中慢慢飞出。
清清泠泠的钟声，伴随着女子低低念诵的吟唱声回到在水光莹莹的岛屿上。
那声音仿佛至暝空中传来，空灵缥缈，仿佛能安抚人心中苦厄，安抚人间一切污浊。
四处游荡的怨灵脸上狰狞痛苦的神色渐渐消失，他们抬起了面孔，看向头顶银河流光的苍穹。
湖心岛上孤鬼怨魂的阴霾消散于歌声中，
月华更盛，湖面水波粼粼。星星点点的魂光，在月夜中升起，成群结队伴随着悠远的钟声遥遥向远方飞去。
直到最后，袁香儿收起帝钟，睁开双目，却抬手将一缕刚刚从无妄身躯中逃逸出来的魂魄摄入玲珑金球之内。
清源看到了，思想传统的他不免开口劝阻：“小香儿，就算了吧。生死业消，便饶恕他算了。”
“不，有些事可以算了，但有的事却绝不可以饶恕。”袁香儿将金色的玲珑球收入自己的怀中。
“诶，我说你这个小姑娘家家，我有时候真看不透你。”清源摇头叹息，“说你仁慈吧，又好心得很，这么个事不关己的事情，却愿意冒险跑来救人。说你狠心吧，嘶，人都死了还不肯放过。”
他摇摇头，弯腰想要扶起自己的使徒。
在媚音铃的铃声中，反应最为激烈的是清源的使徒程黄。
他一度疯狂地想要撕碎身上的枷锁，以至于重伤了自己。
躺在水泽中的程黄浑身毛发湿透，撇开视线不看清源，不肯被他搀扶，也不听命令化为幼小的形态。
清源有些不之知怎么处置，本来使徒不听指令，他应当驱动使徒契约惩处，强迫他服从，变化形体以方便自己带着他走路。但此刻的程黄浑身是血，毛发凌乱的泡在水中。看着他这副伤重的模样，清源莫名就有些不忍心。
跟着这个小姑娘走得久了，我也受了影响，变得这样无端对魔物妇人之仁了吗？
“我带他走吧。”渡朔化为原形，从屋顶上滑翔下来。
清源看见渡朔主动帮忙，十分高兴，凑上前去，“谢谢。多谢你。”
然而渡朔并不搭理于他，将程黄背负在自己的后背，展翅飞渡湖面而去。
一行人回到岸边之后，余家老小围上前来，千恩万谢地跪地行礼。
他们整夜忐忑地躲在湖边的丛林中。眼看着一只巨大的天狼将那些女孩送到岸边，又看着湖心的岛屿电闪雷鸣，被洪峰淹没。最终见到潜入岛屿的几位高人全须全尾地从岛内出来。
他们终于知道了自己一家遇到了神仙般的人物，拯救了一家的命运。自己的女儿和那些无辜的姑娘终于得以逃出魔爪，摆脱了悲惨的结局。
分别之时，那位珍珠姑娘和几位被救出的小娘子一脸娇羞，推推挪挪来到南河面前。
“快看，快看，小南招桃花了。”胡青揶揄袁香儿。
却看见那位漂亮的珍珠姑娘咬了咬下唇，期期艾艾地说道，“我……我们还想见见那位小姐姐，不知可否麻烦恩公。”
胡青和袁香儿捂住嘴，努力憋住了笑。
“南河，就满足一下人家姑娘的心愿吧。我们也想见那位小南姐姐。”胡青和袁香儿一本正经地说。
倾国倾城的美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再现在湖边的月色中。
那些小娘子涨红了面孔，纷纷掏出自己随身的荷包丢进这位小南姐姐的怀中，捂住脸往家的方向跑去，
“多谢姐姐救我于水火，姐姐的恩情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
众人离开余家村来到附近的城镇歇脚。
此刻夜色已深，白日里繁华的城市安静下来，千门闭户，万巷无人。
此刻，整座城市里唯一热闹的地方，只有那些挑着红灯的花街柳巷。
热闹前庭中，无数男人们偎红倚翠，花中消遣，寻欢作乐。
污浊昏暗的后街，一扇小门被推开，几个看家护院的男子抬着一卷草席出来。
“真是晦气，又死了一个。三天两头遇到这样的事。”
“这是个哑巴姑娘，呼喊不得，客人不知轻重，给折腾没了。赔了不少的银子呢。”
“得了得了，乱葬岗随便丢了，早些回去睡觉。”
路过此地的袁香儿出手制住这些男人。
她沉默了片刻，弯腰揭开草席的一角。
死者身躯尤有余温，魂魄却已毫无眷念地早早离开人世。
袁香儿取出玲珑金球，驱动法决，逼出其中唯一的魂魄。
“饶命，饶命。”无妄的魂魄一见着袁香儿，就开始拼命鞠躬讨饶。
袁香儿说道：“这便饶你一命。这个姑娘于烟花之地损命，她身无灵根，不得修行，且口不能言，你便替她过完接下来的人生吧。”
“不不，我不要。”无妄的魂魄拼命摇头，“让我死了算了，我不愿为女子，不愿。”
袁香儿伸手一推，将他推进那具刚刚死去的身躯。
那些浑浑噩噩的护院们清醒过来，惊奇地发现卷在草席中已经气绝身亡的哑女竟然慢慢有了气息。
“真是奇事，竟然又活了过来。”
“带回去带回去，老鸦白拿了客人的银钱，这会得高兴了。”
他们押着吱哇比划的女子回到女支院。刚刚转醒的哑女不服管教，被男人其中信手摔了一记耳光，一把推进灯红酒绿的窑窟里去。
“太狠了，你这也未免太狠了。”清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从男人的角度，他简直不敢想象这样报复有多么的恐怖。
“前辈，你有来过花街吗？”袁香儿问他。
清源咳了一声，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也不愿意说谎，“小姑娘家家的，怎么问这个。我们虽然是修士，却并不忌男女大伦，年轻之时，总有应酬过那么几次。”
“前辈见着那些身在花街的女子，可有觉得她们不堪忍受，无法生存？”
“那……倒也没有，毕竟这也是个行业，我看有些姑娘也活得挺开朗的。”
“所以因为那人是男子，让他身在其中，就变成奇耻大辱了？”
清源结舌瞠目：“害，你这个小姑娘。我真是说不过你。”
“不曾身为女子，绝不会体会到那些年幼的女孩，被逼上黑夜中的岛屿，面对无数向她们伸出的脏手时是如何惊惶。不曾被剥夺了自由，禁锢灵魂，也绝不会反思被囚禁在镇魂幡中不得超生的绝望痛苦。”
“你让我原谅这个恶贯满盈之人，又有谁来体谅那些在痛苦中死去的灵魂？”
“如今，让为恶之人体验一遍自己曾经对他人做过的事，是否有罪，是否值得宽恕，由他自行审判去吧。”

第123章
当夜，袁香儿一行便在城镇内的一家客栈里整顿休息。
南河走进屋的时候，袁香儿正趴在床上看那一截小小的白色击锤，看见南河进来了，她飞快地用帕子将那一抹骨白色盖住了，生怕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
但南河显然早已经看见了，他站在床头一手撑着床的横楣，低头看着袁香儿，橘红的烛光从他的后背透过来，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温柔，
“别浪费了，你把它换进你的帝钟里，请孟章帮忙炼化一下。”
“那时候，很疼的吧？”袁香儿伸手摸了摸南河的脸。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那一团帕子。
“不要紧的，已经一点都不疼了。”南河慢慢低下头来，凑近她的耳边，“听到那个铃声的时候，我没有想起任何不好的事。心中只想起了你，想着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快乐时光，想得我心底烧起了火。”
“我也是，小南。”袁香儿圈住了南河的脖颈，“听到铃声的时候，我全想着你了，就想像这样抱着你，和你做一点快乐的事。”
落在她脖颈的气息因为这一句话而变得粗重，那呼吸间都带出一种甜腻的香味，
“阿香……”南河呢喃着这个名字，炽热又滚烫的吻反复落在那纤细的脖颈上。
那勾魂摄魄的铃声仿佛还响彻在脑海，他的心脏在跳跃，身体在躁动。
今日湖心岛的之战，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战斗和杀戮，对他来说却是彻底摆脱自己的心魔。
尽管面上平静无波，但他自己知道体内的血液却早已滚烫蒸腾了无数次。
南河的牙齿开始变得尖利，他按耐着自己，轻轻地啃咬和触碰那柔软温热的肌肤。
但这根本解不了心头之热，反而让身躯里的每一根血管更加在搏动和叫嚣，手臂克制不住地加重了力度。
南河把袁香儿按在榻上，盯着她，气息灼热。
他觉得自己这一刻的面容必定是可怕的。
阿香是一个脆弱的人类，而此刻的他是一匹血脉贲张的成年野兽。
南河最终还是松开了袁香儿的肩膀。
怕自己克制不住，怕自己不小心伤到最珍重的人。
“抱歉，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我实在过于兴奋。”他站起身来，没有转头看袁香儿，“让我冷静一下。”
袁香儿当然攥住了他，“别出去，我们好好说一会话。什么也不做，就说说话吧？”
南河无奈地转过头看她。袁香儿笑盈盈地往床边挪了挪，给他留出坐的位置，
“我想看小南姐姐。”正经了没一分钟，袁香儿就开始提要求，“刚才都没空仔细看看，这会没有别人。你再变一次，让我一个人好好看看？”
不管什么时候，南河总是拿她没有办法的。
落雁沉鱼，羞花闭月的美人坐在了床边，只给袁香儿一人欣赏。
袁香儿心满意足地牵住了女装小南的手。
这个男人真是太完美了，完美切合了她一切的癖好。
可刚可萌，可男友力可闺蜜软。
可以毛绒绒抱在怀里任撸，还可以载着自己翱翔天际。
还有比他更完美的情人吗？对袁香儿来说大概不存在了。
她觉得自己或许上辈子无意中拯救了全世界，才能得到这样幸福的生活。
“小南真是太漂亮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人。”袁香儿握着身边小娘子的柔荑不放，将人上下打量，“不过，真的是整个人都变成女孩子的吗？”
袁香儿想要开始捣乱了。
“胡说，当然不是，唔……你说过只是好好说话。”
小南今天似乎特别兴奋，但他却压抑着自己不知道在忍耐着什么。
那种想要放纵又不得不克制的模样更诱人了。
“你怕控制不住自己，就别乱动。”这句话是凑在南河的耳朵边悄悄说的，“我勉强主动一点也是可以的呀。”
越是不敢动越是更加敏感。
这样的欺负他，袁香儿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坏。
不过，这种时候就是想看他快被逼疯的样子。
她很快听到了自己喜欢的声音。
……
在客栈大堂中吃宵夜的清源察觉到楼上厢房内有法术的波动一晃而过，他一下抬起头站起身来，
“谁在施法！在阿香的房间。”
“地束决吧？”乌圆坐在桌边埋头蹭吃，见怪不怪，“不要紧的，阿香和南哥在一起的时候，总喜欢玩一些小游戏，欺负一下南哥。”
清源噗一声把喝在口中的酒呛了出来，但愿这只三百岁的幼猫不明白他自己说得是什么。
“干什么？”乌圆不高兴地端起了自己的碗，“无知的人类，难怪你没有朋友。朋友之间就是这样相处的，我和锦羽、三郎他们每天都要打上好几次。”
清源擦了擦嘴，看看楼上，又看看趴在自己椅子边的程黄，觉得自己大概没办法模仿袁香儿的这种相处方式。
他示意店小二把一整盆香酥荷花鱼摆在乌圆的面前，讨好地搓着手：“乌圆，你能不能告诉我，阿香做了什么，你们才这么喜欢她？”
乌圆眼睛亮了，埋头舔盆，“就只有一盆么？”
清源抬手点菜：“再来一份苏式爆鱼，一份三春珍烩鱼，一份黄焖银鳕鱼，全摆我这位兄弟面前。”
“还要现炸的小鱼干。”
“对，香炸小鱼干来一份。”
“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的。”乌圆满意了。
清源兴奋地听着。
“比如渡朔吧，阿香杀进了里界，和龙族干了一架，和九尾狐妖王涂山干了一架，再和洞玄教那个老头妙道打了一架。然后才把渡朔换了回来。本来她让渡朔回里界去，渡朔自己愿意留下来。”
清源泄气了，这些人他大概打不过。
“不过我比较懂事，没有那么给阿香添麻烦。”
清源又燃起了希望。
“阿香她经常说自己是我的铲屎官，养我是她最高兴的事。”乌圆挺起胸膛，“其实养我很容易的，就是每天给我梳毛，每天给我炸小鱼干，亲手给我搭最好的屋子，不时做各种新鲜的玩具送给我，陪我玩藤球，陪我躲猫猫，走到哪里都抱着我，定期给我做按摩，还要记得带我出去散步，……”
清源苦着脸，“稍微等一下，我拿笔墨记一记。”
第二日一早，袁香儿端着早餐从楼上的客房里下来的时候，正巧看见清源磨蹭到他的使徒身边，期期艾艾地说道，
“阿黄，要……要我给你梳一下毛吗？”
换来了程黄恼羞成怒的一声低吼。
清源吓了一跳，“那，那要我抱你出去吗？”
客栈的屋顶险些被狮子的吼声掀了。
“程黄伤得很厉害啊。”袁香儿弯腰查看程黄的伤势，把自己的早餐先摆在了他的面前，伸手替他解开了嘴套，“我给你上点药吧，我的朋友虺螣，就是你也见过的那位龙蛇族，她送了我一些伤药，效果很好。”
黄毛狮子发出一串不满的声音，却罕见地没有暴起，趴在那里大口吃饭，任凭袁香儿给他身上的伤口涂了一遍药。
袁香儿上完了药，顺手在他的脑袋上摸了摸，也只换来一串不高兴的喉音，没有被利爪扑倒，也没有被咬断脖子。
清源眼睁睁看着多年来一直对自己凶巴巴的使徒，三两下就被别人给兜住了，恨得几乎要咬破手绢。
他把袁香儿悄悄拉到一边，举袖作了几个揖，“阿香，你就不能教教我吗？到底用什么手段才能做到让他们真心服你？”
“这个不是靠手段。”袁香儿把使用过的药品一罐罐整理好，“他们都是很单纯又敏锐的生物。你真心对他们好，他们都能感觉得到。”
“真心对一只妖魔？”
“前辈，你只是一时被固有的观念给束缚了。”袁香儿抬头说道，“其实你应该比我更明白，真正的友善和尊重，是不可能依靠强迫的。它的前提必然是平等。”
平等对待妖魔？那一定是疯了才会这样做。
“要么暴力残害彻底让他们屈服，要么像朋友一样平等对待他们。”袁香儿摊手，“你也知道，洞玄教的掌教妙道，得到使徒的办法是折磨虐待残杀。你如果能成为像他那样的人，大概也不会这样跟着我一路了。”
行走在路途中的时候，清源终于忍耐不住，把程黄脑袋上戴着的嘴套解了下来。
程黄一转头，狠狠一口咬住他的手臂。
“别……别，你轻点，好歹别咬断了。”清源一脸痛苦，“我是人类，断了可就长不出来了。以后没人烤肉，就只能生吃了。”
程黄磨着牙，盯着他看了半晌，呸了一声把他的手臂吐出来，扭过头去不搭理他。
清源看着鲜血淋漓的手臂，心里长松了口气。要是再不松口，他就不得不启动契约了。
阿黄还是舍不得把自己的手臂真正咬断的，这样想着清源突然又高兴了，快乐地跟上自己的使徒，
“阿黄，晚上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烤给你吃。”
“吼——！”
“阿黄，我们商量一下，你不逃跑也不咬人，听话一点，我把你身上的镣铐也解了，行吗。”
“你可以试试？”
“你受伤了，向乌圆那样变小了让我抱着你走吧？”
“走开！”
“别这样凶啊。不过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对了，你喜欢按摩吗？乌圆说你们这种类型的都喜欢的，我可以和阿香学一学的。”
“……”
“哦，可能你喜欢玩具，我也给你做行吗？是想要球吗？”
“……”
胡青奇怪地看着这一人一妖的对话，悄悄问袁香儿，“这是怎么了？”
袁香儿：“一个人的改变总是需要时间的。只要前辈愿意尝试就是好事，让他们慢慢来吧。”

第124章
一路高飞，昆仑山转瞬就到。
在袁香儿印象中昆仑山脉当是青嶂千里，云气万仞的巍巍群山。可是到了地头，才发觉竟然只是一眼就望到头的几座小小丘陵。山坳上隐隐露出古观的红墙飞檐来，那便是清一教道场的所在了。
据闻这里曾是三君祖师得道飞升前的道场，周边百姓信仰的氛围愈浓，大大小小的三君庙在这个地界越发密集，几乎不论大小城镇，还是农家乡村，都可以看见不同规模的三君神庙。
清源作为清一教的弟子，不便从祖师爷庙宇的头顶上飞过，早早便领着大家落下地面步行。
“在我小的时候，从外面还是可以看见昆仑山的。那时候的昆仑山有万万里之广，里面什么都有，妖魔，人类，鬼物都有自己的生活场地。时时在天空中可以看见驱使着神兽飞行而过的马车。术法高强的顶级大能也比比皆是。”清源指向不远处那小小的几个山包，回想起自己童年时的往事。
“可是如今整座山都已经彻底隐没进了里世，入口越发的不好找，如今更是只剩下我们教派所在的这个山头。这里的百姓也渐渐忘记了从前昆仑山的模样，以为所谓的昆仑就是这样一座小山而已。”
清源带着袁香儿等人穿行在热闹的集市中，向他们介绍昆仑山的前世今生，种种传说。但不论传说如何瑰丽，这座曾经在历史上留下过浓墨重彩的山脉，正处于彻底退出人类的世界，被人类所遗忘的时期。
袁香儿回想前世，虽然她地里这一门科目学习得并不是很好，但也能记得在大陆的这个范围内，确实成为了一片平原，再没有什么高耸显著的山系了。
此地的集市上有不少卖当地特色小吃的商贩，袁香儿停下来买一种名叫“油饼”的小吃。
油锅中现炸的面饼，外酥里嫩，香脆可口。就着香浓的豆浆，正好充作早食。坐在摊子的桌椅上吃油饼喝豆浆的客人不少。袁香儿等人便坐在一章方桌边等待。
清源兴高高兴兴地跑了过来，凑到袁香儿身边，卷起袖子给她看。那结实的胳膊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排尖牙留下的印记，固然没有流血，看起来也有些吓人。
“阿香，你说的果然十分有用，你看，阿黄对我已经不凶了。”他自己举着胳膊，左看右看，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已经舍不得咬伤我了，很快应该就能和乌圆这样亲亲热热地和我相处啦。”
埋头吃小鱼干的乌圆喵了一声，怎么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不过看在清源一路孝敬了不少储备零食，乌圆决定不予这个人类计较。
清源年纪虽大，但一生都只专注于圈养使徒一事，从某种角度来看，倒也有些赤诚得可爱。
等到兴奋劲过去，看见袁香儿一桌子大大小小坐在一起的使徒，清源又陷入了沮丧中，
“阿香你看我这一路，几乎是拿出伺候祖宗的劲儿了，低声下气，端茶倒水，精心照顾，我到底哪点不如你，阿黄怎么还是对我这么冷淡啊。”
香喷喷的油饼刚刚出锅，香气勾起大家的食欲，袁香儿接过老板递上来的油饼，分给每一个人。
在他们这张桌子的后头一直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衣着虽然朴素，但手脸干净整洁，眉眼十分漂亮讨喜。看他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饼，袁香儿便随手给了他一块，
“别看了，分你一块，拿去吃吧。”袁香儿笑盈盈的。
她又接过老板刚端上来的豆浆，先让给还在沮丧的清源，
“前辈，你要这样想，如果一个人给你戴上镣铐，夺你自由之身，将你使为脚力，哪怕他天天对你嘘寒问暖，帮你梳头洗脸，给你好吃好喝，你就能喜欢他么？程黄是妖魔生性单纯，对你的态度才能变化得这样快。”
清源呆了片刻，摸摸下巴：“确实……是这个理。可是大家都是这样，早就习以为常了。就像我们鞭打一匹马的时候，不再会考虑它是否疼痛和屈辱。”
“不过话说回来，阿香，你想问题的角度总是很特别，”清源一手拿着油饼，一手端着热乎乎的豆浆，“我有时候总觉得你一点不像是从小在浮世长大的姑娘。你就好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人类一样。”
程黄缓步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在渡朔身边的座位上一言不发地坐下了。
他个子特别高，猿臂蜂腰，金色的头发随意地抓在脑后，五官立体，气质张扬。只是眉宇间透着股戾色，让他看起来有一点不太好接近。这还是他第一次以人类的模样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
清源马上将那碗就要放到唇边的豆浆推了过去，十分狗腿地说：“阿黄，你先喝。”
油饼摊子的斜对面，正好就是一座不太大的三君庙。此刻还是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晨雾，庙宇中香烟缭绕，香客信徒们带着祭拜用的金纸果品，口中念念有词，跪拜祈祷。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三君神像端座神坛之上，低眉慈目，悲悯人间，法相庄严。
乌圆喝豆浆配小鱼干，看着那些念念有词的信徒，心中疑惑不解，“阿香，你说我们这一路走来，看过那么多的三君庙，每间庙每天都这么多人念念叨叨，这位神灵大人再省通广大，也听不过来吧？”
“是啊，所以我们没什么大事的时候，少给人家神君大人添麻烦。”袁香儿笑着说。
“听得到哦。”
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在空中响起。
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周围的喧嚣热闹仿佛一瞬间随之沉静了。
人还是那些人，人们依旧走动着，相互说着话。袁香儿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南河正转过脸来和她说着什么，乌圆站起身拿桌上的吃食，渡朔将一双擦干净的筷子正递给胡青，清源卷起袖子给程黄递油饼，而程黄和丹逻都露出一脸不屑的神色来。
这一切就在她的身边，清晰可见。
但又仿佛离她很远，她就像被隔离在这个世界之外，一切都如隔屏窥物，而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听得到哦，每一个人的声音，我都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刚刚的声音再度响起。
袁香儿转过脸，看见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那个小男孩。
他依旧穿着那件平常朴素的棉布短衣，手上还拿着袁香儿给的那一块饼，眉目纯净清透，带着一种看透事世的悲悯和圣洁。
这样的神色出现在他小小年纪的面容上，竟然毫无违和之感，甚至有一种本应如此，必须跪拜下来顶礼膜拜。
“你……是谁？”袁香儿知道自己大概又遇到了什么奇特的遭遇，
“我就是你此行想要寻找之人。”稚嫩的童音带着奇特的回音响起，那个男孩带着浅笑，眉目温和，“我还是人修的时候，他们都叫我三君，姑且就把这个当做我的名字来告诉你吧。”
“啊。”
袁香儿愣住了，她一路飞行赶路，跑了这么远，就是想要求教这位举世公认的尊神。但她再也料想不到，塑造在庙宇中金身威严，法相端庄的三君祖师竟然是这样的男童模样。
那位神灵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我已脱离肉身，入忘我境，溶于世万物，世间万物皆可为我之化身。并不拘于特定的形体。”
“原来是……这样的吗？”
袁香儿有些不知所措，按照风俗，自己是不是应该给这位大神磕个头？但虽然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这么多年，她依旧还没有养成下跪的这种习惯，只得肃目敛袖行了一礼。
“见过三君。”
“不必多礼，三君只是世人的一个称呼。我来至于万世万物，众生之所思所想，万物之所悲所苦，莫有我所不知。”那位小男孩清澈如水的眼眸直视着袁香儿，“只是如今这川流不息的世事中，为什么出现了你？你就像是水流中突然出现的一块山石，小小身躯，却在不知不觉细微地改变了流水的走向。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我？”袁香儿张张嘴，和这位神灵的对话真是奇妙，他不过是简单的两个小问题，却不知道为什么如同清清铃音一下就敲在袁香儿的心底，袁香儿凝思片刻，觉得自己道心隐隐约约为之松动，似乎即将有所突破。
她来到这个奇怪的世界已有多年，见过不少法力高强的大能，别人不说，就说自己的师父余摇，精通占卜算卦之术，能通过去未来。但也不能像这位一样，一眼就看穿自己来至于不同的世界。
袁香儿思索了一下，慎重地回答他，“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来到这里，我来至于流水的下游，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我本人，并没有改变。”
“晚辈今日特意前来，所谓之事，是想和你您请教，怎么才能去到万万里之外的南溟？”
三君看了她半晌，突然开口说出一句对袁香儿无异于石破天惊的话来，
“鲲鹏陷于南溟，是他自愿所为，你不必过去，也不能过去。”
“你知道我师父？”袁香儿一下急了，她伸出手，想要拉住男孩的衣袖，“我师父为什么会陷于南溟，我为什么不能去？”
那位三君的化身在空气中溃散开来，雪白而细碎的晶体四散，他平静而恬淡的笑容残影在空气中滞留了一瞬间，最终消失在烟熏火燎的人间界。
当那些晶体散去的同时，周围的画面立刻变得生动鲜活。人们说话的声音，油饼下锅的嗞啦声响，一瞬间回笼到了袁香儿脑海中。
“怎么了。阿香？”南河抬问她，
“我刚刚看见了。”袁香儿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看见什么？”
袁香儿举目遥望着端坐在庙宇中的巨大神像，

第125章
“什么，你刚刚就见到三君祖师了？”
“三君祖师长得什么样？和庙里一般又高大又慈和吗？”
听说了袁香儿的奇遇，大家都十分吃惊。袁香儿将刚刚所发生的一切，细细述说了一遍。
“哈哈哈，不可能，阿香你做梦的吧？你们人类的神灵怎么可能是一个小孩子的模样。”乌圆哈哈而笑。
在场所有之人，只有清源露出了诧异吃惊的神色，“阿香，你真见到祖师爷本人了？这件事没有多少人知道，如今寺庙中供奉的祖师塑像其实并不真实。祖师修行无量渡人术，在飞升之时确是一六七岁的孩童模样。”
众人听了他这一番话，方才相信袁香儿刚刚在大家的眼皮底下，见到了三清祖师的化身。
接触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但那一瞬间的奇妙体验，让袁香儿有一种脱离肉身的感觉，似乎稍微触摸到了一个全新境界的边缘。刹那之间就能体会接收众多生灵的思想和悲欢，这样的人确实不能再称呼为人。已经是存在于另外一种层面的精神体了。就是这样的神灵，他告诉自己，你的师父是自愿陷于南溟，而你不能去找他。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上山吧，我问问我们掌们，看她是否知道些什么？”清源看见袁香儿闷闷不乐，开口劝慰。
大家一边讨论着这离奇的事件，一面沿着山脚往上走，向清一教道观所在的山坳爬去。
上山的石阶十分窄小，两侧是青松迎客，幽兰传香。不时候可见一两位教中子弟从山上下来，这些清一教的弟子不论老幼，看见了清源，皆束手侧身，恭恭敬敬立于山道两侧，口称师叔，或是师叔祖。
清源也不摆架子，笑盈盈地和他们打招呼。
洞玄教在京都的仙乐宫轩昂大气，金碧辉煌。昆仑山的清一教显得过于简陋朴实，狭窄的山道，爬着青苔的台阶，斑驳落了漆的红墙，处处透着一种置身世外的古韵凌然。
院门内的台阶下，数名年幼的小弟子列队练习最基础的体术。再往内是妖魔的受训场，在这里所有的使徒，都身束带着封印的枷锁，被拷在一定范围内，不允许肆意走动。
清源在门派内虽然辈分极高，法力也强大，但他只醉心圈养使徒之事，其它琐事一律不管。所以这片受训场便是由他的他的弟子们唯一负责的事。
一个要出远门的弟子，急急忙忙在场地外登记了一下，挑捡了一只妖魔，拉着锁链把他拖出来，骑上他的脊背飞上天空离去。
守场地的年幼的女弟子，拿出了一副羊拐和一只小兔子精面对面地坐在草地上，嘻嘻哈哈玩耍。
正玩得开心，骤然看到了自己出了远门的师父清源突然出现在面前，那位女弟子吓了一跳，局促地站起身来，将和她一起玩耍的小兔子往身后藏了藏。
“师父我错了。我不该又偷偷把妖魔放出来。”她下意识的开口认错，
但等了半晌，师父却没有像往日那般训斥自己几句，而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带着一队奇奇怪怪的人，穿行而过。
清源领着袁香儿等人穿过这片关押使徒的场地，他在门派内的辈分虽高，但所有的兴趣都放在了使徒身上，因而只负责照管门派内的使徒一事。
场地内的大小魔物被统一束着嘴罩，锁着铁链，在各自的角落里或蹲或站的看着他，无一不满眼仇怨和憎恨。只有躲在小弟子身后的那只折着耳朵的兔子，悄悄露出脑袋，红包石一般的眼睛转了一圈，又匆忙收了回去。
一位大概犯了什么错的使徒被捆绑在地上，红着小小的眼睛，发出刺耳的尖叫咒骂声。她的主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术士，正站在一旁发动了惩戒契约，惩处不愿驯服的使徒。
那只是一只灌灌，攻击力和法术都十分低微的小妖。强大的妖魔是极难契为使徒的，即便是在清一教，能有一拥有一只灌灌也算有头有脸的修士了。
如果是从前，清源会觉得小妖野性难驯。但这一次，也不知是为什么，看着那些被铁链拴着锁在墙角的魔物，看着那只滚在尘埃里，嘶叫反抗的女妖，清源突然觉得这些事并不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清源从那个弟子的身后走过去，抬手给了他脑袋一下。
“师……师父？”
那个年愈古稀的修士是清源的徒弟，被突然出现的年轻师父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抱着脑袋连声道歉。
“人间已经没有什么妖魔了，我们总共就这么几位使徒，你就不能对人家好点吗？你这样动手动脚欺负人家是什么意思？”
清源蛮不讲理，劈头盖脸把自己的徒弟教训了一顿，后面一群的年纪不一的徒弟和徒孙们缩起脑袋不敢回话。
年老的徒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出了一趟山门回来，突然就改变了态度。但他从小被师父养大，知道自己这位师父的性格一向如此，年纪越大反而越有些天真浪漫，不谙世事，因此也并不以为意。
只是开口问道：“师父，师兄弟们怎么不见和你一起回来。”
清源这才想起自己只顾着研究琢磨怎么改善和使徒之间的契约关系，把一群徒弟们遗忘在了两河镇。
他尴尬地摸摸下巴，领着袁香儿等人穿过这块区域，向着掌门所在的院子走去。
几位在场的弟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师父肯定又把虚极他们给忘在半路上了吧？”
“那些是什么人，看起来好像是妖魔吧？”
“妖魔就这样不约束也不套着枷锁走在人间，不会发生危险吗？”
那位年纪最小的小师妹指着人群蹦起来，“啊，那是不是程黄？最高的那个，金色的头发，你看他额心的印记。”
“程黄这么帅的吗？”她和另外一位女术士抱在了一起，“啊啊啊，我是第一次看见程黄人形的样子。”
程黄啊，
那就是阿黄，我天天给他梳毛呢。
原来阿黄这样好看啊。
女孩子们压抑的尖叫声从后面传来。程黄眯着眼睛瞥了一眼。
愚蠢的人类。
他在这个地方呆了多久？是十几年还是几十年？在他成千上万年的寿命中，这些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吵吵嚷嚷的人类，看起来十分热闹，其实即便是清源那个老头，也不可能活上多少个年头。转眼就湮灭成灰了。
算了，如果他肯解开锁链，陪他们玩玩几年也不是不可以。
袁香儿去过洞玄教的仙乐宫，掌教妙道独居的院落气派不凡格调高雅，院门外守着四方圣兽的化身神像，院内更是楼台亭阁，法阵森严。
然而清一教的掌教所居的院子，让袁香儿有些吃惊。这可以说基本就是一个农村的菜园子。
几洼菜地，篱笆青绿，杏花的枝头探进院墙来。
可以说什么样风格的掌教，就直接决定了整个教派的行事风格。
袁香儿一行被领进一间只能算得上干净整齐的木屋，一位刚刚从菜园里回来的老太太走进屋来，洗了一把手，在木踏上坐了下来。挥手示意徒弟上茶。
“小阿源，难得你带着客人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那位老太太在木踏上坐了下来，挥手示意徒弟端上茶水。
“掌门师姐，是这样的，这位小友想要寻找去南溟的办法。”清源将袁香儿的经历和述求告知了一遍。
袁香儿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见到女性的掌教，或者说第一次见到身居要职的人类女性。忍不住对她也有着许多好奇。
“这样看着我干什么？”那位衣着朴素，满头银发的老者笑眯眯地说话，“因为觉得一个女子不应为清一教这样大门大教的主事者吗？”
袁香儿直言道：“并没有这样事呢。在这个时代因为在体力比不得男子，大多数女子不得不居于男子其下。但修真炼炁之后，男女之间已无显著的优劣之分，如果这个时候女子还自己给自己灌输不如男人的思想，那才是可笑之处。”
那位老太太哈哈大笑，“不错不错，小小年纪修为见识都不俗气，更有了这么多的使徒。阿源他看着你，想必嫉妒的睡不觉。他这么卖力的帮你，是你许诺给他什么好处了吧？”
“说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个法阵。”袁香儿并不过多犹豫，也不想再以此要挟清源，她指尖牵出灵力，凌空绘制了一个小小的阵图。
清源差点跳了起来，绕着那个悬停在空中的法阵前后转了数圈，看了半晌，还是拿不定主意，疑惑不解地转过头问他的掌门，“清缪师姐，这个？”
那位名叫清缪的掌教真人眯起了眼睛，细细看了半晌，疑惑道：“你这个法阵毫无用处，对妖魔并没有制约能力。”
“怎么会没有用处呢？我们可以彼此知道对方所在的位置，身处的情绪，还可以随时相互联系。”袁香儿看着那位持掌天下名门清一教的掌教真人，又转头看清源，“清源前辈也觉得毫无用处吗？”
清源看着袁香儿身后为数众多的使徒，想着这一路的相处，来回搓着自己的手，犹豫地对他的师姐说道，“师姐，这个世界的魔物已经越来越少了，我……我觉得我们其实也不是不能好好相处的。”
年迈的掌门坐在木踏之上，满是皱纹的手指轻轻搓着手中的茶杯，沉吟了半晌，“阿源，师姐的寿限已经快到了。而你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可以走。清一教迟早要放在你的手上，你可要好好拿定道心，想要要带大家走什么样的路。”

第126章
清源听着这样话，心中惘然。
修真之人能够突破肉身的极限，比凡人获得更多的寿元，这使他产生了一种时光可以停滞的错觉。他曾经是这一辈弟子中最小的一位，上有师长，下有关照宠爱他的师兄师姐。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这样悠然自得，毫无压力地渡过漫长的一生。
直至今日掌门师姐说出了这句话。他才突然回过味来，门派中的长辈都已经一一离去。
不论面容保持着怎样的年轻，曾经年少的他，也已经渡过了一百五十个年头，真正走到了不得不担起责任的时候。
白发苍苍的清缪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着急，师姐还能撑个些许年，你好好地准备，想清楚最终要带门派走向哪一条道路。”
老太太走到袁香儿面前，“想去南溟就跟着我来，带你去看看。”
袁香儿跟着她走在山道上。
清一教的后山，荒草丛生，霜露蒙翳，偶有狐虺窜伏，枯藤野树间隐约可以见废弃了的石刻虚台。
这样的景像让袁香儿有些熟悉，她回想起在里世行走所见的景象，那些崩塌了的楼台，被遗弃的神像，寂静地在荒野中慢慢等待着被时光掩埋的命运。
即将走到岁月尽头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在前方带路，
“小姑娘，你要去南溟做什么？”她问。
袁香儿：“我的师父在那里，我去找他。”
“呵呵，瞎说。南溟那地方只有深海和魔物，不是人类可以立足之处。你师父是谁，他怎么可能待在那里。”
“我的师父名叫余摇，人称自然先生。”
“余摇？”清缪老太太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你居然是余摇的弟子？”
“掌门您认识我师父吗？”
“对我们这一辈的人来说，自然先生的大名，又有谁人不知呢。”清缪看着袁香儿等人，满是皱纹的脸笑了起来，“难怪你能拥有这么多的使徒，我当年以为先生能同使徒相谐盖因他是妖身。如今看到了他的徒弟，方服先生之能。”
“您和我家先生很熟悉吗？”
“我虽敬重自然先生，但和他却并不熟悉。因为他是妙道那个老贼的朋友。”清缪提到了同为知名掌教的妙道似乎变得很不高兴，说话都带出了点口音，“妙道你晓得吧？就是洞玄教那个龌蹉鬼。我和他是死对头。嘿嘿，不过他和我一样也都老了。不管再怎么想折腾，也折腾不了几年啰。”
清缪踩着野地里的枯枝野草，带着袁香儿等人来到一处荒废的石台之前。
那石台被苔痕覆盖，依稀可见上面崖刻了繁纹符咒，透着一种古老的威严肃穆。
清缪在石台的阶梯前站定，“你的那个法阵，固然我觉得并无作用。但阿源却是真心高兴。我也可以算是你的长辈，既然得了你驾驭妖魔的法门，就没有白拿的道理。你想去南溟，我可助你一臂之力。但南溟之凶险，去之九死一生。你可要想清楚了。”
袁香儿点头：“多谢前辈。我想清楚了。”
清缪点燃了三柱香，恭恭敬敬祭拜之后，将它们插在阶前的土地上。口中念诵法决。
袅袅青烟升起，整面石台突然亮起了浅浅的光泽，中的空间中平白出现了一道明晃晃的竖线，那竖线直通云霄，能沟通天地的线条缓缓裂开，仿佛空间在众人的眼前被撕裂了一道缝隙。
透露出那一头的另外一个世界来，透过缝隙，隐隐可以看见那头的景物这片山林完全不同，在那里时而是热闹辉煌的城市，时而切换成石崖绝壁，有时候是最终定格为一片茫茫大海。
“这是祖师当年使用的传送法阵，用此法阵，可缩地成寸，须臾间达到四海八荒的尽头。但穿过异度空间之时，凶险万分，能否顺利抵达，端看你的法力修为还有运道。你若是不怕，就上去试试。”
袁香儿抬腿就往台阶上走去。南河等人自然跟随在她的身边。
初登上石台之时，平静无波，传送法阵亮着柔和的光芒，
乌圆在耳边说话，“哈哈，这下可以去南溟看看了，那是我爹都没去过的地方，等他睡醒了，可以和他吹嘘一番。”
南河正向着她伸出手来，“牵着我，别一个人走太快。”
乌圆的声音还未落下，袁香儿也还来不及接住南河的手，眼前那熟悉的手掌突然消失。袁香儿一抬起头，眼前没有南河，没有乌圆，没有任何人，只剩下一片无尽的空白，孤零零的石台静立在茫茫空间中，石台之上是那道连接天地的空间裂缝。
那裂缝像一道摆在袁香儿眼前的大门，缓缓敞开，门那一头的世界是一片刺眼的蓝。南河和乌圆等人呼唤的声音在袁香儿的脑海中响起。他们没能跟随进来。习惯了和伙伴们待在一起的袁香儿，孤身一人，她看着眼前诡异的门缝，心中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都劝你别去南溟，你为什么还是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袁香儿转过头，看见那位六七岁的少年神君，他正坐在石台的栏杆上，温和地看着袁香儿。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不得不为之事。”袁香儿说。
少年抬起手指，在空中一点，一滴黑色的墨痕出现在了苍白墙面，那水墨勾勒成线，浓淡铺陈，渐渐在白色的世界里绘制出了一张水墨画卷。
袁香儿想起，这样的画她曾经在洞玄教妙道的居所看见过，那是可以随时变幻，展现人间过往的壁画。
“你还年幼，或许不知道妖魔肆虐人间之时，人类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你看一看此图，便会明白我的用心。”那少年说道。
画卷不断变幻，现出山川河流，巨大的妖魔在其中咆哮穿行，鬼物游荡人间，百姓身居其中多苦多难。
在那灵炁充沛的世界，无数墨痕绘制的小人修炼成真，于妖魔鬼物相抗，人间战乱不休。
其中有幼童模样的术士修为高深，悯人间疾苦，终以一己之力，分出表里两世。
“至此之后，人魔之间互不搅扰，渐离渐远，各得其所。是不是比从前好多了。”少年神君伸着手，双目明亮，“可是只要这世间还有灵气不断滋生，终究还会生出新的妖魔，人类也会不断出现力量强大的修士，除非——彻底断绝灵气在世间的流通。彻底堵住灵穴根基。”
随着他的说话，画卷上出现大陆的边缘，在南面的茫茫大海深处缓缓旋转着一个灵力的旋涡，这是大地上灵力的根源，浮世一切灵力发至此。
一条巨大的黑色大鱼在画面出现，
虽然那模样并不熟悉，但袁香儿的心就莫名楸了一下，直觉让她感到这就是师父余摇的本体。她上前两步，屏住呼吸，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墨黑色的鱼缓缓靠近那个旋涡，最终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的身躯堵上灵穴之源。
袁香儿一手指向画面，一脸震惊地转过头来。
少年开口解释：“我飞升之后，留下肉身灵骨，炼成金丹一枚，能使凡人延寿万岁，起长生不死之效。世独唯一，再无其二。你师父余摇找到我，愿以身换之。”
以身换之四个字，像一声惊雷，在袁香儿脑中轰地一声响起。
心神摇晃了片刻，她才渐渐理解过来这代表着什么。师父为了得到世间唯一的长生不死之药，用自己巨大的身躯去填那海底的灵穴了。所以师娘寿命明明已经走到了极尽，却又突然重获新生，而师父余摇不告而别再也不曾回来，人间的灵气在这几年的时间内，越发急剧变得稀少。
“鲲鹏他已经和海穴化为一体，直到时间的尽头也出不来了。这是他心甘情愿之事。你即便去了南溟，又能如何？”少年神色温和，语调稚嫩，向着袁香儿伸出手，“回去吧，这不是你该管之事。”
“你身为神灵，能化世间万物。”袁香儿摇头后退，以手点着自己的心，“但你也失去了身为人类的心性，忘了每一个个体都有着属于她自己的悲欢。不论为了什么，我作为师父的徒弟，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在海底被禁锢万年，永世不得解脱。”
她转身向着那道空间裂缝跑去。
那将空间撕裂的缝隙像是一道巨大的门扇，门扇里的道路是一片无尽的黑光，袁香儿在那道黑光拔足飞奔，道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出口的那一抹海蓝挂在遥不可及的天边。
两侧是虚无扭曲的混沌世界，紫色的闪电和飓风时而撺掇出来，打在袁香儿的身上，双鱼阵早早启动环绕在她的周围。
那守护她多年，从未被任何人攻破过的强大防守法阵，却在这样的电光和风压中隐隐出现了溃散之态，一红一黑两条小鱼一反从前悠然自得之姿，飞快迅速地环绕着袁香儿游动起来。
一条粗大的紫色闪电劈在双鱼阵上，阵法皲裂了一角，紫电的余波打在了袁香儿身上，袁香儿在地上打了一个滚，一骨碌爬起身来抹去嘴角的血红，继续往前跑。
“师祖，不用拦着她吗？就让这个孩子，这样跑去南溟？”一个苍老的女性声音在空间中响起。
少年坐在石台的栏杆，看着那个身影终于飞奔到了明亮的出口，投进那一抹蔚蓝之中，“让她去吧，她是这世间唯一的变数呢。”
大海的深处，是一片漆黑的世界，
那里过于深沉，没有一丝的光亮，甚至连声音都被黑暗吸收殆尽。
“阿香？”
一双眼睛突然在黑暗中睁开，
“阿香遇到了危险，窃脂，你去帮帮她。”
“我不去，你自己都搞成这副模样了，还有空惦记着她人？”

第127章
袁香儿一冲出那道空间裂缝，就扑通一声掉进了大海中，整个人被冰凉的海水所淹没。
前世她生活在海边城市，熟悉水性，并不惊慌，很快调整了方向游出水面。
身后，那道传送法阵迅速地合闭消失。
袁香儿举目四望，四面八方的景物几乎一模一样，这里是无边无际的海洋。
泛着泡沫的蔚蓝海水，细细密密的波涛声，头顶一轮明晃晃的烈日。
双鱼阵还守护着她，历经磨难的护罩有些无力为续的忽明忽暗。一红一黑两条小鱼守护游荡在袁香儿身边，没精打采，疲惫不堪。
袁香儿伸出双手手掌，那双小鱼就游动到手心上，摆动尾巴，还在她的手上蹭了蹭脑袋，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快休息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袁香儿柔声说道。
两只小鱼仿佛听懂了她的话语，有些不舍地转了半圈，迎着袁香儿游来，逐渐变小，隐秘进了她的眼眸中。
袁香儿拿出水灵珠，使自己在水中行动自如，再动用戴在手指上的小星盘，查看了附近的地形，认准最近有岛屿的方向，踏浪前行。
这里的海域宽广至极，等到袁香儿好不容易爬上一座海岛，天色已经开始变暗，空中翔阳归穴，海上生一轮明月。
袁香儿寻来柴草点燃一堆篝火，烘干自己一身湿透了的衣物。
这里的夜晚寂静而奇幻，远处多首多目的巨大海鱼跃出海面，那庞大的身躯在水镜般的海面一闪而没。马头龙身的魔物在水天交接处摇摆身躯，破云而去。天空的繁星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有如无数璀璨明珠点缀于神秘莫测的夜空。
独自躺在海岛上的袁香儿，听着富有节奏感的海浪声，看着漫天星斗。
这里的星星好漂亮，要是小南也在就好了，可以和他一起看一会。
大家都不在身边，空阔无边的世界中只有自己孤身一人，袁香儿的身边好久没有这样寂静，十分的不习惯。
她动用契约呼唤了南河一声，脑海里传来南河低沉的嗓音。
南河只嗯了一声，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又用契约呼唤胡青和乌圆，乌圆很是焦虑，百般问询。胡青语气温柔，实着担忧难安。
通过传送法阵来到南溟之后，昆仑山石台上的法阵就随之消失不见，不论其他人再怎么着急，都无法再次打开。袁香儿也只能用使徒契约和大家不时报个平安。
看来这一次，只能靠自己啦。袁香儿尽量给自己鼓劲儿。
不要紧的，自己也能行。这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事。一步步看情况做下去，总有解决的办法。
她却不知道，此刻自己的那些朋友们，已经一路疾驰赶到了京都附近。
“乌圆，你说这样真的能行吗？要不要告诉阿香一下？”胡青忧心忡忡地问停在她肩头的乌圆。
南河化身的天狼，远远飞行在前方，他目标直奔京都仙乐宫。那是个曾经囚禁过渡朔大人，让胡青心生恐惧的地方。
但此刻的渡朔化身神鹤，浮野悬天，紧追南河的身后，一往直前，毫无犹豫。
“能行，南哥说能行就能行，干它丫的，咱们夜探仙乐宫。”乌圆挥动毛绒绒的小拳头。
仙乐宫内的四圣广场上，绘制了一道极其复杂的法阵。
法阵四方以四圣神像压阵，辅以众多灵玉法器，显然耗费了巨大的精力时间方才布置成功。
守在法阵边缘的皓翰皱了皱鼻子，问身边的窕风，“奇怪，我好像察觉到一些陌生的气息。”
窕风懒洋洋地道：“你多心了吧，向来只有主人找别人麻烦，什么时候看见有人敢进仙乐宫捣乱的？何况有你我二人守在这里，还能出什么差错不成？”
皓翰不放心地抬首张望，目光从空无一人的屋顶上掠过，见四周毫无异常，终于安下心来。
然而此刻，就在那琉璃瓦铺就的屋顶上，正趴着南河、渡朔、丹逻、胡青和乌圆。一层透明的护罩，从遮天环上展开，遮蔽了众人的身形。
在余家村男扮女装的时候，遮天环的一只就戴上了南河手臂，如今正好派上用场。青龙所炼的法器果然不同凡响，众人一路潜伏进入仙乐宫，都没被任何人察觉。
“南河，你确定妙道布这个法阵是能够去到南溟的传送法阵？”渡朔悄悄询问。
“是的，妙道得到水灵珠之后，我心中有些不放心，时时借阿香的珠子查看他的动态。那时候我就发觉他在准备一个复杂的法阵。”南河轻声回复，“直到上了昆仑山，我才终于发觉妙道所布的阵法，和那里的传送法阵一模一样。我们在这里等着，如果他发动法阵，我们正好跟着进去。”
“难道这个人也要去南溟？余摇可真是个香饽饽，离开人间这么多年，还如此多人记挂他。”丹逻是水族，一心期待尽快去到南溟。
不多时，国师妙道果然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衣物出现在法阵边缘。
“主人，现在就出发？”窕风苦着脸，很不情愿这趟旅程，“南溟可是极凶之地，我们不再多准备一些时日吗？”
“我今日心神不宁，起了一卦。卦上显示事不迟疑，迟恐生变。”妙道托出一枚水灵珠，“即刻出发。”
……
睡在篝火边的袁香儿被大地的一阵晃动惊醒，她睁开眼的时候，海水已经漫到了她的脚边，身下这座生长着繁密绿植的岛屿整个在晃动沉没。
一颗巨大的灰褐色头颅从水中冒出，那头颅上顶着一对在暗夜中发光的眼珠，张开利齿交错的大嘴，居高临霞向着袁香儿咬来。
袁香儿抬手祭出数张雷符，粗大的闪电从天而降，击中那只海妖的脑袋。
这种雷符请的是丹逻用尾巴印甩出来的，比乌圆的猫爪符攻击力强上不少。
在旅途的路上，袁香儿曾将这种制符的办法同清源分享。可是清源无论怎么尝试，都没有成功。
“或许是只有妖魔们心甘情愿将妖力借出给你使用的时候，这样的办法才能有效。”当时清源这样垂头丧气地说着。
海妖的头颅被雷电击中，吃痛悲鸣一声，沉入海底遁走。袁香儿连同脚下的岛屿猝不及防地一道沉入了水中。
她这才发觉，自己睡觉的这座岛屿，竟然是一只巨大海妖的脊背。
刚刚才烤干衣服的袁香儿再度苦逼地咕噜噜落进冰凉的海水里。从水里的世界往上看，身边是一同掉落水中的乱石荒木，水面上透着月光，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一只苍白的手臂穿过水面，一把抓住了袁香儿的手腕，将她提出海面。
海面之上，背衬着明月，凌空悬立一人。那人身披洁白的翎羽，有着一张雌雄莫辨的面孔，狭长的眼睑四周描绘着浓墨重彩的胭脂红，正低头看着被他拉出水面的袁香儿。
“我没有找错人吧，怎么一下就变得这样大了？”
他的头戴一顶红色的冠帽，两条长长的殷红帽巾从白皙的脸颊垂落下来，一脸疑惑地看着袁香儿，那殷红的冠带晃动在袁香儿的眼前。
窃脂，
师父的使徒。
袁香儿昂着头，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童年时期的诸多回忆一瞬间涌上心头。
那一年她才七岁，第一次被师父抱着走进庭院。梧桐树上的窃脂便是这样垂下红色的帽巾，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这是窃脂，是为师的使徒。”
当时，师父是这样笑盈盈地和她说话。

第128章
“窃脂？哈哈，是窃脂！”
袁香儿给了窃脂一个大大的拥抱，她的身上又是泥又是水，把窃脂一身仙气飘飘的羽毛都弄脏了。
“喂，小家伙。放开，你脏死了。”窃脂想要把挂在他脖子上的人类幼崽掰下来，没能成功。
那个脏兮兮的人类幼崽搂住他的脖子上大喊大叫，他第一次见到袁香儿的时候，袁香儿是一个干干瘦瘦豆丁一般的幼崽，如今这颗豆丁虽然长高了些，对他来说也不过还是幼崽而已。
有这么高兴吗？以前她不是很怕我的吗？
窃脂无奈地想着，展翅带着袁香儿离开这片海域。
纯白的大鸟，戴着一顶红冠飞翔在单调乏味的海面上，后背载着一个脏兮兮湿哒哒搂住他脖子的人类。
那个小家伙很高兴，窃脂觉得自己好像也莫名开心了一点，虽然他不知道让他愉悦的根源在哪里。
他时常嘲讽余摇愚蠢又可笑，但在这个幼崽找来的时候，总算让他觉得余摇蠢得也不是那么的的彻底。
窃脂把袁香儿带到一处安全的海岛上，
“窃脂，我师父呢？师父他在哪里？”
“你既然能找到这里，想必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说，“余摇就是这样一个愚不可及的家伙。”
身披白羽的窃脂站在礁岩上，看着脚下汹涌的波涛拍打黑色的礁石，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和余摇相见，也是在这样一片漆黑的海岸边。
那时候他被一群难缠的蛊雕追杀，整只翅膀在战斗中被咬断，鲜血淋漓的掉落进海中，被海浪冲刷到了岸边。
那天冰凉浑浊的海浪和脚下这些浪花没什么不同，冷漠地拍打他羽毛凌乱的身躯，每一次都带走大量鲜血和体温。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个化为人类的妖魔出现在他的身边，
“啊，好可怜的小鸟。翅膀都断了，带你回去好了。”
半昏迷的窃脂就被兜在那人黑色的衣袖里，带回一座人类庭院。
那庭院中有一颗巨大的榕树，带他回来的余摇在树上垫了一个干燥的鸟窝，包扎好他的身体，将他安置在树上。
追寻气味而来的蛊雕群飞翔萦绕在附近的空中，发出如婴儿啼哭一般恐怖的啸声。
蛊雕是一种令所有魔物心生恐惧的妖魔。
强大凶残，更麻烦的是他们总是成群结队的行动。
只要是被他们看中的猎物，必定穷追不舍。即便再强大的妖魔也不会愿意招惹上成群的蛊雕。
“你不必担心，安心养伤吧。只要在我的院子里，就没有东西能进来伤到你。”余摇站在树下，抬首看着从巢穴中伸出脑袋的窃脂。
他再一次回来的时候，外面空中哭泣声已经远远散去了。只是余摇的身上带上了点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他自己的血。
从那以后窃脂就住在了这颗榕树上，相处得时间久了，窃脂渐渐发现余摇的奇怪之处。
他明明是强大的生灵，却似乎特别的喜欢柔弱的人类。作为一只妖魔，他很认真地修习人类的术法，学习人类的知识，过着和人类一般无二的生活，甚至能像人类一样使用法阵符箓，因此也很许多的妖魔结下了使徒契约。
这个带着榕树的院子，没隔上一段时间就要整体的移动到另外一个地方。里面住着大大小小的各种妖魔，大家都成为了余摇的使徒，也成为了余摇的朋友。
但余摇的朋友却不只有他们。
院门子打开的时候，经常会进来一两个战战兢兢寻求帮助的人类，余摇对他们总是很耐心，也不让大家随意欺负他们，
他和一个讨人厌的道士成为了朋友，甚至收养了一个人类的幼崽作为徒弟。
这一切的根源或许都是他那位身为人类的妻子。余摇很喜欢他的妻子，院子的大家也喜欢那个会做各种好吃的东西的人类。但大家心中都清楚，人类的寿命譬如朝暮，迟早是要离开的。这本是最简单的道理，所有的妖魔都懂。想不到最为睿智聪慧的余摇，却没能明白。
当云娘的寿命无可奈何地走到终结的时候，窃脂发现素来沉稳镇定，什么都不害怕的余摇彻底的慌了。
他时时在榕树下的石桌边一坐就是很久，翻书，查阅，写写画画，随后又捂住脑袋将铺满桌面的厚厚稿纸揉成一团，化为灰烬散进那石桌的小世界中。
“你在慌什么？像你这样强大的生灵，不应该还有害怕的事物。”窃脂忍不住从树荫中伸出脑袋来。
“我曾经也以为自己很强大。”余摇摇头苦笑，“如今我才知道，强大的只是我的力量，却不是这颗心。窃脂，我过不去这个坎了。”
到了最后，窃脂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做了不可理喻的蠢事。
看着他在那个人类朋友的蛊惑之下，愚不可及地和人类神灵做了交易。用他那整个世界最为强大的身躯，换取了一个凡人的长生久视。
潮湿漆黑的海礁之上，烈烈海风吹白羽凌乱，窃脂注视着漆黑的海面，对袁香儿说，
“你无法想象鲲鹏的本体有多么庞大壮观。那一天，我们所有人就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那比山岳还要巨大的身躯逐渐沉向无底的深海。鲲落，守海穴，化而为岭。他永世都要待在那里，再也不能回来了。”
虽然已经提前知晓了一切，但当窃脂再次述说了此事，袁香儿的心还是仿佛被什么东西一把攥住了。
酸涩的痛楚伴随着童年的回忆一起涌出，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她忍着没让那些泪水掉进海中。
师父离去之前，蹲在自己面前说：“香儿，人间生死聚散，本应顺其自然，不该过度执着。”
可是他自己却堪不破！堪不破，执着不肯放。
师父消失的那天，云娘背对着漫天云霞，端在袁香儿身前，摸着她的脑袋，
“我不知道你师父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我相信他总有回来的一天。”
“我能做的只有将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每一天都活得开开心心的，你师父回来的时候，看着才会觉得高兴。”
师娘是那样认真努力地活着，等着师父的归来。她却不知道，师父永远回不来了。
以身换之，用生离换取了死别。
“大家呢？其它人都去了哪里？”袁香儿酸涩地问了一句。
“哪里还有什么其它人，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便解除了所有契约，让大家都散了。”窃脂脸颊边两道殷红的绶带凌风乱舞，“只有我闲极无聊，留在这附近偶尔陪他说说话罢了。”

第129章
三个巨大人形头颅浮现出海面，每一个都似楼船般大小，俊美的面容，水蛇一般长长的脖颈。慢慢向着海岛的方向游来。
“是海妖，我带你走。”窃脂忌惮地看这那只妖魔，拉住袁香儿的手。这里是南溟，世间万物的发源地，强大而恐怖的妖魔在这里出没，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
“等一下，等一下。”袁香儿给他看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遮天环。
遮天环展开透明的护罩，一人一妖伏在海岛的礁石上，那海妖巨大的五官从眼前的海域缓缓游过，丝毫没有注意到停留在海岛上的两个生灵。
直至那庞大的身影远去，
“不错啊。果然是长大了。”窃脂看着身边的袁香儿，
对妖魔来说，实力的强大是判断成长的标准之一，比个子的长高更能得到窃脂的认可。
袁香儿得到亲人一般的前辈认可，心里高兴起来，将自己的随身法器献宝一样的拿给窃脂看，手腕上戴着神鹤族羽毛炼制的遮天环，手指上套着天狼族特有的小星盘，脖颈上有带着九尾狐气息的南红项链，腰间挂着冥蝶的玲珑球。
最后托出了一颗蔚蓝色的水晶珠子。
“水灵珠？”这个东西让窃脂有些吃惊，“这可是龙族之物。”
袁香儿双手托着那一枚在月色下暗华流转的珠子，眸中映着海水的粼光。
“有了它，我可以抵达大海的深处，到最深的海底，去看一看师父。想想办法，带他回来。”
窃脂还记得袁香儿刚被带余摇带回来时候的样子，像是一只失了双亲的雏鸟，脆弱，迷茫，戒备心还很强。
但这一刻，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幼崽，脸上透着温柔，眼眸中是自信和坚定。信誓旦旦要去数万米的深下海，救助那活了上万年的上古神兽。
窃脂几乎不忍心打击她这样的自信。
“那可是连你师父都无法解决的事，你这样的小家伙又能有什么办法。”他只好这样提醒到。
“我知道很难，但人的一生很长，我慢慢想办法，慢慢尝试，总是有希望的。”
“哈哈，人类的一生很长？”
“不论是人类，还是其它生灵。对他们来说，从出生到死亡的这个过程，都是漫长而珍贵的。”袁香儿认真地看着手中的水灵珠，“我喜欢师父，敬重师父，绝不愿意看见他承受这样的磨难。哪怕做不到什么，但我可以倾尽这一生时间去努力，希望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即便不成，于心也安了。”
即便是蚍蜉，蝼蚁，他们的一生也是完整而珍贵的，如今有一只蚍蜉想要用尽毕生之力撼动那棵大树。
窃脂看着认认真真说话的袁香儿，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余摇那样的喜欢人类，或许也并非没有道理的。
袁香儿手中的水灵珠亮了亮，球形的界面上突然浮现出一些影像。
当时孟章将水灵珠交给她的时候，就曾说过，这是雌雄双珠，持雌珠者可以窥视雄珠附近的景象。最开始的时候，南河担心渡朔有什么不利的举动，还时时拿着这颗珠子看一看呢。
袁香儿细细看去，水灵珠中现出的是一片海域，海面上的空间出现一条细长的空间裂缝，缝隙中迈出一个人类来。那人虽然跟换了衣物，但袁香儿还是很容易就辨认出来者。
“妙道？他来这里干什么？”
“可恶，是这个该死的术士，他又想打什么主意？”
袁香儿和窃脂异口同声地说到。
水灵珠内的妙道除去上衣，束起长伸手发。妙道的面容年轻而俊美，超脱凡尘，但随着衣物的除下，裸露出来的肌肤却令人不寒而栗。苍白的身躯骨瘦如柴，肌肤大面积的腐朽溃烂，如果不是看到他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还在说话，甚至没有人会相信这是一具活人的身躯。
跟随妙道而来的使徒一位是满身遍布蜘蛛花纹的女子，一位是身如枯木苍老邋遢的老者。
“主人，您确定要自己下去吗？”蜘蛛纹路的女子开口问道。
“这里海底有数万里之深。即便像你这样的妖魔没有水灵珠，也能被轻易压成肉饼。”妙道取出水灵珠，“想要那个东西，只有我亲自去，才能放心。”
“可这里是南溟，大妖云集，主人这样只身犯险真的值得吗？”
妙道嗤笑一声，伸手在她的脸上捏了一把，“你倒是关心我，只不知几分真情假意。”
女性的使徒如蜘蛛一般伸出八只细长曲折的手臂，歪着脑袋看妙道，“我当然是真的喜欢主人了。”
妙道看着那片波澜壮阔的海域，似乎在自言自语，“这世间修真门派万千，一半都奉三君为祖师，事实上又有几人真正继承了三君的道统。便是清一教的那些人，也不过只能炼制延寿十年的长生丹罢了。只有我，不仅再现了祖师的山河图，传送阵。如今，我还要和三君一样炼出一枚真正的长生丹。”
他说完这句话，投身入海，潜入碧波深处，很快看不见身影。
守在海面上的老者不耐烦道：“你提醒他那么多干什么？死了不是更好，早点恢复我等自由之身。”
“我喜欢他呢，我就喜欢他这样扭曲又可怜的人。这世间灵力越发稀薄，等主人死了之后，只怕再也找不到这样有趣的人类了。”她两只手梳理鬓发，两只手搓搓被海风吹冷的肩膀，“为什么是我们俩守在这里，南溟好可怕的。还是犀渠和窕风待在仙乐宫比较幸福呢。”
在仙乐宫的法阵之前，负责看守的犀渠面色凝重，
“你们怎么进来的？”他不明白这几个胆大妄为之徒，是怎么突破仙乐宫层层守卫，悄无声息地突然喜欢在他的面前。
凭空出现在法阵附近的天狼对他毫不理会，身化流星，硬闯法阵！
“想硬闯？门都没有。”窕风背生黑色双翼，拦在南河的面前。
南河仿佛没有开口，一种低沉的音调从四面八方响起。
“请星辰之力！”
熊熊燃烧的巨大陨石，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而降，直扑窕风。
“我去，一来就发大招。”窕风拼尽全力接住那颗从天而降的绝大火石，
还来不及喘口气，第二颗陨石携热浪已然逼近，第三颗，拖着明亮的烟尾出现在夜空中。
而南河本人，早已闪身进了法阵。
“我没得罪过你吧？和犀渠比试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凶啊？”窕风作为鸟族，最怕这种天火，狼狈躲避，吱哇乱叫。
“怎么没得罪，上一次你欺负阿香，把我们全都得罪了。”乌圆冲着他做了个鬼脸，借机溜进传送法阵中去。
犀渠额生利角，眸现金瞳，扑向接连冲入法阵的众人。
一袭羽衣拦住了他。
“抱歉，阿渠，你的对手是我。”渡朔伸手拦住了他。
在他们身后，胡青，丹逻，接着这个机会已经鱼贯通过传送法阵。
短暂的硝烟过后，法阵前徒留一片狼藉。骤然闯阵的敌人一个都没被拦住，全穿过国师留下的法阵，去到了南溟。
“这下怎么办？我们也跟进去吗？”窕风喘息着用胳膊撑着膝盖，一身羽毛凌乱，头脸熏得焦黑。
“渡朔看起来，好像过得不错。”犀渠答非所问地回答了一句。
“你还有心情管他好不好。这一回等主人回来，你我的责罚可少不了。”
……
妙道潜入冰冷的海水中，幽蓝的水面之下，不再似人间。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先时，阳光还能透过水面，在视线内形成奇怪的光影，耳边响着连绵细密的嗡鸣，偶尔有好奇的小鱼，想要靠近妙道那发出腐朽气味的身躯。
水灵珠发出微弱的光，让一个人类得以在深海中呼吸自如，不惧巨大的海压，可以无限制地潜入海底的最深之处。
妙道知道自己还要在这无底的深渊中下潜很久，或许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才能抵达他筹谋多年的目的地，那里有他唯一的朋友。
渐渐的，这里的世界变得越发幽暗冰冷，连最微弱的光线也被吞没。声音也渐渐消弭，一种悠远而古老的低鸣从最黑暗的深处浮起，时不时撩过妙道的心头。
在这样黑暗而诡秘的海水中，不断下坠，他的耳边又渐渐嘈杂起来，
“太厉害了，我们顶不住！”
“我们错了，就不该到九尾狐的巢穴来。”
刺耳的喊叫声响彻在脑海中，他的身躯明明在海水中缓缓下沉，却仿佛感觉到有人在他的肩头推了一把。
“师弟，快走，你先走！”师兄持着剑一把将他从妖狐的利爪下推开。
妙道在混乱中爬起身来，到处都是火与血，天空黑沉沉的像是这深沉的大海一般。恐怖的魔物从高空伸下巨大的利爪，刚刚推开他的那位师兄被魔物抓在手中，高高举上天空。
妙道呆滞地仰头看着，只看见师兄在空中拼命挣扎的双腿，然后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盖住了他的头脸。
不知道谁拉着他拼命的向后跑，跌宕起伏的视线里，他看见了地狱。那昨天明明还凑在一起吃饭的师兄师姐们，就那样轻易地被拍死在悬崖上，被碾碎的魔爪下。
从此往后，他的人生就像这深海一般只剩下无边的浓黑。
水灵珠淡淡的光芒从胸口透了出来，驱散了一点点的黑暗。
是的，他的世界里也曾出现过一点的微光。那
是在那棵梨树下，有人背着刺眼的阳光，递给他一颗黄澄澄的秋梨。
“别那样沮丧，现在是秋天，收获的季节，应该让自己高兴点了。”那个浅笑着向他伸过手来，仿佛这个世间真的不存在任何烦恼。
从此以后，那座小小的庭院，那位坐下梧桐树下的朋友，便成为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光芒。
妙道其实不喜欢余摇这样的人，他这样悠闲淡然的性格会消磨了自己心中的杀意。而杀戮和仇恨已经是他唯一活下的动力。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自己伤痕累累，支撑不住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拖着残破的身躯来到那个庭院。
只要他推开门。
朋友总会在榕树下转过身来，对他说，“阿妙，你来了。”
他们在树下石桌上，切磋术法，探讨修行中疑难之事。树冠中偶尔会有一只白羽红冠的大鸟探出头来，
“阳光这么好，不用来睡觉，又和这个人类磋磨无聊的事。”那只使徒公然抱怨一句。
“先生先生，我可以把这个吃掉吗？”一只毫无法力的松鼠抱着不知从哪里得到的坚果，打断了他们重要的话题。
然而余摇总是很温和地迁就他的使徒，“可以的，不要一口气吃得太多，仔细晚上会闹肚子。”
“阿摇，我饿了，去山里捕猎。”低沉的声音从地底响起。
“去吧，犀渠。小心一点。”
“阿妙好些天没来了，晚上烫两壶秋月白，再炒一点花生，你们俩好好喝一杯。”说这话的是余摇的妻子。
妙道起身行礼：“劳烦嫂子。”
一面厌恶着这样的热闹，一面又忍不住的想要接近。
直到他修行多年，终有所成。于是闯入里界，寻觅九尾狐妖涂山报仇雪恨。
那一次，他发现自己错估了对手，他还远远不是那只妖王的对手。
不仅错误估计了对手，他还错误估计了自己的朋友。
成群的妖魔们追得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余摇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在他人生中唯一给过温暖和光明的朋友，化身为一只漆黑而巨大的魔物。
相比起血海仇深的涂山，妙道觉得自己更加憎恨的是余摇。如果没有余摇的出现，他的人生只要专注于单一的杀戮和憎恨，或者不至于像是如今这样，纠结，痛苦，永远摆脱不了的孤独和苦闷。
他甚至用尽手段，让自己契约众多的使徒。他住在人间最为热闹繁华的都城，身边围绕着众多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使徒。
但依旧没有半点作用，仙乐宫内冰凉又寂静，远没有半分那座小院中的热闹。
一只水母般的巨大魔物，张开半透明的裙摆，想要将妙道吞噬下去。
妙道扯下束住双目的缎带，空洞的眼眶中冒出浓浓的黑烟，柔软的水母很快在海中变得僵硬，乌黑，最终碎裂成碎片，向着深海沉默。
不要紧的，一切终将过去。拿了余摇的金丹，炼成永生之药，杀死涂山，我就将得到解脱，不再活得这样痛苦。
他终于落到了海底，在这样的海洋深处，是一片生命的荒漠，没有妖魔，没有游鱼，甚至连最顽强的水藻都不见踪迹。
只有一片连绵起伏的山丘。
远远看去，黑沉沉的山丘仿佛一只大鱼，平静地躺在深海底部。

第130章
妙道的双目不能视物，但他拥有极为敏锐的感知能力。任何灵力的流动都会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世间万物皆有灵，不论是山川河流，还是妖魔鬼魅，灵力的差别不过是微弱和强大的区别罢了。
但是到了这样深的海底，拥有灵力的生灵极其稀少。妙道的世界里几乎是纯粹的黑。
直到那一片山岳在他的视线里出现，黑暗无光的视线里就出现了一片高地起伏的山岭，那坐落在海底的庞大山丘四周有无数微微起着萤光的生灵在不急不缓地游动，勾勒出了连绵起伏的山丘轮廓。
远远地看过去，就像是一只沉睡在海底的大鱼。
那庞然大物散发出丝丝细微的灵气，游动的灵气透着股平和、恬静的气息。让妙道想起了不久之前见到那个小姑娘，她使用的法阵就带着这样的气息，没有丝毫憎恨和怨气，仿佛快乐和心平气和才是这世间的常态一般。
越是逼近，那些无害的，悠闲的浮游生物从身边游过，没有介意他这个腐朽的外来者，包容接纳他的靠近，并不排斥。
连绵的山脉近了，山脊上有一座盘膝而坐的人形石像。上身人形，下半截身躯却和山石融合为一体。像是被永远禁锢于此的囚徒。
妙道在那山脊上落下，停在石人的面前。
如果他此刻能够视物的话，他会看见海水中的石像面部栩栩如生，那石化的脸庞在水波中依稀带起了温和的笑容。
即便是看不见，妙道也可以从中察觉到那股平静淡然的熟悉气息。
明明落到这样悲惨的境地，他还能够悠然自得吗？
但很快他就办不到了！妙道伸出苍白的手指，伸向那在深海中沉静了多年的石像。
万年神兽，至纯至善，又在这灵穴之中冲刷洗涤了数年。他的金丹，大概是世间妙道能够得到的，炼制长生灵药药引的唯一替代品。
这并指成掌，这一掌下去，便可以粉碎眼前的一切，粉碎自己长期以来痛苦的根源，达到长生久视之境。
终杀死仇敌，大仇得报，
何其畅快！
掌心只差半寸距离，眼前的石人毫无反抗的能力。妙道眼眶中的黑雾滚滚，杀意在胸中蒸腾，手指却无端停滞了。
在犹豫什么？
他在心底对着莫名其妙的自己说。
“阿妙？你怎么来了，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一种熟悉的声音从脚下的山岳内浮起，带着毫不作伪的快乐，浮动在幽深的海水中。
妙道停在石像前的手指慢慢凝聚，握紧在掌心。
“来看你？不错，我是特意来看看你的。”他的语气冰冷，随便来个人都应该能听出其中的嘲讽之意。
但余摇似乎没有察觉，
“真高兴你能下来看我。这些年，只有窃脂能透过契约和我说上几句话。”海水中的声音微微带上了一点寂寞，“这里太安静了，不知道外面流逝了多少岁月，也不知道云娘她过得怎么样。”
妙道抿住了嘴，片刻后开口，“她很好，和当年一样，乐观而开朗。无需你担心。”
“是吗？”那声音就快乐了起来，“阿妙，我新收了一个小徒弟，是一个女娃娃，很可爱的，你见过没。”
“哼，见过，她算是把你那一套学得个一模一样。”
“真的？也不知道阿香有没有长高。”
“不仅长高了，甚至还敢和我动手。”
妙道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这样顺着余摇的话说了起来。他告诉自己不应该虚耗时间，但却下意识地一句又接上一句。
看着因为自己到来而高兴的朋友，他的语调突然变得恶毒，“后悔了吗？为了一个人类？”
那水波中的声音似乎笑了，“阿妙，你看起来在生气，其实我们很了解彼此。你应该知道，能把云娘留在世间，我只有高兴。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奏请三君降临，让我找他换取灵药。”
“请三君降临，可不是为了你。”妙道的语气渐渐变得冰冷，“我苦心钻研三君手记多年，得知炼制长生丹的要诀在于一道药引，那药引需是世间至纯至圣，又经天地灵气百般淬炼之物方可。三君用自己的灵蜕成丹，我求而不得，百般思索，只觉或许还有一物，能有此功效。”
“今日，我便是来取此物。”妙道再次抬起了自己的手，“把你的金丹给我罢，阿摇。”
“等一下。”余摇的声音打断了他，“我金丹已失，并不在灵山之内。”
悬立深海之人双目失明，身躯溃烂，“我承认我确实有些不忍心对你下手。但你看看我的样子，我已经寿元将至，走投无路。我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取你的金丹一试。你不给，就休怪我动手了。”
“这里并没有金丹，你即便掘开整座灵山也无用。”那声音和往日一般温和，“我答应三君镇守此地，封住灵脉，难道你要亲手破坏这一切吗。阿妙，你曾深恨魔物，人魔两界分开，不也正是你的心愿？”
“虚妄之言！你不过是舍不得自己的金丹罢了，不可能没有。”妙道陡然爆发，怒喝一声就要出手。
一道紫光从上方落下，化为一团紫色的闪电，海水导电，闪电在妙道四周炸裂，瞬间传导开来，亮起的紫光照亮出一张狰狞扭曲的面孔。
妙道抽身后退，袁香儿从海水中直降下来，落在了他的面前。
她随身携带的水灵珠，泛起一层和妙道身上一样的淡淡萤光。
“水灵珠有两颗？你竟然背着我私藏其一？”妙道怒道。
“呸，无耻小人，卑鄙之徒。”袁香儿开口冲着妙道就骂，“口中天天说憎恨魔物，要驱尽人间妖魔。现在好了，为了自己能够长生不死，反倒自己跑来挖开灵穴。脸呢？不要了吗？”
她虽然比妙道先到南溟，但落地的位置离余摇更远。从水灵珠内得知妙道的叵测居心之后，当真是心急如焚，一路疾驰，紧赶慢赶，万幸在最后关头赶到。
此刻袁香儿憋着一肚子火，也管不得别的，先戳着妙道的痛处一口气骂爽快了再说。
她身后轻轻响起一声熟悉的呼唤。
“香儿。”
朋友之间多半呼唤她阿香。香儿这个名字，仅有少数的几个长辈会叫。
久违的声音响起的时候，袁香儿的心狠狠地难过了一下。
她动了动嘴唇，不敢回头看。死死咬住牙关，将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
师父是最疼自己的，在师父面前她从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如今只是不想在敌人面前露了怯。
“你师父没教过你吗？小小年纪不要过于不知天高地厚。”妙道轻松避开闪电，淡淡开口，“曾经不过是看在你师父的份上，对你有几分宽容，倒惯得你如此狂妄。”
他立在海水中，周身莹莹起着微光，空洞的双目中溢出黑色的浓烟，枯瘦的身躯溃烂腐败，说不出的阴深诡异。
袁香儿眼眸里沉寂休息的黑红双鱼在这一瞬间立刻出现，以异常迅速的速度绕着袁香儿飞快旋转了起来。转速甚至比在那三君刻意阻扰她的空间裂缝中旋转得还要更快。
“哼，双鱼阵。把自己的护身法阵留给这样的小丫头。失去了法力，待在海底，不是任人宰割吗？魔物就是魔物，愚蠢至极。”
随着妙道声音的响起，一个巨大的阵图在海水中浮现。
威严，肃穆，饱含天地之威的巨大神像从四面八方慢慢升起，法阵还没有发动，那种气势和威压，已经使得袁香儿后背寒毛耸立，心里抑制不住地升起一股想要逃避的畏惧感。
这才是身为国师，天下道门第一人的真正神威。
“香儿，你不必同他相抗，快一点后退，师父不会有什么事。”
余摇温和的声音一出现，袁香儿心中的恐惧感顿减。
她不由想起年幼的时候，面对天狼山中的大妖，自己被吓得双腿发软。但师父的声音一经出现，那心也就和如今一般瞬间就安稳了。
“不要紧的，师父。你好好看着，你不在的这几年，香儿一点都没有偷懒呢。”袁香儿掐指成诀，身前一道道黄光亮起。
妙道四周的海水骤然翻滚，巨大的水压排山倒海向他挤压而去。
“渡朔的空间之力？”妙道皱起眉头，施展防御法术阻挡。
同时，头顶之上海浪滚滚，大小不一的陨石从天而降，携星辰之威冲向那还未成型的法阵。
“星辰之力？那只天狼的星辰之力，为何你也能够驱使？”
袁香儿不说话，各种类型的攻击铺天盖地冲妙道而去。虽然这样借用的术法威力大大降低，但胜在大量而密集。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在防御法阵脆弱的时候，她毫不吝啬地用密集的攻击减轻两只小鱼的防御压力。
妙道心中郁闷，他有些不明白这位无门无派，连师父都不在身边的小姑娘，凭什么能好像不要钱一般漫天洒符箓。
他南征北战讨伐魔物多年，嗜血好战是他的本性，这几乎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在战斗的一开始就处于被动的守势，由不得心头火起。
袁香儿一波轮番借用朋友们法力的符箓洒完，已经彻底破坏了妙道还来不及发挥威力的法阵。自己更是趁着间隙在他的脚下布下了锁拿压制敌人的四柱天罗阵。
阵盘的光芒亮起，法阵中的国师却不以为意，他将两指抵在嘴角，将那空洞的眼眶向袁香儿看来。
袁香儿突然感到身躯传来一阵僵直迟钝的感觉。她想要向前一步，却发现自己已经迈不动腿，一下就绊倒在了海水中。似乎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浑身发软的使不上力，只能异常艰难地勉强掐了一个指诀。
“米粒之光，妄想和日月挣辉。可惜了，多给你个一百年，或许还真的有和我一争之力。”妙道居高临下地看着袁香儿。
“阿妙。”余摇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怒意。
“你终于也会生气。”妙道笑了起来，笑得有些莫名得意，“阿摇，事到如今，你又能奈我何？若是主动交出你的金丹，看在朋友的份上，留你徒弟一个全尸倒也不是不行。”
他的话音未落，一只额头一抹殷红的大鱼从黑暗中现出身形，一头将他狠狠撞开。
来者是丹逻，赤首黑鳞，携紫电于深海，面对人间降妖除魔第一法师，毫不畏惧，短短瞬间就和妙道交换了数招。
南河一行尾随妙道来到南溟，但因为没有水灵珠护持，只有身为水族的丹逻勉强能潜入这样深的海底，匡助袁香儿一臂之力。即便是他在这样的海底也有着不适和勉强。
“孽畜，你这是找死！”妙道眼中浓烟更盛。
丹逻在水中灵活游戈的身躯，骤然变得僵硬，开始向下沉去。
他一口叼住了袁香儿的衣物，勉强摆动尾巴向海面的方向快速游动。
“想跑？只怕没那么容易了。”妙道凝指成抓，凌空一抓。
丹逻只觉越来越僵硬的尾巴传来一阵即将被人生生撕裂的剧痛，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袁香儿向上推去，
“向上游……南河就在上面。”
……
在他们头顶不远处的海域，南河极尽可能地潜入下来。
这里的海沟极深，巨大的水压压得他的骨骼阵阵作响，肌肤和毛发被紧紧贴在身上，浑身出现了撕裂般的疼痛感。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潜入的极限。但这里离开阿香依旧还很远。
隐约之间，他看见一点水灵珠的萤光从深海浮现，那是丹逻顶着袁香儿出现在了脚下的深海。
南河努力向着袁香儿伸出手，“阿香，快上来。”
袁香儿抬头，她已经隐隐可以看见看见南河银辉闪耀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她甚至听见南河的喊声。
低头看去，在她脚下，丹逻失去灵力的身形开始逐次缩小，向着漆黑的海底坠落。
海底深处，恶魔一般的敌人正抬头等着他们。
……
妙道看着头顶上坠落的丹逻，裂开嘴笑了。他急需一场腥红的杀戮，来洗涤此刻心中难以压抑的烦躁。他举起手臂，手指向掌心收紧，只要再一用力，那只中了自己术法的妖魔就会粉身碎骨撕裂而亡。
就在此刻，一柄骨白的小剑，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如游鱼一般绕着了他右手手腕转动一圈。
他那骨瘦如柴的手腕，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脱离手臂，在深海中漂浮。被他的左手接住。
手臂整齐的断口，涌出的大量红色血液，一瞬间染红了海水，几乎遮蔽了他的视线。
袁香儿潜回海中，捞住缩为小鱼的丹逻，将他护在自己的双鱼阵之内。
想象中妙道暴怒的场面似乎没有发生，那位国师低头看着抓在自己手中的断掌，面无表情地歪了歪脑袋，伸出他的断臂，在水中轻描淡写地一抹。红色的血液在海中铺散开，仿佛一副殷红的水墨画卷在海中成画，山川河流几乎在一瞬间萦绕延伸，上下封住了袁香儿的退路。
“这是山河图，三君祖师的成名绝技。如今世间只有妙道一个人学会。”余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袁香儿回过头，看见身后那具独自在海水中被侵蚀冲刷了多年的石像。
半身石像的容貌浅笑温柔，和师父的面容如出一辙。
“师……父。”袁香儿忍不住唤了一句。
“香儿，把你的手给我。”
袁香儿听从余摇的嘱咐，将自己的手按在那石人的肩头。
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从掌心流入。
“此剑，名云游，是师父用随身法器。既然你师娘将它给了你，那我今日便将它的用法传授于你。”
余摇的声音在袁香儿耳边响起，一如当年在榕树下，握着她的手指点她术法时一样。
师父微弱的灵力在她的经脉中流转，引导着法力的运行，袁香儿闭上双目，出剑指，骨白的小剑似乎遇到了极其兴奋之事，在海水中嗡嗡响起剑鸣，一分为二，二分为三，三分为千万只雪寒利剑。
万千剑影直冲着四周血红的山河图而去。
山河图内，变幻万千，无数赤红的幽冥鬼物从半虚幻的画卷中爬出，铺天盖地向袁香儿席卷而来。
“害怕吗？香儿。”
“不怕，师父。香儿很厉害的，你好好看着香儿便是。”
万千骨剑破山河血图。
“……”余摇在这时候说了一句什么。
袁香儿呆滞一愣，一下转头问到，“真的吗？师父。”
身前的石像依稀变幻，化为师父当年的身影，长身玉立于庭院冲她点头笑了一笑。
漆黑的深海在那一瞬间不见了，腥红的鬼物，腐朽的国师，和温和的师尊全都消失不见。眼前只有一片无尽的纯白。
这样的世界，袁香儿不久之前才见过，那是属于三君祖师的幻境。
果然，那纯白无暇的世界里，坐着一个眉目清隽的小男孩。
“那个人他精通我的术法，他和我许愿会倾毕生之力驱散妖魔，分化两界，致力在人间延续我的意志。于是我将长生丹的要诀传给他，以为他会是我衣钵的继承者。可是如今看他却仿佛堕入了魔道。”小男孩不知道看着何处，在那里自言自语。
袁香儿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将自己从战场上摄到这里。
“从前，我看见人间乱像，世人不堪妖魔所扰，悲苦求生，心中不忍。于是倾毕生之力，将人魔两界分而化之，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小男孩支着脑袋，似乎有些苦恼，“后来我又发现，只要人间依旧还有灵力存在，永远会有新的妖魔鬼物诞生于荒野人间。于是我听从信徒的请愿，将褪却的肉身炼为长生丹，同一只拥有万古灵力的妖魔做交易。请他化身灵山守住灵穴，至此灵力不再外泄，断绝人间灵炁之根基。”
他抬头看袁香儿，“这样人魔互不搅扰，各得其所，难道不应该皆大欢喜吗？”
袁香儿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在我生活的家乡，曾经有一片草原，那里的猛兽以柔弱的兔子为食，兔子们在危机中求生。后来有人于心不忍，将猛禽猎杀。您知道最后情况如何吗？”
“自然是那些温和的小动物们，从此得以安心自在的生活。”
“情况和您想得可能不一样，虽然说起来残酷，但是那些兔子因为没有了天敌很快过度繁殖，草原上的青草被啃食殆尽，难以复生，渐渐变为荒漠。兔子也渐渐都饿死了。”
小男孩一手支着下颌：“这个故事倒是新奇，但我觉得你是想要救助自己的师父，才用这样极端的话语来套我。”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的存在都有他的道理。如果您不是心中也有了疑虑，今日就不会招我进来的吧？”袁香儿说道，“让人间彻底断绝灵气，妖魔在人间消失，人类也再无修行之道，这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三君祖师沉默着不说话了。
袁香儿坦诚说出自己一直思虑在心中的想法：“您大概也知道，我从未来的世界来到这里。我出生的那个世界，不过是一千年之后，对很多妖魔来说，也只是不算长的一段时光。但那时候的人类，已经彻底忘记了妖魔存在的世界。他们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宰，不再对自然界的一切有着敬畏之心，开始肆无忌惮地开发破坏自己生存的环境。说句不太好听的，在我到来的时候，过度扩张的人口已经使人类生存的空间和资源出现紧缺的情况。”
小男孩顿时笑了起来，“你这是诓我。尽管我看不见那个世界，但我留给浮世的土地何止万万里之大，人类那一点点的数量，又怎么会到资源受限的地步呢？”
这回轮到袁香儿不说话了。即便是神灵，也并非全知全能，可以看尽过去未来。他或许也无法想象人类这个种族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归途。
三君观察了袁香儿半晌：“这样说来，你说的是真的？不过一千年而已吗？”
袁香儿向着这位神灵行了一礼，“我对您保证，今日所言皆为心中所想，绝不止单单为了我的师尊。仅从我个人来说，我更喜欢如今这个世界，它丰富而多彩，在这里的人类拥有沟通天地，了解不同层面自然的能力。”
“是么？”小男孩盘膝坐在一片空白的世界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先回去吧，让我再好好想想。”

第131章
南河看着自己脚下，那里漆黑，无光，深不见底。
阿香的面孔刚刚在那里出现了一瞬间，并且向着他伸出手，可是很快，她又沉了下去，被那一片浓黑所吞没。
那海底深处，有强大的敌人，未知的危险。南河很想下去，哪怕再多下去一分也行。
肌肤不堪重负，已经崩裂了多处，红色的血液晕染在周边冰冷的海水中，身体疼得厉害，心里更是难受。
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阿香每一都能及时来到他的身边。他明明已经成年，一度以为自己终于能以强而有力的身姿同阿香互相守护。但此刻，他却到不了，够不着。
明明已经那么近了。
南河埋头向下游去，骨骼传来尖锐的刺痛感，血液开始从身体内流失。这样的痛苦在记忆中似乎有过，那时候他还是一只小狼，承受离骸期的淬体重生之苦，浑身的骨骼和肌肉被拆散，由星辉重塑。
在那样的痛苦过后，他从屋内出来，看见的是坐在门外的阿香，阿香向他伸出了双手，而自己带着满身的星辉跳进那个柔软温和的怀抱。
南河突然睁开双眼，那狭长的双眸中盛满银辉，在黑暗的深海中透出星辰的光辉来。天空中的星辰在那一刻变得明亮，无数强大的星力缓缓划过苍穹，从夜幕中坠落没入黑色的大海。
海面上彼此对峙的渡朔，皓翰等妖魔都忍不住抬头看向夜空中这样奇特的一幕。
此刻，在海底的最深处。袁香儿睁开双眼，从幻境中醒来。在三君祖师的幻境中滞留了片刻，她发觉自己的心绪变得平静温和，便是琢磨不定的道心，在那纯白的世界中走了一遭，都前所未有的坚固而稳定了起来。
袁香儿抬头看向妙道，双目清澈，妙道那污浊的瞳术几乎不再能够影响到她的行动。
师父的灵力缓缓从她的经脉中褪去，就像幼年时学艺，师父松开了自己的手。
年幼的她回头看时，师父还站在原地，温和地冲她笑，“可以了，阿香。你试一试，即便师父不在，你自己也可以做得很好。”
于是袁香儿便不再惧怕，她转回头，沉心静气，体内的灵力从未像这一刻般自如流转圆熟无碍。
她骈剑指在前，万千莹白骨剑，如臂指使，势如破竹剿灭山河图中涌出的腥红魔物，那赤红山川河流，在纯白的剑光中分崩离析，血红的世界崩塌溃散，露出妙道极为难看的面色。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败给一个如此年幼的晚辈，这个世界也没有留给他失败的资格。后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失败了这一次，等待他的只有消亡。
妙道双目中的浓雾收敛，那一双空洞的眼眶定定看着袁香儿和她身后的石像。
随后，那双眼，口腔，断了手腕处齐齐流下漆黑如墨的血液。
“阿妙，你为何要走到这样的地步？”余摇的声音从袁香儿身后响起，“香儿，速速离开。走！立刻走！”
自从跟随师父之后，袁香儿还从来不曾见过余摇疾言厉色。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余摇如此严肃地说话，几乎让她吓了一跳。连番战斗，确实已经让她十分疲惫，但不论师父口中怎么说，她有怎么放心将不能移动的师父独自一人留在这里。
崩溃的山河图重又构建如初，赤红的血色渐被如墨的黑色所替换。妙道的体内源源不断流出的黑色血液构成了墨染的山河万物，浓黑炼狱。
黑化的四方神兽从那地狱图中爬出，扭曲的身形不断地巨大化，黑龙摇摆龙身，张口咆哮，巨大龙尾扫过，压迫性的气场使整座灵山，都为之开始震动。
狰狞巨大的龙头，张着漆黑的大嘴，撼天动地逼近袁香儿。
袁香儿怀中护着的是伤重丹逻，身后是最敬重的师尊，只身持剑，一步不退。
一颗流星穿过大海，掉落在深海，银辉亮起，驱使深海的黑暗。随着星光而来的，是一只银光璀璨的天狼，星辉构建的身躯，无惧巨大的水压，一路落下星星点点的萤光，游到了袁香儿的身边。
狭长的双眸中一片银辉，星光构成的毛发蹭了蹭袁香儿的身躯，“阿香，我来晚了。”
“哪里，来得真是时候。”袁香儿一看来了后援，精神振奋撸起袖子，“小南，和我一起揍死妙道那个老贼。”
银白的天狼一口咬住了黑龙，银色的身躯和漆黑的龙身纠缠在深海中，海水因之奔腾，山岳为之晃动。
这样的地动山摇中袁香儿反而找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她抽身加入战团。
长久以来经历了那么多场战斗，几乎每一次都是和南河并肩作战。两人配合之默契，甚至不需要动用使徒契约沟通。
万千剑雨，心随意转，时而攻向鳞甲坚硬的巨大黑龙，时而为战斗中的天狼挡住来至于敌人的攻击。
修士和使徒之间，心有灵犀，密合无间，世无其右。
战斗正处于酣畅淋漓之际。一片黑水却在不知不觉间漫延到了余摇的脚下。
妙道的头颅从水中冒出，苍白的面容，空洞的双目流淌着黑泪。
不似人，又不似鬼。似乎在哭泣，又像在拧笑。
“该收手了，阿妙。”余摇的声音从石像中响起。
“收不了，输在这里，我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他骤然从黑水中暴起，向余摇扑去。
“糟了。师父！”
袁香儿回身相护。但有一只手，从她的身后伸来，拦住了她的动作。
那手不属于人间，由灵力虚构而成，只是虚挡在袁香儿的身前，袁香儿却乖乖停住了动作。
出现在她身边的是余摇的灵体，由灵质虚构而成的魂魄。
不再是布满海藻的冰冷石像，余摇带着灵体所特有的幽光，浅笑着看着袁香儿，一如当年袁香儿记忆中的模样。
“师父？”
“不要紧的，”余摇浅笑着说，“那具身躯，早已彻底化为灵山。里面既没有我的魂魄，也不存在他想要的金丹。不过是一堆略带着灵气的石头罢了。就让他彻底死心了吧。”
妙道的视野中，灵力构建的世界里，那流动着淡淡灵力的石像在他的眼前分崩离析。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唯一朋友的面庞在眼前裂成数块，余摇那永远温和平静的神色依旧保留在空中碎裂的石块中，带着一点悲悯和同情，低眉看着他。
“没有，怎么会没有金丹？”妙道抖着仅剩的左手在地上胡乱摸索一通，“对了，不在化身中，必定是在本体内。是的，不要想瞒过我，一定就在这座山里。”
他施展通天彻地的法术，凿开灵山，向下搜索。然而不论他如何疯狂挖掘，出现在眼前的永远只有略微还带着灵气的山石，根本不是一具灵躯，更不可能还留有余摇的金丹。
在封住灵穴之后，余摇为了遵守永世不出的承诺，早已将自己的本体渐渐彻底石化。如今镇守在此地的，除了袁香儿身边一缕神识，便只有一座庞大的石山而已。
袁香儿看着疯狂的妙道，不知道是否应该冒险前去阻止。
袁香儿很清楚，自己并不希望人间的灵气彻底枯竭。但身处这样决定人类未来走向的历史节点之间，她发觉自己和那位一度陷入茫然的神君一般，也开始不确定自己的观念是否绝对正确。
“不用介意，或许这个世间的任何事，都不应该过于绝对。总要留有一线才是正理。”余摇在她的身边说，“你看，三君都没有出手呢。”
袁香儿抬头望去，果然看见三君化身的男孩悬立在妙道身后不远之处，正垂首看着自己的信徒。
他沉默地看了半晌，终究叹息一声，渐渐淡去身形，于人间消失无踪。
疯狂的妙道很快掘穿山脉，一缕灵泉从他所挖掘的洞穴中涌出。那生机勃勃的灵气如同泉水一般从洞穴中冒出来，欢欣鼓舞的顺着海底的山坡铺散下来。逐渐渗透进人间的土地中。
从高处看去，在海底巨大的鱼形山脉头部，涌出了一抹莹莹生辉的细细喷泉，灵力的萤辉，让死气沉沉的黑暗世界变得流光溢彩，瑰丽生姿。
虽然只有这细细一抹灵泉，远远不如曾经灵力充沛的辉煌，但人间终究也保留了一丝灵气的来源，未来也多了无限的可能。
身出灵泉边缘的妙道，颓然坐在地上，泉水一般的灵气漫过他满身血污的身躯，他一无所觉呆滞地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在他的脚边，仅有几片被自己亲手打碎了的石块。多年谋划，一朝落空，寿元归零之日近在眼前。
曾经叱咤风云的国师，道门第一人的强者，咎由自取地落到了这样的地步。
心慈手软放过强大的敌人，不是袁香儿的风格。
她向师父做了个偷偷下手的动作，“趁机干掉这个变态。”
余摇轻轻摇头，“他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这种话不能说服袁香儿。
“其实我并不恨阿妙，”余摇看着瘫坐在山脊上的人类，安抚自己的小徒弟，“我心里甚至很感谢他。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无力将云娘留在世间。那么此刻的我，才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存活下去。”
“可是……”袁香儿看着师父半透明的灵体，想到师父师娘天涯永隔，自己永远不能在师尊面前承欢膝下。心中百般难受和不忍。
没有了身躯，魂魄终究无依，师父的将来又该如何？
“……”余摇附袁香儿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真的？”袁香儿一下蹦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师父难道就像你想得那样蠢钝无知，一点后路都不懂得留吗？”余摇笑盈盈地，“从前没有说，是因为没把握，既然你特意来看师父，这件事就麻烦你去办吧？”
袁香儿心花怒放，忘记了余摇此刻还是一个虚无的灵体，伸手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从师父虚无的身躯中穿了过去，在水中一下稳不住身形。
一只有力的胳膊从旁伸了过来，稳稳扶住了她。
没有了妙道的控制，南河很快消灭了那只从地狱图中召唤出来的黑龙，来到了袁香儿的身边。
相比起日日在身边的师娘，和师父已经多年未见了，袁香儿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但想到下一次相见之日或许遥遥无期，她只得忍住羞涩，将南河推到面前。
“师……师父，这位，是我的……咳……”
这要怎么说，是我相公？还没成亲呢。是我男朋友？师父不理解这个词汇。是我相好？怎么搞得和偷情一样。
袁香儿忙乱中豁出去了，“反正就是我的人。”
她的脸红了，偷瞟一眼南河，南河的脸比她更红，银色的星辉都盖不住那一抹嫣红。
袁香儿这下不窘迫了，拉住南河的手笑嘻嘻地，“特意想着带他给师父看看。”
“天狼族？”余摇用一种看女婿的挑剔目光上下打量南河。
“是，是的。见过师父。”南河紧张得不行，刚刚独战黑龙的气势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匆忙还给自己加了一句，“已经成年了。”
余摇就笑了，“我曾经给香儿起过一卦，料到她要走这一条路。那时候她还和我保证，绝不招惹天狼山的任何妖魔呢。结果不仅招惹了，还把妖王拐到了家里来。”
袁香儿一点不怕余摇数落她，嘿嘿嘿的只是笑。
余摇伸手在袁香儿额心轻轻一点，藏于袁香儿左眼中的黑红双鱼浮现，那红色小鱼摇头摆尾离开它的同伴，向南河游来，一下没入了南河的右眼之中。
“从今以后，不论你们彼此身在何处，都能用此阵将对方召唤到身边。就算师父给你们的见面礼吧。”余摇说完此话，身形逐渐变得更加浅淡，“我这就离开了。香儿，期待和你再见的那一天。”
……
离开南溟之后，袁香儿带着众人，马不停蹄，一路向大陆的北方飞行而去。
他们的脚程极其快，不日间便抵达了冰天雪地的极寒之地。
神鹤展翅，飞掠千里。
一眼望去，皑皑白雪，茫茫冰原。
“太冷了，太冷了。我不适合这样的地方。”乌圆在渡朔的后背直打哆嗦，“胡青姐，把你的尾巴借我裹一下。”
丹逻也面色发青，“我也……”
渡朔的翅膀歪了歪，差点把乌圆颠下去。
乌圆一把抓紧他的毛发，吱哇乱叫，“我知道尾巴不能乱摸，但我这不是冷得受不了吗？”
这里实在是过于寒冷，他们飞得又高且快，除了胡青南河渡朔等本体就十分耐寒的魔物，其它人都有些受不了。
袁香儿：“下面有一座城镇，降下去买一点皮裘衣物吧。”
冰天雪地的世界里人类活动的痕迹日渐稀少，但也偶尔能看见几处充满异域风情的城镇。在这里走动的不再是中原人士，多半是一些奇装异服的异族。
袁香儿一行降落其中，向路人询问，
“买大毛子？那只能是街头第一家，毛料响当当的好，价格又实在。这两年他家的分店开遍了冰原。”一位大胡子路人举起大拇指给袁香儿推荐。
顺着他的指路，袁香儿来到那家门脸气派的沽衣行，招牌上挂着丁翠轩三个汉字。
进入店内，却意想不到遇到了两位熟人。
“袁先生，怎么会在这里遇见您？”丁妍一脸惊喜从柜台后转出来，身后跟着那位毁了容貌的翠娘。
“哇，南哥。这位真的是丁妍吗？”乌圆悄悄和南河嘀咕，“当年和将军换了魂魄的那位娘子？我怎么觉得她整个人都不一样啦，人类也会变幻容貌吗？”
“是不一样了。不论什么样的生灵，在不同的环境，就会活出两种样子来。”南河轻轻说道。
丁妍听说了袁香儿的来意，低声和翠娘交代两句，不多时，翠娘领着人抬出一箱子针脚细密，轻便保暖的皮草来。
“您一定不要和我推辞。当年，您拖仇将军留给我的本金，我尚且不及归还。这两年来，生意总算略微有了起色。小小心意，还万万笑纳才是。”丁妍诚挚地握着袁香儿的手。
换上了暖和的皮草，丁妍套上马车，一路将袁香儿等人送出城外十余里地，方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袁香儿走出了很远，回首望去。寒风之中，那两位历经霜雪的女子，还携着彼此的手臂，稳稳地立在纯白的冰原之上。
不论在什么样的时代，这世间总有令人敬佩的女子。
袁香儿和她们挥手告别。一路再玩北去，终于抵达了极北之地，北虚。
在这里有一片人迹罕至的冰洋，在这里冰山在海面上漂浮，时时可以看见笨拙的海狮、海豹，偶尔有鲸浮出水面。
“总算，找到了。”袁香儿趴在一块浮冰上，看着一条在水中自由自游动着的小小黑鱼。
“这……就是师父？这么小只的吗？”乌圆忘记了寒冷，一脸好奇的趴下来看，一路上袁香儿叨念着师父师父，大家也都习惯了这样称呼余摇。
“啊，师父的原型好可爱啊。”胡青在冰面上招摇着九条尾巴，“我还以为会更大一些呢。”
“师父他告诉我，用自己的金丹炼制了这具身外化身。但因为他舍弃了金丹和本体。这具化身需要修炼多年，才能恢复从前的记忆。”袁香儿摘下手套，小心地用一个木盆子，把懵懂无知的余摇捞进盆子中，
她低头看着在水中欢快地游来游去的小鱼，打从心底快乐起来：“走，把师父带回去，养在石桌世界里去啰。”
等到余摇修回人形，恢复记忆，也不知道要多少个年头。
但人只要有了盼头，就比无望地等待要来得好得多。
……
天狼山脚下的家，迎到门口的云娘，从袁香儿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木盆。
持着帕子的手遮住了丹唇，她忍了又忍，眼泪还是忍不住掉在了盆中的水面上。
木盆里小小的黑鱼露出圆溜溜的脑袋来，似乎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何而哭。

第132章
终于请回了师父的袁香儿解了心头第一大事，胸怀舒坦。
自此，小圃花开，友人济济，林阴树下，最喜乌圆胡闹。
杯中常有酒，得闺蜜二三，共赏奇文，私语窃窃，会心一笑。
酒醉归来，梦枕狼河，暖帐生香，轻言细喘，恣意轻狂。
这一日在厌女院中相聚，九头蛇席地而坐，不紧不慢地吃着清源带给他的烤乳鸽。九张面具一般的面孔毫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清源在一旁暗暗搓着手，心里前所未有的紧张。他悄悄使了个眼色，自有门徒抬进一大盆刚出锅的爆炒紫苏田鸡，香嫩多汁的田鸡摆在了蛇的面前，九只脑袋上瞬间浮现出金色的竖瞳，粗大的尾巴一下扫了过来，将那盆田鸡卷在了自己身体的中间。
“如果你愿意到清一教来的话，每天都能给你吃这些。”清源试探着说道。
“每……每天？”九张面孔一起抬了起来。
“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们人类是每天都要吃饭的，听说还不只一顿呢。啧，特别麻烦。”老耆见不得自己朋友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出言提醒他。
九条蛇的眼睛就亮了，再也端不住架子，“真的每天都吃煮成这样的田鸡和小鸟？”
“当然，不止这些，还可以给你准备烤羊腿，酱牛肉，红烧猪蹄，黄焖鸡……”
“结契，结，现在就结。”灵活的蛇妖一下游动到清源身边，手里还不忘记端着他的田鸡盆子，“结契以后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很能打架，整个天狼山就没有打得过我的妖。”
他四个脑袋和清源说话，余下的五个脑袋东张西望，生怕这句话吹牛的话被南河给听见了。
清源得到了第一个自愿和自己结契的使徒，心花怒放。
这样强大的妖魔，不用千里追踪，殊死战斗。就心平气和地来到自己门派了。完全没有同门为此受伤或是丢失性命，不过是多请几个厨子，所废一些金钱罢了，实在是太划算。
从袁香儿那里学来的契约对妖魔没有束缚控制的能力，这对清源来说，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也给他增加了不少麻烦。他必须更加细心地去了解自己新使徒的性情和习惯，随时准备防御和约束的法阵。以防九头蛇妖性大发而暴走。
不管怎么说，迈出了第一步，总是一个好的开端不是吗？
“前两日，发生了一件大事，听说了吗？”清源在桌边坐下，开口问袁香儿。
“什么事？”
“洞玄教的掌教妙道带着使徒闯入里界，杀死了大妖涂山。”
“你说谁？妙道？”袁香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不久之前，她亲眼见到妙道元气大伤，几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程度。
妙道一生深恨涂山，却不敢进入里世挑衅这位势力庞大的妖王。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对长生绝望了的他，拼着鱼死网破，反倒真的杀死了宿敌。
“当然，妙道也没有讨到好，不过是玉石俱焚罢了。那一战过后，再也没人见到妙道的身影，洞玄教的掌教之位只怕要有他的弟子云玄接任。”清源摇头叹息，“我师姐听得这个消息，便准备归隐里世，说要在那里寻求自己突破的机缘，大概不打算再回来了。”
一代人的谢幕，自有鲜活的生命登上历史的潮头。
无人的荒野之中，金瞳独角的皓翰行走在野草乱石间。他的后背背着一具残缺的躯体，那与其说是一个人，或许应该说是一具还吊着一丝气息的尸体。
“原来，我并不是杀不了它。而是不敢，不敢拿我自己的命去拼罢了。”微弱的声调响起，喃喃自语般，“看来，我也没有那么恨它。或许我一直在恨的只是怯弱的自己。”
皓翰没有回答，埋头迈步前行。
“我……已经……没有力量控制你们，其它人……都跑了，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说过的，我们监兵一族，向来崇拜强者。你打败我的那一刻起，我承诺过奉你为主。”皓翰脚下飞驰，“主仆一场，有始有终，就送你一程。”
皓翰在荒野中跑出很远，一直再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在他以为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的时候。
身后传来自嘲的声音，“上天待我终归还不算太差，像我这样的人，在最后的时候，身边竟然还有……”
还有什么，妙道没有再说下去。
皓翰在一个人类的村庄附近停下脚步，路口处有一棵苍老巨大的梨树，它不知道在这里扎根了多少个年头，枝干粗大虬结，却依旧生机黯然，开满了一树梨花。
皓翰问道：“就是这里吗？”
“有……没有一颗梨树，结满果实，黄色的果实。”妙道的眼睛看不见，此刻也无力再感受世间灵力，他的世界里只留下彻底的黑暗。
“现在是春天，怎么可能有果实。只有花，一树白色的花。”
空气中飘来梨花淡淡的清香。
妙道似乎回到那个风吹麦浪的季节，
“开心一点吧，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呢。”
初识的朋友坐在梨树的枝头，递过来一颗黄澄澄的果实，
皓翰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句叹息，
“我……后悔了。”
苍白的梨花飘落一地，身后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皓翰在梨树下挖了一个坑，将那具失去生命的尸体埋葬在这里。
……
时光荏苒，几度春风，古老的梨树始终驻立在原地，看尽人间聚散，我自花开花落。
一位清婉佳人挎着竹篮从树下走过，她的身边跟着一位昭华正胜的少女。
“云娘子，袁小先生。家去呀。”田野里劳作的农夫直起腰打招呼。
这两位是新近搬到他们村子的邻居。
她们买下了一座废弃的屋脊，也不知怎么收拾的，很快就修整得漂漂亮亮，野趣盎然。庭院里甚至移植了不少大树，其中一颗榕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最为醒目。往来的客人也多，庭院中日日笙歌，热闹喧哗。
二人性情温和，和善好相处。年少的那位更是修行中的方士，虽然年轻，但法力高强，驱邪辟祟，祝由十三科都十分擅长，收费也多半是象征性的。村里人有些头疼脑热的动静都喜欢前来寻她。不日之前还刚刚治好了他小儿子的夜疾。
农夫从地里掰了数根玉米棒，不由分说塞进云娘的篮子里，红着面孔跑远了。
看着慢慢远去的袅袅背影，他摸了一把额头的汗，“袁小先生这样年轻，哪成想竟是神仙般的人物，一道符水赐下来，我家狗蛋多年夜哭的毛病就给瞧好了。不服她都不行。”
和他并肩在田地里的老农直起脊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要说神仙一般的人。我们村曾经也有过一位。”
“听我爷爷辈的事了。我小的时候祖父就告诉我，村子里曾经来过一位神仙，他和她的妻子在这里住过好多年。为大家辟邪去凶，排忧解难，护一方安危多年。如今还有人家供奉着他们夫妻的长生排位呢。”
“哦，对了，那位妻子的名字好像也有个云字。”
……
袁香儿挽着云娘的手，路过坠着稀稀拉拉果实的梨树。
“我还没走过这条路呢，师娘，好大一棵梨树。”
女孩子都难免有爱美之心，这些年她好说歹说，使劲办法，终究从清一教信任掌教手中置换了一枚驻颜丹。永保青春容颜。人看起来年轻，心也就年轻。远远瞧着那些小小的果实起了玩心，想要上树摘取。
“真是，都多大的人了，还和你师父一样。”云娘看着那棵梨树，想起旧日往事，“很多年前，我们曾经在这里住过，那时候，你师父也最喜欢爬这棵梨树呢。如今这树的年纪毕竟大了，果实结得也没有当年那样的多了。”
云娘和袁香儿都有驻颜之术，也就不适合在一个地方久居。过个一二十年，掩饰不住的时候，总要将整个庭院搬走，换一个地方居住。好在袁香儿已经摸清了石桌小世界的妙用，能在每一次搬家的时候，把庭院内一应想要带走之物，收入石桌的芥子空间。搬家起来，倒也并不怎么麻烦。
“咦，树底下怎么有一座坟冢。”云娘拨开草丛，杂乱的长草中露出一块被荒草掩埋了的破败墓碑，吓了她一跳，“是谁的墓呢？怎么连个字都没有刻？孤零零的，看起来怪可怜的。”
云娘拔掉些许杂草，从竹蓝中取出一小壶刚刚在集市上买的秋月白，摆在了石碑前，“这个给你吧。”
她站起身，招呼袁香儿，“回去吧，阿香。虺螣她们今日不是要来家里吗？早些回去准备点好吃的。”
袁香儿却仿佛看见了什么，看着梨树下的阴影愣了半晌，方才勉强跟上，“诶，就来了。师娘。”
午夜时分，万物寂静，魂魔之时。
袁香儿悄悄回到这棵树下。
野草丛生的孤坟后，阴影立着一个昏暗的身影。
眼眶空洞，右臂截断，浑身是伤。
一如十来年前，死去的那位国师。
“这么长时间过去，有什么事不能忘记？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袁香儿对着那古树后的一抹残魂说。
暗哑冰寒的声音低低从昏暗中传来，
“像我这样一身罪孽之人，即使步入轮回，也只有被打入畜生道的命运。为奴为役，任人驱使。又有何生趣，不如就此慢慢消散于天地间。”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的所为是罪孽？”袁香儿淡淡开口，“我的母亲曾告诉过我，一个人犯了错，就应当承担自己所造成的结果。”
黑暗中的阴影沉默许久，“说来也罢，生死道消，重头来过。再无往日丝毫记忆，我已然不是我，又何必介意为人为畜，境况如何。”
袁香儿从怀中取出玲珑金球，“若是想要离去，我可以送你一程。”
“你……师父呢？”
“师父虽然不太好，总归还活着，活着就还有那么一丝的希望。”
那残破的幽魂在夜风中微微动了半步，又慢慢退了回去，“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了。”
往生咒伴着铃音，悠悠响彻在村郊的夜色中。
一抹细细萤辉，穿过梨树繁密的枝叶，告别枝头零落的果实，向远处飞去。
回到屋房，南河早就醒了。
袁香儿在床边坐下，展开一页刚刚记下的纸页，“我遇到妙道的残魂了，他给了我这个。”
“是什么？”南河从暖帐中探出头来。
“炼制长生丹的配方。”
南河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飞快接过那页小小的纸条看了起来。
“没有什么作用，我已经看过了。”袁香儿钻进南河暖烘烘的怀里，“首先这个药引，就世间难寻。需要至纯至善，灵力强大，历经千锤百炼之物。”
“三君祖师化劫飞升的灵蜕，我师尊置身灵穴洗涤的金丹。”
“妙道这个人好矛盾，他一边讨厌我师父，一边又觉得我师父是至纯至善之人。”
“这样的东西去哪里找，还是别想了。”她搂住南河尽量说得愉快些，分他的心，“出去了半天，我好冷，变出尾巴给我捂捂。”
俊美的男人把自己最为敏感的尾巴，交到了她的手上。
“师父看不破生死，妙道也看不破。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坐看自己最为珍重之人生命的消失。我有时候庆幸，先离开的人不是我，不用将你一个人留下来面对那样难以忍受的时刻。”南河滚烫的薄唇轻轻咬着袁香儿冰凉的耳廓，“但是阿香，你不用担心我，只要是你的转世，不论你变成什么样，是否是人类，是否性格不同，容貌不同，我都会找到你，重新爱上每一个你。”
“你只管放放心心地，过你的一生。其它的事，就让我来。”
袁香儿把脑袋抵住他的月匈前，不让他看到自己湿润了的眼眶，下死手欺负那条银层渐变的毛尾巴。
一时之间，芙蓉帐内，吐麝生香，
细语轻喘，只争朝夕，纵得风流恣意。

第133章
娄衔恩找来的时候，袁香儿没有把他认出来。
上一次见面，这位娄太夫人的长子还是一位正当壮年的大掌柜，如今却早已两鬓如霜，年华老去。
他的身上戴着孝，将一封手信恭恭敬敬递给袁香儿。
袁香儿站起身，勉强伸手拿住了那封信，半晌无言。
“这么多年过去了，先生还和当年一般无二。”娄衔恩神色平和，带着点意人所特有的富态，向后挥了挥手，一群的仆人鱼贯而入，抬进来大箱小箱的礼物。
“这些年，母亲多得先生关照。知道先生也不缺这些，但我等凡人，也只有这些能够聊表心意。”
他整了整衣冠，匍匐于地，给袁香儿行了一个隆重的大礼。
“你这是干什么？”袁香儿伸手扶他。
娄衔恩不肯起来，结结实实给袁香儿磕了头，
“这是我作为儿子，替母亲行的礼。”他指了指袁香儿手中那封母亲的手书，“母亲她都得十分安详，唯有此事不能放心，还请先生帮忙。”
正值冬季，天狼山上下着大雪
如今的住所离这里有些遥远，袁香儿也有许久不曾来到天狼山。
山中无岁月，那溪流峡谷，白雪皑皑，都仿佛还和袁香儿幼年时期一样。
袁香儿来到了第一次见到厌女的那棵黑色老槐树前。
乌黑的树干下，有一块光洁的小小石碑，碑上无字，仅仅刻着两个正欢乐地踢着玲珑金球的少女。
厌女扶着树干低头愣愣地看着那块石碑。
“阿椿说，她不要埋在这里，好让我尽快忘了她。”察觉到了袁香儿的到来，女孩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自言自语，“所以我把她送回，只在这里留下一块石碑。”
她转过头来，瓷白的小脸，乌黑的半长发，赤着的双脚站在冰雪中，
“阿香，这一次我不论等得再久，她都不会再回来了吗？”
这里的温度太低了，口中呼出的气都化为一团白雾。
袁香儿将自己的帽子脱下来，戴着厌女的头上，在厌女的面前蹲下身，
“阿椿她希望的是，因为她在你的生命里出现过，使你变得更喜欢这个世界，也更被这个世界所珍惜。而绝不希望你因她而永远消沉，因她而郁郁寡欢。”
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脑海中晃过的是娄太夫人留给她的那一页手书，
偷得十年阳寿，此生了无遗憾，唯愿阿厌平安喜乐，不复孤寂。望君相助，叩首顿拜。
“以后就和我们住在一起，好不好？那里很热闹，有很多朋友。这样阿椿想必也能放心一些。”袁香儿向着孤身独立的小女孩伸出了手。
过了许久，那白生生的小手终于伸了出来，搭上了她的掌心。
袁香儿握紧那只手，把她拉了过来，抱在怀中，一路走出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
小小的女孩趴在她的肩头，一直远远看着槐树下的石碑。
她的肩头很快湿了一片。
“没事的，每年我都可以陪你回来看她。并不是不再回来。”袁香儿轻声宽慰。
“阿椿那样的好人，一定会转生到一个好人家。没准将来还有机会遇到。”
“说不定她还是一个小姑娘，那我们就教她踢玲珑金球，再一起玩。”
“啊，你别拿我的衣服擦鼻涕。”
“行了，行了。想哭就哭吧。这里又没有别人。”
……
虺螣的住处离阿厌这里很近，既然来了，那肯定要去骚扰一番。
袁香儿等人进入院子的时候，虺螣正盘在房粱上打盹。
“困了怎么不好好进屋睡，睡在这样的地方？”袁香儿叫醒了她。
虺螣一看她来了，高高兴兴从横梁上溜下来，挽住袁香儿的胳膊，将她和南河、厌女，一起让进屋中。
“阿香你怎么来了？没事，我们蛇族，到了冬季比较容易犯困而已。”
“你们家韩小哥呢？”
“啊，佑之他去山里学艺了，如今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今日好像就是他回来的日子。”
不论虺螣和袁香儿怎么规劝，韩佑之最后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准备以凡人之身，永居里世。
里世之内妖魔纵横，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但它的灵力充沛，同样却又最适合修习之处。
在这里危险和机遇并存。当初表里两界分开的时候，有着不少修真门派放弃在人间的生活，搬迁遁入里世。
他们躲避在人迹罕至之处，小心翼翼地生存了下来。
韩佑之就是拜入这样一个人类门派，成为了一位修行之士。
“佑之说，成为修士，沟通天地灵力锻造身躯，寿命就会延长许多。甚至有人能活到两百岁呢。”虺螣从桌面伸过手来，握住了袁香儿的手，“阿香，我总感觉他不久之前还是个小小的孩子，怎么一眨眼就那么高了。我好担心他有一天突然之间，就变老了。”
庭院的门扇在这个时候吱呀一声响起，一位少年郎君推门入内，抬首看去，茅檐雪庐之下，一身白裘的韩佑之，姿容俊雅，美质良材。
果然，几年不见。骨瘦如柴的少年已经长大了。
“小佑，你回来了！”虺螣极为高兴，游动尾巴上前迎他，“阿香和南河他们也来了呢。”
韩佑之上前见了礼，低头对身边的虺螣道，“阿螣等了我一个月，真是辛苦了。你和阿香姐且先坐着，我去烫几壶酒，整治些菜肴，你们好边吃边聊。”
还在少年时期，韩佑之便十分擅长料理家务。如今身高腿长，在这方面更为娴熟自然了。
只见他脱去皮裘挽起衣袖，走进的厨房。很快就托出来四五碟小菜并米酒摆上桌来，招呼客人饮酒。
自己又持起扫帚抹布，动作麻利地打扫起庭院屋舍。
袁香儿不过和虺螣喝了三两杯，凌乱不堪的庭院已经大变了模样，窗明几静，井井有条了起来。
“哇，人家一个月回来一次，回来就给你打扫做饭。你家的小佑也真是太贤惠了。”袁香儿从窗台看出去，忍不住感叹。
虺螣同样看着窗外：“当年，看见李生变老了的模样，我立刻就不喜欢他了。可是我发觉如果换成小佑，不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只会越来越喜欢他。绝对，绝对不可能就那样放手。”
“当初真应该听你的，阿香。我就不该和人类羁绊过深。”虺螣捂住了面孔，“呜呜呜，只要一想要小佑离开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受不了了。我该怎么办？”
袁香儿不知道应该怎样宽慰自己的这位朋友。
入道门之初，师父便告诫过她，不应和妖魔有着过于紧密的羁绊。
但她自己却还是避无可避地被那只天狼所吸引。
韩佑之收拾了庭院，入屋在虺螣身边坐下。
“我修习术法，唯一的目的就是修习长生久视之道。”他给南河倒了一杯酒，彼此轻轻碰了一下，“阿螣你不必过多思虑。我必定竭尽所能，尽量不让你失望。”
……
从天狼山回来，袁香儿心中感慨颇多。
夜半时分，芙蓉帐中，肆意折腾之后，袁香儿趴在枕头上，看身边红头的耳朵的南河。
“小南，我们两这个样子，在人类的世界里，只能算是无媒苟合。也就是俗称的偷情。”她伸手摸摸南河的耳朵，“嘿嘿，虽然偷情好像比较刺激。但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该将程序走一下。”
南河撑起身，又惊又喜，顾不上自己泄露了一室春光，“阿香，你是说！”
袁香儿和南河决定共结连理的决定传出来，整座小院都沸腾了。
乌圆，三郎，锦羽顶着布置喜堂的红绸，大喊大叫着从庭院内穿行而过，身后拖着长长一抹喜庆的艳红。
“阿厌，你怎么不来？”乌圆转回头，看见独自站在墙角的厌女，于是朝她挥手，“来快来和我们一起玩。你也是小孩，和我们是一国的。小孩不用干活。”
“对，快过来。小孩不用干活的。”三郎在红绸下挪了挪，给厌女空出一块位置。
“来……阿厌一起，咕咕咕……咕咕。”锦羽经过这些年修行，已经可以简单说上几句人类的话语。
“快来玩呀，加入我们！”三小只齐声喊到。
厌女咬了咬嘴唇，赤脚踩着庭院的柔草，飞奔进那一片热闹的艳红中去。
云娘亲手在庭院内张挂彩绸灯笼。
院子里摆着一口大的水缸，一只小小的黑鱼顶开水面的浮萍，露出脑袋来。似乎不明白这个一向稳重温柔的人类为什么突然开始哼着小调，
“阿摇，香儿摇成亲了。你这个师父开心吗？”那个天天喂自己好吃的食物的女子，靠到了鱼缸边上，低头对他说话。
“你可是证婚人，也得出席婚宴。到时候呀，我给你剪一朵小红花，让你顶在脑袋上。”
云娘伸出青葱玉指，在那小鱼光溜溜地额头上轻轻摸一下。
小鱼吓了一跳，一下沉入了缸底。但仅仅过了片刻，他有悄悄顶起一片浮萍，探出小脑袋来。
云娘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不着急，阿摇，你慢慢来，我等着你。”
……
今夜银河万里，牛郎牵织女。
袁香儿爬上屋檐，看见独坐在屋顶看星星的南河。
“怎么坐在这里？明天我们就结婚了，你高不高兴？”袁香儿站在梯子上，扒着瓦片看南河。
南河伸手将她拉了上来，“我睡不着，好像有些紧张。”
袁香儿坐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漫天星斗，“今天的星星好像特别明亮，就像他们知道我们要成亲了一样。”
南河看着悬挂在天边天狼星，握住了袁香儿的手，
“我真希望有机会能带你见一见我的父母兄弟，让他们都知道，我找到了一位这么好的伴侣。”
袁香儿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她使劲揉了揉眼睛，诧异地看着天空。
遥远的几乎在另一个世界的天狼星，突然在夜幕上亮了一瞬。
一点小小的星辉，远远从天狼星的位置掉落下来。
那一点星辉落在袁香儿面前，绕着袁香儿转了数圈。
从里面传来细碎的一些杂音，
“给儿媳妇……一点见面礼。”
袁香儿迷茫地伸出手掌，那星辉钻入她的肌肤，顷刻见消失不见。
袁香儿一个踉跄，捂住了脑袋，“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和我说话。”
南河急忙扶住了她，“阿香？”
袁香儿摊开掌心，在那里出现了一只天狼的图案。
（吾名溯源，乃狼族至宝，以我为聘，结两性之好。)一种浑厚独特的声音在袁香儿脑海中响起，
（吾之能，稳固神魂，永世不散。）
“他说……他是来至于你爹娘给我们的礼物。”袁香儿抬起头看着南河，眼睛和夜幕中的星辰一般明亮。
“他有稳固神魂，永远保留记忆的功效。”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