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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男主当嫂嫂
作者：九月流火
内容简介
 今天你把我当替身，明天我给你当嫂嫂。 慕明棠是大男主文里的白月光替身，她家破人亡，被蒋家收养，后来代替失踪的白月光和男主晋王订婚。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替身，所以打断爪牙，活成晋王想象中白月光的模样。她不敢说不敢笑，安分守己当另一个女人的影子，直到有一天，真正的蒋大小姐回来了。 正主蒋大小姐重生，得知自己原来是男主的白月光，立刻回来夺婚约夺身份。晋王为了讨好白月光，将替身慕明棠送给已成了活死人的岐阳王。反正只是一个拙劣的替代品，敢惹正主生气，自然要让其无子无女，无依无靠，守一辈子活寡。 被嘲笑为烂泥扶不上墙的慕明棠彻底爆发：好啊，你将我送给别的男人，我这就让你改口叫嫂嫂。 恐怕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杀神岐阳王竟然醒来了吧。 * 谢玄辰是先帝嫡子，天下泰半都是他打下来的，后来不知为何性格大变，残暴嗜杀，父亲将皇位传给叔叔，他也受不了头疾，陷入昏迷。 再醒来，床前有一个美人，惊讶地看着他。 后来，为了这个日天日地的小作精，他只能重振战神之名，夺回帝位，统一天下。 曾经戎马天下是为了野心，如今所有野心都是为了你。 注：烂泥扶不上墙的白月光替身从巅峰坠落的前战神，女主美且作，男主战斗力爆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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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替身
绥和三年，夏。
蒋府，树木深深，绿影重重，回廊在树丛中掩映可见，人走在其中，很不容易发觉。
慕明棠穿着一身浅蓝色纹银交领上襦，下面系着六幅百褶裙，站在树丛之后。外面的两人正专心说话，并没有发现她。
她这一身本来就穿的淡，混在斑驳的树影中，不仔细看确实不容易发觉。但是慕明棠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晋王失而复得，重遇旧爱，太过开心了。以致于素来警惕的他，都没有发觉树木后还站了一个人。
“济哥哥，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怪我魔怔，被奸人所骗，误会了你不说，还抛下父母双亲离家出走。所幸你这一年一切都好，要不然，我真的……”
穿着碧衣的女子突然哽咽不能语，她不施粉黛，衣妆素净，第一眼看着并不惊艳，可是越看越清丽，越看越耐看。她眼睛大，眉宇高，看着很有些刚强倔强，现在一双眸子含了泪，还努力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就尤其让人心疼。
谢玄济便是心疼不已，他忍不住靠近一步，握住眼前女子的双臂，明明想要用力却又忍住，不敢唐突佳人：“明薇，都没事，只要你回来了就好。这些年蒋家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只要你回来，一切就都没有变化。”
被称为明薇的女子眼泪扑簌扑簌而落：“可是，济哥哥，我已经配不上你了。我当初被戎人蒙骗，不知道怎么陷入魔怔，竟然怀疑你的用心，还在上元节逃婚。我这一年想了很多，但是越明白，就越不敢回来见你。即便是戎人挟持我，但是说白了，还是我识人不明，落得今日地步全是我自找的，怨不了别人。得知你一切都好，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不敢再奢望其他。听说你已经和她订婚了，这样很好，她一定会替我好好照顾你。”
“不，明薇。”谢玄济似乎是着急了，更加上前一步，几乎已经贴在蒋明薇身前。他躬身看着蒋明薇，一双眼睛专注又幽深：“我说过，只要你回来，我就永远都在。将婚约顺延给蒋明棠，不过是因为圣旨已公告天下，蒋叔叔不能违抗圣旨，只好在外面认领了一个女儿，回来顶替你的位置而已。但是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你现在已经回来，还要替代品做什么？晋王妃，永远都只会是你。”
“可是，我被戎人掳走，一年下落不明。皇家最重贞洁，我自己知道我还是干净的，可是别人怎么会信？我若是嫁给你，岂不是连累你被别人嘲笑？”
蒋明薇说到后面似乎是又羞又愧，忍不住垂下头颅，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谢玄济听到却开心极了，他素来温文尔雅，冷静自持，现在却忍不住笑出来，近乎失态地将蒋明薇一把拥入怀中：“太好了，明薇，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句话，我听了有多开心。你并没有属于其他男人，你依然还是处子之身，我简直欣喜若狂。你尽管放心，这一年你失踪的事，除了你我，以及蒋叔叔蒋太太，再不会有其他人知道。外人问起来，你只管说你在外地养病就好。至于父皇、母后那里，自有我去说，你只需要安心备嫁就是。”
听到谢玄济的话，蒋明薇的脸都红了，双颊晕出朵朵红云。过了一会，她似乎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变淡，还是轻轻推开了谢玄济：“济哥哥，你对我这份心，我十分感动，但是现在我已经配不上了。你未过门的王妃成了别人，她比我乖巧，比我孝顺，不会像我一样惹双亲生气，父母收养她，一定是觉得她比我更贴心，更适合作为一个女儿。既然婚约已经换了人，我就该识趣些，远远走开。我再出现，既耽误你们的姻缘，还会惹二小姐不快。”
“明薇，你这是说什么。”谢玄济冷冷地，不带一丝犹豫地说，“我对她从来没有任何感情，我一直都把她当做你的替身罢了。蒋叔叔他们也是如此，若不是她长相有三分像你，以她卑贱的流民身份，怎么可能进的了蒋家的门？她本来就是逃难而来的人，如今在蒋家享受了一年富贵，已经是天大的造化。她知道感恩还好，若是拎不清自己身份，敢针对与你，我必不会放过她。”
蒋明薇泪盈于睫，素来刚强的眼中盈满泪水，将落不落：“济哥哥……”
“明薇。”谢玄济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心都碎了，忍不住紧紧拥抱住她，“你回来就好。我和蒋叔叔都等了你一年，如今，也是该一切归位、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
多么感人啊，慕明棠嘴边挂上浅淡的笑，越笑越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因为误会擦肩而过，如今兜兜转转，两人终于重新团聚，互相表明心意，解开误会。接下来要发生的，大概就是在双方父母的祝福下步入婚姻，幸福一生了吧。
多么令人动容的一幕，多么令人羡慕的感情。而慕明棠，就是这对青梅竹马里面的插足者，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顶替者，以及整桩事件里，唯一的外来人。
蒋明薇口中的“她”，谢玄济口中的“替身”，就是慕明棠。
正如谢玄济所说，慕明棠确实出身不高。尤其是和眼前这两个人相比，谢玄济是皇子，已分封晋王，另一个人蒋明薇是高官之女，和谢玄济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而慕明棠呢，甚至都不是京城人。
她原本是襄阳人，家里既不是书香世家，也不是官宦门第，而是充满了铜臭味的商户。虽然出身不入流，但是好在父母和睦，家庭富足，慕明棠也在父母的疼爱下，顺风顺水长到十二岁。本来，她的人生轨迹应当和许许多多平凡的小城姑娘一样，家境普通，父母疼爱，一路按部就班地长大，然后在及笄时嫁给另外一个平凡的男子，成亲生子，组建一个普通的小家庭。
慕明棠前半生和上面的轨迹一模一样，但是在她十二岁那一年，所有平静都打破了。
鸿嘉三年，襄阳被围。太守抵抗了几天后，见羯人来势汹汹，太守贪生怕死，竟然抛下偌大的襄阳城和满城的平民，连夜出城逃跑了。太守走时，还卷走了全城的精锐兵力和武器。没有武器和指挥，襄阳不攻自破，羯人进城大肆屠杀，慕明棠的父母双亲，就为了掩护慕明棠出城，被羯人杀死了。
可惜就算这样，慕明棠最终也没有跑出襄阳。世界上终究是普通人多，慕明棠既没有飞檐走壁的武功，也没有临危不乱的智慧，在半路就被羯人发现了。她差点随父母而去，幸好后来武安侯进城，她才捡回一命。
之后，慕明棠随着众多难民，滔滔北上，寻找安身之地。家乡被毁后，慕明棠从一个家境殷实的商家小姐，瞬间跌落成一个身无分文、谁都能上来踩一脚的流民。她是一个女孩子，还是一个十二三岁、颇有姿色的女子，在路上会经历什么不言而喻。
慕明棠这一路走的非常艰辛，幸亏后面遇到同样家破人亡的周婆婆，周婆婆以祖孙之名保护她，她才能活着，完完整整地走到应天府。
后来慕明棠和周婆婆停在陈留，计划重新开始生活。慕明棠虽然和周婆婆素不相识，但是经历了北逃一路，慕明棠当真把周婆婆当做祖母，打算日后替周婆婆养老送终。她们二人相依为命，针线活、洗衣服、编竹篾，什么都接。结果生活好容易有了些起色，周婆婆却因为操劳过度，病倒了。
慕明棠散尽家财替周婆婆求医，可是周婆婆还是没熬过，春天都没到就死了。周婆婆死后，慕明棠大哭一场，想送周婆婆体面入土。乱世出英雄，可是她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常人，没有冲锋陷阵的武艺，也没有振臂一呼的将才，只能像芥草一样苟且活着。周婆婆活的时候没有尊严，好歹死后，能体体面面地走。
没想到仅是如此卑微的愿望，上天都不肯让慕明棠实现。周婆婆死后，典当铺老板见慕明棠颇有姿色，起了坏心，对着满街的人说慕明棠行窃，要不然以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时不时拿出典当之物。
慕明棠气得要死，当街和典当铺老板对骂起来。慕明棠在逃难路上早锻炼出一身铜筋铁骨，骂人又泼又狠，典当铺老板被她接连抢白，气得跳脚，忍不住和她动手。慕明棠能活着走到现在，闺阁中的天真和矜持早就磨砺没了，见状也又咬又抓地和对方厮打。结果在撕扯中，被一行衣着不凡的侍卫拦住了。
慕明棠和典当铺老板被侍卫拉着架开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一看对方的衣服，她就知道这是自己惹不起的人。讨生活的人最是识时务，慕明棠马上就收敛起气焰，低着头一句话不敢顶撞。这时候停的远远的，一看就非常富贵的马车里下来一个丫鬟，那个丫鬟穿着干净的石青襦裙，头发抿的紧紧的，鞋底都比慕明棠的脸干净。丫鬟瞧见慕明棠的样子，似乎是嫌弃了一下，随后才捏着鼻子说：“你祖上冒青烟，撞大运了。跟我走，我们太太想见你。”
能被称为太太的人，身份非同小可。而且看对方有马车，还能使唤侍卫，说不定还是官府的人。慕明棠战战兢兢地跟过去了，后来才发现，身份不光限制了她的见识，还限制了她的想象力。那天拦住她的人何止是官家的人，而且，还是京城里三司副使的正房太太。
三司通管盐铁、度支、户部，号曰“计省”，是管全国财政的最高机构。三司副使是计省的第二把手，用慕明棠能理解的概念来形容，那就是朝廷里管全国财政的宰相的副手，无异于副相。
慕明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打了场架，竟然撞到了副宰相的夫人面前。蒋太太端详了慕明棠一会，让人将她带回去。慕明棠就这样浑浑噩噩、战战兢兢地到了京城，她晚上洗了很久，第二天换了身衣服，被带到蒋太太和蒋大人面前。
蒋大人看了半天，对着蒋太太淡淡点头：“就依你说的罢。”
依什么？蒋太太说了什么？
慕明棠不明白，但是很快，她就知道了。
她的生活从这里天翻地覆，她被蒋太太收为养女，成为三司副使蒋鸿浩的二女儿，蒋明棠。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官家小姐、名门千金啊，在难民中跌打滚爬的慕明棠怎么能想到自己会有这番造化。官和民和商，宛如天堑，从前即便是襄阳府衙一个师爷的女儿，慕家见了都得夹着尾巴绕道走，何况是中央朝廷里副相的千金呢。
慕明棠飞升的太快，自己都怕了。俗话说名门子弟不卑不亢，而小人得志就会猖狂，慕明棠就很能理解这种心态。她太害怕失去这一切了，所以蒋太太让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丫鬟如何说，她就如何做。
慕明棠后来得知，蒋太太那天之所以会出现在陈留，是因为出门寻找走丢的蒋大小姐，蒋明薇。
丫鬟们统一口径说上元节人太挤，大小姐出门看灯，不小心走丢了。慕明棠就算没进过官府，也能感觉出这句话不对。她原本是商户的女儿，她出去看灯父母都会安排丫鬟婆子，蒋大小姐堂堂千金闺秀，蒋太太会疏忽了护卫？可是蒋大小姐偏偏是走丢了，别管怎么丢的，蒋太太说是那就是。蒋太太一路找到陈留，没有见着女儿的痕迹，反而在街上瞥见了慕明棠。
慕明棠当时又是骂又是打，非常显眼，蒋太太看了一会，发现慕明棠和她走失的女儿年龄相近，连脸型，也有几分相像。
所以蒋太太才会将慕明棠带回来，蒋鸿浩见了后，觉得也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便同意了。之后慕明棠被蒋家收养，改姓蒋，记做二小姐，作为走丢的大小姐蒋明薇的替身。
慕明棠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父母思念爱女，久寻无果，所以放一个长得像的在眼前聊表安慰。慕明棠十分理解，所以心甘情愿地做另一个人的影子，穿蒋明薇喜欢的颜色，住蒋明薇曾经的屋子，学蒋明薇说话，学蒋明薇走路。
她将自己身上属于慕明棠的特征一点点抹除，蒋太太嫌弃她粗鄙，嫌她当街打架有失体面，慕明棠就打断自己在乱世中磨炼出来的爪牙，变得温柔，乖巧，笑不露齿，行不露步。无论说什么都细声细气，慢条斯理。
她将自己的真实性格全部隐藏，硬生生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她害怕被扔出蒋府，她害怕再回去过那种朝不保夕、和野狗抢食的日子，乱世之中尊严都是无用之物，何况是模仿一个人呢？
慕明棠被关起来集中训练了一年，终于改造成蒋太太想要的名门淑女的样子。类皮容易类骨难，她和生来富贵的蒋明薇当然不能比，无论是学识还是谈吐都差太多，可是在不说话的时候，慕明棠已经有了几分蒋明薇的影子。
蒋太太勉强满意，在今年三月，正式带慕明棠出来过明路。之后，慕明棠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蒋家要收养一个养女了，为什么蒋太太着急要将她训练好了。
原来，蒋府的荣耀不只是蒋鸿浩位列计省，蒋明薇竟然还被赐婚给皇子。
皇帝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何况是赐婚圣旨。蒋明薇在去年上元节不知所踪，她自己寻自由容易，但是蒋家要下台就难了。蒋太太亲自追到陈留，一方面是担心女儿，一方面，也是为了蒋家和晋王的婚事。
晋王是嫡出皇子，素有贤名，是朝中呼声最大的储君人选。要不是皇帝看在登基前和蒋家是邻里，断不会将这么大的殊荣砸在蒋家头上。蒋明薇这一逃婚——当然，逃婚是慕明棠自己的说法，蒋太太始终坚持女儿被人劫走了——这份圣上的赏识，对蒋鸿浩来说就变成了催命的符。蒋鸿浩得知蒋明薇不见了之后大怒，当即气得放狠话，说自己没有蒋明薇这个女儿，连派人出去追蒋明薇都不肯。蒋太太心疼女儿，又悲伤于丈夫的绝情，丈夫不管，只能她自己来管。后来凑巧遇到了慕明棠，蒋太太走投无路之下，想出一道李代桃僵的计来。
蒋太太只盼蒋明薇是心血来潮，等心劲散了就会回来，如果没有回来，或者来不及，那让慕明棠顶上，多少也是一个补救的法子。毕竟，圣上赐婚给晋王和蒋鸿浩的女儿，没说，一定非要是蒋明薇。将慕明棠收养后，慕明棠勉强也算蒋鸿浩之女。
三月，蒋太太彻底绝了对蒋明薇的指望，正式向京城众官太太介绍二女儿“蒋明棠”。四月，慕明棠和晋王谢玄济在长辈的看护下，隔着屏风望了一面，就算是未婚夫妻婚前相见，彼此对这桩婚事就默许了。
要慕明棠说，晋王对蒋明薇当真是痴心一片，其心可鉴。蒋明薇逃婚，疑似私奔，晋王作为皇子兼准未婚夫，没有勃然大怒，反而还悄悄帮着蒋太太寻找蒋明薇。后来眼看婚期将近，谢玄济竟然也二话不说，接受了蒋家安排给他的仿制品。
其痴心慕明棠看了都感动。慕明棠作为替身，非常懂自己的定位，她知道蒋太太眼里看的、心里想的一直都是自己的女儿，甚至晋王看向她的目光中，寻找的也是和蒋明薇相似的部分。慕明棠这辈子能享受锦衣玉食，最后还能做王妃，她已经诚惶诚恐了，她并不贪心，更不会奢望晋王的爱。
她已经做好准备，一辈子作为蒋明薇的影子存在，出嫁前做和蒋明薇神似却又比蒋明薇温顺的乖女儿，出嫁后做晋王心中白月光的投影。至于慕明棠是谁，她喜欢什么，曾经是什么样的人，都不重要了。
谁能知道，就在今天，蒋家夫妇为慕明棠安排的生日宴上，正主蒋明薇竟然出现了呢。
蒋明薇并没有出现在人前，但是慕明棠发现晋王突然不见了，心里莫名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慕明棠悄悄跟过来，没想到听到这么感动的一出戏。
她站在树影后面，听了许久深情王爷和白月光的真情告白，觉得他们的爱情真是伟大。
晋王用情之深，对爱人之专一，令人感动。
所以她呢，她这个拙劣的替代品，卑贱的流民，要如何打发？
慕明棠不想再听下去，转身往回走。她走到半路，出来寻找她的丫鬟追出来了。丫鬟瞧见她，眉毛立刻嫌弃地挑起来：“二小姐，太太说了不能乱走，你怎么还是记不住？”
丫鬟站在另一个方向，并没有看到树丛背后的人影。谢玄济和蒋明薇听到声音却双双停止了说话，谢玄济脸色一变，快速绕过遮挡，看到回廊里一个浅蓝色的背景正缓缓远去。她的外罩上印着银色的霜花，罩在浅蓝色的绫罗上，宛如霜云。
永远穿清淡高级的青碧白，永远带着人间过客、世无知己的疏离，从谢玄济的角度看，这个背影真的很像蒋明薇。
可是谢玄济知道不是。谢玄济暗暗皱眉，她怎么来了？
丫鬟自然念叨了好一番慕明棠不够淑女，不够优雅，慕明棠都忍了。从前她不去想，今日才发现，其实在蒋家，即使是一个丫鬟，都敢明目张胆地嫌弃她。
对啊，因为她是替身啊。蒋明薇的模仿品，晋王心头白月光的替身，偏偏还画虎不成反类犬，特别有东施效颦的感觉。
丫鬟喋喋不休，慕明棠只当耳旁风，不争辩，也不回应。她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待蒋家对她的处置。
她本以为晚上蒋鸿浩，最不济蒋太太，总会派人来找她谈话。然而慕明棠发现人真不能自以为是，她等了许久，根本没有人来找她，只有一个嬷嬷，冷冷淡淡地对她说：“二小姐，这是大小姐的屋子。大小姐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请你搬出去吧。”
慕明棠怔松了一会，站起身点头道：“有道理。这本来就是姐姐的房间，现在长姐回来，我没有理由再占据着她的屋子。我这就收拾细软。”
“不必了。”嬷嬷眼睑朝下，漠然地撇着她，说道，“屋子里所有摆设都是大小姐的，连衣服都是。二小姐你自己出来就够了。”
慕明棠想着蒋家毕竟收养了她，这一年给她锦衣玉食，给她广厦庇护，所以她忍住屈辱，什么话都没说，就那样近乎被羞辱地离开住了一年的屋子，搬到冷冰冰的客房。从前流亡那一年，早就教给慕明棠人情冷暖，眉眼高低，她变得实际又市侩，丢脸算什么，活的好就够了。
慕明棠想着，她都这样识趣了，这么一来，蒋家总会有人来找她客套客套吧。
事实证明，慕明棠还是高看自己了。她被丢在客房，不闻不问地住了三天。第四天中午，终于有人来找她：“二小姐，官人传你过去。”
慕明棠将自己收拾整齐，像个乖巧听话的礼物一样，走到书房。书房里，蒋鸿浩已经坐着了，让她惊讶的是，谢玄济也在。
慕明棠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十分淑女地给蒋鸿浩行礼：“父亲。”
至于谢玄济，原来他们是未婚夫妻，现在不是了，慕明棠就没有理由和外男说话。蒋鸿浩并没有发话，所以慕明棠不能主动给谢玄济问安。
“嗯。”蒋鸿浩仅仅是点了点头，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想到一会儿要发生的事，难得生出些怜惜来。无论如何，她都在蒋家寄住了一年，等过两天出嫁，给她多准备些嫁妆吧。
蒋鸿浩对自己的仁慈非常满意，他一手拈着胡须，说道：“想必你已经知道，你长姐回来了。晋王的婚约本就是和明薇，让你顶替，实在是无奈之举。你应当明白吧？”
慕明棠温顺地低头：“儿明白。”
“那就好。不过你放心，既然你成了我的养女，我就必不会亏待你。晋王前些天和陛下请命，陛下今日同意了，让你嫁到岐阳王府。”
蒋鸿浩说着露出笑来，道：“你虽然是我的养女，但是蒋家绝不是厚此薄彼的人家。你嫁到岐阳王府后依然是王妃，以后你们姐妹二人成了妯娌，在宗室中要相互守望，方不负为父教导。你有今日，实在是造化不凡啊。”
慕明棠怔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蒋鸿浩在说什么。她依然还是王妃，只不过不是嫁给晋王，而是岐阳王？
而且听蒋鸿浩的意思，她一个商户之女，后面还成了流民，能成为王妃，全靠沾了蒋家的光。慕明棠慢慢抬头，问：“父亲，岐阳王，不已是活死人了吗？”

第2章 还恩
“什么活死人？”蒋鸿浩不悦，皱眉道，“岐阳王只是昏迷了，听说前些日子还清醒了好一段时间。可见治疗是有效的，长此以往，岐阳王痊愈之日，指日可待。”
慕明棠说不出话来，她来到蒋家这一年，基本一进府就被关起来训练，对外界的了解十分有限。她原本是襄阳普通人家的女儿，怎么能懂京城这些高官贵族的圈圈绕绕，而蒋家也完全不教她，导致慕明棠名义上当了一年多蒋二小姐，其实在京城里没认识几个人。
面前的蒋鸿浩，还有坐在一边的谢玄济，可以说是慕明棠认识的所有男人了。
但是她的信息如此闭塞，都好歹知道岐阳王不是善茬。岐阳王虽然也是王爷，但是并不是当今圣上的亲生子嗣，而是先帝的。
岐阳王是先帝的嫡子，只不过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嗜杀如命，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清醒的时候，往往就要暴躁杀人。他发起疯来，连亲生父亲先帝都险些遭其毒手。
岐阳王这个样子，显然是没法继承帝位的，所以先帝临终前将皇位传给弟弟，也就是如今圣上。
今上登基后，岐阳王的病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演越烈。听说岐阳王府伺候的人，无论男女，无一幸免，全被岐阳王发疯杀了。后来看管他的人换成军士，就这样，都时不时需要添人进岐阳王府。
相传，军队中有不成文的规矩，只要谁能在岐阳王府里活过六个月，出来后必升官加爵，赐金百两。然而即便朝廷立下重赏，都没有人愿意去照顾，或者说看押岐阳王。据说岐阳王曾经从军，有杀神之名，后来杀孽太重，才糟了反噬，变成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疯疯癫癫的模样。
传言到底是真是假慕明棠不清楚，可是她至少知道，受过训练的专业军人都没法从岐阳王手下逃脱，她一个弱女子，连襄阳城破都逃不出去，嫁去岐阳王府当探路石？
恐怕王妃的福享不到，当天就要一命呜呼，去阎王那里报道了吧。
慕明棠有些急了，侮辱、冷遇甚至苛待，她都可以忍，可是让她死却万万不行。没有人比真正经历过死亡的人，更渴望活着。
慕明棠不由往前挪了小小一步，恳切道：“父亲，你和太太当年把我从流氓手里救出来，我十分感激。我愿意侍奉你们一生，以回报你们当年的恩德。女儿不想嫁人，也不奢望做王妃。我命贱，当不得王妃的福，您就让我留在府里，端茶送水，当牛做马吧。只要您不嫌弃，让我当丫鬟都使得。”
“这怎么能行。”蒋鸿浩矢口拒绝道，“你是我的养女，蒋家的二小姐，又不是奴婢，怎么能做丫鬟的活？你放心，凡事有为父撑腰，既然让你去当王妃，你只管安心嫁过去享福就成了，没有人会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何况，岐阳王乃是先帝嫡子，也是正经的皇子龙孙，当年未出事前也功劳赫赫，满城贵女争相自荐。你嫁给他，无论如何都是高攀，绝不算辱没。”
许久没说话的谢玄济坐在一旁，他听到这里，也合起折扇，说道：“岳父所言没错。父皇自从登上帝位后，殚精竭虑，夙兴夜寐，生怕辜负先帝当年所托。这些年眼见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多年战乱损伤的元气也慢慢恢复过来。父皇心中甚慰，唯独有一事放心不下，那就是堂兄岐阳王。他是皇伯父仅剩的血脉，已到成婚之龄，身边却始终没有妻妾。父皇放心不下，如今岳父主动说出要将二小姐嫁给岐阳王，正好了结父皇心头大事。你嫁过去之后，好生照顾堂兄，若是能给堂兄留下血脉来，那就是你的功劳了。以后，皇家必不会亏待你。”
慕明棠从进门后，一直没往谢玄济那个方向看去，这既是避嫌，也是主动划清界限。慕明棠非常清楚，蒋鸿浩说得再好听，蒋明薇也才是他的亲生女儿。瞧瞧谢玄济，这都不叫上岳父了么。
她若是指望曾经的未婚夫出头，和晋王纠缠不休，那就是往蒋鸿浩和蒋太太眼睛里戳钉子，必然讨不到好下场。
慕明棠很有自知之明，一开始就远远避开谢玄济。可是此刻听到谢玄济的话，慕明棠忍不住朝他望了一眼。
真是讽刺，三四天之前还是她未婚夫的人，现在当着父亲的面，对她说，你嫁给我堂兄后要好好照顾他，最好早点怀上他的孩子。
慕明棠本来觉得，谢玄济就算对她没有感情，但是她扮演了这么久蒋明薇，当了他这么久未婚妻，他就算认识了一个陌生人，相处三个月后，也该有些面子情了吧。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去给一个活死人守寡，甚至陪葬呢？
慕明棠咬了咬牙，乱世教给她最宝贵的经验，就是不要脸。脸面那是衣食无忧的人才有资格考量的，慕明棠只想活着，只想长长久久、安安稳稳地活着。
她倏地掀裙子跪下，给蒋鸿浩磕头：“父亲，我有今日，全仰仗您发善心。您竟然救了我一次，何妨再救一次。如果是旁人，若是父亲指婚，女儿必二话不说嫁了，但是岐阳王并非等闲之人。世人皆知他喜怒不定，杀人如麻，发疯时敌我不辨，连自己都伤。听说现在他身边已经没有丫鬟了，全部都是军中好手。连军队里精心挑选的士兵都控制不住他，女儿去了要如何自保？恐怕连他的身体都近不得，就被他当成蝼蚁杀了。女儿不想死，女儿还想活着为父母尽孝，请父亲开恩，救女儿这一命！”
慕明棠说完深深拜下去，将额头贴在手上。蒋鸿浩脸上闪过些许动容，可是他马上就想到将慕明棠献出去后，蒋家可能得到的好处，那片刻的心软立刻冷冻成冰，坚不可摧。
蒋鸿浩别过眼睛，不看慕明棠，而是叹了口气，说道：“为父知道你害怕，但是传言不可信，那些话都是闲人以讹传讹罢了。岐阳王是人中英杰，虽然现在神志不清，时常会攻击旁人，但是最近治疗已经初显效果，等你嫁过去后，悉心照料，指不定很快就好了。你不必想太多，安心备嫁吧。”
许是看到慕明棠抬起头张了张嘴，露出想要反驳的样子，蒋鸿浩肃了脸色，断然截住她想说的话：“君无戏言，圣上知道蒋家愿意为君分忧、你愿意嫁过去照顾岐阳王后，龙心大悦，今日在早朝上特意褒奖了为父。如今圣谕已经传遍朝野，你若是不肯，岂不是抗旨不遵？到时候不光你丧命，连为父也要被你连累。为父养你一场，可不是为了让你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好一个恩将仇报，慕明棠听着心都冷了。她不想死，不想嫁给一个活死人，竟然还是她的错了？她算是明白了，蒋鸿浩是铁了心要将她卖出去，无论她再怎么哀求，再怎么低声下气，蒋鸿浩都不会改变主意。
岐阳王是先帝的嫡子，当今圣上的侄子，先帝没有将皇位传给儿子，而是留给弟弟，本来就很惹人猜疑。而岐阳王还半死不活，命悬一线，无论怎么看，皇帝都很可疑。
慕明棠不知道岐阳王如今的模样到底和皇帝有没有关系，先帝传位一事又有没有水分，但是当今皇帝心虚，害怕别人说他苛待先帝嫡子，却是板上钉钉的。
正好这时候蒋鸿浩站出来说愿意将二女儿嫁给岐阳王，赶巧解了皇帝心腹大患。皇帝多年不放弃救治侄子，还替侄子娶妻，就算最后岐阳王没好，也怨不了皇帝了吧。
蒋家讨皇帝开心，皇帝自然会给蒋鸿浩甜头。蒋鸿浩已经在三司副使的位置上停了许多年，说不定这次就能转成一把手了。皇帝得了名，蒋家得了利，蒋明薇解决掉一个碍眼的替身，谢玄济也能讨白月光开心，皆大欢喜。这其中唯一牺牲的，只有慕明棠而已。
四方人得利，而且还是一飞冲天的大利益，慕明棠区区一个外人，就算哭瞎了眼睛，蒋鸿浩会为了一个养女放弃现成的利益吗？
怎么可能，慕明棠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慕明棠身上的血冷了，心也冷了。她在蒋家一年半，虽然最开始笨手笨脚，但是等调整过来后，也在努力地讨好每一个人。蒋太太，蒋鸿浩，谢玄济，甚至是蒋家的丫鬟婆子，她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对他们好。她以为蒋家父母就算做不到把她当亲生女儿，但是朝夕相处一年多，多少也会有感情。就算一条狗，养上一年，也还舍不得打死呢。
但是她，竟然连条狗都不如。
她其实并不是文雅温柔的性子，逃难那一年早将她磨炼得市侩泼辣，锱铢必较。但是蒋太太喜欢，所以她用尽全力去扮演。其实她也不喜欢青色碧色，小市民出身的人，喜欢的都是俗气但喜庆的大红大金。
可是蒋明薇喜欢这种高级的颜色，那慕明棠就削足适履，将自己硬塞到蒋明薇的壳子里。她不敢说，不敢笑，甚至不敢大口吃饭，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活着罢了。
体体面面，像个人样地，活着。
可是今日，这个现实无比明确地摆着慕明棠面前，他们从来没有把她当过自己人，甚至都没有把她当过一个人。她唯一的意义，就是做蒋明薇的替身，现在蒋明薇回来了，她这个假货也该处理掉。正好扔到岐阳王府，压榨掉最后一点价值。
蒋鸿浩看见慕明棠跪在地上，良久没有说话，他终究心有不忍。到底是一个鲜花一样的姑娘，蒋太太刚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的脸上还有几分蒋明薇的影子，这些年随着长开，慕明棠越来越不像蒋明薇，而是和她的名字一样，有几分春景深深、娇艳浓丽的影子。如果襄阳没有被毁，如果她没有流落到京城，慕明棠也会是一个养在深闺、无忧无虑，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心肝宝贝吧。
哪个父母，愿意看着正值青春的女儿嫁给一个半死不活的疯子呢？蒋鸿浩心里叹了口气，放软声音，说道：“前几天你姐姐回来，家里腾不开人手，没有好好操办你的生辰宴。等过一会，为父给你补一份生辰礼物吧。”
蒋鸿浩觉得他作为养父，好声好气和慕明棠说话，还给她补生日礼物，实在是屈尊纡贵，慈善至极。慕明棠一定感激涕零，孺慕不已。蒋鸿浩等着慕明棠说感激的话，可是慕明棠却一言不发，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蒋鸿浩皱眉，民间来的果然不懂规矩，父亲和她说话，她不回答就算了，还自顾自站起来了？
他让她起来了吗？简直不成体统，朽木不可雕也。
慕明棠没有像以前一样，蒋鸿浩脸色稍有变化，她就诚惶诚恐地道歉，检讨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她勾唇笑了笑，看看蒋鸿浩，又转过头看看谢玄济，道：“道貌岸然，欺世盗名，我之前学这两个词时还不懂，今日可算见着活例子了。”
谢玄济脸色倏然沉下，蒋鸿浩也勃然大怒：“大胆！蒋明棠，你在说什么，还不快跪下请罪？”
“过生日？补生辰礼物？快收起你们的伪善吧，我根本不叫蒋明棠，我的生辰也不在六月。六月初三，那是蒋明薇的生日，我的生辰早就过完了。”
蒋鸿浩噎了一下，慕明棠的生日早就过完了？这时候蒋鸿浩才想起来，他好像没问过慕明棠生日在什么时候，不光是他，蒋家没人关心。他们理所应当地，在六月初三置办了生辰宴。
六月初三，那是蒋明薇的生日。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我嫁给岐阳王是高攀，那你让你自己的女儿去高攀啊！我命贱，高攀不起还不成吗？”蒋鸿浩正要说话，被慕明棠一口打断，“我不想听你假惺惺地狡辩。想巴结上司就是巴结上司，想卖女儿就是卖女儿，非要给自己找‘我是为了你好’的借口，你自己说出来都不觉得臊得慌吗？”
蒋鸿浩位列副相，在官场和同僚相互奉承，相互打官腔，在家里是一家之主，蒋太太一个字都不敢违抗蒋鸿浩，就连蒋明薇也害怕蒋鸿浩。从来没有人，敢指着蒋鸿浩的鼻子，骂他假惺惺。
“放肆！”蒋鸿浩大怒，用力拍了下桌子，站起来喝道，“蒋家收养了你，供你锦衣玉食，呼奴使婢，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我，你这一辈子只能嫁给贩夫走卒，哪里能轮得到做王妃？”
“是啊，我不配。所以，当初是我求着你们收养我的吗？当初是我求着你把我嫁给晋王的吗？”慕明棠完全抛弃了伪装，不闪不避地瞪着蒋鸿浩。这才是她，那个孤身从襄阳来到陈留，敢和当铺店老板当街对骂的平民女子。
蒋鸿浩一梗，竟然没接上话来。确实，他说的大义凛然，但是从一开始，这就是蒋家自己的选择。慕明棠承了他们的好不假，但是欠他们，却不至于。
慕明棠装了太久，早就受够这些鸟气了。她原来为了报恩，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拼了命讨好蒋家。但是现在她发现，无论她再怎么装淑女，蒋家都不会把她当个人，那她还费什么劲，忍什么窝囊气？蒋鸿浩都要把她送进活死人墓换升官了，她莫非还感激涕零，谢谢蒋家让她当王妃？
感激他个鬼。她慕明棠就是一个粗俗不堪的商户女，就是一坨烂泥，学不来他们这些高门大户的优雅。
慕明棠把头上属于蒋明薇风格的簪子拔下来，用力摔在地上，说：“我爹爹说人生在世，欠什么都行，独独不能欠恩情。我舍我这一身，舍我下半辈子，还你们这一年的收留之恩。之后，一刀两断，再不相欠。”
纤细的簪子落在地上，咔嚓一声摔得粉碎。碧色的流苏珠子散落一地，在地上往复弹跳。蒋鸿浩气得不轻，慕明棠竟然敢当着他的面说再不相欠。有些事情他明白可以，但是别人说出来，那就是不行。
蒋鸿浩阴沉着脸，说：“再不相欠？蒋家对你这么大的恩情，怎么由你说来，还像是委屈了一样。仁义礼信，你一样都没学会，还反过来指责蒋家对你不义。你口中蒋家的错，不过是没让你嫁到最好的人家罢了。你果然，还在觊觎明薇的东西。”
慕明棠都打算今日到此为止了，听到蒋鸿浩的话，整个人瞬间炸了。她这一年作为替身，为了模仿蒋明薇放弃自己的姓氏，放弃自己的出身，以至放弃自己全部的人格。谁都有资格说她贪慕荣华富贵，唯独蒋家没有。
慕明棠忍无可忍，用手指着蒋鸿浩，怒骂道：“你个狗官，我觊觎蒋明薇的东西？你真以为你们家是金做的屋子，人人都想巴结你们吗？别人不过是捧着你罢了，你还真以为你是个清明能干的青天大老爷，我呸！我说那些话，不过是要靠蒋府过日子，不得不奉承你罢了。你瞪什么瞪，你自己什么斤两，你自己没数吗？你真以为蒋太太，你那两个小妾，还有蒋家的下人，吹捧你就真的觉得你好？可擦干净眼睛好好照照镜子吧，你就是一个曲意奉承、卖女求荣的伪君子，真小人！”
慕明棠骂的一气呵成，最后发现自己竟然在一句话里连用了两个成语，简直是文采爆棚。她终于把这一年来憋的鸟气骂了出来，眼见蒋鸿浩气得说不出话来，谢玄济刷的站起来，想要教训她的样子，慕明棠立刻转过身，以一种十分嚣张、十分小人得志的表情瞪着谢玄济，挑眉道：“你想干什么？可真不愧是情圣王爷，被未婚妻逃婚都情深不悔，我可真是佩服您呢。祝您和蒋明薇白头偕老，一辈子不分开！”
“俗不可耐，不知所谓。”谢玄济皱着眉看她，简直像看到什么难以忍耐的脏东西。慕明棠原先把他当未婚夫，自然处处讨好，现在她马上就要当他的嫂子了，怕他？
慕明棠冷笑一声，说：“我就是粗俗不堪，我就是庸俗无知，碍着你什么事了？老娘早就想说了，瞧你长得人摸人样，眼神是真的不好使。装腔作势，故作高雅，你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到底是装给谁看呢？我真心待你，你却把我送给别的男人，你行！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以后走着瞧！”
慕明棠说着就要往外走，谢玄济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冒犯，一伸手就将慕明棠紧紧箍住。慕明棠猛不防被拽回来，立刻尖叫着大喊：“登徒子，你想对你的嫂子做什么！”
谢玄济脸色一怔，立刻如被烫着手一样松开。慕明棠收回自己的手，吃痛地揉着自己手腕，嘴上还丝毫不让步地骂道：“晋王殿下，刚才可是你说的，皇帝已经大开金口，在早朝上说了我是岐阳王妃。我现在是你的准嫂嫂，你对我尊重些。再动手动脚，小心我去宗人府告你轻薄嫂子！”

第3章 原主
慕明棠喊完那句“轻薄嫂子”后，谢玄济气得胸膛起伏，但是到底不敢对慕明棠怎么样了。
皇帝和岐阳王位置尴尬，谢玄济作为皇帝嫡子，和曾经的皇位继承人堂兄碰在一起，也有些尴尬。
尤其是岐阳王现在还昏迷不醒，他们什么都不做就容易惹一身骚，更别说主动招惹岐阳王的人。毕竟岐阳王不醒，得利最大的皇帝一家。如今理学兴起，男女大防日渐严苛，小叔和嫂嫂之间本来就要避嫌，尤其堂哥昏迷不醒，瘫痪在床，岐阳王虽然活着，但是慕明棠无异于守寡。一个年轻鲜活、颇有姿色的寡嫂，她要是吆喝一句谢玄济对她动手动脚，谢玄济还真吃不消。
谢玄济铁青着脸放了手，慕明棠见了又解气又痛快。小人物不懂得什么叫风骨礼仪，不卑不亢，她只知道得势就要乘胜追击，落水狗掉进水里就要赶紧打。
慕明棠伸手抻了抻袖子，一手抿过耳边的头发，阴阳怪气说道：“晋王殿下贤名在外，温润如玉，平时行为举止可要注意些。毕竟我是你未过门的嫂子，你哥的状况你也知道，要是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什么地方磕了碰了，外人光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你。”
慕明棠说完，斜着眼睛乜了谢玄济一眼，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出门时遇到守在外面的丫鬟，丫鬟似乎阻拦了她一下，她冷笑了一声，有恃无恐地说：“还不快让开？我是圣上亲自点头的岐阳王妃，你们惹得起吗？”
小人得志，得意忘形！谢玄济素来温雅有礼，人人见了他都恭敬地叫一声“晋王爷”，所接触到的女子也全是蒋明薇那样腹有诗书、高贵优雅的名门之女，什么时候遇到过慕明棠这种泼皮？
谢玄济气得脸色黑如锅底，蒋鸿浩的表情也难看极了。蒋鸿浩着实没料到慕明棠竟然是这么一个孽障，早知如此，他必不会将慕明棠叫到晋王面前。现在慕明棠当着晋王的面奚落了蒋家一顿，蒋鸿浩丢脸不说，还害晋王也被碰瓷。
蒋鸿浩尴尬又惶恐，等慕明棠的动静远去后，他连忙上前，拱手给谢玄济长长作揖：“晋王恕罪，养女无状，冲撞了殿下。她本来就是商户女，出身不高，见识也不多，脑子中空空如也。晋王大人有大量，切莫和她一个草包计较。”
谢玄济点点头，好容易忍了。事实上他不忍也没办法，正如慕明棠所说，皇帝今日刚刚在早朝上称赞了蒋家深明大义，为君分忧，主动将二小姐配给岐阳王，这次皇帝可亲口点出了是蒋家二小姐，如今就是蒋家突然被陨石砸了，他们也不能让慕明棠有丝毫差错。
蒋鸿浩好说歹说，说了一箩筐好话，才又将谢玄济请回到座位上。丫鬟重新上了茶，翁婿两人相互谦让，次第入座。
蒋鸿浩抚须，说：“今日之事，多亏晋王替蒋家在圣上面前牵线。若不是有晋王，养女和岐阳王一事，也不会这么快定下来。晋王尽管放心，慕明棠她承了蒋家的恩，蒋家对她恩重如山，她回报蒋家乃是天经地义。如今她识趣最好，若是胆敢反抗，便是死也要死在岐阳王府。”
蒋鸿浩在拐弯抹角安谢玄济的心，毕竟有蒋明薇的先例在前，若是慕明棠再闹一次逃婚，那蒋家就没脸见人了。
谢玄济点头，道：“岳父言重，明薇是我的未婚妻，蒋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蒋鸿浩听到这种话大感安心，作为一个父亲，看到尚未完婚的女婿对女儿情深义重，痴心不改，还为岳家前后奔走，无怨无悔，恐怕天底下没有一个岳父会不乐意。蒋鸿浩也颇为自得，看在晋王的面子上，蒋明薇胆大逃婚，置家族于不利之地的事，也大可以翻篇了。
蒋鸿浩想到这里心里有点纠结。他是父亲，对于已经及笄的女儿不好问太细，可是女儿在外一年，期间毫无音讯，失踪那天听说还是和一个北戎男人一起走了……蒋鸿浩实在没有办法不多想。蒋太太自然满口说女儿是清白的，蒋明薇毕竟是他亲手养大的女儿，蒋鸿浩倒不至于怀疑女儿不知廉耻，可是长舌妇话家长里短的时候，可不管你品性如何。
蒋明薇一年下落不明，确实是个硬伤。
何况蒋鸿浩作为父亲不介意女儿年少无知做错事，那谢玄济呢？哪个男人能不在乎未婚妻和一个外族男人私奔，还在外面同居了一年这种事？
蒋鸿浩不敢提，但谢玄济毕竟是皇族人，若是不让谢玄济打消芥蒂，日后恐怕迟早要生出祸患。蒋鸿浩顿了一会，状若随意地说：“晋王，你和明薇从小就投缘，我们建安巷一整条巷子的孩子，数你们二人玩得最好。后来迁入京城，当年的邻居不再住在一块，走动日渐生疏，唯独你们二人，始终不曾生分。为父看到你们两人有今日，实在是感慨至极。只不过明薇这个孩子从小倔强，她十四五那会儿，正是少年人心性敏感的时候，而我刚刚迁入京城，忙着处理朝廷里的事，她母亲也腾不开身，疏忽了她的心态变化。她不知道怎么别住劲，竟然离开家到外面寻自由去了。这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管教不力，晋王……”
“岳父。”谢玄济伸手止住蒋鸿浩未完的话，说道，“我们两家自小比邻而居，我有记忆起，许多时候都在蒋家吃饭，蒋太太也照顾我许多。我对蒋家是真心亲近，和明薇更是青梅竹马，心心相印，我岂会怀疑明薇的为人？这样的话岳父日后不要再说了，这既是折辱了明薇，也是折辱了我对明薇的感情。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明薇只是一时想岔，只要现在她人回来了就够了。”
蒋鸿浩听到这番话顿时放心，他对谢玄济拱了拱手，端起杯子，说：“晋王品行高洁，光明磊落，下官十分佩服！下官以茶代酒，敬晋王这一杯。”
“这怎么当得？”谢玄济微微避开，端起杯子道，“合该是我敬岳父才对。”
书房里蒋鸿浩和谢玄济你谦我让，其乐融融，而蒋府正房里面的气氛却截然相反。
“凭什么！”蒋明薇砰地一声将珠花扔到地上，背过身道，“她不过一个卑贱的流民，凭什么让她嫁给谢玄辰，让她做岐阳王妃？”
“哎，你这孩子！”蒋太太嗔怪地看了蒋明薇一眼，俯身捡起精美的珠花，重新放到矮几上，“这可是琳琅阁最新的款式，外面多少人排队都买不到呢。仅是这一只珠花的价，就赶得上城里平民全家一年的嚼用了。”
蒋明薇和蒋太太摔了东西后就后悔了，明明她重生之前，最大的梦想就是回到东京，回到未出阁之时，在父母膝下承欢。
蒋明薇不由想起那些阴暗绝望的日子，一张简陋的床，一间明显带着异域风情的宫殿，就那样锁住了她的一生。
其实不久之前，蒋明薇并不是东京高官蒋家的小姐，而是北戎皇帝耶律焱的汉人妃子。
蒋家本来其实并不是京城显贵，蒋鸿浩的官位也没有攀升至副相。最开始，蒋家不过是临安一个普通的小官之家，蒋鸿浩在府衙里当一个七品文官，比平民之家安稳，却也不至于大富大贵。周围一整条街，都住着同样家境的人家。
谢家，准确说是谢瑞一家，就住在蒋家隔壁。他们住的那条巷子叫建安巷，家里大人不许小孩和平民、商贩之家的孩子来往，所以他们那些小孩子只好在巷子里找玩伴。蒋明薇和谢玄济年龄相仿，家住的近，大人也有意撮合，所以他们俩从小就熟。
蒋明薇小时候脸型好看，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很受附近一带少年人的追捧。而谢玄济读书好，个子高，小小年纪就懂得收拢跟班，是那一带的孩子王。他们两个类似于圈子中的才子佳人，金童玉女，出于少年人的骄傲，当年谁开蒋明薇的玩笑她都恼，唯独对方开玩笑说她要嫁给谢玄济的时候，蒋明薇会红着脸跑开。
家里大人也有意让他们结为夫妻，那时候蒋谢两家不过是小富之家，邻里结亲就是最好的选择，哪里想过更久远的路。而且，蒋明薇默认小姐妹们开她和谢玄济的玩笑，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巷子里有传言，谢玄济在京城，还有一个官做得特别高的大伯，有一个出色的堂哥。
然而谢家大房谁也没有见过，这桩事也只在大人们闲聊中传播，谁也不知道真假。然而对于孩子们说，有一个在京城的伯伯，已经是一桩顶顶有面子的事了，所以谢玄济在圈子中地位最高，脸面最大。蒋明薇心性甚高，让这样一个人当她的夫婿，才配得上她第一美人的身份。
变故发生在蒋明薇十二岁那年。鸿嘉三年，建安巷突然停满了马车，一排威风凛凛的侍卫站在谢家门口，说谢将军有令，要接弟弟谢瑞一家进京。
原来谢家的传言是真的，谢玄济真的有一个高官大伯！谢玄济在一干孩子艳羡的眼神中登上马车，前呼后拥，驶向京城。过了没多久，建安巷的人纷纷升官，蒋明薇的父亲也是其中一员，被调往京城。
蒋明薇那时候才知道，京城高官，到底是什么概念。
蒋明薇抵达京城那一天，谢瑞一家和谢玄济都亲自等在城门口，迎接他们进京。两家大人在城门口寒暄时，门外突然发出喧闹，一个少年骑着一匹白马，灵活地在人群中左右腾挪，速度分毫不减。
执勤的人看到城门生乱，大声叫嚷着进城之人必须下马，可是等跑近了，看清那个少年的脸后，所有人都噤了声。蒋明薇正被京城的帝王气象震得说不出话，突然见到戏文中才有的权贵子弟横行霸道的一幕，吓得话都说不出来。这时候，她身边的谢玄济往前跑了两步，大声喊：“二哥。”
少年回头，只是随便看了他们一眼，就又纵着马消失在街道上。
那一眼，蒋明薇记忆至今。她一辈子都没法忘却朱雀门给她的震撼，也没法忘却，朱雀门前的惊鸿一见。
那个少年，就是谢玄辰。后来蒋明薇才得知，谢玄济的大伯确实在京中做高官，可是谢家有如今手眼通天的能力，却不只是谢玄济大伯谢毅的功劳了。
谢家一半的权势，都来自那个嚣张美丽的少年，谢玄辰。蒋明薇之后才从旁人口中知道，她在城门口遇到谢玄辰的时候，他已经被封为武安侯了。年仅十五岁，裂土封侯，行走御前。他手下的兵，从数目上已经和他的父亲谢毅相当了。
那一次给蒋明薇的冲击太大，她自以为自己是难得一见的才女美人，其实在京城里不过一个排不上号的官家小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充其量不过一个弄堂公主罢了。
蒋明薇大受打击，曾经蒋家和谢家平起平坐，但是进入京城后，有那样一个高官大伯，有那样一个声名显赫的堂兄，谢玄济的地位和蒋明薇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些微妙的落差让蒋明薇非常自卑，后来谢家造反，拥兵自立，谢玄济成了皇族，蒋明薇心里就更别扭了。
所以，在绥和元年，蒋明薇从父母口中得知宫里有意让她和谢玄济成亲的时候，她心里的抵触到达顶峰。正巧那时候京城混入北戎奸细，耶律焱闯入她的闺房，蒋明薇以谢玄济未婚妻的身份掩护了耶律焱，随后被耶律焱身上热情大方、无拘无束的气质吸引，和他约定好在上元节，逃婚私奔。
蒋明薇后来想起来，对于当初的决定十分后悔。她的人生，她的福运，就在那一刻被转嫁给其他人了。
在前一世，蒋明薇随耶律焱进入北戎后，借住在耶律焱的王府。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耶律焱也是王子，难怪那天京城大动干戈。
从蒋明薇跟着耶律焱回到北戎开始，所有人都默认她是耶律焱的女人。然而在路上，耶律焱对她始终不曾越雷池一步，后来她住了一年，两人才行了男女之事。之后，蒋明薇顺理成章成了耶律焱的女人，但是也只是女人。
她是汉人，自然做不了正妃。后来耶律焱为了争夺皇位，娶了北戎贵族之女，那位王妃从小舞刀弄枪，极为蛮横善妒，对蒋明薇这个出身汉国、却独占宠爱的人视作眼中钉。蒋明薇见过许多妻妾争斗，但是从没见过耶律焱王妃那么野蛮的。所有的恶意都直来直往，毫不掩饰，蒋明薇被大冬天泼过冷水，鞋底里藏过针，还被那个恶妇要求当众唱邺朝小曲。
蒋明薇不堪受辱，而耶律焱为了王妃家里的势力，始终不肯处罚王妃。耶律焱告诉蒋明薇暂且忍忍，蒋明薇忍啊忍，一直忍到耶律焱登基。
然而那个时候，蒋明薇年纪大了，容颜在岁月和北地风沙的侵蚀下大不如前，她失宠了。
作为一个汉人嫔妃，失宠后会遭遇什么，不言而喻。
蒋明薇人生最后几年过得极为艰难，偏偏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听说邺朝换了新的君王，皇后是宰执蒋家的小姐。
蒋家的小姐？不可能，蒋父蒋母只有她一个孩子。她已在北戎，蒋家哪来的小姐？
她在北戎宫女的奚落中才知晓，原来，父母收养了新的女儿，叫蒋明棠。现在，已经是邺朝的皇后了。
她临死前，听说邺朝磨刀霍霍，新皇帝谢玄济想要挥兵北上，收复燕云十六州，奈何一直没有合适的将才，才按兵不发。
听说，谢玄济这些年一直记挂着年少的青梅，他的皇后，就极肖似其姐。
北戎和邺朝关系紧张，蒋明薇这个汉人嫔妃，自然也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被暗暗处置了。
被捂住口鼻的时候，蒋明薇不知道是不是在窒息中出现了幻觉，竟然走马灯般看到了邺朝的事情。
原来，他们的故事其实是本书，而谢玄济是天命男主。他身为大男主文里的主角，从小就展露不凡，后来慢慢高升，从小官之子变成王爷，最后登基为帝。
书里前半部分讲他如何上位，后半部分讲他如何加强国力，谋划统一天下。其中他的后宫一而贯之，是全文重要的调剂，后宫中白月光、朱砂痣、童年玩伴、异族公主、蛇蝎美人、冰山美人应有尽有。
蒋明薇是里面的白月光，早早就死了，被谢玄济怀念终生。蒋明薇看到这里明白了，其实她不是死了，而是来到了北戎，邺朝等人没有她的消息，自然以为她死了。
谢玄济十分怀念她，甚至还娶了一个一举一动都很像她的替身，立为皇后。这个女子叫蒋明棠，是蒋家的养女，虽然出身低微，但是看在蒋明薇的份上，谢玄济从没动过换皇后的打算。
临死前，蒋明薇爆发出无尽的怨恨，她恨薄情寡义的耶律焱，恨恶毒善妒的皇后，恨年少无知、错过良人的自己，也恨那个取代了自己的冒牌货。
如果不是蒋明棠，明明，她才是皇后。谢玄济爱的人，一直都是她啊！
蒋明薇在悔恨中重生，一醒来，得知今年是绥和三年，她刚刚进入北戎地界。
蒋明薇二话不说，掉头回国。
她想，她这一辈子再不会瞎了眼，大好的痴情人不选，而是跟着一个异族人追寻真爱。谢玄济才是天命之主，以谢玄济对她的痴心，她勾勾手，随便对他好一点，谢玄济不就会乖乖回来了？
那个假的蒋二小姐，靠着模仿她成为正宫皇后的卑劣之人，早就该从哪儿来，再回哪儿去。
蒋明薇紧赶慢赶回到蒋家，好容易赶在谢玄济成婚之前。果然，她一露面，蒋太太就红了眼眶，谢玄济也立刻扔下那个冒牌货，询问她这些年去哪儿了。
蒋太太失而复得，抱着蒋明薇哭了很久。蒋太太可是看着蒋明薇和谢玄济长大的，在她心里，自然女儿和谢玄济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其他人都是第三者插足。原来没有办法也就算了，现在蒋明薇回来，哪儿还轮得到慕明棠？
所有人都觉得婚事应该还给蒋明薇，蒋明薇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但是还不够。
其实按蒋太太的意思，慕明棠乖乖让出婚约，就已经很识趣了，之后给她准备副嫁妆，安排她嫁给一个普通官宦子弟，也算不枉母女一场。可是蒋明薇不肯，蒋明薇哭自己这一年受的苦，哭自己得知父母另有了女儿后大受打击，哭自己是个多余的……最后蒋太太也听哭了，谢玄济在旁边站了一会，主动说他有办法解决慕明棠。
蒋明薇心满意足，安心在家里等。结果等了几天，却等到慕明棠要嫁给谢玄辰的消息？
“不行。”蒋明薇咬牙切齿，言之凿凿，“她不过一个商女，在流民中厮混了一年，谁知道还干净不干净。她凭什么嫁给谢玄辰，还做正妃？”

第4章 岐阳
不干净？蒋太太听到这句话，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自从蒋明薇回来，蒋太太刻意规避这个话题。哪个母亲，愿意怀疑女儿的贞洁呢？而且蒋明薇从小心气高，在一圈孩子里她最要强，本来蒋明薇的发展，也会是同龄人中最好的。
可是她却私奔逃婚，还和一个外族男人。北戎和邺朝那可是不世死敌啊，蒋明薇和一个北戎男子离开，要不是看在她是一个弱女子的份上，这简直称得上通敌叛国。
何况，蒋明薇在外面失踪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而是一年又四个多月。一个黄花大闺女，在这么一个混乱的世道，独自在外面流浪了一年四个月。
就算蒋太太这个母亲，听到也心头咯噔一声。只不过女儿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蒋明薇也暗示过自己完璧无损，那蒋太太就不多问不多想，宁愿这样相信。
人活着就已经够了，还奢求什么？
现在蒋明薇一脸鄙夷地说慕明棠不干不净，蒋太太完全没法接话。其实细论起来，蒋明薇和慕明棠同是在外流落一年多，但是就没人怀疑慕明棠的清白。
慕明棠那是跟着流民一路北上，逃到应天，能活下来的人都是拧着一股狠劲的人。旁人听到，只会感叹这个女孩子命硬，倒不会质疑她在路上有没有被占便宜。
而蒋明薇这种私自逃家的人，自家人都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清白已失。走投无路的逃难，和主动离开锦绣乡，这能一样吗？
许是看到蒋太太沉默，蒋明薇奇怪地看了蒋太太一眼，忽然反应过来蒋太太在想什么。蒋明薇的脸一下子变红，随后气得发白：“娘，您在怀疑我的贞洁？”
“我没有……”
“你觉得我不干净了？”蒋明薇突然爆发，瞪大眼睛喊了出来，“我拼了性命回到邺朝，回到东京，一心想着侍奉父母，承欢膝下，结果我的家人另外收养了一个女儿，取代了我的房间，我的身份，甚至还取代了我的婚事。现在，娘你觉得我不清白了，不配做蒋家的女儿？”
“娘怎么会这样想！”蒋太太说着也流下泪来，“当初你一走就音信全无，我跟人追到了陈留，还是找不到你的踪迹。我都死心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你如今全须全尾地回来，娘已经感谢上天开恩了，怎么会怀疑自己的亲生女儿？”
蒋明薇眼泪也止不住地落，她刚才对蒋太太吼，其实很没有道理。她喊出来的，是前世受到的委屈罢了。
蒋明薇想到自己在北戎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最后也没有修得正果，反而在夜里被一条湿帕子捂死，她想到自己受到的那些歧视、虐待，以及和自己擦肩而过的皇后之位，越想越悲从中来。蒋明薇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痛哭出声。
蒋太太没想到仅是一句话，竟然惹得蒋明薇哭成这样。蒋太太看着心如刀绞，女儿哭成这个样子，这在外面是受了多少委屈啊。
别说蒋明薇只是失踪一年多，就算她带回一个北戎孩子，蒋太太现在也认了。
蒋太太用帕子按眼睛，用力抱住蒋明薇，说：“好了，明薇，不要哭了。我们回家了，一切都过去了。”
蒋明薇慢慢止住眼泪，是啊，一切都过去了。谢玄济果然没有追究她逃婚一事，还立刻双手将正妃之位送上。蒋明薇看着今昔对比，越发觉得自己前世是瞎了眼，放着这么好的未婚夫不要，反而嫁给耶律焱。
不过好在，她今生及时醒悟了。蒋家大小姐是她，晋王妃是她，天命男主的唯一正宫也是她。谢玄济已经和蒋鸿浩商量好，对外说这一年她在外地养病，闭口不言她逃婚失踪的事。现在，她有视她为白月光的未婚夫，有高贵显赫的娘家，还有年轻和美貌，蒋明薇唯一不顺心的，大概只有慕明棠了。
没有人喜欢被人模仿，尤其那个人像应声虫一样，连她说话和神态也要学。蒋明薇两辈子最恶心的，就是有人妄图替代她。
蒋明薇对慕明棠说不出的厌恶，隐隐还有丝忌惮。毕竟前世，慕明棠代替她嫁给了谢玄济，最后还做到了皇后，而蒋明薇却始终没有出头。
命运这种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蒋明薇在路上就想好了，一回来就要将慕明棠赶出去。慕明棠留在蒋家，身上有蒋家小姐的标签，总归是个隐患。但如果慕明棠成了一介平民，那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蒋明薇慢慢止住了泪，握住蒋太太的手，说：“娘，是女儿不懂事，惹你们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蒋太太收住泪，拍了拍蒋明薇的手，说，“当父母的怎么会怪罪孩子。你只要平平安安的，后半生和晋王好好过，为娘就安心了。晋王对你实在是情深意重，以前只觉得这个孩子礼貌懂事，现在才知道他竟然如此深情。你有夫婿爱重，还是正经王妃，以后只要笼络好了，日子不会差。娘和你爹还指望日后靠你呢。”
这话隐含着许多意思，谢玄济已经是皇子，若再进一步，便是九五至尊了。蒋明薇垂下眼，过了一会，说：“娘，谢玄辰……真的醒不过来了吗？”
提起这个人，蒋太太的神情瞬间变得沉重。蒋太太沉默了一会，缓慢摇头：“吊着日子罢了。圣上怕他死了，天下人讨伐他苛待先帝嫡子，所以用金山银山吊着他的命。他前几年醒来时，还能以一敌十，每次岐阳王府的侍卫都要换一茬，然而从今年开始，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对于看守的侍卫，也打不过了。可见身子底耗空了，不过是数一日过一日罢了。”
如今外人看蒋家风光，看晋王高贵，可是最开始，他们不过是临安的小户人家罢了。真正显贵的，其实是谢家大房，当今皇帝谢瑞的哥哥，谢毅一家。
乱世之中，兄弟都各奔前程。弟弟谢瑞在临安当一个七品芝麻官，而哥哥谢毅从军，辗转到了郭荣麾下，立下不少军功。乱世拳头大的就是皇帝，后晋恭帝猜忌郭荣，郭荣干脆带着人反了，自己做皇帝。
谢毅是郭荣的亲信，而谢玄辰更是跟着郭荣长大的，郭荣登基后，谢毅父子二人得到郭荣重用。尤其是谢玄辰，郭荣十分喜爱这个孩子，连自己的儿子都比不上。
谢家势力急剧膨胀，谢毅需要人帮忙，就将弟弟谢瑞一家从临安接过来。谢瑞来了之后提起曾经的邻居兼同僚，谢毅大手一挥，将他们一整条巷子的人全部提拔到京城，充实为自己的势力。
蒋家刚到京城的时候，谢毅和谢玄辰多么显赫啊。谢玄辰行走御前，军功赫赫，十五岁封侯，人又长得极俊美英气，风光无限，蒋家连见人家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仰望谢玄辰的光芒。
后来没过两年，郭荣死了，郭荣的儿子继位。谢毅父子已成了京城一把手，如何肯服一个小孩子。就在当年，谢毅、谢玄辰就反了。
郭荣身为臣子，造反曾经的君主后晋恭帝。而谢毅作为郭荣的心腹，同样反了郭家的天下。
据说，兵变时，谢毅踌躇不定，是谢玄辰拿来龙袍，披在谢毅身上。之后谢玄辰的亲兵山呼万岁，谢毅再无退路，才带着本该平定叛乱的兵，回攻京城。
一个去平乱的人，自己成了造反的贼。
随后谢毅登基，自立为帝，改国号为邺。紧跟着论功行赏，谢玄辰、谢瑞、谢玄济，都封了王。蒋家沾了谢毅的光，也紧跟着大肆升官。
事情发展到这里，其实一直是谢毅、谢玄辰父子的故事，蒋家，包括谢瑞、谢玄济，不过是枭雄建功大业里面的小喽啰罢了。
然而从谢毅登基之后，一切急转直下。为两朝皇帝立下大功的谢玄辰奉诏去讨伐南唐，南唐灭了，但是在大军凯旋路上，谢玄辰也疯了。
关于当时的情形一直不清不楚，只知道谢玄辰仿佛是杀人杀红了眼，竟然开始攻击身边的友军。他的副官全在那次变故中死了，主帅营帐中血流成河，旁人用了好大的力，可算趁谢玄辰力竭之时，压住了他。
消息传到京城后谢毅大惊，他亲自出宫去看儿子，谢瑞作为好弟弟，自然陪同。然而谢玄辰手脚被绑，手无寸铁，竟然还大开杀戒，差点让谢毅、谢瑞两人折在那里。
谢毅回宫后又惊又怒，下令用玄铁铸造铐链，将岐阳王锁在王府里，没有他的指令，任何人都不得放开岐阳王。
谢毅那是气晕了，然而谢玄辰的状况却一直不见好，最开始一半昏迷一半狂暴，只要他醒着，就没人能制服他，只能用车轮战消耗。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样耗，谢玄辰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然而即便如此，他清醒时的杀伤力，也不容小觑。
万军心目中的战神，邺朝活动的战旗——岐阳王谢玄辰，因此一落千丈，身名俱裂。巅峰时期，邺朝的人仅仅说出谢玄辰的名字，就能吓退外敌。然而到最后，这柄尖锐的刀却挥向自己人，成了屠戮战友的杀人狂魔。
他不再是战神，而是罪人。
谢毅将谢玄辰圈禁，还下令将他锁住。谢毅自己也大受打击，旧病复发，建始二年一天夜里，谢毅心中抑郁，传弟弟谢瑞进宫说话。那一晚上不知道怎么了，谢毅突发急病死去，临死前还留下圣旨，将皇位传给谢瑞。
天下就这样突兀地易了主。谢瑞登基，大力提拔自己人，他一直都是文职，身边的亲信也都是文官，至于武官，全部出自谢毅、谢玄辰麾下。
邺朝换了新皇帝后，一改曾经锐意进取的势头，武官纷纷边缘化。谢瑞重文轻武，偏安一隅，谢玄济也取代了堂兄谢玄辰的位置，成了下一代皇位继承人。
蒋鸿浩作为谢瑞的邻居，就是在这时被提拔到三司副使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知道那段历史的人纷纷被下放，文官歌功颂德，称颂的全是谢瑞和谢玄济。京城的官基本换了一茬，谢玄辰百战百胜的威名，谢毅开国立业的功绩，都慢慢被百姓淡忘了。现在众人提起岐阳王，只能记起他是个疯子，半死不活，行将就木。
是故，岐阳王府在京城中，绝对不是一个好去处，众人躲还来不及呢，谁想把女儿嫁进去。然而皇帝、谢玄济、蒋家和蒋明薇，这些当年亲眼见过谢玄辰的人，却总对他怀着一股忌惮。
以及敬畏。
所以蒋明薇才这样愤愤不平，凭什么，慕明棠可以嫁给谢玄辰？
如今没人记得蒋家的家底，他们全然摆出一副出身名门的傲气，但是对上真正的权贵之家、高官子弟谢玄辰，他们瞬间就底虚了。谢玄辰，才是不折不扣的名门之后。
而且蒋明薇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十二岁那年在朱雀门惊鸿一见，谢玄辰成了她对美和贵的定义。当年的武安侯，后来的岐阳王，威名何其赫赫，谢玄济虽然也被众人称赞，但是和谢玄辰当年比起来，还是差太多了。
或许惊才绝艳的人就该早早死去，这样才永不坠落。谢玄辰成了今日这样，蒋明薇唏嘘不已，但也只是叹口气罢了。但是谢玄辰要娶妻，那就万万不能。
她心目中的英雄少年，就该一辈子站在高山之巅，她得不到，凭什么要让另一个女人得到？
何况那个女人还是慕明棠，一个卑贱、粗俗、庸碌不堪的人。
知女莫若母，蒋太太看蒋明薇的表情，大概能猜出来她在想什么。蒋太太叹了口气，用力握住蒋明薇的手，说：“明薇，谁都有年少的时候，但是少年倾心是一回事，过日子又是另一回事。岐阳王……如今眼看就活不长了。圣上这么快应诺了让慕明棠嫁过去，还吩咐礼部加急办，就是怕岐阳王撑不过去。”
蒋明薇惊讶：“他竟然连几个月都撑不住了吗？”
蒋太太默默点头。蒋明薇许久无言，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蒋太太十分能明白蒋明薇的心情，当年那样耀眼的人物，一夜之间从云端坠落，身败名裂，被亲生父亲软禁在府，最后连身后的体面都保不住，谁能不唏嘘？
蒋太太感叹了一会，继续劝女儿：“明薇，你没有必要和她置气。她虽然也嫁过去做王妃，可是和你的晋王妃完全不能比。她不过是……过去守活寡罢了。若是活不下来，死在岐阳王手下，也算为夫殉葬，死后得个烈名；若是活下来，也不过一日日熬日子。而岐阳王是先帝的儿子，岐阳王一走，她一个寡妇杵在皇帝跟前，指不准陛下能不能容的了她。到时候，恐怕还不如殉葬死了呢，好歹能得个好名声。”
蒋明薇慢慢被劝服了。她心想也是，前世她去北戎后，再没听说过岐阳王的名字，恐怕就是这一两年，谢玄辰死了，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后来谢玄济登基，史书春秋笔法，更不会有人记得谢玄辰。
蒋明薇觉得自己魔怔了，她何必和一个注定没好下场的炮灰较真？慕明棠是王妃不假，但是如果真如蒋太太所说，谢玄辰就在这几个月了，那慕明棠岂不是一过门就守寡？
到时候慕明棠无儿无女，无依无靠，还是一个不被皇帝待见的侄儿王妃，如何处置她，还不是蒋明薇说了算？蒋明薇想开了，对着蒋太太点点头，道：“母亲说的是，是女儿想岔了。”
“你想通了就好。”蒋太太大喜过望，拉着慕明棠到另一边，欢欢喜喜给蒋明薇展示衣服首饰，“你和晋王的婚期近了，这些都是娘给你准备的嫁妆，或者你另有喜欢的款式，娘这就让人给你订做。”
蒋明薇看着眼前一盒盒珠钗布料，不由也露出微笑。这还只是开始呢，等日后她成了皇后，有的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蒋明薇从正房回来后，坐在闺房中，看着眼前熟悉的摆设，不由突生感慨。
慕明棠在这里住了一年，可是一丁点痕迹都没有。一切，都是她的影子。
蒋明薇轻轻笑了笑，随手挑了一盒珠宝，招来丫鬟说：“二小姐最近还住在客房吧？真是辛苦。你将这些送给二小姐，就说是我这个做姐姐祝贺她新婚，送给她的填妆。”

第5章 嫁妆
“二小姐，这是大小姐送给你的填妆。”
慕明棠打开看了看，是一盒子首饰。只不过是金子做成的，多半是蒋大小姐嫌弃金白之物俗气，才送到她这里了。
慕明棠当即用力扣下盖子，抱在手里不打算松手了：“大小姐客气。虽然她比我大，但是我毕竟是她的嫂子，论起来我还比她辈分高呢。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
然而慕明棠的手却紧紧抓着木盒，颇有过年走亲戚时，面对对方塞来的压岁钱红包时的气势。
显然丫鬟也看得无语了。其实不久之前，这个丫鬟还侍奉在慕明棠身后。
慕明棠完全打包进入蒋明薇的屋子，身边伺候的人也全是蒋明薇的旧仆。可想而知，这群丫鬟对慕明棠指指点点，比蒋太太还挑剔。现在蒋明薇回来了，这些丫鬟可算能如愿回到她们真正的主子跟前了。
慕明棠现在和丫鬟面对面，真是相看两生厌。丫鬟嫌弃慕明棠不上台面，那么俗气的大金簪子，也就慕明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喜欢。
慕明棠同样觉得蒋明薇眼睛有问题，那些清高的玉啊石头啊，也就盛世时能用，真遇到什么变故，玉器能变卖出去？
还是金子好看，瞧瞧这金灿灿的颜色，多漂亮。
丫鬟暗暗翻了个白眼，板着脸说：“二小姐客气了。如今太太正在给小姐置办嫁妆，小姐是要嫁过去当晋王妃的，门面不能露了怯。这些簪子不符合晋王府的身份，小姐用不着，便想着二小姐这里应该用得着。”
“没错，我都用得着。”慕明棠已经把盒子收起来了，说，“我这个做嫂嫂的没什么可回赠给大小姐的，那就预祝大小姐和晋王百年好合，一辈子不分开。好了，你可以走了。”
丫鬟气结，这个女子落到这副地步，她但凡有些骨气，就不会接受蒋家的接济。没想到慕明棠竟然二话不说收了起来，还没皮没脸，全当听不见她的暗讽。丫鬟被这个粗俗的女人气得不轻，甩袖子走了。
慕明棠如今彻底和蒋家撕破脸，才不再乎什么形象气质，她压根就没有这种东西。虽然她白天才指着鼻子骂了蒋鸿浩一顿，可是蒋明薇给她送钱，为什么不要？
慕明棠不需要骨气，她只需要钱。
等丫鬟走了之后，慕明棠蹭的一声站起来，给这一盒金首饰重新换了个隐藏的地方。如今她被安置在客房，在蒋家人眼里，她这是彻底失宠，发落边疆，然而对慕明棠来说，现在的日子实在比之前那一年畅快多了。
前一年她像个木偶一样，不许大步走路，不许大声说笑，连吃饭也要小口小口吃，在嘴里嚼七下才许咽下去。而她随便做些什么，背后的丫鬟婆子就指指点点，说她有失名门淑女的体面。
慕明棠实在是受够这些鸟气了。现在她住在清清静静的客房，身边没有寸步不离的丫鬟，走路没有戒尺在后面盯着，除了一日三餐，再无人管她。这样多好，蒋明薇那些名门淑女的日子，爱谁过谁过去吧。
慕明棠平白得了一盒金首饰，简直神清气爽，连今天在蒋家受到的气也消了。如果每天都有人用金子来侮辱她，那完全不必客气，尽可来践踏她的尊严。
慕明棠天马行空想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今日蒋明薇倒是给她提了个醒，明天她得去提醒蒋家为她准备嫁妆了。
蒋鸿浩把她买了个好价钱，若还想一毛不拔，那可不行。
第二日，蒋太太送蒋鸿浩上朝，然后欢欢喜喜地唤了昨日说好的裁缝进来，给蒋明薇选衣料。
蒋明薇不喜欢艳丽的颜色，但是新婚必然要穿大红，而且她是去做王妃的，有许多场合需要用正红的衣服压场子。今日，蒋太太便和成衣坊说好了，给蒋明薇选大婚跪拜公婆、见姑嫂、朝贺、祭祀等场合的正衣裳。
几个抿紧了头发的媳妇围在蒋太太身边，嘴里生花般给蒋太太展示各种布料。其中一个女掌柜抖开布料，给蒋太太看各个角度的光泽：“太太您看，这个料子最是贵气。不光颜色正，而且织了暗纹，您看，这样看是万福如意，这个角度又成了减字回纹。”
女掌柜展示后，蒋太太果然发出惊讶的呼声。另一个人不甘示弱，连忙扯了自家的料子：“暗纹诚然低调华贵，可是隔得远了，却看不清楚。蒋太太您不妨看看我们家的，这一匹布里面用了三层编织，白天走在太阳底下，衣料上的光就像会流动一样，晚上的时候看，又是一种颜色！”
“竟有如此技艺！”蒋太太由衷感叹，她将两匹步拿在手里，左右比较，竟然拿不定主意，“暗纹吉利，流光好看，这可该怎么选？”
“太太拿不定主意，一起买了就是。”
蒋太太一怔，抬起头来。丫鬟试图挡在慕明棠身前，瞧见蒋太太抬头，无奈地躬了一身：“太太，奴婢拦不住二小姐。”
丫鬟也觉得很冤，她都明着说了太太没空，结果慕明棠就像听不懂场面话一样，不管不顾往里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几个丫鬟都是在高门大户里行走惯了的，哪见过这种粗人。她们一路追一路说，还是被慕明棠闯到了最里面。
蒋太太看丫鬟们的表情，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她挥挥手，说：“没你们的事了，下去吧。”
丫鬟又行礼，鱼贯退下。慕明棠像是完全看不到眼色一样，自来熟地走上前，还伸手摸了摸布料：“果然是好料子，摸起来像流水一样。我觉得两匹都好看，母亲何必非要选一样，都买下吧。”
蒋太太陷入尴尬，旁边几个女掌柜面面相觑，赔笑着行礼：“二小姐。”
这些女子专门做官宦女眷的生意，对这些高门大户的人际关系自然是门清儿的。
“各位娘子不必多礼，起来吧。”慕明棠完全不觉得拘束，大大方方叫众人起来后，还笑着说，“我和长姐近日要成婚，婚期赶得急，劳烦几位娘子为我们跑腿了。”
我们？蒋太太微妙地皱了皱眉，但是当着外人的面，只好隐晦地咳了一声，提醒道：“明棠，今日在看你姐姐的嫁妆，你的还不急。”
“不急吗？”慕明棠手指恋恋不舍地在布料上摩挲了几下，才放开，说，“我被指婚给岐阳王，岐阳王和晋王同是皇族，还是堂兄弟，我以为我和姐姐的嫁妆是等价的。”
等价？她在说什么！这下就是蒋太太也急了，她委婉地说：“长幼有序，毕竟明薇才是大小姐，你和她的嫁妆一样，恐怕不太能。”
“不可能？”慕明棠笑了笑，说，“岐阳王是先帝的嫡子，连皇帝都说了岐阳王与他的亲子无异，太太同家嫁女，竟然区别对待两位王爷？”
蒋太太脸色不太好看，她抿住嘴唇，朝几个女掌柜扫了一眼。众掌柜了然，立刻躬身请辞：“蒋太太和二小姐有话要说，我等不便打扰，今日就先走了。”
“众娘子慢走。”慕明棠一脸笑容地招呼客人，说完后，还自然而然地对几人摆了摆手，“娘子们辛苦一趟不容易，这些布料不用往外搬了，全留下来吧，我都挺喜欢的。一共多少钱，你们暂且记在账上，之后蒋太太会结账的。”
几个女掌柜悄悄去看蒋太太，蒋太太的脸色已经快憋不住了：“蒋明棠，你适可而止。”
“我姓慕，太太。”慕明棠抬起胳膊，轻轻弹了弹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嚣张地挑起一边眉毛，说，“我身为岐阳王妃，竟然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吗？”
蒋太太说不出话来，她朝几个女掌柜的方向看了一眼，咬牙道：“先放下吧，之后我派人去你们店上结账。”
几个女掌柜顿时都喜笑颜开，连声赞美蒋太太大方，二小姐有福。然后就脚底抹油溜走了。
等人走了之后，蒋太太无需掩饰，脸色顿时沉下来：“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莫非真以为当了岐阳王妃，就能在蒋家头上撒野了？”
“对啊。”慕明棠笑了笑，说，“是蒋大人举荐我去做岐阳王妃的，不是吗？怎么到了给我准备嫁妆的时候，太太和蒋大人就和失忆了一样，忘了我要嫁给岐阳王了呢。”
“你！”蒋太太指着慕明棠，怒而骂道。慕明棠却很反感蒋太太这个手势，她啪的一声打开，挑眉道：“看不起谁呢，这是你对王妃的态度吗？皇上都说了要大办岐阳王的婚礼，各项仪制甚至要高于晋王，你们疏忽我的嫁妆，就是在拆皇上的台。我说了，蒋明薇有什么，我就要什么。但凡我发现有一点缺的，我就剪头发做姑子。到时候岐阳王府来迎亲的时候，没人上花轿，你们就推你们的宝贝女儿去补吧！”
慕明棠说完后，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这时候蒋太太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她不由捂住心口，两边丫鬟见状连忙围上来：“太太！”
没想到丫鬟们才咋呼完，慕明棠竟然又回来了。慕明棠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走近，弯腰抱起一匹布料。布料上手才发现比她想象的沉，慕明棠断没有余力再多抱几匹，她眼睛扫了两圈，指着几个看起来最结实的丫鬟，说：“你，你，还有你，把剩下的布料都抱着，和我走。”
慕明棠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不由回头，斜着眼睛瞥向众人：“我是御赐的岐阳王妃，你们想抗旨不成？”
“奴婢不敢。”丫鬟们飞快地看了蒋太太一眼，低头抱着布料往慕明棠那里走去。慕明棠发现狐假虎威的感觉真好，她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吃力又十分顽强地往外走：“我最喜欢这种红彤彤的颜色了，看着就喜庆。都给我小心点，若是掉了，碰脏了，我拿你们是问！”
慕明棠和那堆红彤彤的布料走远后，大丫鬟围上来，担忧地扶住蒋太太：“太太，您看……”
“小人得志，我看她能猖狂到何时！”蒋太太怒而喊完之后，又捂着心口往下倒，丫鬟们连忙扶住：“太太息怒，切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第6章 大婚
慕明棠撂了狠话，说没有和蒋明薇等同的嫁妆就绞头发，蒋太太被她气得心口疼，可是却不敢真的冒险。
慕明棠已经无父无母，无牵无挂，若真是逼急了，谁知道这个泼皮会做什么？如今皇帝已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要给岐阳王娶妻，要是这时候慕明棠出点什么问题，蒋家去哪里再找一个二小姐出来？
蒋家已经经历过一次逃婚，再经不起任何对皇权的试探了。蒋太太当晚把慕明棠的要求和蒋鸿浩说了，蒋鸿浩咬了咬牙，说：“钱财毕竟是身外之物，和整个家族的前途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就依她所言，按明薇的份例为她置办嫁妆吧。花钱买三司使主使之位，还是值得的。”
蒋太太听了心里不情愿极了，但是蒋鸿浩发话，她又不能反驳，只能憋屈地应下来。
之后蒋府准备金银器、衣服首饰、红木家具时，果然都是按双份的来。蒋家只有蒋明薇这一个孩子，蒋太太当年生了蒋明薇后再也怀不上孕，而这些年来，后院小妾也多年无所出。蒋鸿浩早些年还想着求子，到最后渐渐歇了生儿子的念头，一门心思扑到仕途上来。
有一个做王妃，以后很可能还会做到皇后的女儿，可比十个八个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只要他的官位够高，以后还愁没人养老送终？
蒋家唯蒋明薇这一个独苗，可想而知蒋太太准备陪嫁时有多阔绰。然而蒋家的家底只有这么些，现在多了一个慕明棠，蒋家一时半会拿不出多余的银钱补贴，就只能将蒋明薇的份例削减一半，匀到慕明棠身上。
这些事蒋太太没敢告诉蒋明薇，最后看着嫁妆单子，蒋太太心里呕得直吐血。然而这有什么办法，蒋太太就是再恶心，最后还得强颜欢笑，欢欢喜喜送慕明棠出嫁。
慕明棠嫁岐阳王，蒋明薇嫁晋王，岐阳王为长，自然是岐阳王的婚事先操办。正日子那天，慕明棠穿着凤冠霞帔，坐在喜床上听梳头媳妇说她们自己都不信的吉祥话。头上的凤冠压的她脖子都抬不起来，可是慕明棠依然端端正正地坐着，等着迎亲队伍到来。
哪个女人不渴望一场盛大又庄严的婚礼，慕明棠这一辈子显然只会有这一次了。新郎官昏迷不醒，宾客明着祝福，实际上都在看笑话，就连喜娘也敷敷衍衍。
别人不给她体面，那她自己给。无论别人怎么样，在她这里，这场婚礼必然是神圣又完美的。
吉时已到，迎亲的队伍停在蒋家门口。慕明棠在丫鬟的搀扶下，登上花轿。
谢玄辰显然是没办法参加婚礼的，他现在还昏迷着呢。然而好些仪式又不能没有人，即便大肆删减了许多步骤，有几样也是必须的。最后，只能由谢玄济出面，以弟弟兼傧相的身份，替谢玄辰完成了蒋家这部分的礼仪。
花轿沿着京城绕了一圈，最后才吹吹打打地送入岐阳王府。慕明棠坐在晃晃悠悠的花轿内，心想这场作秀可真盛大。恐怕放在平民百姓眼中，她也是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嫁做王妃了吧。
很明显，越到后面，外面吹唢呐的声音就越响，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一样。慕明棠即便看不见也能猜到，恐怕是离岐阳王府渐渐近了，没人敢靠近岐阳王府，两边行人绝迹，杳无人烟，比坟地都清净，所以奏乐的人才刻意加大声音，增添喜庆吧。
这就是她后半生要居住的地方了，慕明棠无声地叹了口气，提着裙子，慢慢走下花轿。
走入岐阳王府后，能明显感觉到气氛截然不同，和宾客鼎沸的蒋府，热闹熙攘的街巷，浑然如两个世界。
慕明棠盖着红盖头，视线里火红一片。她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可是至少能听到，两边一丁点声音都没有。要不是看脚下的门槛高耸，方砖平整，她都觉得自己去了一个死城。
谢玄济代替谢玄辰完成了在蒋府的礼仪，可是后半截他就不好代替了。岐阳王府这片地方邪门，就连谢玄济也不想多待，慕明棠只好自己进了正堂，按照礼官的唱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最后，对着空荡荡的空气，缓慢下拜。
礼官立刻高唱：“礼成。送入洞房。”
他喊的那样急，像是害怕稍微晚一会儿就会耽误什么一般。其他陪同的人也松了口气，连忙扶着慕明棠往新房走。
没人敢往岐阳王府里面走，专门布置个新房出来更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所谓的新房，其实就是谢玄辰沉睡的寝殿。
慕明棠看不到路，但是明显感觉到空气越来越紧绷，到最后，耳边甚至能听到刀剑和铠甲碰撞的声音。随着往深处走，扶着慕明棠的丫鬟呼吸急促，手都开始抖，等到了一个门口，她们俩竟然齐齐松开，忙不迭往后跳了两步：“王妃，新房就在前面了。奴婢不方便进殿，王妃自己进去吧。”
说完，她们俩连礼都没施，一转身就跑。其中一个丫鬟跑得太急，甚至跌了一跤。
慕明棠叹气，事到如今，她也不必顾忌什么吉利不吉利了，自己揭下盖头，看向眼前这座殿宇。
殿门高大沉重，上面刻着蟠龙浮绘，张牙舞爪，威风凛凛。这里久无人至，大门的雕纹上都落了细尘，可是半新半旧，灰尘掩映，一点都不影响蟠龙铜铃般眼睛里射出来的杀气。
慕明棠都被那些凶恶的龙吓了一跳，她给自己鼓劲，手放在把手上，定了定神，才有胆子推开。
殿门沉重，然而推开的时候，却并没有吱呀吱呀的声音，可想而知工艺和用料都极好。推开大门后，里面也是安安静静的，屋宇纵深，仿佛连阳光都照不进去。
慕明棠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一下子就散了，她顶着华贵的凤冠回头，可是根本没有一个人看她，全幅铠甲的士兵笔直地站着，仔细看，他们身形僵硬，手上甚至都迸出青筋。
慕明棠知道没人会帮她了，她只好默念“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足足念了三遍，才有勇气提起裙子，悄悄踏入门槛。
慕明棠进殿后，又悄悄关了门，然后小步小步往前走。她这架势哪像是嫁人，简直比毛贼还小心。
慕明棠进来之后才发现岐阳王府非常华贵，尤其是岐阳王起居的正殿，深木隔断，帷幔重重，奴仆如云的时候固然尊贵无匹，但是现在一个人都没有，那就太吓人了。
慕明棠总疑心从哪个帷幔后面，会扑出一只老虎来咬死她。慕明棠都被自己的想象吓怕了，她停下脚步，环住汗毛竖起的胳膊，鼓足勇气，小声喊：“岐阳王殿下？”
她的声音消散在屋宇深处，自然没有任何回应。这种时候慕明棠拿出小市民的乐观，煞有其事地安慰自己，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屋子，有生之年能在这样豪华、这样大的房子里睡一晚，死了也值了。
这样一想，慕明棠马上坦然了。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喊：“岐阳王爷，我叫慕明棠，今日过来是和你成亲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就这样住下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屋里还是安安静静的，慕明棠立马自来熟地找了一个看得顺眼的小隔间，使出吃奶的劲拉了一张美人榻进来，就算安家了。她终于有空将沉得要人命的凤冠摘下来，好生收好，然后在自己的小空间里左右翻找，想找个擦洗工具出来，弹一弹屋里的土。
就算是豪华的王府正殿，这么久不住人，也会积灰的。
慕明棠卸下碍事的大袖衫、霞帔，仅着绿色的襦裙，将周围家具上的灰都擦了一遍。谢玄辰的寝殿在岐阳王府中路上，名玉麟堂，七开间，前有檐屋，后有穿堂，两侧有接廊连接左右的斋轩，占地十分广阔。
慕明棠平头小百姓，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屋子，她只在中堂西侧第一间大殿里找了一个用落地罩围起来小隔间，里面放了一套座椅、一张美人榻，墙角有一个极其高大的衣柜，中间还有很宽敞的走路空间，慕明棠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然而，这不过是玉麟堂七间大殿里，西侧次间随意围出来的小空间，大概是用于下人们小憩休息的。整座寝殿加起来，空间不知道该有多大。
慕明棠一边擦洗，一边感叹有钱人真好。她将自己以后的落脚点收拾妥当，知道再也避不过去，终于磨磨蹭蹭，往里面走去。
慕明棠现在已经卸下了凤冠和拖地大衫，走路时轻松很多。一般来说，睡觉的屋子都安排在西面，慕明棠继续往里走，小心翼翼撩开垂地帷幔，往里面探了一个脑袋。
“岐阳王爷？”
慕明棠声音紧张，连后背都不知不觉绷直，准备稍有动静就往外跑。她喊完之后，许久都没有回应，她壮着胆子，又往里走了两步。
床上隐约有一个人影，但是看不清脸。或许是安静让人麻痹，慕明棠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胆子，竟然又往前走了几步。
这回，她终于看清了床上那个人的面容。
慕明棠如遭雷击，站在地上良久，才觉得神魂重新回到躯壳里。她再也顾不上害怕，快步跑到前面，跪在脚踏上，手指哆哆嗦嗦地撩开床帐。
距离这么近，她再不会看错了。慕明棠眼睛瞪得大大的，许久才眨了一下，突然落下泪来。
“是你，竟然是你。”
眼泪簌簌而落，慕明棠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哭了起来。
她少年时也是父母掌心的宝，也曾父母娇宠，衣食无忧。她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野草一样的性格。
可是在十二岁那年，一切都结束了。襄阳被羯人包围，太守贪生怕死，抛下平民百姓，自己跑了。襄阳不攻自破，羯人进城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慕家作为小有家底的商户，自然是这群饿狼眼睛中的肉。
她的父母就在这场变故中死了。父母得知城破，抛下半辈子积攒的家底，只匆匆带了些随身细软，护送慕明棠从后门出去，往城外跑。然而完全敞开的慕家并没有满足那群恶狼，他们很快追了出来，沿着后巷追人。
许多人都知道，慕家有一个小姐，虽然年纪尚幼，但是容色极好。慕明棠才十二岁，就已经有许多人上门来提亲了。只不过父母心疼她年纪小，才一概回绝了。
然而此刻，美貌成了慕明棠的催命符。眼看羯人就要追上来，父亲把身上的包裹塞到母亲怀里，让妻子带着女儿赶紧跑。慕母听着后面刀剑入肉的声音，一边哭，一边拉着慕明棠跑。
她们没命地跑，可是两个女眷，还是很快被人追上来。母亲狠狠推了慕明棠一把，连钱财都没时间塞给她，让她不要回头往前跑，而自己换了另外一条巷子，故意发出声音，引走了羯人。
慕明棠哭到浑身抽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活着。父母都死了，她活着做什么？慕明棠回头想去追母亲，可是才刚出巷子，就正好遇到一伙羯人。
羯人见了她的脸立刻兴奋地大叫，慕明棠用尽全力去打他们，可是一巴掌就被挥开。其中一个头领模样的羯人，正狞笑着逼近慕明棠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一柄羽箭呼啸着穿过羯人的脖颈，将他射了个对穿。
随后，喊杀人大起。慕明棠蜷在地上愣愣的，直到羯人的血溅到她的脸上，她才浑浑噩噩抬头，看到一匹白马从她眼前走过，原本通体洁白无一根杂毛的马腿上，全是血迹。
骑在马上的那个人利索地一刀了结一个羯人，低头看见她，似是抬了下眉：“会走吗？”
慕明棠完全愣住了，哆哆嗦嗦爬起来，只懂得胡乱点头。那个少年勒着马换了个方向，顷刻间便跑起来：“只要会走，那就往前走。活着不容易，死可太简单了。”
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目冷厉，眼角的泪痣带着无尽的狠劲，气贯长虹，一往无前。
当年襄阳一见，谁知再见面，竟然是如今这副际遇。

第7章 照顾
慕明棠怎么也没想到，她和武安侯第二次见面，会在这种情况下。
那个少年从羯人手下救下了她，并且告诉她，只要会走那就往前走，活着不容易，死太简单了。
后来，这句话成了慕明棠的精神支柱。对啊，她父母双亲豁出性命为她博活下去的机会，她怎么可以轻言死亡。只要会走那就往前走，只要还有气喘，便是爬，也要爬到安全的地方。
襄阳满目火堆，慕明棠踉踉跄跄地，跟随着少年打马离开的方向往外走。后来出城，她随着万千难民一道，缀在少年的军队后面，跟着他们北上。
她也是从其他难民口中，才得知救援襄阳的那个少年，是武安侯。武安侯本是奉了皇帝的命去征讨后蜀，撤军期间，发现了襄阳被人攻陷了。其实周武帝准备了援助襄阳的援兵，可是襄阳太守那个孬种，完全没有抵抗就逃跑了。
刚刚打完后蜀的武安侯回京途中发现不对劲，他那时候其实急着回京城，但是一个城池在眼前被羯人糟蹋，他没法坐视不理，所以带了最精锐的亲兵，脱离大部队，快马加鞭杀了在襄阳里作乱的羯人。
慕明棠一介平民，跟着人群逃难，怎么会知道那时候武安侯急着回京，其实是因为周武帝郭荣病重，谢家有意取而代之，所以谢玄辰才要尽快赶回京城。慕明棠甚至不知道，武安侯就是谢玄辰。
武安侯是周武帝郭荣给谢玄辰的封号，后来谢家取而代之，谢玄辰成了岐阳王。再后来谢毅死，谢瑞登基，连岐阳王的过去都没人知道了，何况一个前朝的封号，武安侯。
慕明棠一直走到陈留，和周婆婆决意在陈留安家。她一路都记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武安侯。但是阶级压制太厉害了，慕明棠一个平头百姓，怎么能知道上圈高官贵族们的动静。她最多也不过是惦念着武安侯的名字，在逃难路上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默念两遍，然后再咬着牙走下去。
之后她阴差阳错被蒋家收养，她进入了京城官宦这个圈子，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力地位。蒋家一开始就没把她当女儿养，她被蒋太太关起来，每日训练衣食住行，走路说话，根本没有人教她京城的人际关系，也没人让她接触社交圈。她对京城仅有的了解，全是从丫鬟婆子们闲聊中听来的。
丫鬟婆子们关心的自然都是家长里短，她们添油加醋地说岐阳王的疯病有多严重，上次又杀了多少人。至于这背后的政治意义，她们自己也不清楚。
所以在慕明棠心里，岐阳王和武安侯，一直都是两个人。她悄悄打听过武安侯的下落，可是丫鬟一问三不知，她又不敢问蒋太太，后来管教嬷嬷的戒尺打下来，慕明棠就更不敢胡乱发问了。
她唯有在心里为恩人求平安，她对武安侯并无任何妄念，有人站在高山之巅，但更多的人是挤在山脚，抬头仰望英雄。慕明棠对武安侯，就是这样的卑微又平凡的仰慕。
那是乱世中一个普通平民对英雄的信仰，无关情爱，而是精神支柱。她不止一次想过，她的救命恩人年轻、好看又武力高强，他看起来没比她大几岁，却已经成了侯爷。想来恩人的一生，必然是平安顺遂，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她从来没想过，他竟然成了这样。
慕明棠哭过之后，擦干眼泪，立刻挽起袖子想接下来怎么办。她爹说了，人这一生欠什么都行，独独不能欠恩情。蒋家不过收留了她，而武安侯对她，是实打实有救命之恩的。
原来是他。既然是他的话，那他现在昏迷不醒，她合该为恩人鞍前马后，伺候一生。
慕明棠瞬间不再怕了，这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心目中的英雄少年，哪里是什么疯子杀人狂。慕明棠把泪水擦干，回目四望，思索现在该做什么。
玉麟堂大归大，可是这么长时间没人打理，许多地方都蒙上了灰尘。尤其殿里还挂了许许多多帷幔，积灰尘不说，还挡光，整个大殿看起来阴沉沉的。慕明棠上前，将所有帷幔挽起来，系在柱子上，可算亮堂了许多。
之后慕明棠到外面打水，给谢玄辰擦洗脸颊和身体。谢玄辰长时间昏迷，一日三餐和卫生护理都是有专人负责的，但是王府里的丫鬟下人换了好几茬，现在守在外面的都是军士。这些粗老爷们，能指望他们怎么照顾人。谢玄辰的基本卫生没有问题，但是脸颊上，身上，都有凝结的血迹。
慕明棠是在外面流浪过的，干活极为麻利。而当年周婆婆病重时，也是慕明棠在照顾，所以她对照顾病人很有经验。好在外面的侍卫不敢靠近，也不让她出去，但是对于她的吩咐却不敢怠慢。没过一会，侍卫就提来了一桶热水，放在玉麟堂门口，随后就远远退开执勤去了。
行吧，慕明棠只好自己将水提进来。她在陈留那半年为了挣钱，什么活都做过，提一桶水并不在话下。她为了少走几趟路，一直将水提到最里面的寝殿，然后端来脸盆，用凉水将温度兑到刚刚合适。之后慕明棠拿出自己的帕子，在水里完全浸湿，拧干多余的水分，跪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给谢玄辰净脸。
她先将谢玄辰的脸整体擦了一遍，然后重新揉帕子，拧干，一点一点擦他脸上的血迹。那些血迹看起来有些日头了，都已经发黑，变硬。慕明棠实在不敢想，这到底是谁的血。
慕明棠要擦脸上的血，只能将身体凑近。这样近距离地看，慕明棠才发现谢玄辰长得着实好看，许是因为常年不见太阳，他白的出奇，在昏暗的殿内简直要发出光来。而且脸侧的骨相流畅，眉骨高挺，睫毛纤长，鼻梁又高又直，嘴唇很薄，可能是因为虚弱，此刻没什么血色。
慕明棠擦完之后，由衷感叹，这个人长得真好看，皮肤真好。大名鼎鼎的岐阳王谢玄辰，可比外面靠脸吃饭的小白脸好看多了。慕明棠重新洗了帕子，接下来打算擦洗小白脸，哦不是，岐阳王的四肢。
至于解衣服，她目前还没这份胆子。
慕明棠重新爬上床，掀开被子后才发现，谢玄辰胳膊上有铁链。
慕明棠惊讶极了，立刻把全部被子都拉开，发现不光是手上，他的脚上也有。
这些铁链通体漆黑，粗糙又冰凉，看着就沉重非常。而这些，竟然是加在谢玄辰一个病人身上。
他都这么虚弱了，手腕细的只有一截，他们竟然给他套铁链？
慕明棠突然就忍不住眼泪：“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你！你是救了襄阳的英雄，现在还重病在床，他们凭什么像囚徒一样待你？”
慕明棠一边哭，一边去看谢玄辰的手腕。他手上的伤简直触目惊心，他看起来不止一次挣扎过这副屈辱的烙链，但是他身体虚弱，又没有钥匙，只能靠一身蛮力挣扎，在自己手腕上勒出一道道血痕。黑血一层覆一层，有些地方都结了血痂，和被褥黏在一块。
慕明棠看着就疼，她想把他伤口上粘连着的布料撕开，但是又怕弄疼了他，只好用帕子一点点濡湿血痂，将上面的碎绒毛、布料轻轻化开。
可能是碰疼了他，也可能只是露出铁链，触碰到了谢玄辰的底线，他的手突然动了一下。慕明棠吓了一跳，慌忙后退，扑通一声摔倒地上：“别杀我!”
这一下摔得结实，慕明棠吃痛地揉自己的腰，警惕地盯了很久，见谢玄辰没有下一步动作，才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爬回去：“我是……呃，新来的王妃，是来照顾你的。我敢发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害你。”
慕明棠实在不好意思当着谢玄辰的面说自己是他的妻子，只好换了个说辞。好在谢玄辰之后再没有动静，慕明棠提着心给他清洗伤口，他也始终安安稳稳地睡着。
慕明棠无声松了口气。一盆清水很快脏了，慕明棠跑出去倒掉，又重新兑了温水。期间有一个地方不好擦，慕明棠试着将铁链搬起来，然而仅仅是一个烤手的锁环，慕明棠得使出全身的劲儿才能抱动。
她用出吃奶的力气将铁环顺着谢玄辰的胳膊，往上挪了挪，可算将伤口暴露出来。仅是这一番动作，慕明棠就累得浑身酸软，大喘粗气。
慕明棠扶着腰，不由去看这副铁环。“这是什么铁做的，竟然这样沉？”
慕明棠端详了好一会，又去看谢玄辰伤痕累累的手。这么沉的烙链，难怪他伤的这么重了。
她心中顿时生出一种又酸又涩的感觉，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竟然被人这样对待。
慕明棠换了好几盆水，甚至还出去让侍卫另外烧了一桶热水，好容易将谢玄辰手腕、脚腕上的血迹清洗干净。好在谢玄辰昏迷不醒，殿里各种药物都是齐全的。慕明棠从箱子里翻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洒在他的手腕上：“伤口这么深，当初得多疼啊。他们也真是，你手上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没人给你包扎。你是舞刀弄枪、征战天下的人，你的手金贵，可万万不能受伤。”
八月的天气，慕明棠不敢给他缠纱布，怕不透气，捂得化了脓就更麻烦了。幸好谢玄辰不会动，她勤快些擦洗换药，倒也不影响。
等把手上、脚上所有伤口都洒了药，慕明棠已经累得要虚脱了。她擦了下额头的汗，自嘲地笑了笑：“当了几天千金小姐，连身体都变娇贵了。这才多大点事，我竟然累得出汗了。”
今日是她的大婚，她昨夜没睡好，今天早早就被吵起来，被各种大婚仪式折腾了一天。到了晚上，她还一个人忙里忙外，干了这么多的体力活，慕明棠实在撑不下去了。她此刻特别想一埋头就睡，然而她看看地上狼藉的水渍，乱七八糟的脏布，到底还是爬起来，将脏了的布全部扔出去，又找来干布，把地面擦干。
幸好外面有的是苦力，她只需要将水和垃圾提到门口就行了，如果全部由慕明棠一个人做，那今夜她是别想睡了。
一切收拾好后，慕明棠抱来一床全新的大红锦被，轻手轻脚盖到谢玄辰身上。她一边给谢玄辰掖被角，一边感叹：“幸好我以后买不起这么大的房子，要不然一个人收拾，也太累了。”
她将被子盖好，轻轻从床脚爬下来。她拿起放在一边的灯架，回头笑着对谢玄辰说：“今日新婚，虽然你不知道，估计也不太同意。但毕竟是个好日子，新婚夫妻要盖红色的被子，以后才能红红火火，健健康康。”
慕明棠说完之后，意料之中无人应答。她也不在乎，一一吹熄寝殿里的灯火，自己执着一盏小灯，摸索到外面去了。
她给自己圈好了地盘，并不打算和谢玄辰同睡一张床。她毕竟是个年轻姑娘，原来不知道谢玄辰身份都不好意思，现在得知这就是当年救了她的人，就越发不好意思了。
慕明棠走后，室内重归寂静。因为光明骤灭，慕明棠眼睛没适应黑暗，晕了好一会。自然也就没有看到，谢玄辰的手指轻微地弹动了一下。

第8章 新婚
这一天太累了，慕明棠回自己的小隔间后，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无人叫唤，太阳又照不进来，慕明棠竟然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她睁眼看到时辰都惊了，赶紧起来换衣服，洗漱。她一边给自己系衣服，一边在心里感叹，幸好她嫁人后不需要侍候公婆，王府里也没人管她，要不然新婚第一天就睡到日上三竿，她以后的日子可有的好过了。
慕明棠穿好衣服后，发现另一个麻烦的问题。玉麟堂里样样齐全，可是没有镜子。想来是因为谢玄辰置办王府的时候尚未成亲，寝殿里没有女主子，自然不会准备梳妆台。
没有镜子慕明棠倒也能给自己梳头发，但总不能天天这样。慕明棠记得自己的嫁妆里有全套家具，等哪日腾出空来，她去嫁妆里找一找。
今儿没有镜子，只能将就了。幸好谢玄辰昏迷着，外面的侍卫不让她出门，她见不了几个人，没人笑话她。慕明棠胡乱给自己挽了头发，就赶紧往西边的寝殿跑去。
一夜过去，谢玄辰看着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甚至连地方都没有动。不过擦干净后到底不一样，今日的谢玄辰看着白净俊秀许多，也更像小白脸了。
慕明棠一边在心里念叨，一边拧帕子给他擦了脸，重新换了药。慕明棠将一切收拾好后，突然发现自己没事可干了。
以前奔波讨生活时不说，就算在蒋家，她一天也要忙着学礼仪，学诗书，很少有空闲的时候。没想到嫁了人，她反而过上了张口等吃饭的日子。
慕明棠坐了一会，实在不好意思盯着谢玄辰的脸看，于是站起来，在殿里左右转悠，着手打扫大殿。
她正在最东边的一间房间里弹灰，忽然听到门口有声音。慕明棠连忙跑过来，打开殿门，发现竟然是昨日的两个丫鬟。
慕明棠要嫁的地方和蒋明薇的完全不同，蒋府里的丫鬟哭天抢地，没一个愿意陪嫁。慕明棠想谁活着都不容易，这些丫鬟和她一样，都是挣扎求生的人，没必要让她们陪着她送死。所以慕明棠主动和蒋太太说，不必为她挑选陪嫁。后来陪嫁人选果然消减许多，最后蒋太太只安排了两个人，跟着慕明棠一起到岐阳王府来，做陪嫁丫鬟。
慕明棠心知肚明，这两个丫鬟并不是陪嫁，而是蒋家派过来监视她的。只不过谢玄辰的名声太吓人了，两个丫鬟连玉麟堂都不敢进，只敢停留在殿外，隔着一道门和她说话。
慕明棠站在高高的门槛后，突然意识到她现在就像万年的王八一样，玉麟堂就是她的壳。别管外面这些人嚷嚷的多么凶，只要她不出这道门，就没人敢拿她怎么样。
想到这里，慕明棠整个人的腰杆都挺起来了。她正了正色，问：“你们来做什么？”
“奴婢来给王妃请安，以及……看看王妃一切可好，是否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慕明棠想了想，当真点头：“我还真有。我记得我的嫁妆放在清心堂的廊屋了，你们去看看有没有小巧些的梳妆台，让人给我搬进来。”
说完之后，慕明棠想到什么，挑了挑眉道：“别想着贪污我的嫁妆，嫁妆册子在我这里呢，出嫁前我可一样样对过。但凡缺了一件，我就和你们要。”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眼神似有似无地朝里面瞥去：“奴婢记下了。王妃，你昨夜和岐阳王相处的可好？”
慕明棠冷哼了一声，说：“昨夜你们不都听了么，我和他好不好，你们不知道？”
慕明棠这一句话把两个丫鬟都臊得脸红了，她们不敢靠近，但是又不敢不办蒋太太安排下的差事，只好远远躲着听壁脚。然而这是什么地方，堂堂王府正殿，修建的时候能让外人听到里面的动静？显然不可能。
两个丫鬟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到。她们见里面没有什么大动静，看起来这位冒牌二小姐还活着，两个丫鬟就暂且放下心，回屋睡觉去了。
今日一大早，她们就蹭到玉麟堂院门口。院内，走道上五步一岗，每一个门都把守着重兵，两个丫鬟害怕两边真刀实枪的士兵，但是更怕的，是殿宇里面的岐阳王。
她们磨蹭了好一会，直到发现许久都不见慕明棠的动静，她们怕了，以为慕明棠出了什么事，这才相互拉扯着来敲门。她们挪到门口腿肚子都抖，根本不敢敲门，万一吵醒了里面那个凶兽怎么办？丫鬟只好试探地喊慕明棠的名字，好在很快，慕明棠就开门了。
得知慕明棠还活着，两个丫鬟无疑大大松了口气。随后她们悄悄打量慕明棠，发现她精神饱满，面颊红润，眉眼不施粉黛而丽，不太像是……受了一晚上折磨的样子。
她睡在岐阳王身边，竟然不害怕吗？
丫鬟不知道失望还是庆幸，忍不住想看屋里的情形。慕明棠察觉到她们的眼神往后飘，笑了笑，大大方方让开身：“不如，你们进来看？”
陪嫁丫鬟哪儿敢。慕明棠一露出背后的殿宇，两个丫鬟就慌忙往后撤，仿佛屋子里面有什么凶禽猛兽一样。一个丫鬟吓得太厉害，后退时踩到自己裙子，竟然还摔倒了。
她摔倒发出不小的声音，正好这时殿里仿佛什么东西倒了，两个丫鬟齐齐一哆嗦，慌不择路地往后跑。慕明棠看着两人屁滚尿流地往外爬，笑了一声，故意高声喊：“别忘了给我搬梳妆台。”
两个丫鬟都没回头，不知道听到没有。慕明棠撇了撇嘴，嗤笑：“胆小鬼。”
她正要关门，送饭的士兵来了。仅是送个饭，竟然来了两排十二个士兵，他们看见慕明棠，明显松了口气。为首的士兵将食盒放在门口，立刻抱拳说：“王妃，如今王爷已经成婚，吾等不方便进殿，日后为王爷洗漱、喂饭等事，就交给王妃了。”
士兵说完后，都不等慕明棠发问，转头就走了。瞧瞧他们撤退的劲儿，不知道比来时快了多少。
慕明棠叹了口气，她其实只是想问问每天的菜谱。以后她也要和谢玄辰一起吃饭，好歹，给她安排几个喜欢的菜吧。
慕明棠无言以对，只好认命地将食盒提到屋里。仅是一照面的功夫，慕明棠发现她嫁过来后，岐阳王府里好多人都乐开了花，至少送一日三餐的士兵就不再苦大仇深的了。仅是送饭喂饭一事，似乎还是他们内部轮流执勤。
他们到底有多怕谢玄辰啊。
慕明棠端着流食坐到寝殿，左右瞧谢玄辰那张脸，怎么也不懂外面的人为什么吓成那样：“明明是个好看的小白脸啊，有什么可怕的。”
慕明棠摇摇头，不再多想，低头慢慢吹粥。
之前周婆婆病重时，也根本嚼不动东西，只能每日喝流食。慕明棠为了让周婆婆多吃，变着法做好克化的粥品，所以对粥颇有研究。今日她吹了吹，忽然咦了一声。
她仔细嗅了嗅，后来干脆自己尝了一口，果然发现里面加了东西。似乎，是某种草药，带着一股药味。
有药的食物慕明棠不敢给谢玄辰吃，她立刻端了粥，到外面去问人。她一出门就被配着刀的侍卫长拦住，侍卫长看都不看她，冷冷地说：“王妃留步，圣上有令，王妃只需要待在殿里照顾岐阳王，其余一律不需要操心。”
果然一步都不能出去，不过慕明棠也不需要到外面。她端起碗，向侍卫长示意了一下，问：“为何王爷饭里有一股怪味？王爷重病，你们竟敢苛待王爷？”
苛待岐阳王的罪名皇帝都不敢认，何况他一个侍卫长。侍卫长连忙后退一步，抱拳道：“卑职不敢。王妃有所不知，王爷的食物都是太医局特意调制的。岐阳王今年起不肯喝药，太医局只好将治疗的药物混入粥膳中，每日都不能缺。”
“哦？”慕明棠低头看了看碗，突然问，“那如果缺了，会怎么样呢？”
侍卫长的脸色陡然变得严肃，他冷冷看了慕明棠一眼，硬邦邦道：“卑职奉劝王妃，不要偷懒。岐阳王一日三顿药膳，必不可缺，要不然岐阳王就要发狂。到那时做什么都没用，只能等王爷力竭晕倒。王妃和王爷同起同居，若是王爷狂躁，王妃必然是第一个受伤的人。卑职奉劝王妃，最好不好抱有侥幸心理。”
侍卫长说完后，顿了顿，继续铁面无私地说：“今日早上送来药膳时，王妃和王爷并未起身，卑职等不好打扰，便只好撤除。早上那份药物已经加到今日这碗粥中，此粥价值不菲，王妃还是尽快回去喂岐阳王吧。”
这么小小一碗粥，居然有这么多说道。慕明棠“哦”了一声，问：“粥里加了什么，这样神奇？”
侍卫长低头，不再看慕明棠：“事关太医院秘方，卑职不知。”
慕明棠还想问什么，但是看侍卫长油盐不进的样子，想来不会回答了。慕明棠叹了口气，转身往屋内走。她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身，问：“是药三分毒，我又没有病，我的饭菜里没有加药材吧？”
侍卫长本来都提起心，听到她这样问，又慢慢松下肩膀：“王妃尽管放心，有专人给岐阳王做药膳，您的饭菜是另一个灶台出来的。”
“那就好。”慕明棠点点头，转身合上一扇殿门，对着侍卫长轻轻一笑，“多谢侍卫长。”
慕明棠一如她的名字，眉毛弯弯，杏眼似勾非勾，红唇娇艳，颇有些春日海棠的明媚娇妍。她回眸一笑，当真是春日冰雪消融，转瞬花开十里。
侍卫长明知道这个女子是看守对象，但还是没把持住微微恍神。就是这一分神的功夫，慕明棠已经合上了另一扇门，消失在名贵张扬的紫雕木门后面了。
侍卫长立刻收回心神，暗暗警惕。先不说她是岐阳王妃，仅凭她是王爷的女人，就不是其他男人能看的了。
慕明棠回到屋子后，躲在门后又嗅了嗅，鼻尖那股蜿蜒辛苦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原来是加了双倍的药材，怪不得被她闻出来了。慕明棠从小有一种特别的能力，说起来没什么用，可是她逛街莫名其妙能找到值钱的东西，两块石头放在她面前，她很奇异地能感觉到哪一块值钱。
慕父笑言，慕明棠这是长了一个寻宝鼠的鼻子，天生聚财的。
是不是真的寻宝鼠慕明棠不知，可是她的直觉很灵，她也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要不是这个能力，她在逃难路上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次。
现在直觉告诉她这碗药不太对，慕明棠想都没想就倒在花盆里。幸好现在玉麟堂里有两个人，慕明棠打算将自己份例里的那碗粥喂给谢玄辰，自己吃其他的菜。虽然不多，但总好过喝加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药粥。
慕明棠喂粥的时候，谢玄辰似有抵触，怎么都不肯张开牙齿。慕明棠试了好几次，本来就不多的粥流了不少。慕明棠无奈，轻轻擦去他嘴边的米粒，说：“岐阳王殿下，你放心，我大概是现在世上，最盼着你好好活着的人了。你若出事，我第一个不得好死。我不会害你的。”
慕明棠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他正在昏迷，哪听得到她说话。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谢玄辰果然慢慢放松了牙关，慕明棠心中一喜，赶紧喂粥。
一碗粥喝完之后，谢玄辰像是耗尽了仅有的精力，身体放松，沉沉睡去。

第9章 养家
慕明棠喂了谢玄辰后，自己才动剩下的饭菜。今日喂粥浪费了许多时间，等她吃饭的时候，菜已经有些凉了。慕明棠暗暗惋惜，可惜她现在被人监视着，不能用厨房，要不然，不光能随时热菜，谢玄辰每日的补品也可以换换了。
他睡了这么久，身体消瘦得厉害，手腕上只剩硬邦邦的骨架，肉都掉没了。慕明棠看着就心疼，病人可不能这样苛待，如果她能自由活动，总要找些办法为他补身体。
先前她在陈留一穷二白的时候，都能变着法找来野菜，为周婆婆调养身体，没想到现在衣食无忧，银钱丰裕，却没法给谢玄辰准备吃的。
她无声叹了口气，加快把饭吃完，然后把几个碗碟都放回食盒里，故意做出自己饭量很大的样子，把食盒提到殿门外。
被监视就这点好，那就是一日三餐都不必自己操心，连洗碗都有人包揽。
慕明棠放下食盒后，特意等了等，等到收拾食盒的人来了后，详细要求了今日晚上的汤品、荤菜、素菜以及粥都要什么后，才放他们离开。慕明棠的要求极其琐碎，充分扮演了什么叫一朝得志就猖狂，什么叫土鸡变凤凰。
负责收东西的小兵听说她有这么多要求，眉毛都皱起来了。慕明棠看到立刻挑眉：“怎么，你不愿意吗？别忘了我是王妃，你们若是嫌麻烦，那放我出去，我自己去做。”
小兵回头看侍卫长，侍卫长一直拧着眉，听到这里用力挥了下手：“下去吧，按王妃说的办。”
“听见没有，按我说的办！”慕明棠得意洋洋地抬了抬眉，她干脆得寸进尺，说道，“每天交代太麻烦了，以后我会在食盒上面留单子，你们收回去后按单子上的菜做。王爷的药膳我不懂，就按原来的流程来，可是我每日的菜不能疏忽，要不然，我就……”
慕明棠心想她该怎么威胁，她现在出不了府，告御状不可能，自己寻死觅活又显得很蠢……她突然灵机一动，说：“要不然，我就不给王爷喂饭，你们自己看着办！”
果然送饭小兵听到脸色都变了，他生硬地应下后，提着食盒急匆匆走了。他都走出好一截路，慕明棠还在背后提醒：“别忘了我今天晚上点的菜啊，按时送来！”
小兵背影一僵，似乎走的更快了。侍卫长站在走廊上看完了全程，他对慕明棠十分钦佩，一个人知道自己被圈禁后，哪个不是战战兢兢食不下咽，偏偏慕明棠，还有心情点菜。
她现在身家性命都攥在别人手里，怎么能这样乐观？侍卫长探究地盯着慕明棠，慕明棠察觉到了，懒得理会，砰一声关了门。
他们这些没在温饱线上挣扎过的人不会懂，只要有饭吃，人怎么样都可以活下去。现在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人按时供饭，有屋顶遮风避雨，已经是逃难时想都不敢想的待遇了。只是被限制行动而已，有什么熬不下去的。
何况，王侯家到底和寻常百姓不同，岐阳王府都这么荒凉了，厨子手艺依然极好。
慕明棠点了晚上的菜单后，站在宫殿里，又变得没事可干。她坐着实在无聊，便接着上午的活，挨着东梢间一间间打扫。
天色渐渐暗了，到了说好的时候，果然外面传来响动。慕明棠收拾好东西开门，食盒已经放在门口了。
慕明棠立刻洗手，准备喂晚饭。她照例将那碗药粥倒入花盆里，嘴里自言自语般喃喃：“王爷啊，你现在可全靠我的饭养着。没想到我半辈子没什么出息，有朝一日，却能包养大名鼎鼎的岐阳王。有您这一回，我日后去见祖宗都有的可吹了。”
慕明棠被憋了一天，现在终于能说话，可不是卯足劲儿说。她仗着谢玄辰听不到，大放厥词，胡吹乱侃，想到什么说什么，嘴瘾倒是过得痛快。她说完之后，照例扶谢玄辰起来喂粥，发现谢玄辰又不是很配合吃饭。
……照顾小白脸也太难了。
慕明棠摆足了耐心，一点点将粥喂完。等一碗粥见底后，她背后都累出一层细汗。
明明只是喂饭，但是比她动手做一顿都累。
慕明棠擦干净他的嘴角，将谢玄辰重新放平，然后才自己用饭。放了这么久，菜又有些凉了。
谢玄辰喝的粥是她的，而且这是个长久营生，要想蒙混过关，只能让外面人觉得她饭量很大，每一顿都需要很多菜。慕明棠怕外面的人看出来，所以每一道菜都翻动过，刻意做出她每一道都吃了的假象。
之后的事和中午一般无二，只需要将空了的食盒放出去，过一会，自会有人来收拾。
虽然是夏天，但是玉麟堂纵深，殿内已经有些昏暗了。慕明棠拿着一盏灯，依次点燃寝殿里面的宫灯。她点到一半，突然回身望去，朱檐深深，门庭深致，玉麟堂鼎盛之时，所有灯火齐燃，会是怎样的壮丽景象呢？
慕明棠想完笑笑，继续干手里的活。玉麟堂当年如何风光，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无缘见到谢玄辰巅峰时刻，能陪他走过最无助、最需要人照顾的低谷，就够了。
慕明棠花了许久的功夫，将玉麟堂的灯火从最西面一直点到最东，灯火通明，倒有些热闹的样子。然而殿内，自始至终只有两个人罢了。
等睡觉时，她还要一一吹熄。这一来一回光走路就要耗费许多时间，然而慕明棠一天到晚又没事可干，她不浪费时间，还能做什么。
等慕明棠走回寝殿时，仅是走路就走累了。她将灯盏放在床边的平纹高桌上，感叹道：“以前听人说，有钱人家光围着屋子走一圈就得累出一身汗，我还觉得在说笑，现在看来，原来是真的。”
慕明棠回头看灯影幢幢的大殿，轻轻啧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真的会吓得慌。”
天黑了，慕明棠不太敢回自己的小隔间，只好留在谢玄辰床边。谢玄辰杀名赫赫，恐怕恶鬼也不敢往他身边飘吧。
慕明棠无事可干，只能坐在谢玄辰身边，想起什么说什么：“岐阳王爷，原来你就是武安侯。说来惭愧，你救了我，我却不知恩人的名字。我是到了京城，才听人说起岐阳王谢玄辰。玄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很好听的名字。当初先帝起这个名字时，一定对王爷抱了很大的期望吧。王爷也没有负父母期望，果然如天上的星辰一样，熠熠生辉。”
说起名字，慕明棠免不了想起自己的。她说：“这么想来我从起名上就输了。我生日在四月初一，稳婆说是个姑娘，我爹瞧见院子里海棠开的正好，一拍脑门给我起了明棠。幸好我们家没种什么狗尾巴花，不然以我爹的文化水平，我就惨了。”
“据说蒋明薇的名字是应了采薇。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晋王呢，大概是海纳百川兼济天下之类的寓意吧。”慕明棠越说越心酸，拍手道，“所以说人还是要多读书，我以后的女儿起名字，无论如何要给她起一个好听又有讲究的。”
“只说女儿不说儿子，似乎有偏心之嫌。”慕明棠喃喃完，忽然怔了怔，随后自嘲地笑，“还想什么女儿儿子，我这辈子，恐怕一个孩子都不会有了吧。若是我真怀了孕，无论是不是王爷的，都活不下去了。一辈子一个人也好，清清静静的，自己住这么大的屋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慕明棠掀开被子，轻手轻脚看谢玄辰手腕上的伤。她清洗得仔细，换药也勤，手上的伤看起来好了很多。
慕明棠小心翼翼盖上被子，给他掖被角：“这世上的事真不能比，蒋明薇说逃婚就逃婚，回来后还能继续当王妃，而我呢，都委曲成全成那样，蒋明薇一句话，我就要给她腾位置，命真不公平。他们把我嫁了后，估计蒋鸿浩很快就能升到正使了，那可是计相啊，以后蒋明薇成了王妃，蒋家指不定要如何风光。我有生之年，怕是看不到他们家倒霉了。”
“不过这种事不能全怪蒋明薇，婚姻之事，男女双方只要有一个不乐意，事儿就成不了。蒋明薇能顺顺畅畅回来当王妃，说白了还是晋王愿意。晋王都不追究她失踪，别人多嘴什么。被人喜欢真好，年轻时追求自由，如果玩累了，一回头还能嫁给竹马，简直有恃无恐。我怎么没有这样一个痴心的竹马呢？”
慕明棠对着谢玄辰感慨了好一会，十分惋惜自己错过了培养竹马的好时机。她叹道：“不过早点退出来也好，不是我的，强求没用，还惹人猜忌。这两位金童玉女，情比金坚，比戏文里的主角都情深义重，我对他们来说，恐怕就是一个讨厌的丑角吧。从一开始就是替身，偏偏还拎不清，竟然当真想嫁给谢玄济。谢玄济是什么人，除真命天女外，岂是其他女人可以肖想的？”
慕明棠当真觉得谢玄济的人生轨迹十分励志，砥砺前行，步步高升，是史书中成大事者的模样。反观他们两人，就很不正面。
慕明棠有点颜色就猖狂，一点都没有大人物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而谢玄辰呢，风光时也十分张狂，我行我素，树敌良多，并不是一个史书喜欢的性格。
慕明棠叹气：“难怪，晋王越走越高，而我们俩成了这样。如果有书，男主角一定是谢玄济这样的。”
慕明棠说完，看见时间已经不早了，便抱着灯站了起来：“我回去睡觉了，恩人，晚安。”
慕明棠走后，谢玄辰的眼睫动了动，但最后还是没有力气睁开。他这些年慢慢发现药有问题，喝了之后会让人浑浑噩噩，沉睡不醒。谢玄辰察觉端倪后不肯再喝药，每次清醒必打碎药碗，但是他久未活动，往往控制不住力道，喂药的人也得跟着歇气。
后来没人敢来喂药，变成喂粥。谢玄辰开始没发现，是过了很久之后，才发现粥里也有药。
他只好连吃的也不碰，这样一来，他的身体越发虚弱，清醒的时间更少。最近他有意识的时间变长，只是太过虚弱，实在没法睁开眼睛，然而一天有一两个时辰，他是能听到外界的动静的。
他能感觉到玉麟堂里来了一个新的丫鬟，哦，可能不是丫鬟，谢瑞替他娶了媳妇。
谢瑞送来的人，谢玄辰是一个都不信的。不过这个女人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至少她换了粥这一茬，谢玄辰是满意的。
但是小白脸、吃软饭之类的话，谢玄辰就完全不接受了。而且，她刚才什么意思，凭什么如果有书，男主一定是谢玄济那样子的？
他谢玄辰不死，有谢玄济的出头之日？

第10章 苏醒
慕明棠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才意识到，她依旧没有梳妆台。
果然，就不能指望蒋家的丫鬟。那两个丫鬟名为陪嫁，实际上是监视，然而来了岐阳王府后，慕明棠全天不能离开大殿，两个丫鬟又不敢进来。她们俩拿蒋太太的钱，又不用在慕明棠身前伺候，怎么能奢望她们俩听话？
慕明棠叹了口气，依然是随便挽了个发髻。她的婚礼名不副实，大婚当天都那样敷衍，之后的见舅姑、拜家庙，自然全都没有。礼仪省了也好，要不然以她现在的样子，实在不能见人。
不过慕明棠可不打算一直将就下去，无论什么处境，日子都是自己在过。别人可以困住她，如果她也蓬头垢面，敷衍度日，那才是真的被关住了。
慕明棠将头发打理整齐，收拾妥帖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寝殿和谢玄辰问好：“王爷，早上好。”
长时间不和人说话迟早要憋出病来，慕明棠别无选择，只能把谢玄辰当成一个正常人，和他说早晚问候，和他说每日菜单。慕明棠给谢玄辰擦脸换药后，送饭的人也来了。王府的早饭十分讲究，慕明棠用了好些漂亮的点心，直到吃不下了，才收起饭盒，往外面走去。
她今天得想办法出门，至少为自己找面镜子来。
果然，她在门口就被侍卫长拦下了。慕明棠有了经验，一点都不怕他，甚至还敢讨价还价：“这位大人，我知道你有公务，不得放我离开。但是我并不是要出府，我只是去清心堂找我的嫁妆。王府正殿里虽然设备齐全，可是之前没有女主子，里面连张梳妆台也没有。而且我的衣物、首饰都在嫁妆里，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靠这一套衣服活吧？”
昨日慕明棠没有找到女子的衣物，只能继续穿婚服。显然她不能一直这样，无论怎么说，她都需要拿到自己的嫁妆。
不光如此，她还要争取在清心堂和玉麟堂之间自由通行的权力。
侍卫长被慕明棠磨的没了话，他们的看守对象是岐阳王，并不是王妃。慕明棠短暂地出去一会，只要不离开王府，好像也无伤大雅。
侍卫长态度松动，派了两个士兵跟着慕明棠，随她去前面搬嫁妆。
慕明棠瞧着身后两个寸步不离的侍卫，心想哪里是帮忙，分明是看守着她，怕她跑了吧。反正慕明棠也没打算逃跑，她完全不在乎身后的尾巴，反而十分理直气壮地指挥两个小兵。
壮丁不用白不用，为什么要和他们客气？
慕明棠是穷过的人，对钱财看得比命都重，嫁妆单子早就被她收起来了，连钥匙也由她随身带着。陪嫁丫鬟奴大欺主、架空嫁妆之类的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
慕明棠在钱财方面记忆力向来好，她果然很快找到了梳妆台。慕明棠原本的打算是选一个小巧袖珍的，不然她的隔间摆不下，然而蒋家为了做门面，家具都打的十分高大气派，陪嫁里的梳妆台，有些过于大了。
慕明棠又不能离府，没有挑剔的权力，只能硬着头皮认下。她指挥两个小兵将几个装衣服的箱笼搬出去，慕明棠的本意是让他们两个人一起抬，结果他们俩互相看了看，硬是一个人搬东西，另一个人留下看守。
行吧，反正又不是慕明棠出力，她没有意见。小兵搬了好几趟，好容易将她的衣服搬完，慕明棠这才指挥他们搬起梳妆台，她随着两人一起出门，锁了门后，往玉麟堂走去。
慕明棠走近才发现，她的红木箱笼全部堆在门口，他们竟然怕谢玄辰到这个地步，连进殿都不敢。慕明棠无语，直接去看他们的头子，侍卫长：“大人，你们将东西堆在门口，莫非打算让我搬？”
侍卫长也觉得尴尬，咳了一声，说：“卑职不敢。劳烦王妃在前带路。”
慕明棠哼了一声，转身推开殿门，她走了两步，不耐烦地回头催促：“快点啊，愣着做什么？”
慕明棠明显看到众人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两两搬起家具，甚至有一队人拔出刀，护送着抬东西的同袍进门。慕明棠啧了一声，嫌弃道：“瞧瞧你们这点胆子，芝麻都比你们的胆子大！”
被一个年轻女子当面嫌弃，所有人都尴尬了。然而再尴尬，他们也不敢放下手中的刀。
慕明棠本意是将梳妆台放到自己的小隔间，可是进殿后众人明显朝着谢玄辰的方向走去。慕明棠一下子反应过来，对啊，她是王妃，她理应和谢玄辰一块睡觉的。
这回轮到慕明棠尴尬了。她又不能说自己和谢玄辰分开睡，只能郁卒地看着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一路将梳妆台和箱笼抬到最里面，小心翼翼放到谢玄辰床边后，立刻像地面烫脚一样跳起来，整齐划一、互相掩护地退出寝殿。她都没来得及说话，众士兵就关上大门了。
……跑得真快。慕明棠郁闷地瞧着高大结实的梳妆台和箱笼，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小胳膊，无奈地承认，仅凭她自己，是万万搬不动这么沉的东西的。
衣服好说，她可以将衣物一叠一叠抱回自己的空间，但是梳妆台怎么办？
莫非，她日后得天天在谢玄辰跟前梳妆？
慕明棠真是郁闷极了。然而说一千道一万，头发总是要梳的。慕明棠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她甚至能看到谢玄辰的脸。
为了通风，慕明棠在进门的第一夜，就将所有帷幔都挂起来了，谢玄辰的床帐也全天敞开着。慕明棠别扭极了，谢玄辰若是睁开眼，岂不是能看到她的正脸？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样想着，她还真觉得谢玄辰要睁开眼睛了。慕明棠吓了一跳，头发都顾不上簪，慌忙回头去看谢玄辰。
谢玄辰依然安安静静地睡着，仅看睡颜，美好的宛如画卷。
慕明棠盯了许久，觉得她可能一个人憋久了，有些草木皆兵。她回过头，继续将未完的发髻固定好，依次簪入发梳、流苏、珠花。
以前要模仿蒋明薇，慕明棠只能用绢花、丝带之类的首饰，漂亮的宝石簪子只能看不能摸。如今她自己有了一大盒首饰，可算能由着自己的喜好，尽情挑选亮晶晶的饰品了。
慕明棠挑的认真，后期全身心投入，完全忘了外界的存在。等她给自己打扮完，简直身心愉悦，忍不住在镜子里美滋滋地看。这时候，她已经全然忘了谢玄辰这一茬了。
慕明棠梳妆后，明显心情大好，哼着歌将红木箱中的衣服整理到自己隔间的衣橱里。连喂午饭的时候，她的心情都明显很好。
下午，一切事讫。慕明棠手里有了银钱，慢慢琢磨起给谢玄辰调养身体这件事来。
厨房并不知道她将自己的粥喂给谢玄辰，所以送来的流食都是最寻常不过的。普通人喝没事，但要是喂给病人，就不能这么随意了。
可惜她不能离府，所以出去买东西的事，还得落在外面那些侍卫的身上。虽说军令如山，但是也有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趁侍卫长不注意，她或许能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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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明棠坐在阳光底下，慢慢剥杏仁。这些坚果是她用一根玉簪子为价，托某个侍卫从外面买来的零嘴。
侍卫长不让慕明棠离开玉麟堂，慕明棠就趁他不注意，悄悄买通其他侍卫，托他们在外面买零嘴进来。慕明棠只说自己闲得无聊，想吃些零嘴打发时间，她不过十五岁，看年纪和他们的妹妹差不多大，但是后半辈子就要在圈禁中度过。侍卫即便有军令在身，也难免会心生恻隐。
最重要的是，一根玉簪子，无论如何都比坚果贵。慕明棠既然把簪子给了他们，总不可能要找零。一根通体碧绿、成色上好的玉簪子能典当多少钱，一把炒坚果才多少钱。
慕明棠就这样，拿到了外面的零食。慕明棠费这么大周折肯定不是为了自己吃，她打算将这些杏仁、榛子磨碎，等以后喂粥的时候，混到粥里喂给谢玄辰。
谢玄辰睡了许久，又常年不见阳光，亟需补充营养。但是慕明棠不敢让侍卫帮她买鸡蛋、羊奶之类的东西，这太明显了，她怕自己的行为被外面人发现，所以只能先从坚果入手，慢慢为谢玄辰补身体。
剥榛子、杏仁很需要耐心，慕明棠在正在敲皮，忽然听到门口有动静。她以为是送饭的人，头也不抬，说道：“放在门口吧，我就来。”
慕明棠说完之后还在奇怪，今日送饭的人为何来的这么快。然而她声音落后，门口许久没有反应，慕明棠突然感觉不对，霍得抬起头来，发现谢玄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正神色不辨地看着她。
慕明棠手指下意识地紧缩，随后又坦然将众多果壳暴露在桌前。谢玄济会出现在这里，多半已经知道她的小动作了。她再掩饰也无用，还显得心虚。
慕明棠用帕子擦了擦手指，随后才不紧不慢站起来：“原来是晋王，妾身不知，有失远迎。”
谢玄济走进大殿，看到周围的摆设，暗暗皱了皱眉。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玉麟堂死气沉沉而皱眉，还是因为即便这种环境，慕明棠都安之若素而皱眉。
侍卫们吓死都不敢进大门一步，谢玄济看起来倒没这份顾忌。他停在慕明棠身前，瞧着她跟前一大推果壳，问：“哪来的？”
“哪来的晋王不知道吗？”慕明棠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张，用纸张将剥好的果仁包起来，说，“我成日待在屋里，连出门透透气都不行。只是想吃些果子，莫非也犯法吗？”
谢玄济倒不至于为这种小事兴师问罪，只要慕明棠活着抬进岐阳王府，他们的目的就达成了，至于慕明棠之后如何，皇帝并不怎么在意。
慕明棠仅是托人出府买了把坚果，仔细论起来不是什么事，要不是王府管家给谢玄济呈现了一件东西，谢玄济今日也不至于专门来见慕明棠。
他见慕明棠还是浑浑噩噩不明所以的样子，忍着不悦，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来，伸手摊在慕明棠眼前：“那它是怎么回事？”
慕明棠低头一瞥，是被慕明棠当贿赂送出去的碧玉簪子。果然，那个侍卫将簪子典当了。
慕明棠没法直接塞银钱，只能用首饰变着法买通侍卫。反正她又不喜欢这些高雅简朴的首饰，送出去做人情岂不是正好，让她送那些亮晶晶的金簪，她还不舍得呢。
这种风格是蒋明薇喜欢的，蒋府准备嫁妆自然按着蒋明薇的喜好来，所以慕明棠这里也有不少浅淡清雅的首饰。慕明棠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说：“没错，是我的。我处置自己的嫁妆天经地义，晋王连这都要管？”
谢玄济忍着气，说：“你即便赌气，也不能糟蹋自己的嫁妆。你之前那么喜欢这只簪子，现在仅为了些许吃食，就将它贱卖出去了？”
慕明棠简直觉得莫名其妙：“我又不喜欢它，卖了换吃的不行吗？”
“你还嘴硬。”谢玄济看着慕明棠，欲言又止，目光沉重，“你嫁了他之后，都委屈到这种地步了。不过是些许零嘴，都需要你来变卖嫁妆。”
“我真的不喜欢！”慕明棠冤枉极了，“我都说了我不喜欢，要不是看工匠雕玉不容易，我都想把它扔了，能用它换一把吃的还是物尽其用了呢。再说当初是你把我嫁给你哥的，我为什么不能出门，你不清楚？”
谢玄济却依然不信，他叹口气，说：“你果然还在埋怨我。晋王府紧邻岐阳王府，从东侧小门就能进入晋王府花园。你以后有什么想要的，可以来找我。”
慕明棠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她定定瞧了谢玄济一眼，忽的冷笑：“呦，晋王这话什么意思啊？你的心上人回来了，重遇旧爱意气风发，现在觉得被你们抛弃的替身有些可怜？我是你的嫂子，如今你哥重病在床，你让我从小门去晋王府，你什么意思？”
谢玄济似乎笑了一下，上前一步，顿时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你真的以为，行了那个不伦不类的婚礼，就是我的嫂夫人了？婚礼的前半场，都是我在代为行礼。”
“代为行礼也是替代。”慕明棠立刻想往后撤，然而她没躲过谢玄济，仓促之下险些摔倒。谢玄济一把拽住慕明棠，慕明棠发现两人的距离更近，她心里慌了，一站稳就去摔谢玄济的手：“混账，你放开我！”
慕明棠本以为青天白日，谢玄济不敢做什么。但是她抬头一看，发现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宽敞的大殿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人。
慕明棠心都凉了，她赶紧从谢玄济手里挣扎出来，连连后退几步：“谢玄济，我是你的嫂嫂，你要罔顾人伦吗？”
“你还真把这桩婚事当回事？”谢玄济轻轻一笑，“他已经昏迷不醒，想做什么都有心无力，你跟着他，能有什么结果？你若是识趣，就知道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谢玄济和慕明棠两人都悚然一惊，他们赶紧回头，发现最里面的寝殿里，传来什么重物磕在床沿上的声音。
慕明棠马上就反应过来了，那是谢玄辰手上的铁铐。那串链子用玄铁铸成，极其沉重，只有那副手铐，可以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第11章 绿帽
慕明棠听到声音，再也没管谢玄济，越过他就往里面跑。
谢玄济怔了一下，因为这一错神，就让慕明棠跑过去了。等谢玄济反应过来，他立刻快步追上去，一把将慕明棠拽住：“你不要命了？”
慕明棠都跑到寝殿门口了，忽然被谢玄济拉住，不由向后踉跄了两步。她腻歪极了，转身就去掰谢玄济的手：“王爷好像醒了，你放开我！”
谢玄济冷着脸不放手。刚才那个声音响起的太过突兀，谢玄济简直疑心是他的幻觉，可是慕明棠也听到了，再用幻觉解释说不通。
但是，谢玄辰为什么会突然醒来？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吗？
谢玄济越发警惕，无论谢玄辰有没有神志，其实都没有差别。谢玄辰一醒来就要大开杀戒，没恢复神志时无差别攻击，还好制服些，若是有些许意识，攻击时有章法，那就更糟糕了。
谢玄济本来就心烦，慕明棠还不停挣扎，谢玄济心中烦躁，呵道：“他一醒来就会攻击身边的人，你不想活了吗，还主动往跟前凑。嘶——”
谢玄济手上吃痛，下意识地松开手指。他拿起手端详，一双修长白皙、养尊处优的手，现在印了整整齐齐一排牙印，顿时破坏了整只手的美感。
谢玄济从来没见过这种人，他气的不轻，怒道：“我是为了你好，你却上嘴咬人，这就是蒋家教你的规矩，这就是你的家教？”
“让晋王失望了，我就是这样一个没礼数没家教的人。何况我已经按蒋家的意思嫁过来了，早就还了蒋家的收养之恩，我和蒋家再无关系。我堂堂正正姓慕，不稀罕姓蒋。”慕明棠没好气瞪了谢玄济一眼，道，“我爹娘从小就教我，遇到手脚不干不净的人，就该咬他。”
慕明棠这话说的咬牙切齿，她又瞪了谢玄济一眼，转身快步往前走。然而她仅是走了两步，脚步不由慢慢停住。
床上，谢玄辰半支着身体躺着。他脸色白的吓人，看起来极为虚弱。此刻他没有理会慕明棠和谢玄济二人，而是低着头，手腕一挣就将铁链绷直，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手腕上他马上就要长好的伤口又变得鲜血淋漓，慕明棠看着心惊，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抱起来一半的铁环，谢玄辰单手就能举高，甚至还能将其绷得哗啦啦直响。
铁链抖动的声音在屋内极为明显，慕明棠听着心惊胆战，根本不敢上前。谢玄济也站在门口，如临大敌。
随着铁链的声音，谢玄辰的脸色越来越白，看着就是强弩之末。这阵熟悉的声音无疑是许多人的噩梦，侍卫长在外面察觉不对，咚咚咚敲门：“晋王殿下，是否是岐阳王醒来了？”
“岐阳王醒来”这几个字说出来后，窗外的士兵明显紧绷起来，抽刀声、跑步声纷至沓来，士兵结成军阵，刷的一声对着大殿拔出雪白的刀片。
玉麟堂外的气氛瞬间变得弩拔剑张。外面的变化清清楚楚传到殿内，谢玄辰听到军号的声音，似乎是勾唇笑了一下，慢慢抬头看向谢玄济。
“我还没死，你就急了？”
谢玄辰睡着的时候安静无辜，慕明棠腹诽好几次他像小白脸，可是现在他睁开眼睛，慕明棠立刻明白为什么世间从来没有岐阳王像小白脸之类的言论了。
对着那样一双眼睛，没人能说出女气、小白脸之类的话。殿门外集结着上百士兵，殿内站着谢玄济和慕明棠，可是这一刻，根本没人敢发出声音。
然而这一句话仿佛耗尽谢玄辰所有气血，他说完之后，忽然吐了一口血，重重栽倒在床铺上。慕明棠吓了一跳，连忙提着裙子上前：“王爷，王爷？”
慕明棠跪在脚踏上，看见他吐出的那一口血鲜红鲜红的，瞬间染红了半个床榻。慕明棠心都揪起来了，立刻找帕子，想为他擦拭血迹。
谢玄辰再度晕倒，谢玄济无疑长长松了口气。谢玄济侧眼看去，见慕明棠竟然毫不犹豫地跑向谢玄辰，仿佛并不知道他手上鲜血累累、人命无数一般，谢玄济心里倏地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谢玄辰发起疯来，杀人可不管身份。谢玄济本该立刻离开，但是他看着慕明棠跪在床边，细心为谢玄辰擦嘴边的血迹，还是忍不住问：“你就不怕吗？”
慕明棠一回头见谢玄济还没走，都吃了一惊：“我怕什么？”
“你就不怕他杀了你？”
“不会。”慕明棠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擦拭谢玄辰领子上的血，“他是武安侯，他不会滥杀无辜。再说我的这条命本来就是他救的，就算他没认出来我，杀了我，那也是我该还他的。”
谢玄济眉头皱得更紧，武安侯这个封号非常久远了，慕明棠怎么会知道？听她的话音，莫非他们以前，早就认识？
谢玄济又冷眼看了一会，转身离开。殿外的侍卫见他出来，都长长松了口气：“晋王，岐阳王殿下如何了？”
“二哥刚才醒来了一会儿，现在又晕了。你们好好守着二哥，本王这就去叫太医来。”
“是。”
谢玄济走后，侍卫们暂时解除了警报，但是完全不敢放松，全提着心守在殿外。慕明棠隔着窗户，听到他们巡逻的频率明显上升。
一方帕子转眼就染红了，慕明棠轻轻叹了口气，打算起身另外寻一块干净的帕子来，顺便再打些水。她刚刚有动作，手腕忽的一凉，被一只手用力抓住了。
慕明棠腿一软，当时就跪倒在地。她吓得不轻，尖叫还没出口，就被一个声音冷冷喝住：“闭嘴，敢叫我就杀了你。”
慕明棠硬生生忍住尖叫，心脏都差点被吓得骤停。谢玄辰此刻正看着她，眼神锋利，薄唇因为血迹挂着些微的红，凄艳又狠厉，哪有丝毫昏迷的样子。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慕明棠。慕明棠了然，立刻点头：“王爷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们的。”
谢玄辰又看了她很久，似乎在评估她的可信程度，才慢慢松开手。慕明棠一能自由行动，立刻抽回手腕，吃痛得捧着手腕揉捏。
这力道比身强力壮的铁匠都大，要不是慕明棠亲眼所见，谁相信这是昏迷许久、虚弱得只剩一口气的病人发出来的？
谢玄辰瞧见慕明棠揉手腕，可算想起来自己的力气和普通人不是一个计量单位。成年男子都扛不住他一拳，柔柔弱弱的女子就更不必说了。
幸亏谢玄辰昏迷了很久，体力大为削弱，要不然，今日慕明棠的胳膊已经废了。
谢玄辰撑着身体想坐起来，慕明棠察觉他的动作，想上前扶持，却被谢玄辰一个眼神吓回来。谢玄辰想要坐直，可是他的四肢禁锢着沉重的烙链，兼之昏迷已久，虚弱无力，竟然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慕明棠心想这个祖宗怎么又暴躁又娇弱，看着谢玄辰的动作，慕明棠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她实在忍不了了，悄悄说：“王爷，还是让我扶你吧。外面有这么多巡逻的人，你再自己折腾，发出声音把他们引来，那就坏了。”
谢玄辰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已经弱到需要一个女人来扶，可是他也知道慕明棠的话没错。正是因为如此，才更难受了。
慕明棠见谢玄辰没反驳，就当这个人已经同意了，立即扶着他靠在床柱上，还细心地在他腰后塞了一个靠枕。慕明棠做完这一切后，发现这位祖宗的脸色不太好看。不过他自醒来后脸色一直臭臭的，慕明棠很想得开，一点都不往自己身上找原因。
谢玄辰坐好后，这才有功夫说话。他上下打量慕明棠，眉峰稍稍一挑：“你是谁？”
慕明棠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在谢玄辰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他订了婚事，还强行成了婚。慕明棠换位想之，如果有人趁她睡觉霸占她的房子，占据她的钱财，还自称是她的丈夫，慕明棠是一定要打死这厮的。
而且，谢玄辰是正正经经权贵之后，高干子弟。如果谢家一切正常，能配得上谢玄辰的人，该怎样德才兼备的名门淑女才行。而现在，正妃却成了慕明棠，一个逃难而来的商户之女。
慕明棠自己都觉得这是趁人之危，恬不知耻。
慕明棠气弱了，低头嗫嗫道：“我是蒋鸿浩的养女，前几天被圣上指给王爷做正妃。王爷你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我知道自己身份，并不妄想做您的正妃。我只是想报恩，等王爷身体恢复好了，我就自请下堂，将正妃的位置腾出来。到时候，您自可另聘名门之女。”
谢玄辰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但是手上被玄铁压着，他没法动作，只能忍着不耐说：“我在问你名字。”
“啊？”慕明棠惊讶地抬头，察觉谢玄辰眼神很不耐烦，才赶紧说，“我叫慕明棠。”
“原来姓慕。”谢玄辰若有所思。慕明棠直觉哪里不对劲，为什么他只强调姓氏，听起来像是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一样。
这个问题细想下去很恐怖，慕明棠不敢多想，赶紧打住。她跪坐在脚踏上，谢玄辰半倚在床架上，此刻不说话，两人看着还真有些患难夫妻的意思。
慕明棠悄悄咬了咬唇，问：“王爷，那我……”
谢玄辰回头，等了半天没见慕明棠支吾出下一句话，不由皱眉：“你什么？”
慕明棠尴尬，不过她本来也不是在乎脸皮的人，趁这机会干脆直接问了出来：“王爷，那我们这桩婚事，你看该怎么办？”
“一觉醒来媳妇都有了，这不挺好，还省得我自己折腾。”谢玄辰说到这里笑了笑。他眼睛下面长着一颗泪痣，这颗痣若在女子脸上，指不定得让多少人妒羡，偏偏长在谢玄辰脸上，不显妩媚，只有阴狠。
他本来就冷冰冰阴恻恻的，刚刚还吐了血，嘴上沾了血迹，又艳又杀。他这样一笑，薄唇和泪痣交相辉映，越发有蛇蝎美人的感觉。
“毕竟婚礼是谢玄济替我走的，要不是我还活着，恐怕连洞房也由弟弟代劳了。”
他果然听到了，慕明棠叹气，在这种话题上选择保持沉默。瓜田李下，嫂子和小叔子这种话题本来就敏感，现在谢玄辰只是针对谢玄济，要是她一搭话，指不定就冲着她了。
不过听谢玄辰的意思，他没打算退货了？
慕明棠一眼又一眼觑谢玄辰，谢玄辰发觉，轻轻瞟了她一眼：“有话就说，别耍花样。”
慕明棠笑了，殷勤地给谢玄辰端来一杯水，问：“王爷，那我们的事就这样定了？”
“嗯。”谢玄辰说完皱起眉，警惕地扫了慕明棠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没意思，我是说这样挺好的。”慕明棠心里乐开了花，果然，恩人和蒋家那些渣滓就是不一样。他一醒来得知多了一个妻子，完全没有欺负人不说，还很自然地应下。从此，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岐阳王妃了。
慕明棠喜不自胜，眉眼都荡漾出明显的笑意来。她心情好，话也不知不觉变多：“王爷，你今日怎么醒来了？”
没想到这一句话捅了马蜂窝，谢玄辰笑了一下，阴恻恻地说：“被你们气醒的。”
……
“那支簪子呢，拿来给我看。”
慕明棠完全不敢说话，溜出去寻簪子。谢玄辰突然醒来，他们谁都没心思注意一根簪子，现在那支玉簪还好端端地落在地上。慕明棠拿过来后，谢玄辰翻过来看了两眼，忽然从中折断。
“果然绿汪汪的。我要是再不醒，恐怕头上就和它一个颜色了吧。”

第12章 报恩
慕明棠默默看着那根玉簪，上好的玉质，在谢玄辰手里就像玩一样折断了。他甚至都没有用力，仅是靠手指的力量。
慕明棠心想幸好她的坚果已经拿到手了，现在浪费的是谢玄济的钱。慕明棠重新估量了两个人的武力，试图挣扎自救：“王爷，跟我没关系，我绝对是清白的。”
谢玄辰将这根饱含故事的玉簪子折成一节一节的，随手扔在地上，这才觉得顺眼了很多。谢玄辰把东西处理掉后，问：“说吧，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明棠松了口气，临刑前允许辩解就行。她立刻将自己如何被蒋家收养，如何代替蒋明薇应承了和谢玄济的婚约，蒋明薇回来后她又如何被送到岐阳王府，全部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谢玄辰听了好一会，才理清楚这几个人的关系。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也就是说，蒋明薇和谢玄济订了婚，但是蒋明薇跑了，蒋家让你顶上。但是后来蒋明薇又回来了，蒋家没处放你，就把你塞到了岐阳王府。”
“……话是这么说没错。”慕明棠喃喃，“但也没必要这样说自己吧？总觉得王爷把我和你自己都骂进去了。”
谢玄辰冷笑了一声，十分不屑：“他们父子俩有几斤几两，我清楚的很。对了，蒋家是谁？”
慕明棠愕然，她停了好一会，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她不小心笑出声后赶紧捂嘴，但还是忍不住，笑得肩膀乱颤。
慕明棠这些天骂了蒋家那么多，都比不上谢玄辰这一句狠。蒋鸿浩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可是在谢玄辰眼里，连这个姓氏都不值一提。
这才是对敌人最大的打击。谢玄辰不太明白慕明棠为什么笑，可是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顺眼，醒来到现在，谢玄辰觉得她还算可以，暂时没有杀了的打算。所以慕明棠笑，谢玄辰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耐心等她笑完。
好容易慕明棠笑完，一边擦眼泪，一边说：“蒋家是三司副使蒋鸿浩的府邸，现在他可能是正使了。”
谢玄辰转瞬了悟：“因为他把你送来了？”
慕明棠没敢说话，小幅度点头。谢玄辰还有什么不懂的，他从小在这些官司算计中打滚长大，对皇帝那些微妙的心思，比谁都明白。
谢玄辰似笑非笑，说：“看来他们是真的觉得我活不长了，都给我准备起后事了。”
听到他这样说，慕明棠莫名觉得难受，她声音低低的，说：“你别这么说。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谢玄辰嗤笑一声，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比你清楚，本来就活不长了，搞这些虚话有什么意思。你今年才多大，恐怕连外面的世界都没见过，哪里知道生死是什么概念。”
“我知道。”自从谢玄辰醒来，慕明棠一直百依百顺，但是这一刻忽然变得执拗，“我当然知道生死是什么概念。我虽然是在陈留被蒋太太收养的，可并非应天府人氏。我本来，是襄阳人。”
襄阳？谢玄辰惊讶，也偏头看过来。慕明棠抿着嘴，说：“襄阳在鸿嘉三年被羯人攻破，我的父母也在战乱中死了。后来我随着逃难大军，一路北上，走到了陈留。我是无名小卒，自然比不上王爷对战争的感悟深刻，可是，我绝不是养在深闺里天真无知的娇小姐。当年有一个人和我说过，活着不容易，死可太简单了，所以我一路挣扎着走到应天，硬是活了下来。那个人是我的恩人，现在我想把这句话，转赠给王爷您。”
“既然您都不怕死，为什么没勇气活着呢？”
鸿嘉三年，襄阳，谢玄辰马上就反应过来那年发生了什么。他进襄阳城的时候，半个城已经被毁了，满目疮痍，不忍直视。她竟然，是襄阳人。
昏迷的时候，他隐约听慕明棠说过“恩人”之类的话，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场面话。
谢玄辰默然良久，问：“我们当年，是不是见过？”
慕明棠哭得发不出声，只能用力点头。谢玄辰放松身体，靠在让他觉得非常娘的软枕上，想了很久，才在记忆深处搜到一个类似的，模模糊糊的影子。
当年她才那么小，摔倒在地上吓得动都不会动，弱的让谢玄辰觉得，出了这条街，她就活不下去了。没想到那样柔弱的一个小姑娘，硬是走出城，在难民中活了下来，靠一双脚走到应天。
他更不会想到，当年随手救下的小姑娘，如今竟成了陪他走过最后一程的人。他从小在军营中长大，后来一把刀一匹马就敢追着军队跑，死在他手下的人数不胜数，而像慕明棠这样被他随手救下的人，也有很多。
他随口一句话，她却记了许多年。今日，又原样送回给他。
谢玄辰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着他，盼着他活。那些征战四方、铁马金戈的岁月，才过去了几年，却仿佛已经离他已经很远了。
谢玄辰难得回忆起往昔，良久未言。过了一会，他轻巧笑了笑，说：“你能活到如今不容易，等我死了，我会留下话，让他们放你改嫁。”谢玄辰说完后停了一下，又改口道：“算了，他们父子假仁假义，我信不过他们。到时候，我联系旧部，偷偷把你送走吧。”
慕明棠听到改嫁，心都凉了：“你在安排后事吗？”
谢玄辰无所谓地笑了一声：“本来就是。从军之人不忌讳生死，我本来，就活不到明年了。”
“明年还没来，你怎么就知道活不到呢？”慕明棠不依不饶，说，“我在逃难路上的时候，好几次都觉得活不了，后来还不是撑下来了。只要你想活，就永远有机会。”
“你才多大，敢说教我？”谢玄辰挑起眉，泪痣轻轻动了一下，眉眼间满满都是讥诮。
慕明棠咬唇，抽抽噎噎地，说：“我刚得知要嫁人的时候，那时我并不知道你就是武安侯，只以为自己被卖了，所以指着蒋鸿浩的鼻子骂他狗官。后来，我还坑了蒋太太好大一笔嫁妆。哦对，那天谢玄济也在，我骂的上头，把他也一起数落了。”
谢玄辰惊讶地抬了下眉，他自认为已经很能作死了，没想到江山代有才人出，慕明棠比他还敢作。
“所以……”慕明棠眼中含着泪，可怜巴巴地看向谢玄辰，“王爷，你可一定要活下去。你若是死了，我可怎么办？蒋家一定会修理我的。”
谢玄辰良久无语，最后，硬邦邦地在慕明棠跟前扔了块帕子：“别哭了。把眼泪擦干，再哭我杀了你。”
慕明棠嗯了一声，捡起帕子擦眼泪，慢慢收了声。她醒过神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在谢玄辰跟前哭了许久，她又尴尬又难为情，站起来往外看了看：“太医怎么还没来？”
“太医？”谢玄辰笑了一声，身体后仰，轻飘飘道，“他们不会来了。”
“可是，晋王走的时候明明说……”
“你也说他是从你这里走的。他敢说他来玉麟堂做什么吗？”
慕明棠无言以对，想想竟然觉得有道理。谢玄辰看起来对自己的命十分淡然，他靠在床架上，已经半阖了眼：“今日这事，就是你知我知他知了，皇帝和太医院一定不会知道我醒来过。不过这样也好，我能清清静静过几天安生日子，要不然，那些老不死一出现，我就想拧断他们脖子。”
慕明棠想到谢玄辰大的非比寻常的力气，默默打了个寒战。他说拧断，可能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拧断。
慕明棠开始还觉得外面的侍卫胆小鬼，小题大做，岐阳王又不是恶鬼，哪有那么可怕。现在想想岐阳王确实不是恶鬼，恶鬼哪有他可怕。
慕明棠看他合上眼，精力不支的样子，轻手轻脚扶着他躺下，悄悄放下床帐出去了。慕明棠走了两步，回头看谢玄辰，隔着一层床帐，他的侧脸模模糊糊的，越发显得圣洁无辜。
可是这样一个人，却有着非比寻常的杀伤力。
难怪，他从军之后战无不胜，号称行走的战旗；难怪他精神错乱之后，朝廷如临大敌，专门派了这么多军士看守他不说，还量身定制了沉重的玄铁链，限制他的行动。
慕明棠叹了口气，轻轻走出去了。
谢玄辰这一次醒来，不知道能清醒多久。可是依慕明棠短暂又主观的判断，她觉得谢玄辰并非传言中滥杀无度的模样，也并非完全被杀念把持，失去了作为人的神志。
或许，他当年屠戮自己人，另有隐情。
不过无论怎么说，慕明棠都和谢玄辰绑在同一条船上，皇帝盼他死，谢玄济盼他死，连外面看守的军士也盼他死，唯有慕明棠，想让他长长久久地活着。仅凭这一点，慕明棠都会尽最大努力，让他尽快好起来。
为今当务之急，无疑是给他补身体，至少不要让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其次，就是打开玄铁链，让他可以自由活动。
谢玄辰这样骄傲的人，他宁愿死，也不愿意佩戴着这样一副烙链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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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辰醒来后还有一件好事，那就是他可以吃饭了。
晚上的时候，慕明棠试着叫醒他，竟然真的成功了。慕明棠喜出望外，立刻端了自己的菜，喂给谢玄辰。
她昨日吩咐菜单的时候，并没有料到谢玄辰会醒来，所以今日的菜并不是很适合病人吃。但是能吃新鲜蔬菜怎么都好过喝流食，慕明棠喂谢玄辰时还在念叨：“王爷，虽说王府是你的，但是现在，你确实靠我的份例吃饭。幸好我前几天故意装作饭量很大，现在饭少了很多，外面也不会觉得诧异。”
谢玄辰不说话。慕明棠又继续叨叨：“说起来明日我还得想办法贿赂侍卫。多亏我带来的嫁妆丰厚，养得起你，不然还真经不住这样变卖。”
谢玄辰额头上青筋跳了跳，抬头冷冷瞥了她一眼：“闭嘴。”
他不提，并不代表不记得。他至今还清楚记得慕明棠偷偷叫他小白脸，他大度不计较，她还得寸进尺了？

第13章 偷养
晋王府。
谢玄济走在王府中，身边的心腹担忧地问：“王爷，岐阳王醒来……可否要向圣上禀明？”
如果是平常，谢玄济一定早早报上去了，但是这次……谢玄辰每次醒来都兴师动众，到时候惊动了半个朝堂，皇帝问起，他要如何解释自己独身一人在玉麟堂？
终究是瓜田李下，有口难辩。谢玄济低咳了一声，说：“二哥只醒来了一下就晕倒了，让圣上知道只是徒增忧心，还是等二哥情况稳定下来，我们再往宫里报吧。”
心腹不知不觉皱起眉：“可是，岐阳王天生神力，武力非凡，又值现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若是隐瞒不报，万一错过了什么，岂不是无法交代？”
“不会。”谢玄济口吻笃定，“他只醒来了一下就体力不支，晕倒前还吐了血。他的身体从年初就开始恶化，醒来一次和没醒，对于最终结果不会有影响。这些小事，没必要拿去打扰父亲了。”
晋王这样说，心腹即便还是觉得不妥，此刻也不好再说了。谢玄辰能给两朝开国帝王立下汗马功劳，并不是说着玩的，谢玄辰天生神力，十五岁就能拉开二十石的弓，马上用六石。有人曾经打过赌，赌谢玄辰能不能举起一百斤的铁枪，谢玄辰听到后嫌轻，当众举着二百斤的铁枪，武的虎虎生风。
力量大就是碾压性的压制，当力量达到一个级别，是不需要技巧的，仅靠重量就能把对方打死。谢玄辰力气奇大，从小混迹军营，十八般武器样样都会点，这种人在阵前，那就是毁灭级别的大杀器。
若他只是个单兵武夫，朝廷还不至于忌惮成这个样子，偏偏他脑子还很好，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谢玄辰十五岁从军，之后屡屡以少胜多，后晋恭帝、周哀帝、南唐皇帝都死在他手里，谢瑞根本没法不忌惮。要是谢玄辰神志清醒，皇位就算谢玄辰让出来，谢瑞也不敢坐。
谢玄辰简直成了皇帝的心病，岐阳王府但凡有些许动静，皇帝就得失眠好几天。谢玄辰醒来这么大的事，晋王隐瞒不报，心腹怎么能放心？
可是食君之禄就要忠君之事，心腹拿的是晋王的钱，怎么能忤逆晋王的心意。谢玄济不肯上报，心腹大概也能猜到原因。
谢玄济是从岐阳王府走出来的，岐阳王府里除了守卫，就只有王妃一个活人。晋王今日去做什么，心腹心知肚明。
这种事情不好说，说多了犯忌讳。所以晋王执意隐瞒，心腹劝了两句，也就识趣地闭了嘴。
其实谢玄济现在也有些后悔，他要是换一日去岐阳王府就好了，现在就可以大大方方上报。他为了讨皇帝欢心，特意立府在岐阳王府旁边，谢玄济无论嘴上怎么说，心里也是有些怕的。
卧榻之侧拴着一只猛虎，谁能安心？谢玄济也想将谢玄辰清醒一事捅出去，之后要么加药，要么加人手，总之务必保证晋王府的安全。可是，问题在于，谢玄济一旦告诉皇帝谢玄辰醒了，也就代表着他的行踪没法掩饰了。谢玄济要如何与皇帝和众多太医解释自己出现在岐阳王府，还正好在和岐阳王妃说话的时候，目睹了谢玄辰醒来？
若说是巧合，谢玄济自己都不信。
他难以自圆其说，只能硬着头皮将整桩事都瞒下。好在谢玄辰只是醒来了一下就晕了，并不会出大纰漏。至于慕明棠……谢玄济倒不在意，她一介女流，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谢玄济对慕明棠的感情其实很简单，他是不太看得上这个出身低又粗俗的替代品的，要不是当初为了营造深情人设，稳住皇帝，顺便笼络蒋鸿浩，谢玄济断不会接受这个一身粗野的冒牌王妃。不过，慕明棠毕竟有几分姿色，并且对他一往情深，送上来的美人，想必没一个男人会拒绝。他的正妻自然该是蒋明薇这样的大家小姐，不过在旁边府邸养一个漂亮的花瓶，偶尔尝尝鲜，也无不可。
他们各自想着心事，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走到书房时，心腹问：“晋王，岐阳王当年行兵如神，诈计百出，虽然他昏迷许久，但也不可小觑。今日，他是否真的昏迷了？”
这个问题谢玄济也想过，他走到书桌后，想了想，道：“我当时亲眼看到他吐血昏迷，绝不是装出来的。就算他昏迷能装，吐血总装不出来，我看的明明白白，他吐出来的血，是鲜红的。”
吐血并不是好兆头，何况还是鲜红的血。心腹稍微放心了些，不过……
“晋王，万一呢？”
“不会有什么万一。”谢玄济不屑，“就算他真能演到这个地步，精铁铸造的玄铁链做不得假。他即便醒来，也挣不脱玄铁链，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是的，玄铁链。心腹想到那副沉重非常的铁链，心里总算安稳些了。这副铐链是先帝谢毅下令打造的，那时候谢玄辰的杀伤力比现在大得多，没有人能制服他，谢毅又在气头上，就下令将谢玄辰锁起来。后来谢瑞登基，有谢毅的遗命做挡箭牌，名正言顺地关着谢玄辰，还悄悄加固过好几次。
这副玄铁链，就是关着猛虎的铁笼，没有人敢承担猛虎出笼的代价。心腹呼了口气，道：“玄铁链在一日，社稷就稳定一日。只望岐阳王安安分分，再不要发疯了。”
谢玄济轻嗤：“他断不可能挣脱。钥匙分为两把，一把在我这里，一把被父亲带在身边，只要缺了任何一把，就没法打开锁链。他除非自断手脚，不然绝不可能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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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麟堂外，警报尚未解除，守卫依然十分森严。慕明棠开门取饭，看见走廊外重甲披挂的士兵昼夜不息，往来巡逻，片刻不肯松懈。侍卫长也守在大门口，瞧见慕明棠出来，问：“卑职参见王妃。王妃，岐阳王状况如何，可有醒来的症状？”
慕明棠摇头，轻轻叹气：“并没有。他吐血后就昏迷了，现在还睡着。”
侍卫长不知道松了口气还是更提起心，他抱拳，说道：“有劳王妃多加留心。只要有丝毫动静，王妃就立刻出来告诉我等，切不可有侥幸之心。”
“嗯，我知道。”慕明棠说完，就一脸沉重，提着食盒进门了。关上门后，慕明棠悄悄趴在门上，听了许久，确定外面并未起疑后，才做贼一样溜回寝殿。
“王爷，我回来了。”慕明棠走到西殿，悄声说，“你放心，他们并没有发现！”
慕明棠说完之后觉得哪里怪怪的：“怎么像是我在屋里藏了个人一样？避人耳目，鬼鬼祟祟，比偷情都小心。”
谢玄辰正在研究手铐，最开始懒得理会，听到后面什么“藏人”，什么“偷情”，手上青筋直爆，委实忍无可忍：“怎么说话呢？”
“本来就是啊。”慕明棠一边说，一边将食盒里面的饭菜端出来，“你看，连吃饭都要偷偷送。以前我们家隔壁小妾偷人，就是这样的。”
谢玄辰火气上头，下手一重将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慕明棠被吓了一跳，慌忙对他嘘声：“嘘，不要出声！”
谢玄辰还当真停住了，他们两人诡异地沉默许久，慕明棠还贴在窗户下面听，见外面的人并没有注意到后，才长长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这可真不是一般人干的事，多来几次，我都要被吓死了。”
谢玄辰这次好歹忍住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在乎这区区污名。谢玄辰想完之后就发现不对劲，不对啊，他们明明是正经夫妻，怎么他也顺着偷情、奸夫的方向想？
慕明棠没有察觉谢玄辰诡异又曲折的内心，她给谢玄辰盛好了菜，端到床前。他现在刚醒，慕明棠不敢给他吃太油腻的，所以点菜时全吩咐了豆腐、鸡肉这类滋补又好克化的。她端过来喂谢玄辰，谢玄辰脸色生硬，不太情愿。
慕明棠一看他脸色就知道这个祖宗在想什么。她十分耐心，说：“王爷，你手上有锁链，这个东西一碰就响，还不如让我来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谢玄辰只能接受了被人喂饭的待遇。好在慕明棠喂饭很有技巧，他一低头就能咬到，每次的菜不大不小，刚刚好入口。
不论别的，这样吃还真挺舒服……谢玄辰咽下食物，问道：“你会的东西还挺多挺杂，你在哪儿学的？”
“这还需要学？”慕明棠失笑，“有父母操心自然什么都学不会，把人扔在外面，没一年什么都会了。”
慕明棠喂了饭后，又给他喂水，然后才自己吃。慕明棠自己吃饭比谢玄辰利索的多，谢玄辰刚刚醒来，还能清醒一会，此刻没事干，就只能看慕明棠吃饭。
慕明棠吃饭的时候非常认真，嚼东西时抿着嘴，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显得慌乱，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花栗鼠。她吃相看着秀气，其实速度很快，她每一口不算大，但是动作快，而且不挑食，一看就是乱世中训练出来的饮食习惯。东京里那些娇小姐，吃一顿饭左挑右捡，嫌东嫌西，等她们吃完，京城都能被人打下来了。
谢玄辰的吃饭习惯，和慕明棠是类似的。战场上讲究不起，快速吃饭是行军之人必备，至于挑食……他手下的人要是敢挑食，谢玄辰能亲手打死这厮。
谢玄辰看了一会，终于发现一件事，慕明棠手里的碗看着好像有些眼熟？
为了不让外面起疑，他们两人只能用一个碗，不然一顿饭用了两个碗，那不是不打自招么。谢玄辰忽然尴尬了，别开眼睛，没有再看下去。
慕明棠吃饭的时候注意力特别集中，根本发现不了有没有人看她。逃难的时候有吃的要赶紧吃，东张西望的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抢走了。她吃完之后收拾碗筷，见谢玄辰安安静静的，以为他又是精力不济，所以没有多想，提着食盒就出去了。
慕明棠将食盒放在外面，巡逻的士兵并没有起疑。她小声在心里喝彩，今天，也是偷偷在屋里养人但是没有被外面发现的一天。
慕明棠嘚嘚瑟瑟地走回来，发现谢玄辰又在低头研究那几串玄铁链。慕明棠如今已经知道这几条链子的来历了，看见这一幕，无疑十分心酸。
谁能想到，这是谢玄辰的父亲，先帝谢毅亲自下令锁在谢玄辰身上的呢。谢毅下令的时候还说了，没有他的口谕，任何人不得替谢玄辰打开。可是没多久，谢毅就死了。
他的口谕，自然也不可能拿得到了。
慕明棠看着心酸，这副枷锁带给谢玄辰身体上的伤害都是其次，给他心理上的痛击，才是最主要的。
这副玄铁链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他不再是万人敬仰、功勋赫赫的将军，而是屠戮战友、杀人如麻的罪人。
战争的英雄，成了和平的罪人。
慕明棠尽量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走到跟前，轻轻巧巧地说：“王爷，我在路上遇到了好些奇人，其中有一个是盗贼，开锁的手艺是祖传的。我跟他学过一段时间，要不我来试试？”

第14章 开锁
谢玄辰抬头，看她的眼神非常奇怪。慕明棠反应过来后连忙摆手：“你不要误会，我没有用过，我就是学着以备不时之需。反正现在没事，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我就试试看。”
其实谢玄辰是不太信的，朝廷寺狱量身打出来的枷锁，哪有那么好开。不过谢玄辰不是很擅长应付女人，当年他娘他就应付不来，现在慕明棠说话，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谢玄辰伸出右手，由着慕明棠折腾。慕明棠见他单手停在半空，那么沉的手铐全靠他单臂力量支撑，慕明棠看着就累，说：“王爷，要不你放在床上吧，我坐在脚踏上开就好。”
“没事。”谢玄辰不以为意，“你干你的就行。”
脾气真倔，慕明棠不说话了，点头道：“好吧。”
慕明棠自己捣鼓，谢玄辰连看都懒得看，说：“朝廷的锁，哪是那么好开的。我这把还要再讲究些，全部用玄铁铸造，里面的锁芯是特制的，全天下钥匙只有两把，没法仿制，还必须两把一起用才能开。普通盗贼撬民间的锁就罢了，朝廷的锁怎么打得开。他们没见过这样的锁，不知道……”
这时候隐约传来咔嚓的一声，慕明棠连忙托住手铐，说：“我开了。”
谢玄辰话音都没散，他虽然做梦都想挣脱这副枷锁，但是他是高官子弟，从小接触得多了，对朝廷制造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民间毛贼开普通人的锁就罢了，朝廷钦用的锁，怎么能打开呢。
慕明棠话都说完了，谢玄辰还没反应过来。慕明棠一个人捧着铁铐十分吃力，谢玄辰太过吃惊，都没反应过来替她捞一把。
慕明棠慢慢把铁环放在床铺上，谢玄辰手上一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你……”
慕明棠笑的非常谦虚：“我其实不太擅长，我也只是试一试。没想到正好试开了。”
慕明棠为了照顾谢玄辰敏感的内心，特意说的很谦让。其实高手在民间，尤其是手艺奇人，全混迹在市井。
教她开锁的那个老盗贼就是如此。襄阳城破，大家都没了生存的资本，只能仓皇北逃。那个老盗贼本来不愿意教，后来走到一半，怕自己活不下去，家传手艺断绝，才勉勉强强教给慕明棠。
用那个老盗贼的话说：“老贼我不奢求你发扬光大，你以后也别说是我的传人。我就是怕手艺失传了，才教给你这个外人。偷盗缺德，手艺无罪，以后你用不用，都不关我的事。”
没想到，慕明棠却用在了这个地方，也是奇缘。
谢玄辰盯着她良久，眼睛都没眨。他忽然伸手，说：“把东西给我。”
“什么？”
“你开锁的工具。”
慕明棠赶紧把手里的细金丝呈上去，谢玄辰拿在手里，左右翻看。慕明棠见他看得仔细，还一脸自豪地凑上去，说：“是纯金子做的呢，我专门从首饰上绞下来的。”
这是金子的问题吗？谢玄辰狐疑地扫了慕明棠一眼，将掉下来的那个手铐重新拷住，自己拿着细金丝往锁眼里面试探。
“你怎么开的？”
“很简单，探到里面，感觉到弹珠在的位置，拨弄比较硬的弹珠，有效的几个弹珠被点平了，也就行了。”
谢玄辰拨弄了半天，毫无动静。他简直一头雾水，问：“里面有好几个珠子，拨哪个？”
“比较硬，有劲儿的那几个。”
有劲儿？这是什么形容，谢玄辰试探了很久，还是觉得所有珠子都一样。要不是谢玄辰亲眼所见，他都要怀疑慕明棠在耍他玩了。谢玄辰又尝试了很久，全部宣布失败。他将金丝递给慕明棠，紧紧盯着她：“你再来。”
“哦。”慕明棠应了一声，说着就要搬床上的那个铁环。谢玄辰忽然拦住她，把另一只手伸过来：“试这个。”
慕明棠没什么意见。两个锁芯果然是不一样的，内里结构非常复杂。慕明棠慢慢拨动弹珠，计算几个弹珠的方位，最后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又是轻微的咔的一声。
这回不用慕明棠说，谢玄辰也感觉到锁开了。他亲手把玄铁环掰开，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谢玄辰没说话，慕明棠也不敢说。过了一会，她小声替自己辩解：“我真的是第一次给人开锁，以前没试过。”
慕明棠本意是解释，可是谢玄辰听着，心里感觉更复杂了。他叹了口气，突然问：“你们家以前是做什么生意的？”
“古玩。花瓶，瓷器，字画，都做一些。”
“那你怎么会开锁？”
“这是我在路上和一个盗贼学的。”
还是路上学的，不是从小教出来的。谢玄辰叹了口气，彻底放弃和慕明棠较真。
“行吧，你按你的感觉，把另两个也开了吧。”
慕明棠将锁开了后，站在床脚看着谢玄辰，突然不敢说话。他们两人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慕明棠小声地，说：“王爷，锁开了，你要起来走走吗？”
这副铐链是他昏迷中都耿耿于怀、不可忘却的魔怔，但是这一刻，谢玄辰突然不敢动了。慕明棠站在旁边静静看着，过了一会，她笑了一下，说：“是我太粗心了，王爷久病，应当慢慢静养，哪能着急。我不通医理，刚才乱说的，王爷不要放在心上。”
慕明棠话没说完，忽然看到谢玄辰扶着床榻，就要站起来。慕明棠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扶他，却被谢玄辰推开：“不用。”
谢玄辰才醒来没多久，仅是站起来，就几乎耗费掉所有精力。但是他执意不让慕明棠扶，自己坐在床沿缓了很久，试了好几次，将将离开床榻。
他才站稳，身体就摇摇欲坠，慕明棠赶紧上前扶住他。有她搀扶，谢玄辰仅是往前走了两步，就虚弱地动不了。慕明棠连忙把他扶回去，给他盖好被子：“王爷，没关系，慢慢来。”
谢玄辰昏迷了太久，即便四肢并无问题，现在也走两步都虚弱。慕明棠取水来，扶着他小心喂水：“王爷刚刚醒来太虚弱了，才没有力气。等再养一养，就好了。反正现在锁链已经开了，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谢玄辰脸色淡淡，嘴唇上的颜色更是淡得几乎没有：“我现在竟然连走两步都难，与一个废人无异，锁链开不开，又有何区别。”
“怎么没有区别。”慕明棠慢慢坐在脚踏上，她的襦裙在地面上铺开，颜色鲜艳，宛如海棠。
“你只是刚醒来，太虚弱了而已，以后一定会好的。”她说着，故意笑道，“要我说，王爷现在即便虚弱，也已经比许多人都厉害了。那么重的锁链，我双手都抱不动，你随便一举手就能抬起来。”
这样的安慰太拙劣了，谢玄辰随意扯了下嘴角，说：“事情不是这样算的，用寻常人的标准来看，我现在的身体似乎还可以。但是和我以前比，差太多了。”
慕明棠其实明白这个道理，老虎和兔子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评价标准上。谢玄辰曾经名声显赫，战神之名众口相传，所有人都热衷于评点天才，如今天才忽然陨落，舆论的苛刻，远比从没有出名过的普通人更甚。
尤其是谢玄辰自己。他最清楚自己曾经是什么样子的，现在虚弱成这个样子，连走路都需要人扶，他才是最难接受的吧。慕明棠说不出话来，现在说什么话都显得薄弱。慕明棠站起来，将水杯收走，重新为谢玄辰盖了被子，说：“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信人命天定、命中自有定数之类的话，要我说，有能力的人，无论在哪儿，都能活好。天才小时候能超过那么多人，可见并不是偶然，等长大了，只要他愿意，依然还是天才。”
谢玄辰却没有回话，他看起来累极，已经闭上眼睛。慕明棠没有离开，守了一会，看谢玄辰睡安稳后，悄悄给谢玄辰掖好被角。
谢玄辰似乎睡得沉了，完全没有反应。慕明棠觉得谢玄辰对生死的态度很矛盾，他在昏迷中察觉粥里有问题，拼着饿死也不肯喝粥。但是醒来后，却仿佛笃定自己会死。
听说他的母亲被后晋恭帝杀了，他的父亲也离奇死亡，他的亲信、副官，疑似被他杀死。堂堂主帅却将利刃对准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谢玄辰肯定对自己有很深的负罪感吧。所以他的本能挣扎求生，理智却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慕明棠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忍不住轻声说：“外慑强敌，内镇诸侯，才无愧君号武安。如今北有戎敌，西有吐蕃，南有大理，再远还有回鹘、西夏，强敌环伺，而幽云十六州被割出去后，至今都是外族人的领土。当今圣上虽然广开言路，但是重文抑武，偏安一隅，京城之外的百姓，依然还生活在朝不保夕中。邺朝需要你，天下需要你。”
谢玄辰睫毛安安静静地闭着，没有任何回应，似乎已经睡沉了。慕明棠停了一会，更轻声地说：“我也需要你。我把蒋明薇得罪狠了，我只要落单，她就绝不会放过我。我难得有这样扬眉吐气的时候，要是后面落魄了，多丢人啊。”
慕明棠忽然哽咽了一下，偏头擦干眼角的泪，低声道：“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跌倒了再站起来就好了。你一直是我心目中以一己之力挽狂澜的英雄，我会一直陪着王爷的。”

第15章 改嫁
自从谢玄辰醒来后，每日拿食盒、放食盒就变成慕明棠最紧张的时刻。幸好王府讲究排面，主子的一日三餐有定例，即便吃不完也要摆出来。慕明棠靠着自己的饭桶形象，硬是以一己之力养起全家。
蒋明棠从进府第一天起就折腾饮食，她对自己的地位十分没有数，还逼逼叨叨提出一大堆要求。厨房和侍卫长都习惯了慕明棠屁事多，所以对于她点菜一日一换，口味从大鱼大肉跨到营养滋补，并不觉得诧异。
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们这位王妃不敢做的，她一日不闹腾，他们才要担心慕明棠是不是想搞什么花招。
晚上，慕明棠将食盒取进来，发现谢玄辰已经睡着了。他现在一天大概能醒两个时辰，虽然时间还不长，可是因为饮食滋补，他醒来时的精神头已经好多了。至少不会坐着坐着，就昏睡过去。
现在他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可是走路还需要人扶。而且走不了几步，就需要停下休息。慕明棠很有耐心，从来没有催促过他。
可能是下午刚刚醒来过，谢玄辰现在还在睡。慕明棠跪坐在床榻边，轻轻唤他：“王爷，该用晚饭了。”
她唤了好几声，谢玄辰都没有反应。慕明棠以为他还要睡一会，就先将食盒放下，自己去东殿点灯。
因为谢玄辰醒来了，慕明棠全天不敢开门开窗户，现在外面天色尚是大亮，屋里已经有些暗了。慕明棠从最东边点起，一盏盏将玉麟堂点亮。
谢玄辰醒来时，一睁眼没有看见熟悉的人影，下意识觉得陌生。他慢慢撑着坐起来，他的动静并不算小，然而这么一会，殿中还是空空荡荡的。
谢玄辰心里倏地一凉。
她走了？
谢玄辰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突如其来的荒芜感是怎么回事，他早就知道她是要走的，不是吗？他一醒来就发现慕明棠并不睡在自己身边，谢玄辰对此并无感觉，甚至觉得这样互不牵扯，很好。
他们二人名义上是夫妻，其实只是一起居住的房客。久病床前尚且都无孝子，何况陌生夫妻呢？谢玄辰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过，慕明棠会一直守着他。
她能陪他这几天，为他打开枷锁，实在已经恩至义尽了。现在她偷偷离开，免得余生被他连累，也算他这辈子做的最后一桩善事。
谢玄辰理智上什么都明白，可是心里却空荡荡的。又是这样的发展，又是这样的结局，他被全世界抛弃，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对立面，防备他，又质疑他。
仿佛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没有理智，只知道杀戮的动物。
谢玄辰坐在床上良久未动，眼神平静淡漠，宛如一块寸草不生的荒漠。慕明棠点灯回来，看见谢玄辰坐着不动，奇道：“王爷，你看什么呢？”
谢玄辰眼神一动，惊讶地回头看她：“你没走？”
“对啊。”慕明棠被问的莫名其妙，“天黑了，我去点灯。我能去哪儿？”
谢玄辰看着她，眼眸深沉复杂，似乎蕴藏着许多意思，可是他最后撇过眼，一句话都没说。
慕明棠对谢玄辰古怪的脾气习以为常，她放下灯盏，到桌子边把食盒一层层打开：“今日我让他们炖了骨头汤，吃什么补什么，大骨汤对腿脚最好了。可惜王爷现在不能见光，不然，真该搀着你去外面晒晒太阳。”
慕明棠将菜配好，照例端到谢玄辰面前。谢玄辰虽然清醒时间长了，但是能静养还是静养，吃饭一律由慕明棠代劳。慕明棠本来没多想，她喂汤，谢玄辰就安安静静喝，慕明棠喂了一会就发现，谢玄辰今日不对劲。
他好像有什么心事，这么安静，不像是平常的他。
慕明棠压住不提，等汤喝完了之后，她把碗和汤匙都放回食盒，这才问：“王爷，你今日醒来，是不是以为我走了？”
“没有。”
他说没有，慕明棠不好硬往上凑，只能委婉地表示：“你放心，我现在和你绑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会离开的。何况，外面站着那么多看守呢，我这算真有这心，现在也逃不掉了。”
谢玄辰侧脸去看殿中的灯火。玉麟堂七间大殿贯穿打通，中间虽然隔了许多屏障，可是隐约能看到，灯火一直蔓延到最东边的书房去。谢玄辰瞳孔里倒映着跃动的烛火，过了一会，他问：“其他几间屋里根本没人，点灯做什么？”
“点灯才有家的感觉呀，虽然其他地方没人，但是这里毕竟是王府正殿，该有的排面总是要有的。”
“王府的排面？”谢玄辰笑了一声，道，“何必，白费心思罢了。”
“那不行，我虽然是个空杆王妃，但排场一定要讲。何况，我一天又没什么事情，多在殿里走动两圈，就当锻炼身体了吧。”
谢玄辰沉默，过了一会，他靠在枕头上，说：“你如果没有嫁给我，不至于连出门都不行。我被圈禁是上任皇帝的圣命，关着也就罢了，你和这些事毫无牵扯，实在没必要陪我浪费生命。等过几日，外面的巡逻放松之后，你悄悄离开吧。”
“你又说这种话。”慕明棠这回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你为什么老是打发我走？我就这么碍你的眼？”
“别和我打文字官司，我不吃你这一套。就事论事，蒋家给你带来不少陪嫁，你选些金银之类好变卖的东西带走，若是怕日后变现的时候被人发现，那就从王府库房里拿。我这些年虽然成了空架子，但是积蓄好歹有些，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总是没问题的。”
“为什么？”慕明棠倔劲儿也上来了，问，“我们已经过了大礼，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你让我离开夫家，要么是夫死守寡，我另带嫁妆改嫁，要么是被丈夫休弃，从此男婚女嫁两不相干。王爷你如今好端端的，不是改嫁，那就是你要休我了？”
“你非要这样想也行。”谢玄辰说，“你若是不放心，那就带一份和离书在身上，日后被朝廷的人发现，你大可说是我放你改嫁的。你去书房多宝阁下面的抽屉里，拿笔墨来……”
“你还没完了！”慕明棠怒，直接甩袖子站起来，“你有能耐你自己拿笔写去，我不伺候了。”
慕明棠说完，提起食盒就回自己的屋子里。谢玄辰坐在寝殿良久，终于确定，刚才有人和他摔脾气。
他长这么大，不知道给多少人甩过脸色，从小就是家里的爷，他爹上棍子都管不住他，皇帝面前也别指望他收敛丁点。但是刚才，慕明棠给他脸色看？
谢玄辰非常震惊，好一段时间都缓不过来。
过了一会，慕明棠吃完了饭，将食盒放在门外。侍卫长例行问了一句，被慕明棠狠狠瞪了一眼。
侍卫长被瞪得莫名其妙，怎么了？他什么也没做啊？
慕明棠回来后，又气冲冲地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她听到外面似乎有响动。她跑出来，看到谢玄辰正扶着床架站着。慕明棠上前扶住他，公事公办地说：“你现在行动不方便，碰到东西会惊动外面的人，还是我来扶你吧。”
谢玄辰低低“嗯”了一声。两人谁也没说话，慢慢走了一会，彼此总算尴尬地下了台。
谢玄辰饭后总要走一走，他走走停停，差不多了就由慕明棠扶着回去。慕明棠搀扶着他坐下，另一只手赶紧给他垫枕头，动作一气呵成，极为麻利。
谢玄辰坐好后，慕明棠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停了一会，说：“王爷，我记得庄子有一句话，但是我忘了怎么说。大意是两个人在濠梁上看鱼……”
太明显了，谢玄辰忍不下去，说：“有话直说吧。”
好吧，慕明棠也觉得太突兀了。她尴尬地咳了一声，说：“就是那句话，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觉得我被圈禁，想安排我离开，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呢？万一，我这个人就是胸无大志，特别享受这种有人养又不必干活的蛀虫生活呢？”
竟然说的这样理直气壮，谢玄辰挑眉，慕明棠给他挪了挪枕头的位置，依然大言不惭地说：“我真的挺喜欢这种不用奋斗的日子的。王爷，你就让我留在王府里吃干饭吧，干什么都有朝廷养，多好啊，我一点都不想跑出去自力更生。”
偷换概念，谢玄辰不吃她这一套，说：“我跟人玩心眼的时候，你估计还在吃奶呢。你想要混吃等死，完全可以带着金银珠宝，自己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挥霍，何必守在这里等死。”
“那迟早有坐吃山空的时候啊，现在我只要待在王府里，钱就永远花不完。”
她的理由太朴实了，谢玄辰一时没接上话来。慕明棠得逞地笑了笑，说：“所以，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从小的梦想就是不用奋斗，混吃等死，现在好不容易达成了，王爷你可不能破坏别人的梦想啊。”
谢玄辰哑然，一会后，问：“为什么？”
“什么？”
“你为什么铁了心要留下来？谢玄济说的没错，你现在跟着我，我已经不能再给你什么了。”
“没关系啊。”慕明棠笑的眉眼弯弯，她的眼睛倒映着烛火，如星子般亮晶晶的，“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心目中的盖世英雄。只要能跟在你身边，我就已经很高兴很高兴了。”
谢玄辰被这样的答案晃了神，他恍惚了一瞬间，反应过来后，立刻冷笑：“你会这样说，不过是因为你还没见过我发疯的模样罢了。以前那些人全像你一样，说着不求回报，誓死追随，可是我不过发病了两次，他们就都散了。”
慕明棠知道自己的心意有多么坚决，但是，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谢玄辰。她只能重申：“王爷，病都是能治好的。你看你现在，不久好几天都又温柔又随和么。”
也亏慕明棠能说出“温柔随和”这种鬼话，谢玄辰听了嗤笑：“并非所有清醒的时候都会发病，这是个几率问题。若是你真的执意留下，恐怕我一发疯，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我不怕。”慕明棠一口应下，她说完后，小心翼翼地看着谢玄辰，“那就是说，你同意我留下了？以后，你不会再赶我走了吧？”
谢玄辰没说话，那慕明棠就当他承认了。慕明棠欢欢喜喜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王爷先睡吧。明天见。”
慕明棠说完，就带着灯盏出去了。慕明棠不敢在谢玄辰的屋里留任何明火，所有的烛火必须她亲眼看着熄灭了，才敢离开。
慕明棠吹熄了寝殿的灯，才向东走去。灯火一一而灭，玉麟堂外，巡逻的侍卫看到殿内灯火逐渐熄灭，便知道，夜晚到来了。
岐阳王妃每日点燃的灯火，成了王府日与夜，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

第16章 请柬
一早，慕明棠早早就起来了。今日谢玄辰醒得也早，慕明棠喂完早饭后，扶着谢玄辰在寝殿里慢走。
他现在的体力比刚醒来那会好了很多，最开始走两步就脸色苍白，现在能缓慢地在屋里走一圈。慕明棠觉得他进步神速，谢玄辰自己却不满意，时常自我嫌弃。
慕明棠只能扶着他，一边念叨，一边说：“又没有人，你急什么？没关系，慢慢来。”
他们两人马上就要走完一圈，外面中堂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谢玄辰和慕明棠两人都是狠狠一惊，而这时，门口隐隐传来侍卫们的问好声：“晋王殿下。”
是谢玄济？他怎么又来了？慕明棠吓了一跳，慌忙找地方藏谢玄辰。他们离床不远，如果动作快或许有时间躺回床上，可是谢玄辰哪经得住这么剧烈的动作，而且，玄铁链被解开后，现在正堆在地上。
就算谢玄辰来得及，把玄铁链布置回原来位置也来不及了。
谢玄辰脸色还是煞白煞白的，他朝外看了一眼，薄唇毫无血色，眸光冰冷，隐有锋芒。
慕明棠还在慌忙找地方，一抬头看见谢玄辰的眼神，不由被吓住。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玄辰想做什么。
那一瞬间慕明棠脊背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她趁着谢玄济还在门口，听不到寝殿的动静，赶紧握住谢玄辰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疯了！”
谢玄辰无声笑了一下，低头讥诮地看着她：“怎么，舍不得？”
“他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舍不得你。”慕明棠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将谢玄辰往后推了推，一把拉过屏风，“你是我用自己的嫁妆和饭菜，一勺一勺喂到这么胖的。你若是现在强行动武，身体哪儿受得了？”
谢玄辰听到后脸色微变，他正要说什么，被慕明棠一句话堵住：“你现在吃我的饭，没资格提反对意见。好好待着，别乱动。”
慕明棠将六扇屏风拉开，解开自己的外衫，故意搭到屏风上面。慕明棠今日穿着一身浅红襦裙，外面罩着大红烫金大袖衫和黄色披帛。大袖衫和披帛都是显眼的颜色，搭在水墨屏风上，再显眼不过。
这扇屏风本来就是遮挡寝具的，全部拉开后，床和人都被遮挡住。谢玄济来岐阳王府随意惯了，外面的人都是皇帝的人，谢玄济进来，总不会需要和里面的人禀报。他走进殿门后，发现中堂无人，他只好往西边走。
谢玄济才走到西次间，忽然看到最里面屏风上搭着女子的衣服。谢玄辰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垂下眼睛，用力咳了一声：“二嫂，我来给二哥送东西。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屏风后立刻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声：“不方便，你出去！”
谢玄济尴尬极了，立刻转头出去，合上大门。他实在没有料到慕明棠正在换衣服，如今青天白日，守卫如云，一个不好，传出去谢玄济的名声就坏了。
说白了还是谢玄济没有意识到他哥已经成婚了，要不然，绝不至于不敲门就进，撞上这种事。
等谢玄济推门出去后，慕明棠从屏风后探出脑袋，确定他不在了，才长长松了口气。屏风只是起阻挡作用，隐约可以看到后面的人影，如果谢玄济细看，其实能看到屏风后面有两个影子。
但是慕明棠敢赌谢玄济不敢细看。她松口气，回头对谢玄辰招手：“好了，他不敢进来了。你可以出来了。”
慕明棠说完意识到这是什么标准偷情语句，简直就像捉奸现场。谢玄辰脸上表情也怪怪的，别开眼睛没有看她。慕明棠尴尬了一瞬间就坦荡了，脸面不重要，解决问题最重要。
慕明棠将谢玄辰扶着躺回床上，慕明棠指着那几个玄铁环，问：“它们怎么办？”
“原样放上来，用被子盖住。我谅他不敢靠近。”
“好。”慕明棠用出吃奶的劲，可是一下瞬间就被谢玄辰接走。他们两人布置好作案现场，最后慕明棠为谢玄辰盖上被子，把活动的痕迹毁灭后，她刚跑出去两步，仿佛又想到什么，折回去披上屏风上的大袖衫，又在箱笼里随便取了一件衣服，堆着一团放在圆凳上。
谢玄济在门外站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慕明棠换衣服的时间也太长了。但是他又不好敲门催促，只能耐心等着。
过了一会，门小小推开一条缝，慕明棠的脸出现在门口，脸色十分冰冷：“晋王前几天还说我，如今，直闯兄嫂内室，这就是晋王的礼数和家教？”
谢玄济尴尬，但是在这种问题上，男人怎么都是理亏的哪一方。谢玄济赔礼，道：“是我冒失了，请二嫂恕罪。”
“我今日息事宁人，日后晋王再不敲门而入，又该如何说？”
“不会了。”谢玄济被说得极为没脸，经过这一遭，他也察觉到成婚的兄长和未成婚的有什么不同。以前谢玄辰还清醒的时候，兄弟二人都没家室，谢玄济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推门进去的。
谢玄济习惯了，实在没料到今日这一遭。
其实也是怪慕明棠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如果外面有丫鬟守着，怎么会出现这种尴尬的事情。谢玄济问：“你的丫鬟呢？为何没有人服侍你？”
“她们不敢进来，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强迫。”
慕明棠随口一句话，谢玄济却听出些其他意思。他左右看了看，说：“二嫂，现在方便进来吗？”
“不方便。”
谢玄济梗住，只好又说：“我许久未见二哥，过来看看二哥。另有些话要转告二嫂。”
“那就在门口说呗。”慕明棠说着挑了下眉，“怎么，不方便让外人听？”
这下就连两边的侍卫也听得尴尬了，谢玄济忍着气，淡淡瞥了左右一眼。侍卫长会意，带着众人退开。
周围没了其他人，谢玄济终于忍够了，说：“你适可而止，我忍你一次，不代表次次忍你。”
慕明棠笑了一下，完全敞开门，抬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谢玄济：“我是你嫂子，你敢如何对我？”
太嚣张了，谢玄济气的不轻，然而念在不远处还有侍卫在看，到底忍住了。他从袖中拿出一张  精致典雅的大红请帖，递给慕明棠：“我和明薇不日大婚，明薇的意思是相识一场，想请你出席我们的婚礼。”
慕明棠垂眼看那张请帖，请帖一看就很贵，柬面是尊贵典雅的正红色，上面用金粉烫了字和花纹。慕明棠定睛瞧，上面的小篆写的似乎是“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慕明棠看见此情此景着实唏嘘，前未婚夫送来了他和白月光成婚的请柬，还邀请她出席他们的婚礼。
据说，这还是新娘子的提议。
可真是好极了，慕明棠大大方方一笑，收下请帖，说：“我记下了。等到了日子，我和你哥一定准时出席。你哥虽然昏迷不醒，但是弟弟成婚这么大的喜事，他人不到，礼我也会带过去的。”
谢玄济发现他和慕明棠说话就没有愉快的时候，慕明棠总有一种能力，两句话把人气的要死要活。
谢玄济懒得和慕明棠做面子，他朝里看了一眼，问：“这几日，二哥状况如何了？”
慕明棠眼睛都不眨地说：“还是老样子，自从那日吐血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谢玄济点了下头，抬腿就要往里走。他毕竟是晋王，他去看谢玄辰，慕明棠找不到借口拒绝。可是这回她长记性了，绝不关门，就让门大敞着。
谢玄济今日来岐阳王府，当然不是为了给慕明棠送请柬这样可笑的理由，他是为了来看看谢玄辰。
那天谢玄辰吐血晕过去后，谢玄济怎么想都觉得不安心，一定要再来亲自看一眼。
谢玄济越走越近，慕明棠的心悄悄提起来了。慕明棠刚刚出门的时候，已经放下了床帐，她扫了眼模模糊糊的帐子，问：“晋王站这么近，就不怕吗？”
“怕？”谢玄济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轻嗤一声，说，“玄铁百年不锈，千钧不断，即便有三头六臂也无法挣脱。钥匙共两把，现在又不在我身上，我怕什么？”
还真是有恃无恐，慕明棠没说话，就静静看着他大肆炫耀玄铁链的安全。
隔着一层帐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谢玄济还想再靠近，忽然被慕明棠叫住：“等等。”
谢玄济不耐烦回头：“你又怎么了？”
慕明棠手指指向圆凳上逶迤成一堆的衣服，说：“我刚刚换了衣服，还没来得及收拾，你靠太近，不好吧。”
谢玄济往旁边扫了一眼，表情十分忍耐。他从来没见过慕明棠这么没皮没脸的人，身为一个女子，怎么能说这种话？
但是谢玄济还真不好往前走了。反正他今日来只是为了确认，现在看到谢玄辰老老实实躺着，他也能安心了。
谢玄济冷冷地摆起袖子，大步往外走。慕明棠心里一喜，连忙跟上，欢欢喜喜送这个瘟神出门。
他们两人走出寝殿后，谢玄济忽然停下，说：“我和明薇大婚，你心里可是有怨？”
慕明棠险些冷笑出声，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冷嘲道：“你们两个青梅竹马，情深意切，联手把我摆了一道，晋王您自己觉得呢？”
谢玄济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负手道：“罢了，这件事终究是我欠你。虽然你喜欢我，但是明薇的地位不可动摇，只有她才会是我的正妃。感情的事勉强不得，你自己尽快想开吧。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就一句。”慕明棠看着谢玄济，说，“我不喜欢你。”
谢玄济猛地被噎了一下，他不由皱眉：“你这是欲擒故纵？”
“您想多了，我从未喜欢过你。”慕明棠说完，忽然抬高声音，说，“晋王慢走。”
现在门打开着，外人的人可以听到慕明棠的话。慕明棠强行送客，谢玄济不走也得走，他以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眼神看了慕明棠一眼，再也不屑于和慕明棠说话，快步朝外走去。
谢玄济跨出门槛，站在廊下，朗声吩咐道：“岐阳王这几日病情不稳定，尔等好生警惕，一旦岐阳王醒来，立刻禀报。”
“是！”
慕明棠听到暗暗撇嘴，其实他现在就醒着，刚刚还听你说话呢。
谢玄济交代完后，回头看着慕明棠，一双眸子里淡漠无光：“五日后本王与王妃大婚，劳烦岐阳王妃出席。”
“当然。”慕明棠对他笑了笑，然后当着众人的面，用力摔上门。
关门后，慕明棠还是被谢玄济的自以为是气得肝疼。她咬牙切齿走回寝殿，发现谢玄辰已经坐了起来，看着她，一双眼睛里似笑非笑：“真精彩。”

第17章 大婚
慕明棠走回来，听到谢玄辰的话，又后怕又尴尬。
幸好她突然抖了个机灵，要不然，今日谢玄辰和她就要被当场捉住了。慕明棠叹了口气，坐在床边，说：“他是晋王，他要怎么想，我怎么拦得住。明明我都告诉他真话了，他还不信。”
谢玄辰对这种男男女女之间的事情没兴趣，只不过两个主角一个是他堂弟，一个是他夫人，心里感觉还是有些微妙。
谢玄辰眼里噙着笑，一颗泪痣被笑意衬托出些许艳来。可是他的笑却没有温度，像冰一样，外表看着好看，底下却暗藏机锋，仿佛下一瞬间冰花就会凝结成锥，贯穿对方心脏。
谢玄辰自认看人的眼光不差，他盯了一会，发现慕明棠不似作伪的样子。他有点好奇了：“你和他担未婚夫妻的名义，怎么也有三四个月吧。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你，连婚礼都要特意告诉你，你当真不留恋他？”
“不。”慕明棠说的毫不犹豫，甚至还露出了咬牙切齿的神色，“我就是气不过。所有人都觉得我对他情根深种，是他对我不屑一顾，连他自己也这么觉得。扯淡，演戏谁不会啊，我从一开始就没喜欢过他。”
慕明棠说话的样子不像撒谎，但是谢玄辰有点怀疑：“真的？”
并不是谢玄辰不相信慕明棠，而是这桩事按常理来讲不太可能。谢玄辰从小就看不惯从临安来的堂弟，觉得他有点装腔作势，但是谢毅喜欢。谢毅对谢玄辰从没好脸，却对谢玄济赞不绝口。谢毅觉得谢玄济温雅孝顺，耐心细致，进退有度，反观谢玄辰，太狂妄了。
因为谢毅的原因，谢玄辰对谢玄济没什么好印象，然而就事论事，谢玄济在外面的风评向来不错。尤其对于女子，谢玄济一表人才，身份高贵，举止温润，十分得女子喜欢。谢玄辰成天带兵不关注这些琐事，都知道好几家小姐把谢玄济当梦中情人。
只见过谢玄济一两面的普通女子都如此，何况慕明棠和谢玄济相处了一年，最后还成了他的未婚妻。慕明棠对谢玄济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谢玄辰表面含笑，眼神中暗暗带着探究。慕明棠想起曾经的事情，长长叹了口气：“哪个女子没做过梦，梦中未婚夫温柔高贵，又独独对自己深情。如果我是蒋明薇，我也会动心。”
“可是我不是。”
谢玄辰眼神微变，没有说话，慕明棠接着说：“他一直把我当蒋明薇，处处都在挑我哪里不像她。哪个女人愿意当别人的替身，被人挑错一样对待，连生辰八字、喜欢爱好都按另一个女人的安排，呵，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他？”
谢玄辰想了想，这个理由他接受了。他纯粹好奇，问：“你既然不愿意被当替身，为什么不告诉他？”
慕明棠摇头笑了：“怎么可能。我就是因为像蒋明薇，所以才被蒋家收养的。人家供给我锦衣玉食，给我请最好的夫子，我既然拿了人家的东西，怎么能半路说不干就不干了。我当初都想好了，如果演戏就能活下去，那这有什么难的。他一辈子拿我当别人，我就演一辈子，他想象中蒋明薇是什么模样，我就演成什么模样。反正我也不走心，没什么好受伤的。”
谢玄辰这回懂了，外人觉得是谢玄济不爱慕明棠，其实是演戏的那个人从来没当真过。如果他们两人如期成婚，恐怕慕明棠能耍谢玄济一辈子。
“我明白了。”谢玄辰慢慢点头，突然笑着对慕明棠说，“看来，我也是如此？”
慕明棠这样对待谢玄济，必然也是同样待他。她只不过是嫁过来了，为了好好过日子，才安心照顾他。
慕明棠听到想都没想，矢口否认：“不是啊。”
谢玄辰挑了挑眉梢，明显不信。慕明棠对上他的眼睛，说的理所应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心目中的盖世英雄。你和别人当然不一样。”
她的眼神诚挚又明亮，宛如在说太阳东升西落，仿佛理当如此。谢玄辰本来裹着坚冰，怀着“她一定在说谎”的恶意态度，故意挑刺。可是他和慕明棠对视片刻，最终被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灼伤了。
真笨。谢玄辰想，她这种愚昧又分辨不出善恶的脑子，是怎么在乱世中活下来的。
&#183;
蒋明薇大婚，曾经的小姐妹、手帕交，纷纷来给蒋明薇送嫁。
蒋明薇坐在梳妆镜前，从建安巷出来的闺秀们坐在旁边，不住赞叹蒋明薇今日好看。
“你当年就是圈子里长得最好的，没想到长大了，竟然比小时候还漂亮。怪不得晋王对你情根深种，非你不娶呢。”
蒋明薇听到笑，铜镜映出一张精心打扮的脸。蒋明薇端详镜子中的脸，脸型是大气的鹅蛋脸，虽然随着张开，眉眼没有小时候灵气，但是依然耐看，最要紧的是皮肤年轻又紧致，整个人看着就生机勃勃。
年轻才是最好的美貌，这是以后用多少胭脂水粉都补不回来的。蒋明薇自己看着都十分满意，她心情好，对于周围的奉承一应收下。
周围的闺秀看到心里都酸酸的。其实他们一个圈子里的，对去年的事多少都有耳闻，至少蒋家收养了一个二小姐的事，这是过了明路的。如果蒋明薇没有出事，蒋鸿浩为什么要收养养女？
但是酸又有什么用，有些人就是天生有资本，谁让晋王喜欢她，连逃婚这种事都能忍。蒋明薇出去晃了一圈，回来还能做王妃。
反倒是另一个倒霉蛋，什么都没捞到，还被塞给一个活死人，换蒋鸿浩升官。不过众多闺秀谁也不傻，没人在这种大喜日子提不愉快的事。她们依旧说着蒋明薇的好话，有一个闺秀为了讨蒋明薇欢心，特意说：“明薇你真是天生丽质，果然啊，福气这种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有人即便照猫画虎，也学不来。”
这话说的是谁，众人心知肚明。手帕交们见蒋明薇没有变脸，纷纷应和道：“没错呢。一个人出身什么样，以后就是什么样。山鸡就算进了凤凰窝，也改不了身上的土味。先前生日宴上，我看到她的时候就觉得俗气，和明薇简直差远了。她处处想要模仿你，却东施效颦，她哪里能和你比？”
另一个闺秀用帕子扇了扇，十分嫌弃地捂住鼻子，说：“可不是么，冒牌货就是冒牌货，比不了正主。她都学了那么久礼仪，结果听说，还是惹恼了蒋大人和晋王。果然烂泥扶不上墙，民间来的就是一身土腥气。”
其他几个闺秀也露出嫌弃之色，这时候一个尖脸的闺秀凑近了，神神秘秘地说：“你们听说了吗，今日，那位也要来参加明薇的婚礼。”
“哦？”有人消息不灵通，现在才知道这件事，“她都嫁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活死人，还好意思露面啊？”
这时候蒋明薇接话说：“是我派人去请她的。她和我同在宗室，再说毕竟应了我妹妹的名，我大婚若是不叫她，恐她颜面上看不过去。”
“明薇你就是太心善了，这种时候还顾忌着她的面子，怪不得晋王非你不可。”周围的闺秀们一叠声说道，“不过她也真是可怜，嫁给个疯子，虽然男人还在，但其实就是守活寡。你和晋王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你邀请她出席你们的婚礼，说不定能让她沾沾你们的喜气呢。”
众闺秀说着怜惜的话，其实都在看笑话。蒋明薇笑而不语，没一会迎亲队伍到了，蒋明薇盖上盖头，跟随喜娘出门。
送亲的队伍一直吹吹打打送到晋王府，众人喜气洋洋，相互道喜，热闹程度和一个月前的岐阳王大婚完全不同。众人簇拥着新人行礼，然后又一股脑跟到新房，欢腾着闹洞房。
新婚三天无大小，闹洞房不拘男女，不拒大小，再加上这是晋王和计相女儿的婚礼，满屋子都是风云人物，洞房闹得格外热闹，欢笑声不断。
一个素来会说笑的媳妇调笑了新人几句，哄堂大笑。正热闹着，外面的人不知为何停下说笑，冷场慢慢传递到里面，最后，所有人都知道不对了，全部回头看。
慕明棠穿着一身王妃吉服，正站在洞房外。她看见众人停下，轻轻笑着，踏入门槛：“大伙不是正说的好么，怎么我来了，都停下了？”
和蒋明薇交好的闺秀嘴里说着嘲笑的话，如今见了慕明棠，一个个都得退让行礼：“参见岐阳王妃。”
两边的人纷纷躬身后退，给慕明棠让出一条道来。慕明棠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最里面，谢玄济看到慕明棠，脸色也不太好，但还是礼数周全地给慕明棠行礼：“二嫂。”
“晋王今日是新郎官，我不敢当你的礼。”慕明棠嘴上说着谦让的话，然而身体动都不动，稳稳受了谢玄济行礼。她等谢玄济全套礼节走完后，才说：“我本来要照顾你二哥，这种年轻人的场合就不露面了，可是听闻晋王妃说，想邀请我出席你们的婚礼。弟媳新进门，我无论如何都得给弟媳这个面子，便过来了。我来的，不晚吧？”
“不晚。”谢玄济在慕明棠面前微垂了眼，十分规矩，“二嫂亲临，蓬荜生辉。我和拙荆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二嫂晚？”
身后一众人也跟着赔笑，说：“岐阳王妃说笑了。”
“那就好。”慕明棠出席前未婚夫的婚礼，一点都没有不自在，反而笑盈盈地对谢玄济抬了下手，“贤弟继续吧，弟媳的盖头还没挑开呢。新婚之夜若不是由新郎官亲手挑开红盖头，以后不太吉利呢。”
盖头下的蒋明薇似乎动了动，差点取代了她，哦不，上辈子已经成功取代了她的前晋王妃当着她的面说“不吉利”，这本来已经是最不吉利的事情了。察觉到蒋明薇动，陪嫁丫鬟连忙揪了下蒋明薇袖子，蒋明薇只好硬生生忍住。
大喜的日子，谢玄济不想被慕明棠破坏，便忍住不发，对喜娘点头道：“继续吧。”
几个喜娘立刻满脸堆笑，一遍洒五色果一遍说吉利话。掀盖头无疑是闹洞房的重头戏，而亲王大婚要讲究些，掀盖头前有好几道寓意吉祥的小仪式。几个喜娘一唱一和地在旁边说好话，谢玄济按照礼官指示一一过仪式，观礼的人见了，免不了要打趣。
慕明棠是岐阳王妃，皇帝皇后不出宫，她就是京城里辈分最大的皇室，没人敢站在她前面，但也没人敢靠她近了。婚房里热热闹闹，唯独慕明棠身边，让出一圈半圆形的真空。
慕明棠今日当面看，才知道原来婚礼有怎么多讲究。她听着耳边各式各样的奉承话，突然觉得意兴阑珊。
没意思，她特意打扮好了，来前任的婚礼上艳压，说白了有什么意思呢？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回去陪着她的小白脸。
想到谢玄辰，慕明棠有些走神。她今日不在府，谢玄辰一个人待在玉麟堂，应该没事吧？不提还好，这样一提起，她越想越觉得不放心，慕明棠有点想立刻回去了，但是谢玄济盖头还没掀，她不好意思在这种时候走，不然显得像她对谢玄济旧情未了一样。
谢玄济这边，热场总算做完了，他从大红端盘里拿起喜秤，正要走过去挑盖头，外面忽然响起惊慌失措的叫嚷声，那些声音遥远又慌张，竟然连喜宴的声音都压过了。
慕明棠脸色一变，而这时，报信的人也跑过来了：“王爷，大事不好了，岐阳王发疯了！”

第18章 救赎
“岐阳王”这三个字说出来，偌大的新房静了静，瞬间爆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嚷声。
“岐阳王又发疯了？”
“不好，他不正在晋王府隔壁吗！”
这话一出众人更惊慌了，不少人吓得面无人色，不顾形象地推搡着前面的人，就要往外跑。谢玄济也吓得不轻，他哪里还顾得上掀盖头，随手把喜秤扔在地上，快步上前问：“他不是还在昏迷么，什么时候醒来的？”
“卑职不知。我们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迟了，现在好几个兄弟都倒下了。”
谢玄济试图稳定局面：“诸位莫慌，二哥身上有玄铁链保护，行动受限，断不会波及到晋王府。”
“晋王殿下，卑职方才忘了说，岐阳王身上的铐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
“什么！”这下连谢玄济的脸色也变了，“玄铁坚不可摧，他怎么可能挣脱……不对，那就是说，现在他可以自由行动？”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了，喜房里仅剩的几个大人物也慌了，能站在这里的都身家不菲，这些人最惜命不过。岐阳王的能耐他们都很清楚，原本有铁链禁锢的时候，守卫都一茬茬换新的，如今他没有束缚，岂不是，想杀谁就杀谁？
所有人一哄而散，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喜房顿时成了逃难现场，大红的帷幔在混乱中被拽下来，周围的摆设、花瓶也被撞下来不少。
喜婆在一片混乱中，徒劳无用地喊着：“王爷，王妃的盖头您还没揭呢！洞房不揭盖头不吉利啊！”
然而什么用处都没有，谢玄济根本听不到，而周围的宾客，也没人记得坐在婚床上的新嫁娘。陪嫁丫鬟又慌又怕，跪在蒋明薇身边，几乎都要哭了：“王妃，这，这可怎么办？”
蒋明薇身体也忍不住抖，她的视线受阻，看不见全貌，然而仅仅从盖头下面的一条缝隙里，已经足以看到外面是如何慌乱。蒋明薇咬牙，最终还是怕死盖过了不吉利，她一把掀开盖头，说：“不管了，活命要紧，先找地方藏起来！”
慕明棠听到谢玄辰醒来的时候就心知不对，她哪里有心情听谢玄济和侍卫说话，提起裙子就往外跑。她今日出门不可能是一个人，两个陪嫁丫鬟听说她要出门，瞬间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了，侍卫也不放心，硬是分拨了两个人来“保护”她。
慕明棠对身后的尾巴完全无所谓，反正有她在的地方，她就能表演砸场子，有没有其他人无妨。晋王和晋王妃新婚的地方侍卫不好进去，就守在院门外等。然而没过多久，慕明棠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了，两个侍卫看到，本能觉得不对劲。其中一个侍卫伸手拦住慕明棠，冷冰冰道：“王妃，卑职奉命护卫您的安全，请王妃不要乱跑。”
慕明棠正着急着却被拦住，她几次都没冲过去，不由急了：“快让开，王爷出事了！”
慕明棠口中的“王爷”，侍卫并不觉得会是晋王。他们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和怀疑：“王妃此话当真？”
“刚才都有人跑进去禀报了，你们自己的人，你不认得？”慕明棠说着都急了，“快让开！”
方才他们确实看到一个人快速跑进院子，只不过他们两人站得远，兼之另有公务，所以没有交流。没想到，竟然是这件事。
两个侍卫表情彻底变了，刚松开胳膊，慕明棠就一溜烟跑了出去。可是慕明棠终究是女子，即使最开始占了先机，后面也跑不过男子。谢玄济带领了一整队护卫，很快就越过她，飞快进入岐阳王府。
慕明棠听着他们身上齐刷刷的兵器声，心里不祥的预感更甚。晋王府建在岐阳王府旁边，当初为了方便通行，工匠在晋王府花园侧边开了一道门，穿过小门就能进入岐阳王府。慕明棠原本坚决不走小门，宁愿绕远路从正门进。但是现在顾不得了，慕明棠穿过小门，都顾不上看路，追着谢玄济那队人的踪迹就往里跑。
此刻玉麟堂前的空地上，谢玄辰眼睛是不正常的红色，众人手持刀剑，围着他且战且退。今日晋王大婚，王妃拿了帖子，去隔壁晋王府赴宴去了。等慕明棠走后，侍卫们惯例巡逻，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忽然傍晚的时候，侍卫们从窗户里面听到了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
王妃不在王府，这个声音断不可能是慕明棠发出来的。那就，只能是另一个令人生怖的可能性了。
侍卫长立即召集人手，全副警惕，轰的一声推开了玉麟堂的大门。
后面的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侍卫们刚推门的时候，谢玄辰一个人站在地上，一手用力捂着额头，似乎在忍耐什么难以控制的冲动，花瓶就是这个时候被他碰落的。侍卫们推开大门的声音响亮又突兀，谢玄辰抬头看到活动的人影，精神彻底失控，大开杀戒。
侍卫长是留在岐阳王府最长的人了，最开始他只是一个小兵，他亲眼看着他的上司、同僚一个个折在谢玄辰手里。后来，前面的人都死光了，换成他做长官，他手下的兵，也有好几个赴前人之路。
侍卫长对谢玄辰的忌惮根本是无法计量的，在他心里，这个人根本不是人，是恶鬼。这样的人，早就该趁其昏迷的一刀了断，让其继续留在世上，才是真正养虎为患。
不过好歹有玄铁链在，谢玄辰手脚被缚，即便他是战神在世，杀伤力也大为削弱。侍卫长这段时间来昼夜不敢安眠，全靠玄铁链安心，他今日敢带着众人闯入大门，也是仗着谢玄辰被烙链锁着。
谁知道今日一进门，侍卫长明明白白地看到，谢玄辰站在大殿中央，行动自由无碍，哪还有什么铐链！侍卫长当时胆都差点吓裂，众多侍卫阵脚大乱，连队形也维持不住了。
他们发出的声音惊扰了谢玄辰，众人当即出门，还是在门口折损了好几个人。谢玄辰力气极大，虽然手无寸铁，可是他一拳就能把人胳膊打断，便是拿了神兵利器，在他这个绞杀机面前又有什么区别。
众守卫且战且退，好容易退到开阔些的地方。侍卫长知道仅凭他们断断制服不了谢玄辰，只能靠拖，等谢玄辰自己力竭倒下。
这场消耗战打的极其艰难，片刻之间，又有好几个人被抬下去。最开始有些新兵不懂轻重，试图从背后偷袭，然而谢玄辰头都不回，一脚就能踹断他的腿。这样倒下去几个后，再无人敢靠近谢玄辰，只能满地逃窜，毫无颜面地拖着，不敢进攻。
谈何反击，今日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他们的胜利了。几个回合过去后，眼看连拖延都极为勉强，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涌上绝望。
这还是谢玄辰身体底子大大耗空了呢，谢玄辰全盛之时，该是何等的大杀器。据说当年羌羯等人听到谢玄辰的名字就退兵，现在看来，传言居然是写实的。
侍卫长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悲怆，今日，他也要栽在这里了吧。他们试图将老虎关在笼子里，最终还是以身饲虎。
侍卫长重新召集剩余的队伍，让众人换了兵器。刀剑等短兵在谢玄辰面前根本没用，反而用长兵器更容易苟活。侍卫长指挥人结阵，用长长的红缨枪拖住谢玄辰。这些红缨枪都是特制的，重且坚固，众人壮着胆子，合力进攻，先架住腰身，然后交叉着架住谢玄辰手脚，竟然真的控制住了。
侍卫长声嘶力竭，嗓子都喊哑了：“这个办法有用，用力，撑住！”
然而他话音才落，谢玄辰单手折断了枪杆，握着半只红缨枪横空扫过，费尽全力才稳住阵仗的士兵齐齐朝后飞出去。
侍卫长无比真实地感觉到绝望。
谢玄济赶过来的时候，就正好看到这样一幕。那么多人结阵，谢玄辰一个人就能将众人掀翻。谢玄济久违地感到胆寒，自从谢玄辰晕倒后，他很少感觉到害怕了。可是每次害怕，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谢玄济脸色铁青，问：“净厄丹呢？”
“已经派人取来了，但是没人近得了岐阳王的身，喂不下去。”
侍卫说着上前，给谢玄济展示收在锦盒里的净厄丹。谢玄济扫了一眼，回头看眼前的场面，知道侍卫的话并不作假。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将谢玄辰控制住，然后寻找机会喂净厄丹。这丹药是神医定制的，谢玄辰凶劲上来的时候敌我不分，见人就杀，唯有这副丹药，可以让他冷静些许。
谢玄济不敢低估谢玄辰丝毫，冷着脸交代护卫：“任何兵器对上他都没用。你们将刀剑全都解下，远远扔掉，被他夺过刀就更麻烦了。赵牧，你带着二队，抛锁链困住他，记住，只抛一次，如果没中就立刻撤。李放，你带着三队，放箭。一队听我号令，随时应变。”
慕明棠拼着最后一口气追上前面的行伍人，听到谢玄济说“放箭”，慕明棠的心都冷了一半。谢玄辰喝口水都由她吹凉了、试好了温度才递过去，谢玄济居然让人对谢玄辰放箭？
慕明棠气得几乎失去理智，她想立刻冲过去阻止谢玄济，可是一队护卫死死护着谢玄济，慕明棠冲不过去，只能隔着人群大喊：“谢玄济，你敢！”
当着众人的面，慕明棠毫不客气地喊谢玄济大名，谢玄济眉心跳了跳，硬是忍住。他忍耐地看了慕明棠一眼，冷冷对周围人道：“这是女眷能露面的地方吗，还不快将王妃请下去！”
慕明棠简直要被气死，这时已经有士兵上前，试图押送她。慕明棠眼中含着冷光，用力地甩开袖子：“我是王妃，我看你们谁敢碰我！”
几个士兵果真犹豫了，谢玄济本来就够心烦了，慕明棠还要在后面捣乱，谢玄济不胜其扰，冷冷道：“丫鬟呢，都死光了吗？”
仅有的两个陪嫁丫鬟战战兢兢，哪敢上前。慕明棠趁着众人迟疑的时候猛地推了一把，从包围中冲出去，径直拦到第三队士兵面前：“我看你们谁敢射箭！”
慕明棠杵在前面，众士兵放箭不敢，推又不能，十分为难。这时，慕明棠看到有一队人手里拿着铁爪，飞快地从回廊上走过，合围成一个圈，只待一声令下就向谢玄辰掷去。
铁爪顶端那可是亮铮铮的尖钩，慕明棠都能看到铁尖上的反光。慕明棠甚至怀疑，上面是不是涂了什么药。
这样有倒刺的铁钩子，扎进身体里后如果挣扎，倒刺会划得更深，又疼又难痊愈。慕明棠心尖漫上无尽的凉意，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们都是这样对待谢玄辰的？
慕明棠突然爆发，用力推开身边的侍卫，用尽全力喊道：“住手！”
“他是灭羯人、平南唐、开国立朝的大英雄，你们凭什么这样对他！你们有什么资格！”
慕明棠的喊声到了最后已经有了哭腔，她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乱糟糟的战场上格外明显。许多人蓄力的动作略有迟疑，握着铁钩的士兵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全看向谢玄济。
谢玄济又捏了捏眉心，感到无比头痛。他再抬头时，竭力用和缓的语气对慕明棠说话：“你没见过这种场面，情绪失控我可以理解。但是这些都是为了二哥好，你害怕可以回避，不要给我们添乱。”
“谁害怕了？”慕明棠眼中含泪，一双眸子又亮又狠，“当年他保家卫国，为邺朝开拓疆土时，你们一个个又在哪里？如今他只是生病了，又不是什么罪犯，你们凭什么对他动私刑？”
谢玄辰今日醒来的时候，就觉得脑子中不对劲。然而更糟糕的是，慕明棠并不在。他站起来，试图去找压制狂躁的净厄丹，可是那时候他的精神错乱已经很严重了，眼前通红一片，所有东西在他眼中都狰狞又恐怖。谢玄辰跌跌撞撞之间，撞翻了花瓶，惊动了外面的侍卫。侍卫凶神恶煞地闯进来后，外人的挑衅成了压倒谢玄辰神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彻底失控了。
一个人平日行动时，总会下意识地保护自己，然而一旦失去理智，毫无节制地释放力气，杀伤力会是平时的好几倍。谢玄辰还是天赋神力，他失控后的局面，可想而知。
谢玄辰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在干什么。他仿佛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独行，周围都是血，天上也是血，滴滴答答的，一直流到他手上。
他走了很久，头痛的仿佛要从里面钻开。他知道他又在滥杀无辜了，这些血并不是从天上流下来的，全是从他手中淌下来的。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可是他做了什么？他将自己的天赋，用在对付自己人身上。他无颜生，也无颜死。生不能面对苍生百姓，死不能面对曾经的战友。
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当年早死的，如果不是大哥，而是他该多好。
谢玄辰在满目血红之间，听到有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喊：“他是灭羯人、平南唐、开国立朝的大英雄，你们凭什么这样对他……”
灭羯人，平南唐，开国立朝，这是谁？
这好像是他。那说话的人是谁？
谢玄辰心生疑问，短暂地恢复思考能力。紧接着，他又听到那个声音哭着喊：“他只是生病了，又不是什么罪犯。”
他只是生病了。
谢玄辰眼眶忽然一酸，幸好他现在眼睛本来就是红的，没人能发现端倪。世人都惧他厌他恨他，连他的父亲也咒骂他，怎么可以将屠刀挥向亲友。唯有一个人，可以毫不顾忌地对世人喊，说他只是病了。
一片颠倒扭曲的血影中，所有东西都对他张牙舞爪，避如蛇蝎。唯有一个人，逆着人流，慢慢向他走来。
谢玄辰想起来她是谁了，她是慕明棠，他的新王妃。
慕明棠吼完了众人，用力擦干眼泪，朝谢玄辰走去。
“王爷，是我。我是慕明棠。”
慕明棠一边说一边朝他走去，谢玄济看到紧紧皱着眉，喊道：“你疯了？”周围人也全副武装，试图阻止她。
“王妃，危险。”
慕明棠却熟视无睹，充耳不闻。她义无反顾地往前走，众人想拉她又不敢靠近谢玄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慕明棠从众多尖刀利刃中分出一条路，逆着人流，朝谢玄辰走去：“是我，王爷。”
慕明棠最开始还试图擦眼泪，后来发现眼泪怎么擦都不会完，索性不管了。她渐渐已经离谢玄辰很近了，那个距离，是所有活人都没有办法靠近的位置。
满院兵甲，寂静无声。人人都有武艺傍身，每人手中都有利器护体，场上随便一个人就能轻松打败慕明棠。然而这一刻，众人俱沉默地盯着那个柔弱的女子。就连负责贴身护卫谢玄济的晋王府侍卫长，此刻都用力握着剑柄，手心浸满了汗，眼睛却定定看着慕明棠，根本无暇注意自己的职责。
谢玄辰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向他靠近，汹涌的杀意告诉他，杀，靠近者一个不留！但是又有另一个声音提醒他，她和那些人不一样，她不能杀。
两个完全相反的声音在他脑子中相互角力，往来拉锯，刺激得他脑子一抽一抽地疼。谢玄辰忍耐不及，手上忽然一动，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岐阳王妃怕是要香消玉殒了，然而下一刻，却看到慕明棠安然无恙，谢玄辰伸手拍向自己的额头，看起来极为痛苦。
慕明棠终于靠近了，她顾不上眼泪，伸手抱住谢玄辰的胳膊，试图阻止他的动作：“王爷，我回来了。我们回去睡一觉就好了，你不要伤害自己。”
谢玄济看着真是又心惊又震撼，他忍不住想提醒慕明棠，狂躁状态的人不能碰他的手，慕明棠这样不是自己找死吗？
可是谢玄济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其余人也俱是如此，满院铁甲，此刻都无声地看着柔弱的岐阳王妃围在猛虎身边，甚至试图用自己兔子一样的力量阻止猛虎自残。谢玄辰用仅剩的理智，推开慕明棠，说：“我已经好了，你离我远点。”
谢玄辰把慕明棠推开，她又自己跑回来，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你好了的话我扶你回去，我这就叫太医，他们一定能治好你。”
谢玄辰推了好几次都推不走，明明方才那些粗壮武人，他一巴掌就能送走一个，偏偏慕明棠怎么都甩不开。谢玄辰本来就在极力抑制自己脑子里的狂躁，此刻他觉得他胳膊上的青筋都在跳：“走开！”
“我就住在这里，你让我去哪里？王爷，我们回家吧。”
不知道哪一个词戳到了谢玄辰，这回他没有再推开慕明棠。可是慕明棠仅仅扶着他往前走了两步，谢玄辰忽然浑身脱力，朝地上栽去。
“王爷，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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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内，谢瑞猛地把一叠奏折扫到地上，笔墨摔落的声音噼里啪啦，众人低着头忍着，没人敢躲。
谢瑞是真的气狠了，他摔了东西，又走到众人前面，一个个指着骂：“朕让你们好生看着他，你们呢？一个个说的比唱的都好听，结果他悄悄清醒了这么久，都解开了锁链，走到了殿外，你们还不知道！”
没人敢说话，由着皇帝骂。谢瑞从太医到大理寺再到谢玄济，每个都痛骂了一遍，最后气得头晕：“你们可真是好极了，不愧是朕的好臣子，好儿子！晋王，他到底是什么时候醒的？”
谢玄济真是嘴里发苦，他真不知道，他也想知道谢玄辰到底是什么时候醒的。
而且谢玄济心里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测，多半是那次他去玉麟堂和慕明棠说话，谢玄辰中途吐血的时候，谢玄辰就清醒了。之后谢玄辰装作体力不支，再度昏迷，其实，并没有。
心腹提醒过谢玄济兵者多诈，谢玄济明明上了心，结果还是中计了。谢玄济原先不敢告诉皇帝谢玄辰醒来过，现在猜到了原委，更不敢告诉了。他若是说出来，和堂嫂不清不楚都是轻的了，光隐瞒不报、欺上罔下之罪，皇帝就能治他个欺君。
从一开始说了谎，之后就要一直瞒下去。谢玄济只能咬着牙，说：“儿臣不知。”
皇帝气的不轻，但是他骂归骂，还真没想过谢玄济骗他这件事。皇帝其实明白自己在迁怒，谢玄济虽然住在谢玄辰邻府，但是两府不通，谢玄辰又一个人关在寝殿里，他中途醒来，只要存心隐瞒，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谢玄济怎么能知道。
皇帝完全没有想到，他的儿子还真知道，并且骗了他很久。
皇帝发泄过怒火后，理智慢慢回来了。他感到有些地方不对劲：“不对，他即便醒来，仅凭一个人也没法挣脱锁链。他刚刚发疯、体力完好的时候，也不曾挣脱玄铁链，为何经过了这么久的消耗，他反而有能耐摆脱枷锁了呢？”
这件事没人知道，谢玄济也想不懂为什么。谢玄辰沉吟片刻，出列问：“父皇，您的钥匙，可在？”
皇帝点头，他的那把钥匙都是和国玺一起保存的。关谢玄辰的钥匙丢了，严重程度不亚于丢了玉玺。
那就奇怪了，谢玄济皱眉，说道：“儿臣的也在。儿臣自从拿到钥匙后每日查看三次，从未离身。何况，就算儿臣不慎，钥匙被人偷偷换走，父皇的钥匙锁在禁宫，也断不会流落在外。两把钥匙缺一不可，他到底是如何开了锁？”
这时候，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大理寺卿说：“陛下，晋王，有两把钥匙才能开锁，但是开锁，未必一定需要钥匙。”
皇帝皱眉，抬手道：“容禀。”
大理寺卿拱手，半垂着眼皮说道：“民间有异人，可以凭推算弹珠位置而开锁。大理寺牢狱中不乏有入户盗窃的贼子，其中有些便精通开锁之术。”
谢玄济接话道：“可是，民间的铜锁构造简单，被撬开便罢了，朝廷钦制的刑锁，以前从未听说过出事。”
大理寺卿袖着手没说话，谢玄济说完，自己也明白了。都被逮住了，在监狱里撬朝廷的锁，嫌命长吗？
所以，他们要感谢民间的奇人异士给面子？谢玄济无奈之中，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亮光。
民间，奇人异士……对了，慕明棠。慕明棠出身民间，家里做过古玩生意，还在北逃路上认识了很多人。这些三教九流之术，还有谁，比她更清楚？
而且，那天他突袭岐阳王府的时候，慕明棠的表现也很奇怪。他当时被镇住了，现在再回想，其实慕明棠的举止有许多疑点。她当时站在屏风内，依谢玄济两次观察，慕明棠并不住在寝殿。那她为什么要在谢玄辰的寝殿里换衣服？
这根本说不通。整个岐阳王府，只有慕明棠全天接触谢玄辰，她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动机。
谢玄济陷入沉默，在场每个人都是人精，看着谢玄济的表现就知道不对。皇帝眼神微微变了，语气低沉，问：“晋王，你想到了什么？”
谢玄济沉默片刻，还是缓缓说道：“助岐阳王解锁之人，儿臣，有一个猜想。”

第19章 危机
谢玄辰才走了两步就昏迷了，慕明棠被吓得不轻，眼看谢玄辰就要往地上摔，她用尽全力还是拉不住他。好在周围不缺人手，在谢玄济和侍卫们的帮助下，慕明棠可算安安稳稳将谢玄辰放回床上。
慕明棠自进王府以来，从来没在玉麟堂见过这么多人。印象中，玉麟堂总是安安静静的，隔着窗户能听到外面的走路声，哪像现在，灯火通明，太医、侍卫、官员挤做一团，目之所及全是人影。
慕明棠将谢玄辰放好后，她本来守在谢玄辰身边，可是之后来的人越来越多，慕明棠越站越靠后，渐渐被完全排除。她想要听听太医是怎么说的，但是周围没一个人理她，慕明棠做什么都被阻挡在外。
明明她才是正经的王妃，之前那些日子一直是她在照顾谢玄辰，在场的人恐怕没一个比她更了解谢玄辰的身体状况。可是现在，她却像个外人一样，被完全排挤走。
慕明棠心里暗暗窝火，这些人明显不把她当回事。恐怕在这些人眼里，她不过是一个过家家般娶过来的空壳王妃，算不得正经主子，所以一个个都不理睬她。但是他们越排挤，慕明棠就越要守在第一线，谁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人是鬼，她若是走了，谢玄辰要怎么办？
相较于谢玄辰的安全，她受些冷暴力，算得了什么。
玉麟堂足足热闹了一个晚上，直到夜半更深，人才慢慢散了。太医局的老医官走的时候，瞧见那位冲喜冲来的王妃伏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听说当时是她拦住了岐阳王，众人都不敢上前，独独她一个人往里走。
他们诊脉、商讨、定方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宫里派来的公公都等不及回去歇着了，唯有慕明棠，硬是守到现在。
这样看，她似乎并不大，充其量，也不过十五六吧？
老太医不由叹了口气，身后的学生听到，问：“老师，您怎么叹气了？”
老太医抚着胡须，摇头不语。晋王已经进宫许久了，老太医时常出入权贵人家，对宫廷里那些大人物的行事风格，多少也有了解。他想到这位年轻的王妃过一会可能面临的局面，不欲多言，摇摇头就要走了。
然而没想到这些动静惊醒了慕明棠。慕明棠本来没打算睡，她是实在熬不住了，才在桌子上小眯一会，谁知道不小心就睡过去了。
不过心里想着事，再怎么睡也睡不安生，慕明棠隐约听到有人说话，一下子被吓醒了。她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太医局的老医官正站在不远处。
慕明棠瞬间清醒了，她立刻站起身，朝老太医追来：“太医且慢，我有一事想请教。”
慕明棠追上来，完全当做看不懂太医的脸色，不厌其详地问：“太医，王爷为什么会突然发狂？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以后要怎样避免？”
“他要昏迷多久？这次狂躁对他的身体伤害大吗？他什么时候可以醒来，这段时间饮食要注意什么，煎药呢？”
慕明棠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方才人太多了，众人将寝殿团团围住，慕明棠听不着也看不到，只能自己干着急。现在好容易逮到落单的太医，慕明棠自然像久旱的人见着河一样，抓紧了赶紧问。
其实老太医不想和慕明棠多说，岐阳王妃和皇帝的正经儿媳晋王妃不一样，和岐阳王府沾上关系，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无论老太医如何冷淡，慕明棠都一点不见恼，反而始终好声好气地询问。医者父母心，老太医最终心软了，短短提点了两句：“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路。他身体亏空太久，每一次爆发，都是在加倍消耗身体底子。”
慕明棠听懂了，这回老太医松了口，她越发凑上去细问。老太医有些话不方便说，慕明棠就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如果老太医没骂，那就是对的了。
慕明棠问出来许多温养法子，最后，慕明棠恭恭敬敬给老太医行了一礼：“多谢太医。今夜多亏太医了，劳烦您忙到深夜，我这就送您出去。”
慕明棠很明白人情冷暖的道理，出门在外，谁都没有义务对你好。太医、侍卫等人趋利避害，更是理所应当。慕明棠能理解他们的想法，但是她也有她的立场，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他们不想多说，慕明棠就豁出脸面，一次次问。即使他们一次只说一个字，问得多了，也总能串成一个方子。
这位老大夫愿意告诉她这么多，慕明棠已经很感谢人家了。慕明棠恭恭敬敬行了礼，亲自送太医出门。可是她才刚刚走到门口，一柄亮铮铮的佩刀就横在她身前。
“王妃留步。”
慕明棠尴尬地笑了笑，依然礼貌恭敬地对太医说：“让太医见笑了。我今日没法送您出门了，只好由侍卫代劳，请太医勿怪。”
老太医当然不会多说什么，他最后看了慕明棠一眼，夹紧医箱，快步走出去了。
慕明棠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回去。侍卫见她久久未动，不由都默默握紧了刀，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她。慕明棠站了一会，直到再也看不见太医的身影后，才转身往回走。
侍卫本来全副精神警惕着她，没想到慕明棠一转身就回去了，动作利索的让人反应不及。门口的两个侍卫眼睛瞪得比铜铃都大，彼此面面相觑，许久没回过神来。
老太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他走后，屋里就再没有外人了。傍晚时这里灯火通明，等到了深夜，却寂静得可怕。对比这般鲜明，慕明棠却并没有感到不适，反而觉得这才是真实的玉麟堂。
喧嚣终会褪去，真正留在这里的，只有她和谢玄辰而已。
谢玄辰现在昏迷，喂水喂不进去，慕明棠就用棉球沾了水，将他的嘴唇洇湿。
原本殿门紧闭，谢玄辰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醒了很久，谢玄济这回长了记性，无论什么时候都在玉麟堂里放着监视的人。慕明棠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她也不在乎，她给谢玄辰一点点喂了水后，又将被子掖紧，才擎着一盏灯，独自出去了。
没错，慕明棠不和谢玄辰同睡一事，也彻底暴露了。
慕明棠走回自己的小隔间的时候，身后已足足跟了四个丫鬟，两个蒋家来的陪嫁丫鬟，两个从晋王府调过来的。慕明棠假装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期间丫鬟好几次提出帮慕明棠更衣，都被慕明棠拒绝了。
开玩笑，两个是蒋太太的人，两个是谢玄济的人，慕明棠哪个都不敢用。她本以为自己睡下后，她们就能消停了，结果她委实低估了东京培养出来的下人。晋王府那两个丫鬟硬是搬来了铺盖，彼此轮班，一个人在地上打地铺，一个坐在凳子上盯慕明棠。
总之，务必时时刻刻盯着她。
慕明棠闭上眼睛的时候都在绝望。她甚至心想，她还不如睡在谢玄辰身边。至少谢玄辰那边的监视，可没人敢站这么近。
第二天慕明棠起床，她本来习惯性地自己穿衣洗漱，结果晋王府的丫鬟凑上来，硬是接过了她手里的帕子。两个侍女一个端水，一个拧帕子，慕明棠没办法，只能被迫享受了丫鬟的侍奉。
慕明棠洗脸漱口后，侍女捧来镜子，为她绾头发。慕明棠的梳妆台在谢玄辰的寝殿里，现在外面还有侍卫，慕明棠不方便没绾发就出去，王府侍女只能将就，就着手头的东西为慕明棠梳了发髻。
“奴婢手艺粗鄙，请王妃暂且将就一二。”
这还叫粗鄙啊……慕明棠伸手摸了下耳边的鬓发，忍住没说话。她以为她在蒋家的那一年已经见识了东京豪门的奢华，现在想来，养女和亲生的果然不一样，臣子和王府果然又不一样。
慕明棠以为这就结束了，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说：“我已经好了，你们都去做自己的事吧。”
“回禀王妃，伺候您便是奴婢的职责。”
慕明棠眉毛都皱起来了：“莫非……你们要这样跟着我一天？”
“王妃千金贵体，不能有丝毫损伤，身边自然要一直有人。”
之前慕明棠是个挂名王妃，虽有王妃之名，但是行走自由自在的，除了饮食水平直线上升，没感觉到和民间有什么区别。她还在慕家的时候就成天待在自己屋子里，想做什么做什么，嫁到岐阳王府，仿佛只是多一个人陪她一起宅着罢了。
现在慕明棠知道了，并不是没有区别，只是原来没人在意她罢了。真正的王妃排场动辄二三十人，身边怎么也有十来个人候着，专门伺候王妃。她身边只有四个，已经是外面一时调不过来人手，暂且凑活了。
外面这些大人物们不知道怎么想的，眼睛里突然能看到她了。慕明棠骤然被人伺候，连拿杯茶都有人代劳，真是浑身不自在。
她的小隔间太小了，原来她一个人住不觉得，如今多了四个人，实在连落脚之地都没有。慕明棠不想和她们大眼瞪小眼，干脆到寝殿来看着谢玄辰。
谢玄辰的名声着实有用，丫鬟对她寸步不离，但是等慕明棠走进寝殿后，连晋王府出来的大丫鬟也犹豫了。
朝廷派来专门监视谢玄辰的军士都只敢站在隔扇门后，别说几个丫鬟了。慕明棠坐到床边，借着给谢玄辰擦脸的动作，悄悄低头看门口的动静。晋王府来的两个丫鬟商量了良久，最终还是停在隔扇门后，不敢进来。
慕明棠悄悄笑了，收回视线，安心给谢玄辰用清水擦胳膊、手。果然柿子都挑软的捏，换成谢玄辰，大罗神仙也不敢捏。
外面全是眼线，唯有谢玄辰身边能清净些，慕明棠越发轻易不出寝殿。她在谢玄辰身边守了一上午，期间送来药，她一定要亲口尝过，才敢喂给谢玄辰。午饭过后，玉麟堂里的人站了半天，此刻都有些困乏，连外面的蝉仿佛也安静了。
慕明棠用棉花沾了水，正在给谢玄辰润唇，忽的感觉身后不对。她回过头，见门口站了几个做宫人打扮的姑姑。为首的那个姑姑不苟言笑，看着就不好相处。她对慕明棠行了个宫礼，道：“岐阳王妃，奴婢内仆局待诏，奉太后娘娘旨意，来看望岐阳王爷。”
是太后宫里的人，慕明棠不由站起来，说：“原来是待诏，有失远迎。姑姑请进。”
“王爷正在养病，不能吵闹，不必了。”孙待诏脸上还是冷冰冰的，说，“太后娘娘不方便出宫，让奴婢捎了几句话出来，想问问王妃。请王妃随奴婢来。”
慕明棠手心攥了一下，又放开，平平静静地说：“太后有命，莫敢不从。姑姑稍等，我交代几句就来。”
慕明棠把丫鬟叫进来，将自己手里的湿棉团交到丫鬟手中，说：“每隔一个时辰给王爷喂水，中间只要见他嘴唇干了就用湿棉花给他润唇。他手上有伤口，金疮药一天三换，早中晚各一次，伤口周围要用酒小心清洗，洗的时候小心些，千万别碰到伤口。喂饭在辰时初、午时两刻、酉时三刻，他昏迷的时候很警惕，要耐心，慢慢等他牙关松了，再喂粥。煎药按太医说的做，药方都在外面，喂药手脚麻利些，别让药凉了。”
慕明棠把自己能想到的，一一嘱咐给丫鬟。她越说想起来的注意事项越多，她怕交待的浅了丫鬟做不好，交待的多了丫鬟记不住，总之，怎么都不放心。
孙待诏不耐烦地咳嗽了几声，催促她快些。慕明棠知道自己再没有时间了，只能将要注意的事一股脑塞给丫鬟，自己跟着孙待诏走。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身深深地看谢玄辰。
她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慕明棠自己也能猜到，她这一去，凶多吉少。她偷偷给谢玄辰开锁的事，已经暴露了。

第20章 回家
谢玄辰在玉麟堂养病，不方便说话。女官在前面带路，一直把她领到玉麟堂斋轩旁边的静斋里。静斋周围种着郁郁葱葱的竹子，不远处还有一个湖，若是在这里看书进学，倒确实是个清净之所。可是慕明棠独自一人被女官带到这里，仔细说就有些可怕了。
但是好歹还在王府，已经比慕明棠预料的好了很多。她本来以为，皇帝太后想把她带进宫里严刑拷问。
慕明棠最开始看到静斋的时候诧异，但是后来想一想，也就明白了。
谢玄辰名声如此之大，昨夜闹出那么大的阵仗，无论是受伤的人还是院子里的火光，都瞒不了全城百姓。不出一晚上，想必全城的人都知道岐阳王醒来了。
如果在这个关口，谢玄辰的王妃被召唤到宫里，一进不出，这名声得多难听。反正岐阳王府现在也全是皇帝的人，在王府逼问和在宫里逼问，其实没什么差别。
慕明棠知道自己还在王府里，半颗心顿时安了。若是进了宫那才叫听天由命，现在还在自己的底盘，她尚且有一搏之机。
慕明棠坐好后，果然不出三句话，孙待诏就问出了来意：“太后听说王爷醒了，十分关心，娘娘听闻王爷昏迷这段时间，全是王妃在照顾，对王妃大加赞赏。岐阳王妃，太后差奴婢来问你，王爷，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这话究竟是太后在问还是皇帝在问，其实并无区别。慕明棠两手交握，垂着眼睛，没有说话。孙待诏见慕明棠不言语，又问：“还有岐阳王身上的锁链。虽说岐阳王身份尊贵，但是玄铁链是先帝下诏加上的。先帝之物，即便太后都不敢怠慢，王妃你说是不是？”
“太后说的是。”
“昨夜岐阳王又犯病了，太后娘娘和圣上都对此事极为关注，尤为可疑的，就是玄铁链毫无因由地开了。王妃是离岐阳王最近的人，敢问王妃，铁链是如何解开的？”
慕明棠敛下眼眸，良久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她说：“昨日正好我去参加晋王大婚了，我亦不知。”
孙待诏皱眉，其余几个女官听到也露出气恼之色。孙待诏加重语气，暗暗施压道：“为岐阳王上玄铁链是先帝亲自下的遗诏，天下莫敢不从。圣上都说了，若有人违逆他的命令，只要事出有因，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若有人胆敢藐视先帝遗命，他万万不会放过。忤逆圣谕乃是杀头的大罪，但是若王妃能为宫中解忧，便是立了大功。这样简单的道理，王妃应当不会不懂罢？”
“奴婢再问一句，慕王妃，玄铁链是如何解开的？”
慕明棠依然低垂眼眸，说：“我不知道。”
慕明棠摆明了不配合，几个女官生了气，孙待诏倏地拂了下衣袖，冷冷道：“我等来此本是为了王妃好，没想到王妃执迷不悟。既然如此，王妃不妨在这里静静心，心静了，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孙待诏说完后，带着一群清贵高雅的女官出门，一点东西都没给慕明棠留。慕明棠坐在里面，清晰地听到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得了，现在她也被关起来了。她和谢玄辰一人一个屋子，可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慕明棠试着推了推门，果然纹丝不动。慕明棠都懒得去试探窗户，窗户锁没锁都不要紧，她人在岐阳王府，就算她跑出去，能跑到哪儿？
若是她真试图开锁，才是自投罗网。
她毕竟名义上是王妃，皇家人办事要体面，大棍大棒地往身上招呼有失皇家的颜面。看来，宫里人是打算将慕明棠关上几日，不搭理她也不让她和别人说话，等她神志被打压了，再派人出来恩威并施，击垮她的意志。
慕明棠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无论发生什么事，总往好的方面想。现在没有那些文绉绉的女官，慕明棠先是把静斋转了一遍，随后满意地找了个床，躺下睡了。
她昨天晚上被丫鬟盯了一晚上，做梦都在和大眼怪打架。现在可算没人了，屋子又宽敞又清净，正好给她补觉。至于惊慌失措不可终日，那是不可能的。
慕明棠一觉睡到天色大黑，她这一觉睡得舒服，爬起来后，发现屋里黑乎乎的，门口放了一盘简陋的饭。
这个简陋是相对于宫廷的标准而言，反正对于慕明棠，她觉得伙食还不错。
慕明棠摸黑把饭端到桌子上，她对着满室黑暗，大概明白那些女官是什么意思了。她们走的时候收走了烛火，晚上的时候屋里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大件家具在黑暗里宛如恶兽。如果是怕黑的人，这样一晚上下来，恐怕早吓破胆了。
如果慕明棠是普通的年仅十五岁、一直被家里捧在手心的娇娇女，确实会害怕此时的静斋。可惜慕明棠不是，她摸黑吃了饭，胃口依然奇好。对于逃过难的人来说，怕黑怕打雷？
简直是笑话。
慕明棠适应良好，不能点灯，那她就继续躺回去睡觉。她再一次感叹有钱人真好，一个从来没住过人的屋子，竟然家具一应齐全，连寝具都是全新的。慕明棠摸被褥上的面料，认出来这是今年新时兴的布料，也就是说，这是这个季度新换的。
这么大的王府，所有帷幔、床铺、帐子、窗纱一季一换，绝不用第二次，一年下来，仅这些钱，就要花多少？
慕明棠算不出来。她一时睡不着，胡思乱想，总觉得这是外人在变着法挥霍谢玄辰的钱。谢玄辰征战多年，把好几个皇帝抄了家，不说周、邺两朝皇帝的赏赐，仅是他自己打来的战利品，恐怕就非常可观了吧。
慕明棠小市民心性，此刻特别心疼钱。谢玄辰看着就很撒手掌柜，又昏迷了这么久，他的钱得被骗去了多少啊。
这样一想慕明棠才发现，她好像，还没见过完整的岐阳王府呢。她寥寥两次在王府里行走，一次是大婚那天，她盖着红抬头，看什么都不清楚；另一次是去参见谢玄济和蒋明薇的大婚，她身后跟着守卫，也没来得及好好看周围景致。
别说外人不拿她当王妃，慕明棠自己都觉得她这个王妃当的失职。成婚一个月，连自己家都没看全。
慕明棠慢慢闭了眼睛，半梦半醒中还在想，如果以后有机会，她一定要好好看看岐阳王府里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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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们本来预料，慕明棠被关在小黑屋里吓上一天一夜，一定什么都老实了。结果两天过去了，慕明棠吃好喝好，一点都不见憔悴，反而睡得面色红润。
几个女官十分吃惊，同时隐隐焦灼。她们轻易不得出宫，出了宫，无论如何都得把主子的交待办成了。岐阳王现在还没有醒来，她们做什么事都方便，等那位杀神醒了，那一切都迟了。
太医对谢玄辰的病束手无策，他们也拿不准谢玄辰什么时候会醒来。孙待诏急得嘴里起泡，只能让自己人在谢玄辰的药里加些助眠的配料，她这边加快手脚，逼问慕明棠。
孙待诏动了狠心，不再给慕明棠送饭。孙待诏想，不过一个民间来的丫头，见识短浅，蠢笨无知，她身为太后宫里的管事姑姑，整治一个小丫头还不是手到擒来？孙待诏计算着慕明棠已经被饿了两夜一天，这才在第二天的晚上，施施然打开了静斋大门上的锁。
门口骤然传入光亮，慕明棠伸手挡了下眼睛，才慢慢适应光线。孙待诏本来预料会看到一个形容狼狈、精神濒临崩溃的人，可是等推门进去后，慕明棠脸色苍白，然而精神看着依然还好。
仿佛她只是换了张床睡了两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影响。
孙待诏看到都不敢相信，她故意放了好些狠话吓慕明棠，最后声色俱厉地问：“圣上早就什么都知道了，今日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老实交代，圣上看在你诚实的份上，尚可以既往不咎，若是你还撒谎，呵，那就没人救得了你了。违抗先帝遗命，按律当斩。”
慕明棠不为所动，如果真的像这些人所说，皇帝已经拿到了证据，那皇帝哪里会和她废话，她早就该喝毒酒了。可是孙待诏依然一日日关着她，并且随着日子变长，孙待诏越来越沉不住气，越来越气急败坏。
可见，皇帝也不过猜测罢了。他需要证据，需要能把谢玄辰继续关起来的证据。谢毅确实亲口让人将谢玄辰锁起来，还说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开。但那只是句气话，等谢毅气消了，他怎么可能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可是谁能知道，谢毅忽然死了，死得离奇又突兀，还留下一柄莫名其妙的圣旨，皇位不传给儿子，而是传给弟弟。谢毅死了，谢玄辰的烙链就成了无头公案，谢瑞借口先帝遗志不得更改，依然心安理得地禁锢着谢玄辰，还悄悄用药让谢玄辰一日日昏睡。
长久耗下去，总能将谢玄辰耗死。
结果，整个皇室赖以立足的遮羞布，被慕明棠扯开了。谢玄辰的锁链解开，皇帝重新锁回去会被天下人指点，就这样放着又实在心慌，只能从慕明棠这里下手，试图从慕明棠嘴里撬话。
只要慕明棠说出点什么，皇帝总能借题发挥，想办法把谢玄辰重新关起来。偏偏慕明棠既不是京城长大的，也不是天真无知的娇小姐，她咬死了不说，无论怎么问，都说自己不知道。
多谢皇帝的好儿子谢玄济，那天正好邀请慕明棠去参加婚礼。婚宴上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慕明棠，慕明棠不在岐阳王府，铁证如山。万一就是在慕明棠离府的这段时间，有什么奇人偷溜进去，解开了锁链呢？
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呀，反正慕明棠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就算把她饿死了她也不改口。慕明棠敢保证，皇帝还不敢将她饿死。
孙待诏见慕明棠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彻底恼了。她不再留着情面，而是让人端来两个盘子。
盖子掀开，一个盘子上是红色的布囊，上面插着齐刷刷的银针。另一个盘子中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闻味道，恐怕不是养身体的补药。
慕明棠依然不言不语，静静地看着孙待诏。她将近两天都没有吃东西，此刻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明眼人看得到的虚弱。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露出任何惊慌、害怕之色。
孙待诏将两样东西展示在慕明棠面前，一一介绍：“这套针是司正局用的，专门教导那些不知轻重的妃嫔或者宫女。这种针扎在身上不会留疤，针眼也小，过一会就看不见了，所以可以放心地在宫女身上施用。宫里的女人都是皇上的人，若是在身上留下疤痕，有伤观瞻，但是那些拎不清的女人啊，不惩戒不长记性。一般这种人送到司正局，问一遍不说，先在手上扎，问两遍不说，那就在腰上，问三遍还不说，那我们可顾不得小主的体面，只能扒了衣服管教了。”
孙待诏如愿看到慕明棠的脸色越发苍白，她故意拔出三寸多长的针展示了一下，然后才让人呈上另一个盘子。
“这上面放着的是净体的药，专门给未曾有孕的主子备着的。有些主子怕疼，不想生孩子，这一碗药下去，保准你这辈子再怀不上胎。慕王妃年纪轻轻，奴婢本来不想给王妃看这些阴秽的东西，奈何王妃一而再再而三，总是不肯配合。奴婢无法，只能请出这些东西。慕王妃，您选一样吧。”
……
谢玄辰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他的母亲还活着，殷夫人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口殷切地望着。路口每经过一辆车一匹马，她都要抬头期待很久。
丫鬟不住地劝殷夫人回屋等，她都摇头不允。谢玄辰从军营玩够了回家，走到路口看见他娘又在门口等着，顿时转身就走。
然而仅是这片刻功夫，殷夫人已经认出来他了。殷夫人立刻喊他的名字，丫鬟也一声挨着一声唤，谢玄辰没办法，只能认命地回头，硬着头皮去见他娘。
他的哥哥小时候出疹子，没熬过死了。从此之后他娘看他就和看朵花一样，吹阵风都怕他着凉。谢玄辰受不了女人的腻腻歪歪，每天趁他娘不备，翻墙去郭府玩。
郭荣从小就很喜欢他，比自己儿子都亲。谢玄辰有恃无恐，能在郭府捣一天的乱，谢毅看着生气，回来自然一顿痛骂。后来郭荣越来越忙，他爹也成天在外，谢玄辰在郭府没得可玩的，就干脆跟着郭荣、谢毅去军营闯荡。
殷夫人仅有两个孩子，大儿子死的时候她哭得肝肠寸断，之后对小儿子就百般小心，生怕他也有什么长短。谢玄辰跟着大人跑去军营，殷夫人哪里能放心。她想要把谢玄辰拘在家里，可是一转眼，这个小子又翻墙跑了。
全府的人看不住他一个。谢玄辰每次乱跑后，殷夫人都放不下心，总得站在门口，亲眼看见谢玄辰回来才能安心。等谢毅回来，得知他娘为了等他，又在门口吹了许久的风，每每都气得找家法。
他的童年和少年算不得温馨，至少和众人想象中的美好家庭差远了，他一年总有一半的时间在挨骂。但是总体来说，他有威严严肃的将军父亲，温柔美丽的世家母亲，生活虽算不上泡在蜜罐，但是从来没有为外物发过愁。
那个时候谢玄辰少年意气，满腔都是没地发泄的精力。和军营里的糙汉子待久了，总想着义薄云天，干一番大事业。所以河平五年，也就是后来的鸿嘉元年，郭荣和谢毅奉命征讨广晋，年满十五岁的谢毅带着一柄刀一匹马，就去追父亲和郭叔的军队了。
他离家出走，自然是偷偷摸摸，背着殷夫人的。后来谢玄辰无数次后悔，他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要留母亲一个人在京城。
他甚至，走之前都没有和母亲道一句别。
郭荣和谢毅平叛大胜，但是大军却停在邺城，没有回朝。后晋恭帝本就对郭荣有疑心，现在更加怀疑他有心造反。后晋恭帝发怒，下令杀郭、谢两家家眷。
郭谢两府，家眷下人乃至婴孩，无一幸免。消息传到邺城，郭荣大怒，正式举了反旗，讨伐失德的后晋皇帝。
谢玄辰就是在这次战争中，终于取得谢毅、郭荣的认可，正式领兵。攻破京城谢玄辰居功至伟，甚至后晋恭帝弃宫脱逃，也是谢玄辰将他追住，并亲手送他上黄泉。
谢玄辰杀了后晋恭帝，为母亲报了仇，可是殷夫人再也回不来了。以谢玄辰和谢毅之间的父子关系，殷夫人不在，他们父子连和平见面都做不到。
母亲在的地方才是家，母亲不在了，家便散了。
记忆中那个会点灯等他回家的人，也再不存在了。
谢玄辰梦境破碎又混乱，一会梦到孩童时他娘追着他给他系平安结，一会梦到他在军营里和泥滚了一天，一回家正好撞见他娘站在门口等他。明明说了很多次，他只会让别人有意外，自己断不会出事，可是殷夫人还是放不下心。
梦里那个温柔美丽的夫人渐渐模糊，变成了另一个提着灯的年轻女子。她从远处走来，一盏盏将沿路的灯点亮。她侧身点灯时极为专注，眼睛中是星辰，身后，是煌煌灯火。
谢玄辰在梦中又看到了发狂时的事情。狂躁时他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可是大脑会铁面无私地记下一切，让他在梦中一遍遍看到自己的丑态。
以前陷入狂暴后，他能看到的都是红，流动的、火热的红，他一人站在中央，受万人唾骂。唯独这次，他在众多避如蛇蝎的围观群众中，看到有一个人拨开人群，义无反顾地向他跑来。
她说：“你只是生病了，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我们回家。”
殷夫人死后，再没有人和他说回家。郭荣另娶，谢毅扶正了原来的小妾，谢瑞一家从临安搬到京城。所有人都重新组建了家庭，唯独他，茕茕独行。
谢玄辰从梦境中醒来的时候，耳边仿佛都在回响慕明棠的那声“回家”。他睁开眼睛，本以为会听到慕明棠惊喜的声音，然而等了许久，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支起身，心想她又去点灯了？谢玄辰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丫鬟，丫鬟进来，看到他醒了，吓得失手将药碗摔落：“王爷醒了！”

第21章 撑腰
碗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音，黑乎乎的药汁流了一地。丫鬟立刻跪下请罪，吓得头都不敢抬。刚从宫里拨到岐阳王府做内主管的女官相南春听到声音，连忙跑过来。她最先看到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的丫鬟，洒了满地的汤药，视线慢慢上移，才看到被屏风遮了一半的床上，谢玄辰正半倚着。
相南春看到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二话不说，提着裙子跪在地上，垂头恭敬道：“小丫鬟第一次当差，笨手笨脚的，惊扰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谢玄辰已经坐起来了，他眼睛从这些陌生的女子身上扫过，又看向明显多了许多人的大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以往慕明棠只要听到声音，一定会立刻跑过来。如今动静这么大，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还没有出现。
多半，便不会出现了吧。
门口的人还是跪在地上，他没发话，没人敢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谢玄辰错觉，他总觉得这些女子怕他怕得有些过了，即便他寻常就很招女人怕，但刚见他醒来，也不该惊慌成那样。
谢玄辰什么也没说，淡淡道：“既然是第一次，那就起来吧。”
相南春深深磕头到地上：“谢王爷。”
随后相南春悄悄掐了小丫鬟一下，示意她赶紧退出去。随后，很快就有侍女奉来热腾腾的汤药，另一队侍女跟在后面，悄悄收拾地上的残局。
相南春当着谢玄辰的面试药，停了一会并无异状后，才让丫鬟将药碗端上来：“王爷，请用药。”
谢玄辰眼睛纡尊降贵地下移，停在药上，半天没说话。端药的丫鬟浑身开始发抖，越抖越明显，最后连水面都晃出细微的波痕。
相南春沉着气等了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试图提醒：“岐阳王殿下，该喝药了……”
谢玄辰一个眼神扫过来，相南春顿时不敢说话。谢玄辰理都没理，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回王爷，戌时了。”
“日子呢？”
“九月十四。”
“九月十四。”谢玄辰慢慢重复了一遍，似乎这个日子有什么特殊。此刻寝殿内站了许多人，外面更不知围了多少双耳朵，可是屋内却始终落针可闻，众人连呼气都不敢大声。
所有人都在心里飞快盘算九月十四有什么特殊，而谢玄辰却在想，今日九月十四，他昏迷已经五天了。这五天，慕明棠在哪儿？
慕明棠得知他醒来，不可能不出现，那看来，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谢玄辰什么也没说，冲丫鬟摊手，说：“把药拿来。”
丫鬟战战兢兢送上药，谢玄辰瞧见东西，心里冷笑了一声。谢瑞防他可真是防得紧，喝药的碗匙而已，竟然都是木质的。是怕瓷或者银做的，到他手里成了武器吗？
也未免太低看他，只要他想，什么东西不能成为他的武器？
谢玄辰猛地暴起，从丫鬟手中夺过木汤匙，随手一掰，汤匙就被掰成了尖的。而这时，丫鬟还愣愣地抬着手，药碗摔落在地，还在咕噜噜打转。
谢玄辰手里的尖刺已经抵住丫鬟咽喉：“她在哪儿？”
丫鬟终于反应过来了，浑身抖如筛糠：“奴……奴婢不知道王爷在问谁。”
相南春没料到这番变故，此刻她反应过来，也跪下说道：“奴婢等人刚来，实在不知道殿下在问什么。请殿下看在陛下的份上，饶奴等一命。”
门外的侍卫也无声地握紧刀鞘，时刻准备着抽刀。谢玄辰冷笑了一下，手腕忽地用力，甩手一掷将木刺投到地上，擦着相南春的袖子钉到地面里。相南春只感觉眼前一花，袖子就被钉住了，周围的丫鬟哇的一声叫出来，相南春自己也瞬间腿软。
下面铺的可是地砖啊，一块随手掰成、隔空投掷的木头，竟然能刺穿地砖。
“不知道我在问谁？”谢玄辰完全收敛了笑，他现在脸色并不太好，泪痣映在他苍白又瘦削的脸上，阴沉又咄咄逼人，“现在知道了？”
这回不止女官腿软，外面的守卫看着也心生凉意。他们准备餐具时想到了这一幕，特意撤除了瓷碗、银碗之类危险的物品，连汤匙都被特意磨钝了。没想到在谢玄辰手里，汤匙只需随意一掰，仅靠徒手的力量，就是能砸碎地砖、杀人夺命的凶器。
更可怕的是，这只是他的虚弱状态。
相南春几乎被吓破胆，现在浑身都是软的，连忙说：“奴婢只负责内务，实在不知王妃的下落。五天前，内仆局孙待诏将王妃唤走了，之后王妃和孙待诏等人一直住在静斋，奴婢和静斋从无往来，并不知情。”
内仆局的人，是正四品待诏，那就是伺候太后的人了。谢玄辰冷笑一声，撑着床榻，硬是自己站起来，踉踉跄跄朝外走去。
谢玄辰走路，她们没人敢扶，全跪在地上，头也不抬地恭候。等谢玄辰走出门后，丫鬟悄悄问相南春：“向姑姑，王爷朝静斋去了，孙待诏那里，我们要不要派人去知会一声？”
相南春拧眉良久，最终还是缓慢摇头：“来不及了。只管做自己分内的差事，不要做多余之事。上面人的事，我们掺和不起。”
谢玄辰都快忘了自己府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其实静斋离玉麟堂并不远，玉麟堂前面的檐屋连着两个斋轩，左边叫日思斋，右边叫云瑞斋。穿过云瑞斋，再往前走就是静斋了。
只不过静斋如其名，格外幽静阴森。他走近的时候，静斋外面黑影婆娑，竹叶声萧萧瑟瑟。竹子里面一片漆黑，唯有一间屋子有亮光。
众多侍卫、丫鬟跟在他身后，事发突然，有人想去传递消息，但是谢玄辰站在前面，根本没人敢试图发声提醒。谢玄辰默不作声靠近，里面的人一无所觉，还正在说话。
谢玄辰隐约听到里面在选什么东西。慕明棠说了什么，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似乎很可惜，问道：“慕王妃，您当真这样选？您长得这么漂亮，皮肤看着也娇嫩，若是针扎进去，恐怕要很受些罪。”
什么东西扎进去？谢玄辰在外面听到，登时挑了下眉，砰地一声推开房门：“你让她选什么？”
孙待诏正从针囊中拔出最细的一根，宫里什么都有章法，上针也是如此。从细到粗，从短到长，不能乱了次序。
她正待说什么，突然听到身后砰地一声。孙待诏被吓了一跳，手一哆嗦，险些扎到自己的指尖。她恼怒地回过头，见夜色里站着一个人。他身后跟了一众侍女随从，丫鬟看到孙待诏的视线，一一垂下眼睛，没人敢上前。
孙待诏愣了愣，猛地明白过来。岐阳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外面这些人没看住他就不说了，怎么都不派个人来知会一声？
孙待诏立刻领着一众女官跪下，哪里还顾得上一旁的针囊：“奴婢参见岐阳王，王爷金安。”
慕明棠也倏地一声站起来，她本来想要迎过去，可是谢玄辰身后簇拥着众多侍从，看起来众星捧月，遥不可及，慕明棠的脚步不知为何就停住了。
孙待诏等人齐刷刷下跪，慕明棠左右看了看，也一言不发地低头行礼。
谢玄辰走进来，两边的人连忙给他搬座椅，铺锦垫。谢玄辰没发话，地上的人就不能起来，孙待诏感觉到头顶有人走来走去，她却要紧紧贴着地，心头不由涌上一股难堪。
她是太后跟前的正四品待诏，宫中人见了她谁不要恭敬称一声“孙姑姑”，就是得宠的嫔妃见了她，都要小心巴结。孙待诏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轻侮？
可是面前这位是岐阳王，孙待诏心里再恨，此刻也只能忍下，绷着脸皮等岐阳王发话。
谢玄辰坐好后，这才慢悠悠说：“起吧。”
孙待诏松了口气，好歹没让她等太久，她毕竟是太后跟前的人，岐阳王再猖狂也知道轻重。
孙待诏正要提裙子起身，谢玄辰忽然说：“跪着，没说你。”
孙待诏顿时愣住，其他几个女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起还是该继续跪着。
慕明棠是王妃，行礼和她们不是一个级别，她只是半蹲行万福，谢玄辰一发话，她就已经站直了。慕明棠略有些尴尬，她是不是动作太快了？刚才谢玄辰那句“起吧”，到底是不是对她说的？
现在孙待诏和几个女官不动，慕明棠也不好意思动，只能继续在原地站着。她站着，孙待诏等人跪，对比格外屈辱。
谢玄辰这时候指了一个女官，说：“你，把手里的东西端上来。”
这是正六品于常侍，因为能说会道，相貌娇俏，十分得太后欢心。于常侍也因此格外得意，和人说话总拿眼皮子瞥，据说她的前途远不止女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主子了。
因为这份体面，于常侍向来挑尖好强，这次来给太后办差，于常侍格外踊跃，铆足了劲要立功。方才逼问慕明棠，于常侍没少出力，就连上针，也是她蠢蠢欲动，从同伴手里抢了过去。
如今冷不丁被谢玄辰指出来，于常侍顿时头大了。她有点后悔，她刚刚就不该帮同伴拿东西。于常侍偷偷去看孙待诏，然而孙待诏跪在最前面，此刻什么都看不见。于常侍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把木盘端上去。
于常侍跪在椅边，哆哆嗦嗦地将木盘举过眉毛，呈在谢玄辰面前。谢玄辰垂眸看，过了一会，忽然挑了细长细长的一根针出来。
他手指修长，因为久病，越发瘦的骨节分明。此刻那双手拈着细长的针，竟然说不出是哪一个更吓人。
谢玄辰拿在眼前好好看了一会，比在于常侍面前，问：“怎么用的？”
于常侍身体都开始抖：“奴婢不知。”
“你也不知道啊。”谢玄辰手指慢慢转动着细长的针，以一种说笑的口吻道，“我醒来时，问王妃在何处，跪在床前的那个丫鬟说不知道。现在我来看看你们和王妃做什么，你也说不知道？”
谢玄辰笑着笑着，忽然语调一变：“你猜那个说不知道的丫鬟，现在还活着吗？”
于常侍抖得越发厉害，话都说不利索了：“奴，奴婢……”
这时候孙待诏忽然接话：“回禀王爷，奴婢等人奉太后之命，来王府为慕王妃分忧。奴等都是好心，若有什么误会，烦请岐阳王听我等解释完，再做发落。”
谢玄辰才完全不管孙待诏说了什么，他笑了笑，遗憾道：“你们不说呀。你们不说，那我只好问别人了。”
谢玄辰说着看向慕明棠：“明棠，这个针怎么用？”
慕明棠猝不及防被点名，她抬头惊讶地看了谢玄辰一眼，这才确定他真的在和她说话。慕明棠眼角扫过地上的人，发现自己现在是有人撑腰的人了，尾巴一下子抖起来了：“孙姑姑说，短的用来扎指尖，中长的用来扎腰、腿，最长的针，适合脱了衣服横着扎。”
即便看不到，众人也仿佛感觉到疼了。谢玄辰点点头，问慕明棠：“你喜欢用哪个针？”
“王爷手里的就刚刚好。”
“嗯。”谢玄辰点头，把针递给眼前的于常侍，“就按王妃说的，你来给我示范一下。目标不用远了找，你们的领头似乎姓孙吧，就她吧。”
于常侍哆嗦地几乎要晕过去了，她猛地俯身，砰砰砰在地上磕头：“岐阳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王爷饶命！”
谢玄辰极冷地笑了一下，眼角似勾非勾，似笑非笑：“现在才知道怕了？那刚才动我的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怕呢？”
谢玄辰指尖一弹，直接把细针钉在于常侍手指缝隙里：“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孙待诏听不下去了，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说：“岐阳王，奴婢是奉太后娘娘的命，来岐阳王府帮忙。王爷发落奴婢，奴婢不敢有任何怨言，但是之后若是圣上和太后问起来，王爷恐不好交代。”
“太后？”谢玄辰说着笑了一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路氏在你们面前摆谱摆久了，真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她在我面前都不敢张狂，她的奴才，倒一个个和我摆太后的谱？”
慕明棠没太听懂，听起来，太后似乎和谢玄辰有什么恩怨？她悄悄看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低着头，连孙待诏也不敢辩解，慕明棠知趣，也不说话。
在场唯有于常侍的抽泣声，怎么都忍不住。谢玄辰直接把针钉入她的指缝，于常侍吓得手都不敢动，此刻见没人说话，于常侍彻底绝望，哆哆嗦嗦地把针拔出来。
不知道是吓得脱力还是针太深，于常侍使力好几次，才终于把细长的针拔出来。她膝行着走到孙待诏身边，低声道了句不是，才抖着手将针扎向孙待诏。
于常侍已经尽力放轻力气，只做个样子，可是针尖入肉的一瞬间，孙待诏还是吃痛地叫出来。慕明棠看着简直痛快极了，刚才于常侍捧着针囊时，呛话极其嚣张得意，如今把她的特长用在上司身上，也是物尽其用。希望等回宫，于常侍依然还能笑得出来。
谢玄辰没说话，于常侍就不敢停。最后孙待诏的脸色越来越差，于常侍实在不敢了，慌忙磕了几个头，胡乱往自己身上扎针：“是奴婢的错，王爷饶命，王妃饶命！”
于常侍许是为了回宫好过，往自己身上扎时一点力气都没留。慕明棠看着都疼，于常侍足足扎了三十多下，衣服上都渗出细小的血珠，谢玄辰可算满意了：“不错，这套东西我喜欢。留下吧。”
于常侍如释重负，跪都跪不稳了，拼命给谢玄辰磕头。内外的人都松了口气，以为这桩事总算结束了，甚至连慕明棠都这样想。没想到谢玄辰语气一转，忽然又问：“那碗汤药是做什么的？”
空气猛得凝滞，这回孙待诏的脸是真得变白了。慕明棠眼睛扫了一圈，说：“女官们说，这是调养身体的。如果生孩子的时候怕疼，喝一碗这样的药下去，保准再怀不上子嗣，自然也不会疼了。”
慕明棠最开始说调养身体的，谢玄辰就真顺着这个方向想，没想到听到后面，他的脸色越来越冷，眼神中的杀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谢玄辰这回连冷笑都没有了：“谁吩咐的？”
孙待诏脸色难看的惊人，见没人承认，谢玄辰冷哼一声，说：“敢给岐阳王府送这种东西，你们可真是好得很。你们不说，我这就拿去问谢瑞。”
好几个女官同时发声，最后是孙待诏抢得先机，说：“是奴婢。”
谢玄辰冷冷地，直接指着完全冷掉的药汁说：“喝掉。”
“是。”孙待诏磕了头，然后从另一个女官中接过碗，当着众人的面，仰头将一碗全部喝光。这种功能的药味道不会好，慕明棠光闻着味就恶心，孙待诏喝到后面几近作呕，但还是一滴都不敢剩。
她们没料到谢玄辰醒的这么快，更没料到大晚上的，谢玄辰居然亲自过来了。不是说，岐阳王病得只剩一口气在，随时都要去见阎王吗？
孙待诏她们另有任务在身，全天只盯着静斋，并不去玉麟堂伺候，所以对谢玄辰的动静得知得十分滞后。等反应过来时，一切都迟了。
皇帝确实不想让岐阳王府有小孩子诞生。谢玄辰已经麻烦至极，皇帝一点都不想看到有谢玄辰血脉的婴孩出生。虽然谢玄辰现在不太像是能让人怀孕的样子，但是，万一呢？
皇帝不想赌，也不敢赌。然而这些微妙的烦恼不好说，路太后看出了皇帝不可示人的心思，便授意自己的女官出宫，替皇帝解决他的心头隐患。
按太医的说法，谢玄辰至少还有三四天才醒，所以孙待诏放心地端来绝子汤，想趁这几天解决了慕明棠。那排明晃晃、亮晶晶的针一摆出来，哪个女子能扛得住，还不如一碗绝子汤痛快。毕竟以谢玄辰的身体，她这辈子本来也不可能有子嗣。
反正结果都一样，为什么要和皇帝太后对着干呢？还省得受皮肉之苦。但是慕明棠却选针，孙待诏有些惊讶，有些惋惜，却并不觉得失望。看来这位年轻的岐阳王妃不受些教训，是不会开窍的。
慕明棠自己配合，一切好说，她不配合，也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然后再被灌药。这是皇帝想要到的结果，无论怎么做，结局都不会改变。
谁也没想到，谢玄辰竟然醒来了。本来是替圣上分忧的妙计，此刻成了泼向皇帝的污水，皇帝无论怎么想，谋害岐阳王子嗣的名声绝不能坐实。若是她们不处理干净，别说立功，能留个全尸都是奢望了。
她们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岐阳王问的时候，那么多人抢着应承。最终是孙待诏压过众人，她身份最高，地位最大，她来受罪，才能让岐阳王消气。
孙待诏喝的时候，屋内屋外许多人都别过脸，不忍心看。等最后一滴喝完，孙待诏瞬间趴倒在地上，不住干呕，很快，她的腹中就开始绞痛。
孙待诏在地上缩成虾米，不住打滚，谢玄辰就那样冷冷地看着。他慢慢站起身，不知道是对地上的孙待诏，还是对别的什么人说：“我今天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暂且留下你们的狗命。以后手放干净些，再敢对我的人动手，我让你吃进去什么，就吐出来什么。”
谢玄辰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也淡的发白。煞白的脸，冷冰冰的眸，眼下点了一颗泪痣，整个人宛如水里的鬼魅，阴冷，又有难言的妖艳。
他说完之后，对慕明棠撩了下眼皮，还是那副冰冷厌世的样子，对慕明棠伸出手：“走吧，我接你回家。”
明明是冷冰冰的语气，可是听着慕明棠耳朵里，却瞬间如三月春风，冰消雪融。慕明棠眼睛骤然发亮，立刻越过众人跑到他身边，扶住他的手。
“嗯，我们回家。”

第22章 同寝
孙待诏在倒在地上抽搐，慕明棠看也不看，迈过地上的人，飞快地跑到谢玄辰身边：“嗯，我们回家。”
慕明棠扶住谢玄辰的手，才惊觉他的手比她想象的冷多了。他的手指冰凉一片，像冰一样。
慕明棠心中吃惊，不由抬头看了谢玄辰一眼。谢玄辰侧脸的弧线依然高傲跋扈，一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慕明棠咽下肚子里的疑问，扶着谢玄辰，转身往玉麟堂走。
刚才谢玄辰一路走来，没人敢靠近他，他也不许别人搀扶，硬是自己走过来。现在慕明棠扶着他的动作自然而然，谢玄辰没有拒绝，依然冷着脸，高傲地扬长而去。
他们两人走后，跪在地上的女官才敢动弹。她们爬到孙待诏身边，七手八脚，手忙脚乱：“孙姑姑，你怎么样了？”
相南春等人跪在地上恭送王爷和王妃。等谢玄辰和慕明棠走过去后，相南春慢慢站起来，她朝混乱的屋内扫了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跟上谢玄辰二人走了。
在其位谋其政，现在，相南春已经被送到岐阳王府。宫里的事，已不再是她能管的了。
静斋热闹得快，散场更快，很快就只剩萧萧竹影。另一边，慕明棠扶着谢玄辰回到寝殿。他们两人走得并不快，身后一众随从不敢催促，全都无声跟在后面。现在谢玄辰坐到寝殿座椅上，丫鬟们才鱼贯而入，给两位主子换热水、换新茶。
相南春进来，垂着眼给慕明棠问安：“奴给王妃请安。奴婢相南春，原是尚功局司制，前些日子皇后娘娘思及岐阳王府无内婢，赐奴婢来岐阳王府伺候。”
谢玄辰初九傍晚发狂，慕明棠第二天中午就被带走关起来了。她走的时候，王府里只有四个丫鬟，两个蒋家来的陪嫁，两个从晋王府调来的。等宫里正式送来内务女官，慕明棠已经被孙待诏等人关起来了。所以，慕明棠还没有见过相南春。
相南春自我介绍之后，慕明棠了然，这就是岐阳王府的内务主管了。王府规制不如宫中严密，可是每个位置上的人数也是有定额、有品级的，仔细论起来，大小也算个官。原本岐阳王府配置齐全，只不过两年下来，这些人死的死，走的走，王府制度日渐荒废。等到今年，府里连个丫鬟都见不着，阖府上下全是看守的士兵。
名为王府，实则与牢狱无异。
外面人敢这样疏忽，无非是仗着谢玄辰大半的时间都在昏迷，仅仅清醒的片刻，他也因为铐链而无法行动。玉麟堂之外的殿宇全成了摆设，里面人手自然也不需要了。
但是谢玄辰醒来了，还莫名其妙挣脱了锁链。岐阳王府若还是个空城，连跑腿的丫鬟都没有，那就完全说不过了。皇后从六尚拨了人下来，勉强凑齐王府的配置，相南春就是这波女官的领头，主管王府内务。
慕明棠对此没什么意见，哪个当家太太是自己动手的，不说蒋太太，仅说慕明棠的母亲，她们家院子才三进，她娘手下也有十来个丫鬟婆子。这么大的府邸，靠一个人哪里打理的过来。
她们家是商户尚且如此，堂堂王府的排场更不必说了。原来没办法就算了，现在谢玄辰醒来之事已经被人知道，慕明棠作为王妃，总不能自己砸自己的脸面，亲自做家务。
岐阳王府总需要有人来当差，宫里来的人办事还稳妥呢。至于这些女官背后的人都是谁……以慕明棠如今的处境，无论背后是谁，她都做不了什么。
还不如省点心，和和气气地和相南春打交道。相南春好当差，慕明棠也过得舒服。
慕明棠点了点头，随便说了些勉励的话，给足了这位新任内务总管的面子。相南春意外地发现这位岐阳王妃比想象中好相处，至少比旁边的岐阳王好多了。
相南春一一应了，最后站起来问：“王妃，灶上火还留着，您可要吩咐宵夜？”
慕明棠一听就懂了，她被孙待诏那些人饿了快两天，要是和北逃时比，这种程度的饿完全不值一提。但是慕明棠被收养后衣食无忧，一年来定点吃饭，又把她的胃养娇贵了。现在，慕明棠就饿得胃难受。
宫里人说话就是体面，这样既讨好了慕明棠，又不至于说出真相让慕明棠尴尬。慕明棠内心服气，顺着台阶点头道：“好啊，不过晚上不宜吃太油腻，做碗薏仁粥就好。”
慕明棠说完，很自然地回头看谢玄辰：“你要吃吗？”
谢玄辰脸色还是冷冷的，一副谁欠了他钱的模样：“不吃。”
“哦。”慕明棠回头，吩咐相南春，“要山药鸡丝粥，小火，煨的时间长一点。”
相南春很是吃了一惊，飞快地瞟了谢玄辰一眼，又惊惧地看向慕明棠。结果方才看起来极为不好说话的岐阳王什么反应都没有，任由慕明棠摆弄。
相南春有点懵，岐阳王方才掰勺子发难的时候，相南春一点都不怀疑谢玄辰能杀了她。之后去静斋，谢玄辰对着太后身边的首席女官，也是冷嘲热讽，一点情面都不留。怎么到了现在，王妃当着他的面反驳他的指令，他却像个老好人一样，一点都不见恼呢？
相南春看着这两人欲言又止，最后顶着一头雾水出去了。相南春走后，其他婢女看见谢玄辰就害怕，没人敢单独留着，都纷纷找借口出去了。
等人都走后，慕明棠说：“煮粥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我扶你回床上歇一会吧。”
“好。”谢玄辰起身，结果才刚站起来，猛地脱力，竟然连站都站不住。慕明棠被狠狠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别说话。”谢玄辰脸色发白，唇色更是淡的没有，“不许告诉外面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慕明棠赶紧把他扶回床上，又是塞软枕又是盖棉被。谢玄辰躺回床上，疲惫地闭上眼睛。他皮肤苍白，脸颊瘦削，睫毛纤长，此时虚弱地躺在床上，颇有些病美人的感觉。
慕明棠内心的感觉非常奇怪，刚才谢玄辰对着孙待诏的时候，霸气嚣张，何其威风，结果一关门，瞬间成了这副娇弱模样。
本以为他是个恶霸，结果是被恶霸抢的美人。
慕明棠无语，取来帕子，轻轻为他擦额上的冷汗：“你难受早些说啊，我就不会相南春废话那么多了。现在好些了吗？”
谢玄辰闭着眼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慕明棠看着有些怕了，皱眉道：“你哪里不舒服？要不我去叫太医吧。”
“不用。”谢玄辰睁开眼，缓慢说道，“有点累，缓缓就好了。”
不是其他毛病，慕明棠多少松了口气。谢玄辰之前的身体她是知道的，正常时走得快了都喘，那天夜里却一人鏖战良久，打伤了那么多人，这根本不是他现在的身体能负荷的。当时谢玄辰精神狂躁，感觉不到痛和累，现在恢复了正常，他的身体肯定受不了了。
谢玄辰本来就该静养，结果发现她不在，硬是撑着虚弱的身体去找她。他能独自走到静斋，慕明棠都觉得不可置信。
慕明棠欲言又止，最终低低叹了口气：“他们总不敢对我怎么样的，晚一两天也无妨，你既然这么虚弱，何必硬逼自己？”
“我不狠狠整治他们一顿，外面那些人不会老实。就得一次把他们收拾恶心了，他们才不敢再轻举妄动。”谢玄辰说完后，忽然撩起眼皮，用力瞪了慕明棠一眼，“说谁虚弱呢。”
他的眼珠极黑，上过战场领过兵，眼神杀气非常足。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还真有些威慑睥睨的意思。
可是慕明棠看看他苍白的脸色，再看看他躺在床上弱弱喘气的模样，实在很难怕的起来。但是慕明棠不好意思扫病人的面子，于是很配合地点头：“好好好，是我说错了。你别气，别伤着了自己身体。”
谢玄辰一眼就看出来慕明棠的敷衍，然而他现在说话说得快了都气虚，实在没力气展示主帅的威严。只能本着脸瞥了慕明棠一眼，在心里又给她记上一笔。
慕明棠坐在谢玄辰身边，小心照看他。慕明棠看着谢玄辰半合着眼的模样，心里无比唏嘘。
她一直知道谢玄辰凶名在外，脾气和他的战功一样出名。她在蒋家那一年，听得最多的就是谢玄辰仗势欺人的“英雄事迹”。但是听的多了就会麻木，而且嫁过来后，谢玄辰一直躺在床上，娇娇弱弱的样子，她又猛然得知谢玄辰就是当年她的救命恩人，恩人光环立刻盖过所有，所以慕明棠一心觉得谢玄辰是个好人，外面的传言，都是坏人在中伤他。
直至谢玄辰狂躁那日，慕明棠跑过来时，看到一个又一个士兵被抬着下去。没错，是抬着下去，他们甚至连走都不行了。慕明棠粗粗一瞥，有的人断了腿，有的人断了胳膊，还有的人，只是单纯接了谢玄辰一招，关节错位了。
人高马大的士兵在谢玄辰手下，就和刚长牙的小孩子一样，一拳送走一个。
可是这样可怕的一个人，却在得知她被人带走后，硬是拖着脱力的身体站起来，去静斋为她出头，为她得罪太后跟前的女官。就连回到寝殿，也是一直撑到她和女官说完话，屋里再没人后，才露出疲态。
谢玄辰躺了一会，好容易感觉力气回来些了。他睁开眼，见慕明棠眼睛呆呆的，似乎在想什么。
谢玄辰挑眉，忽然出声问：“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慕明棠回神，习惯性给谢玄辰掖了掖被角，“只是在想，你有时候看起来凶，其实内心很细腻。”
什么东西？细腻？谢玄辰急了，这是什么娘炮的形容，他说着就要坐起来：“你说什么？”
谢玄辰起身的动作有点大，坐起来后猛得犯晕，立刻就要摔倒。慕明棠连忙扶住他：“小心！你有话慢慢说，不要急。”
谢玄辰放狠话放到一半就晕了，他自己气得不轻，偏偏眼前还一阵阵发黑，浑身没有力气。慕明棠像扶着一个玻璃人一样，慢慢将他放回枕头上，连速度都不敢过快：“你不要激动，有话慢慢说，我听着呢。”
慕明棠说完，忽然感觉背后有动静。她回头，见相南春站在门口，想敲门又不敢的样子。
相南春没想到一回来就看到这样一幕。王爷躺在床上，王妃也坐在床边，正撑在岐阳王上方，头发滑落，遮住了一半视线。虽看不清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但是此情此景，能做什么。
相南春站在门口都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她正打算悄悄退下，谁知道慕明棠回过头了。相南春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说：“王妃，粥做好了，您现在要用吗？”
慕明棠半撑在床上，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赶紧坐直了，将乱七八糟的头发理顺：“现在就端进来吧。”
相南春和一应侍女低着头进屋，一眼都不敢乱瞟的样子。慕明棠在这样的气氛中也有些尴尬，她真的只是想扶着谢玄辰躺下啊，又没有做什么，她们这样，显得她对谢玄辰欲行不轨却被打断一样。
慕明棠觉得有误会要澄清，她站起身，轻轻咳了一声，说：“其实我和王爷刚才在说话。”
她不说还好，说完好几个侍女低下头，脸都红了。相南春也尴尬地避开眼睛，欠身道：“是奴婢打扰了，请王妃恕罪。”
慕明棠也被她们传染的脸红了，她想再解释得清楚一些，谢玄辰却从后面轻轻咳了一声。
慕明棠只好闭嘴。丫鬟们头垂的更低了，放下东西后，收起盘子，一个个像逃命般溜走了。
等人走出去后，慕明棠端了那碗山药鸡丝粥，坐到床前时依然愤愤不平：“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
谢玄辰也憋闷，隐隐还有些咬牙切齿：“你那是在解释吗？你再说下去只会越描越黑。”
“可是根本不是她们想的那样啊！”
谢玄辰眼睛里迸发出杀人的光：“你还说？”
慕明棠闭嘴，鼓着腮帮子喂谢玄辰吃饭。谢玄辰清醒的第一天，被人喂饭时十分抗拒，但是现在，一口一口竟然非常熟练。
喂完谢玄辰后，慕明棠从食盒中取出自己那碗，竟然还是温的。
慕明棠吃惊地翻开食盒看：“这是怎么做的，竟然还能保温？”
谢玄辰轻轻哼了一声，显然觉得慕明棠少见多怪。慕明棠被饿了一天半，现在已经饿过劲儿了，她不敢吃油腻的，只能用粥养一养。用完后，慕明棠正在往食盒里放碗，相南春抱着铺盖来了：“王妃，您的寝具放在哪里？”
慕明棠僵硬地回头，见相南春带着一队丫鬟，有人手里拿着枕头，有人手里抱着大红被褥，整整齐齐站在门口。
相南春来的时候，慕明棠已经被带走了。所以相南春并不知道慕明棠不和谢玄辰睡在一块，她来时没有见到王妃，也没人和她讲王妃的事情，所以相南春下意识地觉得王妃和王爷同床而寝。
相南春刚刚还在奇怪床上为什么只有一副寝具呢。但是为奴婢者就要少问多做，相南春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正好掐在一个王爷和王妃已经用完粥，但又不至于做一些不宜被外人看到的动作的时候，搬着一套全新的寝具来了。
慕明棠放碗的手都不利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在这里睡。她求助地看向谢玄辰，指望谢玄辰发话，替她推掉这个尴尬的问题。
女眷的事，谢玄辰不好意思插手。慕明棠毕竟是个年轻小姑娘，他一个大男人，还能强行做主人家的去留？这样显得他想干什么一样。所以相南春抱着东西过来，谢玄辰就安安静静靠在一边，把抉择权交给慕明棠。
谢玄辰坐了一会，发现慕明棠在看他。他也无辜回视，过了一会，气氛逐渐尴尬。
相南春站在门口，实在不知道这对夫妻到底在搞什么。王爷王妃不发话，她们不敢动，只好继续候着，实际却忍不住一眼又一眼瞅这两人。最后，谢玄辰觉得他明白了慕明棠的意思，他低头咳了一声，耳朵有点热：“嗯，放过来吧。”

第23章 而眠
慕明棠满心指望着谢玄辰拒绝，她给谢玄辰使眼色，谢玄辰也睁大眼睛和她对视。两人相互看了很久，久到慕明棠都觉得尴尬了，谢玄辰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慕明棠心里松了口气，这个人反应真慢，不过可算反应过来了。
紧接着，她就听到谢玄辰说：“嗯，放过来吧。”
慕明棠险些被口水呛住，放过来？放什么过来？她不是让他拒绝吗，他嗯什么嗯？
慕明棠不可置信地回头，眼睛瞪得极大。慕明棠的表情太明显，谢玄辰终于感觉到些许不对。然而这时侍女得到信息，已经鱼贯走入，将被褥枕头整整齐齐放在圆凳上，然后躬身，又齐齐退下。相南春跟在最后，对慕明棠福身：“王妃，寝具奴等已经放好。王爷和王妃安寝，奴婢告退。”
相南春说完，就快步退出去，出门时还轻手轻脚带上隔扇门。
只留慕明棠和谢玄辰两个人在封闭的寝殿里，面面相觑。
慕明棠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我不是让你拒绝吗？”
谢玄辰也觉得莫名其妙：“你那是拒绝的意思吗？你一个劲儿看我，我以为你不好意思应，让我帮你答应。”
“谁说我要答应了？”
“那你看我干什么？”
两人彼此质问，声音渐渐失控，说完这句后，谢玄辰和慕明棠都意识到声音太大了，双双闭嘴。
慕明棠盯着那床铺盖看了半天，逐渐崩溃：“现在怎么办？”
谢玄辰靠在床上，下巴精致，唇色浅淡，颇有些弱不胜衣之感：“抱都抱来了，先睡呗。等明天再搬出去。”
“你说的轻巧！”慕明棠都想抓头发了，“我睡哪儿？”
谢玄辰侧脸，很无辜很坦然地指了下旁边。
慕明棠那一瞬间表情都崩了，她睡在谢玄辰身边？
慕明棠憋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句话：“可是，我们孤男寡女，同睡一床，传出去恐怕不太好。”
谢玄辰听完，眉梢动了动，用一种很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慕明棠：“我们是夫妻啊，为什么怕传出去？”
慕明棠彻底说不出话了。有些事情一旦成了定局，越崩溃反而越早想得开。慕明棠站在地上和谢玄辰对视了一会，破罐子破摔之后，竟然慢慢生出一种奇妙的淡定：“好吧。”
慕明棠乐观地想，她经历过人命不是命的时候，如今有床铺可睡，有屋顶遮风避雨，不过是睡一晚上，有什么可矫情的。慕明棠自以为想通了，于是抱着蓬松的被褥往床榻走。没想到铺床的时候，又蹦出来许多问题。
慕明棠意识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你这样我不好铺床，你往里面挪一挪。”
“不，凭什么是我让开。你睡里面。”
“你是病人，我要照顾你，我睡里面出入不方便。”
“那我睡里面行动就方便了？”
“这怎么能一样？你明天说不定要睡多久，但是我天一亮就要起，我在里面的话，起床太不方便了。”
“那关我什么事？”谢玄辰还是一副小爷表情，完全没有分享、合作等美德，“反正我不动，你有本事把我移走。”
慕明棠一瞬间那个火，她没控制住音量，怒而质问：“你有完没完？”
这时候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王爷，王妃，您有什么吩咐吗？”
慕明棠和谢玄辰齐齐闭住嘴，慕明棠眼睛滴溜溜转，不停示意谢玄辰，谢玄辰只能不情不愿地开口：“没事，下去吧。”
“是。”
门外侍女的声音远去了，谢玄辰压低声音，道：“太丢人了，你声音小点。”
“这还不是怪你？”慕明棠也压低嗓音，像做贼一样，小声说，“我明天要早起，我睡在外面，既方便下床，也不会把你吵醒。这样做方便我也方便你，你能不能配合一下？”
“不。”
慕明棠气得咬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年她第一眼见谢玄辰的时候，只觉得他在马上宛如天神降世，来人间救苦救难。没想到实际上，这个人这样顽固，简直完全说不通道理。
慕明棠最终放弃了和谢玄辰讲道理，自己抱着被子往里爬。谢玄辰得偿所愿，还完全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从小到大，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爹都管不住他，更别指望谢玄辰善解人意，拥有为别人考虑这种美德了。慕明棠搬到里面，铺好被褥和枕头，然后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要怎么脱衣服。
两人面面相觑，显然谢玄辰也想到这个问题了。他撇过脸，朝外面指了一下：“那边有屏风，你去里面换。回来的时候顺便把灯吹了。”
慕明棠只能认命地再往外爬。谢天谢地，谢玄辰穿的本来就是宽松的里衣，初秋的夜晚没有很冷，所以谢玄辰方才出门没有换衣服，此刻慕明棠不必烦恼怎么给谢玄辰更衣。她爬出去后，将屏风拉到最大，但总是觉得从外面能看到。
慕明棠探出一个脑袋，道：“你不要看啊。”
谢玄辰本来都撇开眼睛了，她这样一说，谢玄辰人品忽然被质疑，反倒真生出不配合的心思来了。
但是谢玄辰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眼睛盯着床铺里面，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谢玄辰突然有点庆幸慕明棠也看不到他了。他现在脸上发热，耳朵也烫的不正常。他常年不见阳光，皮肤白的出奇，稍微脸红就很明显。
谢玄辰家里没有妹妹，长大后天天跳墙去军营厮混，十五岁起就从军领兵，和男人相处的经验有很多，和女人却寥寥无几。
后来他南征北战，为郭荣争过地盘，也为他爹打过天下，一年大半的时间，都在打仗中度过。因为时常在糙汉子中混，谢玄辰的男女意识非常淡薄。少年的时候是因为不开窍，不懂男女之事，等后来懂了，也没有心思了。
他今年十九岁，这个年纪对建功立业来说不算大，但是对于男人来说，似乎也不算小。至少他的同龄人，许多都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了。
十六七岁，在东京权贵子弟开始议亲的那段时间，谢玄辰已经掌管着朝廷半数兵马，名下军功无数。他满心满眼都是开拓疆土，建功立业，甚至……拥兵自立。娶妻，成家，女人，对他来说不是必经之事，而是在耽误他的时间。
之后他精神出了问题，时常在昏迷和狂躁中切换，连自己都管不过来，哪想得到成家。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床前已然有了一个女人，并且自称是他的妻子。
谢玄辰至今没什么成婚的概念，也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的生活和之前光杆一人时有什么区别。想来，慕明棠也是一样的。
但是今天晚上，他终于察觉出一些不太一样的地方。这是他第一次和女子同塌而眠，第一次听到女子更衣……话说回来为什么慕明棠换衣服的声音这么大？他都能听出来她在换哪一件。
谢玄辰十分尴尬，但是又不好意思捂耳朵，那样显得他很没有经验一样。耳边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眼前是大红的锦被，两个并成一排的枕头，上面还绣着鸳鸯戏水。
其实谢玄辰该懂的都懂，不该懂的大概也懂一些。他军旅多年，在兵痞堆里听了不少荤段子。比如鸳鸯戏水的概念，他就很明白。
谢玄辰脸色渐渐有些难看了，谢瑞和谢玄济给他塞人的时候，心里面是怎么想的？下面人准备鸳鸯戏水、石榴合欢等花样时，心里又是怎样想他的？
这种事情不能想，越想越生气。
谢玄辰正冷着脸回想白天那些人说过什么，忽然眼前一黑，慕明棠把灯吹熄了。
光明骤然消失，谢玄辰眼前漆黑一片，过了一会，眼睛才慢慢适应室内的光线。他刚能在黑暗中视物，就看到慕明棠跌跌撞撞地摸过来了。她走的很小心，似乎现在还看不清屋内的摆设。
谢玄辰往旁边让了让，好方便她上床。没想到慕明棠没有拐弯，径直朝他走来了，手还四下摸索，眼看就要摸到他身上。
谢玄辰眉尖一跳，立刻抓住她的手：“手往哪儿摸？”
慕明棠被人抓住手腕，这才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她好像走到谢玄辰这里了，她顺着自己的手往下看，发现自己的手探向谢玄辰腰腹，隐隐是下三路的方向。
慕明棠尴尬了，她试图解释：“我不是有意的，我刚刚没看见。”
“那你现在还不动，就是故意的了？”
“不是不是。”慕明棠连忙抽回手，退到床脚，摸索着爬上床。慕明棠艰难爬上来的时候都在腹诽，都怪这个人，要是她睡外面，哪有这么多麻烦。
这个人真的是一点合作精神都没有。
刚才活动的时候还可以故意回避，等两人都躺好后，尴尬再也掩饰不下去。慕明棠木头一样僵了一会，故意咳了一声，说：“那，我先睡了？”
“嗯。”
“王爷晚安，一夜好梦。”
床帐里陷入安静，只能听到呼吸声。慕明棠躺在床铺上动都不敢动，过了一会，她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渐渐绵长，似乎是睡熟了。慕明棠松了口气，悄悄翻了个身。
然而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睡着。慕明棠闭眼良久都了无睡意，她悄悄叹了口气，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你没睡着？”
慕明棠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过来：“你也没睡着？”
慕明棠发现她和谢玄辰都在演戏，两人谁都没有睡着，结果两人都在装睡。慕明棠有些尴尬，但是一男一女干躺着太诡异了，慕明棠只能试着聊天：“王爷，既然你也睡不着，我们聊聊天吧。”

第24章 夜谈
躺在同一张床上聊天，也亏她想得出来。谢玄辰闭着眼睛，懒懒“嗯”了一声。
“你今天，怎么知道我被关起来了？”
这太简单了，往常只要谢玄辰睁开眼睛，慕明棠一定守在他身边。就算不在，他随便发出点动静，不出两个呼吸，慕明棠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了。
当然了，这样的原因不能说，说了显得他很乐在其中一样。谢玄辰摆出平平无奇的语气，说道：“我醒来时，外面的丫鬟极为慌张，那个领头的宫女也闪烁其词，故弄玄虚。我就猜出来她们有事瞒着我，我随意一诈，就诈出来了。”
“仅凭一个照面就能推断出不对，洞察力也太敏锐了。”慕明棠由衷感叹，她完全没有怀疑谢玄辰的话，一心钦佩谢玄辰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缜密快速的推理能力。慕明棠感叹完后，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静斋？要不是她们带我去，我都不知道王府里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随便问问就出来了。”谢玄辰不甚在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我找了个趁手的锐器，告诉那些宫女，如果她们不说我就杀了她们，果然一问就出来了。”
慕明棠沉默，她并不觉得这是随便问问，想必那些被谢玄辰比着喉咙的丫鬟，也不会认为这是随便问问。
谢玄辰说了一会，也想起来一个问题：“她们特意把你支开，问了你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你什么时候醒来，锁是怎么开的。”
慕明棠说完后，许久安静，她悄悄补了一句：“我没说。”
“我知道。”谢玄辰呼了口气，语气中似有自嘲，“你没必要硬撑着说不知道，这些都是冲着我来的，和你没关系，你说什么都是应该的。我昏迷着不好问话，他们便牵连到你身上。一人做事一人当，牵连女眷算什么本事。”
谢玄辰的语气很不好，慕明棠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只好轻声安慰他：“其实没事的。孙待诏说的凶，实际上她只是吓唬我，想诈我的话罢了。那些针和药，她们不敢动真格的。”
谢玄辰极轻地笑了一声，讥讽之意满满：“未必。针或许是吓唬你，但是那碗绝子汤一定是真心的。他们真的很想我死，非但要我死了，还想看我断子绝孙。”
这些话里涉及了皇帝、太后，慕明棠不敢贸然接。停了一会，她低声说：“不会的，你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着，儿孙满堂，名垂青史，比任何人都好地活着。”
“名垂青史？”谢玄辰嘲讽道，“恶名也是名垂青史。万世唾骂，遗臭万年，倒也算不枉此生。”
一说到这种话题，他就变得偏激又尖锐，对自己充满厌弃。慕明棠心里难受，索性爬起身，支着身体看向谢玄辰：“王爷，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都说是你杀了自己的副官和亲卫，可是前几天你发狂时，确实打伤了许多侍卫，但无一有性命之忧。你并不是一个会主动伤人的人，更不会滥杀无辜。那年的事情，会不会另有隐情？”
另有隐情吗？谢玄辰躺在床上，眼睛大睁，却没有焦距。当初事发后，他爹听到消息大怒，对着所有人骂他不信不义，失去为人为将的德行。他那个时候本来就在极度的压抑中，听到那些话后失控，从此又背上犯上作乱、意图弑君弑父的骂名。
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淖，若只是失去权力和地位也就罢了，可是他连尊严都保不住。过去的战功一笔勾销，所有人都能理直气壮地指责他。
身败名裂，曾经的随从一哄而散，风光时万人追随，可是现在，他身边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两年了，谢玄辰本来已经习惯这一切，众人明面上怕他，背地里骂他，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或许，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谢玄辰厌弃地闭住眼，满身尖锐，冷冷道：“有隐情如何，没有又如何？事到如今，你还指望着一切只是误会，然后你就像嫁到晋王府一样，恢复王妃的尊荣？那你嫁错人了，你该去隔壁找谢玄济。”
“你看，你又来了。”慕明棠叹了口气，没有和他生气，而是柔声说道，“我一开始就知道我嫁过来后的待遇啊，其实现在，实在比我想象的好了太多。我本来已经认命，可是那天进门后，我看到竟然是你，不知道有多感谢上天开恩。命运待我不薄，当初若不是你，我活不到现在，若不是这桩婚事，我不会有机会让你认识我。”
谢玄辰依然闭着眼，他满心恶意，觉得慕明棠一定是在花言巧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最是识时务不过，如今她在岐阳王府，可不是说他的好话。实际上，她肯很后悔。
谢玄辰心中全是恶意，明明一点都不想听，可是最后，慕明棠的话却一字不漏地传入他耳中。
最后慕明棠说若不是这桩婚事，他们不会有机会认识，谢玄辰心里仿佛被锤子轻轻敲了一下。她果真没有后悔，在期盼着他们的未来吗？
黑暗中，慕明棠看不出谢玄辰的神情，她只是见谢玄辰没说话，就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好人会犯错，坏人也并非一无可取。凡事当只论对错，不论是非。若你没有做过，那就是没有，无论你是谁，他们都不该冤枉你。”
良久无言，过了很久，慕明棠都觉得谢玄辰不会回答了，忽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喟叹：“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醒来时满手猩红，眼睛能看到的所有人都倒在血泊中。他走出营帐，众人见他如鬼魅。
他也不知道，刀山火海跟随他，为他挡过刀剑，牵过战马，和他几度出生入死，为他一句话就能去送死的战友，是不是死在他的手里。
谢玄辰说完后，良久未动。他又回想起那日的一片血红，血的颜色刺得他眼睛发痛。谢玄辰每每想到当日的情景，都要失控发狂，可是这次，他在血红的魔怔中，忽然感到胳膊上覆上一只手。那只手又软又细，带着纤弱的温度，似乎在摸索，最后终于找到他手的位置：“我相信你。你认识我才一个月，都能为了我，不顾自己的身体来为我出头，更别说跟随你许多年的亲信和副官了。你不会的。”
谢玄辰闭着眼，眼前是暗漆漆的、令人绝望的黑暗。可是手背上，却仿佛有一簇火，在深渊中倏地跳跃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慕明棠幻觉，她摸索到谢玄辰的手后，隐约觉得他的手指弹动了一下，但是之后又重归死寂，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慕明棠撑了半天，现在支着身体的那半边胳膊有点麻，她慢慢躺回床上，问：“王爷，今天我看你不太喜欢太后。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她？”谢玄辰明显冷哼了一声，“她是我爹在外驻军时置办的外室，在我娘还在的时候，她连每天给我娘请安都不够格。”
慕明棠明白了，她先前听说过，先帝和周武帝起事时，打的是天子失德的旗号。结合现在谢玄辰的话，她大概能猜到些始末。
先帝死后传位给弟弟，现在的太后，其实是皇帝的嫂子。原来太后并不是先帝原配，甚至都不是正妻。谢玄辰作为家里的嫡出少爷，对上曾经的小娘，确实不会有好脸色了。
难怪谢玄辰敢对太后这样刚，而太后身边的人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这些话题太沉重了，慕明棠没有触碰谢玄辰的痛处，而是换了个话题，说：“王爷，如果下次我再被关起来，你不必伤害自己的身体来救我。这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的，关两天，饿一两顿，实在不痛不痒。你今天强行走这一趟，对你自己身体的伤害可比我的大多了。”
“不会的。”
“怎么不会，我能跑能跳的，但是你看你回来的时候，都虚弱成什么样子了。按生意人的说法，你这样做其实更亏。”
“不会有下次了。”
黑暗里，谢玄辰的声音也是淡淡的，仿佛都懒得开口。慕明棠忽的说不出话来，她本来以为谢玄辰在说自己的身体，没想到，他说的是不会有下次，她再被人关起来了。
慕明棠本来准备了许多大道理，但是这一刻，她觉得似乎一切都不必提了。谢玄辰这个人啊，有时候气得让人想打死他，有时候，又觉得他很温柔。
“谢谢。”慕明棠窝在被子里，过了一会，又低声说，“晚安。”
谢玄辰不屑于这些肉麻兮兮的话，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过了一会，还是睡不着。谢玄辰动了一下，硬邦邦说：“喂。”
然而床铺另一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谢玄辰等了好久，忍不住睁开眼睛，回头看慕明棠。慕明棠侧躺在床上，脸朝着他这个方向，已经合上眼睛了。谢玄辰盯了好一会，伸出手指头戳慕明棠的脑门：“真睡着了？”
慕明棠被戳也没有反应。谢玄辰看到，心情极其复杂，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真睡了，你这是多大的心啊。”谢玄辰都不知道该感动于慕明棠信任他，还是该担心这个缺心眼的货会把自己坑死。谢玄辰躺回自己的位置，盯着床帐看了好一会，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自从发病以来，动不动昏迷，走两步就昏迷，甚至说话中间也会昏迷。这还是第一次，谢玄辰自己想睡却睡不着。
谢玄辰不知道怎么回事，眼前忽然浮现出枕头上的鸳鸯戏水，以及曾经在军营里时，听过的荤话。
真糟心，谢玄辰默默地想，到底是哪个混账出的主意，给他在生病时娶媳妇？

第25章 封赏
路太后派身边的得力女官去岐阳王府帮忙，结果没过几天，在岐阳王醒来当晚，就灰溜溜被赶回宫里了。
路太后讨了好大个没脸。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太后赐人，就算只是个庆宁宫扫地的，被送到臣子家后那也是菩萨，阖家都要恭恭敬敬地供着。
结果呢，路太后给嫡子送过去身边位份最高、最有脸面的正四品待诏，人家不领情就算了，还当天晚上连人带铺盖一起赶了出来。孙待诏等人连夜回了宫，听说在路太后跟前哭了很久。
晚辈发落长辈的人，这种事放在普通人家就是个笑话，只不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帝王家，没人敢说罢了。尤其路太后并不是岐阳王正经嫡母，她原先是谢毅在外带兵时置办的外室，后来谢府女眷全部被后晋恭帝所杀，殷夫人也惨遭毒手，谢府没了人，路氏才被扶正的。
之后谢毅成了皇帝，再后面谢毅死，皇帝又换成谢瑞，路氏水涨船高，一下子成了天下女子至尊，邺朝皇太后。路太后送人，本来想摆皇太后体贴儿孙的慈母形象，没想到谢玄辰一顿没皮没脸的发落，又把她从云端打回原形，狠狠揭了路氏的底。
路太后极为恼怒，在庆宁宫骂了很久，骂完不懂事的岐阳王妃骂女官。她曾经是外室，看见原本的主家少爷谢玄辰底虚，她不敢骂谢玄辰，就只能指桑骂槐地数落慕明棠。最后，奉命去岐阳王府办差的孙待诏、于常侍等人，也没落到好。
路太后见着孙待诏那个病歪歪的模样心烦，自己身边的人被磋磨成这样，路太后当然生气，可是她更气谢玄辰不把她当回事。路太后一见到孙待诏、于常侍等人，就仿佛瞥见自己在谢玄辰面前毫无尊严的模样，路太后郁结于心，当然不情愿看见这些人在眼前晃。
孙待诏被人用针扎了好几下，当众灌了自己一碗绝子汤，身体大受亏空，最后还回宫挨了一顿骂，惹太后厌弃，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宫里捧高踩低最严重，一旦露出些微裂痕，那有的是人往下拉你。庆宁宫如何风波涌动暂且不提，垂拱殿里，此刻也并不平静。
皇帝极为头痛，御案下整整齐齐站了一排人，皇帝现在连发火都懒得发了。
皇帝尚算平静地把折子扔到太医局丞面前，问：“你不是说，他这次元气大伤，至少要昏迷半个月么。这才第几天，下面就写折子禀报，谢玄辰醒了。”
太医局丞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听回来的太医说，谢玄辰根基亏空的极其厉害，已是强弩之末，这次恐怕是最后一次发狂了。诊脉的太医都这样说了，谢玄辰就算不咳血，也至少要躺个十天半个月。怎么才今天，就醒来了呢？
莫非，是回光返照？
太医局丞不敢乱说。岐阳王就是皇帝的心病，若是他贸然说出回光返照，过上几天谢玄辰没死，让皇帝白高兴一场，那他可不好收场。
太医局丞斟酌良久，最后十分保守地说：“回禀圣上，岐阳王此次确实元气大伤。如今已经九月份，算算时间，他已经昏迷了两年了，这两年他进食少消耗多，身体本就大为虚脱，偏偏他还几次三番狂躁伤人，透支气血，极为损害根基。依臣推断，以后若是岐阳王好生静养，尚有一线生机，若是再次发狂，恐怕身体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换言之，皇帝只要再等着谢玄辰狂暴伤人一次，谢玄辰就能把自己耗死，皇帝也就解脱了。皇帝提心吊胆了两年，如今终于听到一句准话，心里大感安宁。皇帝心情顿时转好，再看剩下几个人，也不像刚才那样生气了。
皇帝口气大为改善，问太医局丞：“依爱卿之言，应该如何为贤侄调养身体？”
太医局丞又在心里打鼓，这句话不好答，他可得想稳妥了，再说话。太医局丞在腹中反复推演了好几遍，才缓缓道：“依臣看，当让岐阳王安心养病，凡事顺着他，不要让岐阳王为外事烦恼。心情顺了才好养病，若是岐阳王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接下来就无大碍了。”
几个人精在这里绕着圈打官司，皇帝听懂了，太医局丞这话是说，凡事顺着他，供着他，他猖狂之下难免会得意忘形，动作越大消耗的精气就越多，不出今年冬天，就能把他耗死。
要等到今年冬天，这比皇帝预想的要长一点。但是皇帝转念一想，不过几个月的差别，他两年都忍下来了，还在乎这一个两月？
皇帝点点头，一脸担忧道：“冬日严寒气躁，体弱的人最是难熬。他是先帝独子，先帝临终将天下和独子托付到朕手里，朕这几年每每想到，都忧虑不安，难以入眠。治天下可以大兴科举，广邀贤才，然而岐阳王的病，每每想起，都是朕心头上的一根刺。先帝只剩下他这一个子嗣，在朕心中，他比朕自己的皇子都贵重，偏偏天妒英才，他才十九岁，就病重至此。”
皇帝说着眼中流出泪花，座下的臣子也跟着抹泪唏嘘。皇帝感叹了一会后，收拾了悲色，严正说道：“太医局丞听令，从今日起太医局抽调五人，不必负责学生教学和京城外诊，只管住在岐阳王府，时时刻刻盯着岐阳王的身体状况。诊治岐阳王需要什么药，不必请命，直接从库房里拿。尔等不惜一切代价，务必照看好岐阳王。”
“臣遵旨。”
皇帝交代完太医局丞后，站起来背着手，缓慢踱步：“岐阳这个封号不好，以他的成名战之地册封，虽然好记，却太过凶煞。战场打打杀杀，煞气太重，恐会招来阴鬼，不利于他的身体休养。不如，改成安王吧。”
一字王是亲王，二字王是郡王，亲王的地位可远远高于郡王。唯有皇帝的嫡亲才能封亲王，比如谢玄济，便是晋王。谢毅当初封谢玄辰为岐阳王，一来是为了避嫌，他毕竟是造反上位的，二来，也是为了煞煞谢玄辰的威风。
曾经谢玄辰封号如何根本无人在意，谢玄辰自己都不在意。谢毅就他一个儿子，立不立太子封不封王，有什么区别？用他的成名战作封号，谢玄辰还觉得很光荣呢。
后来谢玄辰出事，谢毅驾崩，谢瑞登基，封号的事自然无人提了。谢瑞登基后，将自己的儿子立为亲王，虽不好意思立太子，但是这些年一直尽力回避继承权归属这一事。
谢瑞为了给自己正名，极力鼓吹兄终弟及、长幼依次继承这种传承顺序，还说这样可以避免后宫干政，宦官专权。谢瑞说了这么多好处，那依他的言论，等到下一代继承时，就该传给年龄更长的谢玄辰了。
他继承了哥哥的帝位，接下来，理应传给二侄儿。若是留给自己儿子，皇帝岂不是自打脸？
皇帝因此一直避免提及继承人的事，满朝文武也没人不长眼地往上凑。反正皇帝春秋鼎盛，一时半会儿还不着急太子的事。再等一等，说不定，谢玄辰就先行一步死了呢。
但是今日谢瑞将谢玄辰封为亲王，这其中的含义非同小可。
皇帝的嫡亲才能封亲王，皇帝此时封谢玄辰为安王，无异于将他置于和皇子同等的地位。这相当于承认，谢玄辰也有继承权了。
皇帝知道谢玄辰活不过今年冬天，大感安心，顿时想起自己刚登基时的许诺了，也不再避讳兄终弟及这一说法。他三言两语，把谢玄辰的地位提成亲王，又发了许多赏赐下去：“传令下去，安王形同朕之亲子，他年龄最长，仪制当高于晋王。内外不得疏忽，但凡被朕知道有谁怠慢安王的事，朕决不轻饶。”
宰辅躬身，一一应下。皇帝说完之后，又想起今天早上，似乎路太后也颇有怨言。皇帝顿了顿，叫来自己身边的大太监，说：“你去庆宁宫，和太后传朕亲旨，安王妃虽然从民间来，但只要进了皇家的门，无论出身，都是朕的儿媳妇。只要她能照顾好安王，便是大功一件，其余诸事，不得为难安王妃。听说太后身边的女官受了委屈，你从朕的私库里提些赏赐，就说是朕赏她们的。以后，内宫诸使，见了安王妃务必毕恭毕敬，不得再招惹安王府。”
“奴遵命。”
大太监、太医局丞和宰辅接连告退，转眼间，殿内就只剩谢玄济一人。皇帝从御座上走下来，很和气地招呼谢玄济也坐。
谢玄济推说不敢，依然恭候在皇帝下手。皇帝问：“这几天辛苦你了，里里外外为此事跑动。这几日，他们府里还安生吗？”
“回父亲，安王府安静如常，除了太后娘娘的女官受了些委屈，其余无事。”
“那就好。”皇帝点头，道，“受委屈就受了吧，朕知道太后颜面上不好看，可是他当着众人的面对朕指桑骂槐，朕颜面上就好看了吗？朕不也是忍下来了么。太后那边，一会你去走一走，劝太后放宽心，以后能忍则忍，不要再去招惹那位了。”
谢玄济心中唏嘘，他还没去，就已经能想到一会太后该有多生气了。堂堂太后，派心腹女官去管教一个王妃，被谢玄辰打了脸不说，之后还要好声好气地安抚着那两位。一个太后委曲求全成这样，还不如不当。
但是这些话谢玄济不会对皇帝说。他们都知道，谢玄辰活不过今年了，再忍一忍又何妨？他们现在越忍让，外面就越会赞叹宫里的德行。相比于他们能得到的声名，忍岐阳王府区区三四个月，算得了什么。
谢玄济心里门清，拱手道：“儿臣明白，一会，儿臣自会去劝母亲和太后。”
皇帝见谢玄济想明白了，十分欣慰。他拈着胡须笑了笑，说：“孺子可教。你们一众兄弟里，数你最孝顺能干，最像朕。”
谢玄济手心一颤，皇帝这话，莫非是暗示什么？谢玄济忍着狂喜，立刻躬身道：“父亲谬赞，儿臣必不负父亲所期。”
皇帝目露欣慰，他说谢玄辰如他亲子，自然只是权宜之计，他真正属意的还是谢玄济。不过谢玄济还年轻，尚需要磨炼，这些话不能早早告诉他。
皇帝说：“你和他住的不远，日后，就多走动些，不至于晨昏定省，但是隔两三天总要去问问疾。你若是在外面脱不开身，就让你王妃去，总之要让外面看到，你对兄长十分敬重。”
“是，儿臣遵命。”
皇帝说完之后，因为刚才提了句谢玄济的王妃，皇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是不是刚成婚？朕记得，今日似乎是你回门之日？”
皇帝这样一说，谢玄济也想起来了，对了，三日回门。谢玄济赶紧算日子，发现三日回门已经过去了。
谢玄济略有尴尬，他这几天忙昏了头，连家都不回，哪里还能记得陪蒋明薇回门。谢玄济心中升起些愧疚，可是不过打了个旋，就又沉没了。蒋明薇素来知书达理，识大体，她想必能理解他的难处。不过是让她自己回门，蒋明薇不会有怨言的。
大不了，等回去后，他让人给蒋明薇准备些新衣服新首饰。哄女人，无非就是送钱送物。
谢玄济略带着些尴尬，回道：“回父亲，三日回门，已经过了。”
“哦，是吗？”皇帝也忘了，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皇帝压根想都不想，说，“回门毕竟是在娘家给女人撑面子，你缺席了回门，以后记得去蒋家，替她补回场子来。蒋明薇虽不出众，但和你青梅竹马，胜在知根知底。嫁女高嫁，娶妇娶低，既然过了门就好好过日子，尽快生出儿子来才是要紧事。”
谢玄济非常明白，他只有早日有了嫡子，才能在筹码上彻底赢过注定绝嗣的谢玄辰。关乎未来皇位，谢玄济怎么会马虎。
皇帝又交代了谢玄济几句，无非就是往谢玄辰那边走动勤快些，态度恭敬些，多忍耐多担待。谢玄济一一应下，皇帝才打发他走了。
谢玄辰的封赏旨意送出去后，众人大哗。谢玄辰收拾了太后跟前的女官，宫里屁都不敢放，皇帝反而还给写谢玄辰升了王位，赐封为安王，送去无数金银珠宝、名贵药材，甚至还派来一队太医，专门给谢玄辰看病。
瞧瞧这待遇，知道的明白这是侄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伺候亲爹呢。
慕明棠今日一早醒来就准备好了，他们昨天打了狗，今天主人势必要来讨说法了。慕明棠正襟危坐，等了很久，相南春快步进来禀报道：“王妃，宫里来人了。”
“嗯。”慕明棠点头，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了。谢玄辰还没醒，她只能靠自己应对。都说输人不输阵，慕明棠今日起来时，特意用了许多贵重的簪子，梳了一个非常繁复的发髻。她站起身，问：“宫中人在哪儿？”
“传旨公公已经侯在王府正厅了，请王妃移步。”
慕明棠听到传旨腿软了一下，不就是打了两只走狗，皇帝亲自下场问罪也太夸张了吧？慕明棠表情上尽力稳住，她不停告诉自己输人不输阵，端着宠辱不惊架子，问：“竟然还惊动了圣上，不知是何旨意？”
“圣上封王爷为安王，赏赐已经抬到正厅了。”
“原来是……什么，赏赐？”慕明棠惊了，她刚才听到了什么，封王圣旨，和赏赐？
慕明棠先前一直好好的，听到封王圣旨后表情立刻变了，相南春以为王妃不满封号被改，慌忙下跪道：“回禀王妃，是圣旨和赏赐。圣旨是陛下亲自吩咐的，如今宰执和三省已经盖了章，赏赐亦极为隆重，黄金千两，绢帛万匹，还有许多名贵药材，连宫中备给陛下和太后的贡参也被送来了。圣上说，等不了多久今年的贡品就送来了，王爷养身体为重，宫里再等等也无妨。”
……如果不是知道不可能，慕明棠几乎以为谢玄辰其实是皇帝的亲爹。向来只有臣子为皇帝太后分忧的，慕明棠还是第一次听说皇帝太后给别人让药。
慕明棠努力绷住自己宠辱不惊的形象，淡淡道：“还有什么？”
“太医局五位太医来向王妃请安。以后，这五位太医就要留在王府了，专程为王爷请脉。食宿俱有太医局张罗，请王妃为太医安排一个落脚的地就可。”
“随行公公还捎来了太后娘娘的口信，说太后娘娘最近精力不济，没留意下面的人，竟然让几个胆大包天的奴才冒犯了王妃。太后得知此事后大怒，已经把那几个宫女打了二十板子，送到浣衣局做粗活去了。太后娘娘给王妃送来了好些珍玩锦绣，说给王妃压压惊，请王妃不要把之前的事放在心上。”
慕明棠现在确定了，谢玄辰真的是皇帝失散多年的亲爹吧。

第26章 有你
晋王府里，蒋明薇倚在罗汉床上，听完丫鬟的禀报，气恼地将手里的茶盏磕在扶几上。
“忙，又是忙。有时间去给太后请安，甚至都有时间去隔壁送东西，反正就是没时间回家。”
蒋太太听到这话皱眉，她嗔怪地看了蒋明薇一眼，微微抬高了眉梢去看周围侍奉的丫鬟。众丫鬟会意，束着手，齐齐退下。
等人退出去后，蒋太太才叹了口气，对蒋明薇说：“明薇，夫字天出头，对着这么多人呢，你怎么能这样说晋王？”
“娘，难道我说的有错吗？”蒋明薇看起来也是委屈极了，紧紧捏着帕子，对着蒋太太不住抱怨，“大婚那天，他盖头都没掀，听到消息就跟着慕明棠一起出去了。之后他一整夜都没回来，听说在岐阳王府待到很晚，之后又入宫去见皇上。我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我知道大婚那天事发突然，他没有办法，必须去看管那个疯子。他若只是疏忽我一天两天，我都能理解他。可是他这是只疏忽一两天吗？成婚到现在都七天了，娘你问问王府的下人，这七天，他哪怕问过我一句话吗？”
蒋明薇说的委屈，蒋太太听着也心疼。确实，女儿新婚，姑爷连着七天都不着家，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若是普通人，蒋太太这个岳母必要好好说道说道，可是他们家的姑爷，不是普通人啊。
蒋太太不好说晋王的不是，只能变着法开解女儿：“明薇，娘知道你不容易，但是出嫁了和在娘家做闺女时不同，万事以夫家为先，恭顺谦卑，凡事能忍则忍。晋王是有公事在身，又不是上街逛花楼去了，你身为王妃，要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度，多为晋王分忧。”
“我何尝不想？”蒋明薇说着眼睛就红了，忍不住用帕子擦眼泪，“我又何尝不想做好王妃。可是，他七天不着家，我一个人睡新房，一个人回门，一个人接见下人，我这还是新婚呢！娘，你是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我，王府的那些下人，他们嘴上不提，其实心里都在嘲笑我留不住王爷，新婚七天夜夜独守空闺。”
这……蒋太太听着也惊讶了，不由问：“这七天，他从来没有回来睡过？”
“没有！”蒋明薇气恼地在脚踏上躲了躲脚，又羞又愤，“要不然，我至于这么生气吗？”
蒋太太愕然。片刻后，蒋太太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那你们，圆房了吗？”
蒋明薇捏着帕子，低着头不肯抬起脸。看着这反应，蒋太太懂了。
蒋太太彻底说不出话来，她怔了一会，喃喃道：“竟然还没有圆房。你爹和我只当这几日晋王全天在外跑，夜里还是回来睡的。原来，竟没有吗？”
蒋明薇别开脸不肯说，气得直抹泪。蒋太太看着也心疼，她上午接到陪房的口信，说蒋明薇这几天心情不太好，正好蒋鸿浩也有些话想交待蒋明薇，蒋太太就套了车，一过晌午就从蒋府出发，来晋王府看望女儿。蒋太太只当蒋明薇新婚被冷落，和晋王闹脾气，万万没想到，他们夫妻连圆房都不曾。
这样的对待，堪称羞辱。要不是蒋太太知道蒋明薇是晋王几次三番求娶来的，蒋太太都要以为皇家在故意折辱蒋明薇了。
这些私房话不好对外人说，蒋太太压低了声音，问：“那你婆婆呢，晋王不回家，她对你也没什么表示吗？”
“人家是皇后，晋王是她的亲儿子，能指望皇后对我说什么？”蒋明薇抱怨道，“他若真的是忙得脱不开身，我也忍了。偏偏这几天内，他去了好几趟岐阳王府，就连刚刚宫里给隔壁送来圣旨，他都跟去了。我都准备好不要脸面，派人去岐阳王府请王爷回来，结果我的人还没去，他就出府走了。”
蒋明薇说着冷笑了一声，恨恨道：“圣人三过家门而不入，我看晋王，也快达到圣人的水平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蒋太太轻轻骂了蒋明薇一句，缓声说道，“还叫岐阳王府呢？现在，该叫安王府了。你以为晋王去安王府是做客或者玩闹吗，他那是替圣上跑腿。如今宫里几位主子不方便出宫，里里外外，全靠晋王传递态度。这是圣上对晋王的重用，你不替夫婿高兴就罢了，怎么还能埋怨？”
蒋明薇被蒋太太数落了两句，脸色慢慢转过来了。她放软了口气，对蒋太太说道：“娘你说的对，方才是我气晕了头。但是我就是气不过，那个冒牌货凭什么和我同起同坐？娘，你知道今日传旨的人怎么说吗，圣上竟然说，安王和宫中嫡亲皇子无异，安王比晋王年长，各方面还要比晋王府高一些！这，这……”
蒋明薇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些事蒋太太今天中午就知道了，上午蒋鸿浩从宫里出来，在家里和蒋太太说了圣上的意思。果然没多久，圣旨和赏赐就发出来了。
蒋太太今日来意，也正是为事。蒋太太说：“明薇，你爹和我说，这次封赏安王是圣上亲自下的旨意，宫中极为重视。你以为晋王为什么要亲自跑这一趟，他是真关心安王吗？不是，他是为了讨好圣上，做给外人看。宫里把那位的封邑提为亲王，也是自有深意。你现在还不到知道这些事的时候，你只需要记住，以后常去隔壁请安，凡事多忍让。”
“我去给她请安？”蒋明薇听到都惊讶了，“我是皇上皇后嫡亲的儿媳妇，向来只有别人给我请安的份，凭什么让我去给别人请安？就凭她，配吗？”
“明薇！”蒋太太的口吻也变得严厉，“你现在当了王妃，出息了，连你爹的话都不听了吗？”
蒋明薇诺诺，低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按你爹说的做。这不只是你爹的意思，也是宫里的意思。”蒋太太见女儿脸色恹恹的，到底心软了。这是她失而复得的独女，蒋太太怎么舍得对蒋明薇说重话，蒋太太不忍心，不顾蒋鸿浩警告，悄悄提点道：“明薇，你暂且忍耐片刻，无论她说什么，你应着就是了。小人得志能猖狂多久，那位最多，也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蒋明薇听到精神一震，眼睛都瞪大了：“娘，你说的是真的？”
蒋太太没有说话，缓慢点头。蒋明薇又惊又吓，再慢慢想，倒也觉得并不意外。
难怪宫里突然对谢玄辰大肆封赏，谢玄济动不动往隔壁跑，甚至皇帝都说出谢玄辰一切形同他亲子的话。原来，并不是慕明棠的运道来了，而是谢玄辰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蒋明薇回忆前世的事，她去北戎后虽然很少听到邺朝的消息，可是最开始耶律焱等人对邺朝虎视眈眈，却始终不敢进犯。直到过了几年，边境一直风平浪静，耶律家似乎确认了什么消息，才悍然撕毁合约，大肆侵犯。想来，让耶律皇族的人安下心的，便是谢玄辰的死讯了。
最开始耶律家的人不信，小心试探，几次去东京确定消息，等他们确认谢玄辰确实死了后，才放心撕毁和邺朝的合约，暴露出北戎从未更改的扩张野心。
蒋明薇记得，耶律焱带兵攻打邺朝在天显十八年，也就是绥和五年。耶律焱就是在战争中立下了军功，才积累出足以和几个哥哥争夺皇位的资本。
蒋明薇记得这么清楚，不光是因为这是耶律焱发家之始，同样，这也是她苦难开始的时候。
也是因为这次战争，耶律焱急需军中势力支持，所以娶了了北戎贵族之女。那个王妃极为悍妒，给蒋明薇带去不少灾难。蒋明薇无论记错了什么，都不会记错耶律焱和王妃大婚的年份。
如果绥和五年，耶律家就兴兵开战，那至少能说明在绥和五年，谢玄辰已经死了许久，久到足以让耶律家定心。今年是绥和三年，谢玄辰若死在今年冬天，绥和四年北戎不停派人来东京刺探消息，绥和五年北戎确认局势，正式扯了战旗，就完全说得通了。
前世的事层层咬合，片刻的功夫，蒋明薇已经有九层把握，谢玄辰会在今年冬天身亡了。
蒋太太并不知道蒋明薇已经断定了谢玄辰的死，她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蒋明薇：“娘知道你从小心气高，可是凡事不能看眼下，要看长远。那位活不了多久，隔壁那个，就让她得意几天又如何？她猖狂不了多久了，你何必和一个死人争？不如趁这几天将面子做得好看些，她越趾高气扬，外人就越会赞美你的宽德。你自己得了美名，也能讨宫中的欢心。若是你做得好，得了圣上的高看，指不定对晋王的未来有多大助益呢。”
蒋太太本预料要花费许多口舌功夫，没想到蒋明薇一反刚才的抵触，竟然一口应了下来：“娘，你不必说了，我都懂。我明白王爷和爹的苦心了，之后，我会时常往那边走的。以后凡是有什么东西，有双份我让慕明棠先拿，若没有，那我就全让给她。娘，你看这样，总行了吧？”
蒋太太简直大喜过望，握住蒋明薇的手一个劲感叹：“你想明白了就好，果然你爹说的没错，娶妻当娶贤，你啊，生来就是当贤内助的。今日是那边封赏的日子，她毕竟挂了你爹养女的名声，我们一直不闻不问，于情于理说不过去。要不，娘陪你一起去安王府看看？”
蒋明薇心里轻嗤了一声，还说今日来是为了她，她娘明明什么都安排好了。依她看，恐怕今日来看望她是假，去安王府道贺才是真吧。
毕竟是自己的生身父母，蒋明薇忍住没说，笑着道：“好。娘，我去换身衣服就来。”
“快去吧。”蒋太太不知蒋明薇所想，含笑着目送蒋明薇出去。蒋明薇慢慢走远，蒋太太看着蒋明薇的背影，突生感慨。
那个女孩，真的将蒋明薇模仿得很像。蒋太太第一次见慕明棠的时候，她才十二岁，眉眼尚未长开，再加上因为逃难饿得黑瘦黑瘦，光看那双眼睛，真的有股蒋明薇的倔强劲儿。可是后来带回家养了几个月后，慕明棠变得白净，再加上饮食跟得上，身形也渐渐抽条。单看五官，其实两个人并不像。
但是慕明棠真的很努力，也很听话，无论蒋太太说什么，只要提了一遍，慕明棠就绝对不会犯第二遍。慕明棠在蒋家的那一年多，当真是蒋太太最舒心的一年。慕明棠言行举止很像走失的女儿，可是性情，却比真正的女儿懂事得多。
那可能，是蒋太太想象中完美的女儿了吧。取蒋明薇之长，却没有蒋明薇的骄纵任性，蒋太太甚至忍不住想，若是今日坐在这里的是慕明棠，蒋太太绝对不需要花这么长时间说服女儿。正事还没有开始做，光是安慰女儿，便需要花费许多口舌。
蒋太太不知道为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隔壁府邸，那个同为王妃，同为她的“女儿”的女子，不由感叹起造化弄人。
当初决定带慕明棠回京，其实很大的成分是蒋太太被悲伤和心痛冲昏了头，才想出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等回来后，蒋太太已经冷静的差不多了，她甚至都想过给慕明棠一些银两，再把她送回去吧。谁能知道，慕明棠竟然接住了蒋家为她安排的考验，在蒋太太都觉得苛刻的条件中，硬是坚持了下来。
要不是后来慕明棠得知自己被塞给活死人后，脾气大爆发，连蒋太太都觉得慕明棠已经被完全改造了。蒋太太苦笑着摇头，一个十四五的孩子，竟然能演戏到这个程度，不知道该感叹她和蒋鸿浩看人的眼光退步，还是该感叹慕明棠心性过人。
都说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这世上的事真的让人唏嘘。慕明棠原本不过一介商户之女，连大雅之堂都进不得，现在却成了京城中排头号的亲王妃。若不是谢玄辰注定活不长，慕明棠这份运势，不知道该让多少女子嫉恨呢。
蒋太太想完自己都觉得可笑，她昏了头不成，怎么会想这些事。即便人能打拼七分，可是若老天不给你那三成，还是什么事都成不了。像明薇，便是上天铺好五成的路，娘家又给铺三成，蒋明薇只需要自己走两成就好。
而慕明棠呢，即便有这番惊天的造化，也不过是一百分走了一分罢了。剩下的九成九，她注定跨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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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麟堂内，慕明棠扶着谢玄辰从床上站起来。谢玄辰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昏睡，以前一天能醒两个时辰，谢玄辰能在慕明棠的搀扶下走一炷香的时间。然而前些日子犯了次病，谢玄辰的体力大为耗空，又回到了刚清醒的时候。
慕明棠扶着他慢慢走，谢玄辰听到外面的声音，问：“今日谁来了，怎么这样吵？”
慕明棠朝外看了一眼，说道：“哦，你说外面呀。今天宫里送来了赏赐。”
慕明棠故意卖关子，说到要紧的地方却不继续了。她等着谢玄辰追问，结果自己憋了半天，只听到谢玄辰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慕明棠忍了一会，实在憋不住了，问：“你就不问为什么送来赏赐吗？”
谢玄辰也很奇怪地看了慕明棠一样：“有什么需要问的。那家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反正我只剩一口气了，在我咽下这口气之前，他们一定要做足了面子，好展示自己的宽宏大量。”
谢玄辰说完嗤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无聊。”
慕明棠泄了气，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少见多怪。她见皇帝太后主动示好谢玄辰，以为撞见了什么稀罕事，眼巴巴地跑过来和谢玄辰分享，结果谢玄辰早就料到了。
他之前敢做的那样绝，也是从一开始，就拿准了皇帝的心思吧。
慕明棠有点低落，既然谢玄辰已经知道了，她顺带把其他事也一并说了：“除了赏赐，宫里还送来五个太医，全天候着你。对了，公公还送来了封王圣旨，那时候你没有醒来，我就代你接了旨。”
“封王圣旨？”谢玄辰皱眉，问，“他封了什么？”
“皇帝封你为安王。皇帝说了，你之一切形同他亲子，以后我们王府和晋王府平起平坐。因为你要年长，所以我们还要排在晋王前面些。”
“安王？”谢玄辰默默咀嚼这个字。封号里面大有学问，以国为名，越强越好，如秦、汉等，如果是以地方为名，自然也是富庶的地片好。
但封号还有另一种情况，就是以吉为名，比如康平寿荣等。安，这个字就很有内涵。
谢玄辰冷冷一笑，没有说话。慕明棠看着他的神情不对，问：“王爷，这个封号有什么不对吗？”
“安，可以解为平安，也可以解为安分。指望我安分，下辈子吧。”谢玄辰道，“我最开始封武安侯，后来封岐阳王，全靠的是自己的战功。谢瑞一句话就想抹平我的功劳，心思也未免太过明显。”
慕明棠听了也皱眉：“那，圣旨和赏赐……”
“圣旨都送来了，不接旨，不是给他们送现成的把柄吗？”谢玄辰说，“至于赏赐，进了家门的钱，为什么要推出去？都留着吧。”
谢玄辰这个态度敞亮，慕明棠十分喜欢，立即说：“可不是么，我也这样觉得。赏赐还堆在外面呢，我一会理一理有多少东西，一起搬到库房。对了，你知道库房的花名册放在那里吗？”
谢玄辰听到这个名词迟疑了一下：“花名册？”
慕明棠看到他的表情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怀着最后的希望，小心试探：“那，出入库的登记表，这个总有吧？”
谢玄辰想了想，看向慕明棠，目光坦诚又无辜：“不知道。”
不知道……慕明棠暗暗咬后槽牙，她就觉得这个人不靠谱，果然，她一点都没冤枉了他！慕明棠都被气得没性儿了，说道：“真是个撒手掌柜，这么大的王府，每天要出入多少东西，你心里都没个数吗？”
谢玄辰当然是完全没数的，他从小不缺钱，对钱财根本没有概念。慕明棠看着他的眼神就知道答案了，慕明棠气得不轻，数落道：“你还是王爷呢，你就是这样当家的？”
谢玄辰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被数落也不恼。他明白不是干这块的料，倒十分看得开，随意接了一句：“这不是有你么。”
慕明棠一肚子话，被他这一句挡住了。谢玄辰随即又理所应当地说：“一家里面有一个会管钱就够了，以前是我娘，现在是你，这不是正好么。”
慕明棠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果然，谢玄辰这副脾气，都是人惯出来的。
他们俩边说话边走，竟然不知不觉走了许久。慕明棠扶着谢玄辰回去，刚坐到寝殿罗汉床上，侍女在门外传话道：“王爷，王妃，晋王妃和蒋太太来了。”
“蒋明薇？”慕明棠下意识皱眉，“她怎么来了？”
谢玄辰本来不打算见，听到姓蒋，忽然来了兴致。
“这个蒋，是不是收养你的那家蒋？”
慕明棠点头，眉宇间都不知不觉笼上了低沉：“没错，是她们。”
谢玄辰有兴趣了，他挑了挑眉，眼睛中隐有探究：“原来是她们。叫进来吧。”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更衣，我要亲自见见这家人。”

第27章 故人
蒋明薇坐在花厅等了许久，茶都换了两盏，还是不见慕明棠出来。蒋明薇都有些恼了，她十分确定，慕明棠是故意的。
慕明棠就是故意晾着她，好显摆自己的威风。蒋明薇对这种手段非常看不上，她在心里轻嗤，果然民间来的就是没见识，即便被封为王妃，也摆不脱一身的小家子气。瞧瞧这暴发户一样的作风，说出去简直让人笑话。
蒋太太看出来蒋明薇脸色不好，几次给蒋明薇使眼色，最后干笑着，问：“安王妃莫不是有事在忙吧，怎么这么久都不出来？若是王妃有事，我们不妨改天再来。”
相南春站在一边，一举一动都是十分恭谨的样子，说：“蒋太太和晋王妃再安心等一会，王妃和王爷就来了。”
蒋太太察觉到什么，还不等她反应，花厅外就传来侍女的问好声。蒋太太愕然地站起身，看到慕明棠缓缓走入，走在她旁边的，不正是谢玄辰么。
连蒋明薇都站起来了，惊讶得嘴都合不拢。她以为，慕明棠是故意晾着她，实在没想到谢玄辰也一起来了。
谢玄辰，不是只剩一口气在了吗？
蒋太太和蒋明薇愣怔了一会，连忙各自给谢玄辰行礼：“安王，安王妃。”
谢玄辰许久没有走过这么远了，他不想在外人面前露疲态，慕明棠就走的很慢，动不动停下来看花看鸟。慕明棠不知道为什么谢玄辰突然起了心思见蒋家人，但是他愿意出来走是好事，慕明棠当即帮他换了一件黑紫色外衣，为他束上发冠。等他们两人收拾妥当，再慢悠悠走过来，想也知道该过去了多久。
原来慕明棠一直被圈禁在玉麟堂，等谢玄辰醒来后，就和谢玄辰的锁链一样，她的禁足令也无声无息过去了。没有人提起，也没有人给说法。侍卫们不提，慕明棠也不追究，就这样顺水推舟地重获自由。
他们两人出现后，花厅里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岐阳王府这些年虽然顶着王府的名，可是空置已久，很多地方形同摆设。比如见客的厅堂，就许久没有用过了。
如今王府两位主子分别落座，即便花厅还是空荡荡的，此刻也仿佛瞬间赋予了威严。慕明棠坐好后，见谢玄辰并没有发话的意思，笑道：“蒋太太和晋王妃客气。两位请入座。’
蒋明薇坐下的时候都觉得魔幻，她忍不住悄悄打量谢玄辰。凌厉的眉，漫不经心的眼，薄薄的唇，虽然苍白了许多，可是眉眼还是当年一模一样。
她上次见他，还是鸿嘉二年。
蒋明薇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看着谢玄辰，一瞬间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所谓何年。谢玄辰这个名字太过深刻，京城中很少有人不知道他。甚至千里之外的北戎，仅仅说出他的名字，就能让耶律家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谢玄辰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更像一个符号。朝廷中人怕他，怨他，憎他，可是隐隐的，也将谢玄辰视为依仗。至少绥和三年之前，没有人为战争发过愁。
蒋明薇对谢玄辰的印象，也停留在这样的标签上。她唯一一次近距离看到谢玄辰是在鸿嘉二年的朱雀门，少年红衣白马，恣意张扬，意气风发。那次惊鸿一见，给蒋明薇带来不可磨灭的震撼。
后来，建始二年谢玄辰发疯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谢玄辰身败名裂，众人说起谢玄辰不再以敬畏的口吻，蒋明薇也被蒋鸿浩、蒋太太提醒了好几次，不要靠近谢玄辰，不要和谢玄辰说话，甚至不要和任何与谢玄辰有关的人扯上关系。
他仿佛是什么洪水猛兽，看他一眼就会丧命。紧接着蒋明薇第二年就逃婚了，之后度过了北戎的漫长岁月，以及今世重生。这么多事情过去，谢玄辰几乎都要从蒋明薇的记忆中消失了，蒋明薇甚至都想不起来，谢玄辰具体的长相。
可是今天猝不及防一见，那一年的悸动、震撼全部重上心头。蒋明薇仔细看此刻的谢玄辰，他无疑比当年瘦了许多，可是依然笔直修长，眉眼如画。尤其那双眼睛，依然带着少年时的睥睨和漫不经心，一丁点都没有变。
他比十五岁时瘦了些，也高了些，仿佛年龄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然少年气满满。而与此同时，他的五官却长开了，脸颊棱角分明，剑眉星目，鼻梁笔直，偏偏唇色淡薄，肤色苍白，有一种脆弱的美感。
蒋明薇从没想到会再见到谢玄辰，甚至她理清了前世的时间线后，内心里已经认定谢玄辰死了。就算再见，她预想的，也是一个瘦骨嶙峋、死气沉沉的病人，或者一个蓬头垢面、语无伦次的疯子。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眼前这样，清瘦病弱的贵公子模样。
此刻谢玄辰和慕明棠并肩坐在紫檀平纹扶手椅上，谢玄辰穿着黑紫色长袍，腰带束起来后，显得他整个人修长挺拔。而慕明棠穿着一身红上襦系白长裙，外面套着蓝紫色大袖衫，颜色比谢玄辰的外衣略浅了一个色号。两人坐在一起，仿佛是特意搭配好的一般，说不出的协调。
蒋明薇那股莫名的劲儿又别起来了，她此刻看着慕明棠和谢玄辰并肩而坐，怎么看怎么刺眼。
蒋太太本等着蒋明薇说开场话，蒋明薇才是晋王妃，蒋太太只是个陪坐的，今日的主场应当在蒋明薇身上。可是蒋太太等了许久的，都不见蒋明薇说话。蒋太太心中皱眉，悄悄瞥了蒋明薇一眼，见蒋明薇看着谢玄辰，表情似乎有些恍惚。
蒋太太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不由低咳了一声，见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后，蒋太太才笑了笑，说道：“妾身没想到安王殿下也在，不曾恭迎，有失敬意。最近殿下身体可好？”
蒋明薇在打量谢玄辰的时候，其实谢玄辰也在打量她。他看到蒋明薇的时候似乎有些疑惑，随后看看慕明棠，再看看蒋明薇，表情越发迷惑。听到蒋太太的话，谢玄辰才转过视线，轻轻扫了蒋太太一眼：“你是……”
慕明棠出门前就担心谢玄辰会不给面子，事实证明她一点都没有误会谢玄辰，他真的就是这种人。眼看蒋太太笑容变得僵硬，慕明棠赶紧说道：“这位是三司使蒋鸿浩蒋大人的太太，也是晋王妃的母亲。”
“嗯。”谢玄辰点了下头，说道，“原来是蒋家。我记得收养王妃的那户人家，也姓蒋？”
“没错，正是妾身。”蒋太太一点都没有把方才的冷落表现在脸上，依然笑道，“妾身有两女，长女是明薇，次女是明棠。最近听说殿下病情好转，妾身特意前来道喜，也想顺便看看明棠”
“道喜？”谢玄辰笑了下，说，“来看望王妃可以，道喜大可不必。听说蒋家收养明棠，是因为明棠和贵府大小姐长得像？”
蒋明薇本来正在恍惚，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回神。所有人都说慕明棠类她，蒋明薇虽然不喜欢身边有个学人精，可是不得不说，她心里是隐隐以此得意的。现在听谢玄辰说到自己，蒋明薇顿时提起心，连腰杆也不知不觉挺直了。
蒋明薇有些期待谢玄辰接下来的话。
谢玄辰又看了蒋明薇一眼，蒋明薇和谢玄辰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心跳仿佛都加速了。可是紧接着谢玄辰就收回视线，道：“传这些话的人眼睛到底是怎么长的，这也叫像？”
蒋明薇狠狠怔了一下，连蒋太太也没预料到谢玄辰进门半天，注意到的竟然是这种事情。蒋太太温婉笑着，说道：“孩子们小时候的轮廓和长大时不太一样，她们这两姐妹主要是神似，形似倒是下乘。”
“神韵也不太像啊。”谢玄辰远远打量了蒋明薇一眼，回头很认真地和慕明棠说，“你明明比她好看多了，到底是谁传话说你像她？”
慕明棠轻轻咳了一声，她本来想端着宠辱不惊的范，可是笑意在嘴边，怎么都忍不住：“王爷，晋王妃和蒋太太还在呢，你这样说她们会尴尬的。何况，各花入各眼，晋王妃是晋王心头至爱，只要晋王看着好看，那就够了。”
慕明棠这话听起来是在为蒋明薇解围，可是听她说完，蒋明薇却更生气了。慕明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晋王看着好看，那就够了？莫非别人看蒋明薇不好看吗？
蒋明薇气结，本来被当年惊鸿一见的对象当面说不好看就够糟心了，结果前情敌还陪坐一侧，笑盈盈地打情骂俏，添油加醋，蒋明薇的心情能好了才怪。蒋明薇脸色难看，当即就要嘲讽，却被蒋太太眼疾手快拦住。
“明薇。”蒋太太按着她的手，眼睛中是明晃晃的警告，“安王殿下和安王妃是你的兄嫂，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不可对尊者无礼。”
蒋明薇只能硬生生忍住。别人当着她的面嘲讽，蒋明薇不能反驳就算了，还要陪着笑脸应承：“不敢当嫂嫂这话。明薇自知才疏学浅，蒲柳之姿，能当上晋王妃盖是承蒙圣上不嫌。明薇诚惶诚恐，惟望以德明志，好生侍奉晋王，以不复圣上所期。至于晋王心头至爱之类的话，妾身实在不敢当。”
慕明棠笑道：“晋王妃这话说的太谦让了，晋王对你情深意重，看见的、听见的人每一个都感动的不得了。如果晋王对你都不是真爱，那天下其他男人，还哪敢说宠妻爱妻之类的话？”
谢玄辰不知道为什么从慕明棠的话里听出一股醋味，他有点不痛快，挑眉道：“那我呢？”
慕明棠一心想着怼蒋明薇，万万没料到给她背后一击的不是对手，而是身边的队友。她有点尴尬，回身看着谢玄辰，眼珠不断向外面示意：“王爷当然不一样啊，我说的是天底下除了王爷之外的男人。”
慕明棠不停打眼色，谢玄辰可算收敛了些，没有再给她拆台。蒋太太和蒋明薇坐在下首，看这两人穿着相互搭配的衣服，眉来眼去一唱一和，内心里的感觉仿佛被强行灌了一坛醋。
太酸了，蒋太太简直坐都坐不住。她今日来安王府最主要的目的是表态，但是多少也有看看慕明棠的意思。在蒋太太的想象里，慕明棠嫁给一个病得随时要咽气的丈夫，就算不是以泪洗面，也该是愁眉苦脸，自怨自艾才是。
蒋太太原本断定慕明棠在心里埋怨他们，可是人要知足，慕明棠身为养女，当然和亲生女儿不能比。蒋太太想劝慕明棠知足认命，她本来都准备好一肚子的话，没想到见了慕明棠，慕明棠没有一点阴沉之色，反而还气色红润，眉目安然，和谢玄辰说话随意，看起来夫妻感情很好的样子。
这就有点尴尬了，蒋太太刚刚才为姑爷不回家一事劝完亲生女儿，一转头来了本以为凄惨落魄的养女这里，却被秀了一脸恩爱。
蒋明薇和慕明棠出嫁时间相近，又都嫁进了宗室，好事人一直拿她们俩的事作比较。说起比较，其实就是众人踩一捧一，享受优越感罢了。毕竟一个是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终成眷属的佳话，一个是匆匆凑对，明摆着过去守望门活寡的政治婚姻，孰强孰差一目了然。
青梅竹马这样的成长经历羡慕不来，众女子将自己没能嫁给皇子的原因全推脱到这一点上，反而对麻雀变凤凰的慕明棠大肆嘲讽。虽说蒋太太不屑于像民间妇人一样嚼家长里短，但是她心里，也是一直有优越感的。
结果呢，事实却让蒋太太十分下不来台。自己的亲生女儿刚刚才抱怨过成婚七天不曾圆房，而被众人看低的慕明棠却风光得意，又是得升亲王妃，又是得到了太后变相的道歉。就连在王府里，她也扶着自己的夫婿一起见客，两人并肩而立，容貌登对，谈笑自如，说不出的随意自在。
蒋太太颜面难堪，但是她紧接着想到谢玄辰活不过今年冬天，慕明棠现在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注定孤苦守寡的命？这样想蒋太太心里好受了很多，看着慕明棠的目光也从难堪变成怜惜。
真是可怜，其实这样看着，他们这对夫妻还是很登对的。可惜啊。
慕明棠发现蒋太太的眼神慢慢变化，这种变化让慕明棠很不舒服。慕明棠对这种怜惜的眼神再熟悉不过了，有些人真是无聊，他们可怜别人的时候，从来不想想，别人用不用他们可怜。
慕明棠对着蒋太太笑了下，说：“我和王爷说话总是这样，让蒋太太见笑了。”
蒋太太的眼神变得更怜悯了，她看着慕明棠似乎叹了口气，说：“王妃这是说什么话。你虽然没在蒋家住几天，但是在我心里和亲生女儿无异。你如今和安王过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听不懂人话，慕明棠默默地看着蒋太太。而蒋太太自我感动，说完都要擦眼睛了。慕明棠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轻轻笑了一声，道：“谢蒋太太吉言，我和王爷当然会一直很好。”
蒋太太心里叹息，事到如今，慕明棠还在强撑颜面，她恐怕还不知道太医的诊断吧。蒋太太对慕明棠更加叹息了，可怜啊，有些人现在看起来风光无限，她自己以为走的是康庄大道，实际上，脚底下已经是悬崖。
蒋太太内心唏嘘，对慕明棠方才的冒犯也不计较了。反正她风光不了多久了，忍她片刻又何妨？蒋太太和善地笑着，说道：“那就好。你们姐妹俩是我这辈子全部的牵挂，如今你们都已成家嫁人，我也能安心了。你们出嫁前是姐妹，出嫁后又成了妯娌，还正好住在邻府，实在是命定的缘分。你们两人正该多多走动才是，明薇，安王妃虽然比你小，但如今是你的嫂嫂，都说长嫂如母，你当以长辈之礼侍奉长嫂。”
谢玄辰虽然排行二，但是他前面的哥哥七八岁就死了，谢玄辰在谢家里是实际上的老大。慕明棠，自然也当得起这句长嫂。
慕明棠听到长嫂如母的时候身心舒畅，但她多少还要谦虚一下，说道：“这怎么好，我还比晋王妃小呢。晋王妃把我当娘，真有些不好意思。”
蒋明薇知道蒋太太这些话是说给宫里听的，她本来就在忍耐，结果慕明棠还臭不要脸地往上凑。蒋明薇在心里骂，多大脸，给她当娘？她呸！
蒋明薇气得直呕酸水，而蒋太太紧紧按着蒋明薇，对慕明棠和善地笑道：“这有什么的，长幼辈分大过天，无论出嫁前如何，既然成了家，就要按夫家的辈分走。王妃是明薇的嫂嫂，当她的礼是应该的。”
说完，蒋太太回头看着蒋明薇，暗暗施压道：“你以后要常来给嫂嫂请安，若安王府这边有什么吩咐，你万不能推脱。记住了吗？”
蒋明薇瞧了慕明棠一眼，内心里很有些不情不愿。可是蒋太太是她的母亲，母亲发话，不能不从，蒋明薇只能站起身，飞快地福了个身，应道：“是。”
蒋太太露出放心之色，也站起身说道：“妾身今日来主要是看看安王和安王妃。如今得知安王身体好转，安王妃也一切都好，妾身再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便先行告退。”
慕明棠笑眯眯地站起身，客套道：“蒋太太和晋王妃刚来，不多坐坐吗？”
“不了。妾身不便搅扰安王养病，和小女先行告退。王妃且止步，您留在屋里照顾殿下吧，不必送了。”
慕明棠作势走了两步，见状当真停下了，还大言不惭地点头道：“好啊。相南春，代我送送蒋太太和晋王妃。”
相南春带着几个丫鬟送蒋太太和蒋明薇出门。等人走后，慕明棠坐回座位，觉得浑身都舒畅了：“先前拿鼻孔看人，现在还不是要乖乖给我请安。辈分高真好，称呼上能占多少便宜啊。”
方才蒋太太和蒋明薇告辞的时候，谢玄辰完全没有起身送人的意思，现在听到慕明棠的话，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问：“你这么在乎蒋明薇？”
到底是在乎蒋明薇，还是在乎蒋明薇背后的谢玄济呢？
谢玄辰本以为慕明棠至少要好好解释一下，没想到慕明棠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一般，转过来定定看了他一眼，忽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王爷不说，我都要忘了。你和蒋明薇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玄辰吃惊地挑了下眉：“你质问我？”
他还等着慕明棠的解释呢，结果慕明棠竟然以捉奸的语气质问他？
到底是谁捉谁的奸？
“她一进门就在看你，全程眼睛都不舍得移开。瞧瞧那眼神，似悲似喜，欲语还休，分明就是在看老情人！”慕明棠说的上头，简直都想撸袖拍桌子，“怪不得你听到是蒋明薇来了，立刻说要亲自出来。敢情，是为了见旧相识？”

第28章 同房
谢玄辰怎么也没想到，本来是他捉奸，最后变成了自己被质问。
“旧相识？”谢玄辰听到这几个字都感到匪夷所思，“我都不认识她，哪来的旧相识？”
“那她为什么动都不动地看着你，最后都快哭了？”
“我哪知道。”谢玄辰想也不想，说，“我连她爹都不认识，谁知道她是谁？要不是你说你先前被人当做她的替身，我都懒得出来见她们。”
慕明棠仔细盯着谢玄辰的表情，将信将疑：“真的？”
“对啊。喜欢看着我的人多了，我哪儿能一个个认识。”谢玄辰说完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不对啊，我明明在问你和谢玄济的事，你怎么倒打一耙？”
“你才是倒打一耙呢。”慕明棠笑了一声，完全不惧，挑着眉毛嘲讽回来，“我问心无愧，你是不是无法解释你和旧相识的关系，所以才提起完全没有的事，想以此来转移视线？”
谢玄辰无语地看着她，过了一会，点头道：“没错，我也觉得你在用这一招。”
两人大眼瞪小眼，相互质问，最后都问不出结果来，只能彼此后退一步，各自下台。慕明棠哼了一声，抱怨道：“我可真是冤枉，明明是你形迹可疑，最后竟然是我被质问。”
“我才冤枉呢。”谢玄辰挑眉，道，“我都不认识她。”
谢玄辰语气坦然，眼神明亮，完全没有说谎的心虚。慕明棠一时半会看不出端倪来，心里半信半疑，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但是随后慕明棠想到这厮最会演戏，还是存疑为好。
两人表面言和，实际上心里都想着自己怕不是要绿。这时候相南春等人已经回来了，屋里有其他人，慕明棠和谢玄辰不好意思再争执下去，慕明棠干脆扶着谢玄辰，两人慢慢往回走。
他们绕着屋斋的外廊，边走边说。谢玄辰问：“你先前说你因为像蒋明薇而被收养，还差点和谢玄济订婚，我以为你们两人有多像。但是今日看，完全不一样啊。”
慕明棠险些说出来她和谢玄济不是差点订婚，是已经订婚了。但是理智阻止了她，慕明棠没有纠正谢玄辰，而是说道：“没错，我进蒋家的时候没见过蒋明薇，别人都说像，我就以为我和她长得真的类似。后来蒋明薇回来，我自己见了，也觉得不太像。”
慕明棠说到这里皱眉，思索道：“或许，真如蒋太太所说，是神似？”
“神似？你是说言行举止吗？”
“对。”
谢玄辰回想了一会，如实评价：“说实话，言行举止也不像。”
慕明棠气恼地瞪了他一眼：“以前是像的。先前在蒋家时，我用心模仿，说话行动也十分文雅的。只不过现在懒得费劲了而已。”
谢玄辰没有说话，慕明棠以为谢玄辰没法想象她文雅的场景，心里有点受挫：“怎么，想象不出来吗？”
“不是。”谢玄辰摇头，轻轻叹了一声，“你以前受过太多罪了。这有什么可模仿的，一个人该如何就如何，按着别人的样子做比较，实在无聊。”
慕明棠没想到谢玄辰竟然这样说，惊讶地看着他。
“看我干什么？”谢玄辰撩了她一眼，说道，“我小时候也不讨我爹喜欢，看到秉烛达旦的人，他觉得我不够用功，看到民间贫寒的读书郎，他觉得我太过挥霍。等谢玄济来了，他又觉得我不够温文尔雅。我最开始还想着改变，后来看开了，我要真按他的想法长，最后只能一事无成。我自己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别人若是不满意，那就把他自己变成自己想象中的模样，与我何干？文雅是一个活法，直爽是一个活法，克制忍耐是一个活法，只顾今朝也是一个活法。自己过得不后悔就行了，比什么。”
慕明棠先前天天被人指点不够优雅，不够高贵，不够温顺，她虽然知道自己是为了活命，但是时间长了，心里未免也对自己产生怀疑。她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不如蒋明薇高贵典雅，蒋家丫鬟背地里笑她一身土气，慕明棠虽不自卑自己的出身，但也是承认的。
她从来没有想到，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谢玄辰，对出身的态度却这样平淡。慕明棠看着谢玄辰的侧脸，低声问：“你不觉得，出身低，在大场面上拿不出手吗？”
“不会啊。”谢玄辰甚至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拿不拿的出手，或者说出不出息，全看人，关出身何事？军中有的是出身贫寒却赤诚肝胆的好汉，我的童年玩伴中也有许多游手好闲的废物。大俗即大雅，自己喜欢就好，有何高低贵贱之分？”
慕明棠被他话中的那句“自己喜欢就好”戳中了，她知道自己并非完美，但是也不会觉得自己一无可取。然而听多了，心里总有底怯，蒋家看不上她出身商户，谢玄济也看不上她身份低微。但是谢玄辰却能很坦然地告诉她，拿不拿的出手只看个人。
慕明棠问：“你不觉得我举止粗野，性情泼辣，不够文雅吗？”
“这话一听就是谢玄济说的。”谢玄辰冷笑了一声，说，“你不用管这些人。他们不是你，你也不是他们，你自己活得舒服就够了。何况，你这样的性情很好啊，每天热情快乐，光看着就舒心。”
慕明棠听着嘴边不知不觉流露出笑。对啊，谢玄济、蒋明薇和蒋家不喜欢她，她同样也不喜欢他们。她为什么要为了不喜欢的人，改变自己呢？慕明棠心里对自己的怀疑散去，再无芥蒂。
九月的阳光明媚温暖，树影中有鸟语阵阵。他们两人缓步走在曲折的外廊中，少女笑容明艳，说：“昨天我本来觉得你很烦，现在你说我好话，我又觉得你是个好人了。”
走在她身边的少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谢玄辰今日上午运动量已经远远超过寻常，他回来后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他睡得很沉，直到下午都没有醒来。
慕明棠本来想着物尽其用，既然皇帝送来了五个太医，不用岂不是对不起太医局补贴的食宿钱，所以慕明棠一早就吩咐太医，下午时来给谢玄辰请脉。按照往常的经验，下午的这个时候谢玄辰应当是清醒的，但是今日出了些意外，谢玄辰一睡良久，到了预定的时辰，并没有醒来。
但是太医已经来了，慕明棠没有打发太医回去，而是让他们照常诊脉。谢玄辰现在正在沉睡，他们动作不敢太大，为首的吴太医坐在床边，手指才刚在谢玄辰腕上搭了一下，就松开了手。
诊脉结束的太快了，快得简直让慕明棠怀疑太医真的摸到脉搏了吗。眼看吴太医已经站起身，慕明棠不好直接质疑太医，只能拐弯抹角地说：“吴太医，你这就诊完了？不需要再仔细看看吗？”
“不必。”吴太医看起来十分有把握，说，“安王殿下的病老夫再熟悉不过，病理早已熟烂在胸，无须在诊脉上多费工夫。”
慕明棠皱眉，这可不像是一个行医有德的大夫能说出来的话。慕明棠眼睛无声地扫过周围的丫鬟、宫女，最终什么都没说，而是跟着吴太医走到外间，听吴太医交代药方。
寝殿的门已经合上，他们说话不必再压着嗓子。慕明棠问：“吴太医，王爷的病怎么样了？”
“无妨碍。”吴太医拈着胡须，侃侃而谈，“安王身体一切如常，只需要少活动，多静养，凡事勿劳神，便能恢复。”
慕明棠本来还想问问饮食上要注意些什么，可是听到吴太医这些话，慕明棠觉得也没什么问的必要了。她抬起眼睛去看其他四位太医，只见低头的低头，装糊涂的装糊涂，没有一个人对吴太医的话有异议。慕明棠忍住不发，依然笑着问：“那王爷的药如何安排？”
“无需喝药。”吴太医说，“心智上的病药石无用，得靠自然痊愈。安王吉人自有天相，必然会安然无恙的。”
慕明棠有点恼了，她心里有气，说出来的话也带着三份火气：“吴太医这话我听不太懂。皇上送五位太医来是为了照料王爷，可是听吴太医的意思，王爷的病根本不需要人治，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好了。既然这样，五位太医还留在王府里做什么呢？我们王府诚惶诚恐，不敢耽误五位神医的时间，我这就送五位回宫吧。”
慕明棠说着扬声：“来人，备车。”
吴太医没想到慕明棠竟然敢这样不给面子，动作一怔，表情明显不好看起来。
吴太医经高人提点过，知道来安王府是个肥差，虽然危险，可是回报是极其丰厚的。他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保住性命，熬到谢玄辰死了，他就能大举升官发财。
所以吴太医根本没想过给谢玄辰治病，方才诊脉，也就是做个样子。他生怕自己在谢玄辰身边待的久了，会被这个杀人狂反手掐死，所以手指才沾了下边，就赶紧起开了。
吴太医一心想着混日子，他连脉都没按住，怎么能说出诊断方子。什么身体一切如常，什么不需要药就能自然痊愈，全是他信口胡诌的。只需要熬一熬，熬到谢玄辰死了，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吴太医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出了名的摆设王妃，竟然敢当众落他的面子。
皇帝送了五个太医来专程给侄儿看病，外面正在赞叹皇帝的仁德，如果这时候吴太医等人被送走，岂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吴太医当然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他看了慕明棠一眼，想到对方毕竟是王妃，明面上还得供着她，只能忍下，低头道：“也不是不能用药，只不过王爷的病凶险，下药需十分谨慎。若是一着行差踏错，恐怕会反而恶化。”
“五位都是太医局有名的神医，德高望重，妙手回春。若五位太医好生商量，定能为王爷写出一个合适的方子。太医，您说是不是？”
五个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拱手应下。他们在一旁商议了良久，最后由一个老太医执笔，写了张方子出来。
慕明棠发现执笔的太医有些眼熟，再一细想，不正是那天被她缠着问药的老太医么。
慕明棠假装不认识，接过方子一看，见上面全是人参、灵芝之类养生的药。这些补药总喝不死人，太医不想给谢玄辰看病，就随便写了张补药方子糊弄她。
慕明棠气的不轻，可是表面上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笑着送几个人出门。等人走后，她对着相南春等人，发现自己连丝毫愤懑、怀疑之色都不能露。
相南春上前，恭敬问道：“王妃，是否要煎药？”
“嗯。”慕明棠淡淡应了一句，把手里的药方递给相南春，“按太医的吩咐，去熬药吧。”
“是。”相南春福身，带着一众丫鬟出去了。相南春带走了一半的人，还有一半守在殿里，眼观鼻鼻观心，虽然恭敬地垂着眼，可是对慕明棠寸步不离。
慕明棠直接站起身，朝寝殿走去。侍女们看到那扇门，都面露踌躇，最终还是不敢进去。
慕明棠搬了凳子，坐到床边。床上谢玄辰还在安睡，他闭眼的样子纯洁又无辜，根本想不到他是一个能徒手掰断成年男人胫骨的大杀器。
慕明棠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个王府这么大，但是她不知道能去哪儿，不知道该信谁，阖府上下只有谢玄辰身边是清净之地。除了谢玄辰，她没一个人可信。
想来谢玄辰也是同样的感觉吧。
慕明棠将他方才被诊脉的那只手放回被子里，低声说：“快好起来吧。”
过了一会，相南春端着药回来了。慕明棠只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说：“放下吧，你们去摆饭，我来喂王爷喝药。”
相南春视线在慕明棠和谢玄辰身上扫了一个来回，最后微微屈膝道：“是。”
她回身对后面的丫鬟说：“把药放下吧。”
丫鬟放下药，捧着盘子倒退到门边，相南春说：“王妃，汤药已经煎好了，有劳王妃喂王爷喝药，奴等告退。”
相南春很痛快地关门出去了，倒让慕明棠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打发这些丫鬟出去会费些口舌。
可是随后一想慕明棠不难明白，相南春是从宫里拨下来的，颇有些两不相帮、明哲保身的架势。谢玄辰命长命短，对相南春来说不过是多在王府做几天工和少做几天工的区别。无论慕明棠喂不喂药，无论谢玄辰好转还是恶化，相南春都不会管。
虽然冷漠，但是相南春这样对慕明棠来说正好。慕明棠依然坐在床边，眼睛看都不看身后那碗药，更没有喂药的意思。过了一会，谢玄辰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后慢慢转醒。
慕明棠看到喜出望外，连忙倒了杯温水，坐到床边，小心扶着他坐起来：“我就觉得你快要醒了，果然。你醒来的正好，外面正在摆饭呢，你歇一会，然后我们去外面吃饭。”
谢玄辰低低“嗯”了一声，他坐起来后，一眼就扫到桌子上摆了碗药。谢玄辰问：“下午太医来过？”
“对。”慕明棠惊讶，“你怎么知道？”
“药的味道变了。”谢玄辰天天喝药，对原来那股味道太熟悉了，现在只是闻到汤药上的热气，他就能辨认出来药变了。
谢玄辰说完之后，见慕明棠更低沉了，他惊讶地挑了下眉，问：“怎么了？”
慕明棠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就是生气。”
谢玄辰觉得他现在特别像一个开导新兵的后勤老妈子，虽然无奈，但他还是温声问慕明棠：“为什么生气？”
“宫里虽说送来了五个太医，名义上昼夜不离地守着你，可是实际上，他们根本没人好好治病。”不问还好，现在谢玄辰一问，慕明棠就像找到了家长，噼里啪啦将刚才受到的委屈都说了出来，“他们根本不想给你看病，要不是我气不过呛了两句，主事的那个太医连方子都不想给你开。然而就算被我说了，他们也不当回事，只开了一个补药方子糊弄人。”
谢玄辰听到一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看着慕明棠义愤填膺的样子，心中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谢瑞根本不想治好他，也知道自己的病药石无用。因为不在乎，所以谢玄辰根本不在意太医的消极怠工，可是慕明棠却这么认真，似乎发自内心地替他抱不平。
谢玄辰看着慕明棠的侧脸，良久没有接话。慕明棠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病人面前抱怨，这些烦心事她听着都难受，怎么能用此来干扰病人的心绪呢？
慕明棠见谢玄辰沉默不语，以为他也被影响到了，连忙说：“我就是随口一说，其实没这么严重。我认出来太医中有一个是先前给我漏话的人，我找个时机悄悄去找他，一定能问出来办法的。”
谢玄辰伸手撑着床铺，想要站起来，慕明棠连忙扶着他。谢玄辰站到地上，慢慢说：“我命不久矣，他们治与不治，其实没什么区别。”
“有区别的。”慕明棠扶着他，轻声道，“你并非得了不治之症，痨病中毒都能治，为什么你不能？只要好好养，你一定能恢复如初的。可恨这些太医不肯说人话，要不，我偷偷去外面找个郎中来？”
谢玄辰摇头：“别了。如今王府一切都在谢瑞的监视中，我若是请外人看病，只会害了对方一家。我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必要再牵连其他人。”
慕明棠刚才想了更多主意，她甚至想着怎么避人耳目，怎么去外面找郎中。但是听到谢玄辰的话，慕明棠骤然丧气，她知道谢玄辰说的是对的，没有人敢给谢玄辰看病，她即便能偷偷和外面接上线，可是她前脚找到人，后脚就为对方带来杀身之祸了。
谢玄辰一早就预料到这些场面，他不慌不忙，还在安排今天晚上的事：“昨夜我没理解你的意思，事急从权，只能委屈你在寝殿里住一夜。一会我找个由头，你顺势搬出去吧。”
谢玄辰想着慕明棠以后迟早要改嫁，他注定不能给慕明棠长久，那就不要耽误她的名声，还是尽早分房睡比较好。最重要的是，慕明棠自己也很想搬出去。
昨天是他意会错了，今天再装作不知道就太没担当了。
谢玄辰正在说搬家的事，忽然被慕明棠打断：“等等。”
“嗯？”
谢玄辰低头看着她，慕明棠咬唇，像是忽然下了什么狠心一般，说：“我肯定要搬出去的，但是，最近先暂且住几天。”
谢玄辰觉得他的耳朵大概出了什么问题：“你说先和我再睡几天？”
这话说完谢玄辰就发现有歧义，他赶紧纠正：“我的意思是说，你还要和我在一张床上睡？”
越描越黑，谢玄辰发现自己长时间没说话，语言能力怎么退步这么多。他还想再解释，被慕明棠咬着牙打断：“闭嘴。”
好吧，谢玄辰觉得慕明棠肯定理解了他的意思，于是乖乖闭嘴。慕明棠尴尬的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尽力本着脸，说：“反正昨天已经睡了一夜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那五个太医轮流值夜，我平时没有办法单独去见上次那个老太医，只有趁着他值夜的时候才有机会。”
慕明棠剩下的话还没有说完，谢玄辰已经听懂了：“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打掩护，你去偷偷找那个老太医？”
“对。”慕明棠说完脸都红了，本来是很正经的原因，这样一说显得她图谋不轨一样。慕明棠只能补充了一句：“我肯定是要搬出去的，你不要误会。”
谢玄辰本来一本正经，非常就事论事，听到慕明棠的话他耳朵一热，也尴尬地脸红了：“谁误会了？”
他有什么好误会的，他本来也没往那个方向想。慕明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第29章 解衣
如今王府安静的出奇，没有任何应酬。慕明棠和谢玄辰用饭后，丫鬟们收拾了饭桌，再没有其他事可干，只能准备就寝。
丫鬟们熟门熟路地往寝殿里放东西，铺好床后，一一退下。等隔扇门合上后，慕明棠在镜前为谢玄辰卸冠，才说道：“刚刚我问相南春，得知太医在学斋值夜。学斋在什么地方？”
“顺着云瑞斋往东走，过了静斋再走一段路就到了。它在静斋对面，和静斋只隔了一道水。”
慕明棠回想王府的路线，听得似懂非懂。她点点头，说道：“明天我找机会去东面看看。对了，听说王府里还有一个湖，是你刚刚说的那个吗？”
“不是，湖还要再往东走。当初修建的时候特意引了外面的溪水进来，水是活的，比死水干净。”
慕明棠站在谢玄辰身后，刚刚取了发冠下来，现在正在梳头发。听到谢玄辰的话，她没忍住“啧”了一声。
“我在静斋住过，窗户外头的水面相当广阔了，我以为那就是花园里的湖，原来，竟然还不是？”
“当然不是。”谢玄辰轻嗤，“那充其量只是个小池子。”
“小池子……”慕明棠喃喃重复，忍不住感叹，“奢侈，你们这些王孙贵族太过分了！”
谢玄辰被逗笑，他现在头发披散，眼中倒映着烛光，笑起来的样子纯净又无害。慕明棠手里还握着谢玄辰的头发，从镜子里看到他的笑，梳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真是罪孽，要是天底下王孙贵族都长这个样子，要什么她都愿意给啊。谢玄辰见慕明棠又是发呆又是叹气，奇怪地问道：“你又想起什么了，唉声叹气的？”
慕明棠摇头：“没什么。普通百姓的哀愁你是不会懂的。”
谢玄辰听到这话挑眉，慕明棠对“王孙贵族”“普通百姓”等话脱口而出，可见她心里并不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她并没有成为他妻子的自觉。谢玄辰想到这里后自哂，他根本不能给慕明棠未来，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她？
慕明棠照常感叹了万恶的有钱人，并没有注意谢玄辰的细微变化。她将谢玄辰的头发梳通，置于肩后。
这样看他更像一个单纯无害的小白脸了。慕明棠暗暗吃味，谢玄辰一个男人，头发又黑又亮，搭在身后十分柔顺，握在手里手感也好极了。慕明棠扶着谢玄辰起身，忍不住问：“你的头发是天生这么直的吗？”
“嗯。”谢玄辰不以为然地点头，慕明棠看到心里咕嘟咕嘟冒酸水。今天因为出门，谢玄辰换上了黑紫色的外袍，好看是好看，但是现在要睡觉，就略有些尴尬。
慕明棠轻轻咳了一声，眼睛都不好意思放在谢玄辰身上了：“穿着外衣没法睡觉，我先帮你把外袍脱了？”
谢玄辰全力收敛着脸上的表情，镇定地、从容地颔了颔首：“嗯。”
谢玄辰太平静了，仿佛早已习以为常。慕明棠见谢玄辰一点都不在意，对比之下，显得自己像个土包子。
有一学一，慕明棠也慢慢淡定起来。她绕到前面，给谢玄辰解开衣领旁边的扣子，之后又伸手去解谢玄辰的腰带。
慕明棠接触到谢玄辰身体时，发现他身上硬邦邦的。慕明棠没有多想，一边解腰带，一边随口说：“你身上怎么这么紧绷？”
“胡说。”谢玄辰想也不想，一口否认道，“我一直都是这样。”
好吧，慕明棠不和他争辩。解开外衣后，里面的中衣不用换，慕明棠和谢玄辰都悄悄松了口气。
这是谢玄辰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女子解衣服。他内心紧绷的同时又有些遗憾，他还没脱过女子衣服呢，反倒先被慕明棠领了先。
照例，谢玄辰先回床上，然后慕明棠去屏风后换衣服。这些事昨天做过一遍，今天再做熟门熟路，连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也不像昨天那样窘迫了。慕明棠换了雪白中衣后，吹灭蜡烛，慢慢摸索回来。
慕明棠爬上床后，摸黑躺回被子里。她躺在床上，听到旁边人的呼吸，竟然奇异地生出一种安心感。
偌大的王府，奴仆如云，富丽堂皇，可是只有身边的人可以相信。此刻平躺在一块，竟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慕明棠也觉得自己这个想法不合时宜极了。不知道是破罐子破摔还是习惯成自然，慕明棠今天躺在床上，很快就有了睡意。
“那个老太医值夜在第四天，明天我去探探路，等到第四天晚上，熄灯之后你在屋里守着，我悄悄翻窗户去找人。如果外面的丫鬟听到什么动静，你一定要帮我掩护啊。”
谢玄辰低低应了一声。慕明棠翻了个身，小声打了个哈欠：“谢谢，我先睡了。晚安。”
慕明棠说完后不久，呼吸声就渐渐均匀，明显是睡着了。谢玄辰暗暗感叹，这样能吃能睡的心态，他都不得不佩服。
今夜无月，谢玄辰睁眼看着黑暗，隐约听到窗外传来雨声。慕明棠上床的时候放下了床帐，外面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雨声敲打着屋檐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夜雨伴着秋风，本来是很凄楚的场景，可是听到身边人清浅的呼吸，竟然给谢玄辰一种无与伦比的踏实感。窗外有雨，身边有人，这恐怕铭刻在人记忆深处的安全感。
谢玄辰伴着滴滴答答的雨声，竟然也慢慢入眠。
&#183;
第二天一早，慕明棠早早就醒来，发现屋子里有些冷。她把放在外面的胳膊收回来，在被子里暖了暖，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爬起身。
慕明棠一动，外面的丫鬟就听到声音了。丫鬟轻声敲门：“王妃，您要起身了吗？”
慕明棠小心地绕过谢玄辰，站到脚踏上，将散落在肩膀上的头发全部撩拨到身后：“进来吧。”
丫鬟鱼贯而入，慕明棠在丫鬟的服侍下洗了脸，净了牙，捧着舆器的丫鬟轻手轻脚撤到后面，为另一波侍奉穿衣丫鬟让开道路。
丫鬟们端盘里捧着各式各样的襦裙，问：“王妃，今日您要穿那件衣服？”
依慕明棠的想法，必然是穿的鲜亮活泛一点好。她在蒋家一年半，受够了模仿蒋明薇，每日只穿浅碧灰白的憋屈感。然而本朝战乱连绵，对女子的要求也日渐严苛起来，朝廷大肆提倡女子当贞静守节，以弱为美，衣服等也以素、淡为上。
蒋明薇那种风格，才是主流审美喜欢的。可是慕明棠却不，她受够了模仿蒋明薇的窝囊气，偏偏要穿自己喜欢的。她挑了绯红色的百褶裙，上面系白色的上襦，稍微冲淡了裙子的艳气后，又在外面披上靛蓝色描金的大袖衫，臂挽黄色的披帛。
红蓝黄都是显眼的颜色，按照侍女的想法，一套衣服选这样一个颜色就管够艳丽了，但是慕明棠竟然三个一起选。侍女心里叹息，出身决定底蕴，到底是民间来的，审美太差劲了。
结果等慕明棠穿好后，竟然明亮娇艳，丽光照人。慕明棠本来就是海棠一样娇艳的长相，以前穿着灰色、白色，不是不好看，可是衣服太淡，反而让她的五官也变得寡淡。如今将三个浓丽的颜色冲撞在一起，衣服足够鲜艳，更衬托的慕明棠姿容娇妍，气色极好。
放在一群浅绿、淡碧色的丫鬟里，慕明棠一身明红靛蓝，简直是碾压级的出众。刚才还觉得慕明棠品位俗气的侍女们此刻看到成品，都觉得自己仿佛瞬间失去了色彩，灰头土脸，如背景板一般，眉目寡淡，放在人群中找都找不到。
侍女嘴上不住称赞慕明棠好看，心里却在偷偷想，要不明天，她也换个鲜亮的颜色？
慕明棠换好了衣服，正在由侍女整理身上的配件。相南春打点好早膳，小碎步走到门口，提醒道：“王妃，早膳准备好了。”
慕明棠支着手臂，等侍女将裙子上的垂绦理顺后，她收回手，轻轻点了点头：“好。”
慕明棠转过身来，相南春也觉得眼前一亮。别人嫌弃艳俗的颜色，放在慕明棠身上，竟然说不出的明艳照人。
人都喜欢看好看的东西，尤其昨夜下了雨，今天一起来阴冷阴冷的，连外面的天空都是灰蒙蒙的。这样阴暗的早晨能看到一个亮丽鲜明的美人，心情也仿佛一瞬间亮堂了。
众侍女簇拥着慕明棠往饭厅走。慕明棠坐到桌前，只见桌子上碗碟精致，少说放了三十多样菜肴，羹、饭、面汤、点心、时令蔬菜、河鲜珍禽应有尽有。
这只是给慕明棠一个人的，谢玄辰的还在灶上备着。慕明棠一边感叹万恶的王孙贵族，一边在丫鬟的侍奉下用早饭。每一碟菜只用一点，慕明棠基本就饱了。
今日水晶虾饺做得好，慕明棠连用了两个。第二个她刚咬了一半，就听到丫鬟禀报：“禀王妃，晋王和晋王妃来给您请安了。”
慕明棠缓慢将嘴里的半个虾饺咽下去，心里啧啧称奇。她以为昨日蒋太太只是装个样子，没想到，谢玄济和蒋明薇真的来请安了？晨昏定省，风雨不辍，他们竟当真打算来她面前装孙子？
相南春见慕明棠吃饭的动作停下，低声问：“王妃，可要请晋王和晋王妃稍等等？”
慕明棠摇摇头，将剩下半个虾饺咬到肚子里：“无妨，我差不多吃完了。请晋王和晋王妃入座吧。”
丫鬟齐齐应诺。慕明棠放下筷子，立刻有侍女捧了铜器上来，服侍慕明棠洗手。慕明棠用清水撩了撩手指，刚刚离开水面，立刻又有丫鬟捧着白色绸子，为慕明棠擦手。
瞧瞧这些万恶的王孙贵族，太奢侈了。
等慕明棠走到前厅，谢玄济和蒋明薇已经坐好了。谢玄济听到丫鬟的问好声，当即放下茶盏，站起身给慕明棠拱手：“二嫂。”
蒋明薇也跟着站起来行礼。慕明棠前后簇拥着众多丫鬟，慢腾腾落座在上方：“晋王和晋王妃请起。”
谢玄济和蒋明薇这才直起身，重新坐回座位上。谢玄济刚才一直垂着眼，现在落座，才发现慕明棠发髻精致，绯红长裙垂地，靛蓝色的大袖衫逶迤在椅子上，明艳惊人。
如今已是深秋，兼之昨夜下了雨，一路走来天是阴沉沉的，树木也萧萧瑟瑟，一派灰暗低闷。唯独一进门看到慕明棠，眼睛仿佛瞬间被点亮。
连晦暗的深秋也刹那有了色彩。
慕明棠坐在主位上，说：“昨夜下了一夜的雨，早上还起了风，想来路上并不好走。我虽辈分比你们大，可是并非晋王和晋王妃的父母长辈，两位实在不必要冒着风雨来给我请安。”
谢玄济眼睛被晃了晃，略微出神。听到慕明棠的声音，谢玄济很快醒过神，敛容道：“这如何能行？二哥与我的嫡亲兄长无异，如今二哥尚在生病，二嫂独自照料着家业，给二嫂请安便是我每日头一桩要紧事。都说长嫂如母，而且当年大伯对我恩重如山，二哥也提携我许多，我来给二嫂请安理所应当，嫂嫂切莫推辞。”
慕明棠叹气，得，这位是孝子贤孙一个，既然推不开，慕明棠也不再管了。反正是他们来给慕明棠请安，慕明棠既不必早起出门也不必受风霜雨雪，还有人每天小心问候她，她有什么不乐意的？
慕明棠点点头，道：“你们有心了。既然晋王和晋王妃执意尽孝，我也不好拦着你们。不过你们今日来的有些早，我正在用饭，耽误了片刻。晋王和晋王妃不会觉得我怠慢了你们吧？”
“怎么会。”谢玄济拱了拱手，道，“是我思虑不周，耽误了嫂嫂用饭。还请嫂嫂勿要怪罪。”
慕明棠看着眼前的两个人，露出慈祥的微笑：“乖巧伶俐的晚辈谁看了都喜欢，我怎么会怪罪你们呢？我以后要是有了儿子，一定让他和晋王学，他只要有你们二人一半的孝顺，我就心满意足了。”
谢玄济和蒋明薇的表情都变得诡异起来。被一个同龄人比作儿子，这可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谢玄济表面功夫过硬，听到这样无礼的话，脸面上依然什么都不显，而蒋明薇的面子功夫不如谢玄济，此刻脸上就带出些不快来。
蒋明薇心中嗤笑，还以后有了儿子，简直笑话。慕明棠真是毫无自知之明，她这辈子注定守寡，哪里来的脸畅想以后的子嗣？
说出来也不怕被人笑话。
蒋明薇今日来见慕明棠本来是存了炫耀的心思，她昨日终于圆了房，正式从闺秀步入贵妇行列。虽然洞房花烛夜和她预想的差了很多，但是蒋明薇想到隔壁慕明棠这辈子都不可能体验到洞房，就又觉得志满意得，内心里充满了恶意的怜悯。
所以今天早上蒋明薇来看慕明棠时，特意穿了低领抹胸，外罩碧色上襦，外面又套了浅青色的褙子。蒋明薇对自己这一身搭配十分满意，色调清淡高雅，又能体现出弱不胜衣的纤弱感，可比慕明棠那种暴发户品位高级多了。
蒋明薇有意露出一种疲惫劳累、不胜承受之色，悄悄地换坐姿。慕明棠嘴上占了谢玄济的便宜后神清气爽，她一回头，见蒋明薇脸色疲惫，坐立不安，不由问：“晋王妃为什么总是拧来拧去的，莫非身体不舒服吗？”
蒋明薇身体一僵，万万没想到慕明棠这个憨货直接问出来了。她确实想传达这个意思没错，但是……这种私密之事女子之间意会就好了，慕明棠怎么还问出来了？
蒋明薇表情僵硬，她偷偷觑了谢玄济一眼，这种时候，若是谢玄济为她解围，随便说些什么，都能足够让蒋明薇体面十足。可是谢玄济稳稳坐着，并没有察觉她的意图，甚至隐有不悦：“无礼，给嫂嫂请安，岂可这般失态？”
蒋明薇的表情瞬间凝固。慕明棠坐在上首，视线好奇地在这两人身上移来移去。她本来是真的不明白，但是慕明棠忽然眼睛一尖，看到蒋明薇脖颈上隐约的红痕。慕明棠再回想蒋明薇刚才似乎坐不住的表现，一下子就懂了。
慕明棠脸刹间红了，她尴尬地低咳了一声，连忙拿起茶盏来做掩饰。她总算明白自己刚才的问题多么无知又多么憨厚了，但是慕明棠也觉得冤枉，谁能知道他们俩人昨天做了什么啊。他们成婚都七八天了，看到女子一脸苍白，坐立不安，正常人自然往生病上想，谁会想到另一茬上面去？
前厅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尴尬中，慕明棠实在不晓得要怎么样圆场，正巧这时，丫鬟从侧门快步走来，给慕明棠行礼道：“王妃，王爷醒了。”

第30章 区别
刚才的尴尬瞬间一扫而空，慕明棠立刻站起身，快步往后面走去。
慕明棠后面几乎是提着裙子跑进寝殿，谢玄济站起身，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是都没来得及出口，就眼睁睁看着慕明棠立即抛下一切，转身跑向里间。
仿佛周围一切人一切事都形同虚设，唯有谢玄辰醒来是最重要的。
谢玄济站在地上，进退两难，一时不知道该照常说话还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慕明棠匆匆往寝殿跑，寝殿里向来人少，如果慕明棠不在，都没有丫鬟敢进来。现在就是如此，隔扇门外围了一圈丫鬟，她们看到慕明棠回来，似是松了口气，齐齐行礼道：“王妃。”
慕明棠随意应了一声就越过她们，走进门内。屏风后，谢玄辰果然已经坐起来了，慕明棠十分自然地扶住他的胳膊，扶着他站起来，问：“你今天醒来的这么早？”
“嗯。”谢玄辰随意点点头，眼睛朝外瞥了一眼，“外面有人？”
“对。谢玄济和蒋明薇来了。”慕明棠扶着他坐下，然后又折身去箱笼里取衣服。她今日穿了绯红长裙，外面罩着明蓝色大袖衫，转身的时候衣袂旋成一个小小的圈，宛如霜降芙蓉，雪打牡丹。
慕明棠本来也不想看谢玄济和蒋明薇那对真爱秀亲密，现在谢玄辰醒来，她更是完全没有应付的心思了。慕明棠从箱笼里抱出谢玄辰要穿的衣裳，头也不回地对丫鬟挥挥手：“王爷醒了，不好让客人久等，你们出去和晋王、晋王妃说一声，说我这里脱不开身，请二位先回去吧。”
丫鬟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出去了。慕明棠抱着衣服走到谢玄辰身前，示意他伸手。
谢玄辰伸出胳膊，套进长袖里，转了个身问：“他们怎么来了？”
“来给你请安呗。”慕明棠轻轻撇了撇嘴，绕到谢玄辰身前，踮起脚尖为他系领子周围的暗扣。
他们俩正在穿衣，方才报信的丫鬟又回来了，束着手站在门口，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慕明棠正在给谢玄辰整理衣领处的褶子，眼角扫到丫鬟，奇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禀王妃，晋王说他此行本来便是为了给王爷请安，如今正好王爷醒了，他不告而别太过失礼。所以晋王说，想亲眼见见王爷，问候王爷的病情。”
谢玄辰挑了下眉，笑着反问：“非要亲眼见到我，瞧我死了没有？”
慕明棠着实没料到谢玄济竟然这样执着，她都明确说了逐客令，谢玄济还不肯离开。慕明棠心生无语，这时候听到谢玄辰的话，立刻抬头瞪了他一眼：“大清早的，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慕明棠瞪完谢玄辰，又转头去吩咐丫鬟：“王爷刚醒来，恐怕要等好一会。晋王多半还有公事在身吧，不劳烦晋王久等，让晋王先回吧，请安下次再来也不迟。”
丫鬟垂着头出去，过了一会，又回来说道：“晋王说无妨，王妃不必着急，他在外面慢慢等。”
谢玄辰轻轻笑了一声，声音算不得和善。慕明棠也没话了，说道：“行吧，既然晋王非要等，我也不能拦着。那就请晋王和晋王妃在外面暂且坐一会吧。”
谢玄辰听到挑眉，低头道：“谁说我要见他了？”
慕明棠对他飞了个眼刀，说道：“弟弟专程上门给你请安，还在外面等了许久，岂有闭门不见的道理？”
谢玄辰低头看慕明棠，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感情：“我拒绝人，可从来不顾对方面子。你为了多见他一会，都不惜拉我出去？可惜我是你名义上的夫君，有我在，恐怕有碍于你们两人交流。”
慕明棠也笑了一声，说：“其实我这样做，是为了测试你和你的旧相识是不是藕断丝连，旧情难忘呢。”
“什么旧相识，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他和我还没关系呢！”慕明棠狠狠剐了谢玄辰一眼，故意用劲勒谢玄辰的腰带，“你再胡言乱语，我就勒死你，然后带着万贯嫁妆去改嫁！哦对，临走时我还要搬空你的王府。”
放她改嫁是谢玄辰亲口说的，现在慕明棠把话扔回来，谢玄辰被堵了个正着。慕明棠见谢玄辰说不出话来，可算出了心里的一口恶气。她放松了手上的力气，妥善将腰带束好：“曾经我是为了他而存在，但是他亲自牵线，将我嫁给了你，我和他的关系自然也全断了。即便有，也是因为你而存在的亲戚关系。我刚才自作主张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你。你长得好看，皮肤白个子高骨架好，当然要带出去，为我长颜面了。”
慕明棠说完，不可置信地用双手环了下谢玄辰的腰：“真的假的，你的腰这么细！”
谢玄辰猝不及防听慕明棠吹了那么一大段赞美，本来还有些难为情，突然被慕明棠环住了腰，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松手，别动手动脚。”
屋外的丫鬟们本来低着头，不敢看王爷和王妃互动。等她们听到室内的笑闹声，以及隐隐约约的“别动手动脚”，头垂得更加低，越发不敢看了。
不过，为什么说话的是王爷呢？
慕明棠看着谢玄辰的腰，忍不住在自己的腰上比划了一下，结果更悲愤了。慕明棠还想上手摸，被谢玄辰一把抓住，慕明棠咬着牙，低声道：“为什么你腰上都没有肉？”
这个问题奇怪，谢玄辰的眼睛不由落到慕明棠用朝云花鸟丝带束起的腰上。慕明棠会这样说，想必她的腰上是有肉的。可是看起来纤纤细细的，如果不是硬的，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谢玄辰到底不如慕明棠脸皮厚，他实在不好意思上手摸，只能本着脸睨了慕明棠一眼：“有话说话，不要动手。”
这话说的慕明棠宛如一个流氓，慕明棠也尴尬了，瞪他道：“谁动手了？”
“呦，那刚刚是我抓着你的手放上来的？”
明明很正常的事，经由谢玄辰一说，走向越来越奇怪。慕明棠赶紧朝门外的侍女扫了一眼，丫鬟们全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看着地面，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慕明棠尴尬地瞪了谢玄辰一眼，拉着他坐下，示意他低头，配合她束冠。
因为谢玄辰今天穿的是深蓝色，慕明棠挑了顶银冠，中间用白玉固定。将头发打点好后，慕明棠拿了镜子让谢玄辰端详，自己也十分满意：“果真好看。你长得这么好，就该出去祸害人，整日待在房间里真是浪费了。”
谢玄辰只从镜子里扫了一眼就懒得看了，反倒是听到慕明棠的话，忍俊不禁。他发现他认识慕明棠之后，似乎很容易发笑。明明之前几年，他看见谁都觉得是蠢货，就算是他最风光得意的时候，也不是个爱笑的性子。
谢玄济和蒋明薇在外厅等了许久，蒋明薇自己府里还积攒了一堆事，实在不想在慕明棠这里耽搁时间。可是她几次流露出想走的意思，都被谢玄济冷着脸呵退。
“无礼，兄嫂还未出来，我们岂能先行告退？”
“可是，安王妃已经进去好久了。王府里积攒了许多事情，宫中等着回话，下午还要赴赵太太的约，我实在没有时间在这里等安王妃。反正就在邻府，不妨和嫂嫂告罪一声，改日再来？”
“这怎么行。”谢玄济矢口否决，“孝敬为先，即便有天大的事，在伦常面前也得退让，更别说，不过是等些时间罢了。”
孝敬，有什么好孝敬的！蒋明薇真是窝了一肚子火，她又不是慕明棠的儿媳孙媳，兄弟乃是平辈，哪轮得着他们来孝敬？晋王府堆积了许多事情，下人等着拿主意，皇后那里也等着她回话呢！她要是回去迟了，今日的事又办不完，岂不是上赶着被皇后骂？
可是谢玄济一心要做好弟弟的情面，蒋明薇就算急得心急火燎，此刻也只能陪谢玄济等着。蒋明薇频频往里面看，就在她几乎都坐不住的时候，屋里可算传来动静。
丫鬟们掀开帷幔，次第问好。蒋明薇松了口气，连忙站起来：“二哥，二嫂好。妾身给兄长请安。”
反倒是谢玄济，慢了半拍才站起来。
并不是因为谢玄济反应慢，事实上，谢玄济看到谢玄辰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昨日蒋太太带着蒋明薇来安王府，谢玄济并不曾同来。所以，谢玄济对谢玄辰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大婚那日。
那天谢玄辰狂躁伤人，头发散乱，状若疯魔。之后谢玄辰力竭晕倒，也是病歪歪地躺在床上，毫无反抗之力的样子。所以谢玄济印象中，谢玄辰要么有锁链，要么在发狂状态，要么是病恹恹的，反正，是个疯子。
如今这副清濯贵气的模样，实在出乎谢玄济的意料。看着谢玄辰这样缓缓走来，谢玄济仿佛瞬间回到刚被接到东京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刚离开家乡小镇，忽然落入京城满目的帝王气象中，内心自负又自卑。连接送他们的侍卫，在当时的谢玄济看来，都威风凛凛，平生仅见。
可是这些人，不过是谢府看家护院的。在谢府，谢玄济见到了想象都不及的金玉满堂，见到了曾经在书本中才能描述的威武将军——他的大伯谢毅，也见到了他的堂兄，那个用顶尖权势养大的，生来就是人群焦点的谢玄辰。
辰，星辰，北辰也，连名字都比他的尊贵。那天谢玄辰身披铠甲，走路生风，身后追随了许多人。谢玄济身后的管家唤了声“二少爷”，又赶紧介绍了谢瑞、谢玄济父子二人的身份，谢玄辰才终于微微地，略对他们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谢玄辰向他走来时，也如今日一样，背景满堂堆锦，身边拥簇如云，而谢玄辰清贵高冷，高在云端，不屑于往人间瞥去一眼。
那是谢玄济第一次见谢玄辰。后来，谢玄济随父亲去接蒋明薇一家，凑巧又在城门见到了谢玄辰。他那个时候故意喊“二哥”，是存了和童年玩伴炫耀的心思。可是谢玄辰极随意的那一瞥，却又无疑刺痛了他。
谢玄济无比明显地意识到，他和谢玄辰之间，便如周遭这一切。他挤在拥堵的人群中，寸步难行，而谢玄辰高高在上，倏忽间便一骑绝尘，让人再也追不到。
后来他们一家的地位逐渐上升，谢玄济崭露头角的场合越来越多，他终于渐渐在京城中有了名气。可是那时，谢玄辰早已名满天下，甚至远在关外的异族人，不识汉字，不通汉语，但一定听得懂“谢玄辰”三个字。
既生亮何生瑜，原来同时代有一个人光芒太盛，真的会让其他人喘不过气来。
直到谢玄辰倒下，谢玄济才终于能发挥出自己的光和热。这些年，谢玄济是京中嫡出的皇子，众人称赞的贤王，皇帝最看好的儿子，他乘风破浪，做什么都顺风顺水。他几乎想不起来，那个自大又自卑的小镇小官之子是什么模样了。
然而这一刻谢玄辰一身锦衣缓缓而来，那种落差之感又瞬间攫住了谢玄济。
时光让一切大变模样，皇帝变成了谢瑞，谢玄济培养出了京城的贵气，朝中官员天翻地覆，唯独谢玄辰，分毫不改。
缓步而来的矜贵模样，一如当年。
慕明棠陪着谢玄辰坐好，心里暗暗腹诽，这对夫妻到底是什么毛病，昨天蒋明薇一动不动地盯着谢玄辰，今天又换成谢玄济。依谢玄辰的长相，他曾经也不可能是个丑人吧。
这些人到底在看什么？
蒋明薇昨天就震撼过了，今日看到谢玄辰实在淡定许多。谢玄辰坐好后，蒋明薇笑着问好：“今日我等来的不巧，先是搅扰了嫂嫂吃饭，现在又搅扰了兄长睡觉。实在是我等的不是，请二哥和二嫂原谅。”
谢玄辰立刻从蒋明薇的话中提取出一个重点来：“你没吃饭？”
慕明棠听到连忙说：“哪有，晋王和晋王妃来的时候我已经用完了。早上我不想吵醒你，就自己先用了，不过你的饭一早就备好了。要不，我现在陪你去用膳？”
谢玄辰当真点头：“好。”
慕明棠看了谢玄济和蒋明薇一眼，实在不好意思再把这两人扔在外面，只能客气道：“晋王和晋王妃早膳用了吗？不妨和我们再用些？”
蒋明薇立即就想拒绝，开什么玩笑，晋王府里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呢，她哪有时间陪闲人吃早饭。可是谢玄济从微微的恍惚中醒过神来，立刻笑着，点头道：“嫂嫂有命，在所不辞。”
蒋明薇本来都要脱口的拒绝之辞瞬间噎在喉咙里。她看了谢玄济一眼，明显露出为难之色。可是谢玄济不觉得蒋明薇的事有什么要紧的，照顾家私罢了，能有多少活，哪比得上他在外朝的名声重要？所以谢玄济用暗含警告的目光看了蒋明薇一眼，蒋明薇只能忍下，陪着慕明棠和谢玄辰往饭厅走。
片刻的时间，丫鬟早已在饭桌上多添了两把椅子。相南春领着丫鬟，次第往桌子上放碗碟，慕明棠亲手倒了杯茶，用手试温度正好了，才递给谢玄辰。
他们俩的动作没有避着旁人，仿佛自然而然。谢玄济看到，愣了一下。
谢玄济印象中的慕明棠呆板无趣，僵硬的像个提线木偶。慕明棠和他订婚后，他们两人也曾在长辈的看护下见过一两面。但是那时候的慕明棠总是低着头，敛着眉，不肯多行一步，不肯多说一句，仿佛养在高楼从未见过男子的深闺小姐一样，规矩极了。
虽然温顺，但是未免失之可爱。
要不是后来慕明棠突然爆发，谢玄济以为慕明棠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意志的木偶了。慕明棠那次在书房毫不客气地讥讽他，嫁到岐阳王府后，也几次没皮没脸，冷嘲热讽，谢玄济意外于她竟然装了这么久，心里更加看不上她这种粗野作风。
先前一板一眼还可以说规矩柔顺，但是后来，她的举动可谓粗野至极，毫无贵族女子的温雅气质，谢玄辰以为，慕明棠就是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民间泼皮。
可是，她在谢玄辰身边，竟然这样细致入微，连茶水的温度都能注意到。而且她刚刚听到谢玄辰醒来，毫无顾忌地往回跑的样子，竟也有些眼中独你一人的意味。
谢玄济身为男人，还是曾经是慕明棠未婚夫的男人，此刻心里不由有些吃味。为什么慕明棠对他不假辞色，对谢玄辰就完全不同呢？他当然明白自己并不喜欢慕明棠，可是男人的占有欲就这样奇怪，他可以不喜欢，然而慕明棠明着区别对待，对他冷淡不屑，对另一个男人温柔体贴，谢玄济就很不痛快。
尤其那个人是他的哥哥。

第31章 痕迹
谢玄济心神复杂，转来转去，但是他毕竟表面功夫好，很快就掩饰下来。
相南春带着丫鬟，已经在桌子上摆满了精致的碟盏。因为临时加了晋王、晋王妃两人，厨房又加急赶制出许多菜品出来。慕明棠没有管另半边桌子，谢玄辰的饭是她早就吩咐好的，有雪霞羹、清煎豆腐这类豆腐制品，有羊肉、鹿肉这些滋补的肉类，另外还有时新蔬菜、骨头汤、牛乳等，全是对身体大好的滋补之物。慕明棠让丫鬟盛了碗牛乳羹放在手边，然后又给谢玄辰夹了块豆腐：“知道你不喜欢吃葱，这次我是让他们用酒煎的豆腐。”
用酒煎豆腐？谢玄济从未听过这种做法，眼睛不由放在那碟豆腐上。谢玄辰咬了一口，点头道：“很不错，有酒的醇味又不至于破坏豆腐的酥软。这是哪个厨子想出来的？”
“是我想出来的！”慕明棠语气似是数落，又似是娇嗔，另给谢玄辰夹了几块，“你不肯好好吃豆腐，我只能让他们变着法换花样，尽量每天都作出新菜式来。你若是再不配合，厨子就要辞职不干了。”
蒋明薇听到，再看着眼前这一桌色香味各有所长的菜点，颇有些心情复杂。蒋明薇以前从来不把慕明棠放在眼里，在她心里，一个外地来的小地方之女，懂什么管家，懂什么风尚。东京有这么多新奇之物，蒋明薇在京城的繁华中熏陶了许多年，自有一股优越感。蒋明薇的衣食住行必然是最时髦的，哪是慕明棠这个土包子能比？
可是现在半推半就地在安王府吃了一段早饭，蒋明薇开始怀疑自己了。眼前这些菜点，每个都不多，但是花样繁多，品相极佳，最重要的是每个都是养生之物。如果是普通的糕点羹肴，蒋明薇可以安慰自己是安王府的厨子好，慕明棠只需坐享其成就是了，但是瞧瞧眼前这一桌子滋补又清淡的菜色，很明显，是特意安排的。
要知道他们留下来吃早饭是临时的决定，慕明棠不可能提前准备好，那就是说，慕明棠每天都不重样地安排这么复杂的席面？
不可能吧，蒋明薇心生怀疑，慕明棠必然是在说大话吧。
蒋明薇对自己的管家能力产生怀疑，谢玄济冷眼看着慕明棠给谢玄辰夹菜，也觉得慕明棠在谢玄辰的饮食上精细的有些过了。别看谢玄辰现在病恹恹的样子，实际上，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掰断桌角，折断铁戟。老虎即便生病，也不能改变他的凶兽本质。
对着这么一个人，慕明棠至于一杯水都要吹凉了，一块豆腐都要哄着喂给他吃吗？
谢玄济有些看不过去，不由放下碗筷。慕明棠听到声音，终于分心往他们这里看了一眼：“晋王和晋王妃请自便，你们都是自家人，我就不招呼了。”
“不敢，兄长身体重要，嫂嫂请便。”谢玄济笑着说道。说完后，他眼睁睁看着慕明棠果真立刻收回注意力，全心全意地，对桌子上最凶恶、杀伤力最大的人体贴备至，仿佛对方是个脆弱的瓷娃娃。
谢玄济脸上的笑都有些微微抽搐。
慕明棠一心给谢玄辰夹菜，她夹些什么，谢玄辰吃什么。谢玄济和蒋明薇被迫看了半晌，都觉得心里不上不下堵着口气。
不过这顿饭本也是他们陪坐，除了谢玄辰，其他几人俱是已经吃过早膳的。蒋明薇和谢玄济面前虽有碗碟，但是基本没动。
谢玄辰吃了没多少就不再动筷了，慕明棠奇怪地皱了皱眉，谢玄辰今日用的比往常少了太多，莫非今日有什么地方不合胃口？
慕明棠抬头，正要问哪个菜不对他的胃口，忽的看到谢玄辰白净如玉的侧脸，薄而淡的唇色，慕明棠突然就噤了声。
谢玄辰感觉到什么，低头看她：“怎么了？”
慕明棠将刚才的话全部咽回肚子里，摇头道：“没事。你小心些，我扶你起来。”
谢玄济和蒋明薇本来就是陪坐，谢玄辰放了筷子，他们也全部停手，跟着站起来，移步到外厅。
坐好后，谢玄济问起谢玄辰身体：“二哥，你最近身体可好些了？”
谢玄辰低头，似乎是掩住已经到唇边的咳嗽，等咳嗽平息后，他才抬起头。而这是，谢玄辰的声音已然有些喑哑：“无妨。”
谢玄济心里有点可惜，可惜慕明棠挖空心思准备了那么多菜，谢玄辰仅能吃一丁点。谢玄济叹息了一声，宽慰道：“二哥尽管安心养病，外面的事有我和父亲呢。只要二哥早日好起来，皇位和太子之位，依然是二哥的。”
蒋明薇意外地朝谢玄济看了一眼，似乎没料到谢玄济竟然公开说这种话。蒋明薇已经被蒋太太叮嘱过，知道这是圣上的权宜之计，可是现在听到谢玄济以一种开诚布公的口吻说皇位是谢玄辰的，蒋明薇心里还是咯噔一声。
如果皇位是谢玄辰的，那皇后岂不还是慕明棠？那她前世今生折腾两辈子，图了什么？
蒋明薇想到这个可能，四肢一下子变得冰凉，心跳都瞬间变快。好在蒋明薇很快回忆起谢玄辰活不过今年，他很快就要死了，即便皇帝口头应承，谢玄辰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蒋明薇扑通扑通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吓她一跳，前世她不知道谢玄济是男主，被慕明棠捡了漏不说，这辈子她预知一切，岂能再放慕明棠出头？邺朝的皇后，只会是她蒋明薇。
蒋明薇心态逐渐稳定，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此时谢玄辰和谢玄济正在说话，蒋明薇觉得没有人注意她，便偷偷拿帕子去拭后脖颈的汗。
谢玄济说了一大堆表态、表忠心的话后，谢玄辰不反驳也不感动，只是忽然咳嗽起来。慕明棠见他咳嗽，连忙吩咐丫鬟端温水来，这样一忙乱，谢玄济的话头就被带过去了。
谢玄辰发现他果然很讨厌谢玄济，无论怎么看都不顺眼。谢玄辰连演戏都不想配合，他半真半假地咳嗽了一会后，移开视线，正好看到蒋明薇抬手拭汗。
谢玄辰本来并不注意，蒋明薇的手一动弹，谢玄辰倒看见一团形迹可疑的红痕。谢玄辰没有多想，转头对慕明棠说：“你还是将床帐重新挂起来吧，这几天有蚊子，你睡觉时胳膊总是在外面，小心被叮。”
慕明棠听到觉得没头没脑：“都几月份了，哪里还有蚊子？”
谢玄辰意外地挑了下眉，朝蒋明薇瞥去一眼：“怎么没有，晋王妃脖子上不就被蚊虫叮了么？”
蒋明薇擦汗的手顿时一僵，谢玄济朝蒋明薇脖颈看了一眼，神色也变得尴尬。慕明棠赶紧怼了谢玄辰一肘子，谢玄辰怔了一下，可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慕明棠算是见识了，她以为自己就很憨了，没想到这里还有更憨的。她想要端住宠辱不惊的淡定范，可是忍不住想笑。谢玄辰本来好好的，身边慕明棠一直憋笑，连带得他也想笑。
慕明棠瞪了他一眼，眼神亮晶晶地控诉，还笑？谢玄辰虽然没回头，可是侧脸白净，睫毛纤长，眼中含着笑，从头到尾透着一股无辜感。
蒋明薇手停在半空，放下也不是，继续拭汗也不是，十分为难。她今日简直糟心透了，本来圆了房，高高兴兴和夫婿出门炫耀，结果先是被慕明棠明着问了一次，后来又被谢玄辰说成蚊虫咬痕，现在对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两个罪魁祸首还好意思笑。
眼看内外丫鬟都捂着帕子低头，谢玄济便是个大男人也坐不住了。他咳嗽了一声，站起来说道：“既然二哥一切都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二哥二嫂了。我等先行告退。”
慕明棠憋着笑意，站起来说道：“晋王慢走，我就不远送了。”
“不敢，嫂嫂留步。”
蒋明薇跟着站起来，连告别的场面话都不好意思说，赶紧出门。等人走后，慕明棠坐回原位，掩饰性地喝了口水，险些被呛住。
谢玄辰忍着笑给她递来帕子：“慢点喝，想笑就笑出来，小心呛住。”
慕明棠接过帕子掩住嘴，用力瞪了他一眼：“你还笑？”
谢玄辰的表情坦荡又无辜：“是你先笑的。”
两人说完后，都默默转开视线，搞笑中带着些许尴尬。今日好生闹了一场乌龙，慕明棠借着喝水的动作低头，不好意思再直视谢玄辰的眼睛。
玉麟堂外，谢玄济挥退左右之人，低声呵斥蒋明薇：“衣冠之事事关仪容，你怎么连这都没有注意？”
蒋明薇也觉得冤枉：“我又不曾看到，我哪里知道。”
这话并不能立住脚，便是蒋明薇看不到，她身边的丫鬟也看不到吗？何故偏偏今天穿了低领衣服？但是谢玄济终究不愿意这样想一起长大的青梅，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声道：“下次多注意些。”
谢玄济嘴里不说，心里却想着蒋明薇是正妻，关乎他的颜面，房事之类的事情还是要少留在蒋明薇这里。蒋明薇松了口气，以为一切都没事了，诺诺道：“是。”
他们俩走出一截，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说话声。两人回头，见蜿蜿蜒蜒的回廊尽头，谢玄辰和慕明棠刚刚出门。这时一阵秋风传来，树影瑟瑟，将慕明棠的裙摆吹开，宛如海棠临风。
慕明棠不知道说了什么，丫鬟快步递了个披风来，慕明棠踮起脚尖，为谢玄辰系上披风。谢玄辰为了配合她，也微微俯身。
谢玄辰穿着一身平纹深蓝锦袍，虽然没有花纹，但是色泽内敛，自有贵气。他俯身时，宽大的衣袖落在两侧，正好和慕明棠的大袖衫纠缠在一起。轻柔艳丽的大袖衫覆盖在男子矜贵简洁的衣袖上，竟然说不出的靡艳。
蒋明薇又有些微微的恍神了。时隔多年，半生流离，在她重新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却在风中看到了豆蔻怀春时心动过的男子。如今他清瘦病弱，身边站了另一个女子，而自己也另外成家。此情此景，心情想必是有些复杂的。
蒋明薇隔着回廊，静静伫立着看了一会，略有恍惚，谢玄济也不知道为何没动。一会后，门口那两个人要行动了，谢玄济转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往前走。
蒋明薇不敢耽搁，也快步追上去。
他们身后，慕明棠为谢玄辰系好了披风，问了东在哪个方向，就拉着他往东走。有谢玄辰在的场合，丫鬟侍女向来十分乖觉，很快，他们身后就看不见人了。
慕明棠回头，见丫鬟远远缀着，不敢靠近，终于能放心说话。慕明棠带着笑，故意说：“现在我相信王爷和蒋明薇是真的毫无旧情了。”
“你早就该想到了。”谢玄辰凉丝丝道。说完后，他多少有些好奇：“你为什么突然相信了？”
“很简单，你但凡对蒋明薇产生过感情，刚刚看到她脖子上有痕迹，就算不气急败坏，也该是抑郁于心，绝不会笑出来。”
谢玄辰这样一想也对。他终于洗刷了自己的冤屈，但是并不觉得高兴，反而非常委屈：“你总算说了句人话。果然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我才说了一句，他们俩的脸色就那么难看。”
谢玄辰说完后发现慕明棠在憋笑，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你瞒了我什么？”
“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谁瞒你了？”慕明棠说，“其实也不怪人家小夫妻俩变脸，因为之前，我也不小心问过一嘴。那时候我看蒋明薇脸色苍白，坐立难安，还以为她身体不舒服。”
谢玄辰了然，事不过三，他们俩人连着给人难堪，换个多心的人，多半以为他们是故意的。
事实上，还真没有。谢玄辰和慕明棠事先并没有串通过，谢玄辰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是怎么卡了壳，竟然问了那样愚蠢的一个问题。
谢玄辰多少有些尴尬，但是想到谢玄济那张脸，他又心安理得了。以谢玄济那个伪君子的作风，谢玄辰非常怀疑谢玄济是故意的。
先是趁他昏迷，对他的妻子动手动脚，然后又故意当着他的面，来炫耀自己在女人身上弄下的痕迹。
谢玄辰也真是奇了怪了，他们为什么觉得一个人体弱，就留不下子嗣呢？
谢玄辰真是想想都气，他既不是先天不足，也不是半身瘫痪，只不过身体虚弱，不能过于剧烈运动而已。他只是不想耽误小姑娘的后半辈子，又不是不能，轮到的他们来炫耀？

第32章 改嫁
慕明棠以消食为名，强行带着谢玄辰到露天场合散步。也是之前慕明棠魔怔了，昨天蒋太太和蒋明薇来访，慕明棠才恍然大悟的，对啊，这么大的王府都是他们家的，现成的场子，为什么非要局限在室内？
慕明棠太明白在外活动和成日不见天日的差别了。谢玄辰对自己的病有一种悲观态度，这可能是因为他对于自己曾经做下的事自疚，也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人与他分担，但是无论如何，慕明棠都想让谢玄辰好好活下去。
生病之人，尤其是谢玄辰这种心病之人，光喝药是不管用的，得让他自己走出来。而每天晒晒太阳，接触活动的风和水，将仪容整理成最好看的模样，多和外人说话，才能最快地改变一个人的风貌。
慕明棠强行拉着谢玄辰去花园里走，她正好借着散步的名头，去太医值夜之处探路。他们俩慢悠悠走过云瑞斋，绕过月亮门，从竹林中穿过。一阵秋风吹来，枯叶声萧萧，宛如小儿啼哭，慕明棠透过婆娑的竹影，看到了一栋熟悉的建筑。
慕明棠指着那座房子的方向，说：“看，那不是静斋吗。我之前就在那里，被关了好几天。”
她现在已经不在意这些事了，说出来也只是以一种小孩子出气的口吻，但是谢玄辰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却陷入沉默。
慕明棠说完就不记事了，依然扶着谢玄辰往前走：“我记得前面有个湖，瞧，就在那里。”
流水声潺潺，秋风吹过，水面上荡出一圈圈的波纹。慕明棠看到，感叹道：“这么大的水面，养鱼都够了，你竟然说这只是个小池子？”
她的语气太认真了，谢玄辰被那句“养鱼”逗笑，说：“你如果真想养鱼也不是不行，但是在这里鱼长不大，不如去前面的活水里养。”
慕明棠摇头：“我不过说说罢了，我才懒得费这心思。对了，你说的学斋在哪个方向？”
谢玄辰隔着水面，朝另一个方向指了一下。慕明棠伸长脖子看去，微微点头：“我大概有数了。行了，这里怪凄清的，我们回去吧。”
“这就要回了？”谢玄辰惊讶，“你念叨了这么久，不去湖边看看？”
“不去。”慕明棠像是打着什么坏主意一般，对着谢玄辰狡黠一笑，“这次看完了，你下次就不陪我出来了。我要留着在下次看。”
心思真多，反正谢玄辰无所谓，由着慕明棠安排。慕明棠今日目的已经达成，也不敢再让谢玄辰待在寒风里，赶紧扶着他回屋。
果然回屋后，谢玄辰便露出疲怠之色，手指也冷的像冰。慕明棠赶紧给他倒了杯温水，将他的手暖过来后，就扶着他回去睡觉。
谢玄辰当真有些累了，几乎一沾枕头就睡。慕明棠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她无事可干，又不敢离谢玄辰太远，于是让丫鬟把昨天的礼单搬过来，她坐在屏风外，慢慢核对每一项。
昨天皇帝送来许多赏赐，皇后、太后为了颜面，也搭了许多。慕明棠昨天没时间，只是粗粗一览，就让人把箱子搬回库房了。但是管理财物不能这么粗糙，若是没有明确的单子，难不保下人会将东西偷偷拿出来，卖到外面换钱。毕竟库房那么大，慕明棠不可能全部记住，少个一件两件，谁能知道。
以前她爹做生意时，就和她说过好几次账本的重要性。聚财容易守财难，若只管在外面挣钱，对家里的账本糊里糊涂的，金山银山也能败完。
谢玄辰的状况，就很有些败家味道。
慕明棠敢保证，这些年谢玄辰无暇理会，府里又没有主事人，谢玄辰的财物肯定被偷换，甚至掏空了许多出去。曾经的事情慕明棠没法管，可是既然现在她来了，她就决不允许再出现这种情况。
整个王府急需一次大统筹，不光库房，其他地方的花销也要量化起来。比如闲置房屋里的幔帐，本来就没人住，一季一换，实在太过浪费。而且换下来的布料完全是新的，其实并不影响第二次买卖，便宜些完全可以再度处理。
这简直是无本买卖，负责这一项的奴仆，不知道靠倒卖幔帐，掏了王府多少钱出去。
然而慕明棠现在还腾不出手收拾这些蛀虫，她的当务之急是把库房整理出个册子来。仅拿金银器这一项说，王府上上下下，摆放了多少金银器，什么大小，多少重量，上面刻着什么样的花纹，是怎么来的，放在什么地方，经手人是谁，这些都要细化。不光要记载数量，连尺寸重量也不能马虎，要不然被刁奴偷偷拿出去掉了包，他们也没法察觉。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慕明棠发现谢玄辰的身家果真非常丰厚，金银珠宝之类就不说了，还有许多是皇宫里的独品。有些是赏赐，有些，是谢玄辰杀了皇帝后拉回来的。
慕明棠一边清点一边惊心，谢玄辰到底抄了几个皇帝的家啊。
慕明棠先从昨日的赏赐入手，大致分类，丝帛这些易腐坏的要另外存放，御赐的金银器都得一笔一划写清楚，瓷器、玉器易碎，也要单独存放。慕明棠脑子里想着如何分配库房空间，结果细枝末节越想越多，不得不换了一张纸，专门记备忘之事。
慕明棠的出身虽然被蒋明薇这些官家千金看不起，但是商户地位低归低，家里并不缺钱。慕父从小就给慕明棠请了夫子教导，慕明棠通文识字，四书五经、诗经楚辞也都念过，但是让她写诗作赋，那就不行了。
毕竟慕父当初给慕明棠请夫子是为了让她识字，阖家上下没一个指望她成为才女。就连慕明棠自己，也压根没想过她会连着跨越好几层，步入官宦阶级，甚至成了王妃。
这就是人生际遇的奇妙之处，谁都不能预料未来会遇到什么，只能尽力让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要虚度。
慕明棠摊子越摊越大，纸张账本摆了一桌子。她吃饭的时候，都在琢磨花名册怎么整理。
下午，慕明棠不光自己忙，还支使着丫鬟团团转。她不停地叫丫鬟过来，既要询问情况，又要登记经手的人。谢玄辰在余晖中醒来，醒来时，西窗洒满阳光。此刻日头近晚，阳光不再像中午那样咄咄逼人，而是带着橘色，透过窗格，一缕一缕照映在屋中，仿佛给一切蒙了一层碎金。
谢玄辰慢慢支起身，透过屏风，慕明棠正坐在罗汉床上。她一手倚着凭栏，另一手握着账本，长裙逶迤及地，宛如插在金瓶中的白玉兰。
罗汉床旁边候着一个丫鬟，慕明棠似乎正在问话，她问一句丫鬟答一句，慕明棠时不时在册子上勾两笔。她询问得太认真了，以致于都没有发现，谢玄辰已经醒了。
谢玄辰没有发出声音，依然静静地坐在床上，静默地注视着屏风外的慕明棠。
谢玄辰发现慕明棠做什么都很认真，吃饭很认真，连问话，也这样认真。看那架势，仿佛他们会在这里居住很久，仿佛他们有一个长远的、光明的未来，以致于她必须要整顿好人手，为了一本账册，都耗费这么多力气。
谢玄辰突如其来感到愧疚。她太认真了，时常让谢玄辰觉得难以招架。皇帝对他大加封赏，谢玄济敢当着他的面说兄终弟及，太医甚至都懒得给他诊脉。所有人都觉得他活不长，甚至活不过今年冬天，唯独慕明棠，固执地筹划未来的事，固执地为他寻医问药。
慕明棠废了许多口舌，终于把来龙去脉问清楚了。她说的口干舌燥，打发小丫鬟离开后，转身去桌几上倒茶水。
这样转身，慕明棠终于看到谢玄辰已经醒来。她吃了一惊，连忙扔下纸笔，快步朝屏风后走来：“你怎么醒了？你醒来都不说一声，我竟然现在才发现。”
慕明棠从桌子上倒了杯温水，用手指试着温度差不多了，才递给谢玄辰。但是这次谢玄辰接过后却没动，而是问：“你刚才在做什么？”
“哦，我在询问清心堂的摆设都有谁经过手，王府许久没人管，突然拨来这么多人，做什么都没有法度。东西一人经一人的手，没过多久，就缺三少两，彻底找不到了。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办法，我先把现在有的东西登记好，最后过了谁的手也登记好，若是再丢了，我可不当这个冤大头。”
原来在登记造册，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要耗费人力心力不知凡几。谢玄辰手里握着杯子，久久没有喝水的意思：“这些事想想就麻烦，不仅耗时耗力，和下面人打交道也极为吃力不讨好。反正王府又没人敢短你的吃穿，你只需享受着就好了，何必费这些心力？”
“这怎么能行。”慕明棠听到后非常严肃，教育谢玄辰道，“你这可不是长久持家之道，活得快乐容易，活得清醒最难了。越不想费心，下面人越会蒙骗你，长此以往，家底不都得被亏空了？正是要从一开始就把规矩立起来，他们明白了好坏，就不敢过界了。”
谢玄辰听到这些话更沉默了，她真的很认真地在筹备他们未来的生活，能想都不想地说出，长此以往。
谢玄辰停了一会，开口道：“若没有以后呢？”
慕明棠脸上的表情怔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谢玄辰，谢玄辰神情平淡，仿佛说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怎么会没有以后呢？”慕明棠站起身，放下帷幔，将有些晃眼的阳光拦在外面。阳光透过纱帐，变得影影绰绰，连她的身影也变得模糊起来：“你的病从来不在太医，而是在你自己。若是你想，无论他们怎么说，你都可以坚持下来。”
谢玄辰向后靠在床架上，手里缓慢地摩挲着茶盏：“小姑娘，生活并不是父母夫子鼓励你进学，生病了，也并不是坚持坚持就能好的。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你不是我，你不会知道，一次次鼓起希望却又绝望是什么感觉。”
“是啊，我不知道。”慕明棠走到床边，不顾长裙坐在脚踏上，抬头直直地望着谢玄辰，“我不知道，所以我自私地，请你再试一试。你自己了无牵挂，没有生志，可是我还有。你就当为了我，能不能活下去？”
谢玄辰微微合了眼，靠在床架上，纤长的手指一动不动。慕明棠见他没反应，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撑着下巴趴在床沿上：“你肯定觉得冒昧。你其实认识我没几天，我对于你，根本不比蒋明薇对于你强多少。都一样是我们单方面记住了你，你却毫无印象。只不过是我比她运气好，我最后嫁给了你，而她没有。”
“但是我却自私地不愿意放开。从我出生以来，我没一样赢过蒋明薇，家境不如她，学识不如她，运气不如她，连婚事也是如此。因为她回来了，所以无论我为此付出过什么，都要立马给她让路。不光如此，我曾经全心全意将其视为夫婿的那个人，为了讨好蒋明薇，还将我送给别人。一个女子的悲哀，莫过于此了吧。”
慕明棠叹息了一声，伸手给谢玄辰整了整衣袖上的褶子：“可是我唯有一样赢过了她，那就是我嫁给了少女时代最憧憬的人，而她没有。非但如此，我还能让她叫我嫂嫂，成天在她面前炫耀。你就当我不懂事，当我自私狭隘，为了我这点可笑的好胜心，继续活下去，好吗？”
慕明棠说着眼睛上沾了泪，她低头将脸埋进被褥里，闷闷地抽鼻子。过了不知多久，她感到后脑覆上一只手，他似乎想安慰她，又怕控制不好力气，只能虚虚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好。”
慕明棠正在哭着，隐约听到什么声音，立刻包着泪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好。你别哭了。”谢玄辰有些僵硬地支着手，他刚才本来虚虚抬着，慕明棠一抬头，直接将头发蹭到他手上。谢玄辰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收回来，只能僵硬地维持不动。
慕明棠刚刚还在哭，听到谢玄辰的话，仿佛一瞬间打了鸡血，眼泪倏地一声收回去了：“你说真的？”
“嗯。”谢玄辰心里叹息，他不觉得自己活着对世上是件好事，也不觉得自己能从苍天手中偷回命来。但是心里总有些动容，他已经孑然一身，有功有过，过大概比功还多一些，可是这个少女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经历过那么多颠簸，依然明亮快乐，她这样的性格，如果嫁给另一个人，一定能得夫婿所爱，平安顺遂、子孙满堂地过一辈子。
可是她却嫁给了他，子孙尚且不说，连平安都成了问题。他已经连累了那么多人，不能再连累这样一个年轻的小姑娘。他不能给她圆满，但是总得给她安稳。
他多活几天，筹划的时间更长，筹码也能更多些。这些，都是留给她的退身之路。
慕明棠没有猜到谢玄辰心里的圈圈绕绕，她立刻快活起来，从脚踏上爬起来，坐在谢玄辰身边说：“你想通了就好。我刚刚还想着故意气你，等你死后，带着你的财产嫁人。我长得还算可以，再加上丰厚的嫁妆傍身，想来总不难找到下家。到时候，不光你的夫人归了别人，连房屋、家产也要跟别人姓。”
谢玄辰发现慕明棠成功了，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闭嘴。”
虽然他理智上知道若他死了，慕明棠改嫁是迟早的事。但是明白归明白，等真的从慕明棠嘴里听到，为何这样刺耳呢？

第33章 希望
那天谈话之后，不知道是慕明棠独家调养方法起了效，还是谢玄辰心结打开，他眉目间的阴郁之气消散很多，连脸色都不似曾经那般苍白了。
慕明棠一直惦记着去找张太医，奈何要么张太医告假，要么有丫鬟走不开，慕明棠没办法，只能继续“暂时”住在寝殿。直到第三次张太医值夜，慕明棠可算找到机会了。
入夜，丫鬟们提着灯，问安后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丫鬟反身合上了门。慕明棠见外面没有动静后，偷偷摸摸从衣橱里翻出黑色斗篷，罩在自己身上。
她尽力放轻动作，用斗篷将衣裙全部罩住。最后她带上兜帽，回头对谢玄辰说：“你记得帮我掩护啊。”
谢玄辰沉默地看着她，似乎懒得说话。慕明棠又瞪了他一眼，他才不情不愿地点头：“好。”
慕明棠得到准信，心中大安，悄无声息推开窗户。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谢玄辰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嘘。”慕明棠对他比了下手势，敷衍道，“教我开锁那个师傅是盗贼，我顺便学的。”
顺便？谢玄辰眉目一跳，问：“你还顺便学了些什么？”
“没有了。”慕明棠已经站到窗外，压低声音说，“我先走了。如果有人问起，你记得说我在啊。”
说完，都不等谢玄辰答应，她就合上窗户走了。
入夜风已经有些凉了，慕明棠压紧兜帽，谨慎地四处看了看。见并没有人注意，她低着头，快步往白天看好的方向走。
她不敢走大道，怕碰上人，只能穿竹林里的小路。幸好慕明棠经历过许多，这种程度的夜路完全吓不到她。她很快穿过竹林，借着水面上的灯光，找到了太医值夜的学斋。
慕明棠蹑手蹑脚藏在阴影里，从窗户里张望了很久，确定此刻只有太医一人在后，才推门而入。
张太医正在灯下看医书。自己家里是舍不得这样点灯的，王府灯火明亮，兼之清净，反倒是难得的清修之地。尤其今夜是张太医值夜，晚上不会有人来打扰，他取出医书，趁着夜色慢慢钻研。
张太医看书如痴如醉，外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倒了，张太医也没有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屋里忽然突兀地响起一个声音：“张太医。”
张太医被狠狠吓了一跳，他捂着心口，缓了好半天，才回过劲儿来。他看着眼前的人，许久不可置信：“岐阳王妃？”
张太医说完后就察觉到失言了，皇帝赐了新封号后，不喜欢别人再提起岐阳王，如今朝中只知安王，无人记得岐阳王。张太医咳了一声，站起来拱手道：“参见安王妃。微臣不知王妃大驾，有失远迎，请王妃恕罪。”
“张太医请起。”慕明棠摘下兜帽，说道，“我今日来，是有一事想请太医帮忙。”
张太医却没动。不消慕明棠说，仅看慕明棠的装扮，也知道她来意匪浅了。张太医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动作，垂着眼睛道：“微臣才疏学浅，不敢当王妃此言。请王妃，另寻高人吧。”
慕明棠虽然还没说，但是能让她避开耳目，深夜变装前来的，除了治疗岐阳王一事，还能有什么。然而偏偏，就这件事不能应。
张太医一辈子谨小慎微，在太医局行医四十年不出差错，靠的就是小心。只需要做好眼前就够了，那些大风险大回报的事，还是交给其他人做吧。
慕明棠见张太医不应承，也有些急了。她不知道自己能在外面待多久，实在没有时间浪费在和张太医废话上。慕明棠直接从衣袖里取出一锭金子，放在张太医案前。
“医者仁心，太医行医救人一辈子，想必最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我不会将太医牵扯进来，甚至都不会强求太医必须将王爷治好，只要太医将王爷的病情如实相告，告诉我日后要如何将养，就够了。”
张太医看到那一大锭金子眼神动了动，但是最后还是垂手道：“微臣才疏学浅，请王妃另寻高人。”
慕明棠这个人没有别的好处，就是脸皮厚恒心强。张太医不应话，慕明棠就不断地往桌案上放东西，反正蒋家给她陪嫁了许多嫁妆，她就不信，拿钱砸还砸不出水花来。
因为怕留下痕迹，慕明棠不敢用王府的钱财，拿出来的全是自己嫁妆。她嫁妆钥匙在自己手里，里面有多少东西都是她说了算。慕明棠也不敢用玉、精巧首饰这类容易被认出来的，全用的是简单粗俗的金镯子、金簪子。
张太医见慕明棠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头也变大了。他移开眼睛，不去看那金灿灿的一堆，但是心里实在忍不住叹了口气。
患难夫妻不长久，眼前这位年轻的王妃却是个例外。张太医难得生出些恻隐之心来，说：“王妃，女子生存不易，这些钱财您还是留着自己傍身吧。您的意思微臣明白，但是微臣实在不能告诉王妃。”
“不能告诉她，那我呢？”
这回连慕明棠都吓了一大跳，她和张太医惊讶地回头，发现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谢玄辰正站在阴影处，不知道看了多久。
慕明棠捂着心口，现在心都砰砰砰直跳。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问：“王爷，你怎么来了？”
谢玄辰从阴影中走出来，火光从地上爬上他的衣角，一点点将他的面容照亮。
“你想要明哲保身，不欲蹚浑水，我当然明白。可是你现在已经被送到岐阳王府，你以为，你想置身事外，就能置身事外的吗？”
张太医顿时哑然，一时没说出话来。谢玄辰走到屋子中央，慕明棠左右看了看，悄悄跑到他身边。
灯下谢玄辰的脸色白的惊人，唇色淡的几乎看不见：“我若是你，就不会这样不识变通。自古帝心多疑，你被皇帝送到岐阳王府，你以为他以后还会放心用你吗？你若接了王妃的招揽，至少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然今日之事但凡走露些许风声，我和王妃不会有事，你却未必。”
他这样的话简直是威胁，冰冷又无情，这样的谢玄辰让慕明棠觉得陌生。慕明棠有些不安，她能理解张太医明哲保身的想法，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都无法打动对方，谢玄辰直接说这种话，岂不是更让对方却步？
慕明棠悄悄拽了拽谢玄辰衣袖，可是谢玄辰只是伸手，覆住了慕明棠手背。
他的手指也极为冰凉，慕明棠想起外面一阵紧似一阵的秋风，十分心疼。她悄悄叹了口气，不忍再说，而是伸手包住谢玄辰的手背。
谢玄辰正在说话，猝不及防手上覆上一团温热，他惊讶地挑了下眉，一低头，就看到慕明棠正专注地握着他的手，看样子想给他取暖。慕明棠察觉他的动作，还抬头对他笑了笑。
谈判阵前最忌露出真实情绪，谢玄辰喉咙动了一下，最后依然是冷冰冰地抬头，毫无感情地面对着张太医。
张太医被谢玄辰的话大为惊摄，心神俱乱，根本无暇注意其他。张太医的脸色变来变去，最后全然定格在脸上，十分茫然。他怔了许久，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最后颓然地叹了口气：“殿下说得对，是老夫心怀侥幸了。”
张太医说完，这才发现眼前这两个人姿势不太对，他们什么时候纠缠到一块的？张太医在谢玄辰和慕明棠紧紧交握的手上扫了一眼，最终假装自己是个瞎子，拱手道：“王妃，敢问您刚才说的话……”
慕明棠听到简直不可置信，她又是讲道理又是砸钱，最后竟然不如谢玄辰冷冰冰的两句话？她惊讶地看了谢玄辰一眼，连忙应道：“有效的有效的，只要太医答应替王爷看病，我不会将此事告诉别人，也不会强求你必须将王爷治好。”
慕明棠说完顿了顿：“当然了，最好还是完全治好。”
张太医脸色微黑，他就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无论这些主顾怎么说，本质上他们都是不讲道理的。
张太医弓腰行礼，然后将座位让开：“请王爷上坐。”
谢玄辰坐好，伸手将脉搏露出来。他的手腕白皙如玉，能清晰地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慕明棠紧张兮兮站在一侧，看着张太医伸手覆上谢玄辰的手腕，用力切了很久。
慕明棠手指不由攥紧，过了一会，张太医收回手。慕明棠立刻问：“太医，怎么样了？”
慕明棠问完之后，那一瞬间根本不想听到太医回答。有些时候，希望比失望更让人害怕。
张太医起身退到一边，眼睛看了看这两人，似有犹豫。张太医这样的表现，慕明棠更揪心了，反倒是谢玄辰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收起衣袖，说：“太医但说无妨，我自己心里有数。”
那好吧，张太医垂了眼，说道：“王爷如今，已然十分危险。王爷本来身体底子很好，可是强大的力量是优势也是负担，尤其这些年一次次无节制使用力气，极为耗费身体根底。王爷天生神力，旁人举十斤，您能毫不费力拿起百斤，但王爷毕竟是血肉之躯，你这几年发病时，完全不顾后果，随意释放强大的力量，肌理腑脏都已负荷累累。若是再次强行激发，恐怕身体就撑不住了。”
张太医说的很详细，慕明棠听懂了，通俗些说，就是谢玄辰的身体本来很好，但是每次狂暴会掉很多精血，若是有入有出便罢了，偏偏他无法控制，一直掉一直掉，现在可不是生命垂危。
现在，他要是能慢慢恢复最好，但若是再狂暴一次，身体就经不住了。
这个结果算不得好，但是比她想象的已经好了很多。
慕明棠问：“依太医之言，为今之计，该如何休养？”
“戒急戒躁，饮食清淡，静心养气，不可剧烈运动。”张太医说完似乎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睛，“尤其，不可再任由狂性发作。”
张太医说得很隐晦，可是慕明棠明白，太医说的是谢玄辰的病。
慕明棠都能听懂，更不必说谢玄辰。谢玄辰站起身，说：“有劳。”
他说完便要往外走，慕明棠喊了他一句，回头匆匆问张太医：“那他需要喝什么药呢？”
“最好不喝药。”张太医说，“是药三分毒，王爷并非生病，而是身体无法负荷自身力量。若能保证不再狂躁，慢慢将身体养壮，就好了。”
慕明棠明白了，而这时谢玄辰已经要走出去了。慕明棠只能急匆匆和张太医道谢，提裙子去追他。
至于那些金子，自然是当做“诊金”，留下了。
谢玄辰停在门外，慕明棠很轻松就追上了他。慕明棠自然而然地扶上他的手臂，问：“你怎么来了？”
此时两人已经走入黑洞洞的竹林，两边只有萧萧的风声，仿佛与世隔绝。
谢玄辰说：“夫人深夜跳窗而去，我追出来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慕明棠本来很认真地询问，听到他这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别闹，我问你真的呢。”
“我说的就是真的。”
慕明棠叹了口气，不再和他纠缠这个问题，而是好奇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出门开始。”
慕明棠不可置信地看他，深夜中看不清他的长相，可是身边人的情绪再平静不过，并不像是信口胡说。慕明棠讶然：“竟然从我一出门就被人跟上了……我竟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谢玄辰没有应话，显然觉得理所应当。慕明棠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她一直觉得谢玄辰身体弱，需要她照顾，原来事实上，谢玄辰已经可以单手解决好几个她了吗
慕明棠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扶着谢玄辰。
谢玄辰走了一会，发现慕明棠许久没说话。他奇怪地看了一眼，问：“怎么了？”
“没事。”慕明棠摇头，“就是发现，我可能还是不认识你。每次在我觉得我靠近你了的时候，事实就会告诉我，我其实并不了解你。”
谢玄辰轻笑了一声，道：“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了，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完全了解另一人，有时候连自己也不行。”
“那你呢？”
“我？”谢玄辰说，“不知道，大概吧。”
慕明棠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大概陷入了一个误区。她第一眼看到谢玄辰的时候私以为他像个小白脸，虽然后面得知并非如此，可是不得不说，先入为主的影响太大了，小白脸这个称呼，就大大误导了慕明棠。
谢玄辰一出生就在权贵之家，历经三个朝代，五个帝王，却一直站在权势巅峰，得到周武帝、谢毅两个开国皇帝重用。如果不是他突然生病，恐怕现在，朝中都全是岐阳王的拥趸。
谢瑞从末流登临帝位，抛去恩怨功过，须得承认这也是个能人。可是这样一个人，却深深忌惮着侄儿谢玄辰，连谢玄辰生病了都没法安眠。
如果只是一介武夫，怎么会让谢瑞忌惮成这个模样。
相比之下，慕明棠才是真正的老实人。恐怕她在谢玄辰眼里，就和一碗水一样，一眼就可以看清了吧。
慕明棠越想越悲愤，她甚至连谢玄辰的真实身体状况都不知道。她一直觉得谢玄辰身体弱得经不得风，可完全没有想到，谢玄辰可以轻轻松松跟踪她一路，要不是主动现身，她能从头被蒙到尾。
谢玄辰便是个木头做的，现在也察觉到不对劲了：“你怎么了？”
“没事，不过就是有点生气罢了。”
“生气？”谢玄辰完全摸不着头脑，“你气什么？”
慕明棠挑了下眉，抬头去看谢玄辰：“你不知道？”
夜色中谢玄辰的脸白净纤细，极其无辜地摇了摇头。
慕明棠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过了一会，她自己想通了：“算了，过日子最重要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原谅你了。”
谢玄辰越发迷惑，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怎么了？”
慕明棠哼了一声，道：“你骗别人我管不着，但是你敢骗我你就完了！反正我有钱有人，大不了改嫁。”
“呵。”谢玄辰笑了一声，声音飘荡在风中，又轻又冷，“我活着一日，恐怕夫人的愿望就要耽搁一日。”
“那你可千万要活得久。”慕明棠想都不想，接道，“太医的诊断实在比我预料的好了很多，连药都不需要费心。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补药，我就全拿去浇花了。”
谢玄辰没料到她这样自然地接上这一句，神情不由一怔，连接下来的话也没有跟上。谢玄辰顿了一会，说：“他毕竟是在太医局混了一辈子的，即便良心未泯，含混说话的习惯也改不了。无论得了什么病，在这些太医嘴里，只要静养就能好。他那样说，其实只是为了宽你的心。”
“那又如何。”慕明棠说，“只要他的诊断没错就足够了。他说了你无需借助药力，最好自然而然把身体养胖。我也觉得你该吃胖些，现在太瘦了，比我的腰都细。”
竹林渐渐到头，已经能看到外面的灯光了。无需辨认方位，慕明棠一眼就能认出来，那里是玉麟堂。
她每日亲手将玉麟堂的灯火点燃，再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些灯光。慕明棠露出笑，摇了摇谢玄辰的胳膊，伸手指向前方：“你看，我们到家了。”
谢玄辰也停住脚步，朝前望去。下人都已经睡了，玉麟堂只留了寥寥几盏照明灯，在夜色中蒙蒙地亮着光，宛如路引。
谢玄辰忽然问：“如果我再次犯病呢？”
这就是谢玄辰心中不可触及的隐疾，他前半生一身傲骨，连见了金銮殿都不曾低头。可是事实偏偏将他的傲骨一寸寸打碎，让他屠戮亲友，让他身败名裂，让他连自己的行动都无法控制。
太医说了那么多，其实真正的意思只有一句，不犯病，尚有一线生机，若是再次犯病，就活该丧命了。
偏偏这是谢玄辰心里最隐秘的痛，他答应了慕明棠活下去，他也想试图去承担两个人的未来。其他一切他都可以尝试，唯独这一件，他不敢承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狂，不知道何时何地会突然失控，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失去理智时，失手伤了慕明棠。
以他的力气，他略微有些控制不住，便是杀手。
谢玄辰甚至自己也怀疑过，或许，是他天生带着疯病？就如他生来力大无穷一般，他也生来带着疯子、杀人狂的血脉。
“车到山前必有路。”慕明棠的语气依然自信又乐观，一如之前许多次那样，说，“你并非生来如此，是突然爆发，说明肯定有转机。就算真的是生来如此又何妨，人与禽兽的差别，便在于可以控制自身。我们慢慢找，总能找到办法。”
“你如此自信？”
“不是我自信。”慕明棠看着他，眼神晶亮，“是我信任你。”
她的眼睛太明亮了，谢玄辰一时竟不敢看，有些仓皇地错开眼睛。慕明棠顺顺着他的动作往天上看，忽然伸手指着天上星辰：“看，星星。”
今夜无月，却有满天星辰。
谢玄辰也仰头，看向夜空。天幕黑不可测，繁星如水晶，洒落苍穹。慕明棠的声音在耳边悠悠响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原来，在我四五岁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
这是千字文第一句，也是谢玄辰的名字由来。慕明棠五岁时，被父母强行塞进学堂启蒙。当时她年幼嗜睡，摇摇晃晃背这一句时，并没有想到，这是她未来夫婿的名字。
谢玄辰觉得好笑，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懂得什么？可是谢玄辰最后什么也没说，与慕明棠并肩站着，一起看浩渺星辰。
过了一会，慕明棠拽了拽他的袖子，说：“起风了，我们回家吧。”
“好。”

第34章 偷情
即便是夜里，玉麟堂也是有守卫的。谢玄辰带着慕明棠绕过巡逻的士兵，走到他预留的窗户面前，轻轻一推就开了。
谢玄辰回头对慕明棠示意：“你先进。”
慕明棠拢紧披风，不敢耽搁，立刻跳进去。谢玄辰确定身后没有尾巴后，才跟着翻窗进去。
谢玄辰转身关窗，这次才在窗户上合上窗栓。慕明棠站在寝殿中央，不敢开灯，只能就着窗外的亮光解兜帽。
可惜今夜无月，虽然有星光，但是等进入屋子，也不济什么事。慕明棠看不清，只能抹黑解脖子上的结，可谓解得磕磕巴巴。
谢玄辰很快就适应了屋内的黑暗，他合窗后转身，见慕明棠还在原地和披风挣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问：“怎么了？”
“好像系成死结了，怎么都解不开。”
“别拽了，先放手，我来看看。”谢玄辰走近，修长指节翻动，正在观察被慕明棠折腾成死结的系带。慕明棠双手空闲，无事可干，只能滴溜溜看两边的摆设。
她看了一会，由衷感叹道：“怪不得深闺少妇喜欢偷情，果真刺激。”
谢玄辰本来正专心盯着死结，听到慕明棠的话眉尖一动。他抬起眼睛，定定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没错，你说得对。”
谢玄辰说着就松开手，要往床上走：“这个疙瘩我解不了，你留着明天给丫鬟看吧。”
“别别别。”慕明棠连忙伸手去拉谢玄辰，“我就是随口一说，并没有那个意思。你快解开，再耽搁丫鬟要听到了。”
慕明棠强行把谢玄辰拉住，好容易哄着这位祖宗回来了，慕明棠睁眼看着谢玄辰纤长的睫毛，忍不住低声嘟囔道：“再说，我就算偷情，这不也是和你么。”
谢玄辰听到没控制住，手指上用的力气稍微大了。慕明棠感觉自己的脖子上一松，惊喜道：“解开了？”
谢玄辰松开手，默默地嗯了一声。
慕明棠心想他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她接过披风一看，顿时无语。
哪里是解开了，分明是他把系带从中间扯断了。
行吧，过程略微有些不同，好在结果是一致的。慕明棠胡乱把披风塞到箱笼里，轻手轻脚摸回床。她正要上床，发现自己衣服还没脱，只好又摸索着去屏风后。
慕明棠走到屏风后的时候，都不忘警告谢玄辰：“不许看。”
谢玄辰真是……他颇有些咬牙，道：“这么黑，我看得到？”
“那谁知道。”慕明棠抱起早就放在凳子上的中衣，对谢玄辰说，“你的外衣自己脱，我不管了。你早说你自己能穿衣服啊。”
谢玄辰按了按眉心，觉得十分上火。他本以为自己的行为就算称不上君子，也该是十分有良心的了。结果慕明棠不领情便算了，还一遍遍挑衅。
等慕明棠换好衣服回到床铺，发现谢玄辰依然还坐在桌前。慕明棠奇怪，问：“你怎么不动？”
谢玄辰阴恻恻笑了一下：“你在后面，我怎么换？”
慕明棠愣了下，猛地反应过来：“你……你竟然担心我偷看？”
“这谁知道。”
慕明棠真是气得不轻，她气咻咻爬回床上，蹭的一声放下床帐，看那动作简直恨不得把心声喊给谢玄辰听。
慕明棠躺在被窝里都气得不行，她躺了一会，听到外面传来隐约的走路声，随后，是一阵细微的解开衣带的声音。
慕明棠脸红了，她心想谢玄辰一个大男人，脱衣服怎么这样慢条斯理，紧接着她又觉得不对劲，莫非平时她换衣服，声音也这么大？
真是越想越可怕，慕明棠胡思乱想了一会，换衣服的声音停下，转而脚步声渐近。慕明棠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羞囧，赶紧转过身，用被子蒙住半张脸，假装自己睡着了。
身边的锦褥塌了一塌，随后明显感觉另一个人躺上来了。这种感觉非常玄妙，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可是慕明棠脑子里就是能清楚地想象到，他先撩了下被子，然后才躺下。躺下后，似乎嫌头发烦，还轻轻撩动了头发，往外挪了挪。
慕明棠本以为同床共枕这么多天，她早已度过了最初的尴尬。谢玄辰这个室友说不上好相处，但是生活习惯至少还算不错，睡相好，不打呼不乱动，一晚上都安安静静的。她就当在陈留，和周婆婆一起睡觉就好了。
但是今夜不知道是空气太干燥，还是熬的太晚，她已经没了睡意，反正总觉得入睡艰难极了。谢玄辰的呼吸就在身后，一呼一吸，清浅规律，虽然没有出声，可是无处不在彰显他的存在。
慕明棠红着脸，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前一天睡太晚的缘故，第二天慕明棠醒来时浑身酸软。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们为她梳头，还是忍不住一个又一个打哈欠。
丫鬟们从镜子中看到慕明棠慵懒无力的神态，水汪汪的眼睛，全都垂下了眼，不敢再看。
慕明棠收拾整齐后，打发丫鬟们退下。她昨天一夜没怎么睡好，现在脑子都是蒙的。她走到里面，见谢玄辰闭目躺在床上，睡颜安静美好。
慕明棠心里涌上一股不明不白的不甘。她昨天一夜没睡好，这个罪魁祸首凭什么还在睡？她提着裙子坐到床边，轻轻推谢玄辰：“王爷，王爷……”
谢玄辰被生生推醒，他皱着眉睁开眼，模糊中瞧见慕明棠坐在床前，以为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慕明棠一身明艳，笑眯眯地对他说：“没什么，叫你起床呀。”
谢玄辰支起身，依然怀疑地看着慕明棠：“到底怎么了？”
“真的没什么。”慕明棠笑着，换了个方向，扶着他坐起来道，“我来叫你起床，以后你不能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了，我要为你培养健康的生活作息，现在就该起了。”
谢玄辰仔细看了看外面，又看看眼前的慕明棠，终于确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慕明棠就是单纯地想吵醒他。谢玄辰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头疼地捏住眉心。
“快起啦，不要睡了。”慕明棠不管不顾，强行拉着他起床。谢玄辰无奈地随着她站起身，此刻丫鬟都守在外面，谢玄辰醒来的时候，他所停留的那个屋子，除了慕明棠，向来是没人敢待的。
慕明棠叫丫鬟进来，把舆洗用具呈上。谢玄辰洗漱完毕后，丫鬟们顷刻间就散了个干净。慕明棠把他拉到屏风后，然后到一边翻找箱笼，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慕明棠一松开，谢玄辰就找了个凳子坐，整个人懒懒打了个哈欠：“随便。”
“那我挑我喜欢的了？”
“嗯。”
这几天天气越来越冷，慕明棠挑了件赭红长袍，里面衬墨色打底，一起抱到谢玄辰身边。
她把衣服抱到谢玄辰身前，然后站住了。她自以为她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结果谢玄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意思也非常明确。
两人大眼瞪小眼良久，最后慕明棠不可置信地指了下自己。谢玄辰微微点头，暗示全在不言中。
做戏做全套。
以前都是慕明棠替谢玄辰穿衣服，在丫鬟眼里，谢玄辰可是一个连穿衣服都弱得没力气的病人。
慕明棠暗暗咬牙，她非常怀疑谢玄辰是故意的，他在报复她叫醒他！可是谢玄辰表面功夫稳得过分，慕明棠瞪了许久，他脸色变都不变，甚至还带着一种病弱之人的坦然。慕明棠空有怀疑，但是找不到证据，只能愤愤替他穿衣。
下了秋雨后，外面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谢玄辰的衣服也越来越复杂。慕明棠为他系上雪白衬底，然后穿上墨色长衣，最后才是外面的赭红圆领袍。
束冠照例是慕明棠的事情，谢玄辰依然毫无贡献，选取样式只能由慕明棠来。她挑挑拣拣，最后看中一定黑色的发冠。
慕明棠拿着梳子，慢慢为谢玄辰梳发。此刻屋里没有外人，慕明棠说话也十分随便。她随口抱怨道：“最近天气变冷了，我都没有衣服可穿。我有许多衣服放在隔间里，得找机会悄悄取回来。”
大概女人无论有多少衣服，天冷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没衣服可穿。尤其慕明棠刚成婚的时候，不好意思睡在谢玄辰身边，而是自己另住了一个隔间。她嫁妆里的许多衣服，也全搬到那里了。
谢玄辰听到理所应当，开口道：“取什么，另做吧。”
慕明棠到底是普通人，不舍得这样奢侈的行为：“好好的衣服，我还没穿过呢，就这样扔在那里，太浪费了吧。”
“除去以前的库藏，我每年的封邑岁贡亦不少。若是你不花，这些钱就毫无用处。”
慕明棠依然犹豫：“真的？”
谢玄辰没有回答，直接抬高了声音，叫道：“相南春。”
相南春候在门外，此刻立刻空拜跪下：“奴婢在。”
“下午叫曹门大街的成衣铺进来，为王妃订做衣裳。”
相南春应下：“是。”
慕明棠欲言又止，最后承了谢玄辰的好意：“谢王爷。”
“夫妻一体，本来就该是你的，谢什么。”谢玄辰从镜子里瞟了她一眼，“再有下次，我就当你故意和我对着干了。”
慕明棠低头轻轻笑了，她将谢玄辰的头发梳通顺，挽在手中，熟练地固定在头顶，然后束冠。慕明棠整理好后，和谢玄辰一同去饭厅吃饭。
以前因为谢玄辰随机醒来，早饭向来都是慕明棠自己用的。今日难得两人一同出席，两人一起走，谢玄辰像是想起了什么，说：“我从蜀国老皇帝的后宫里带回来好几顶凤冠，路上嫌沉，把上面的翡翠、宝石撬下来了，大概还有些散的珍珠。一会让下人从库房里翻出来，你拿去做首饰吧。”
慕明棠听到觉得自己头皮都发紧：“凤冠上的宝石？”
谢玄辰听到以为慕明棠不喜欢，转念一想，说道：“也是，不吉利。那换一个，我记得我临走时从老皇帝龙椅上还劈下来一颗龙头，熔那个吧……”
“不用不用。”慕明棠连忙阻拦，她是俗人，不讲究吉利不吉利，但无论是后蜀皇后的凤冠，还是后蜀皇帝的龙椅，她都消受不起啊。
慕明棠这些年一直活得循规蹈矩，遵纪守法，哪听过这种刺激的事。她委婉拒绝道：“我看不必了。我嫁妆够用，用不着添新的。”
“那怎么能一样。嫁妆是你的私产，我没醒来那段时间，你不知道贴了多少嫁妆进去，我怎么能让你亏空？”
他说的是没醒来时，可是慕明棠一下就明白他在说昨夜。昨天，慕明棠为了收买张太医，给了许多金首饰出去。后来他们离开，那些东西自然不能带走了。
慕明棠说：“你不都说了，夫妻一体么。再说，我用自己的嫁妆养你心甘情愿，怎么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那更要替你补回去了。”谢玄辰口吻淡淡，说，“你嫁妆若是少了，养不起我了怎么办？”
慕明棠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们俩往饭厅走，一路上免不了伺候着侍女。侍女们听到王爷毫不避讳地说“养不起我了怎么办”，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赶紧低下头。
虽然如今王府里没人敢说，可是人人皆知王爷乃是声名可退千里兵的杀神，至今边境上的人提起谢玄辰，都难掩惊惧。结果，他们的杀神王爷在自己府邸里，就这样理直气壮地吃软饭？

第35章 甲方
谢玄辰说让成衣铺的人进来，果真晌午一过，丫鬟就来禀报成衣铺的媳妇们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慕明棠已经眯了一小会，她点点头，并没有多想。因为在自己家里，慕明棠懒得换见客的衣裳，直接往清心堂走。
谢玄辰的王府占地极大，分为左中右三路，虽不似格子一般划分的整整齐齐，等级森严，可是王府的规制也十分严整。中路沿着一条直线，是王府权力核心。中路以礼堂为界限，分为前朝后寝，前面府门、仪门、钟楼、以及礼堂，全是大礼仪所在，平时并不住人。礼堂后面的清心堂、玉麟堂以及静德堂，才是主子们日常起居的地方。
无疑，中轴线上的建筑只有正妻能住。玉麟堂是谢玄辰和慕明棠的起居的正殿，长七间纵三层，十分广阔。除了中路之外，其他地方的建筑倒不严格按着直线分布，中轴线之西修建着许多斋院、厅楼，还有演武场、兵器场、马厩，而东路就是纯粹的游玩之所，花园、水池、游湖应有尽有，各式精巧的阁楼依势而建，宛如江南园林。
自从谢玄辰生病后，西路的演武场、书斋等地已经荒废了许久，连东边的园林也因为缺少打理，荒芜了不少。但是王府里正经主子只有慕明棠和谢玄辰两人，他们俩委实用不到这么大的地方，所以一时半会，慕明棠实在腾不出手去修葺东西两路。
今天外面的媳妇来给她展示布料，因为不是正经客人，慕明棠没有动用待客的厅堂，又不想让她们吵到谢玄辰，所以让她们等在清心堂的侧厅。
慕明棠原本预料这次看衣服就和上次蒋太太叫人来家里订做衣服一样，慕明棠在襄阳和蒋家见过不少类似的事情，女主子不愿意出门，便叫熟悉的掌柜媳妇进来，给富家太太小姐量身定做。慕明棠以为这次也差不多，她坐好后，对丫鬟说：“好了，请掌柜们进来吧。”
丫鬟应声，随后拍拍手，说：“王妃到了，让第一组的人出来吧。”
慕明棠稍稍一怔，第一组？这时候丫鬟已经领着几个人从侧门而入，每个人手里抱着册子，瞧见慕明棠，堆笑着施礼：“奴拜见安王妃。”
她们都是民间做买卖的，规矩行礼比不上宫里侍女，一句问好说的参差不齐。慕明棠有些愕然，她粗粗一览，觉得这一排大概有七八个妇人，而她们每个人身上挂了一个小牌子，上面刻着壹。
土包子慕明棠震惊了，她以为请人来做衣服，是请一两个裁缝进来量身定制，谢玄辰竟然叫来了一条街吗？
怪不得他上午说的时候，只说曹门大街，却没说街上的哪一家店铺。慕明棠当时听到还觉得疑惑，谢玄辰说的不明不白，丫鬟哪里知道去请哪一家呢？
原来，根本不需要辨别。
慕明棠转头去问丫鬟：“一共有几组？”
“相姑姑为了吉利，编了八组。”丫鬟察言观色，说道，“若是王妃嫌麻烦，打发他们回去就是了，左右就是您一句话的事。”
慕明棠明显感觉到下面的妇人们表情紧张了，似乎是遗憾，又似乎是庆幸自己在第一组。慕明棠摇摇头，充满了一种乡下人刚刚见世面的恍惚感：“先不必。让她们把东西拿出来吧。”
得了慕明棠的话，妇人们都不必丫鬟吩咐，立刻笑着将自家的册子打开，递给丫鬟，眼巴巴地盯着慕明棠。丫鬟们收了东西，放在端盘中，围了个半圆呈递在慕明棠眼前。慕明棠略有迟疑，最后拈了一本起来。
册子上画着图样、花纹，旁边还粘着布料样品，介绍十分详细。下面被选中的那个妇人看见大喜，立刻打了鸡血一般介绍自己家的新品。慕明棠一边听一边翻开册子，觉得好几件都很不错，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见慕明棠似有为难之色，丫鬟适时地问：“王妃，您怎么看？”
慕明棠皱眉：“这三件各有所长，我还没想好。”
丫鬟接道：“若是王妃没想好，不妨都留下吧。”
慕明棠悚然一惊，她觉得这些话有点耳熟，当初她坑蒋太太嫁妆时，不就是这样说的吗？
花蒋太太的钱和自己的钱岂能一样，慕明棠合上册子，道：“这怎么行，缺什么买什么，我哪用得了这么多衣服？”
“王爷交待了，王妃喜欢的全部买下。但凡是王妃看上的东西，不可流露到外。”
慕明棠一时没接上话，谢玄辰败家也败的太过了吧？可是下面的妇人们听到这话，一个个乐得红不拢嘴，巧舌如簧地赞叹慕明棠美丽又大方，王爷对王妃真好之流。
慕明棠被夸的晕乎乎的。她终于感受到有钱人真的可以为所欲为，无论一件衣服本来是怎样设计的，只要慕明棠有一点不喜欢，提出来后，掌柜立即点头哈腰，按着慕明棠的想法改。后来慕明棠懒得费心思，一本册子拿起来只粗粗一扫，如果没有特别醒目的，她立刻就扔下不看了。
饶是如此，被慕明棠选中的妇人都乐不可支，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得了王妃青睐的妇人抱着册子从另一侧门出去，这些成衣都是量身定做的，慕明棠选了样式，之后裁缝自然会按慕明棠的尺寸单独制衣。
慕明棠在家里逛了一整条街后，为所欲为，心满意足。而这时，蒋明薇也和三两好友约好了，一起去京城最负盛名的曹门大街散心。
曹门大街熙熙攘攘，成衣店、裁缝铺、布料铺比比皆是，因为这里多有达官女眷，有钱的商家赁了显眼的位置开首饰铺、茶楼，财力跟不上的平头百姓也不服输，挑着担子在街上叫卖绢花、闹蛾儿、花囊、香球，还有人买糖水、点心、吃食，应有尽有，十分繁华。
但是今日蒋明薇来了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往常街道两边的商铺叫卖声不断，若是看到有车马到，专门伺候女眷的媳妇早就跑出来揽客了，但是今日她们都下了轿子，还是不见熟悉的那几张面孔。
蒋明薇没多想，随便挑了一家店进去。掌柜的见了她们十分意外，态度虽然恭敬，但蒋明薇总觉得他很窘迫。
随行的一个好友不痛快了。她们几个都是从小的玩伴，其中就属蒋明薇嫁的最好，不过其余几人的父亲有谢瑞提携，夫家也都不差。这几个可是习惯了被人捧着的，见掌柜竟然打发男子来招呼他们，顿时恼了：“你们怠慢我们不要紧，怠慢了贵人可没处担待。没见着晋王妃也在吗，冲撞了晋王妃，你们谁担当的起？”
小二不断点头赔笑，根本不敢说话。掌柜一开始就觉得要遭，没多久果然这边吵起来了，掌柜连忙跑过来，赔笑道：“几位娘子告饶。娘子们各个金尊玉贵，小人万万不敢怠慢，只不过……今日实在不巧，我们店里招待贵人的媳妇出门去了，恐怕不能招待娘子们。娘子们见谅。”
“出门？”其中一个好友皱眉，问道，“她去哪儿了？”
掌柜笑道：“安王妃今儿有兴致，她上门去伺候安王妃了。”
原来是被安王府叫走了，刚才说话的女子一下子哑了声，偷偷错眼去看蒋明薇。平日里以蒋明薇的王妃身份，无论走到哪里都只有众人让她的份，蒋明薇占二没让敢占一。唯独遇上这一位，是个例外。
她们方才以王妃身份压人，没想到大水冲了龙王庙，另一位也是个王妃，偏偏还是最惹不得的那一个。
蒋明薇听到安王府的时候表情就不太好，后来听到女招侍去伺候慕明棠了，蒋明薇的笑容彻底冷淡下来。她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她，蒋明薇掌住仪态，淡淡道：“无巧不成书，既然是嫂嫂叫走了，我不好和嫂嫂抢，换一家就是了。”
其他几人见蒋明薇发话，纷纷应承。掌柜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可是最后还是闭了嘴。
算了，关他什么事，还是赶紧将这几位尊佛送出去吧。
蒋明薇和几个密友换了一家店铺，没想到一进门，迎来的掌柜也面带苦色。
蒋明薇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王妃见谅，今日不巧，我家婆娘和儿媳都去安王府了。王妃先随便看看？”
又是慕明棠，蒋明薇带了气，问：“怎么会这么巧，方才那就铺子便说被安王府叫走了，这都隔了半条街，为何你们的人也被叫走了？”
掌柜也觉得心里苦。他们小本生意，请不起太多人，再加上女子愿意抛头露面的毕竟少，店里准备一两位女招待就已经很不错了。上午时安王府的人来传信，掌柜一听进王府里做买卖，自然把最伶俐最聪明的几个都塞进去了，要不是不允许外男进府，他自己也想跟了去。
专门招待女眷的人不在，掌柜和跑堂就暂时接应一下。寻常客人没这么多讲究，就算问起来，听到女招待是去王府做生意了，客人也能理解。谁能知道就是这样巧，寻常碰到一次都要烧高香的达官贵人，今日一天来了俩。
掌柜笑容讪讪的，小心说道：“小人不敢欺瞒王妃，婆娘和儿媳确实被安王府叫走了。不光是我们店，今儿整个一条街的人，都被叫进安王府陪王妃选衣去了。”
“一条街？”跟在蒋明薇身边的女子吃惊，险些叫出声来，“一条街的人，都被叫走了？”
掌柜哈笑着点头：“回太太，是这样的。不光是小店，您再往前走，店里大概也是没人的。小店招待不周，请晋王妃和诸位太太见谅。”
一个夫人用团扇遮住唇，不可置信道：“竟然叫空了一条街，也太财大气粗了吧。她一个刚刚成婚，连孩子都没生下的新妇，哪来这么大的底气？”
掌柜为了撇清自己，赶紧说道：“回太太，过来传话的姑姑，拿的是安王的信物。”
做买卖的人最重要的便是消息灵通。平民老百姓听不到朝廷的动静，安王是谁少有人知，但是岐阳王名声可大。掌柜的一看岐阳王的令牌，哪里还敢有二话，自然女官说什么就是什么。
竟然是谢玄辰下的令，几个女子面面相觑，最后一齐看向蒋明薇。谢玄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京中少有人不怕他。这些女子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若是旁人敢抢她们的先，便是王孙国戚她们也要争一争，但是谢玄辰……
还是算了吧。
蒋明薇脸色变来变去，最后僵硬地笑了笑：“罢了，长幼有序，我哪敢和嫂嫂争。”
蒋明薇的脸色明显不好看，其他几人也慌了神，纷纷说道：“好容易出来一趟，空手而归多扫兴。王妃走了这么久也该累了，不妨大家一道去前面的茶楼坐一坐，正好近日新上了一个戏，极有趣呢。”
众人一唱一和，簇拥着蒋明薇出去了。她们到了茶楼，掌柜早早就迎出来，一路毕恭毕敬地将几位贵太太引到楼上雅间。
晋王妃和几位官太太身份不凡，当然不能被民间俗人污染了空气。一上楼，气氛立即和楼下区分开来，她们叫了女伎班子上来，表演了几场东京最时兴的戏，有文有武，有唱有念，蒋明薇看了会戏，又在众人的奉承下，心情可算好了很多。
这时候街对面的李记锦绣庄传来一阵吆喝声，跑堂进进出出，似乎在搬东西，可见女招待回来了。正好这时候女伎的杂剧唱完了，蒋明薇作势站起来，装作刚刚看完戏的样子，便要下楼。
作陪的密友们闻弦歌而知雅意，当下没人提她们被晾了半下午一事，而都装作刚看完戏的样子，说说笑笑地往楼下走。其中一个夫人嫁得好，最有脸面，此刻和蒋明薇笑道：“王妃之前不是早就说过喜欢宋锦吗，正好昨天来了一个新的提花样子，王妃今日可得好好看看。”
蒋明薇微微点头，说道：“好。”
蒋明薇素来喜欢宋锦，这在圈子中并不是秘密。宋锦靠提花显花色，如果京中来了新的提花宋锦，必然是蒋明薇第一个尝鲜，其他人都不敢和蒋明薇抢。她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李记锦绣庄，这是东京数一数二大的布庄，他们家的锦绣素来是上层太太小姐们的首选。
跑堂早早就得到了消息，蒋明薇还没走近，专门招待女眷的招侍就迎出来了。蒋明薇暗暗松了口气，装作自己刚刚来的样子，提出要看新来的宋锦。
蒋明薇说出这句话后，女招侍的脸色略微僵硬，她匆匆道了句不是，去外面和什么人耳语了片刻，再掀帘子进来时，表情十分尴尬：“晋王妃，十分对不住，新到的宋锦都卖完了。”
“卖完了？”同行几人都十分吃惊，其中一个夫人眼尖，指着帘子外的一个跑堂说道，“什么卖完了，他手里抱着的不就是宋锦吗？’
女招侍的表情更尴尬了：“这……这是安王妃要的。安王妃觉得这个花色好看，让奴等把店里所有库存都送过去。”
“什么？”这几个女子全都炸了锅，她们往常没少享受过特权，但是自己被人截胡还是头一次。周围人越嚷嚷，蒋明薇的脸色就越难看。
有人注意到蒋明薇的脸色不好，悄悄捅了捅周围人，试探说道：“安王妃便是喜欢，也没有买断的道理。安王妃诚然尊贵，可是晋王妃同为王妃，身份也不差。反正安王妃一个人又用不了这么许多，不如，留下几匹给晋王妃？”
蒋明薇几次捏紧帕子，最后勉强笑了笑：“嫂嫂喜欢的东西，我怎敢夺爱。既然二嫂都要了，那就让给嫂嫂吧。”
蒋明薇说完，连话都不想说，倏地站起身就往外走。这回便是瞎子都能看出来蒋明薇心情非常糟糕，众人都不敢说话，急匆匆追上去。
蒋明薇连表面功夫都没法维持，冷冷道：“备车，回府。”完全不顾身后不停呼唤她的密友们。
蒋明薇登车走了，连告别的话都没说。剩下几人被甩了个没脸，站在门口，面面相觑，表情都不算好。

第36章 阴险
此刻坐在王府里喝茶的慕明棠并不知道，她又在无意中给了外面某些人多么大的难堪。她仔细看着手里的蓝织金云霞锦，称奇道：“这个锦缎好看，花纹平整，色泽内蕴，又柔软服帖，正好用来做衣袍。其他几个颜色都送来了吗？”
“回王妃，李记锦绣已经送到了。”
慕明棠点头，这个衣料她一眼就看中了，她本来正想着该给谢玄辰做些新衣服，赶巧碰到了这个。这个蓝色纯正贵气，谢玄辰穿一定好看。
而且这个颜色宜男宜女，她也能用，所以慕明棠也浪费了一把，包下所有布料。慕明棠花了一下午的钱，此刻颇为心满意足，说道：“好，共花了多少钱，一起结了。”
“是。”
慕明棠“逛街”结束后，欢欢喜喜地回玉麟堂收拾战利品去了。她此刻并不知道，因为她买断织金云霞锦一事，这种锦缎在京城一战成名，人人都想看看被两位王妃争抢的锦缎有什么特异之处，商家到处打听哪里还有织金云霞锦，宋锦在几天内价格递增，最后，云霞锦价格竟然攀升至原来的十倍。
等慕明棠听到这件事时，外面的市场已经炒翻了天。慕明棠听到报价十分惊诧：“你刚才说这匹锦多少钱？”
“每两一千钱。”
慕明棠听到这个价格许久没说话，她忍不住问：“最近非时非节，为什么涨了这么多？”
丫鬟低着头，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王妃，因为晋王妃当日，也在买这种锦缎。”
慕明棠这才知道，原来她在不知不觉间，截了蒋明薇的胡。
接下来一晚上，慕明棠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入夜后，谢玄辰看到，问：“你怎么了？”
慕明棠抿了抿唇，忽然凑近了，用一种分享小秘密般的语气，对谢玄辰说道：“你知道前几天，我买了几匹布料的事吧？”
谢玄辰点头：“我知道。怎么了？”
慕明棠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那恐怕不是几匹。但是她还是十分镇定地，继续说下去：“其中有一匹织金锦，那时候我问价钱，明明是八十钱一两，现在竟然变成了一千钱！这才几天，竟然翻了十倍之多！”
谢玄辰听完点点头，说道：“夫人果然持家有道，买东西不光省钱，如今看竟然还倒赚了。果然钱财就该你来管，以后我就靠你了。”
谢玄辰说这些话时极其理直气壮，慕明棠听完无奈，她并不觉得自己真是什么天纵奇才，钱财这种事只要有心，都能打理。谢玄辰真的是不会管吗？他就是懒得费心思而已。
慕明棠发现自己思路又被谢玄辰带偏了，她连忙将话题扯回来：“我要和你说的并不是这个。你知道为什么翻了十番吗？”
谢玄辰语气淡淡，几乎想也不想说：“奇货可居，有人竞价吧。”
慕明棠期待地等了许久，发现谢玄辰一点都不意外。她十分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这还不好猜。”谢玄辰道，“有资格和你竞价的人，数来数去，也就那几个。”
慕明棠丧了气，觉得和谢玄辰分享秘密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她叹了口气，换了个方向撑着头，依然愣愣地发呆。
谢玄辰发现自己说完后，慕明棠就不接话了。他有点意外，意外之余还觉得摸不着头脑。他默默等了一会，见慕明棠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只能主动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把那几匹织金锦倒卖出去。”
谢玄辰难得地噎住了，他看了一会，发现慕明棠的样子并不似作伪：“你说真的？”
“嗯。”慕明棠点头，显然在认真地想这件事，“十倍啊，这么好的价差，不赚钱是傻子吗。”
谢玄辰无话可说，慕明棠实在不走寻常路，他已经许久没感受过这种完全预料不到对方下招的惊诧感了。谢玄辰也沉默了一会，好奇地问：“你不是很喜欢这种料子吗？”
“我是喜欢。”慕明棠回头，极认真地说，“但是，我也喜欢钱啊。反正我又用不完，为什么要和钱过不去？”
谢玄辰一时无话，慕明棠一副认真模样，问：“你有什么妥善的路子，能将囤货倒卖出去吗？”
这个问题真的问住谢玄辰了。他想了一会，如实回复：“不好找。”
难的并不是卖东西，也不是找人手，而是收尾。
毕竟，他身边全是皇帝的眼线，如何不被皇帝怀疑，如何解释这种行为，才是最难的。
慕明棠很快就想到他们的处境，长长叹了口气：“也对，我忘了现在并非我家，这里也不是襄阳。算了，反正又不赔钱，就留在库房里吧。”
慕明棠虽然这样说，可是心里难免有些沮丧。谢玄辰看到，忽然悠悠说：“只是不好找，未必找不到。”
慕明棠回过头：“什么？”
谢玄辰伸出食指，慢悠悠朝隔壁指了一下。
慕明棠愣怔，慢慢反应过来谢玄辰是什么意思。她想明白后，看着谢玄辰坦荡荡的神情，忍不住笑：“你这个人啊……”
蒋明薇自从做了王妃后，一心想要为日后自己的皇后之位造势，所以积极结交各府家眷，活跃参加京城中各式各样的宴会。蒋明薇为了显示自己未来国母的风范，卯足力气在晋王府里准备了一场大宴，广邀众多公侯勋戚、官家太太出席。
这场宴会从半个月之前就开始操办，蒋明薇对此事极其看重。她上辈子并非正妻，而蒋家的养女慕明棠却成了皇后，这已经成了蒋明薇的一块心病。所以这辈子重生，她对于主持宴会、出门交际等正妻的象征，极为执着。
然而准备了再多，有些事情还是不能强求，比如场地。谢玄济当初立府专程选在谢玄辰隔壁，这样做一举多得，能讨好皇帝，能监视谢玄辰，也能展示自己的德行。但是相应的，就要牺牲些什么。
京城寸土寸金，适宜修建府邸的土地就那么些。谢玄辰建府时正在权力巅峰，他的府邸当然没有任何限制，这一带最好最平整的地皮，都被归入他的王府。可想而知，谢玄济多年后再在这里修建王府时，选择的空间并不大。
两座王府虽然相邻，可是晋王府完全没有邻府中轴贯穿、左右开阔的格局，甚至连条中轴线都凑不出来，府中唯有婚丧嫁娶、接圣旨的礼堂是高大敞亮的，其余建筑都是将就着仅剩的空间，不得不缩小或者歪曲的。
王爷和正妃起居的正殿都是如此，花园就更不必奢望。晋王府的花园说是园林，其实，不过是一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园子。
蒋明薇一抬头，就能看到隔壁草木葳蕤，甚至还有流水声的花园，内心真是恨得咬牙。她这次大宴宾客，极力布置，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便是花费再多金钱，摆设再多精巧之物，都透着一股局促劲。
众人来了之后，纷纷感叹蒋明薇品味高尚，用心良苦。人少时还不显，等到后来，夫人太太带着各自的丫鬟到场后，花园里人飞快增多，以致于连走路都需要腾挪。这时，场中那些繁复的摆设便不是精巧，而是混乱了。
然而晋王妃的面子没人敢不给，众人只能硬着头皮赞好。正喧嚣时，忽然从外面走来一队侍女，看走路仪态，多半是宫里出来的。
满满当当的花园顿时消声，侍女们交握着手，一直走到蒋明薇身边，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奴婢参见晋王妃。”
蒋明薇认出来这是慕明棠那边的人，大热闹的日子慕明棠派人来，蒋明薇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她心里不欢迎，脸上也不免带出来些许：“原来是二嫂身边的人。她派你们前来，有何要事？”
为首的侍女微让了一步，示意身后的随从将木盒呈上来：“回禀晋王妃，王妃最近听闻晋王妃想要织金锦，不惜重金购买，十分惊讶。王妃说，都是一家人，不必这样疏远，晋王妃既然喜欢，直接找王妃来要便是了，何必在外面宣扬？故而，王妃命奴等给晋王妃送来四匹云霞织金锦。”
侍女说着将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一匹绿的深沉的锦缎，另外三个盒子也是类似。侍女说这些话时并没有避开旁人，而且四个木盒足够醒目，即便侍女不说，众人也没法忽视。
宴会上气氛滞了滞，最后，和蒋明薇同桌一桌的夫人笑着圆场：“安王妃和晋王妃长者悌，幼者恭，令人动容，实乃妯娌典范。我等受益良多。”
蒋明薇听到赞美只能勉强地笑一笑，但是脸上没有一点高兴之色：“君子不夺人所爱，这是嫂嫂的心爱之物，我怎敢夺爱？二嫂的心意我领了，然我无福消受，还是请拿回去，让嫂嫂自己用吧。”
“晋王妃多虑了，王妃说了，这是她这个长嫂的心意，晋王妃不必推辞，收下便是。若是晋王妃执意推辞，便是看不上王妃的东西了。”
这种话柄蒋明薇怎么敢应。可是慕明棠实在是得寸进尺，之前在童年玩伴面前给了她个没脸不说，现在还故意挑在她宴客这日，当众来砸场子。蒋明薇要东西向来只要第一份，慕明棠故意买断，然后又假惺惺送给她，什么意思？
施舍吗？
何况，慕明棠送来的都是绿色的锦缎！蒋明薇即便喜欢穿淡青、浅碧这等衣服，此刻看到绿的如此宗正的锦缎，也忍不住怀疑，慕明棠是不是故意内涵她？
然而众目睽睽，慕明棠就差明着说“长者赐不敢辞”，慕明棠不要脸，蒋明薇却不能不要。蒋明薇只能忍下这口窝囊气，笑道：“多谢嫂嫂。可是一匹织金锦造价不菲，无功不受禄，我怎么敢收这么重的礼物？”
丫鬟仍然一板一眼地，转述慕明棠的话：“王妃说晋王妃收下便是，不必回礼。晋王妃喜欢的都是书画孤本、琴谱棋谱之类，王妃不钻研这些，要了没用，所以晋王妃不必回礼了。”
蒋明薇险些一口血呕出来，慕明棠要不要脸，连回礼是什么都给她勾选出来了？
她怎么能如此没皮没脸？
然而好面子的终究比不过不要脸的，蒋明薇到底不能在众人面前丢脸，只能咬着牙，说道：“这怎么能行。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昨日新打了一套白玉头面，还不曾戴过，若嫂嫂不嫌，便拿去吧。小小薄礼不成敬意，望嫂嫂海涵。”
为首的侍女给蒋明薇行了礼，这次倒什么也没说，等蒋明薇让丫鬟取来东西后，她拿着东西就走了。蒋明薇心里怄的不行，那套白玉头面是她为了除夕宫宴，特意打造的，光白玉原料就造价不菲，更不必说工钱了。而这样珍贵，简直称得上价值连城的首饰，便换回了四匹绿油油的锦缎？
蒋明薇在众人面前一副云淡风轻、大方阔绰的模样，实则心里疼得直滴血。这几天商人大肆贩卖宋锦，云霞锦虽然依然昂贵，可是价格正在一天天回落，但蒋明薇送出去的白玉首饰却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这一来一回，她实在亏大了。
玉麟堂内，慕明棠打开丫鬟捧回来的盒子，眉尖意外地挑了挑。八百换一万，这笔生意太值了。
至于送出去的那几匹绿锦，谢玄辰无论如何都不肯穿绿色的衣服，慕明棠也觉得兆头不太好，便废物利用，强卖给蒋明薇。事实证明，蒋明薇可真是个合格的冤大头。
慕明棠忍着笑，把丫鬟打发退下。谢玄辰看慕明棠表情很奇怪，心里已经猜到结果了，但还是问：“怎么样了？”
慕明棠献宝一样把盒子抱到谢玄辰跟前，打开道：“你看！”
谢玄辰垂眸扫了一眼，微微笑道：“水色不错。”
谢玄辰都这样说，可见是真的值钱了。慕明棠喜滋滋地把东西收好：“蒋明薇实在太好骗了，多来几次，我都能靠此发家了。”
谢玄辰觉得慕明棠的快乐来得真是简单，被她感染，谢玄辰的心情也不知不觉变好：“是夫人持家有方。”
慕明棠听到这话挑眉，意有所指地说道：“是王爷指点的好。”
毕竟，这个主意可是谢玄辰出的。既能满足慕明棠想要低买高卖的心情，还能光明正大地堵住皇帝的嘴，这一招实在走得好。
或许，还能顺手恶心看不顺眼的人。慕明棠对谢玄辰非常佩服，这世界上啊，有些人看起来病弱无害，实际上阴险主意都是他出的。
谢玄辰听到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也不甚在意：“你玩开心了就好。”

第37章 亲生
安王为了王妃一掷千金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朝野，连禁宫中也听到了。
皇帝换了家常便衣，倚在垂拱殿中，略略有些出神。
身边伺候的大太监看到了，小心提议道：“官家，您若是无趣，奴婢叫仙韶院都头来给您唱个曲？”
皇帝摆了摆手，换了个坐姿，道：“不必了。”
他说完后，慨然长叹：“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朕记得刚来东京时，晋王不过十四五大，谢玄辰也横冲直撞，不过是个半大小子。没想到一眨眼，他们都娶妻了。当年谢玄辰被众人捧着，心气极高，眼睛里根本看不到其他人，更别说儿女情长。没想到如今，竟也会为一个女人争长短。”
大太监这才知道皇帝刚刚竟然一直在想岐阳王的事，当然，现在众人只称安王。大太监腹中排练良久，才说道：“安王妃和晋王妃年龄相仿，以前又是一个府的姐妹，姐妹间小打小闹，偶尔置气，也是常有的。正是因为亲密，才会如此呢。”
大太监避重就轻，不说谢玄辰，而说安王妃和晋王妃。女眷间再如何斗气，那都是内宅中的事情，随便带一句就能掩过去。如果牵扯了两位王爷，那就不好圆场了。
皇帝满口说着兄友弟恭，还几次说谢玄辰如同他亲子。下面人见皇帝如此，也不敢明显区分两位王爷，只一昧称赞着手足情深。
皇帝双手扶着膝盖，慢慢说道：“对啊，这不过是小打小闹。朕记得，安王妃似乎是蒋鸿浩的小女儿吧？她比晋王妃年纪小，却又比晋王妃懂事。不过一匹布料，既然安王妃喜欢，那就全拿去好了，多大点事，值得晋王妃也高高出价，故意和嫂嫂抢？最后，竟还是当嫂嫂的给弟妹赔礼，亲自送了布料去平定事息。”
听皇帝这话，似乎对晋王妃的行事十分不满。要大太监说，这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事，宫里那些公主王妃，哪一个不是说一不二，相互攀比？有时候一句话不对，为了一件东西故意斗起富来，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何况蒋明薇是皇后嫡亲的儿媳，收一匹锦缎罢了，有什么了不得的？然而凡事就怕赶巧，晋王妃的行为放在平日里没事，但是正好撞在皇帝的避讳上，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皇帝在意的，肯定不是蒋明薇和人置气斗富这种事，他在意的，是蒋明薇别在了安王府的苗头上。皇帝全天说着兄友弟恭、兄终弟及，侄儿、儿子一家亲这种话，结果蒋明薇和谢玄辰的王妃过不去，还反过来被对方秀了波大度，皇帝颜面上怎么过得去？
皇帝语气中对晋王妃颇有不满，大太监不敢搭腔。晋王是宫中呼声最高的皇子，便是御前太监也不敢得罪，大太监顿了顿，委婉道：“官家，这正能说明您教导有方，小辈们孝悌恭让。安王妃作为长嫂为弟妹割爱，晋王妃听到也回了厚礼，这不正有孔融让梨，王泰让枣，古圣贤之风吗？”
皇帝听完没说话，过了一会，点头道：“你说的对，有教无类，对家族里的晚辈最要紧的便是引导，使其明礼。安王妃便做得好，该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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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明棠狠狠宰了蒋明薇一刀，心情舒畅。她第二日待在王府，坐在窗前看账册。
这几天越来越冷了，慕明棠已经穿上夹层襦裙，身上是浅蓝宝相花蜀锦，下面系着黄色的长裙，外面罩着明蓝褙子，在膝盖处分叉，露出一截重瓣花似的裙裾。
她坐在桌子前，正在核对本月账册。
花钱一时爽，记账的时候就懂得痛了。等慕明棠核算出自己到底花了多少后，她看着那个数字，几乎疑心自己不识数。
慕明棠正在心痛，相南春匆匆忙忙跑进来：“王妃。”
慕明棠听到声音就放了笔，问：“怎么了？”
相南春是宫里出来的，平日里最讲究稳重，能让她露出急切之色的，不会是小事。
慕明棠本来以为隔壁那对夫妻又过来恶心人了，没想到相南春却匆匆行了个礼，说道：“禀王妃，宫里来人了。”
“宫里人？”
“没错，御前的公公送来了赏赐，已经进门了。”
慕明棠二话不说，赶紧换了王妃礼服去接旨。慕明棠赶到前堂时，御前公公已经喝了一杯茶。他看到慕明棠，站起来笑着拱手：“奴婢参加安王妃，王妃万安。”
慕明棠敛容行礼：“多谢公公。妾身给圣上请安。”
“圣躬安。”公公笑着，忽然正了神色，说道，“圣上口谕。”
慕明棠提裙跪下，垂眸恭候。公公尖着嗓子，说道：“朕听闻安王妃与晋王妃恭让一事，心中甚慰。尔等身为王妃，当相互谦让，以作宗室和天下女子表率。安王妃行为当赏，嘉之，望你二人再接再厉，不负朕之期待。”
圣旨无论说了什么都只能谢恩，更别说是夸她的了。慕明棠双手落地，然后在额头上贴了一下，以手代首，空拜道：“妾身谢主隆恩。”
慕明棠说完后，丫鬟过来扶着慕明棠起身。公公笑眯眯地和慕明棠说了许多勉励的话，大抵是夸赞慕明棠团结宗室，德行高尚之类。慕明棠第一次挨夸挨得这样心虚，她让人给公公递跑腿费，公公也不肯收，只留下一大堆赏赐走了。
等皇帝的人走后，慕明棠笑容收敛起来，看着这一地金银赏赐，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是蒋明薇给她补贴了一笔，现在皇帝又补贴一笔，慕明棠回去再一核账，发现她使劲花了那么多钱，最后总账目竟然还多了。
慕明棠合上账本，对皇家人之间独特的联络亲情的方式十分钦佩：“天哪。”
晋王府里，蒋明薇今日起来就不太舒服。霉运似乎总是连着的，一件事不顺，之后事事都不顺。
蒋明薇发现自己从那次逛街开始，似乎就总是遇到烦心事。逛街被慕明棠抢先，害她在众多童年玩伴面前丢了大脸，之后宴客意外频发，磕磕绊绊，还被慕明棠敲诈去了一套名贵头面。这几天，她又感染了风寒，病情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
蒋明薇生了病，当然不能和谢玄济同睡，要不然过了病气就是她的错了。蒋明薇本来就没什么精神，偏偏还要强装贤惠，给谢玄济收拾睡觉的地方。蒋明薇病歪歪倚在床上，看着天外灰蒙蒙的光，心想，这几天又要敲打那些不老实的丫鬟了。
蒋明薇觉得好的人，别的女人自然也觉得好。蒋明薇深知谢玄济潜龙在渊，未来贵不可言，为此急不可耐地嫁给他，其他抱有同样打算的女子，也不在少数。兼之谢玄济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十分得女子倾心，府里想要爬床的丫鬟，也就更多了。
谢玄济是未来的真龙，只要跟着他便能一起飞升，一时的名分算得了什么？只要笼络住了谢玄济的心，等他日后登帝，从妾变成贵妃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吗？
说不定，还不止是贵妃呢。若是有能耐，皇后未必不能搏一搏。
因此，晋王府中众人虽然明面上敬蒋明薇为正妃，其实内心里都各有盘算，并不十分把蒋明薇放在心上。爬床、勾引、自荐枕席之事，也屡禁不止。
蒋明薇正想着晚上安排哪个丫鬟去守夜，她眼睛失焦，看着有些空洞。妖妖娆娆、腰细屁股大的自然早就被排除了，可是人心隔肚皮，看人也不能仅看表面，那些看起来老实木讷、对她一派忠心的女子，也未必信得过。
最稳妥的办法是放身材干瘪、面目粗鄙的去给谢玄济值夜，然而蒋明薇要顾忌名声，做的太明显了会让别人觉得她善妒、不贤惠，这可万万不行。
不能放丑的，又不能放太漂亮的，这其中的分寸，实在让人头疼。
蒋明薇又叹了口气。今天一天都又阴又冷，养病时看到这样的天气本来就压抑，她还要亲手在丈夫身边安放潜在的情敌，蒋明薇心情怎么能好。她郁郁寡欢，这时候却听到隔壁传来喧闹声。
谢玄辰的王府占地广阔，再加上和晋王府之间隔着一个大花园，蒋明薇这边其实很难听到隔壁的动静。但是正因为安王府太安静了，所以稍微有些声音，就极为明显。
蒋明薇问伺候的丫鬟：“外面怎么吵吵嚷嚷的，怎么了？”
丫鬟快步出去，过了一会，回来禀报道：“王妃，是圣上给安王府送来赏赐了。抬东西的人多，所以声音才飘到了我们这边。”
“哦，赏赐？”蒋明薇心情更差了，这还不如不问，可是蒋明薇没忍住好奇，多问了一嘴，“非时非节的，为何又赐赏？”
“圣上听闻了安王妃主动给王妃让锦缎的事，圣心大慰，特意遣使者来嘉奖。”
竟然是这件事，蒋明薇的脸色倏地阴沉。被慕明棠诓了一套首饰去，蒋明薇本来就怄得不轻，结果皇帝还派人去嘉奖慕明棠？
蒋明薇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终于控制住脸上的神色。说这句话的人是皇帝，她可不敢对皇帝有任何不满。不过有来有往，毕竟他们才是亲生的，皇帝的人去了安王府，想来很快就要到他们王府了。
蒋明薇让丫鬟扶着她起身，就要换衣服。丫鬟听到奇怪，问：“王妃，您要出去不曾？”
“我还病着，哪有这个精力。”蒋明薇说道，“但是一会送赏赐的人就要来了，我气色不好，恐怕会在使者面前失礼。”
丫鬟表情更尴尬了，她低低地，小心翼翼说：“王妃，宫里的使者，已经走了。”
蒋明薇愣住，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走了？”
“对，从安王府出来，就直接回宫了。”
……
蒋明薇一下午都为这件事气得不行，丫鬟们没一个敢往蒋明薇身前凑，唯有奶娘腆着笑脸，来找蒋明薇说话。
“王妃，您还病着呢，您身体金贵，为了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自个儿身体可不值。”
“我哪能不知府内那些人虎视眈眈，巴不得我不要好。我倒也想赶快养好身体。”蒋明薇说起这个就气，“可是我就是气不过，我才是宫里嫡亲的儿媳，宗室里数我头一份，结果呢，我却处处受委屈。若是我做的不好便也罢了，可我整日忙个不停，外面交际女眷，里面管着偌大的王府，还隔三差五进宫对皇后尽孝。我还有哪里做的不好？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这话奶娘可不敢接，蒋明薇对皇帝皇后有怨，奶娘便是再长出两个脑袋也不敢应这种话。奶娘干笑着，说道：“老奴知道王妃要强，也知道王妃辛苦了。但是凡事要看长远，日久见人心，王妃做了什么，上面都是门儿清的。”
然而怨念如洪水，平日里拦着就算了，一旦开了个口子，那之后怎么止都止不住。蒋明薇就是如此，她说了一句后再也忍不住，絮絮抱怨道：“我倒是希望他们心里清楚，就怕他们不知道呢。我才是亲媳妇，结果宫里让我节俭，却对慕明棠毫无底线。我花钱做条新裙子都被呵斥，而慕明棠呢，随随便便叫走一条街，兴师动众，挥霍无度，官家什么都不说，反而还给她赐下一大笔钱，补齐了亏空。说出去，谁相信我们才是亲儿子亲儿媳？”
“哎呦，大小姐啊！”奶娘被这些话吓得心惊胆战，她匆忙往旁边看了看，见内外并没有人，才后怕地擦了擦汗，“王妃，您是老奴奶大的，这些话您和老奴说说便罢了，老奴只当王妃生病了说胡话。可是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带上面的名字啊！”
含糊抱怨还可以装傻充愣，奶娘只消说蒋明薇在骂底下人就是了，但是若带上了皇后、皇帝的名字，这可就是犯上的大罪了。奶娘说完之后，蒋明薇醒过神，也深深后悔起自己失言来。但是她拉不下面子认错，依然梗着脖子说道：“怎么，莫非我说的不对吗？”
奶娘见这位还是大小姐脾气，只能苦口劝道：“王妃的苦老奴懂，但是您和她争什么高下？都说责之深爱之切，上面管您，那是对王妃给予厚望啊！反倒是那边那位，上面对她予取予求，要什么给什么，这才是捧杀呢。大家都知道安王活不过今年冬天，眼见天气冷起来，恐怕就在这附近了。她也就嚣张这十天半个月，王妃您忍忍她，又如何？”
蒋明薇在奶娘的劝说下，好歹忍住了气。蒋明薇不由在心里盘算日期，现在已经十月中旬了，太医说了谢玄辰活不过今年冬天，想必，最迟下个月，就能收到谢玄辰的死讯了吧。
蒋明薇这样计算完后，发觉自己竟然在盼望着曾经动心过的人的死期，不由悲从中来。她明明是悲伤谢玄辰英年早逝的，但是重生回谢玄辰存活之迹，她又恨不得早日让一切走上正轨。
这实在是一种矛盾的心情。

第38章 海棠
午饭后，谢玄辰睡了没一会，就醒来了。
他最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短，一天大概能有四个时辰保持清醒了。谢玄辰醒来后，慕明棠给他系上了披风，就和他一起去花园里散步。
说是散步，其实如今草木萧瑟，万象凋敝，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慕明棠之所以还要每天拉着谢玄辰散步，其实是锻炼的意义大于赏景，单独说话的意义大于散心。
毕竟谢玄辰和慕明棠身边全天都有人盯着，唯有晚上关上门睡觉，以及出门散步时，能稍有些私人空间。晚上说话并不十足安全，反倒是到外面散步，场地开阔，视线内藏不了人，更适合说悄悄话。
慕明棠偷偷注意到后面的尾巴落得远了，才压低声音，尽量装作说家常话的样子，问：“今天上午，皇帝又送来赏赐了，为的是我们坑蒋明薇一事。你说该收吗？”
“收下吧。”谢玄辰早有预料，道，“他最爱宣扬名声，尤其喜欢用我的声名狼藉衬托他品行高尚。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只管安心收下就是了。”
“可是，他这样做岂不是故意败坏你的名声？”
谢玄辰有些意外慕明棠竟然这么大的反应，他看了慕明棠一样，见慕明棠一副气不过的样子，失笑：“无妨。”
说完后，他似乎怕慕明棠不信，又补道：“事人者名，驭人者权。仁义礼信，本来就是当权者用来控制那些书呆子的。我一不读书二不进仕，恐怕只有在娶妻的时候用得着名声。但是现在也有了妻，名声就更无所谓了。”
慕明棠听得似懂非懂，她消化了一会，悄声问：“那我们就这样收下了？”
“嗯。”谢玄辰点头，“放心吧，一切有我。”
这句话实在让人心安，慕明棠不知不觉就放下心来。她心情放松后，也有了心思说笑：“这样想我们好过分啊。明明是我们欺负了人，最后对方家长还送厚礼过来，也太过分了吧。”
“还可以更过分一点。”谢玄辰说，“凡事一旦开头就不得不做下去，他既然为自己立了这个宽容大度的形象，之后为了言行合一，少不得要继续补窟窿。你尽管花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无论花出去多少，最后他一定会补回来。”
“真的？”慕明棠惊讶了，还有这种好事？
谢玄辰轻轻一笑：“你不妨试试。”
慕明棠瞪圆了眼睛，将信将疑地看向谢玄辰：“你可不要诳我，我会当真的。”
谢玄辰听到这些话不太高兴：“你不信我？就算没有外人，我也不至于养不起你。”
“怎么会。”慕明棠赶紧把谢玄辰哄回来，说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盖世英雄，对我的意义说是再生父母也不差。我就是不信我自己，也会信你的。”
谢玄辰听前面还十分受用，等听到“再生父母”，眼刀立刻飞出来了：“瞎比方什么，什么再生父母？”
慕明棠噎住，反驳道：“可是，戏文里就是这样子说的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好下辈子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我这还是好的呢，再生父母，好歹这辈子就能报。”
“你看的戏太老了，现在流行的不都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之类吗？”
“你看的戏才太老了，这是我爹娘都嫌土的戏。”
他们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争论起谁落伍了，彼此攻击，到最后纷纷搬出自己年幼时流行的游戏，来佐证是对方太落后。
慕明棠籍贯在襄阳，论时兴肯定比不上京城，但是却胜在比谢玄辰小。谢玄辰比慕明棠大了四岁实在是致命伤，最后，终究还是年轻的小朋友慕明棠略胜一筹。
慕明棠获胜后十分得意，她志满意得，但是看谢玄辰不说话的样子，她不好意思把得意表现得太明显，只好转移话题，指着路边仅剩的色彩问道：“你看，那是什么花？”
谢玄辰扫了一眼，脱口而出：“大红花。”
慕明棠准备好的一腔浪漫情怀就这样被堵在喉咙里，她怔了一下，扭头不可思议地问：“你说什么？”
谢玄辰只好又仔细看了一眼，之后说道：“没说错呀，又大又红，不是大红花吗。”
这个回答太强了，慕明棠许久都没接上话来。过了一会，她往远指了一株茶梅，问：“那这个呢？”
谢玄辰抬头看，见也是红的，有理有据地说道：“小红花。”
慕明棠气结，简直无话可说。她气得都快笑了，问：“那我的名字是海棠，若是让你叫，岂不是慕小粉花？”
慕明棠说完就发现谢玄辰笑了，并且越来越有收敛不住之势。她本着脸等了一会，见这个人越笑越欢，毫无停止的意思，终于恼了：“你还笑？”
谢玄辰将将忍住，但是他转即想到慕小粉花，又噗地一声笑出来。
慕小粉花，亏她想得出来。
谢玄辰笑出了声，虽然后来他忍住了笑，但是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灿若星辰。
慕明棠看惯了他高傲冷淡，仿佛连笑也浸着冷意，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谢玄辰笑的如此真实。
慕明棠忽然就有些心疼，连他笑“慕小粉花”也大度地不去计较了。
慕明棠感慨，道：“我原先还觉得我爹起名水平太差，现在想想，幸好我爹不是你。”
“闺女，你不会打比方就不要打。”
“闭嘴！”慕明棠瞪了他一眼，拿出曾经夫子的架势，很严肃地给谢玄辰扫盲，“我刚刚给你指的是茶梅，前一个是霜菊，并不是什么小红花大红花。”
谢玄辰耐着性子听了半晌，甚至还顺着慕明棠的指点去辨别花的根茎叶，然而实在找不出区别：“是吗？我怎么觉得，看起来都差不多呢。”
“哪里差不多了，你看，这个的花蕊又细又多，花瓣单薄，枝上没有刺，而且花萼出梗，所以是梅花。海棠也有红色的，可是就和梅花不一样。”
谢玄辰听得头晕，这都是什么跟什么。然而慕明棠说起海棠花，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哒哒哒说道：“以前我们家院子里栽了一棵垂丝海棠，我出生时开的正好。我爹见花开得繁密又旺盛，便给我起名明棠，希望我像海棠一样，不必受梅花的严寒，也无须有荷、兰之类的高洁，只需做一树海棠，易生长易成活，每年只需要一阵春风，就能热热闹闹地开一个春天。”
垂丝海棠，谢玄辰更头疼了，这些花有名字就算了，原来里面还有分类？其实，他连海棠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慕明棠说的认真，慢慢回忆起更多事情：“以前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爹娘都会搜集花瓣酿成酒，埋在海棠树下。我爹还说，他至少要埋十七坛酒，迎亲的时候让男方喝完，若是喝不完，他就不让迎亲队伍进门。”
慕明棠原本笑着回忆，后面慢慢低落起来。她的生日酒没有埋到十七坛，她爹娘也没有看到她出嫁。
慕明棠垂下眼睛，情绪十分低沉。谢玄辰忽然问：“花瓣怎么酿酒？”
慕明棠惊讶地抬头看他，谢玄辰脸上没有表情，说：“虽然我没注意过，但是花匠应该在园子里栽了海棠。等明年找一找，然后将新的旧的一起埋进去。这么大的花园，总不至于埋不了你的十七坛酒。”
慕明棠眼睛里本来酸酸的，听到他的话，鼻子也开始发酸，险些掉下泪来：“好。”
她说完后，又问：“那你陪我一起来吗？”
慕明棠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目光诚挚期待，仿佛在等待一个终生的承诺。谢玄辰停了停，他本来想说他可能活不到明年四月，可是对着那样的眼神，到底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
慕明棠的眼睛骤然发亮，仿佛星辰在她的眼睛里爆炸。慕明棠越想越期待，不住地和他说要如何酿酒，落下来的海棠花瓣如何利用，埋酒又要埋在什么地方。谢玄辰从小就没什么浪漫情怀，从来没有在意过中秋的月亮是什么样子的，早春的花又是如何。可是此刻听着慕明棠的话，谢玄辰突然好奇起来，海棠是什么模样。
当年慕明棠的父亲看到了什么，才给她起这样的名字。
张太医自从被强行拉上贼船后，不得不当心起谢玄辰的身体。因为白天眼线太多，谢玄辰干脆夜里悄悄翻窗，来找张太医诊脉。
今日张太医诊脉结束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忍不住问：“殿下，您最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这是为何？”
张太医恐怕比谢玄辰自己都更了解他的身体状况。因为谢玄辰每次趁张太医值夜时来，差不多五天一次，诊脉是十分规律的。张太医行医多年，经验十分老道，谢玄辰之前的脉象虽然逐渐强盛，可是不温不火，十分跳跃，仿佛下一瞬间可能立即变好，也可能全盘崩溃。但是从近几天开始，谢玄辰的脉搏稳定地，飞快地好转起来。
这种变化让张太医啧啧称奇，这些日子他一直亲眼看着谢玄辰，知道药物、饮食并没有改变，那究竟是什么，能产生这种近乎不可能的奇效？
谢玄辰收回手，随意抻了抻袖子：“没什么，只是最近觉得有点遗憾。”
张太医非常想问，遗憾什么？可是谢玄辰已经站起身，看表情并没有详谈的意思，张太医便也压住好奇，什么都没问。
谢玄辰和张太医点了点头，就趁着夜色回玉麟堂了。显然，他夜里出门这件事，慕明棠并不知道。
如果他没猜错，慕明棠现在正头颅微微歪着，陷在被褥里沉沉睡觉。
晚风萧萧，谢玄辰一眼就看到玉麟堂的灯火。那里是他的寝殿，是他被囚禁的地方，也是他的家。
为什么遗憾呢？他的夫人名棠，他若是一生都不知道海棠是何模样，也太遗憾了。
他至少要活到明年四月，陪慕明棠圆了她的生辰愿望，看看她出生时，人间是何景致。

第39章 空虚
慕明棠并不知道晚上有人出去这件事，她现在依然睡在床里侧，一沾枕头就能睡得昏天黑地，第二天睁开眼时，谢玄辰躺在外面，侧脸笔挺，眉目如画，美好又纯良。
慕明棠哪能想到在她睡着之后，还有隐藏环节。
其实最开始两人同寝是个误会，第二天慕明棠本来想搬出去，可是朝廷送来的太医太过敷衍，慕明棠看不过去，只能暂留在寝殿，让谢玄辰给她打掩护。毕竟如果她自己独睡，一定会有丫鬟守在她床前，慕明棠无论如何都没法单独行动。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这样一留，就留了半个月。就算后面终于搞定了张太医，慕明棠也找不到机会提出搬家。
住的时间太长了，所有丫鬟都已经习以为常，她若是突然搬出去，外人恐怕才要多想发生了什么吧。如果因此暴露了太医，那才叫糟糕。
慕明棠纠结了好几天，实在找不到无懈可击的借口，想说又没法说。而谢玄辰呢，仿佛忘了这件事一般，再也没提过。
慕明棠只能安慰自己来日方长，先暂时稳住，日后慢慢找机会。
她和谢玄辰从花园里散步回来后，心里一直惦记着谢玄辰的话。谢玄辰说，皇帝想要做面子，所以这段时间会对他们予取予求。无论慕明棠做出什么，皇帝都不会追究，反而会好声好气地把窟窿补回来。
皇帝的羊毛不薅白不薅，慕明棠试探地，在金饰店一掷千金，近乎买空了半个楼。
果然没过几天，宫里又来了赏赐，这次是皇后的。事后慕明棠按市价折算，发现刚好比她花销的多一些。
皇帝出手，当然不会正好补个齐全，总是要价钱差不多，或者略略多一些。慕明棠放了心，接下来无论造出什么动静，宫里都一定有所表示。
最开始皇帝想着谢玄辰时日不多了，趁最后这段时间好好展示一下他的宽厚仁德，这样等先帝唯一的儿子死了，就没人能说到皇帝头上了。
包容侄子一家的铺张行为，显然也是其中之一。慕明棠越奢侈无度，越能反衬出皇室的简朴和皇帝的宽容。
最开始的时候皇帝还很悠闲，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一个民间来的女子，能花多少钱。用微不足道的钱帛换不世英名，实在太划算了。
可是后来，皇帝有些坐不住了，慕明棠也太过分了吧？她近乎是洗劫了东京的黄金市场，最后商贩一有新到的金器，就立刻来找安王妃。
可是之前已经做了许多，若是停手，显得皇帝前后不一、假仁假义。为了自己的声名，也为了之前的付出不打水漂，皇帝只能继续砸钱下去。
毕竟对皇帝来说，钱真的只是个数字。只要能解决谢玄辰这个眼中钉，烧再多钱都值得。
宫里颇有些死要面子活受罪，现在丢不开手了。慕明棠十分看得开，没关系，反正她不要面子。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不会再有第二次，能薅皇帝的羊毛，当然要一次薅个够本。
要在短时间内大量花钱，又要最大程度的利用这些钱，该如何？自然是买金子。交子必须背靠朝廷，而布帛、米粮等物容易腐坏，唯有黄金最保值。
反正慕明棠曾经是商户女，酷爱黄白之物很符合她的人设。她也不在乎别人说她俗气，爱说去说就是了，反正钱在她手中，被暗讽几句庸俗又不痛不痒。
皇帝改封号后，谢玄辰在京城中宛如消失。毕竟平民百姓不关注朝事，谁知道安王是谁，而在战争中响当当的岐阳王之名，京城中也不再有人提起。
改名字的威力是相当巨大的，这样一来一回，百姓根本听不到谢玄辰的消息。谢玄辰还没死，外人就已经开始遗忘他。
皇帝在给谢玄辰的离世做铺垫，本来一切都按部就班，十分顺利，结果到了后期，慕明棠突然横空出世，大肆砸钱，买空了好几家金店。东京商业极其繁茂，只要有市场，就没有不流通的东西，外地金贩不断往京城跑，而安王府的名声，也前所未有地流传起来。
如今京城谁人不知，安王妃酷爱黄金，出手十分阔绰。只要她喜欢，可以挥挥手就买断一条街。
慕明棠就这样出其不意地出名了。王妃这么能花钱，当然有不少人关心安王是谁，渐渐地，就有人把安王和岐阳王联系起来了。
皇帝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最后，却败在了慕明棠的能花钱上。
另一边，蒋明薇反反复复，好容易病好了。她病好后，好友们为了给蒋明薇冲冲病气，特意组了局，拉她出来散心。
今日这一局主角自然是蒋明薇，除了蒋明薇和几个圈内好友，还有其他几个京城本地的太太。都是社交惯了的人，女眷们见了面相互寒暄，众人都一递一和地说着蒋明薇的好话。然而她们奉承了许久，蒋明薇脸色都淡淡的，看起来打不起精神的模样。
好友面子上过不去，问道：“明薇，你怎么了？是不是还病着呢？”
蒋明薇摇头，说：“无妨。”
身体上的病是其次，主要，是心里提不起劲。
一个好友想要讨趣，故意说道：“明薇和晋王成婚都快两个月了吧，过了这么久，晋王还让你这样累？”
在座的太太都是已经成婚的，一听这话就暧昧地笑。这话虽然是打趣，但还是讨好的成分居多。夫婿夜夜留在自己房中，还痴缠不断，应付不能，对女子来说岂不是很有面子？
好友当然是故意说这句话的，蒋明薇最骄傲的就是被晋王百般求娶，情深不悔。以前蒋明薇总是抱怨这件事，可是她们的眼睛也不是瞎的，当然能认出来蒋明薇哪里是抱怨，她那分明是炫耀。
这次好友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就是想投蒋明薇之好。好友说完后便期待地等着蒋明薇的反应，结果蒋明薇不说不笑，只是没精打采地扯了扯嘴唇。
“我前些日子在生病，哪会留王爷在身边？我又不是那些骄狂的，离了男人便睡不了觉。”
好友的笑一下子僵住，其他人也听出不对了。蒋明薇这话说的很毒，似乎在讽刺什么人。
在座的太太悄悄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蒋明薇前段时间生病了，皇后娘娘还专门派人去探病。说来也巧，正好是蒋明薇发落了两个丫鬟后，皇后派了心腹去王府关心儿媳妇，之后，蒋明薇就称说病重，闭门不出，连府里的事也不太理。直到最近病好了，才重新出现在外人面前。
呦，看来即便是青梅竹马，金童玉女，也还是免不了一地鸡毛啊。
好友没想到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当即十分尴尬，赶紧换其他话题糊过去了。蒋明薇脸上表情还是淡淡的，她想到昨夜的事，还是气得心难受。
这几天因为她生病，晋王府里乌烟瘴气，爬床的、自荐枕席的层出不穷，蒋明薇把谢玄济身边防得宛如铁桶，那架势简直恨不得自己搬过去盯着。她为了以儆效尤，不惜拖着病体处置了两个，可是转眼，宫里就有嬷嬷来给蒋明薇送药。
那个嬷嬷明着是皇后派来关心她病情的，可是实际上，话里话外都在警告蒋明薇不要嫉妒，早日让谢玄济有子嗣。
蒋明薇听到那些话，心都凉了。她刚喝了药，但是身上冷，心里更冷。
谢二太太虽然成了皇后，其实并无宠爱，谢瑞这些年早就不留在她房里过夜了。宫里有的是年轻漂亮的秀女妃嫔，谢二太太能成为皇后，全是因为生了谢玄济，谢瑞最在意声名，不想背负抛弃糟糠妻的把柄罢了。
所以皇后对于谢玄济极为关注。谢玄济诚然是朝中呼声最高的皇子，但并不是唯一人选。他的几个弟弟，眼看也要长大了。
儿媳和婆婆的立场大抵总是不相同的，皇后想要让谢玄济尽快生一个孙子出来，至于是不是正妻所出，并不重要。
蒋明薇可以奢侈挥霍，可以无才无德，但是独独不能善妒。
皇后虽在宫中，但是放了很多耳目在晋王府，这不，蒋明薇刚刚借故打了侍寝的丫鬟，那边皇后就派人过来了。
蒋明薇被皇后明提醒实警告后，颇有些心灰意冷。这就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谢姨，这就是她的婆母。当初在临安时，谢二太太想娶她当儿媳妇，说的何其肉麻，甚至谢二太太和蒋太太保证，说娶了蒋明薇后，一定把蒋明薇当亲生姑娘疼。然而这才几年，皇后就插手儿子儿媳的私事，甚至明目张胆地偏袒谢玄济的通房们。
蒋明薇说不心寒是假的，还在临安时，谢家住在蒋家隔壁，蒋明薇和谢二太太说不上亲如母女，但是也非常融洽。对蒋明薇来说，谢姨比她亲生婶婶、姨母都亲。后来天天听大人们打趣她和谢玄济，蒋明薇明面上羞红了脸，实际上内心里多少知道她日后要进谢家的门，对谢二太太更添了一层亲近。
但是从两家地位飞升，搬到东京后，事情就一日日不同了。蒋明薇看谢家人越走越远，谢二太太也变得陌生。等谢二太太成了皇后后，记忆中那个温柔和善的谢姨已经彻底死了，坐在上面的，是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陌生女人。
第一世的蒋明薇没有办法调整这样的落差，再加上少年人别着劲，青春叛逆，心想他们家对她不冷不热，她也不屑于嫁到谢家去。那些年她多少还留意着谢玄辰的消息，可是蒋明薇知道自己和谢玄辰是不可能的，无论是谢玄辰出事前还是出事后。她只能嫁给处处都差一筹，仿佛是一个将就品的谢玄济。
蒋明薇调整不过来自己的心气，后来遇到了热情爽朗、和中原男子迥然不同的耶律焱，她春心萌动，就不管不顾地追随爱和自由去了。
后来，蒋明薇听到了邺朝的消息，恨不得打当初私奔的自己一巴掌。等到这一辈子重生，蒋明薇立刻转身回国。
她上辈子怕不是瞎了眼，明明，这里才是她的归宿。
蒋明薇回来后提心吊胆，等终于嫁给了谢玄济后才松了口气。她总算修正了前一辈子的错误，接下来，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蒋明薇爱谢玄济吗？没有，他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体面的丈夫人选罢了，后来得知了谢玄济日后的成就，蒋明薇更不可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在这方面谢玄济甚至比不上耶律焱，至少最开始的时候，蒋明薇是真的热烈地陷入过爱河。
至于谢玄辰，爱说不上，喜欢似乎也说不上。蒋明薇其实和谢玄辰接触寥寥，连面都没见过几次，这种情况下谈喜欢，太空泛了。
但是，谁让谢玄辰出现在她面前时候，意气风发，光芒万丈呢。有些人看一辈子心里也生不出波澜，可是有些人，仅仅一面，就足够惊艳。
然而惊艳不能当饭吃，那些似有还无的心动和憧憬，还不足以让蒋明薇放弃注定称帝的谢玄济，而被活不了几天的谢玄辰耽误终身。蒋明薇再见到谢玄辰的时候，心里依然有波澜，但也只是如此罢了。婚姻是婚姻，心动是心动，不可混为一谈。
蒋明薇发自真心地把晋王妃当做自己的事业，不止如此，她还要成皇后、太后。蒋明薇雄心勃勃，她自认为自己做出了很多成绩，但是皇后的所作所为却仿佛泼头凉水，让蒋明薇十分心寒。
蒋明薇闭门不出，故意赌气了一段时间，她等了许久，却发现无论是宫里还是谢玄济，都没有人关注她。
蒋明薇痛上加痛，反而慢慢清醒了。她在做什么，她重生一次，莫非是为了和几个丫鬟争风吃醋吗？
以谢玄济的身份，他身边少不了女人，防得住现在，也防不了以后。不如大大方方地敞开，让谢玄济看到她的贤惠，更加念着她的好。她是要母仪天下的人，像市井毒妇悍妇一样为了妾室闹腾，成何体统？
蒋明薇告诫自己不能这么小家子气，之后就不再强行拦着爬床的丫鬟了。如此一来宛如放闸泄洪，妖魔鬼怪层出不穷。最开始几天谢玄济还顾忌着蒋明薇，不曾理会，但是昨夜，他叫水了。
蒋明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如刀绞，她才意识到，无论她说得多好听，看得多开，等真正发生这种事时，她根本没法不在乎。
蒋明薇昨夜基本一夜没睡，眼前不断重复谢玄济和另一个女人在屋里做什么。尤其讽刺的是，谢玄济房里要了水，还不止一次。
这简直是在当众打她这个正妻的脸。因为谢玄济和她即便是新婚洞房时，也不曾做过第二次。
蒋明薇今天本来就心烦意乱，偏偏还有不长眼的，故意提这一茬。蒋明薇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忍不住冷声嘲讽。那个没了男人就睡不着觉的，自然是昨夜勾引谢玄济的贱蹄子了。
蒋明薇表情明显不好，其他人即便看出来蒋明薇状态不对，也不敢再问了。她们笑着转移话题，故意咋咋呼呼地说笑，想让气氛热起来。其中一个太太说起京城这几天的新鲜事，笑道：“京城最近稀奇的事不少，锦绣一日日跌，金价却一天比一天高。我看再涨下去，我们竟然连支金簪子都用不起了。”
这个太太本意是说笑，说完后才反应过来蒋明薇也在。慕明棠一掷千金的事已经传遍京城，金价攀高便全是她一人的功劳。以前私下和密友笑笑便罢了，今日当着晋王妃的面，怎么提起那位来了？
果然这句话说完后场面一下子冷了，说话的太太极为尴尬，其他人察言观色，赶紧岔开话题。没想到打岔没几句，蒋明薇自己把话题接回来了：“嫂嫂最喜欢金银之物，金子做首饰又新又亮，也挺好的。”
此时京师名流追求的乃是雅和淡，要的就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瘦弱美，黄白之物实在太俗。蒋明薇这句话听起来在替慕明棠说话，其实在暗暗讽刺慕明棠品位庸俗。
提起了话头，众夫人你一句我一句，免不了讨论起慕明棠来。一个太太笑道：“安王妃实在是神秘，空闻其名，不见其人，我还没见过安王妃呢。”
另一个人接道：“我参加晋王妃婚礼时，侥幸见过一面。但也只是远远望了一面，没说上话，不知道安王妃是什么样的性情。不过看那时的情景，安王妃浑身上下无一不精，确实是不差钱的样子。”
众人听到不由齐齐地叹了一声。再嘲笑人家庸俗，也不能改变真金白银都进了人家的口袋啊。相比之下，高雅能卖几个钱。
如今全京城贵妇的话题都绕不开慕明棠，那实在是一个可怕的女人，买东西从来不论个，论街。有人嫌弃慕明棠品位俗，可是更多的人，是羡慕。
前有夫君为了她把一条街搬空，后有皇帝大肆赏赐，如此豪奢，谁不羡慕？
有人说道：“安王本来就身家不菲，宫里还时不时赏赐。如今安王府后院里就王妃一个女子，所有钱财都花在她身上，她可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行事无所顾忌么。”
蒋明薇素来以自己高嫁为傲，听到众人说慕明棠，她本来是十分鄙视的。可是没想到，这句话说完后，在座半数人竟然露出赞同的神色。
蒋明薇意外地挑了挑眉，当即说道：“嫂嫂嫁过去后清净，既不需要管理府邸，也不需要伺候公婆，自然是非常轻松的。安王府后院中只有她一个人，日后想必也不会多，实在最适合嫂嫂的性格不过了。我就是个劳碌命，比不得嫂嫂。”
这话说完，众人都沉默了。蒋明薇说完后举起茶杯，掩饰住唇边的冷笑。
虽然蒋明薇用的是羡慕的语气，实际上心里感到却一阵阵恶意的痛快。她前不久还在为丈夫有了别的女人而心痛，转瞬就嘲讽起慕明棠守活寡。就慕明棠那种婚姻，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只能靠花钱来掩盖内心的空虚。她花了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
实在可悲。

第40章 喜欢
蒋明薇说完后，陪坐的人许久不敢接话。最后，蒋明薇的好友们笑了笑，一接一替地说道：“没错，安王对安王妃虽然纵容，但是他俩素昧平生，婚前连面都没见过，比不上晋王和明薇知根知底，感情深厚。”
“对呢，要我说，嫁人还是像明薇这样的好。夫妇两人有感情，也有共同的高雅爱好，吟诗作对不亦乐哉。毕竟娶妻娶齐，若是丈夫不管不顾，只扔下一堆钱财让花，这像什么样子？”
“我也这样觉得。明薇和丈夫感情好，把家宅也治理的井井有条，连亲朋长辈也处处夸张明薇。明薇，你有什么秘诀，不妨传授我们些许？”
……
剩下几个不是建安巷的太太们对视一眼，都挑眉笑笑，不再插话了。
这是被踩到了什么痛脚，居然跳得这样高？若真是如蒋明薇所说，她一点都不在意，为什么长篇累牍地说了那么多？
想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别人呢。
那边唱了会双簧，蒋明薇的脸色慢慢好看了，众人便得知差不多了。有人耐不住好奇，问道：“晋王妃，听说你时常往安王府走？”
“没错。”蒋明薇应道，其实也没多经常，远没有他们宣称的那样频繁。尤其最近蒋明薇病了，更是理直气壮地不再去“请安”。然而慕明棠不出门交际，外人不知道实际情况，还不是由着蒋明薇说？
蒋明薇道：“官家不放心二哥的病，让我们时常去照应着。王爷也是纯孝之人，对兄长极为敬重，每日无论多么忙，总要亲自去问疾。”
“晋王和晋王妃实在纯良孝敬。”众人听着连声称赞，蒋明薇面不改色，嘴里还要故意谦虚。有一个夫人话音一转，说道：“晋王妃时常和安王妃见面，不知，安王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蒋明薇语气一滞，没想到话题怎么转到这个方向去了。蒋明薇用帕子掩了下嘴，语焉不详道：“这……这话我不好说，我毕竟是晚辈，不敢妄议嫂夫人。”
“哦，是吗。”说话的那个夫人低声喃喃了一句，又道，“说来惭愧，我还没有见过安王妃呢。过几日我想在家里设宴，不知，有没有荣幸请安王妃到场？我和安王妃无亲无故，不好贸然拜访，还请晋王妃代为牵线。有劳晋王妃，臣妇感激不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蒋明薇不好拒绝，只能应下。这个夫人向慕明棠抛去邀约后，没过多久，其他人也纷纷效仿，请帖如雪片般飞向安王府。
慕明棠实在太出名了，京城众人想装不知道都不行。她几次三番一掷千金，动不动买空一栋楼，早就有人对她十分好奇。只是慕明棠深居简出，很少露面，她越是这样神秘，其他人的好奇心越重。
一旦有人开头，请帖立刻蜂拥而至，有赏花的，有游园的，有上山进香的……名目繁多，应有尽有。
慕明棠端着果盘进屋，发现殿里静静的。她一直走到西梢间，看见谢玄辰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树。听见声音，他回头，看到慕明棠怔了一下：“你怎么还在？”
这话慕明棠没听懂，她把果盘放在乌木桌上，一边摆一边问：“我不在这里，那该在哪儿啊？”
“你今日不是要去大相国寺进香吗？”
“不去了，大相国寺人太多了，一来一回，一天就折腾没了。这样你醒来的时候我肯定回不来，我想了想，还是回绝了。”
大相国寺不只是佛寺，同时那一带极其繁华，寺外一整条街都是商贩，周围还有许多戏台、勾栏，十分热闹。
外面的女眷约慕明棠去相国寺，就是一个可攻可守、分寸拿捏极好的位置。去上香不必担心名声有碍，而且去相国寺，总不能当真上一炷香就走，少不了要在寺内观赏一会。若是交谈投缘，之后就能顺理成章去外面的酒楼茶肆，大相国寺周围那样热闹，根本不愁打发不了时间。
谢玄辰转过头，又看向外面萧条光秃的枝桠：“我的病不碍事，不至于离了人就死。你想出去就出去吧，这几个月你一直待在府里，时间长了，恐怕要憋出病来。”
“我又不嫌闷。”慕明棠挑了个新橙，慢慢剥开，“我不认识这些女子，这些女子请我也未必是好意，我才不想当猴子一样被人围观。与其陪她们消遣，不如在家里陪你。”
慕明棠一边剥橙子，一边走到窗前，说：“外面风大，你仔细被风吹着。先关上窗户吧。”
谢玄辰依然看着远方，一动不动。过了片刻，他似是自嘲，说道：“连风都吹不得。他们用锁链困住我，现在，我又反过来困住你。其实，我本来就是枷锁的一部分吧。”
“不要这样说。”慕明棠把剥了一半的橙子放到窗边的小高几上，对谢玄辰说，“里面的人不愿意被关住那才叫禁锢，如果愿意，那就是她自己的生活。我并不觉得闷，也不想出门，看着你我才能安心。”
“你才十五，在你这个年纪，应该去赏花游园，穿着华衣锦服出入一场场诗会宴会，或者去看同龄少年郎打马球。而不是陪着一个病人，被禁锢在死气沉沉的府邸里。”
慕明棠瞪圆了眼睛，一直盯着谢玄辰，可是他始终看着窗外，只留下一个冷冰冰的侧脸弧度。慕明棠指尖上还有新鲜橙子的味道，她擦去指尖残留的汁液，说：“你转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谢玄辰只是闭上了眼睛，不配合之意显然。慕明棠抓上他的衣服，说：“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已有夫婿，看别的少年打马球做什么？”
谢玄辰闭着眼睛，眼前是一片苍凉的黑暗。慕明棠现在还小，她其实只是一个半大孩子，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也不懂什么是柴米油盐。她现在，包括之前对他说的话，其实都是救命之恩蒙蔽了感官，她以为那是喜欢，其实只是感激而已。
生活和憧憬，是不一样的。她现在还小，所以围着他跑前跑后，可是这根本不是健康的感情。真正正常的，十四五的感情，应该是冲动又羞涩。少男为了心上人逞能作恶，处处表现自己，少女矜持站在远处，不好意思走近，也不舍得走开。
而不是他们这样畸形的，感激、幻想和报恩混杂在一起的感情。当初他救下慕明棠时生死一线，她劫后余生，紧张、害怕又依赖，自然而然地将这种情绪移植在他身上。她以为这是喜欢，其实根本不是。
她还年轻，分不清这其中的差别，等她真的懂了，一定会感到痛苦。他不能给她正常夫妻的温存和陪伴，甚至不能陪着她出门，她却要反过来照顾他，为一个无底洞赔上自己一生。
等她真正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时，有了那种不可抑制的冲动和向往时，恐怕就能明白他今天的话了。谢玄辰有时候遗憾慕明棠不懂，又庆幸她不懂，他都不敢想象，等日后慕明棠发觉她上当被骗了的时候，会如何看他？
一个卑劣的骗婚者，一个仗着女子年少不知事而占便宜的卑鄙之人。
慕明棠说完之后，见谢玄辰还不动，就知道他并没有被说服。她不知道谢玄辰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她扶上谢玄辰的手臂，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从我们刚成婚开始，你一直在说这样的话，最开始让我带着东西逃走，然后又劝我改嫁，现在，还觉得我应该去外面游园，好结识年轻的男子？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你现在还小，并不懂。谢玄济那个孙子虽然不是东西，但他的话并没有错。婚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是有感激就够了。你现在小，所以不在乎，等你长大了，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我并不小！”慕明棠听着都要爆发了，“你为什么觉得我不知人间疾苦，不懂得自己在做什么？我早就明白了，我比你年纪小，并不代表心智也小。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后要怎么办。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不能不相信我的感情！”
“感情？”谢玄辰终于肯看向她了，嘴边挂着淡淡的笑，“你知道什么是感情吗？”
“我知道。”慕明棠说完，定定地看进谢玄辰的眼睛，“不懂的，是你。”
谢玄辰本来是以一种大人看小孩胡闹一样的心态看她，五岁小孩海誓山盟，当事人也信誓旦旦，但是会有人当真吗？谢玄辰本来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他看到了慕明棠的眼睛，那双眼明亮又坚定，仿佛说的是再确定不过的事情。谢玄辰忽然就慌了。
他觉得慕明棠的话可笑，她才多大，才见过多少人，去过多少地方，哪有资格说他不懂？谢玄辰骤然退后一步，像躲避什么东西一般，转身就往外走。
“我说的话字字当真。”慕明棠对着谢玄辰的背影，说道，“是你不懂。”
谢玄辰不想听，他不知道怎么了，忽然觉得心烦意乱，躁动不安。他原来以为是慕明棠的话扰乱了他的心绪，可是很快发现，不是。
慕明棠本来也很生气，她拿过一旁的橙子，用力剥皮，结果沾了自己一手汁水。谢玄辰有脾气，她就没有吗？她也要甩袖而去，狠狠晾他一会。
他们两人说话时站在西梢间，谢玄辰往里走，慕明棠就故意去外面。她负气拿着橙子，一边走一边掰，觉得新送来的橙子难吃极了，这分明是生的吧。
慕明棠快步走了几步，快出门时心里嘀咕，谢玄辰应当知错了吧？他一个人待着到底不安全，他若是态度良好，慕明棠就顺势下台了。
她这样想着，不经意地回头看。结果一回头，慕明棠见谢玄辰站在空地中央，用力捂着头，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被剥的坑坑洼洼的橙子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慕明棠提起裙子就往回跑，那一瞬间，她恨不得自己生出一对翅膀来：“王爷！”

第41章 猛虎
“王爷！”
慕明棠立即朝谢玄辰跑过去，哪里还顾得着管其他。谢玄辰按着眉头，似乎在忍耐什么不可抗争的疼痛。慕明棠看着又急又慌：“你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刚才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这样了，是因为吵架吗？”
慕明棠都不觉得刚才那样算吵架，她围在谢玄辰身边，眼睁睁看着他痛苦非常却无计可施，眼泪都急地落下来：“我不该和你说急话的，你怎么样了？”
谢玄辰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体内有一种横冲直撞的疯狂，逼得他五感模糊，头疼欲裂，恨不得立刻将身边的一切都摧毁。
这个感觉太熟悉了，谢玄辰知道，他的疯病又发作了。
没有因由，没有征兆，没有解决办法。
慕明棠眼泪簌簌而落，她也认出来谢玄辰这是又陷入狂乱了，上次便是如此。太医说了，他现在的身体只能慢慢恢复，决不能承受任何剧烈消耗，只要病不发作，他就能好起来。
然而在慕明棠以为一切都好转的时候，上天突然将所有美好打碎，并几乎将他们推至深渊。明明谢玄辰这几天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他可以清醒很长一段时间，并且小范围地自由活动了。偏偏在这个时候，谢玄辰犯病了。
慕明棠和谢玄辰的动静并不小，很快就有丫鬟被吸引过来。她们看到谢玄辰通红的眼睛，不正常的动作，以及眼睛中隐隐压抑的疯狂，都吓了一跳，许多丫鬟立刻尖声叫嚷：“不好了，王爷又发疯杀人了！”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屋外也传来众人惊恐的叫声。谢玄辰被这些声音刺激，仿佛勾起什么不美好的回忆，情绪状况明显躁动起来。
慕明棠听到外面那些人的叫声气得发恨，谢玄辰一直努力控制着自己，他甚至都没有乱摔东西，然而他这样难受，外面的人还是看都不看，一口咬定他杀人。
“住嘴！”慕明棠忍无可忍地喊了一句，屋内屋外乱跑的人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回头就看到王妃站在距离谢玄辰很近的地方，长裙及地，眉目含怒。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可是说话时眼睛发亮，字字有力：“他一直好好地站在这里，你们那只眼睛看到他攻击人了？他只是生病了，还不快去请太医！”
慕明棠说到后面已经是在喊了，她吼的毫不客气，无头苍蝇一样的丫鬟被吼了一顿，都不敢再乱叫，手忙脚乱地往外跑。把聒噪的丫鬟赶走后，慕明棠用力擦干泪，想都不想走到谢玄辰身边，仿佛一点都没听过谢玄辰发疯时杀人不眨眼的传言：“王爷，你感觉怎么样了？太医马上就来了，你不要怕。”
谢玄辰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被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安慰不要怕。谢玄辰现在确实怕，但是他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控制不住伤了慕明棠。
他用尽全部力气，说道：“我忍不了多久了，你离我远点。”
谢玄辰都说忍不了多久，那就是真的到了没办法的境地。慕明棠又想流泪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说：“我不走。我都走了，你怎么办？”
谢玄辰眼前的世界已经扭曲旋转，体内有一股暴烈无处宣泄，脑子里每一寸神经都叫嚣着杀戮。谢玄辰最开始试图压制住这股疯狂，可是他慢慢也变得烦躁起来，手几乎控制不住想要破坏什么。
谢玄辰忽然伸手打落了屋角的玉瓶，玉器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慕明棠都没反应过来，谢玄辰已经握了一块碎片在手里，直接刺入自己手臂。
慕明棠惊叫了一声，连忙追过去：“你做什么！”
谢玄辰下手一点余地都没有留，他这一下扎到了深处，血液汩汩流出来，顷刻间就染红了衣服。血液顺着胳膊流下来，蜿蜒在谢玄辰手上，滴滴答答坠落在地。
疼痛刺激了神志，谢玄辰短暂地恢复了理智，他立刻就远远离开慕明棠，不等慕明棠动作，他就说道：“这里不安全，你出去，马上。”
慕明棠含着泪，说道：“明明一切都变好了，不是吗？你答应了明年陪我看海棠，我们还要一起去外面游园看球，你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去外面游园看球是他们方才争执时引出来的话题，明明才是瞬息之前的事情，可是现在听到，仿佛隔世。
不久之前谢玄辰还觉得，他或许有机会融入那些平实的、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活，现在，一切又变成了奢望。
谢玄辰隐隐觉得手不受控，立即又在另一只手臂刺了一下。这回他两只手上都在滴血，鲜红的血液在白皙的手上蜿蜒，宛如冰瓷中的血红纹路，美艳又凶煞。
慕明棠看着比扎在自己身上都痛，她再也忍不住，不顾地上的碎片扑到谢玄辰身边，用力按住他手臂上的伤口：“你不能再这样了，我们一定有别的办法，再这样下去你会失血过多的。”
谢玄辰现在精神极度不稳定，他手指攥着碎玉片，手指已经被割出血痕来。为了提防谢玄辰，玉麟堂内所有锐器都被撤走了，连瓷器也少见，就怕谢玄辰用碎片杀人。玉瓶被打碎后切口是钝的，就这样都能被谢玄辰攥出血来，可想而知他用了多大力气。
然而他用这么大力气不是为了自救，而是为了不让自己失去理智，以免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来。他忍着头中锥刺一样的痛，说：“我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控制，你去取净厄丹来。”
“是吗？”慕明棠听到又惊又喜，“药在哪儿？”
谢玄辰说了地方，慕明棠立刻往外跑去。她跑出去没多久，谢玄辰就浑身脱力，半跪在地上。
血滴滴答答滴到地板上，谢玄辰本来打算将门堵住的，但是现在他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法站起来。
他就知道慕明棠不肯轻易离开，所以编了一个找丹药的理由将她支走。净厄丹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它可以短暂地让人恢复清醒，但是会加剧下一次狂躁。这样一来，下次只能服用更多，精神和身体会越来越依赖丹药，谢玄辰很早就知道自己不能吃这个东西。
想必现在，来关他的人马上就要到了吧，慕明棠半路上会遇到外面的人，有那些人拦着，她就不会再跑进来了。
真是可笑，他竟然觉得慕明棠肯定不会主动离开他，他怎么敢有这样的自信？他的这一切，可能根本就是自作多情。
但是谢玄辰又希望是他自作多情，慕明棠跑出去后，不要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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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明棠实在不明白，急救药为什么不放在身边，而要放在药房。这里一整面墙都是木抽屉，里面存放着各式各样的药材。谢玄辰只说在药房，却没说在哪个盒子里，慕明棠只能一个个抽开找。
慕明棠着急地手都在抖，等到后来，她完全没有心思原样恢复，胡乱拉出抽屉，不是的话就直接扔开。地上很快散落了一堆药材，慕明棠胡乱扔了一地东西后，终于找到了谢玄辰所说的净厄丹。
慕明棠急匆匆跑回玉麟堂，却发现，此刻门前围满了人。
玉麟堂中堂的门窗已经被铁钩暴力拆卸，士兵结阵围了三层，最外层拿盾，第二层握刀，最后一层持着弩箭，攻守兼备，可远攻可近战，组合在一起后成了巨型绞杀机，将玉麟堂围的密不透风。
重重守卫之后，站着一身锦衣的谢玄济和蒋明薇。蒋明薇依偎在谢玄济身边，看起来柔弱又高贵，一副和丈夫共同进退的贤内助模样。
慕明棠让丫鬟去请太医，可是丫鬟请来的根本不是太医，而是士兵。
慕明棠想起上次的事，浑身血都冷了。上次，这些人拿来了弓箭、铁钩、长枪，他们根本不想治好谢玄辰，只想杀了他。
慕明棠再也顾及不了，提着裙子朝里跑去。谢玄济正在安排军队进攻，忽然听到身后有跑步的声音，倏地回头。
他看到是慕明棠，都惊讶了一下。
“怎么是你？”谢玄济说完后，见慕明棠毫无停止的意思，皱眉道，“快将她拦下。”
慕明棠被他们拦住后，新仇旧恩一起涌上心头，咬牙道：“滚开！”
听到声音，蒋明薇也转过身了。她看到是慕明棠，也惊讶地挑了挑眉：“二嫂？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听起来在关心慕明棠，其实蒋明薇想的是，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还活着？
谢玄辰不负众望再次发疯，丫鬟们惊慌地跑到晋王府求助，谢玄济听到禀报转身就走，蒋明薇想要为日后自己的传记中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所以也跟着来了。
蒋明薇早就从蒋太太那里听到了太医的诊断，只要谢玄辰再发一次疯，他就撑不住要死了。多半，这便是他们最后一次见谢玄辰了。
这样重要的，关乎未来史书中如何写的场合，谢玄济当然一定要在场。蒋明薇也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时机，衣服都没换，就匆匆跟来了。
他们来时玉麟堂的侍从已经跑没了，没有跑出来的，便默认死了。蒋明薇没有在人群中见到慕明棠，还以为慕明棠已经被谢玄辰发疯杀死了。
原来竟然没有吗？
蒋明薇多少有点失望，但是她想到谢玄辰马上就要死了，慕明棠多活这一时半会根本没有差别。不死在谢玄辰手里，正好能留给蒋明薇出气。
谢玄济站在上首，居高临下地看着慕明棠义无反顾地跑近，又被甲胄拦住。他明知道现在谢玄辰的状态很危险，他们必须分秒必争，可是谢玄济还是忍不住看了一会。慕明棠从外面跑来，那就是说，她被谢玄辰支开了？
她现在不管不顾地往里跑，是想回到谢玄辰身边吗？
谢玄济看了一会，冷冷道：“安王妃受惊，将王妃请下去。安王发疯伤人，我等要控制安王，请二嫂勿要妨碍公务。”
慕明棠听到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霍地抬头，眼睛中的锋芒几乎如有实质：“他根本没伤人，他也没有疯。你现在拦着我，是想趁机下黑手吗？”
谢玄济或许想，但是无论如何不能承认。他黑了脸，道：“二嫂，话不能乱讲，你冷静。”
“我现在就很冷静。”慕明棠冷冰冰看着谢玄济，“里面的人是我的夫君，无论他是生是死，我都要在他身边。让开！”
谢玄济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那样坚定地喊谢玄辰“夫君”，仿佛已是经年夫妇，对自己的夫君深信不疑，情深不悔。可是，她不过认识谢玄辰几个月而已。
慕明棠最开始看着谢玄济时，也曾流露出那样温柔坚定的眼神，谢玄济以为，那是独属于他的。也正是因此，谢玄济坚信慕明棠很喜欢很喜欢他，以致于他根本不需要浪费精力维系这段关系。所以他想都不想放弃了慕明棠，重新娶了蒋明薇。
要不是场合不对，谢玄济都想讽刺地笑了。所以，慕明棠原来对他那样死心塌地，不过是因为婚约吗？现在，她的夫君换成了别人，她的心意，便一并换走了。
这种认知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决不是件愉快的事，谢玄济莫名觉得自己被慕明棠戴了绿帽子。他也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然而再荒谬都比不过心里的气愤。谢玄济没控制住，故意刺慕明棠：“二嫂，我能理解你心情悲痛，可是二哥已疯，你要认清事实。”
谢玄辰只是个杀人狂和疯子，就凭他，也配被慕明棠一心一意地爱着，崇拜着？
“他没有疯，他也不会疯。”慕明棠目光通明，莫名让人不敢逼视，“我们刚才还在说话，他口齿清晰，逻辑分明，怎么会是疯子？他答应了我许多事情，他不会就这样不负责任地抛下一切。”
慕明棠说完后，一双明亮惊人的眼睛从周围士兵身上扫过：“他为了大邺江山南征北战，奋不顾身，以致染疾，如今英雄尚未老去，你们就这样对待他吗？”
士兵本来就不是很敢拦着慕明棠，听到慕明棠的话，越发退缩。慕明棠一言不发地从刀剑林立中穿过，走到蒋明薇和谢玄济身边时，蒋明薇想要展示自己的国母风范，伸手道：“嫂嫂，夫君他是为了你好。我们进去只能添乱，不妨在这里好好站着。嫂嫂要是不舒服，不如去我家喝杯茶，压压惊吧。”
慕明棠手腕被人握住，她对那个力道感到恶心，头也不回，冷冷道：“滚。”
蒋明薇自觉自己的话温婉大方又知书达理，是一个标准的贤内助。但是听到慕明棠的回答，蒋明薇狠狠一怔。
蒋明薇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当着面骂过“滚”。她一直被人捧着，便是在北戎那些年，因为她是耶律焱的宠妃，也从来没有人敢当面让她“滚”。
慕明棠看都不看蒋明薇的反应，越过她朝里面走去。蒋明薇是什么表现，谢玄济又是什么表现，管她什么事？她只关心谢玄辰。
擦身而过时，谢玄济看到了慕明棠手中的锦盒。一见到那个锦盒谢玄济就明白了，这是装净厄丹的盒子，净厄丹是专为谢玄辰配置的，可以压制谢玄辰的凶性，但是也只是压制，后面反弹会更加严重。
并且，服用的次数多了，还会形成依赖。
所以谢玄辰自从发现成瘾性后就再也不碰这个药，安王府仅有的净厄丹，全是两年前刚研制出来时存在库房的。慕明棠嫁入王府都不到三个月，她断不可能知道净厄丹放在哪儿。
那就是，谢玄辰让她去拿，或者骗她去拿的？谢玄济有时候都怀疑，谢玄辰到底有没有疯。说他疯了，他却好几次踩着底线活了下来，说他没疯，又会干一些让人没法理解的事情。
诸如今日，明知自己死期将近，还要费心思支开慕明棠。
谢玄济更烦躁了，呵，敢情这两人还情比金坚，相互为对方考虑？从头到尾，他谢玄济只是一个跳梁小丑吗？
结阵在前面的士兵发现慕明棠后不知道该怎么办，都回头来看谢玄济。谢玄济面无表情，他深知今日场合的重要性，今天必然是谢玄辰之死的重要一幕，谢玄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到史书中。谢玄济断不能有任何不妥的举动，以免被谢玄辰、谢毅的旧臣，乃至后人借题发挥。
谢玄济明知道自己该作秀，做出一副至诚至信弟弟的模样，这其中便最好将自寻死路的嫂嫂拦下。谢玄济一直觉得政治是一场又一场的作秀，每个政客都在演戏，得利又得名，何乐而不为？但是此刻谢玄济看着慕明棠义无反顾、近乎飞蛾扑火的动作，忽然觉得自己准备好的表演非常卑劣，竟让他不愿拿出来。
亲卫走到谢玄济身边，一脸凝重地请示：“晋王，安王妃她……”
谢玄济沉默，淡淡道：“一个女子而已，让她过去吧。他们难得夫妻一场，让他们见见最后一面吧。”
谢玄济发话，亲卫只能应下：“是。”
谢玄济眼睁睁看着慕明棠在铁甲中分出一条路，头也不回地穿过保护圈。刚刚走出人群，她就立刻提起裙子，快步越过门槛，往屋里跑去。
她为什么一点都不怕呢？她为什么敢觉得谢玄辰不会杀她？
谢玄济一边想着，一边举起手，毫无感情地下令道：“全体警戒，围上去。必要时候以公务为先，不必讲究身份之别，总之务必让安王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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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辰单手撑在地上，血顺着他的胳膊滴在地上，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的手指正按在血上，血腥中带着艳。
就这片刻的功夫，他又划了自己好几下。
他早就知道谢玄济带着人来了，他也知道一会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太医的话依然历历在耳，可是事到如今他没有选择，谢玄济和皇帝不会让他活下去，而谢玄辰一生骄傲，受不了被人围攻而不还手。
今日，他多半要殒命在此了。没想到他南征北战，杀人无数，最后没有死在战场，却死于这种原因。
实在窝囊。
谢玄辰自嘲地笑了笑，他并不怕死，但是死前却有些遗憾。离四月还早，他还是不知道海棠花是什么模样。
谢玄辰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上全是血迹，他慢慢握拳，看着猩红的血从自己掌心流出，顺着掌纹蜿蜒成一条红线。可惜，赤手空拳终究不如武器趁手，以后，他的那些武器不知道要便宜了谁。
谢玄辰正要准备蓄力，忽然听到哒哒的跑步声。外面全部都是身披重甲的士兵，这样轻得过分的脚步声尤其明显。
谢玄辰一怔，不可置信地抬头：“慕明棠？”
“是我！”慕明棠跑进大殿，本来正在辨认方向，听到谢玄辰的声音后立即跑了过来，“我取药回来了。”
慕明棠拎着裙子跑近，她也不顾地上的血迹，跪在地上给谢玄辰递药。她打开锦盒后才想起来喝药要水，又匆匆站起来去找水。
谢玄辰看着眼前这一切，简直无法想象。
“你疯了？你为什么回来？”
一说起这个慕明棠就来气，她倒了杯冷茶出来，咬牙切齿地递到谢玄辰身前：“我本来原谅你了，但是后面你居然又骗我。我跟你说，我们吵架这件事没完！”
谢玄辰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怎么一抽，自然而然地接口：“我们什么时候吵架了？”
众多严阵以待的士兵一进门，就听到这样一段话。抱了必死决心的先行队听到安王妃数落安王的时候就觉得迷惑，紧接着他们听到，杀名在外安王竟然还以十分无辜的语气问，他们什么时候吵架了。
军中最健壮强悍、最悍不畏死的精英们都愣住了，谢玄济随后跟进门，就听到慕明棠骂：“你少装，一直都是你在无理取闹，是你主动挑事。你现在把自己伤成这样，威胁谁呢？包扎伤口还不是我来吗？”
这下就连谢玄济都愣住了，殿里的情况……好像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谢玄济本来以为会面临一场死斗，结果，这对夫妻在吵嘴？
不，听起来是谢玄辰单方面被骂，不存在吵嘴。
谢玄辰被骂懵了，他无理取闹？他主动挑事？根本没有的事情，这是哪里来的说法？
谢玄辰猛地反应过来不对，他哪有时间在这种事情上纠缠。他现在状况很不稳定，他放了很多血，疼痛加上失血，所以他还能维持些许理智，可是不代表他能一直如此。
如果没有慕明棠，谢玄辰根本无所顾忌，但是现在有了她，谢玄辰不得不考虑会不会误伤慕明棠。眼看外面的人已经进来了，谢玄辰试图把己方拖油瓶送走：“我下手有轻重的，你先出去。”
“你已经用这种理由骗过我一次了，你以为我还会信吗？”
两军对垒，叫阵十分重要，谢玄辰本来想好了见着谢玄济等人要说什么，结果猝不及防被慕明棠质疑人品。他觉得奇冤无比，忍不住又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谢玄济都忍不住咳嗽了，他们已经列阵以待，可是谢玄辰究竟在做什么？这么看不起他们吗？
慕明棠置若罔闻，她马上就发现谢玄辰的手上多了好几道伤，她又心疼又气，伸手握住谢玄辰的手，用力掰他的手指，想从他手里把碎片抢出来。
慕明棠的丁点力气哪里比得上谢玄辰，谢玄辰青筋直暴，几乎忍受不住：“你想死吗？松手！”
“我不松，想死的一直是你！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与其死在别人手里，不如死在你手里。你若是铁了心求死，那就把我也一起杀了吧。”
谢玄辰手里的血流到慕明棠身上，没过多久，慕明棠也是一手鲜血，看着触目惊心。谢玄辰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他到底还是让慕明棠从他手里夺过了凶器，慕明棠用尽全身力气，把碎片远远扔开，可是最后，也不过是落到了三步外的地方。
这个距离对于谢玄辰来说，形同虚设。但是慕明棠在身边，比沉重坚硬的玄铁链更加不可挣脱。慕明棠依然毫不顾忌地将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想要堵住谢玄辰身上的血：“你流了好多血，你先喝药，然后我去找太医来给你包扎。”
谢玄辰感到自己身上的血又是冰冷又是滚烫，他现在已经控制不好自己的力气了，他不敢碰慕明棠，又怕慕明棠留在这里受伤。他失血良久，此刻嘴唇苍白，连声音也变低哑了：“拿水来。”
谢玄济再一次感到震惊，他不由紧紧盯着谢玄辰的动作，净厄丹服用后会有依赖性，久而成瘾，谢玄济知道，皇帝知道，谢玄辰也知道。
明知药不对，谢玄辰怎么可能真的喝下去？谢玄济怀疑谢玄辰想做假动作麻痹他们，然而直到谢玄辰仰脖子将药吞下，谢玄济眼睛都没眨，也没等到预料之中的暴击。
谢玄辰真的吃了药，一种他分明知道有问题的药物。
在场中，恐怕唯有慕明棠一人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她给谢玄辰顺背，然后问：“你还要水吗？”
谢玄辰摇头，慢慢站起来。进门这么久，谢玄辰第一次把视线放在一众兵甲身上。众人不由握紧了盾牌和刀剑，感到无言的紧张。
然而，谢玄辰只是冷淡又不耐烦地说：“我和王妃吵架，关你们什么事？滚！”
蒋明薇好容易鼓起勇气进门，刚跨过门槛就又听到一个“滚”字，只不过，这次换成了谢玄辰。
蒋明薇脚步顿住，她抬头找了找，发现谢玄济的表情非常难看。除此之外，其他几个亲卫神态亦十分诡异，诡异中带着一丝茫然和委屈。
蒋明薇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怎么了？”
“安王殿下的病情已经压制住了……”亲卫表情极其一言难尽，“今日只是，安王和王妃吵架而已。”
“所以？”
“现在安王让我们滚。”
这时，里面又传来慕明棠中气十足的喊声：“等等，你们滚之前把门给我修好！”

第42章 嫉妒
谢玄辰服用净厄丹后，很快就昏迷睡去。他这次动作又惊动了不少人，留在王府的五个太医匆匆赶来，甚至太医局也了来人。
太医诊脉结束后，几人低声讨论了两句，一起退到门外。
隔扇门外的梢间里，此刻满满当当站了许多人。看见太医出来，众人立刻围上来：“怎么样了？”
太医正待说话，忽然看到后面的人，连忙拱手行礼：“王妃。”
慕明棠身上还是那件染血的衣服，此刻她从坐塌上走过来，路中间的人没一个敢拦着她，都纷纷避让。丫鬟一直劝慕明棠回去休息，后来蒋明薇、宫里太监也来劝，但是慕明棠只是摇头不语，坚持守在第一线。
慕明棠走到太医跟前，方才问话的人只能垂了手，退到一边。上次谢玄辰发病时，屋里也围满了人，慕明棠身为王妃却被排挤在外，连听病情的资格都没有。那时候屋里是不是这些人慕明棠认不清楚，可是无疑，现在，已经没人敢轻忽她了。
慕明棠站定，问：“他怎么样了？”
“回王妃的话，王爷失血过多再加上脱力，故而昏迷。王爷身上的血已经止住了，接下来好生休息一会，就能醒来了。”
慕明棠听到只是昏迷，实在大大松了口气。她紧绷的那一根弦放松，这才感到一阵阵发黑，身体一软就朝旁边倒去。
丫鬟眼疾手快扶住她，慌忙道：“王妃，王妃！”
慕明棠忽然昏倒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众人又呼的一声涌到她身边。谢玄济此刻也守在殿内，他眼睁睁看着慕明棠晕倒，手反射性地抬起，可是紧接着众人的说话声仿佛给他迎头一棒，谢玄济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当着这么多的人，他怎么能对兄嫂有肢体接触？谢玄济握了握拳，只能将手无声地收回去。他看着晕倒的那个人，忽地想，她说那些生死与共的话时毫不犹豫，谢玄济见惯风月，最知道真情多难得。所以，她是真的把谢玄辰当做夫君吗？
慕明棠晕倒了，玉麟堂又是好一阵手忙脚乱，众人赶紧将她送到床榻上。因为现在谢玄辰也在昏迷着，两个病人不能放在一起，幸好玉麟堂足够大，光卧室就有好几个。丫鬟们将慕明棠送到后罩房的床榻上，拉上帷幔和屏风，这才唤太医进来诊脉。
嫂嫂昏迷，谢玄济不好到内室去看，但是也得在外面守着。他听着屏风里面乒乒乓乓的响动，丫鬟们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深思控制不住地恍惚。
他不住地想到刚见到谢玄辰的场景，慕明棠义无反顾地朝谢玄辰扑去，裙摆宛如蝴蝶，摇摇摆摆，倏地划过。谢玄辰一身是血，但是室内并没有尸体，那些血，都是谢玄辰自己的。
慕明棠扶在谢玄辰身边时，眼神专注，仿佛根本无暇注意其他。谢玄济认识谢玄辰这么多年，见识过许多次他发疯失控的场景，可还是第一次看到谢玄辰这样克制。他不伤人，伤己，还自愿服下有后患的丹药，只为了让一个人放心。
谢玄济无法言说现在的心情，他一直觉得谢玄辰已然穷途末路，成为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人形兵器，他也一直觉得慕明棠庸俗又无脑，就连模仿蒋明薇都只能学到粗浅皮毛。
这两人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闹剧，没人把他们俩的婚事当回事，皇帝、蒋家、朝廷众臣，都在等着谢玄辰咽气。这大概是慕明棠最后的利用价值了。
没想到这样的两个人，反而让人看出些一往无前、吾亦往矣的壮烈。刚才谢玄辰和慕明棠无疑非常狼狈，浑身是血，一片狼藉，可是那么多兵甲看着他们，无一人敢上前。
谢玄济叹气，这样的故事放在戏折子中，大概会是一出荡气回肠、感人至深的名剧。但是这其中一个人是他的哥哥，一个人是他的前未婚妻，谢玄济的心情实在有些难以言表。
丈夫的哥哥出事，蒋明薇作为好弟媳，当然要全程守在跟前。后来慕明棠也晕倒了，蒋明薇只能继续扮演尽职尽责的好弟妹，“一脸担忧”地护送慕明棠进屋，等太医确定无虞后，再“一脸担忧”地走出来。蒋明薇还摆着一副愁苦相，一掀开帷幔出来，就看到谢玄济深深地盯着屏风后的人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明薇骤然生出一种危机感。女人的直觉总是来的突兀又毫无道理，蒋明薇不由眯起眼睛，她悄悄回头，见慕明棠躺在床上，周围人影虽然走来走去，可是都是围着慕明棠的。屏风外虽然看不清楚，但是根据众人行动，不难推断出慕明棠在哪儿。
蒋明薇不期然想到上辈子，慕明棠是谢玄济的正妻，陪他一直走到皇后。人人都说慕明棠靠模仿其姐得宠，谢玄济册立慕明棠，也是因为慕明棠肖似蒋明薇。但是蒋明薇失踪那么多年，谢玄济真的还记得，童年的玩伴是什么样子吗？
蒋明薇不敢想。她咳了一声，谢玄济眼神倏地聚神，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蒋明薇换上笑脸，迎上去说道：“二嫂已经睡着了。太医说并无大碍，是情绪波动过大，所以昏厥了。好好睡一会就好了。”
只是情绪波动太大，谢玄济不知为何觉得大松一口气。蒋明薇依然轻飘飘地，像是没注意自己说了什么一般，道：“嫂嫂平时看着身体很好，这次却直接昏过去了，想必一定吓坏了吧。刚刚寝殿满处都是血，难为她还要走到二哥身边，后面还穿着那身衣服撑了那么久。这样看起来，嫂嫂对二哥真的很上心。”
谢玄济低头扫了蒋明薇一眼，莫名觉得这些话刺耳：“所有人都对二哥的病十分上心。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人等在这里了。”
蒋明薇本来只是想暗搓搓内涵慕明棠，说晕就晕，谁知道慕明棠是不是装的。可是蒋明薇没想到，谢玄济的口气忽然变得这么冲。
蒋明薇吓了一跳，惊讶地看了谢玄济一眼，瞧见他的脸色后慌忙低头：“是我说话欠妥。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本来只是想说，二哥和二嫂感情真好，二哥为二嫂一掷千金，二嫂也不离不弃。他们俩如今认识才三个月，夫妻感情就这么好，实在是天定的姻缘。”
谢玄济表情更不好看了，对啊，慕明棠做了他一年的未婚妻，却只嫁给谢玄辰三个月，现在能为了谢玄辰不顾生死，却对他冷嘲热讽。蒋明薇想表达什么，所有人虽嘴上说着他懂事，实际上都偏爱谢玄辰吗？
经过上次穿衣服露出吻痕一事，谢玄济就发现蒋明薇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端庄大方。但是谢玄济觉得蒋明薇只是有些女人的嫉妒，实在没想到，蒋明薇竟然也有这样阴阳怪气的时候。
谢玄济冷冷地，说：“她和二哥确实做了三个月的夫妻，但是并非只认识了三个月。早在二哥还是武安侯的时候，她就认识二哥了。”
什么？蒋明薇这下是真的吃惊了。慕明棠和谢玄辰早就认识，甚至在邺朝建国之前？
刚才那些话蒋明薇本来是故意说给谢玄济听，好让他灭了对慕明棠莫名的怜惜。但是谢玄济透露出来的这个消息，却让蒋明薇不太好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和谢玄辰的初遇唯美浪漫，妥帖珍藏后，是能回忆一辈子的。慕明棠不过是排在她之后，只能拾人牙慧的失败者罢了。
经历了上辈子的事后，蒋明薇其实丧失了很多自信，所以这辈子她急着证明自己。然而越努力，境况就和想象的相差越远。她没有成为婆家的团宠，后院还有许多女子和她争宠，而她，竟然争不过。
若只是后院的琐碎事情就算了，为主母者眼睛里就要容得了沙子，但是蒋明薇完全没法忍慕明棠时不时的作死。
慕明棠住的比她好，穿的比她贵就不说了，偏偏这个人不懂得收敛，不停地来招惹蒋明薇。蒋明薇每每气得呕血，这时候她就不断地告诉自己，慕明棠前后两个未婚夫都是她遇到之后，不要了才丢给慕明棠的。别看慕明棠现在招摇，其实她一直都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这已然成了蒋明薇的精神支柱，小人得志不长久，蒋明薇如今就等着慕明棠遭报应。而且蒋明薇在异性缘上争过了慕明棠，这又让她隐隐自傲。可是现在谢玄济竟然说，慕明棠和谢玄辰早就相识了？
蒋明薇的自信心顿时崩碎了一半，她甚至生出一股又急又快的嫉妒。她也是在谢玄辰意气风发、封号武安的时候认识了他，为什么慕明棠能和他有交集，而谢玄辰连蒋明薇是谁，都没有记住？
蒋明薇心里不快，不再说话了，谢玄济也想着心事，正好能安静一会。他们两人相对沉默地站了半晌，外人见了这夫妻二人并肩而立，以为在说什么体己话，可是实际上，两人都另有所思。
谢玄济终究有事，他等到太医总结出一个说法后，带着为首的吴太医回宫里复命。而蒋明薇，自然要作为“好弟媳”，守着双双病倒的哥哥嫂子。
垂拱殿里，皇帝一早就在等着了。他听太医禀报完，问：“安王这次发病，对健康可有影响？”
吴太医顿觉紧张。顶头上司太医局丞在身边暗暗给他打眼色，吴太医知道回复圣命非同小可，一个字都马虎不得。他定了定神，按照太医局丞之前吩咐的，说道：“这次安王不知道用什么药压制住凶性，虽然没有发狂伤人，但是割伤了自己，失血良多。如今安王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然而安王殿下失血体虚，恐怕要补很久。”
皇帝有些失望，那就是说，这次死不了了？
太医局之前说的是只要谢玄辰再发狂一次，就能自己把自己耗死。皇帝最开始听到消息的时候都以为事要成了，可是最后，还是空欢喜一场。
失血确实会虚弱，但是谢玄辰的失血量并不致死，适当失血还有助于强身健体。那些失血量和他发病的后果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
要不是知道不可能，皇帝几乎怀疑谢玄辰是知道了什么，故意和他对着干。皇帝叹气，他说不遗憾是假的，但是也没当回事。多一次和少一次并无差别，皇帝就不相信，谢玄辰次次都能忍住。
而且太医不清楚净厄丹的功效，皇帝却是明白的。谢玄辰这次能靠药，但是下次病发起来的时候，就由不得他了。
皇帝站起身，背着手慢慢踱步。每次皇帝思考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之前，就会这样。殿内没有人敢催促，全静悄悄地站着，连呼吸都尽量放轻，生怕触了霉头。
皇帝想了一会，站住问：“安王如今身体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太医局丞和吴太医都感到头皮发麻。这实在是悬空走钢丝，步履维艰。他们身为太医，本来就不敢说太确定的话，谁敢说哪个病人一定治得好或者治不好呢？偏偏问话的人是皇帝，他们不说不行。
这话吴太医不敢说，太医局丞揣测半晌，试探道：“安王发病大致是两三个月一次，这次之后，下次大概是十二月底到一月份左右。微臣现在不敢妄下决策，总得等一月才能看到结果。”
太医局丞很谨慎地把谢玄辰的死期推迟到一月，他最开始说谢玄辰活不过今年冬天，结果眼看这都十一月了，谢玄辰虽然失血昏迷，但看脉搏并不是要断气的样子。太医局丞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把期限往后推到一月。
太医局丞说完，谢玄济很明显露出不悦之色：“太医局丞，并非本王质问，而是你上次分明和圣上说，二哥能不能熬过去全看今年冬天。为何如今，又推到明年一月了？你这样出尔反尔，可是藐视圣威，戏耍圣上？”
“微臣不敢！”太医局丞连忙跪在地上，吴太医见状也赶紧跟着跪，“圣上明鉴，晋王明鉴，微臣万万不敢不敬圣上。只是行医之事变数极多，人人皆知孕妇怀胎十月，但是生产都可能提前或推后至一月之期，安王生病一事微臣实在不敢说准话。一月已然是微臣和数位同僚斟酌过，一致给出来的答案了。”
太医局丞说的诚惶诚恐，看样子不像信口胡说。皇帝温声道：“行了，起来吧，朕并没有怀疑你们。安王年仅十九，能看到新年是好事，过了年，他便是弱冠了。再让新年的喜气冲一冲，说不定安王就能彻底痊愈了，等日后朕去见皇兄，也不至于抬不起头来。”
殿内臣子、太监齐齐跪拜，不敢听这等话。皇帝温声说完，依然像个好脾气的中年男子一般，对众人抬手道：“都起来吧。安王的事朕知道了，你们忙了一下午，也辛苦了，都下去歇歇吧。”
“是。微臣告退。”
“儿臣告退。”
等所有人走后，皇帝看着桌案上跳跃的火芯，遗憾般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
玉麟堂内，谢玄辰不知睡到多久，猛地惊醒。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胳膊上缠着棉布，沾血的衣服也换了一身。屋内已经黑了，只在屋角留着一盏小灯。
谢玄辰醒来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慕明棠不在身边，或许他正是在沉睡中意识到这件事，才忽然惊醒。
谢玄辰二话不说，扶着床下地。他才走了几步，就惊醒了守夜的丫鬟。
丫鬟们看到是他，吓得话都不会说了：“王……王爷。奴婢失职，王爷饶命。”
谢玄辰垂眸扫了眼她们放在地上的铺盖，问：“谁让你们睡在这里的？”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低声道：“回王爷，是晋王妃吩咐的。”
果然，这种恶心人的做法一看就来自隔壁。谢玄辰本来就白，失血后一张脸更是毫无血色，尤其此刻半明半暗，光线朦胧，他精致完美的侧脸宛如鬼魅。
谢玄辰轻轻勾了勾唇，下一瞬间，那双薄唇冷冰冰地说道：“滚。”
两个丫鬟被吓破了胆，不敢耽搁，相互拉扯着就跑出去了。守夜丫鬟跑走后，外面的侍女也被惊动，相南春马上就提着灯迎到门口：“王爷。”
相南春看起来也是匆匆起身的，她给谢玄辰行礼，谨慎问道：“王爷，奴婢疏忽。不知您有何吩咐？”
谢玄辰也懒得和她废话，直接问道：“王妃呢？”
“王妃傍晚时昏倒了，现在在另一间屋子休息。”
谢玄辰听到那两个字神情狠狠一变：“昏倒？”
相南春一听谢玄辰误会了，赶紧补充道：“王妃并无大碍，只是情绪波动过大，所以昏厥了。太医已经请了脉，晚上时喂王妃喝了安神药，现在王妃已经睡熟了。”
谢玄辰不相信这个府邸中除了他和慕明棠之外的任何人。上次他醒来时，这群人也说慕明棠没事，只是暂时离开些许，结果呢？
谢玄辰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冷冷说道：“她在哪儿？”
相南春不敢挑战这位主的脾气，立刻主动带路，领谢玄辰去另一间屋子看。谢玄辰绕过屏风，看到慕明棠确实在床上好端端睡着，才松了口气。
谢玄辰坐到她身边，这不是他第一次看慕明棠的睡颜，却是第一次以第三者的角度看。以前两人并肩躺着，仿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谢玄辰也没有仔细注意过她睡着的样子。
谢玄辰看了一会，见她呼吸均匀，脸颊红润，想必梦中也十分安稳。谢玄辰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不知不觉露出笑来：“没良心，在哪里都睡得这么好。”
谢玄辰说完就俯身，要将她抱起来。相南春等人本来守在屏风前，看见谢玄辰动作，齐齐吓了一跳：“王爷……”
丫鬟们的话没说完，被谢玄辰的眼神吓回肚子里。相南春本来想说谢玄辰身上还有伤口，小心崩裂，可是看到谢玄辰的神情，到底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慕明棠讲道理，这位可不。
谢玄辰怕她着凉，连着被子和人一起抱回床上。他将慕明棠放在寝殿床上后，慕明棠接触到冷的被褥，似乎不习惯，缩了缩，朝谢玄辰那边挪去。
谢玄辰刚刚起身，他的被子里还有残留的温意。慕明棠挪到一个喜欢的位置，可算安心了，又沉沉睡去。谢玄辰坐在一边，看到此情此景，内心颇有些复杂。
他开始觉得慕明棠不认床，没心没肺也挺好，可是此刻他抱着她换了个地方，慕明棠居然从头到尾稳稳睡着，这也太过心大了吧。
如果不是他，换一个男人，慕明棠还这样无知无觉的？
谢玄辰心情复杂，但是他看着慕明棠安然的侧脸，到底不忍心将她叫醒。谢玄辰给慕明棠理了理滑到臂弯的睡衣袖子，动作轻柔，生怕不注意吵醒了慕明棠，而他嘴里还在低声威胁：“我看你明天怎么说。”
谢玄辰将门窗关好，吹了灯睡下。谢玄辰刚刚睡好，就感觉自己肩膀上靠过来一个脑袋。
毛茸茸，有点痒。
十一月的夜里已经有些冷了，慕明棠贪恋温暖，不住往谢玄辰的方向挤。谢玄辰只好伸出手，将她的脑袋轻轻推远。可是没过一会，她又蹭过来了。
谢玄辰低头看了一会，最终闭上眼睛。
“先让你睡一晚，明天再和你算账。”

第43章 误撞
慕明棠第二天一醒来，发现自己竟然换了张床，可谓惊悚极了。
她直接被吓醒，一转头，看到身边熟悉的侧脸，脑子转不过弯来，颇卡壳了一会。
谢玄辰被她的动作吵醒，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重新地躺回原位，安然地闭上眼睛。
仿佛根本没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或者多了一个人也没什么要紧的。
慕明棠坐在床上，看到这样迷幻的一幕，恍恍惚惚，都觉得自己在做梦了。她呆呆坐了一会，半晌后觉得胳膊有点冷，又抱着被子把自己裹住。
她坐在床上，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谢玄辰安静美好的睡颜。慕明棠看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悄悄推了谢玄辰一下：“你记得你昨天是怎么睡的吗？”
“记得。”
慕明棠词穷了，这种事情有点难以启齿，并且隐隐有些自作多情。慕明棠自己纠结了一会，还是没忍住问：“我怎么记得，我在后面的小抱厦里睡？”
“没错。”
他一口承认了，反而让慕明棠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挠了挠头，刚睡醒的头发蓬蓬松松的，隐隐还有几丝杂毛：“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你猜呢？”
谢玄辰太平静了，慕明棠几乎要崩溃：“总不能是我夜里梦游吧？”
“那可能是我梦游吧。”
“是你把我抱过来的？”
“不是。”
谢玄辰回绝得冷静干脆，倒让慕明棠猛地噎住。她眼睛瞪得滚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而这时谢玄辰不紧不慢地张开眼睛，对她轻轻睇了一眼：“也可能是我拖过来的。途中你一直没醒，可真是心宽。”
原来是这样，慕明棠有点尴尬，说道：“我昨天睡前喝了安神药，一时睡得死也可以理解。”
“不只是昨天睡得死吧。”
慕明棠无法辩解，索性不说了。她四下看了看，忽然拥着被子凑近，悄悄说：“你为什么把我带回来了？昨天晚上我醒来过一次，本来打算顺势留下，以后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睡在外面了。你把我抱回来，接下来怎么办？”
谢玄辰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他一脸平淡地坐起来，明明刚才还在安详地补觉，现在突然打算起床了：“我也不知道，我先前又不知道你的打算。不过事已至此，先稳定住外面的眼线再说，最近恐怕会有很多人盯着我。”
慕明棠颓然地叹了口气：“好吧。明明是这么好的机会……”
谢玄辰正直又遗憾地叹了口气：“没错，真可惜。”
慕明棠到底不如谢玄辰脸皮厚，谢玄辰醒来后不想起，还可以心安理得在床上躺着，慕明棠却不行。现在谢玄辰都行动了，慕明棠也很快下床。
慕明棠站在脚踏上，随手挽住头发。他们两人起居的地方虽名为寝殿，其实殿内空间极大，被屏风、帷幔、雕花细格分为好几个连而不合的独立空间。其中他们俩睡觉的地方便是独立的小空间，里面有三重帐子，最外面的是厚重的绛紫描金刺绣锦缎，放下后可以完全挡住四面八方的视线。
慕明棠将里面两层帐子勾起，收最外层的床帐前，她压低声音问：“你的伤要紧吗？”
“不要紧。”谢玄辰声音也低低的，“但是要表现的很要紧。”
慕明棠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她懂了，所以接下来好几天，穿衣、束冠、端茶等等事情，都是她的。有时候慕明棠都怀疑谢玄辰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装病使唤她。
要命的是慕明棠分不清他什么时候是装病，什么时候是真病。
慕明棠拉开床帐，外面的丫鬟就知道可以进来了。丫鬟端来舆洗工具，慕明棠和谢玄辰各自洗漱完毕后，转到后面穿衣。
慕明棠不习惯被人服侍穿衣，谢玄辰则是没人敢服侍他穿衣，所以他们两人穿衣服一直都是自己来。只不过现在谢玄辰“病了”，穿衣服又成了慕明棠的事。
慕明棠现在仅仅穿了身中衣，清早地龙没烧起来，有些冷。谢玄辰见她身体轻轻颤抖，心里生出些愧疚，伸手护住慕明棠的肩膀：“很冷吗？”
“刚从床上起来，有些不习惯而已。”慕明棠身体一下子绷直了，谢玄辰的手按在她的肩膀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
慕明棠有些僵硬，他们以前虽然常有身体接触，但是多是搀扶手臂之类，中间还隔着好几层衣服，没什么实在感觉。像现在这样仅隔一层薄薄的中衣，慕明棠可以十分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指放在她身上，仿佛直接碰到了她的肌肤一般。
谢玄辰本意是帮慕明棠保暖，可是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后，发现她抖得好像更厉害了。谢玄辰惊讶，问：“你这么冷吗？都发抖了。”
慕明棠越发尴尬，她想要挣脱他的手，可是自己两只手还拿着衣服，实在腾不出手去，只能说道：“我不冷，你先放开。”
“还说不冷，你都发抖成这样了。”谢玄辰说着慢慢腾挪双手，顺着肩膀到小臂，慢慢用手心为她取暖。慕明棠觉得自己的上半身整个变成木头，她呆了一会，僵硬地替谢玄辰扣扣子。
将他打理好后，慕明棠松了一口气，连忙后退好几步：“好了，我要换衣服了，你快出去。”
谢玄辰点点头，他没有多想，从屏风上取下自己的另一件外衣，披到慕明棠身上，将她盖得严严实实：“这样就不冷了。我先出去了。”
慕明棠披着谢玄辰的衣服，木木点头。谢玄辰的衣服对于慕明棠来说太大了，肩膀松，衣摆长，袖子也长，这样笼着她时，她像是完全陷入了谢玄辰的气息中一样。
慕明棠僵硬了一会，慢慢从衣服中伸出一只手，拿起谢玄辰的衣袖慢慢看。他的这件衣服是慕明棠很喜欢的明蓝织金团花锦，她上次正是看中了这个料子，所以才将全部衣料买断，没想到正好抢了蒋明薇的东西。
她当时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料子会很适合谢玄辰。衣料是纯正又明亮的蓝色，质地厚重精致，花纹细致规整，纹路中隐隐掺了金，自有一股贵气风流之意。
事实证明，她的猜想果然不错，谢玄辰穿上确实非常好看。谢玄辰长相英气中带着艳，兼之又高又瘦，无论浓重还是清淡，穿在他身上都仿佛被注入贵气。
他实在是被上天偏爱的幸运儿，有着出众的皮相，优越的家世，还有所向披靡的神力。蒋鸿浩曾经说谢玄辰现在虽然病了，可是当年他亦是万千贵女求之不得的高山之月，蒋鸿浩说这些话本是为了说服慕明棠乖乖嫁人，可是慕明棠知道，蒋鸿浩没有说错。
有些人，生来就该万众瞩目，只需要一面，从此就惊鸿入梦，念念不可忘。慕明棠当年家破人亡，丧父丧母，全靠谢玄辰的两句话活下来。这些年，她也一直以他为精神支柱。
虽然靠近了之后，慕明棠发现了心中偶像许多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比如脾气暴躁，不肯合作，毫无友爱精神，乱给花起名字，还有一颗纤细敏感的玻璃心……无疑，慕明棠心目中伟岸光辉的盖世英雄形象坍塌了好几次，但是每一次崩塌，就露出更多活生生的人的气息。如今许多好的坏的，点点滴滴的细节汇集在一起，集聚成了一个不那么光辉，却更加真实鲜活的他。
慕明棠也渐渐的，从仰望想象中的丰碑，变成了真实地陪伴着这个人。
有时候靠近并不会带来满足，说不定只会让人更痛苦。如果谢玄辰一直可望不可即，慕明棠会带着美好的回忆，成婚嫁人，结婚生子，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也会带着微笑，和孙子孙女讲那个惊艳了她整个青春的少年英雄。
可是她却嫁给了他，与他朝夕共处，相依为命。她离他越近，了解他越多，就越想要长久。她变得如此贪心，可是谢玄辰对她，依然坦荡正直，毫无避讳。
他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同住的朋友。他一切行为都坦坦荡荡，虽然同床共枕，但是言行举止没有一点亲狎逾越，如关公千里护嫂般，赤诚磊落。
慕明棠握紧手中流光溢彩的锦绣，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其实今天早上在熟悉的地方醒来，慕明棠惊吓之余还藏着些欣喜，她以为，谢玄辰把她抱回来是因为不舍得她之类。可是看起来，他只是为了安全。
谢玄辰坐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发现屏风后面没有动静，慢慢提起心：“慕明棠？”
慕明棠沉浸在多愁善感之中，听到谢玄辰的声音不想应。谢玄辰坐在外面，见慕明棠没有回应，立刻断定里面有事，倏地站起来往里走。
慕明棠刚解下中衣，正在束衬裙，忽然听到一阵脚步由远及近，屏风猛地被拉开。慕明棠吓了一跳，本能地尖叫起来：“你干什么？”
谢玄辰本来冷着脸，他推开屏风，率先入眼的就是一片光洁如玉的脊背。谢玄辰不由怔了一下，这时慕明棠的尖叫声响起：“你干什么？”
谢玄辰猛地反应过来，耳尖一下子红了。慕明棠是着实被吓得不轻，她转身看到是谢玄辰，并不是外人，心下稍安，但是紧接着就想起自己还没有穿好衣服。她现在仅穿着抹胸和衬裙，无异于赤身光体，慕明棠立即从旁边捞来一件衣服，也不看是什么，赶紧遮住胸和腿，羞窘喊道：“出去！”
谢玄辰被吼了一句，总算反应过来了，赶紧转身。他也觉得尴尬极了，说道：“你既然好端端的，刚才为什么不应声？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慕明棠匆匆忙忙用衣袍裹住自己，脸都红了：“我在换衣服，哪里听到你说话了？”
谢玄辰心想换衣服怎么就不能回话了呢，他没听到回应，可不是以为她出意外了么。但是这种事无论怎么说都是他理亏，谢玄辰没有再解释，偏过头低咳了一声：“抱歉。我先出去了。”
谢玄辰说完眼睛都不敢动，僵硬地走出屏风，出去后还特意把屏风拉长。等他出去后，屏风后传来飞快的穿衣声，外面的丫鬟听到慕明棠的尖叫，都不明所以地等着门外。
她们看到谢玄辰，行礼问道：“王爷，奴婢刚刚听到王妃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谢玄辰尴尬，他握着拳低咳一声，说道：“没事了，你们出去吧。”
没事了？丫鬟们面面相觑，她们刚才听得分明，王妃先是尖叫了一声，随后又羞又怒地喊“出去”，而屋里只有王爷一人……
丫鬟们觉得她们懂了，垂着眼睛行礼，头也不敢抬，飞快溜走。
谢玄辰本来都平复好了，看到丫鬟的表现，他又开始不自在了。他眼前不由闪过刚才看到的图像，慕明棠匆忙间扯了一件衣服，正是他的外衣，仓促捂在胸前，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又是羞又是恼地喊他出去。
谢玄辰刚进去时看到了慕明棠白皙的背，他当时就懵了，其实并没有看清楚。可是等慕明棠捂着胸口转过身后，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捕捉地特别仔细。
慕明棠里面只穿着抹胸，虽然护住了胸口，但是背和肩膀都露在外，而且当时抹胸松松垮垮，有些地方遮不太严，隐约露出些峰壑，仅看着就觉柔软。后来慕明棠扯过他的衣服捂住胸口，他的衣服触碰到慕明棠的肌肤上，衣服上的柔光和她的皮肤交相辉映，惊人的白皙，也惊人的诱惑。
谢玄辰耳尖又红了。他们两人虽然同床共枕许多天，但是平时睡觉两人都穿着中衣，遮得严严实实，这是谢玄辰第一次看到慕明棠衣服下的风景。谢玄辰现在都能分毫不差地描绘出刚才的画面，慕明棠护着胸口时，眼神惊惶，肩膀微微发颤。
谢玄辰忽然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水，也不顾是冷的，全部仰头倒进去。

第47章 化瘀
谢玄辰挑眉，似乎有点惊讶，又有点被挑衅：“你说什么？”
慕明棠已经忍了一下午，早就憋得不行，干脆上手拉着谢玄辰往床上走：“快点，我有话和你说。”
谢玄辰明知她没有那个意思，但是此情此景，身为一个男人，真的没有办法不多想。
谢玄辰被拉到床上，眼睁睁看着慕明棠放下帐子，把一切遮得严严实实。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干脆掀开锦被，主动躺了进去。
慕明棠把密室谈话的条件准备好，一回头，发现谢玄辰都躺下了。她惊了一下，问：“你怎么睡下了？”
“不是你说上床谈吗？”
慕明棠脸上又出现那种惊讶迷惑并且隐隐压抑着怒气的神情，她咬牙，压低声音道：“我和你有正事说呢，你快起来。”
“不。”谢玄辰躺得非常安详，还伸手拍了拍旁边的被子，“你说的床上谈，你先上来。”
慕明棠咬牙，她本来想表现得宠辱不惊公事公办，可是脸还是不经意红了：“我没和你说笑。”
“我也没说笑。”说完谢玄辰打了个哈欠，还真觉得困了，“快点，不然我要睡了。”
慕明棠用力瞪着这个人，最后没有办法，只好掀起衣摆，抱膝坐在床尾，说道：“好了，你现在能说了吧？”
“嗯。你想问什么？”
话题终于拐入正题，慕明棠尽量忽略那些羞窘，低声说：“下午太医不是来过么，我单独留下太医，拿了柜子里那个香熏球问他，太医说香料是沉水香。”
谢玄辰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显然一点都不意外。世上历来是宫廷后妃爱用什么，然后传到公卿国戚圈，最后底下的百姓也争相效仿。达官贵族惯用香，所以民间富户也喜欢燃香熏香，慕明棠虽然是商家，但是家境殷实，小时候也闻过不少香料。其中沉水香，她是知道的。
沉水香已然是非常名贵的香料了，曾经慕家虽然少用，但是并不代表慕明棠记不住沉水香的味道。她很确定，中午从橱柜找出来的那个香熏球，并不是沉水香的味道。
下午他们去看尸体的时候，玉麟堂里无人，香熏球被人调换了，里面的香料自然也不能查出什么了。
慕明棠想到这里生出一种深深的庆幸之感，她由衷感叹：“幸好中午的时候把香料另外藏起来了，要不然，现在可真是空口无凭，求证无门。”
慕明棠说了一会，眼角悄悄去看谢玄辰，发现这个人当真闭着眼，安心准备入睡的样子。慕明棠心中涌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谢玄辰大多数时候都病弱又安静，一副安心养老的样子，可是事实上，每次到了关键点，他反应都极快。
如果谢玄辰并没有被病所累，如果谢玄辰可以正常接触外界，即便先帝暴毙，他也不会流落到这个境地吧。
他原本，不需要韬光养晦，隐忍求全的。
慕明棠想得不知不觉有些远了，谢玄辰阖着眼睛，忽然问：“你看着我叹什么气？”
慕明棠没料到他忽然说话，都被吓了一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直勾勾盯着谢玄辰看。她连忙坐正了，说：“没什么，我就是为以后担忧。这些太医虽然住在我们府上，可其实还是皇帝的人，香料给他们未必保险。我们又出不去，这可怎么办？”
慕明棠经历过人情冷暖，最是知道人心脆弱，千万不要去考验人性。慕明棠可以用金银收买张太医，让他悄悄给谢玄辰看病，可是辨认香料这么大的事情，慕明棠就不敢试了。
万一张太医起了什么心思，将这件事告诉皇帝，他们就全盘皆输了。这可能只是万中之一的几率，可是慕明棠和谢玄辰如今，连这万分之一都不能赌。
“总是有办法的。”谢玄辰对此倒十分平淡，“马上就除夕了，他肯定要让我过新年，至少这两个月内，不必担心任何事。”
慕明棠都被他这种淡定的态度震住了，惊讶问：“真的？”
“真的。”谢玄辰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复又闭上眼睛，轻轻笑了一声，“你不必一副天要塌了的表情，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可是……”慕明棠现在算是明白皇帝不急太监急是什么感觉了，她忍不住坐起来，往谢玄辰的方向挪了挪，“你真的不想知道那些香料是什么吗？你昨天忽然发病，正好是昨天点燃了香球，而且我前脚发现了香熏球，后脚研香的侍女就落水死了。这一切也太巧了。”
谢玄辰虽然闭着眼睛，其实他脑子里的画面一刻都没有停息。他怎么会不想知道，他太想知道香熏球里面的残料是什么，有何功效，从何时开始的了。
谢玄辰记得就在这张床上，也是一个黑夜，慕明棠说过或许当年的事另有隐情。那时候他不想听，也不敢听。
他不敢让自己有任何希望，最后却发现一切真的是他干的。索性，最开始便抱有最坏的打算，再差，也不会比手刃亲友更差了。
但是现在黑暗中燃起一个微弱的火星，他的寝殿里有烧过的香熏球，时间种种和他发病十分吻合。他也忍不住生出一个卑微的企望，或许，真的是外物操纵？
谢玄辰一下午都被这个猜想折磨得心神不宁，鲜血淋漓。他不敢抱有希望，可是又忍不住盼望这是真的。如果真的是外物控制，或者诱发，那就说明他的病是可控的，他也许能够活下去。
旁人习以为常的明天，对他来说，是无法触及的奢望。
慕明棠描述的那些生活景象，他觉得很美，可是从来不敢在里面放入自己。但是现在，谢玄辰生出一个卑微又大胆的奢望。
谢玄辰心里越是急，就越要强迫自己沉住气。他不想给慕明棠虚幻的希望，所以他不敢流露分毫，绝望太久的人，其实是惧怕希望的。谢玄辰尤其不敢让慕明棠失望。
谢玄辰宁愿把一切都压在心底，或许直到等一切尘埃落定后，谢玄辰才敢以平静的，再寻常不过的语气许诺慕明棠未来。
慕明棠说完自己的疑虑后，发现谢玄辰一丁点波动都没有，平静如初。慕明棠不由怼了谢玄辰一下：“你怎么还在睡？”
“不然呢？”谢玄辰口气依然平淡无波，“无论真相如何，今夜总是要睡觉的，那还急什么。”
慕明棠皱眉，她总觉得这是歪理邪说，但是莫名地无法反驳。慕明棠又盯了谢玄辰一会，油然生出一股自惭形秽。
看看人家，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这才叫宠辱不惊，这才叫大将风范。相比之下，她实在太急躁了。
然而再怎么暗示自己稳住，慕明棠也没法不急。她说道：“今天那个仵作说侍女是失足落水死的，今夜他们肯定把尸首带走了，以后我们再找来仵作也没法验了。线索眼看就失去一半，这可这么办？”
“谁说没法验了？”谢玄辰忽然睁开眼睛，说，“哪需要再找仵作，我就足够了。”
慕明棠忽然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期待地凑过来。但是谢玄辰又闭住眼睛，居然不肯说了：“睡觉吧，你想知道我明天再告诉你。睡前听这些你会吓得睡不着的。”
“明天？”慕明棠眼睛都瞪大了，“你现在不告诉我我才是睡不着。快说，你发现什么了？”
“你一个小孩子家家听这些做什么。”
慕明棠真是恨不得咬他一口，解谜到一半不肯说了，这简直是存心刁难人。慕明棠急的抓心挠肺，干脆爬过去摇他：“你快说，你不告诉我，我让你也睡不成！”
谢玄辰怎么会把慕明棠那点力气放在眼里，他纹丝不动，慕明棠见他没反应，正待换个姿势继续，膝盖不知道怎么压住衣摆，竟然猛地朝谢玄辰身上栽来。
谢玄辰本能睁开眼睛，那一瞬间眼中精光锐利，哪里有任何睡意。谢玄辰睁开眼才反应过来不对，这不是在战场，朝他扑过来的也不是敌人，然而多年习武的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做出反射，谢玄辰立刻收回手上的力气，但还是晚了一步，慕明棠胳膊被握住，当时就忍不住痛呼出声。
外面值夜的丫鬟被惊醒，慌忙跑到隔扇门前敲门：“王妃，怎么了？”
谢玄辰脾气不好，杀伤力还大，里面的人只要没发话，没人敢直接进去。丫鬟在门口等了许久，才听到里面传来谢玄辰的声音：“没事，下去吧。”
王妃喊痛，最后却是王爷说话……丫鬟们也不好再问下去了，道了声安后就齐齐散去。等外面没有动静后，慕明棠眼睛包着泪，控诉地看着谢玄辰：“好痛，都青了！”
谢玄辰也非常愧疚，他真的是本能反应，幸好他反应及时，要不然，慕明棠的胳膊可不止乌青。这种事谢玄辰非常擅长，他下床找来了药，坐在床边，说：“是我不对。你先把衣服脱了，我帮你把淤血揉开。要不然之后还要疼好几天。”
谢玄辰说完看到慕明棠眼睛慢慢瞪圆，最后脸都红了。他也反应过来不对，这次被他伤到的不是以前的兄弟，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这就有点难办了，谢玄辰自己脸也红了：“我不是让你全脱，只需要露出肩膀和胳膊就好了……”
谢玄辰自己也说不下去了，他怎么就和一个试图拐骗良家妇女的地痞流氓一样，还只露出肩膀？谢玄辰内心非常慌，但是他装作很镇定、很身经百战的样子和慕明棠对视，他本意是传达自己别无他想只是为她化瘀的正直目的，但是不知道怎么了，越看慕明棠的眼睛，谢玄辰就越慌。
最后，谢玄辰握拳在唇边咳嗽了一声，说：“要不我蒙住眼睛？但是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淤血揉开，不然后面几天会更疼。”
慕明棠叹了口气，反倒比谢玄辰更快看得开：“没事，你是为了给我治伤，我理解的。”
谢玄辰轻轻抬了下眉梢，她理解什么？他什么也没说啊，她又自己脑补了什么？
谢玄辰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疑惑问出来，就听到慕明棠说：“你先转过去。”
行吧，谢玄辰不好再说了，乖乖依言背过身去。身后穿来簌簌的解衣声，谢玄辰脑子里只要稍微勾勒身后的场景，就觉得体内热的要爆炸。
谢玄辰不住地在心里唾弃自己，他正在自我检讨，就听到身后传来慕明棠弱弱的声音：“我好了。”
谢玄辰手指攥紧，浑身已经僵硬的不成样子。他现在急切需要去外面打一套拳，顺便吹两个时辰冷风，可是事实上，谢玄辰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喉结倏地滑动了一下，哑声说：“好。”

第44章 香球
慕明棠磨磨蹭蹭出来时，正好看到谢玄辰在喝茶。慕明棠被他这样豪迈的喝法吓到了，问：“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喝这么多水？”
突然听到她的声音，谢玄辰手下意识地攥紧。杯子传来咔嚓一声，慕明棠看过去，发现谢玄辰把白玉雕成的茶杯捏碎了。
慕明棠目瞪口呆，玉盏从中间斜斜地裂开一条缝，谢玄辰一松手，茶盏立刻变成好几瓣，掉落在地。
慕明棠怔然良久，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谢玄辰。谢玄辰接触到她的视线，眼睛莫名游移了一下，但还是理直气壮地看回来，说：“这套杯子质量不好，正好换一套新的。”
慕明棠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谢玄辰是一个没有杀器也能制造出杀器的危险人物，所以玉麟堂里的瓷器很少，就是防着谢玄辰。
他们日常用的杯盏茶碗，要么是玉的，要么就是金或者银的，这套茶具就是如此。茶壶整体用白玉雕成，玉质温润古朴，线条流畅大气，是不可多得的精品。这种茶具从来都是配套的，尤其玉器独一无二，碎了一个杯子，整套茶器都不能用了。
慕明棠心疼地看着地上那一堆碎渣，即便心在滴血，她也只能忍痛叫丫鬟进来扫走。慕明棠又刷新了对谢玄辰败家程度的认识，熊孩子真是防不胜防。
等丫鬟走后，慕明棠颇有些咬牙切齿：“你干什么！你刚刚毁了一整套玉杯，你知道那一套多少钱吗？”
“坏了再买就行了。”谢玄辰完全不当回事，显然从小没少暴殄天物。慕明棠气不过，拿来谢玄辰的手翻来覆去看，谢玄辰很听话地让她握着自己的手。两人站的近，谢玄辰隐约闻到一股清香，不是香料也不是任何胭脂，而是慕明棠头发上自然的香味。
那种味道无法言说，可是有一种独属的馨香，远比人造的香料更吸引人。谢玄辰悄悄嗅了嗅，脑中不期然想起刚才的事，耳尖又变得有点热。
慕明棠一心沉浸在大清早就丢了一大笔财的悲痛中，并没有注意多余的事。她握着谢玄辰的手左右细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没多少肉，骨节分明，看着非常细长。可是就是这双手，当着她的面捏碎了上好的玉杯。
能用来做杯子的都是硬玉，硬度并不低。而且看谢玄辰的动作，完全是不小心捏碎的。慕明棠虽然知道他力气比正常人大，但是真的看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双手明明看起来白净无害，比书生都文弱，可是却有着可怕的力量。慕明棠问：“你是怎么把它捏碎的？”
慕明棠问完后，许久不见回答。她奇怪地抬起头，发现谢玄辰目光游移，神情怪异，似乎在想什么很专注的事情。
谢玄辰正在回想慕明棠刚洗澡后的气息，那时候发香带着水气，会更加明显，而且她身上似乎也有隐约的暖香，可惜以前没留意过……谢玄辰正在想着，忽然慕明棠的头发动了动，正主抬起头来，很疑惑地看着他。
谢玄辰猛地惊醒，他刚刚胡思乱想了一大堆，此刻被自己臆想的对象正瞪大了眼睛看他，谢玄辰难得生出些慌乱。
那种感觉，仿佛做坏事被抓包般，十分心虚。
谢玄辰清咳了一声，一脸正气地说：“没错，你说得对。”
谢玄辰眼睁睁看着慕明棠怔了一下，然后明显怀疑地挑起眉。谢玄辰意识到自己回答错了，他眼睛转了转，很快就冷静地撑起场子：“我刚刚在想宫里的事。哦对了，你问了什么？”
慕明棠不疑有他，只好又重新问了一遍：“你是怎么做到的？”慕明棠说着还拿起一个杯子，自己试着使力：“你看，各个角度都是硬的，圆的很不好发力。”
慕明棠后来换了两只手，来回揉捏：“根本不动啊。”
谢玄辰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玉杯，在慕明棠面前轻轻一捏，又是“咔嚓”一声：“这样。”
玉杯被分为两半，完全错位。慕明棠的动作呆滞了，谢玄辰看慕明棠表情以为她还没有学会，于是拿起仅剩的最后一个玉杯：“你看我演示，你要是想学的话，我让他们去外面多买几套回来……”
“不用不用！”慕明棠连忙抱住谢玄辰的手，从他手里把岌岌可危的玉杯拯救出来，“我不想学，你不要再演示了。”
慕明棠生怕谢玄辰又一个不小心捏碎一个玉杯，想都不想就伸手拦住他。谢玄辰的手上突然覆上一层温热柔软，以前他们也有过身体接触，但是当时都有正经目的，正事在前谁都没有扭捏。可是今日，谢玄辰刚才还在想一些很不正色的内容，此刻被慕明棠握住手，他忽然就注意到许多以前没有关注过的事情。
比如女子的皮肤真的又细又软，她手上如此柔软，那其他地方呢？
慕明棠心有余悸地收好仅剩的两个玉杯后，一抬头发现谢玄辰又在发呆。她等了一会，见谢玄辰想的极为专注，根本不分神给外界。
慕明棠想起他刚才的话，他说自己在想宫里的事，慕明棠了然，原来他在思考家国大事，怪不得这么认真。
慕明棠没有打扰他，悄悄抱着残存的白玉茶具出去了。等回来后，慕明棠发现谢玄辰似乎有心事，表情十分严肃，看见她尤甚。
慕明棠也在尴尬早上被撞见换衣服的事，谢玄辰神情收着，慕明棠也不好意思看他。两人一起吃饭时，气氛别别扭扭的。
饭后，到了太医嘱咐的换药的时候。丫鬟捧着药、清酒和干净的纱布放在桌子上，然后就识趣退下。这已经成了默认的规矩，丫鬟们不敢在谢玄辰跟前久待，谢玄辰和慕明棠也不喜欢她们跟太紧，双方心照不宣，丫鬟们正好能松口气。
丫鬟已经把东西拿来了，正经事面前容不得扭捏，慕明棠假装已经忘了早上的事，公事公办地问：“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该换药了。”
谢玄辰“嗯”了一声，坐到桌前，自觉地挽起袖子。慕明棠拿棉花蘸了清酒，把剪刀擦过两遍后，缓慢剪开谢玄辰手上的纱布。
他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渗了血，血痂和纱布粘结在一起，慕明棠看着都疼。她动作极其小心翼翼，几乎剪两刀就要换方向，反倒是谢玄辰催促她：“没事，你撕开就行了。”
慕明棠听着倒吸一口凉气，她用力瞪了谢玄辰一眼，取来棉花蘸着水，一点点把染了血的纱布揭起来。这是个十分细致的活，谢玄辰看着都恨不得自己上手撕开算了，慕明棠本人却非常耐心，手很稳，气息慢慢扑打在谢玄辰胳膊上，一点都没有不耐烦。
慕明棠好容易取走最后一块纱布，长长松了口气。她换了个新棉团，小心用酒擦洗他的伤口两侧。慕明棠一边擦一边心疼：“明明昨天已经止住了血，为什么又染血了？昨天伤口崩裂了吗？”
谢玄辰语气淡淡，说：“没事，没有崩裂，是那群太医医术差。”
这话要是张太医等人听到非得绝食明志，分明是他昨夜不听劝，强行抱着已经睡着的慕明棠回来，这才让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结果到了他这里，就成了人家医术差。
谢玄辰说这些话时眼睛都不眨，语气中没有一丁点羞愧。慕明棠虽无条件信任谢玄辰，但是基本的良知还在，知道谢玄辰这话非常不负责任。她想到今天自己一睁眼就换了个地方，大概猜到是昨夜谢玄辰抱她回来时，不小心撕裂了。
新愈合的伤口非常脆弱，尤其谢玄辰在自己的胳膊上弄出来这么多伤，抱人时他自己不觉得费劲，可是身体却是肉长的。慕明棠心里叹息，更加小心地擦干净伤口，倒上金疮药后，慢慢裹上纱布：“你讲点道理，太医们都是宫里出来的良医，我都会处理的伤口，他们会做不好吗？其实我在其他地方睡一晚不碍事的，哪值得你把伤口弄成这样？”
这话谢玄辰就不能同意了，他说：“怎么就不碍事了？现在不同于刚开始，要是我睁眼时再看不见你，可没法轻易地找到你了。”
慕明棠已经在纱布上系了个平整的结，听到谢玄辰的话，她嘴唇动了动，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是……这只是个权宜之计，我总是要搬到外面睡的。昨天本来能顺理成章留在外面，现在机会没了，我今天要找什么借口搬出去？”
谢玄辰顿了一下，移开眼睛，说：“急什么，总能找到机会。你不用想这件事了，交给我就好。”
谢玄辰在正经事上一向靠得住，慕明棠听他这样说，立即放下心，全心全意等着他的办法。慕明棠把大小伤口一一上了药，妥善包好，然后像是拿着什么易碎物一样把他的袖子放下来。
“小心，我没有碰疼你吧？”
谢玄辰十分无语，他从小就不是个闲得住的，后来风驰战场，身上大大小小伤从来没有断过，今日这种程度的伤根本入不了谢玄辰的眼，哪用得着这样婆婆妈妈？
谢玄辰的话都要说出口了，但是看着慕明棠紧张的神色，他不知道为什么改了口，含糊道：“还好，可以忍得住。”
慕明棠一听更加心疼了，拧眉道：“那这样换药更要勤了，太医吩咐两次，我看早中晚三次也是使得的。”
谢玄辰眼神动了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低叹了一声。慕明棠奇怪，问：“你叹气什么，听起来很遗憾似的？”
谢玄辰摇头，只字不提：“没事。”
其实谢玄辰刚才在想，他昨天怎么往胳膊上扎呢，应该往身上招呼。可惜，当时没想到上药这回事。
这种话，谢玄辰自然不会告诉慕明棠。慕明棠问了两遍都没问出结果，疑惑地扫了谢玄辰一眼，就不再纠结了。慕明棠收好东西，送谢玄辰回去睡觉。他又是失血又是脱力，最需要休息。今天上午已经耽误了许久，早到了谢玄辰睡觉的时候了。
谢玄辰回去休息后，慕明棠没事可干，就在屋里收拾东西。昨天事发突然，许多人闯入了她的屋子，慕明棠已经很不高兴了，然而这还不止，她的大门还被那群莽夫拆了！
虽然后面很快就有人将门装好，但是室内也被撞得乱七八糟的。这些只能慕明棠自己整理，慕明棠正好趁这个机会收拾玉麟堂里的家具。那些累赘的，没什么用处的，不妨撤下去。
慕明棠也懒得叫丫鬟，自己在室内翻翻找找。她打开一个橱柜时咦了一声，这个橱柜又大又重，慕明棠嫌它笨重，并不常用这里。但是这里面，为什么会有香薰球？
慕明棠拎起那个花鸟铜香球看了看，无论铜球怎么转动，里面盛香料的小匙始终保持水平。
这个样式慕明棠并不陌生，她就有很多类似的香熏球，只不过都是金或银的，花纹也比这个精致。这样的香熏球可以挂在床帐间，也可以戴在身上，可以静置熏香也可以用火烧香，再加上模样精巧，十分得女眷喜欢。
慕明棠也不例外，谢玄辰买东西从来不按个，衣服上的配件给她准备了很多。再加上慕明棠前段日子为了薅皇帝羊毛，基本把市面上的金香熏球都收集了一遍。可是慕明棠对自己库房里的东西有数，她很确定，这并不是自己的。
何况，慕明棠凑近了嗅了嗅，很确定里面烧过了。这就更不同寻常了，就算慕明棠忘了一个香熏球，她也不会将带火的东西扔在木橱柜里烧。她对火十分警惕，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慕明棠本能觉得不对，拿着这个香熏球反复看。这时身后传来丫鬟的声音，慕明棠立刻反手握住香熏球，将它藏在掌心。
她回过头，一个穿青色衣服的丫鬟站在门口，低眉顺眼地问：“王妃，刚才厨房遣人来问，午饭已经做好了，什么时候送过来？”
慕明棠不动声色地把香熏球盖在袖子里，说：“这就上吧，你吩咐她们去摆饭。”
“是。”丫鬟说完后，恭恭敬敬地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慕明棠错觉，她总觉得丫鬟退下前，飞快地瞥了她的袖子一眼。
经过香熏球一事，慕明棠紧接着想起另一桩怪事。说来也巧，昨天她本来打算去相国寺，后来嫌弃出门太浪费时间，才作罢了。如果她真的按计划出门，一时半会绝对赶不回来，也就是说，在谢玄辰发病那段时间，她还在府外。
慕明棠猛地惊出一身冷汗。因为心里有事，慕明棠吃午饭时不住想香熏球的事，这顿饭用的食不知味。等撤下菜面后，慕明棠下定决心，下午找太医来看看这个香球里的香料。
就当她疑神疑鬼好了，无事最好，算是她为自己买个安心。
谢玄辰中午醒来的时候，发现慕明棠沉默寡言，明显心事重重。谢玄辰问：“怎么了？”
这件事在慕明棠心里压了一个中午，她不想表现出来，也不想告诉任何人，可是现在谢玄辰问，她很自然地就说道：“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什么？”
慕明棠欲言又止，低声道：“我在寝殿一个很久不用的橱柜里，找到一个香熏球，里面还是烧过的。”
慕明棠虽然只说了个头，但是谢玄辰一下子就懂了。他脸色也冷下来，问：“东西在哪儿？”
“我放在柜子里了。”慕明棠不敢戴在身上，她怕这个香料真的有问题，她靠近谢玄辰后会害了谢玄辰，所以一吃完饭就收在柜子里了。现在谢玄辰提起，慕明棠立刻起身，从柜子里找出那个香球。
慕明棠拿到东西后似有犹豫，谢玄辰已经坐起身，脸上平静冷淡，和平常判若两人：“我没事，拿来吧。”
慕明棠只能忍着担忧递给他。谢玄辰拿过来后，在手指间转了转，忽然往鼻尖凑。慕明棠吓了一跳，连忙拦住他：“危险！太医还没看过呢。”
谢玄辰问：“你叫了太医？”
“还没有。但是我打算下午偷偷让张太医看。”
慕明棠刚刚说完，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隔着老远，丫鬟就惊慌地嚷嚷：“王妃，大事不好了，花园里淹死人了！”
丫鬟的声音并不小，室内听得一清二楚。谢玄辰笑了一声，说道：“不用问了，已经有结果了。”

第45章 疑云
慕明棠还没有从死人了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一时反应不过来谢玄辰在说什么：“什么结果？”
谢玄辰示意了一下手里的香熏球，问：“你发现这个香熏球的事，都告诉了谁？”
慕明棠摇头：“除了你之外，没有了。”她说完后停顿了一下，慢慢皱起眉：“不过，我中午发现它的时候，好像被一个丫鬟看到了。”
谢玄辰点头，显然对此早有预料：“他们定然是发现了，所以才急着灭口。里面的香料也不必找人查了，必然是有问题的。”
“是谁动的手？”
“去看看就知道了。”
谢玄辰说着手指不知道在哪里轻轻一叩，铜球一下子被从中间打开。谢玄辰说：“这个香熏球不能再留着了，你找个盒子来，将香料收好。”
慕明棠似懂非懂，但还是立刻站起身找盒子。慕明棠就算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但也知道不能用太显眼的盒子。然而她的首饰盒无一不精致，慕明棠实在找不到不打眼的，干脆铤而走险，拿起自己的耳环盒子，又顺手拿了一张唇纸。
谢玄辰看到慕明棠拿来的东西十分不解：“你拿红纸做什么？”
“论心眼我比不过你们，但是藏东西你就不如我了。”慕明棠已经眼疾手快地把耳环盒的夹层打开，用纸慢慢刮香熏球里的香料。谢玄辰大概看明白慕明棠想做什么了，这种细致活他不擅长，只能在旁边低声提醒：“不要倒太多，留一点在香熏球里。”
“我明白。”慕明棠点头，大红的纸上薄薄铺了一层香烬，慕明棠将纸折成一个又细又薄的纸包，放在小巧的耳环盒里，然而盖上夹层，将耳环恢复原样，如果不是主动提醒，一点都看不出来下面藏了东西。
慕明棠藏香烬的时候，谢玄辰已经把香熏球恢复好了。这时报信的丫鬟已经跑近，听声音很快就要进来。慕明棠压低声音，急问：“香熏球怎么办？”
“你随便找个抽屉放。”谢玄辰突然想起来慕明棠方才是从柜子里拿出来的，说道，“就放回刚才那个柜子里。”
放回刚才的柜子？慕明棠皱眉，飞快地说：“中午我藏香熏球的时候虽然刻意避开了人，但是未必不会被有心人发现。如果有人趁我们出去，把香熏球换了怎么办？”
“就是让他们换。”谢玄辰说，“反正有用的只是香料，我们拿到了样品就够了，剩下的留给他们毁尸灭迹。”
“好。”慕明棠匆匆应了一声，赶紧站起身去放耳环盒和香囊。她刚刚把两样东西恢复原样，报信的丫鬟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了：“王妃，大事不好了。”
她跑进来才发现谢玄辰也醒了，丫鬟立即扑通一声跪倒，砰砰磕头：“奴婢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起来吧。”谢玄辰表情已经恢复成他特有的矜贵冷淡模样，淡淡开口，“外面怎么了？”
面对着谢玄辰，丫鬟明显紧张了很多，刚刚她大呼小叫了一路，可是现在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回……回禀王爷，碧荷不慎落水，等守花园的下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淹死了。”
慕明棠和谢玄辰对视一眼，慕明棠问：“在何处发现的？为什么会落水？”
“就在花园的湖里，是打捞水草的小厮看见的。至于落水原因……奴婢也不知道。”
现在已经十一月份了，湖边草木萧瑟，小厮偏偏今日去打捞水草？慕明棠没有再问了，她询问地看向谢玄辰：“王爷？”
“我去花园看看。”谢玄辰说着就站起身，许是因为起身太猛，他站起来时身体晃了晃，引起一阵咳嗽。
慕明棠连忙上前扶住他，一叠声让丫鬟给他取水来。谢玄辰好容易咳嗽完，经过这一番消耗，他脸色苍白，嘴唇都白了。
慕明棠一时半会分不清谢玄辰到底是做戏还是真的咳嗽，因为不明真假，她脸上的担忧毫不作假：“王爷……”
“没事。”谢玄辰微微摆了摆手，说，“人命关天，王府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不能疏忽。我的身体没事，前方带路吧。”
慕明棠只能深深叹了口气，对丫鬟说：“你先去通知花园的人候着，王爷身体弱，经不得风，须得穿戴好了才能出门。”
丫鬟不疑有他，磕了个头后就出去了。慕明棠扶着谢玄辰去屏风后换出门的衣服，慕明棠看到谢玄辰走一步都要晃两下的模样，心越揪越紧。
等到了屏风后，慕明棠借着给他系披风的动作，压低声音问：“你真的不舒服吗？要不然你在屋里待着，我去看就好了。”
“我骗他们呢。”谢玄辰嘴唇未动，却有闷闷的声音传来。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低，可是听起来气息充足，并不像是吹风就倒的模样。
慕明棠这才放下心，悄悄松了口气。她发现谢玄辰装病是真的拿手，无论是装昏迷还是装咳嗽，都手到擒来，每次慕明棠都被骗得团团转。
慕明棠刚刚想完，谢玄辰又开始咳嗽了。这阵咳嗽似乎非常费力，谢玄辰不得不微微俯身，握拳堵在唇边止咳。慕明棠本来在给谢玄辰整理系带，他这样俯身后，几乎将慕明棠环在身前。慕明棠下意识地要后退，结果腰上忽然覆上一只手，微微用力。
“不要动。”谢玄辰揽着她，附在她耳边轻声说，“装咳嗽很累的，你配合些。”
慕明棠只能僵硬着半边身体“配合”。这个姿势十分方便谢玄辰，谢玄辰靠在慕明棠鬓边，低声道：“等一会我们出去后，留在柜子里的香熏球多半会被换走。你回来后只做不知，继续叫太医进来看，不要只叫张太医，分开了单独传太医过来，三个就差不多了。”
“好。”慕明棠点头应下。她此刻一动不敢动，幸好此刻她半边身体已经被谢玄辰罩住，不必担心脸色的表情被人看到，要不然慕明棠觉得她一定会露馅。
慕明棠脸颊隐隐碰到谢玄辰下巴，她只能尽量拉开距离，可是她的腰被谢玄辰拦着，稍稍一动就会被谢玄辰收紧，两人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近。
慕明棠只能尽量说正经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会出去该怎么办？”
“该如何就如何，你有怀疑才是对的。注意盘问死去那个人的身份信息，如果可能，尽量多在现场停留一会。”
“嗯。”慕明棠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有些迟疑，问，“那你的身体要紧吗？”
“我没事。”谢玄辰终于站直了，唇色浅淡，眸光也冷冷的，“我心里有数。”
慕明棠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忍不住用胳膊肘拐他：“你既然都说完了，那就放手啊。”
谢玄辰才意识到自己还揽着慕明棠的腰，他忽然露出一副虚弱姿态，顺势靠在慕明棠身上：“我现在身体弱，需要人搀扶着走路。”
慕明棠和谢玄辰走到花园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许多人。
安王府出了人命，谢玄济和蒋明薇又赶过来了。蒋明薇裹着披风远远站在阁楼里，面带嫌弃，生怕不小心被死人污了眼。
要不是为了名声，蒋明薇根本不想过来，刚刚淹死了人，也太晦气了。蒋明薇又往紧裹了裹披风，在风里轻轻打了个喷嚏。丫鬟看见，低声讨好道：“王妃，水面上风大，您仔细风寒。要不，奴婢让他们熬碗姜汤来？”
“不必了，很久就能回去，不用麻烦了。”蒋明薇觉得不就是淹死了个人，来走个过场就可以了，她可一点都不想在这里久待，更遑论在死人现场喝姜茶。蒋明薇又想打喷嚏了，她用帕子掩住口鼻，抱怨道：“以前在家里不觉得风大，今日来了他们的花园才发现，原来地方空旷，吹来的风也这么冷。”
蒋明薇抱怨完，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响动，蒋明薇扬起脖子看了看，说道：“他们来了。”
蒋明薇顾不得冷了，赶紧拥着披风迎出来。刚才的动静果然是谢玄辰和慕明棠二人到了，蒋明薇走过来时，看到慕明棠和谢玄辰相互扶携，从回廊上缓缓而来。慕明棠和谢玄辰身上衣服是同样的料子，看着精致厚重，衣服上隐隐泛着柔光。慕明棠外面系着红色披风，谢玄辰的是蓝色的，披风再加上同样料子的衣服，有一种奇异的呼应感。
蒋明薇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觉得扎眼，再一看这不正是她被慕明棠截胡了的团花锦吗？蒋明薇心头之火顿时燎原，慕明棠这个小人，蒋明薇在官宦宫闱生活了这么多年，就从没见过如此张狂的！慕明棠故意用绿色的锦缎嘲讽她，现在，还堂而皇之地穿着另一匹团花锦来和她炫耀？
蒋明薇安慰自己不要和一个没见识的市井小民计较，可是一转眼看到谢玄辰也是同款，还是气的要命。
谢玄济也走过来了，微微躬身向谢玄辰、慕明棠二人拱手：“二哥，嫂嫂。”
蒋明薇也赶紧收敛神色，跟着问好：“安王万安，嫂嫂万安。”
蒋明薇极力告诉自己不要和小人争长短，但是她余光一转，看到她和谢玄济的衣服完全不同。谢玄济有自己的贴身丫鬟，衣服配饰等物更是从不让蒋明薇插手。蒋明薇就是想和慕明棠争这口气，也左右不了谢玄济的决定。
蒋明薇不由感到丧气。
谢玄辰略略点头，问：“人呢？”
“在那边，已经从水里打捞起来了。”谢玄济让开身朝后面指了指，神情有些犹豫，“溺亡之人看着吓人，不敢让兄嫂操心。外面风大，二哥和二嫂先回去休息一会吧，等我将这一切查好后，自会派人去和二哥禀报。”
谢玄辰摇摇头，说：“没事，我又不是没见过死人。我虽然身体不好，也不至于站这么一会就要入土，过去看看吧。”
谢玄济皱眉，扫了慕明棠一眼：“二哥，这恐怕不适合女眷看。”
慕明棠听到立刻说：“我也见过很多死人，我还亲手埋过呢。我反正不怕，要是晋王害怕尸体，那我陪着夫君过去吧。”
这叫什么话，谢玄济脸色难看了一瞬，说道：“嫂嫂说笑了。嫂嫂巾帼不让须眉，反倒是我误会了嫂嫂，还请嫂嫂不要责怪。”
说完，谢玄济就让开一条路，伸手道：“二哥，二嫂，请。”
慕明棠和谢玄辰一起往前走。尸体果然已经打捞好了，正放在岸边，周围全是脚印和泥泞。慕明棠本来想靠近看，但是两边人都盯着她，她的衣服也不适合做这些事，只能作罢。
那是个女子，看年纪十七八岁，穿着王府里统一的侍女服饰。有人在旁边给慕明棠解释：“王爷，王妃，她叫碧荷，也在玉麟堂伺候。”
“她在玉麟堂伺候？”慕明棠问，“我怎么没印象？”
“她手脚粗苯，平时在后面管琐碎杂事，并不在人前伺候，所以王妃看着她眼生。”
这是难免的事，王府奴仆如云，光玉麟堂就有近百之数的奴婢，慕明棠不可能一一认得。相貌周正、性情伶俐的人才能在出现在慕明棠和谢玄辰眼前，更多的侍女是淹没在阴影里，终日操劳，无人识得。
慕明棠点点头，又问：“原来如此，她管什么？”
回答的人似乎顿了顿，低头道：“她是香房的，平日负责研磨香料，然后晒干、储存。”
是管香料的。慕明棠和谢玄辰谁都没有动作，可是两人都明白对方想到了什么。
慕明棠思路慢慢明晰，大概想通了今日这回事。她本来还不确定，但是现在看外面这一系列巧合，慕明棠基本可以断定，那个香熏球里面的香料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慕明棠暂时还不知道，可是至少背后的人并不希望被谢玄辰察觉。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昨天她差点出门，恰巧谢玄辰在她预定出门的时间段突然发病；今日她才刚刚找到香熏球，下午正打算叫人来看，做香料的侍女就在花园里溺死了。
慕明棠非常阴暗地怀疑，这是背后之人在灭口。
其实这些人的动作有些突兀，大冬天的溺水很是牵强，看来，他们也着急了。
为什么着急？
慕明棠想到今天中午那个丫鬟，若有所思。昨天慕明棠临时改变计划，没有出门，结果正好撞上了谢玄辰发病。之后她也一直守在玉麟堂，那时人多眼杂，背后之人没找到机会拿香熏球出来。他们只能等了一夜，今日他们大概是打算来拿走东西的，可是没想到，竟然被慕明棠先行一步翻出来了。
慕明棠找东西时必然被人看到了，线人传话给上面后，马上就有人失足落水。
慕明棠光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要不是昨天她临时回绝了邀约，要不是今日她闲来无事收拾橱柜，谁会知道这个香熏球的存在呢？想必是来无影去无踪，谁都不会把香熏和谢玄辰发病联系起来。
慕明棠沉默了一会，觉得这个莫名死亡的女子十分可疑。甚至，慕明棠怀疑她就是经手香熏球里香料的人。
慕明棠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问：“她既然是香房的人，为何会在花园里溺水？现在已经入冬，能做香料的花早就枯萎了，她孤身来花园做什么？”
这……周围的人都说不上来了，谢玄济跟在旁边站了一会，听到慕明棠的话，他接道：“各人都有各人的习惯，香房终日闷沉，她或许是来花园里透气，不慎失足落水。当然，这不过是我的猜测，死人不会说话，嫂嫂要是想知道，不妨叫她周围的人过来问问。”
慕明棠点头，说道：“是啊，死人不会说话，可是仵作可以。人命关天，我安王府断不是草菅人命的地方，决不能马虎收场。来人，去大理寺请位仵作过来，我倒要问问，这个侍女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46章 黄雀
找仵作来？
许多人听到都哽住了，有人悄悄回头去看谢玄济。谢玄济沉着脸没有说话，下面的人也就不动。
慕明棠说完后，没有任何人动弹。她有点生气，正要质问谢玄济，身边谢玄辰忽然淡淡开口：“怎么，我现在指挥不动你们了？”
谢玄辰开口后气氛明显和刚才截然不同，这下众人脸色都变了，连谢玄济也不知不觉紧绷起来：“二哥……”
“还知道叫我一声二哥，就去按她说的做。你们轻忽她，就是轻忽我。”谢玄辰说完后低头咳了咳，他咳嗽的声音轻而绵长，看起来弱不禁风。可是在场每一个人，都不敢真的把他当做一个病人对待。
别看谢玄辰现在看起来消瘦虚弱，可是他即便是病中，随随便便也能捏断一个壮汉的脖子。谢玄辰低声咳嗽，周围人不敢动也不敢发声，鸦雀无声地候着他。
慕明棠扶着谢玄辰的胳膊，为他轻轻顺气。因为咳嗽，他的嘴唇染上不正常的嫣红，连眼角也隐隐泛红，眼角那颗泪痣艳丽的吓人。
慕明棠在众人面前毫不避讳手上的动作，她轻声问：“好些了吗？”
谢玄辰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好容易止了咳，脸煞白煞白的，嘴唇却是红的，眼尾还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意。这样的颜色在一个男人身上本来是有些艳的，可是谢玄辰在众人身上一个个看过去时，无人敢抬眼直视他：“没听到王妃说了什么吗，还不去？”
慕明棠说话的时候众人全在观望，谢玄济不点头，就没人行动。但是此刻谢玄辰发话，侍从都不敢抬头看谢玄济，飞快地行了个礼就转身走了。
慕明棠心里狠狠出口了气，她挑眉看了谢玄济一眼，得意地哼了一声。
慕明棠的声音虽不算大，可是此刻静寂无声，所有人都听到了慕明棠对晋王的挑衅，隐隐还带着些鄙夷。
周围伺候的人牙疼般抽了口气，纷纷无声地后退一步，生怕再听到什么皇家内幕。
安晋两府的地位十分微妙，一个是先帝嫡子，一个是今上嫡子，无论这两位王爷到底是真和还是假和，都不是外人能掺和的。
慕明棠和谢玄辰来后，蒋明薇的存在就有点尴尬。她非常不想到死人跟前惹晦气，可是慕明棠执意要见尸体，谢玄济陪着他们去前面了。现在那三人围在前面，相互交谈，而蒋明薇被扔在最后面，仿佛被排除了一般。
蒋明薇咬咬牙，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走过来了。她走近时，正好有几个侍从出去，蒋明薇向后看了一眼，走上前问：“王爷，二哥，二嫂，那些人出去做什么？”
蒋明薇问话，慕明棠完全不想搭理，谢玄辰更是毫无开口的意思。当年他爹问话他都爱搭不理，其他人有什么脸让他回话？
至于谢玄济想的就更简单了，在内他是夫，在外他是王爷，只有底下人给他做总结报告的，谢玄济怎么会给蒋明薇解释现在的情况？谢玄济也理所应当地背着手，没有接话。
蒋明薇问完后一片寂静，无人搭应，场面一度十分尴尬。蒋明薇脸上的笑都僵硬了，非常下不来台，这时候旁边的小厮见状不对，赶紧回话道：“回禀王妃，安王妃宅心仁厚，心系人命，让小的们去大理寺请仵作去了。”
蒋明薇这才将将下了台，她脸上过不去，就将不快都集中到慕明棠身上来：“这位侍女虽然是奴婢，但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让仵作来触碰身体像什么样子？二嫂，请仵作来不尊重死者。死者为大，还是让孤魂好生上路把，不要污了人姑娘家的清名。”
“不尊重死者？”慕明棠听到这话一哂，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说，“触碰尸体就是对死者的不尊重了？依我看，让真相大白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放任杀人凶手逍遥在外，恐怕她才不能好好上路。”
这句话出来所有人都静了静，蒋明薇左右看了看，为难道：“这……二嫂，她只是不慎落水溺亡，一无人证二无实物，你怎么张口就说她是被人杀了呢？”
“所以才要叫仵作啊。”慕明棠顺顺畅畅地接口道，“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她是自己掉进水里淹死的，万一她是被什么人害死后，扔到水里假装溺亡呢？你不要说话，先听我说完。你觉得她是自己淹死的，我也觉得她可能是被人害死的，那就请仵作过来看一看尸身，查查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慕明棠说完后，嫌弃地朝蒋明薇瞥了一眼：“你到底懂不懂长幼尊卑，长辈说话，你就这样动不动插嘴？”
蒋明薇被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堵住，一时不知道该反驳侍女溺亡的事，还是反驳慕明棠说她不懂长幼尊卑。
蒋明薇自己把自己堵住，不知道该说哪一个方面，从外面看起来倒像是接不上话一样。谢玄济在心里叹了一声，说道：“嫂嫂息怒，明薇性子急，做事鲁莽冲动，其实并不是有意为之。嫂嫂比她年长，她有些地方做的不妥，还请嫂嫂教她。”
谢玄济本来不打算掺和，先前是两个女子争辩，谢玄济不屑于加入女人的口舌之争，可是现在慕明棠一句“不懂长幼尊卑”，已经牵扯到谢玄济身上，谢玄济再也不能作壁上观。
谢玄济一开口就把这件事定性成蒋明薇错了，蒋明薇惊异地看了谢玄济一眼，终究不敢在外人面前反驳他，只能忍着憋屈闭嘴。
慕明棠大获全胜，还让对方夫婿反过来赔罪，实在是神清气爽。她端着长辈的架子，大度道：“看在三弟还算懂事的份上，我这个当嫂嫂的暂且原谅你这一次。不过晋王的话有一点不对，我虽比你们辈分大，当并不比她年长。说起来，我还是你们之中年纪最小的。”
谢玄辰一直游离于战场之外，只是听着，既不说话也不表态，听到这里他实在没忍住，笑着回头瞥了慕明棠一眼。
“听你这话，你是在嫌弃我年纪大了？”
“没有没有。”慕明棠赶紧否认。慕明棠也是心力交瘁，她表面上温柔笑着，实际上悄悄用手拧谢玄辰的胳膊。这个人有完没完，每次她和别人打嘴仗，敌方都骂不过她，偏偏是谢玄辰每每给她拆台。
慕明棠笑的越来越温柔，说：“王爷你风华正茂，少年英雄，乃是不世之英才，怎么会有人嫌弃你年纪大呢？这话不对，你本来就很年轻，何来年纪大一说？”
谢玄辰感觉到胳膊上越来越重的力道，也笑着说：“夫人谬赞，要不是亲身体验，我都要信了。”
“我说的都是事实，字字为真，王爷可不要冤枉我。”
谢玄济和蒋明薇看着这两人一言不合就开始打情骂俏，都觉得十分无语。谢玄济牙酸，不想再看下去，默默移开视线。
然而看不见，耳朵却能听到那边两人在说话。谢玄济尝试了一下，实在忍不下去，借口去前面看现场，就走了。
谢玄济一走，蒋明薇前后斟酌了一下，也追着谢玄济去了。谢玄济夫妇双双离去，慕明棠等没人了后，压低了声音问谢玄辰：“他们怎么走了？是不是被我们恶心的？”
谢玄辰本来保持着自己高傲冷淡的前战神形象，听到慕明棠的话想笑，顾及到周围有人，又只能生生忍住。他绷着冷脸乜了慕明棠一眼，可是触及到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意。
谢玄济不在，正好方便了慕明棠观察尸体和周围环境，虽不能走太近，但是没有谢玄济在旁边杵着，无疑方便很多。
他们俩人在这里看了一会，仵作来了。仵作看见了谢玄辰就立刻下跪行礼：“卑职参见安王，小的给安王、安王妃请安。”
“起吧。”谢玄辰伸手朝另一边比划了一下，说，“先去看尸体吧。”
“卑职遵命。”
仵作应下后，谢玄济和蒋明薇听到声音，也从另一边走回来了。仵作看见谢玄济，只能再一次请安。
谢玄济伸手示意免了，说：“不必多礼，先看死者为要。这个女子是安王妃的侍女，今日被发现淹死在湖中。安王妃不忍侍女殒命，想要排查侍女是怎么死的。尔等务必谨慎，查明侍女真实的死因，好向让安王妃安心。明白吗？”
仵作头上渗出汗来，诺诺应是。仵作得了令，去空地上查看尸体。蒋明薇不想面对着尸体的方向，侧身避开，长长叹气：“清白的姑娘家，走也走得不安生。”
仵作可能听明白了蒋明薇的这句话，动作顿时变得僵硬，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慕明棠听着皱眉，她瞥了蒋明薇一眼，说：“弟妹，你若是不想看就回去，没人逼着你留下。仵作正在办公，你便是不帮忙，也不要干扰公务。”
蒋明薇一听这话眼睛就瞪大了，正要反驳，谢玄济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说：“嫂嫂所言极是，你少说两句吧。”
蒋明薇本来并不算生气，听到谢玄济的话，她反而气得要炸了。眼看蒋明薇脸都变绿了，慕明棠借着谢玄辰的遮挡，故意回头对蒋明薇笑了笑，还眨眼。
谢玄辰觉得现在的小朋友真活泼，瞧瞧这心智，五岁都嫌多。他低头咳嗽了一声，慕明棠听到声音后立刻抬头，问：“你怎么了？”
谢玄辰摇摇头，他似乎想说话，忽然又握拳堵住唇边，闷闷地低咳。慕明棠被他这阵仗搞怕了，连忙问：“怎么了？来人，叫太医。”
“不用。”谢玄辰哑着嗓子，止住了慕明棠的动作。慕明棠着急的不得了，就连谢玄济和蒋明薇也朝这边看来。
“二哥，身体要紧。”谢玄济皱眉，回头问仵作，“你查找死因还需要多久？”
仵作露出为难之色：“查尸是个细致活，恐怕还需要一会儿。”
谢玄济拧着眉头，很是诚恳地对谢玄辰说：“二哥，我知道你心系现场，但是仵作一时半会查不出来，外面风这么大，再等下去恐怕你的身体受不了。不妨，二哥你先进阁楼里等，等这里结果出来后，我立刻派人禀告二哥。”
谢玄辰还要逞强说不用，这回许多人都劝，好歹把他劝着回到屋里了。等进屋后，慕明棠立即一叠声让人通风、换水、换炭盆、煮姜茶，把所有丫鬟都使得团团转。趁跟前没人的时候，慕明棠飞快地问谢玄辰：“你怎么样？”
“我没事。”谢玄辰捧着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将他的眉眼柔化，颇有些俊秀小白脸的模样，“外面太冷了，不如屋里坐着舒服。”
慕明棠先是疑惑，随后茫然，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时屋里已经有人回来，空档不过那短短一刹那。慕明棠不好继续问，只能忍下。
她其实很想问，谢玄辰进屋后，外面没人盯着，谢玄济和仵作岂不是会搞鬼？然而她看着谢玄辰安静漂亮的眉眼，最后什么都没说。
虽然谢玄辰看起来很小白脸，可是但凡涉及到坑人，绝不会有人坑得过谢玄辰。这一点，慕明棠还是信任的。
慕明棠和谢玄辰在温暖的室内舒舒服服坐着，过了一会，谢玄济带着一身冷气进来了：“二哥，二嫂。”
谢玄辰一副大爷模样不说话，慕明棠只能代为招呼：“晋王辛苦了。晋王妃怎么也在外面，为何不进来休息？”
蒋明薇才不想和这两人同处一室，岂不是故意给自己找堵。她勉强笑了笑，说：“我不怕冷，还是陪着夫君为好。”
慕明棠慈爱地笑了：“弟妹和三弟感情真好，我这个长辈看着就放心。对了，三弟，仵作验尸结果出来了吗？”
谢玄济微微低头，垂着眼睛说：“回禀嫂嫂，是仵作验出结果了。”他说着朝身后看了一眼，示意仵作上前。
仵作接到命令，根本不敢抬头看慕明棠的容貌，略微走了两步就跪下道：“卑职请王爷安，王妃安。”
“死因为何？”
屋里许多人视线不由落到仵作身上，仵作依然低着头，额头离地面更近了：“回禀王妃，是溺亡。”
溺亡？慕明棠听到这个回答就皱眉，怎么可能？这时候谢玄辰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问：“是被人推落水中溺亡，还是自落水溺亡？”
仵作听到这句话一怔，脊背绷得更紧了。果然是当年站在顶尖的人物，即便病了，沉寂了这么多年，依然有着一针见血的洞察力。仵作将脸深深压在地上，说：“并无外人痕迹，应当是自己不慎落水，力竭后溺水而亡的。”
谢玄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他此刻脸色看着实在不太好，灯光下像纸一样，仿佛一戳就破。慕明棠觉得谢玄辰今日病弱一直是半真半假，但是此刻他脸色白的惊人，却是真的了。
慕明棠看着眼前这些人心烦，她心知这个仵作势必是问不出什么了，因此慕明棠也不想和这些人浪费时间，直接扶着谢玄辰问：“你今日耗费了许多精神，又在外面吹了许久的风，我们先回去歇歇吧？”
这回谢玄辰没有再推辞，点点头应了。此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谢玄辰精神不好，无人敢拦他。谢玄济和蒋明薇侧身让开路，行礼道：“恭送兄长嫂嫂。”
慕明棠略微点了点头，说：“今日有劳晋王和晋王妃忙里忙外，为我们跑了一下午。王爷身体不好，我要先陪王爷回去喝药，就不送二位了。”
谢玄济愈发低头，说：“不敢。二哥病情要紧，臣弟和内子告退。”
慕明棠嗯了一声，吩咐相南春：“你们一会送晋王和晋王妃出去，路上黑，小心把两位跌着了。”
从慕明棠嘴里是不必期待好话的，谢玄济已经习惯，依然恭恭敬敬地送慕明棠和谢玄辰出门。等他们二人走后，谢玄济扫了仵作一眼，仵作立即躬身，说道：“晋王放心，小人明白轻重，绝不会多嘴外传。”
“你明白就好。”谢玄济冷冷警告了一声，就带着人回隔壁了。
而慕明棠和谢玄辰回房后，两人一直引而不发，仿佛下午的事什么都没有。慕明棠照旧叫太医过来，给谢玄辰诊脉后，又屏退耳目，拿出中午的那个香熏球给太医看。
慕明棠手中是花鸟纹铜香熏球，看起来和之前毫无差别。慕明棠问：“太医，这里面是什么香料？”
太医拿过来闻了闻，说：“禀王妃，里面是沉水香，有行气止痛、纳气平喘之功效。”
慕明棠哦了一声，问：“闻久了会有什么坏处吗？”
“这……微臣并未听说过。不过这种香料名贵非常，公卿人家常用，宫里也常年备有。微臣行医多年，从未听说过有人对沉水香有何不适反应。”
慕明棠露出放心的神色，笑着赐了太医赏，然后叫丫鬟进来，送太医回去。
丫鬟送太医出去后，室内空落落的，一片寂静。慕明棠低头，缓慢转动着手里的花鸟纹铜香熏球。
花纹确实一模一样，可是这个太新了。
慕明棠微微挑了挑眉，谢玄辰猜那位心思，果然一猜一个准啊。
等到了晚上，慕明棠舆洗过后，很快就拉上了最外面的帐子。谢玄辰本来坐在桌前看东西，忽然感觉光线暗了，抬头瞧见慕明棠的动作，似笑非笑：“夫人这么急是想做什么？”
慕明棠瞪了他一眼，哑声道：“少废话，上床说。”

第47章 化瘀
谢玄辰挑眉，似乎有点惊讶，又有点被挑衅：“你说什么？”
慕明棠已经忍了一下午，早就憋得不行，干脆上手拉着谢玄辰往床上走：“快点，我有话和你说。”
谢玄辰明知她没有那个意思，但是此情此景，身为一个男人，真的没有办法不多想。
谢玄辰被拉到床上，眼睁睁看着慕明棠放下帐子，把一切遮得严严实实。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干脆掀开锦被，主动躺了进去。
慕明棠把密室谈话的条件准备好，一回头，发现谢玄辰都躺下了。她惊了一下，问：“你怎么睡下了？”
“不是你说上床谈吗？”
慕明棠脸上又出现那种惊讶迷惑并且隐隐压抑着怒气的神情，她咬牙，压低声音道：“我和你有正事说呢，你快起来。”
“不。”谢玄辰躺得非常安详，还伸手拍了拍旁边的被子，“你说的床上谈，你先上来。”
慕明棠咬牙，她本来想表现得宠辱不惊公事公办，可是脸还是不经意红了：“我没和你说笑。”
“我也没说笑。”说完谢玄辰打了个哈欠，还真觉得困了，“快点，不然我要睡了。”
慕明棠用力瞪着这个人，最后没有办法，只好掀起衣摆，抱膝坐在床尾，说道：“好了，你现在能说了吧？”
“嗯。你想问什么？”
话题终于拐入正题，慕明棠尽量忽略那些羞窘，低声说：“下午太医不是来过么，我单独留下太医，拿了柜子里那个香熏球问他，太医说香料是沉水香。”
谢玄辰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显然一点都不意外。世上历来是宫廷后妃爱用什么，然后传到公卿国戚圈，最后底下的百姓也争相效仿。达官贵族惯用香，所以民间富户也喜欢燃香熏香，慕明棠虽然是商家，但是家境殷实，小时候也闻过不少香料。其中沉水香，她是知道的。
沉水香已然是非常名贵的香料了，曾经慕家虽然少用，但是并不代表慕明棠记不住沉水香的味道。她很确定，中午从橱柜找出来的那个香熏球，并不是沉水香的味道。
下午他们去看尸体的时候，玉麟堂里无人，香熏球被人调换了，里面的香料自然也不能查出什么了。
慕明棠想到这里生出一种深深的庆幸之感，她由衷感叹：“幸好中午的时候把香料另外藏起来了，要不然，现在可真是空口无凭，求证无门。”
慕明棠说了一会，眼角悄悄去看谢玄辰，发现这个人当真闭着眼，安心准备入睡的样子。慕明棠心中涌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谢玄辰大多数时候都病弱又安静，一副安心养老的样子，可是事实上，每次到了关键点，他反应都极快。
如果谢玄辰并没有被病所累，如果谢玄辰可以正常接触外界，即便先帝暴毙，他也不会流落到这个境地吧。
他原本，不需要韬光养晦，隐忍求全的。
慕明棠想得不知不觉有些远了，谢玄辰阖着眼睛，忽然问：“你看着我叹什么气？”
慕明棠没料到他忽然说话，都被吓了一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直勾勾盯着谢玄辰看。她连忙坐正了，说：“没什么，我就是为以后担忧。这些太医虽然住在我们府上，可其实还是皇帝的人，香料给他们未必保险。我们又出不去，这可怎么办？”
慕明棠经历过人情冷暖，最是知道人心脆弱，千万不要去考验人性。慕明棠可以用金银收买张太医，让他悄悄给谢玄辰看病，可是辨认香料这么大的事情，慕明棠就不敢试了。
万一张太医起了什么心思，将这件事告诉皇帝，他们就全盘皆输了。这可能只是万中之一的几率，可是慕明棠和谢玄辰如今，连这万分之一都不能赌。
“总是有办法的。”谢玄辰对此倒十分平淡，“马上就除夕了，他肯定要让我过新年，至少这两个月内，不必担心任何事。”
慕明棠都被他这种淡定的态度震住了，惊讶问：“真的？”
“真的。”谢玄辰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复又闭上眼睛，轻轻笑了一声，“你不必一副天要塌了的表情，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可是……”慕明棠现在算是明白皇帝不急太监急是什么感觉了，她忍不住坐起来，往谢玄辰的方向挪了挪，“你真的不想知道那些香料是什么吗？你昨天忽然发病，正好是昨天点燃了香球，而且我前脚发现了香熏球，后脚研香的侍女就落水死了。这一切也太巧了。”
谢玄辰虽然闭着眼睛，其实他脑子里的画面一刻都没有停息。他怎么会不想知道，他太想知道香熏球里面的残料是什么，有何功效，从何时开始的了。
谢玄辰记得就在这张床上，也是一个黑夜，慕明棠说过或许当年的事另有隐情。那时候他不想听，也不敢听。
他不敢让自己有任何希望，最后却发现一切真的是他干的。索性，最开始便抱有最坏的打算，再差，也不会比手刃亲友更差了。
但是现在黑暗中燃起一个微弱的火星，他的寝殿里有烧过的香熏球，时间种种和他发病十分吻合。他也忍不住生出一个卑微的企望，或许，真的是外物操纵？
谢玄辰一下午都被这个猜想折磨得心神不宁，鲜血淋漓。他不敢抱有希望，可是又忍不住盼望这是真的。如果真的是外物控制，或者诱发，那就说明他的病是可控的，他也许能够活下去。
旁人习以为常的明天，对他来说，是无法触及的奢望。
慕明棠描述的那些生活景象，他觉得很美，可是从来不敢在里面放入自己。但是现在，谢玄辰生出一个卑微又大胆的奢望。
谢玄辰心里越是急，就越要强迫自己沉住气。他不想给慕明棠虚幻的希望，所以他不敢流露分毫，绝望太久的人，其实是惧怕希望的。谢玄辰尤其不敢让慕明棠失望。
谢玄辰宁愿把一切都压在心底，或许直到等一切尘埃落定后，谢玄辰才敢以平静的，再寻常不过的语气许诺慕明棠未来。
慕明棠说完自己的疑虑后，发现谢玄辰一丁点波动都没有，平静如初。慕明棠不由怼了谢玄辰一下：“你怎么还在睡？”
“不然呢？”谢玄辰口气依然平淡无波，“无论真相如何，今夜总是要睡觉的，那还急什么。”
慕明棠皱眉，她总觉得这是歪理邪说，但是莫名地无法反驳。慕明棠又盯了谢玄辰一会，油然生出一股自惭形秽。
看看人家，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这才叫宠辱不惊，这才叫大将风范。相比之下，她实在太急躁了。
然而再怎么暗示自己稳住，慕明棠也没法不急。她说道：“今天那个仵作说侍女是失足落水死的，今夜他们肯定把尸首带走了，以后我们再找来仵作也没法验了。线索眼看就失去一半，这可这么办？”
“谁说没法验了？”谢玄辰忽然睁开眼睛，说，“哪需要再找仵作，我就足够了。”
慕明棠忽然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期待地凑过来。但是谢玄辰又闭住眼睛，居然不肯说了：“睡觉吧，你想知道我明天再告诉你。睡前听这些你会吓得睡不着的。”
“明天？”慕明棠眼睛都瞪大了，“你现在不告诉我我才是睡不着。快说，你发现什么了？”
“你一个小孩子家家听这些做什么。”
慕明棠真是恨不得咬他一口，解谜到一半不肯说了，这简直是存心刁难人。慕明棠急的抓心挠肺，干脆爬过去摇他：“你快说，你不告诉我，我让你也睡不成！”
谢玄辰怎么会把慕明棠那点力气放在眼里，他纹丝不动，慕明棠见他没反应，正待换个姿势继续，膝盖不知道怎么压住衣摆，竟然猛地朝谢玄辰身上栽来。
谢玄辰本能睁开眼睛，那一瞬间眼中精光锐利，哪里有任何睡意。谢玄辰睁开眼才反应过来不对，这不是在战场，朝他扑过来的也不是敌人，然而多年习武的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做出反射，谢玄辰立刻收回手上的力气，但还是晚了一步，慕明棠胳膊被握住，当时就忍不住痛呼出声。
外面值夜的丫鬟被惊醒，慌忙跑到隔扇门前敲门：“王妃，怎么了？”
谢玄辰脾气不好，杀伤力还大，里面的人只要没发话，没人敢直接进去。丫鬟在门口等了许久，才听到里面传来谢玄辰的声音：“没事，下去吧。”
王妃喊痛，最后却是王爷说话……丫鬟们也不好再问下去了，道了声安后就齐齐散去。等外面没有动静后，慕明棠眼睛包着泪，控诉地看着谢玄辰：“好痛，都青了！”
谢玄辰也非常愧疚，他真的是本能反应，幸好他反应及时，要不然，慕明棠的胳膊可不止乌青。这种事谢玄辰非常擅长，他下床找来了药，坐在床边，说：“是我不对。你先把衣服脱了，我帮你把淤血揉开。要不然之后还要疼好几天。”
谢玄辰说完看到慕明棠眼睛慢慢瞪圆，最后脸都红了。他也反应过来不对，这次被他伤到的不是以前的兄弟，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这就有点难办了，谢玄辰自己脸也红了：“我不是让你全脱，只需要露出肩膀和胳膊就好了……”
谢玄辰自己也说不下去了，他怎么就和一个试图拐骗良家妇女的地痞流氓一样，还只露出肩膀？谢玄辰内心非常慌，但是他装作很镇定、很身经百战的样子和慕明棠对视，他本意是传达自己别无他想只是为她化瘀的正直目的，但是不知道怎么了，越看慕明棠的眼睛，谢玄辰就越慌。
最后，谢玄辰握拳在唇边咳嗽了一声，说：“要不我蒙住眼睛？但是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淤血揉开，不然后面几天会更疼。”
慕明棠叹了口气，反倒比谢玄辰更快看得开：“没事，你是为了给我治伤，我理解的。”
谢玄辰轻轻抬了下眉梢，她理解什么？他什么也没说啊，她又自己脑补了什么？
谢玄辰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疑惑问出来，就听到慕明棠说：“你先转过去。”
行吧，谢玄辰不好再说了，乖乖依言背过身去。身后穿来簌簌的解衣声，谢玄辰脑子里只要稍微勾勒身后的场景，就觉得体内热的要爆炸。
谢玄辰不住地在心里唾弃自己，他正在自我检讨，就听到身后传来慕明棠弱弱的声音：“我好了。”
谢玄辰手指攥紧，浑身已经僵硬的不成样子。他现在急切需要去外面打一套拳，顺便吹两个时辰冷风，可是事实上，谢玄辰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喉结倏地滑动了一下，哑声说：“好。”

第48章 净厄
谢玄辰用尽全部自控力转身，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看到身后一幕的时候，还是脑部充血，险些失控。慕明棠解开了中衣，只留下抹胸，俯趴在床上。然而她的抹胸款式是不罩着背部的，也就是说，现在她的背部全部露在谢玄辰眼前，弱弱趴在床上。
谢玄辰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自从身边来了慕明棠后，谢玄辰已经尽量收敛自己粗俗的一面，在军营里学到的粗话荤话，当然也不能在慕明棠跟前说。但是这一刻谢玄辰是真的控制不住想骂脏话，他是成了婚的人，面前的人是他的王妃，他究竟为什么要遭这份罪？
慕明棠等了一会，见谢玄辰不动，疑惑地回头看他：“怎么了？”
谢玄辰的表情很紧绷，眼神也不太对。看到她回头，谢玄辰似乎做了什么很艰难的决定，近乎僵硬地说：“没事。”
慕明棠也点点头，收回视线。她将侧脸压在锦被上，心想，谢玄辰是真的很不情愿和别人有亲密接触，他都为难成这样了。
慕明棠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谢玄辰僵硬地抹了药膏，在掌心化开，尽量移开视线，不去看慕明棠莹润如羊脂玉一样的后背。可是等掌心触碰到慕明棠后背的那一瞬间，谢玄辰还是后悔了。
他真的太高估自己了，仅是看着就很克制了，现在还要上手。有触感却看不到，反而更容易想入非非。
但是他又不敢把视线落实了，要不然他怕自己真干出什么来。慕明棠对他一口一个救命恩人，盖世英雄，谢玄辰虽然觉得肉麻，但是时间长了，他竟也真的生出些包袱来。
要是让小姑娘知道她心目中的救命恩人其实不是她想象的那样，甚至还做出非常过分的事……谢玄辰不敢再想下去。
慕明棠从没有和外人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她自从六岁起，就自己独睡了，连和母亲都没有这般接触过，何况男子。慕明棠能感觉到自己肩膀处的手修长有力，隔着一层衣料和直接接触到底不同，比如现在慕明棠就能感觉到，他的手看着白皙，其实有粗糙的茧子，一看就是一双握刀射箭的手。
慕明棠头埋在被子里，脸也红了。她觉得这样不说话太尴尬了，但是又不好意思抬起头，于是依然陷在锦被中，闷闷地问：“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谢玄辰正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想入非非，猛地听到慕明棠的问题，都吓了一跳：“什么？”
“今天下午那个侍女。”慕明棠说完又补充道，“仵作说她是溺亡，但是我不太信。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谢玄辰心情大起大落，最后颇有些咬牙切齿。吓他一跳，他还以为慕明棠发现他……可她是不是也太心大了，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有心思想侍女的事？
谢玄辰不知道该气自己还是气慕明棠，最后一股脑都记到皇帝头上。如果最后让他发现，一切真的是皇帝搞的鬼，看他怎么收拾这个假仁假义的混账！
“你怎么不说话？”
谢玄辰叹了口气，认命了。他一边要控制手指力度适中，一边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往其他地方看，一边还得给自己的王妃解惑：“你想先听什么？”
“那个侍女的事。她真的是落水溺死的吗？”
“肯定不是。”谢玄辰说，“她是被人杀了，才扔到湖里的。”
“为什么？”
“若是自己失足落水，必会挣扎，头、发迹、手脚缝隙里会有泥沙，尸体也不该是那个样子。”谢玄辰说完后停了停，迟疑道，“你真的要继续听吗？”
慕明棠本来竖起耳朵仔细听，忽然听到谢玄辰又停下了，简直气得要起来和他算账：“你有完没完！”
慕明棠气急，上身微微抬起，谢玄辰赶紧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你趴好，不要动。”
慕明棠只能默默躺回去，低声道：“我又不怕，你继续说。”
慕明棠方才动了一下，现在趴回去时的姿势和方才不太一样，从侧面隐约能看到些起伏。
谢玄辰好容易恢复平静的脸又红了，但是他没法提醒慕明棠，只能刻意避开视线，尽量用平直刻板的语气说：“人活着入水时会本能呼救，水从口、鼻中流出，所以腹部蓄水，微微胀起。可是你看下午时那个女子的尸体，口眼闭合，手自然垂下，指甲干净，腹部却高高胀起，明显入水时已经死了，所以不会挣扎，也不会吐水。”
慕明棠跟着谢玄辰的话回忆，果然不住点头。没错，下午时看到的那个尸体和谢玄辰所说完全一样，那时候她看不出什么端倪，然而此刻听谢玄辰讲，她才觉得确实很可疑。
一个人如果真的是不小心落水，不可能不挣扎，手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自然垂下的姿态，嘴也不可能是牢牢闭着。如此看来，那个侍女果然是被人杀了后，才投入水中，装作溺亡的。
慕明棠钦佩非常，如果不是现在姿势不方便，她都想爬起来给谢玄辰鼓掌了：“厉害！你隔着人看了一会，都没有上手，就发现这么多不对，可比那个仵作强多了。要是哪天四海升平，不必再打仗了，你还可以去大理寺当捕头！”
慕明棠的称赞直白又显浅，然而就是这样直来直往的赞美，让谢玄辰有点招架不住了。他低咳了一声，说：“捕头？我就算真的去大理寺，也该做寺卿，竟然只屈居一个小吏？”
慕明棠听到这话笑了：“好好好，你生来就该当大领导。那你既然发现了不对，为什么仵作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说，反而避开了呢？”
“我不避开，谢玄济怎么暗示仵作做伪证？”谢玄辰说得随意，“何况，他们这些把戏并不高明，要是我看了很久却依然什么都没发现，任由仵作胡言乱语，恐怕他们会生疑。不如以生病之名避开，身体不好，有心无力，这就说得通了。”
慕明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谢玄辰一开始就知道谢玄济他们想做什么了。谢玄辰什么都明白却不说，还配合着他们的计划走，故意让背后主使换走香熏球，故意让仵作把侍女之死定义成意外，也故意让太医否认香料。
做得太多了会让幕后之人的计划暴露，但如果谢玄辰一点疑虑都不起，又会让谢玄济等人怀疑他藏拙。所以谢玄辰表露出自己的怀疑却又不往深了挖，无形中引导着谢玄济等人转了个圈，让他们自以为计划圆满成功。
现在，消息大概已经传回大头目那里。对方肯定觉得计策已经成功，虽然因为慕明棠产生了一些意外，但是现在香料灰烬已经掉包，经手香料的侍女也死了。谢玄辰虽有怀疑，可是仵作已经证明侍女是落水死的，太医也说香料并无问题，只是常见的沉水香罢了。幕后主使估计会觉得，谢玄辰已经被蒙骗住了。
就算没被蒙住，一切也死无对证。谢玄辰一下午咳嗽那么多次，他就算再怀疑，以他的身体，哪有精力查？
然而这才是谢玄辰的目的，他既知道上面那位想做什么，也知道那位想看到什么，一切都拿捏的十分精准。
慕明棠也终于明白自己的作用了，她就是病弱少爷旁边那个冲锋陷阵、摇旗呐喊的狗腿子，上蹿下跳但是却脑子不太够的样子，既能迷惑敌方视线，又能完美地掩护己方心机怪。
慕明棠想通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幕后之人想要骗谢玄辰，而谢玄辰将计就计，反而把对方骗得死死的。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解决香料了。
那些香料到底是什么？如何使用，又有什么效果？如果谢玄辰发病真的是人为操纵，那岂不是说，这种病有机会治好？
这是最后的问题，也是最大的问题。
慕明棠和谢玄辰没有再说话了，一个静静趴着，一个缓慢活动淤血。其实两人心中都在想香料的事，可是都不敢在对方面前提起，默契地避开不谈。
慕明棠想了一会，忽然问：“给你做净厄丹的人，是谁？”
慕明棠原本以为是太医局，可是后来听张太医提起过几次，知道当年太医局虽然参与了制药，其实，真正做出方子的却是一个外来游医。
然而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谢毅在世时，会花大价钱为谢玄辰研制解药。现在皇帝换成了谢瑞，解药的事再也没人提起，甚至当年的资料、方子，都不知不觉遗失了。
谢玄辰早就想过这件事情，他微微叹了口气，说：“那是个江湖游医，居无定所，四海为家。我爹当时本来让太医局制药，太医局一筹莫展，他没有办法，只能张榜招揽民间奇人。那个游医路径京城，看见皇榜好奇，就进王府研究我的病。他埋头研究了两三个月，拿出了净厄丹，初服确实有效，朝廷赏了他许多财帛。他就带着东西，又去游历了。等后面发现有副作用时，已经找不到这个游医了。”
“啊？”慕明棠听到这里惊讶了，“你们真的放他走了？不应该留着他，让他把你治好为止吗？”
“那时候，皇帝已经换人了。”
慕明棠忽然就哑了声，原来如此。她叹了口气，说：“无妨，这才两年，我们再派人去找，一定能找到那个游医。当年他不就是看到皇榜出来的吗，实在不行，我们再贴皇榜。”
慕明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知道难以实现。如果现在皇帝是谢毅，张贴皇榜寻人只是一句话的事，然而现在皇位上的人是谢瑞。
谢玄辰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不是寻人的问题。我怕的，是他已经死了。”
慕明棠听到，心里咯噔一声。
慕明棠安安静静地趴了很久，觉得另一条胳膊有点疼，忍不住问：“淤血要推拿这么久吗？”
谢玄辰手指一顿，十分镇定地收回手：“差不多可以了。”
紧接着他自觉地转过身，说：“我看不到，你可以换衣服了。”
慕明棠低低嗯了一声，拿起一旁的中衣系上。她发现谢玄辰的力气是真的大，她只是被抓了一下，揉了这么久淤血，结果还是疼的抬不起胳膊。
慕明棠磕磕绊绊地把衣带系好，把自己遮得严丝合缝，然后对谢玄辰说：“我好了。”
其实谢玄辰听出来了。他此刻非常尴尬，然而又不得不拿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他刚刚转过身，正打算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就见慕明棠往前挪了两步，忽然张开手臂抱住他：“没事，我们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第49章 夜会
谢玄辰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正着。
温软的气息袭来，他能感觉到脖颈上环上一双温暖柔软的胳膊，刚才，他还在给其中一只化淤血。
谢玄辰整个人都僵硬了。大概除了他还在吃奶的时候，他就没有被人抱过了。谢玄辰僵硬了好一会，试探地回抱了一下慕明棠。就算这样，他的手也不敢放在腰上，只敢像哄孩子一般拍了拍慕明棠的背。
“好了，我没事。”谢玄辰说完后觉得自己这话太死板，宛如在交差。虽然女子表达感情的方式让他很不习惯，可是他至少知道，慕明棠是为了他好。她是怕他想不开，特意安慰他。
谢玄辰的良心难得苏醒了一会，觉得自己这样太冷淡了。他正待要说什么，慕明棠已经松开了，坐在床榻上，含笑看着他：“你也说了，无论以后如何，人总是要吃饭睡觉的。不早了，我们睡觉吧。”
谢玄辰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他只能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好。”
慕明棠也觉得自己刚才太唐突了，她忽然心里涌上一股冲动，头脑一热就抱了谢玄辰。现在脑子冷静下来了，慕明棠才发觉尴尬至极。她连看都不敢看谢玄辰，赶紧掀开被子，从头到尾将自己裹了进去。
慕明棠睡好后，发现谢玄辰没动。她从被子里露出一条缝，瓮声瓮气问：“你怎么还不睡？”
谢玄辰却背过身，掀帘子往外走去：“我还有有些事情，你先睡吧。”
说完，都不等慕明棠说话，他就躲一样出去了。
谢玄辰快步走到窗口，顾不上可能会惊动外面的人，用力将窗户大开。夜风立刻卷席而入，把窗前的吊穗吹动的疯狂摇摆，几乎没有片刻安稳。
谢玄辰对着风口冷静了很久。他觉得他这一晚上太艰难了，要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都不能信世界上竟然真的有坐怀不乱到这种程度的男人。
谢玄辰有好几次，几乎想要越界而过，最后生生忍下。现在回想，他都钦佩他自己。
他手指扶在窗沿上，不知不觉把木框捏变形了。刚才脑子很乱，现在被风一吹，谢玄辰觉得那些轻浮的，躁动的心思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做什么。他要为他的一切行为负责，如今他连自己的路都看不清，有什么资格想那些桃色菲菲的事情？
谢玄辰最终还是冷静下来，这时候，他又庆幸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做了。
他得等等。
原本谢玄辰都放弃了，可是现在他忽的燃起微弱的希望。只是等待和蛰伏而已，这实在比以前好了太多。
谢玄辰脑海里不由想起朝中的部署名单。谢瑞清洗了两年，想必现在朝中人马已经完全换了一批。可是文官能靠科举大换血，武将却没有来路，如今东京外关键位置上的武将，必然还是原本那些人。
谢瑞也知道这回事，所以上台后重文抑武，武官极其没地位，任何行动都要听文人指挥。这就是谢玄辰的机会了，有共同的利益，不怕曾经的旧相识不和他攀交情。
谢玄辰正想着还有哪些人能用，忽然听到身后有细微的声音传来。他回过头，见最外面的床帐掀开一条小小的缝，慕明棠站在后面，似乎正在犹豫什么。
慕明棠还没想好要不要叫谢玄辰，突然看到他自己回头了。既然已经被发现，慕明棠也不再纠结面子了，低声问：“你还不睡吗？”
谢玄辰沉默，他又听到这个问题了。论理夜深人静，妻子问这类问题，应当是邀请吧？
可惜谢玄辰知道慕明棠不是这个意思，连他也只能装作不知道，问：“怎么了？”
慕明棠低头，很是拿捏了一会，不好意思地递来一个无辜的眼神：“我有点怕，我睡不着。”
谢玄辰认命地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谢玄辰只能关上窗户，无奈地走近：“都说了你听了会睡不着，你非要问尸体的事。现在知道了吧？”
慕明棠有求于人，嗯嗯点头，不敢作声。但是她看谢玄辰走回来，还是很开心地撩开帘子，眼睛亮晶晶地等着谢玄辰走近。
谢玄辰触及到慕明棠的眼神，脚步顿了一下，立马避开。谢玄辰有时候怀疑莫非人年纪大了，思想会不知不觉变污浊吗？他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谢玄辰被临时叫回去哄慕明棠睡觉。等慕明棠睡着后，他的心情也变得平静，渐渐闭上眼。
仿佛未来发生什么都不值得担忧，仿佛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因为她会一直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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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后，慕明棠担心谢玄辰的身体，正好今日是张太医值夜，入夜，慕明棠拉着谢玄辰，再一次跳窗来找张太医看诊。
张太医诊脉后，站起来拱了拱手：“王爷失血良多，幸好包扎及时，并未酿成大患。接下来几天要多用些益气补血之物，戒急戒躁，仔细将养几天，很快就能恢复元气。”
慕明棠连忙问：“那这几天应该吃什么？”
张太医说了好些补血的东西，慕明棠一一点头应下。她记在心中后，问：“除了饮食，药物上需要进补吗？”
在这一点上张太医依然摇头：“有补药诚然好，不过是药三分毒，若是王爷并未感觉到不舒服，尽可省下。王爷这次受伤虽然有亏气血，但是身体已经比前几次来时健朗了很多。有些病在心不在药，王爷保持如今的状态，继续恢复下去就极好了。”
谢玄辰听到一半的时候感觉不对劲，想要阻拦，可是已经晚了一步。慕明棠听到张太医说“比前几次来时健朗”，眉毛慢慢挑了挑，回头看谢玄辰。
谢玄辰镇静地坐在位子上，坦坦荡荡，看起来一点心虚都没有。
慕明棠笑了笑，又转过头问张太医：“王爷上次来已经是好几天之前的事情，这次他又是失血又是受伤，真的没事？”
张太医听到踌躇了一下，他在太医局供职二十多年，习惯了一句话琢磨三遍才出口。安王妃这样说，张太医总疑心王妃在担心谢玄辰发病一事。毕竟之前说谢玄辰再发病一次就回天乏术，前天谢玄辰就莫名发作了，王妃心有疑虑，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张太医以为慕明棠在暗暗打听发病一事有没有影响，于是说：“臣每隔十天给王爷诊脉，对王爷的脉象最为了解。王爷的脉搏稳步增强，虽然这次因为失血略有不足，可是脉象绵而不绝，后有余劲，并非衰竭之兆。王妃对此尽可放心。”
因为五个太医轮流值夜，张太医每五天就要宿在安王府。所以谢玄辰最开始每隔五天来一次，后来脉象渐渐稳定，他就改成十天一次了。
慕明棠笑着点头，说：“很好，十天一次。这段时间有劳张太医了。”
张太医并不知道慕明棠不知谢玄辰半夜出门一事，他哪能想到他们夫妻俩之间还有小秘密呢。张太医没有多想，谦虚地应下了慕明棠的夸奖：“王妃过奖，微臣惶恐。”
谢玄辰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回到玉麟堂后，慕明棠忍了一路，现在终于发作了。进窗户时，谢玄辰本来打算扶她，结果被慕明棠躲开，自己跳进去了。谢玄辰什么也没有说，进屋熟练地关窗锁窗，等慕明棠换好衣服后，又去屏风后脱下外衣。
谢玄辰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次。他私下去诊脉只是不想让慕明棠担心，并不是存心瞒着她，但是这位小祖宗肯定是听不进去的。
一会，肯定还有的闹。
果然，等谢玄辰更衣回来后，发现慕明棠搬了被褥，睡在床铺外面，看见他过来，还气咻咻瞪了他一眼。
谢玄辰心知肚明，嘴上还得好声好气地问：“你怎么搬到外面来了？”
“哼。怪不得你知道我晚上睡觉沉，原来你每天瞒着我偷偷出去！要是我再不警醒些，恐怕你出去夜会情人我都不知道！”
谢玄辰态度良好，熟练地认错：“我只是出去诊脉而已，哪里有情人？那个老太医我可看不上他。”
慕明棠险些笑出来，但是她想到自己正在生气，又强行忍住：“这谁知道呢？万一你换个方向，不去学斋，而去别的什么地方呢？”
“是我想岔了，我原意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但是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下次出去一定告诉你。外面冷，你睡到里面吧。”
慕明棠有点被打动了，可是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觉得不能姑息：“不行，我还是要睡在外面，不然谁知道你晚上干什么。”
谢玄辰叹了口气，先礼后兵，果然必要时候还是得靠武力强攻。他忽然俯身，带着被子把慕明棠整个抱起来，稳稳当当放在床铺里面：“乖，你在里面。”
慕明棠猛地身体腾空，都吓了一跳。她连忙捂住嘴，发现外面并没有察觉后，轻声拍谢玄辰的肩膀：“你干什么，你胳膊上还有伤呢。”
“没事。”谢玄辰一点都不在意，胳膊也稳得过分，“抱你和抱一条被子没什么区别。小姑娘要早点睡觉，不早了，快睡吧。”
“说谁是小姑娘呢！”慕明棠完全挣扎不动，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平移到里面。她接触到被褥后，身体总算能借上力，恨恨踢了谢玄辰一下。
谢玄辰头都不回，精准地抓住她的小腿：“好了，你是大姑娘总行了吧。你力气没我大，你就算跑出来，我也能把你原封不动地抱回去。还是给自己省点力气，早点睡吧。”
慕明棠动了动腿，发现完全抽不动。她现在半支着身体，一条腿还被谢玄辰握住，姿势颇有些尴尬。慕明棠挣扎了几次后，脚没抽出来，脸倒红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身体接触亲密了很多。
谢玄辰一手撑在慕明棠身边，另一只手握着慕明棠脚腕。他见慕明棠还不安稳，新奇地挑了下眉：“怎么，你还想和我比力气？”
“不是。”黑暗给一切都笼罩上一层暧昧，尤其这是在床榻上，越发旖旎。慕明棠脸红了，用力瞪了谢玄辰一眼：“谁要和你比了？松开，我要睡觉了。”
谢玄辰这时也发现这个动作不太正经，而且大晚上的握着女子的脚腕，本来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谢玄辰刚刚放松，慕明棠立刻像防贼一抽回脚，还愤愤瞪了他一眼。
谢玄辰被瞪也不恼，甚至隐隐觉得被瞪得舒服。他算是明白以前那些成了婚的战友为什么被媳妇打也一脸荡漾了，他笑着给慕明棠拉了拉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好了，我不闹你了，睡吧。”

第50章 年节
谢玄辰说了直到过年前，那边不会闹任何幺蛾子。虽然谢玄辰这样说，可是慕明棠觉得还是小心些好。她自从发现莫名其妙的香熏球后，室内再不用香，而且日日通风，衣食住行都十分注意。
谢玄辰说的果然没错，十一月顺顺当当地结束了，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谢玄辰这一个月既不用防备有人下黑手，也不用背负自己无兆发疯的心理负担，身体恢复的极快。慕明棠都能感觉到谢玄辰的状况明显好起来，这还是他装病过后的结果呢。
眼看到了腊月，年关将近，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郁。路上有人挂起红灯笼，王府里也忙着采办年货。
慕明棠被这样的氛围感染，不知不觉开心起来。王府里上百号下人，采买用不着她操心，她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点自己喜欢吃的菜就行了。而且王府里只有她和谢玄辰两个主子，慕明棠既不需要招待婆家亲戚，也不需要看婆婆和小姑子的脸色，更不必为银钱发愁。王府里大小事情全是她一个人做主，尽可由着自己的喜好筹备，实在舒心至极。
谢玄辰出来后，见慕明棠坐在次间罗汉床上，正在低头剪东西。慕明棠瞧见他醒了，说：“你可终于醒了。你还说我，我看你才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我醒来这么大的动静，都吵不醒你。”
“谁说的？”谢玄辰坐到慕明棠对面，顺手拿起桌面上的东西看，“早上你一动我就醒了，只不过我没动弹而已。”
这种话慕明棠不信，依然剪手里的窗花。谢玄辰看了一会，问：“你剪这个做什么？”
“过年了，当然要剪窗花。”慕明棠说着已经剪好一个，放下剪刀，将成品献宝般拿到谢玄辰跟前看，“你看，好不好看？”
慕明棠剪的是一条鱼，鱼的鳞片条条分明，栩栩如生，尤其难得的是并不对称。谢玄辰笑着点头，忽然眼神一凝，注意到慕明棠的手红了。
谢玄辰立刻握着慕明棠的手，拿起来仔细看。慕明棠的虎口被磨的发红，一看就是握剪刀时间长了所致。她的手纤细白皙，这样的痕迹出现在她的手上，十分明显。
谢玄辰看着心疼，说：“你喜欢什么花样，让下人出去买就行了，何必自己动手剪？”
“这怎么能一样？”慕明棠说，“过年筹备年节的这个过程才是最期待的。除夕那一天没什么稀奇的，真正珍贵的是和家里人一起采办年货、打扫屋子、裁剪新衣。”
慕明棠说完，抬头飞快地瞥了谢玄辰一眼，见谢玄辰还低头揉捏她手上的红印，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才又低又快地说：“何况，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新年啊。”
十二岁之前，每次过年都是慕明棠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只有这时，父亲不再忙着生意上的事，母亲也会笑着带她做衣服，买零嘴。慕明棠喜欢的不是新衣服，而是做新衣服时，父母都在她身边。
后来呢，襄阳城都毁了，她无忧无虑的闺阁生涯也一去不回。她接下来几个新年总在奔波中度过，好容易逃难结束，她们在陈留安定下来，周婆婆却被累得病倒了。
那个新年，慕明棠既要四处奔波维持生计，又要照顾病人，过得心力交瘁。然而周婆婆还是没熬过去，新年就走了。
之后她去了蒋家，过年不说也罢。说起来，今年是她久违地，在安定祥和中，一心一意地期待过年。
她坐在温暖高大的屋宇内，不必为生计奔波，也不必计较银钱，一如孩童时那样，什么都不必担心，只需要期盼着过年就好了。而她身边，还坐着她的救命恩人，年少时的喜欢。
她实在再没有任何不满，只愿一闭眼就到白首，中间不要经历任何风波。
慕明棠以为谢玄辰没有注意到，事实上他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谢玄辰曾经听慕明棠说过流亡和被蒋家收养的事，当时他觉得这个小姑娘真不容易，现在再听，真是字字都心疼。
她这样期盼过年，肯定是经历了许多波折和动乱，才格外珍惜安稳吧。谢玄辰心疼慕明棠，其实他，也好久没有认真地过过新年了。
他从小什么都不缺，家世优越，天赋异禀，又有一个温柔美丽且极为关注他的母亲。谢毅对他十分严厉，可是郭荣喜欢他，毫不吝啬夸张和教导。他不缺物质，也不缺关爱。
曾经谢玄辰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他的每一天都顺心随意，所以从不关注年节。直到殷夫人被后晋恭帝所杀，他的家，一瞬间就散了。
郭荣另娶，谢毅扶侧，谢玄辰也独自立府。他成天忙着外事，又从来不在乎这些，王府里过年的味道自然非常淡薄。说起来，谢玄辰都记不清上次家里热热闹闹，所有人为了一件事情而忙乎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大概，是殷夫人还活着的时候吧。
谢玄辰无声地叹息，他没有放开手，而是顺势把慕明棠的手握住，问：“过年要裁新衣，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又做新衣服啊？前天刚做了一批。”慕明棠是真的有点愁。如今她的衣服根本穿都穿不完，王府库房里的布料已经堆满了，而隔三差五，宫里还会发赏赐出来。
皇帝要做颜面，赏赐就绝不会差，而皇帝一送，皇后和太后就不好意思看着，也要跟着送些东西出来。这样的结果就是库存永远用不完，慕明棠连穿宫里赏赐的布料都来不及，更别说谢玄辰还时不时叫外面的人进来，他又懒得看，买东西从来都是从头到尾划一页。
慕明棠一天换一身，都还有许多衣服挤压在衣柜里，从来没有穿过。
谢玄辰很理所应当，说：“前天做的是腊月的衣服，如今要做新年的，怎么能一样？下午让人送这个月时兴的布料进来选……算了别选了，让他们每样都送两匹进来吧。”
慕明棠盯着这个败家玩意，许久无言。她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小时候我爹娘领我做衣服时，是一家店一家店的逛，可不是你这样一买买一车。我的好心我心领了，但是真的大可不必。”
她不想再挑了，太累了。
这话谢玄辰就不服气了：“我也可以带着你出去啊。我怕你嫌出门烦，所以让人给你送进来，如果你想去店里看，这还不简单。来人，下午套车。”
“唉……”慕明棠连忙阻止他，“不用了。”
丫鬟本来应了一声，现在听到慕明棠的话，又顿住了。她们左右看看，不知道该听谁的。谢玄辰握住慕明棠的手，牢牢压住，说：“听我的，套车。”
“是。”
慕明棠见他存了心要败家，只能叹口气，试图商量道：“要是真出去，就不要去衣料铺了吧。”
“你不喜欢？”
“挑花样太累了，我看着头疼。不过上元节我们的灯还没买呢，不如我们去看灯？”
谢玄辰无所谓，反正最后不是他费脑子，他很痛快地点头：“好，听你的。”
慕明棠嘴上说着嫌麻烦，但是知道下午要出门时，还是兴冲冲地准备起来。其实她自从来了京城，正经出门还没几次呢。之前她在蒋家做养女时，不是亲生女儿，哪敢要东要西，后面嫁人来了王府，因为不放心谢玄辰，也从来没出去逛过。
枉费她在东京待了两年，其实，还没怎么见过东京的繁华。
这回谢玄辰也要出去，这就完全不一样了，慕明棠不必担心时间和路程，一上午都兴高采烈。谢玄辰看到她这样高兴，心里欣慰，但更多的是疼惜。
其实怪他，他早就应该陪着她的。
安王和王妃出行，把下面人忙了个人仰马翻。谢玄辰之前被圈禁，没法出门，众人对此心照不宣，后来他的铁链撤去，再没人敢提禁足的事。皇帝当然不希望谢玄辰乱跑，可是，谁敢说呢？
所以现在谢玄辰说要出去，无人敢拦。但是又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他们赶紧调来了侍卫，以保护之名，里里外外地围着谢玄辰。除此之外，仪仗，侍女，小厮婆子，又林林总总跟了一大堆。
慕明棠和谢玄辰坐在车中，后面奴仆成众，兵甲井然，看着浩浩荡荡，架势都快赶得上皇帝出巡了。但是这些慕明棠当然不关心，她听到马车咕噜噜转动，慢慢驶出王府，拐入街巷中。慕明棠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掀开帘子看。
两边商铺鳞次栉比，旌旗高低错落，叫卖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东京人口有百万之众，此刻又临近年关，可以想到街上有多热闹。
慕明棠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果然把店家叫到府邸里看，和亲自出门逛街是不一样的。光这份充满烟火气的热闹，就没法班照。
街边还有不少人表演杂技，以吸引观众来摊子上买东西。光这一路，慕明棠就看到好些个，瞧到稀奇之处，慕明棠还忍不住拉谢玄辰来看。
谢玄辰只是看着她轻轻地笑。如果慕明棠看到兴奋的地方拉他，谢玄辰还会低头瞄两眼，点头赞同。
这些都是谢玄辰看习惯的东西，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不过话说回来，几年不见，东京的花样越发多了，谢玄辰真的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一点点落伍。
因为慕明棠，他们的车架走走停停，不断有丫鬟小厮跑到两边买东西，本来就不宽阔的大街被他们堵了个正着。两边行人当然有怨言，然而一抬头看见前面整整齐齐的依仗，以及侍卫身上闪闪发光的佩刀，还是二话不敢多说，纷纷绕行。
然而，也不乏有孩童，在母亲的怀中好奇地盯着路中央华丽非常的车驾。更有年轻的女子艳羡地看着衣着光鲜的侍女流水一样往后面几驾车上搬东西，路边围观斗鸡的人瞧见，只是粗粗算了算，就感到咋舌。
“这是哪家娘子出行，买东西这般阔绰？”
“马车上饰金，当是哪家公侯女眷吧。”
“何止！”有见多识广的人指了下车架两边的侍卫，说，“瞧见没有，配棹刀的，这至少得是皇亲。”
棹刀是礼仪用刀，禁卫军才能佩戴。能让禁卫军做拱卫的人家，普通百姓想都不敢想。
慕明棠此刻并不知道她的出行在外面引起多大的反响，她买了许多自己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心满意足地放下帘子，说：“好了，我们还要去看灯笼呢，别耽误正事了，走吧。”
车夫得了令，驾着马车往前面走，拐弯进入另一条街。然而他们的队伍实在庞大，慕明棠和谢玄辰的车架刚转过弯，后面的大部队还没有完全摆过来，正好迎面撞上两个队伍。
也是巧了，三辆权贵家的马车正好同时出现在一条街上。东京人多地小，和长安整整齐齐、横平竖直的二十五条大街不同，东京本来地方就比长安小，此时的人口却比长安多。商铺越建越多，可想而知街道只能越来越窄，本来一辆马车走时，两边的行人避让些，还能相安无事，但是此刻三辆马车一块出现，那就完全不够走了。
另两家队伍同向而行，虽然慢，但是也能走，然而慕明棠和谢玄辰的马车突然从侧路横插过来，和他们是对向，就恰巧堵了个正着。此刻进进不去退退不开，谁都没法走。
三家都带着众多仆从，顿时把一整条街都堵住了。两边行人艰难地挤来挤去，车夫努力控制着烦躁的马，朝里面回道：“王爷，王妃，前面有两辆马车，把路堵死了，过不去的。”
慕明棠坐在车里也能感觉到外面有多挤，她也没了主意，问谢玄辰：“路堵住了，怎么办？”
谢玄辰完全不放在心上，随意说：“简单，让他们退到路边，给我们让路。”
谢玄辰这话刚说完，外面就过来一个小厮，扯尖了嗓子冲他们喊：“前面的，你们退回岔道去，别堵了我们少爷的路！”

第51章 让路
年底，许多官员回京述职，祝家便是其中之一。祝雨青的父亲祝杨宏得升枢密院枢密副使，祝太太思及女儿年近及笄，已到了说亲的年龄，便随着祝杨宏举家搬入京城。论青年才俊，边关自然是远远不如京城的。
祝雨青其实并不太懂父亲的官职和先前有什么不同，但是只知道调任旨意下来后，父母都十分高兴，父亲的同僚也纷纷登门庆祝。这样想来，父亲应当是升官了的。
祝太太一路上都在念叨：“武官升官不易，处处受压制。这回好歹能调回京城了，我许多年没有回来，不知道东京变化大不大。”
祝太太念叨起当年在东京的事，不由又提点女儿，进入京城后如何谨言慎行，如何端庄娴静。这些话祝雨青这一路早就听腻了，她忍不住打断母亲，说：“娘，这些话你都念叨了我一路了，我知道，京城和雅州不一样，要小心谨慎，处处退让。不可逞凶斗恶，京城里到处都是达官贵戚，我们惹不起。”
祝太太听到女儿的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余长长叹气：“唉，其实早些年，境况并非如此。只是如今圣上忌讳武将，文人都说武人跋扈，武将掌权便要割据作乱，什么都还没做，便生生比别人矮了一头。你爹驻守西南多年，立下的真是血汗功劳，连你两个哥哥也死在战场上。可饶是如此，你爹调入枢密院，众人第一件事也是防着他。算了，这些话说不得，你只需要记得，把你那些毛躁习惯收一收，京城讲究的是名门淑女，行不露足笑不露齿，你可不能再像原来一样上蹿下跳。等你在京城说个好人家，我这悬了半辈子的心，也就能歇歇了……”
祝雨青暗暗撇嘴，她娘又开始念叨她了，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祝雨青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虽然祝太太明令不许，可是祝雨青还是忍不住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偷偷看街上的景象。
高大漂亮的酒楼拔地而起，商贩沿街叫卖各种各样新奇的玩意，还有穿着鲜艳的女子成群结队，做着大户人家的打扮，身后却并无奴婢，嬉笑着游街走过。祝雨青看得目不转睛，原来，这就是京城啊。
娘亲口中繁华喧闹、几乎没有夜晚的东京，原来是这个模样。
祝太太当然看到了女儿的小动作，可是她心疼祝雨青在边城长大，耽误了女儿家最重要的几年，于是只装作没看到。祝雨青看得几乎眼睛都不舍得眨，这时候马车猛地一顿，本来就挪动缓慢的车队，竟然停了。
祝太太皱眉，掀帘问车外的丫鬟：“怎么了？”
丫鬟去前面问了几句，跑回来后说道：“太太，好像是从侧里拐进来一辆马车，把咱们前面那辆车堵住了。”
祝太太有点不痛快，她坐车许久，早就累了，本来急着回去休息，偏偏车还被堵在路上了。祝太太叹了口气，不由抱怨道：“京城就是这点毛病，遍地都是贵人。前面，指不定又是哪家的女眷呢。”
“娘，那怎么办？”祝雨青问。
“还能怎么办，总得有一个人让路啊。”祝太太说道，“你爹新任枢密副使，身上穿着官服，我们家的护卫也全是边关带回来的家将，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东京贵人虽多，但是承平日久，那些娇贵的少爷小姐恐怕连血都没见过。他们便是再跋扈，也不敢拦到我们头上。”
祝雨青哦了一声，依然掀开帘子看外面的热闹。她看到前面那辆马车下来一个人，估计也是被主子派过去传话的。只见那个小厮跑到路中间，大声喊：“前面的，你们退回岔道去，别堵了我们少爷的路！我们少爷是平章事家的嫡少爷，勿扰了我们少爷的兴致！”
小厮喊完后，周围人明显轰动了，有丫鬟把前面的事转述给祝太太，祝太太也倒抽一口凉气：“竟然是平章事的嫡子。京城果然卧虎藏龙，我方才还觉得枢密副使已然官衔不低，没想到，这就遇上了平章事家的少爷。”
祝雨青听到问：“娘，平章事是什么人？”
“傻丫头，那是宰相啊。”祝太太叹了口气，“中书门下平章事是文官之首，你爹的官位如何调动，我们全家的性命，全凭人家一句话的事。”
祝雨青便是再不懂事，也知道宰相是顶顶厉害的。边关随便一个文官他们就得小心捧着，遑论天下文官之首宰相呢？祝雨青和祝太太都预料路马上就能通了，可是过了一会，前面还是堵着。
这回就连祝太太也好奇了：“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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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把对面小厮的话转述给谢玄辰和慕明棠，谢玄辰听到便是一笑：“平章事的儿子？便是他老子来了都不敢和我这样说话，他算得了什么？不让，让他往路边挪，不要耽误了王妃看灯。”
慕明棠以前在蒋家听蒋太太念叨过，知道中书门下平章事是宰相。蒋鸿浩靠献她升为三司使，趾高气扬，得意非凡，便是成为了平章事的副手。
难怪对面马车的人敢这样张扬，宰相家的嫡子，可不是横着走么。慕明棠悄悄看谢玄辰的侧脸，有点底虚。他们这样呛宰相的儿子，真的没问题吗？
果然，下人把谢玄辰的话传过去后，对面的宋五郎气炸了。传话的人特意说出对面是安王和安王妃，然而宋五郎喝醉了酒，本来就意气上头，哪里注意的到安王是谁。而且宋五郎身边还陪坐着他高价包下来的绮红楼行首，在美人面前，怎么能露怯？
宋五郎酒气和男人面子作祟，立刻就要下车去理论：“爷爹是宰相，哪个犄角旮旯来的破落王爷，敢和爷抢路？”
行首和下人连忙劝阻，然而醉酒的人越拦越起劲，美人低声相劝，宋五郎越发要在美人面前显摆能耐。他不顾众人的阻拦跳下车，骂骂咧咧地朝对面的车驾走去：“安王？京城里从来就没有安王这号人物，一个破落宗室，也敢在我宋五爷面前摆王爷的谱？我爹是宰相，你算什么东西！”
宋五郎有心逞能，这些话嚷嚷得并不低。此时街上所有人都在围观这出权贵相争的戏码，连两边酒楼的人也停止了宴饮，围到栏杆往下看。
宋五郎的话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酒楼上不乏官家子弟，见状和身边人笑道：“宋五郎原本就混不吝的，现在吃了酒，更要摆阔了。这是哪户人家的家眷，撞谁不行，偏偏撞到了宋五郎头上。恐怕今日，要好生丢一回脸了。”
作陪的女伎闻言笑道：“郎君有所不知，绮红楼新评选出来的行首被宋五爷重金包下来，今日，恐怕也在呢。”
“呦，还带着女人。”官家子弟笑道，“那他愈要发作了。今日不知是哪家娘子倒霉，竟撞上了他。不过也是她们不识好歹，宋家的少爷，让你避让，乖乖避开就是了，逞什么能？现在好了吧，当着这么多的人，更加下不了台。”
宋五郎的声音传到车厢里时，虽然已经减弱了很多，但是并不难分辨。慕明棠悄悄看了谢玄辰一眼，在心里为外面那个天真的孩子叹了口气。
惹谁不行，偏惹谢玄辰。
果然，谢玄辰听到宋五郎的话笑了一声，起身就要往外走。外面的人察觉到谢玄辰要下车，纷纷叫道：“王爷！”
慕明棠也目带担忧地拽住他的衣袖，谢玄辰安抚地对慕明棠笑了笑，说：“没事，我今天是出来陪你看灯的，不会动手。你自己坐一会，我马上回来。”
听到谢玄辰承诺他不动手，慕明棠无疑大大松了口气。慕明棠慢慢将手松开，说：“好，我们说好了，我等你回来。”
谢玄辰对她笑了笑，转身推开车门而下。他站到地上后，刚才对着慕明棠时的笑意，立刻如雾笼冰霜般，消失殆尽。
王府的侍卫全部都是禁卫军抽调的，他们听到宋五郎那些话就知道要糟，现在看到谢玄辰下来了，惊慌中更生出恐惧来。明明他们都特意提点过，这位是安王，奈何宋五郎酒色上头，愣是没听进去。
另一位正主出现了，围观众人无疑更加来劲，连酒楼上的人都爆发出一阵小小的躁动。这条街经常出入权贵子弟，酒楼林立，此刻酒楼里唱曲的女伎都停了声，全围到窗边看热闹。
宋五郎见对面车上竟然下来一个美貌清瘦的年轻男子，嗤笑一声，大喊道：“叫你们主子出来，我不和小白脸说话。”
宋五郎声音里带着酒意，语气十分不客气。路边有男人听到这句话起哄，两边酒楼的围栏上也传来笑声。
唯有王府的侍卫听到这句话脸都白了，蹭的一声齐齐下跪：“王爷息怒。这位是宋宰相家的公子，酒后失言，请王爷恕罪！”
宋五郎有意显摆，听到侍卫的话明显不高兴了：“你算什么东西，敢代我请罪？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中书门下平章事，当朝丞相！就算我请罪，他敢当吗？”
“中书门下平章事。”谢玄辰说完后笑了一声，慢慢朝宋五郎走去，“便是你爹宋行一，在我面前也不敢说这些话。你是什么人，敢在我面前猖狂？”
侍卫眼见谢玄辰朝宋五郎走去，生怕谢玄辰一生气杀了宋五郎，慌忙又喊道：“王爷息怒！”
宋五郎被谢玄辰的眼神看得有些怵了，不由后退一步，问：“你是谁？”
而这时谢玄辰随手从路边的摊子上拿起一根竹蜻蜓，在手指上转了转，倏地弹向宋五郎。
竹蜻蜓是孩子的玩具，用细竹子做成，用手掌搓动后可以飞到天上。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孩子的玩具，忽然带上凌厉的杀机，从宋五郎的头顶倏地划过，将他的发冠全部削散，甚至削秃了他头顶的一块头发，偏偏一丁点都没有见血。
站在酒楼上的人骤然惊叫，平地上的百姓看不清楚，直到一个细弱的竹子铮地一声削入路边门柱，他们才受惊般哇地叫出来。
宋五郎吓得直接摔倒，他刚刚那一瞬间都以为自己的头要掉了，他跌坐在地，披头散发地坐了很久，才发疯一般去摸自己的头。
而这时，宋五郎终于听到了对面那轻飘飘的三个字：“谢玄辰。”
谢玄辰。
这个名字仿佛有魔力般，哄哄闹闹的街道静了静，紧接着楼上楼下都爆发出慌乱。酒楼上有人惊慌地大喊：“是岐阳王，是岐阳王！”
宋五郎听到“谢玄辰”这三个字的时候酒被生生吓醒，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安王这个封号听起来似曾相识了。
因为那是皇帝新给谢玄辰改的封号啊。
酒楼上那个大肆点评的官家子弟破口大骂：“宋五这个草包！蠢货！他的脑子都酒虫蛀空了吗，竟敢这样对岐阳王说话！他不要命了，可不要带累旁边的人！”
仿佛完全不记得，刚才他才看热闹般说马车里的人惹上大事了。
这个官家子弟心里也在骂娘，没事改什么名，早说他是岐阳王啊，谁敢看谢玄辰的热闹？宋五不也早就乖乖地把路让开了？
官家子弟说完，生怕谢玄辰迁怒，握着栏杆，几乎把半个身子探出去：“下官参见岐阳……参见安王殿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殿下恕罪。下官给安王殿下请安！”
有一个人打头，内外传来林林落落的请安声并问罪声。许多人对他行礼，可是谢玄辰一眼都懒得往旁边看，冷淡地转身，一掀衣摆上车去了。
宋五郎如梦初醒，顾不得自己现在是人是鬼，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嘴里不住骂自己。然而谢玄辰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转身上车去了，宋五郎不敢再试探，忙不迭冲自己的家丁小厮摆手：“快让开，安王和安王妃出行，还不快给两位把路让开？”
祝太太和祝雨青坐在车内，什么都需要丫鬟来转述，消息可谓十分滞后。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传来一片惊慌的叫喊声，所有人都在喊“安王恕罪”。祝雨青不明所以，转头问：“娘，安王是谁？为什么这么多人给他请罪？”
祝太太其实也不知道，她还没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丫鬟着急的声音：“快把马车赶开，将军亲自下令，为安王和安王妃让路！”
因为有人不好操纵，祝太太和祝雨青匆匆忙忙被叫下车，然后车夫慌忙赶着马车贴到路边。祝雨青看到她素来威严的爹爹此刻都一脸郑重，祝杨宏下了马，毕恭毕敬地行军礼跪下：“卑职祝杨宏，给安王殿下请安。”
一辆马车辚辚从他们眼前驶过，从晃动的车帘中，祝雨青看到一张白皙冷淡的侧脸，虽然没什么血色，可是棱角极为俊美。
然而只是一晃，那个男子就看不见了。
慕明棠坐在马车中，走出去许久后，她悄悄问谢玄辰：“刚才跪在路边那个人，你认识？”
“路边跪着许多人，你问哪个？”
“少装，你以为我看不出来？”现在车里没有侍女，慕明棠说话也并不掩饰，她凑近了，低声问，“就是很大声给你请安的那个，似乎姓祝。”
慕明棠说完，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不对，我就说你为什么撺掇我出门。你今天真的是陪我出来买灯的？”
这就是冤枉了，谢玄辰回头看着慕明棠，轻轻怼了下她的脑门：“没良心，是谁提起要来东华门的？再说，我能猜到路上会发生什么？”
慕明棠摸了摸额头，喃喃自语：“倒也是。那我们现在还去挑灯笼吗？”
“当然，为什么不去？”谢玄辰说的十分理所应当，“你才是今日唯一的正事。”

第52章 旧臣
你才是今日唯一的正事。
慕明棠没料想他说得这样直白，脸颊一热，倒让自己下不来台了。她佯怒瞪了谢玄辰一眼，转过头时，眼中全是流转的笑意。
东京虽然夜夜热闹，但是上元节的风头无出其二，现在才刚进腊月，东华门外便已经支起卖灯笼的灯市。以慕明棠如今的身份自然不会去外面和众人挤，她的车驾停在最大的一家门店前，车才刚停稳，里面的掌柜跑堂就竞相迎在车前了。
谢玄辰先下车，随后接慕明棠下来。掌柜最先看见周围的侍卫就知道今日这位主顾来头不小，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等看到两个神仙人物相继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还是看得愣了一愣。
他专做花灯生意，来来往往见过不少富户贵人，怎么竟不知东京还有这样的人物呢？
谢玄辰和慕明棠都不想张扬，所以侍女只以“郎君”“娘子”称呼，没有暴露他们的真实身份。掌柜的殷勤将慕明棠、谢玄辰二人引入店内，慕明棠看着满目琳琅的灯笼，对掌柜等人挥了挥手："你们自去做你们的事，我和郎君随便看看。"
掌柜应是，但是也不敢真的把慕明棠和谢玄辰晾下，只好不远不近地跟着，保证不扰贵人的兴致，有什么话又能随时叫到。
慕明棠对买什么灯也没有主意。她上次和家里人一起去买灯还是十二岁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她就是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发言权。慕明棠看了一会，没什么主意，低声问谢玄辰：“王府以前的上元节是怎么置办的？”
谢玄辰认真想了想，说：“不知道，没注意过。”
慕明棠只好又问：“那你还记得你们家以前，是怎么买灯的吗？买多大的，要多少？”
谢玄辰这回很是想了一会，还是摇头。慕明棠绝望了，她就不该指望谢玄辰。
许是看到慕明棠很苦恼，谢玄辰说：“你不必顾忌，反正家里就我们两个，买多买少都没人敢说你。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其他的无需多想。”
慕明棠想想倒也是，她上面没有公婆，下面没有小姑，也不必担心被妯娌姑婶等揪错，唯一要注意的，大概就是不要太僭越，越过宫里去。
慕明棠放宽了心，再看灯果然从容多了。店内灯的花样极多，灯球、绢灯、日月灯、马骑灯琳琅满目，其中还有好些精巧的，用琉璃、翎毛、彩绸等配合着灯笼做成种种精妙形状。慕明棠留意了好几盏，最后指着一盏琉璃灯和一盏双层宫灯，问谢玄辰：“宫灯典雅，琉璃灯精巧，你说玉麟堂挂哪个？”
谢玄辰被问住了，他也走过来研究两盏灯。两人正说话着，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卑职打搅，给安王殿下请安。”
慕明棠话音顿住，从眼角瞥了谢玄辰一眼，才慢慢转过身。谢玄辰表情还是淡淡，道：“我今日陪王妃出门看灯，不欲声张，祝将军请起吧。”
祝杨宏应是，虽然不该，但祝杨宏还是不期然在心里划过一个念头。就谢玄辰刚才那动静，还叫不欲声张？
祝杨宏刚刚在街上看到故人从车上一跃而下时，十分震惊。他本以为，谢玄辰已经死了。
祝杨宏曾是郭荣身边的武将，也曾和谢毅、谢玄辰父子共事。后来祝杨宏被郭荣调到西南守关，许多年没有回过京城，自然也错过了京城一系列的权力交替。上次他和谢玄辰见面，还是鸿嘉三年，谢玄辰去征讨后蜀的时候。
他们俩人一同发兵，谢玄辰为主帅，他率领左军拱卫。事实上祝杨宏也没出多少力，等他领着他的兵马赶到时，谢玄辰已经把后蜀皇宫踏平了。
之后虽然许多年不见，但是祝杨宏一直没有忘记谢玄辰。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尤其是谢玄辰这种天赋神力同时又有极好的作战直觉的人，说是上天偏袒都不为过。祝杨宏亲眼见过谢玄辰领军，怎么可能忘记这样天之骄子般的人物。
但是之后，谢玄辰的消息就少了。祝杨宏守在边境不得擅离，只能从旁人口中听到隐隐约约的片段，比如谢玄辰似乎疯了，已经被谢毅圈禁，后来又有人传谢玄辰大势已去，时日不久。
祝杨宏最开始还会留心谢玄辰的消息，后来京城传来的动向中，越来越少出现谢玄辰的名字，今年以来更是完全没有。祝杨宏本来都以为，谢玄辰已经死了。
没想到，今天却在那种情况下见到了他。祝杨宏让家人给谢玄辰让路，之后还是久久不能平静，不由以买灯之名，也跟了过来。
其实刚才进店的时候祝杨宏一直不敢认，要不是这张脸实在太有辨识度，祝杨宏真的不敢相信这是谢玄辰。
出了名高傲暴躁、不耐烦俗务的谢家二公子，谢玄辰。
虽然已经三四年过去，当时的少年已经长大，但是一个人的性格总该是差不离的。然而谢玄辰的变化……也未免太大了吧？祝杨宏是真的没有看到过谢玄辰这样温声慢语和人说话的样子，不，他压根没法想象谢玄辰会陪人看灯笼，挑选装扮家宅的点缀。
祝杨宏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上前问好，果然，这确实是谢玄辰，虽然眉眼已然长开，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影子。祝杨宏问好后，眼睛不由落向慕明棠。
谢玄辰看到，说：“这位是我的王妃，姓慕。”
祝杨宏早有猜测，他只不过在奇怪世上竟然有人能支使得动谢玄辰。祝杨宏又给慕明棠行礼：“卑职祝杨宏，参见安王妃。”
岐阳王的封号不知何时换成了安王，但是显然，这些事情并不重要。祝杨宏说完后，又冲自己身后之人使眼色：“还不快来见过安王和安王妃？”
祝杨宏的几个儿子依次上前给谢玄辰行礼，之后祝太太领着祝雨青上前，低着头给慕明棠问好：“妾身请安王妃万安。”
这么一连串的人给慕明棠行礼，其中还有祝杨宏这样一个孔武有力、威严健壮的武将，慕明棠脸上难免有些惊讶。谢玄辰在旁边为她解释：“他是祝杨宏，曾是夔州守将，现驻守西南雅州。当年我从襄阳撤军后，便发加急军报给他去接应襄阳。”
这样一说慕明棠就明白了，原来是驻守雅州的大将军，雅州在西南边境，和吐蕃、大理接壤，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更别说，还有当年襄阳那一层关系在。
慕明棠给祝杨宏回了半礼：“妾身代襄阳百姓，多谢祝将军驰援之恩。”
祝杨宏哪敢应慕明棠的礼，连忙避开，口中连连说道：“王妃折煞末将，卑职惶恐。”
许是看祝家人表情都很惊惶，谢玄辰对祝杨宏说：“王妃是襄阳人，当年我发现襄阳生变，急行军进城杀了一批人，给你发加急军报。之后她随人离开襄阳，没有看到你进城。”
祝杨宏明白了，原来慕明棠为的竟然是当年一事。祝雨青早被父母叮嘱了不许乱说话，可是此刻她看着慕明棠和谢玄辰并肩而立，忍不住低声和丫鬟嘀咕：“安王妃是襄阳人，安王带人救援襄阳，后来王妃嫁给了安王。这岂不是英雄救美，以身相许？”
祝雨青本来低声和贴身丫鬟说话，然而她声音没控制住，在场许多人都听到了。祝太太表情十分尴尬，用力瞪了祝雨青一眼，连忙请罪：“王爷王妃恕罪，小女在边境长大，顽劣无知，不通礼数，请王妃勿要计较孩童之言。”
慕明棠听到却笑了笑，说：“无妨，王爷确实是我的救命恩人。祝小姐快人快语，天真活泼，我看着很喜欢，祝太太不必苛责令千金。”
慕明棠说完后，祝杨宏偷偷去看谢玄辰，发现谢玄辰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祝杨宏精神乍紧乍松，现在见谢玄辰当真不计较后，竟然生出一种难以置信之感。
两三年不见，谢玄辰不光做了救美的英雄，连脾气也好的太过分了吧？祝杨宏紧接着就想起刚才在街上，差点被谢玄辰把脑袋削下来的丞相之子，又觉得并非是谢玄辰转了性子，而是他只在王妃面前好性。
这世上的事果然毫无道理，活得久了，什么都能看到。
祝太太和祝家的少爷小姐，甚至包括祝杨宏，在谢玄辰面前都有些拘束。谢玄辰一点都不在意，依然自在地和慕明棠讨论玉麟堂该挂哪盏灯：“我看这两个都可以，既然你喜欢，都买下好了。”
慕明棠睨他一眼，说：“灯笼一年只挂一次，明年又要买新的。玉麟堂能挂多少灯，若是买两个样式回去，岂不是白白浪费？”
“这简单，单日挂宫灯，双日挂琉璃灯，这不就解决了。”
谢玄辰说的一本正经，理所当然，慕明棠听到又气又笑，忍不住笑着瞪了他一眼：“净乱说，哪有你这样折腾人的。”
慕明棠对谢玄辰说这些话时自然而然，仿佛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祝太太面有疑色，寻常妻子哪个敢在外人面前这样说丈夫，慕明棠身为王妃，反倒敢这样言行无忌？尤其谢玄辰在旁边也习以为常，并不觉得这是忤逆不敬。祝太太以为京城就是这样，连忙压下惊异之色，长长在心里感叹她落伍了。
祝太太没有注意到，祝杨宏的眉毛都快能夹死苍蝇了。祝杨宏看看年轻貌美、之前从不曾谋面的王妃，再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谢玄辰，觉得自己的记忆仿佛出现了问题。
以前，谢玄辰是这样的？
然而这还没完，谢玄辰全程极其有耐心地陪慕明棠挑灯笼，比对在祝杨宏看来完全一样的两盏宫灯孰优孰次。光看谢玄辰的模样，谁能想到，这是几年前连皇帝的话都敢顶撞的谢家二少呢？
因为安王妃有兴致，祝太太也凑趣买了两套灯。祝雨青跟在母亲身后，忍不住一眼又一眼偷偷瞅慕明棠和谢玄辰。
不光是祝雨青，此刻店里其他人也都在偷看他们两人。那两人一看就富贵不凡，更难得的是男女二人俱年轻美貌，并肩站在一处简直登对极了。而这两人还十分平易近人，时不时低声交谈，仿佛在讨论灯笼如何挂。
神仙一般的人物竟然也会谈论这样生活化的东西，给人的感觉尤其玄妙。祝雨青心中充满了艳羡，原来他们就是王爷王妃啊，她本以为，这是书里和戏文里才会出现的人物。没想到真正的王爷王妃，可比戏文里漂亮多了。
而且还比戏文里真实可亲。
尤其谢玄辰，刚才那么凶，随手一弹就把竹蜻蜓的翅膀插进门柱里，没想到和妻子说话却这样温和。可比她认识的那些拿腔作势，和妻女摆大老爷架子的男人强多了。
慕明棠发现祝雨青在看她，她其实没比祝雨青大多少，此刻也不摆王妃的架子，问：“祝小姐属什么？”
祝雨青没想到慕明棠竟然和她说话，她被祝太太悄悄拧了一把，才受宠若惊地说：“我属鸡。”
慕明棠点点头，说：“只比我小一岁。我刚刚见那边有一套生肖灯很是奇巧，相南春，你取一柄酉灯过来，送给祝小姐，算作我给祝小姐的见面礼。”
相南春应了一声，她没走两步，殷勤的店小二已经把酉灯拿了过来。相南春转交到祝雨青手上，祝雨青受宠若惊，连祝太太和祝杨宏也吃惊了：“这怎么使得。小女顽劣，如何当得起王妃此般抬举？”
“祝将军和祝太太客气，说起来我没比祝小姐大多少，说是一句同龄人也无妨。我在京中少有同龄人，今日一见祝小姐便觉得投缘，难免心生亲近。今日仓促，没有准备厚礼，仅有一盏灯聊表心意，将军太太不要推辞了。”
慕明棠话说到这种程度，祝太太只能应下。她瞅了女儿一眼，打眼色道：“还不快向王妃道谢？”
祝雨青连忙上前，脆生生道：“多谢王妃。王妃，您可比戏文里的王妃娘娘漂亮多了，还这么和善可亲，以后要是再有人问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是谁，我就说您。”
祝太太尴尬，呵斥道：“放肆，岂可拿戏子与王妃相比？”
慕明棠被当面夸漂亮，没忍住笑了。她摆摆手，说：“无妨，祝小姐心思单纯，并非此意。我在王府中总是一个人待着，时常无聊，祝太太若是有时间，不妨带着祝小姐常来王府走动。”
祝太太喜出望外，完全没想到慕明棠对祝雨青这样青睐。她连忙应下，祝家一众仆妇也露出欢喜之色。
祝家众人喜气洋洋，唯有谢玄辰，朝慕明棠瞥了一眼，脸上似有不满，慕明棠生怕他当着祝家人的面拆台，连忙在背后揪他袖子。
谢玄辰不情不愿地忍下。灯已经看的差不多了，祝杨宏还要回兵部报道，两家人在门口分别，各自登车。
等上车后，谢玄辰点了点慕明棠鼻子，问：“你在王府总是一个人待着？时常无聊？还在京城少见同龄人？”
谢玄辰越说越气，挑眉道：“平时你不都和我待着吗，你竟然觉得无聊？还有，我不算同龄人吗？”
这就是故意挑事了，慕明棠叹口气，说：“我还不是为了拉近和祝家的关系，祝家那个小姐看着明显要议亲了，祝太太便是为了女儿，也愿意时常来我面前走动。这一来二去，你和祝杨宏才有机会接触。”
哪有那么多一面投缘，还不是另有目的。慕明棠知道祝杨宏是谢玄辰的旧识，而且还是镇守西南的大将军，难得的流离在皇帝势力之外的人物。这样的人，当然不能放过。
谢玄辰明白归明白，但是听着慕明棠说在王府里待着无聊，心里还是不舒服。谢玄辰正在别扭，忽然听到慕明棠以一种很稀奇的语气，问：“不过，你竟然觉得你和我是同龄人？”

第53章 除夕
那次在街上遇到祝杨宏后，慕明棠特意留了由头，好让祝太太带着祝雨青上门。只不过年关将近，腊月要置办的东西琐碎，祝家又是刚刚搬到京城，祝太太一时腾不出时间，这个月并未上门。
慕明棠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再说她也有做不完的事。虽说王府上下各个关节的人都是宫里派来的，可是慕明棠毕竟是王妃，她这个正牌王妃在一日，下面人总得做一日的样子。
采买、节礼、布置等事，侍女们拟好了章程，总要让慕明棠过目后才能拿去施行。慕明棠虽然不用亲自操心，但是每日仅是听侍女禀报，就足够头疼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慕明棠现在才感受到当家主母多么不容易，她独门独户，既不需要看公婆脸色，也不需要顾忌其他房的妯娌，然而仅是如此，需要操心的事情都数不完。如果办事的同时还要调节人情关系，更甚者下面人悄悄给你使绊子，那就更是心力交瘁了。
慕明棠想到隔壁蒋明薇，油然生出一种庆幸。幸好，她没嫁到安王府，不然就真是演戏演一辈子了。
虽然蒋明薇严禁下人外传府中的事情，但是他们两家就住在隔壁，慕明棠多少都能听到些小道消息。比如，谢玄济似乎宠幸了几个婢女，虽然没有名分，但是有一个颇得宠爱，都敢和蒋明薇抢十五的日子。
妻妾有别，为了表示正妻体面，初一十五历来都是宿在正妻屋里的。皇帝都轻易不破例，下面的勋贵男子们只要不是厌恶正妻到极致，一般不会在这种地方上打正妻的脸面。
然而安王府那位宠姬，听说十五那天突然生了急病，大晚上的唤谢玄济去看，硬是把谢玄济从蒋明薇屋里叫走了。虽然后面谢玄济还是回来了，可是蒋明薇却气的不轻，大发脾气，连慕明棠这里都听说了。后面这两位各显神通，神仙斗法，连着半个月都没有消停，慕明棠这半个月，全靠打听隔壁府的八卦调剂心情。
月初月中忙得团团转，等到了月底，一下子清闲下来。慕明棠早就接到消息，今年除夕皇帝在宫中设宴，她和谢玄辰都要进宫，所以一早就没有准备年夜饭。
皇帝最爱排面，尤其这次除夕还存了显摆自己仁德的意思，场面办的极其盛大。四品以上官员，及驸马、公卿、勋贵全部要出席除夕宴，部分天子近臣也得到特豁，至于亲王公主这些宗室近亲，更不必多说。
听说为了这次宴会，宫里大兴华彩，场地布置的极其奢华。而谢玄辰和慕明棠，就是这场宴会最重要的展览物。
皇帝请这么多人，搞这么大的排面，还不是为了告诉建始年间的旧臣，谢玄辰依然好好活着。顺便告诉全天下，皇帝光明磊落，并无鬼祟之处，连病弱的侄子都在他的照顾下病情好转，可见，关于谢毅传位时有疑点的小道消息，全是造谣中伤。
慕明棠明知道今天晚上会很没意思，但还是不得不出去当这个吉祥物。尤其除夕要见许多人，慕明棠不肯让她们看低了安王府，装扮亦十分隆重。
慕明棠从午饭后，就在一堆人的服侍下上妆打扮了。她挑好了衣服，梳发髻时，慕明棠突然想到什么，专程让丫鬟换了一套头面。
正是当初蒋明薇赔给她的那套白玉头面。听说，这是蒋明薇请巧匠定制，专门在除夕宴上用的。
这么有意义的首饰，慕明棠当然要拿出来秀一秀了，能气到蒋明薇就是她赚到。
谢玄辰比慕明棠快得多，他换了衣服基本就没什么事情了，一直坐在外面的罗汉床上翻书。门口人来来往往，脚步声一直没有断过，可是谢玄辰就是能立即认出慕明棠的脚步声，她才刚走出来，谢玄辰就抬头了。
谢玄辰望了她一眼，视线扫到慕明棠的头饰，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谢玄辰看着她笑，慕明棠硬撑着场面，说：“你笑什么？”
“笑你幼稚。”
慕明棠扶了下鬓边的簪子，微微抬高脖颈：“我只是看着合适而已。这叫物尽其用，我又没有其他意思。”
慕明棠今日的装扮极其盛大，不光衣服隆重，连发髻也绾的高耸华丽，珠翠叮当。蒋明薇那套白玉首饰果然是专门给大场合用的，此刻错落在慕明棠发间，十分恰当。玉上镶嵌的宝石璀璨夺目，又被温润的玉光包容，不会泯然于众，又不会失了稳重之气。
此刻慕明棠鬓发如云，脖颈却纤细，抬高脖颈时宛如天鹅，颇有种不堪一折的华贵感。谢玄辰也不和她争，说：“好，你说没有就没有。走吧，我们该进宫了。”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身份越高的人到场越晚。谢玄辰和慕明棠两人进场时，宫殿里已经有许多人在了。
福宁殿内衣香鬓影，暗香浮动，欢声笑语阵阵。忽然听到太监的唱喏声，全部人都静了静。
“安王到，安王妃到。”
众人一静，全抬头朝门口看去。谢玄辰和慕明棠正相携进门，谢玄辰今日穿了一身墨紫长衣，腰束玉带，头戴玉冠。慕明棠走在他身边，也穿了一身紫色襦裙，外罩同色大袖衫。谢玄辰身上的衣服深紫近墨，慕明棠的衣裙虽然也是紫色，但明显比谢玄辰的饱满明亮许多。她的大袖衫上绣了银色的宝相花，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有一种厚重的精致感。
他们两人的衣服都是深色，夜色中看是有些偏暗的，然而慕明棠和谢玄辰都白皙高挑，灯光下简直白的要发光。这样浓重的颜色放在他们身上不显得沉重，反而有种无以比拟的贵气感。
尤其谢玄辰，英气勃勃又瘦削修长，腰带束起后线条极其利落，活脱脱人间贵公子。
这两人并肩走来，灯火辉煌，交相辉映，宫殿里说话的人都静了。过了几个呼吸，谈笑声才又重新响起。
殿中众人纷纷来给谢玄辰和慕明棠请安，因为人太多，走得慢的人要在后面等，场面一时盛极。
蒋明薇和蒋太太站在一块，正在和曾经的旧识说话，忽然身后传来声音，对方回头看了一眼，竟然抛下蒋明薇和蒋太太，走了。
如今蒋明薇当了晋王妃，蒋鸿浩也升了计相，不少旧识来和蒋家拜年走关系，而蒋太太和蒋明薇都需要外界的支持，便也刻意结交着。蒋明薇正好好说着话，忽然被晾下，她心生不悦，抬头一看，是慕明棠和谢玄辰来了。
蒋明薇心情越发不痛快，她看着门口的盛状不忿，忍不住在心里恨恨嘀咕。
不是说谢玄辰只剩一口气了，都活不过今年冬天吗？眼看这都除夕了，谢玄辰甚至还能来参加除夕宴。看他的样子，也不像马上就要病死啊。
蒋明薇看着那两人的样子，真是糟心极了。然而不痛快归不痛快，明面上还是要恭恭敬敬的，蒋太太悄悄拉了蒋明薇一下，不住给蒋明薇使眼色。蒋明薇只能忍下堵心，不情不愿地去给谢玄辰和慕明棠请安。
兄嫂至，她身为弟媳，必须要主动问好。
众人看到蒋明薇过来，齐齐让路。蒋明薇强端着笑意，低眉顺目地给慕明棠二人请安：“妾身给二哥、二嫂请安，二哥嫂嫂新年康泰。”
蒋太太也上前行礼：“臣妇见过安王、安王妃。”
“原来是弟妹和蒋太太。”慕明棠一下子就笑出来，热情地把蒋明薇叫起来，“一家人不必见外，弟妹快起来吧。弟妹今日打扮一新，实在让人眼前一亮。”
“谢嫂嫂。”蒋明薇应了一声，慢慢站起身。她听到慕明棠的话，虽然奇怪慕明棠为什么突然说起她好来，但还是本能地谦虚道：“嫂嫂谬赞，妾身萤火之光，岂如嫂嫂皓月之姿，不敢和嫂嫂比。”
蒋明薇刚说完，忽然眼睛一凝，似乎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慕明棠见蒋明薇看到了，抿嘴笑了笑，说道：“弟妹这话才叫谬赞。不过我不敢居功，是弟妹眼光好。还要多谢弟妹割爱，将心爱之物送给我。”
蒋明薇发现慕明棠头上的那套首饰不正是自己的么！先前慕明棠当众给她送来四匹绿油油的宋锦，蒋明薇呕得慌，然而在客人面前不得不撑起颜面，于是很大方地将自己刚拿到手，还没摸几次的白玉首饰送给慕明棠。
事后蒋明薇气了很久，那可是她重金定制的首饰啊，就等着除夕这天一鸣惊人呢，结果被慕明棠截了去。蒋明薇以为这就够恶心人了，没想到，事还没完？
慕明棠竟然好意思在除夕这天，当着她的面戴出来？
蒋明薇气得表情都绷不住了，蒋太太见状连忙说道：“安王妃和晋王妃相互谦让，长友幼恭，实在是佳话。宝刀配英雄，美玉也该配美人才是，这套首饰极衬安王妃，倒比明薇用着好。明薇，你说是不是？”
蒋太太一边说，一边暗暗用手掐蒋明薇，蒋明薇只能僵着脸，微微点了下头，动作小的几乎看不见：“母亲所言极是，嫂嫂比我用着好，送给嫂嫂，也算它的造化了。”
慕明棠笑的眼睛都弯了，她眸子晶亮水润，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神采奕奕不可逼视：“弟妹真是这么想？我原本还担心我用了弟妹的心爱之物，弟妹看到心里会不舒服呢。”
“嫂嫂这是说哪里话。”蒋明薇皮笑肉不笑，说道，“二嫂是尊长，我岂敢这样想。”
“那就好。”慕明棠笑眯眯地，说，“弟妹委实孝顺，晚辈有孝心，我总不能不能拂了弟妹的心意。不过我们是一家人，弟妹以后大可不必这样客气。”
蒋明薇见慕明棠竟然脸大地应下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蒋太太讲客套话，所以才说慕明棠比蒋明薇戴着好看，结果慕明棠还真承认了？还说以后不必这样客气，呸，谁想和她客气？
他们说了不过一会话，后面人已经等着了。这时候一个宫女分开人群，快步赶来，对谢玄辰行礼道：“请安王殿下安。皇后娘娘知道王爷和安王妃来了，十分高兴，请安王和王妃上坐。”
“皇后娘娘来请了。”众人咋舌，哪敢耽误，纷纷让开路。蒋明薇也只能停下，行礼道：“是我疏忽，耽误了兄长和嫂嫂时间。请二哥二嫂上坐。”
“那我们就先走了。”慕明棠对着蒋明薇笑了笑，随着谢玄辰一起往首席走去。宫殿中最上方的高台上坐着皇帝皇后，右手边第一席地位最高，视角也最好，无疑是全场首席。如果没有谢玄辰，这一桌应该是谢玄济和蒋明薇。
但是现在有谢玄辰，以皇帝的作风，谢玄济等人自然都要往后撤了。
慕明棠和谢玄辰缓缓走远，谢玄辰似乎和慕明棠说了什么话，慕明棠抬头嗔了他一眼。慕明棠鬓边的发簪发松，她这样一动，发簪滑动，险些落下去。谢玄辰握住发簪，缓慢簪回原位，慕明棠想要伸手去碰，还被谢玄辰按住手，低声说了句什么。
看嘴型，应当是：“别动。”
蒋明薇本来就不痛快，看着不远处那两人说说笑笑，还拿着她的首饰秀恩爱，越发窝火。蒋太太叹了口气，趁着左右无人，悄悄对蒋明薇说：“这是在宫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你暂且忍着她些。”
忍耐，又是暂时忍耐，先前说谢玄辰活不过今年冬天，让她暂时忍着慕明棠，蒋明薇忍了；结果现在呢，这都除夕了，谢玄辰依然好好的，慕明棠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而蒋太太还让蒋明薇忍下去。
忍忍忍，要忍到什么时候！蒋明薇气得咬牙，压低了声音抱怨：“娘，宫里不都说他活不过今年冬天了么，他怎么……”
蒋太太连忙瞪了蒋明薇一眼，蒋明薇只得闭嘴。蒋太太慌忙又看了看，见并没有人注意到后，赶紧把蒋明薇拉到角落，数落道：“你疯了不成？这是什么场合，哪能说这些话？”
“我知道轻重，要是对着外人，我才不会说这些话。这不是对着您么。”蒋明薇语气忿忿，“我就是气不过。我一直忍她，可是她却得寸进尺，越来越过分。我还要忍多久？”
“忍不了也得忍。”蒋太太低呵道，“今日除夕，许多官员回京述职，今夜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来。便是你公公婆婆都要捧着他，反倒是你，忍不了了？”
“我没有。”
蒋明薇声音闷闷的，她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忍字头上一把刀，忍说起来容易，然而谁忍谁知道其中的窝囊。蒋太太看蒋明薇脸色不好，也有点心疼了。蒋明薇出嫁半年，脸上没添肉不说，脸颊的骨头反倒比在娘家时还要明显，可见过得并不容易。
蒋太太知道，蒋明薇如今后院里不安生，有个宠姬跳的很高，十分张扬。蒋明薇在家里费心费力，在外面还要委曲求全，忍让慕明棠，她确实不好受。
蒋太太叹气，顾不得僭越，低声劝道：“明薇，人要往长远看，你在走一条无人能及的荣光大道，所以比其他人都来得艰辛。可是只要熬过了，便是云开月明，贵不可言。”
说完后，蒋太太意有所指：“何况，一个将死之人，多一个月少一个月，有什么区别？”
是啊，皇帝需要用谢玄辰当招牌，所以让他活过了除夕。然而他活得过今年除夕，未必能撑到明年。
慕明棠如今有谢玄辰撑腰，确实十分张扬，然而等谢玄辰死了呢？来日方长，她们走着瞧。

第54章 爱过
皇帝好排场，尤其今日他另有目的，除夕宴果然办得十分盛大。
谢玄辰和慕明棠坐在首席，灯火璀璨，本来就十分瞩目，皇帝和皇后还屡次当众询问，嘘寒问暖，送茶赐菜，十分体贴。这样一来，看向谢玄辰和慕明棠的目光就更多了。
其中不乏祝杨宏这类旧臣。祝杨宏一家也入宫了，只不过他们的位置可比谢玄辰的落后多了，既狭小又堵塞，混在人群中找都找不到。他们一抬头，就能看到最上方首席，谢玄辰和慕明棠坐在席上，灯光华彩，熠熠生辉，敬酒之人络绎不绝，时不时还和皇帝皇后说话。
中书门下、枢密院、三司省、六部等宰执依次给谢玄辰敬酒，后宫诸位皇子公主，也在各自生母的示意下来给堂兄堂嫂贺岁。其中宋宰相还特意多添了一杯，当着众多臣子和皇帝皇后的面，为前几天不孝子冲撞安王妃车驾一事，给谢玄辰和慕明棠道歉。
宋宰相说：“犬子蠢笨，兼之那日吃了酒发疯，不小心冒犯了安王和王妃。臣回府得知这件事后，已经把他狠狠打了一顿，至今还关在祠堂里思过。安王在府中清养，微臣不敢登门打扰，但是又不敢含糊过去。今日正好当着官家和众多宰执的面，微臣向殿下和王妃赔罪，请安王恕犬子不敬之罪。”
其实宋宰相也很糟心，文人都要面子，更别说他官至宰辅，为天下读书人表率。如今当着众多同僚和属下的面向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年轻人请罪，宋宰相的脸面如何过得去？
但是再尴尬，他也得把话说完。如果换成别人，宋宰相大不了派人送一份赔罪礼，嘴上骂一骂儿子，也就罢了。偏偏这个人，是谢玄辰。
宋宰相不敢放任不管，可是更不敢登门赔罪，连送厚礼去安王府，也怕落在皇帝眼里，被皇帝多心。宋宰相思来想去，唯有在除夕这种算不上严肃但是又足够盛大的场面上，当众说开，最为妥当。
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丢人了。
宋宰相明知这样一来会被政敌嘲笑，但终究是更命重要一点。宋宰相硬是豁出老脸说完了，皇帝听到，免不了要问怎么了。宋宰相又不敢让谢玄辰开口描述当日的场景，只能自己再丢一次脸，把当日的场景重复一遍。
皇帝听完后，抚膝道：“宋相是国之重臣，安王也于国有功，在朕心中远比亲子更重要。你们两位若是生隙，便是我大邺的损失了。这杯酒给朕也添上，我们三人同饮，酒过事落，过去的恩怨便再也不提了。”
宋宰相连忙称谢，谢玄辰也算给面子，拿起酒樽，和皇帝、宋宰相遥遥示意，一饮而尽。谢玄辰放下杯子后，皇后审时度势，也拿起酒杯说：“安王和宰执都是国家栋梁，官家和安王碰酒，本宫也敬安王妃一杯。”
慕明棠心里幽幽叹口气，只能拿起酒杯，应了皇后的话。然而敬酒一开始就没完没了，谢玄济看到也举杯敬谢玄辰。皇帝坐在最上首，看见一左一右都是年轻夫妻，俱风华正茂，美貌光鲜，心中高兴，说道：“你二哥还在养病，你们一人敬一杯，恐怕你二哥身体吃不消。这一杯，不妨算作你们夫妻一起敬的。正好玄济和玄辰都是今年成婚，你们这两对新婚夫妻，合该一起喝一杯。”
蒋明薇听到，也赶紧拿起酒杯，说道：“官家说的是，妾身敬二哥和二嫂。”
慕明棠让丫鬟满酒，她正要拿起酒杯，手忽然被谢玄辰压住。谢玄辰说：“她不能喝酒，这一杯我替她喝了。”
说着，他将自己杯中酒饮尽，拿过慕明棠的酒杯，一仰头就全部清空。谢玄辰动作太快了，慕明棠都没来得及提醒，等看他喝完后，慕明棠要说的话才慢悠悠爬到嘴边。
那是……她的杯子。
皇帝大笑，连皇后都笑着凑趣，说：“安王以前可是谁都不理的性子，如今竟也会心疼媳妇了。”
皇帝皇后露出笑颜，其他宫人臣子都纷纷应和，俏皮话层出不绝。蒋明薇飞快地瞥了谢玄济一眼，见谢玄济已经放下杯子，看起来并无其他意思，才赶紧把自己杯中的酒喝完。
众人笑着说闹，一会话题就转去其他人身上了。谢玄辰见无人再看着他们，才低声问慕明棠：“你怎么了，刚才想说什么？”
慕明棠瞟了谢玄辰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头。谢玄辰见慕明棠这样，越发要问了：“到底怎么了？”
慕明棠只能用胳膊轻轻拐了谢玄辰一下，示意他手里的酒器：“那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谢玄辰以为慕明棠竟然在和他纠结谁的东西的问题，当下干脆地把酒杯放回慕明棠手边，说，“行了，现在还给你了。”
慕明棠盯着他的动作，眼睛都瞪得圆溜溜的。他就这样把东西放回来了？她其实本来准备要一个新的……
那一会有人来敬酒，她怎么喝？
福宁殿里丝竹不休，歌舞升平，充满了盛世气象。可是慕明棠看着台上那些花团锦簇的舞蹈，却久久看不进去。
皇帝坐了一会，到后面更衣。皇帝走后，众人明显放松许多，敬酒声和说话声陡然增大。谢玄辰就坐在皇帝右手，原本后面的人不敢来敬酒，都是他们这一圈大人物和大人物相互客套。现在皇帝出去了，其他人才敢靠近，过来和谢玄辰说话。
慕明棠已经有些晕了，她见势不对，赶紧借口要更衣，迅速逃离现场。她走到宫殿外，站在栏杆前很是吹了会风，才觉得熏熏然的脑子清醒了些。她现在不敢回去，谢玄辰明显酒量好，她可不行，索性多在外面站一会，等人散一散再回席。
慕明棠在宫里人生地不熟，当然不会往远走，就围着福宁宫的栏杆慢慢散步。也是巧了，在后殿拐角处，慕明棠迎面撞上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蒋明薇。
蒋明薇也出来醒酒，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慕明棠。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再加上此刻两人都有些微醺，话里的火药味就更重了。
蒋明薇冷笑了一声，似有所指地说：“有些人啊乡下来的，上不了台面。稍微有点什么好东西，便忙不迭堆砌在身上，也不怕丢人。嫂嫂，你说这种人可笑不可笑？”
说完后蒋明薇自己哦了一声，道：“也是，可能是没见过好东西，眼红吧。”
慕明棠定定看了她一眼，笑了，并不说话。蒋明薇被她那种轻忽的态度看得来火，挑眉道：“我和你说话呢，你笑什么？”
“弟妹在和我说话？哎呦，我还以为是一条什么狗跑出来乱吠，没注意到弟妹也说话了。”慕明棠笑着，说，“毕竟狗对人哇哇乱叫，人总不能叫回去，倒给她脸了。”
蒋明薇的脸色一下子黑了：“你骂谁是狗呢？”
“谁应我骂谁喽。”慕明棠忍不住笑了，她今日盛装打扮，云鬓高耸，此刻微微有了醉意，一双眼睛又亮又水润，宛如眼睛中也有酒一般。慕明棠故意装作寻找的样子，四下看了看：“我刚才听到狗叫，并没有认出来狗在哪儿，多谢弟妹帮我找到了。”
慕明棠说完，理都不理蒋明薇，立刻转身走了。慕明棠走后，两边伺候的丫鬟不敢说话，低身给蒋明薇行了一礼，就赶紧追慕明棠而去。
蒋明薇咬牙切齿，恨得用力摔袖子，身形一踉跄，险些摔倒。丫鬟们连忙撑住她，道：“王妃息怒。”
慕明棠从后殿回廊上走下来后，本打算回宴席上，没想到半路遇到了谢玄济。谢玄济站在路边，显然在等她，慕明棠只当看不见，扭头就要换一条路走。
谢玄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二嫂留步。”
慕明棠身形顿住，他也转向慕明棠的方向，直截了当地说：“我有话和二嫂说。”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走开显得气弱。慕明棠转过身，挑眉问：“好，晋王要说什么？”
谢玄济走过来的时候，丫鬟都识趣地退后了，守住各个路口。谢玄济看着此刻的慕明棠，她今天盛装紫服，更显脖颈纤长，皮肤细腻。抛开其他不提，慕明棠的长相实在赏心悦目。
谢玄济无声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是明薇是无辜的，你何必总是针对她？”
她针对蒋明薇？慕明棠诧异地看了谢玄济一眼，恍然大悟：“方才，你都听到了？”
谢玄济不言，显然是默认了。刚才谢玄济也在后面散酒，只不过他坐在藤木丛后的座椅上，慕明棠和蒋明薇都没有发现他，但谢玄济却把二人的对话听了个齐全。
慕明棠立即便笑了一声，说：“你都听到了，还有脸来质问我？晋王殿下，醒醒吧，是她先挑衅我的。就她，你还说她无辜？”
这个问题谢玄济无言以对，蒋明薇刻薄的……确实超乎他的预料。
他心目中的蒋明薇，外圆内方，清淡刚强，是个为正妻为国母的好人选。而且他还和蒋明薇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这样的人做了太子妃乃至皇后，会很得民众支持。
现阶段，谢玄济最需要的便是民心。
他记忆中的蒋明薇一直如此，因为这份印象，他瞒下了蒋明薇失踪一事，换下慕明棠，依然让蒋明薇做正妻。显然，蒋明薇这样平稳端方的大脸盘，比慕明棠更适合做主母。
可是这半年来，谢玄济的印象一遍遍给打破，他先是发现蒋明薇会耍小心眼，会表面大度实则残害他身边女人。但这些毕竟是一个女子自然而然的心思，蒋明薇若是喜欢他，就难免会吃醋。
可是今天夜里谢玄济的认知被狠狠痛击，蒋明薇不光是个普通女人，还是个会掐尖挑事、煽风点火，和他记忆中庸俗妇人别无二致的女人。在人前，蒋明薇一直表现的知书达理，大方懂事，然而这样一个“贤内助”，却会在背后无人之时，阴阳怪气地讽刺慕明棠从乡下来。
至于后面慕明棠骂蒋明薇是疯狗，谢玄济听着倒没什么意外。可能，他一早就知道慕明棠是什么性格，她讽刺人只是正常现象，稍微礼貌些反倒是惊喜。
谢玄济觉得太崩裂了，不想再听下去，就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走开了。他出来后不知为什么，胸中总有口郁气，便停在路上，等慕明棠。
然而蒋明薇毕竟是他的正妻，虽然谢玄济也对蒋明薇十分失望，但是慕明棠反唇相讥，谢玄济总是要回护蒋明薇一二。谢玄济避重就轻，说：“你若是记恨之前的事情，大可冲着我来，不要再为难明薇。”
慕明棠听着听着就露出奇怪之色，她瞅了谢玄济一眼，问道：“这个问题，我先前不是告诉过你答案了么？”
“我也以为，我和你已经说开了。”谢玄济说，“但是你几次三番针对明薇，若说不是你心中有怨，为了我和明薇吃醋，谁会信？明薇是我的正妻，无论如何我都会保证她的体面，你如果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故意为之，大可不必。”
慕明棠啧了一声，嫌弃道：“有些人啊，真是听不懂人话。难怪你们俩成了夫妻，果然般配。”
谢玄济皱眉，觉得慕明棠这句话似有所指。慕明棠刚刚才骂过蒋明薇是狗，现在说他听不懂人话，还和蒋明薇般配……
总觉得她不怀好意。
谢玄济不至于和慕明棠计较，说道：“你还说你不是吃醋……”
“晋王殿下，慎言。”慕明棠没等谢玄济说完，就强行打断了他的话。慕明棠眼角扫向四周，见并无其他人，连丫鬟都远远站着，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
虽说谢玄济应该比她还怕被人发现，可是听到这个人如此自恋，慕明棠还是忍不了了。她可不想被人撞到，给自己惹下些莫须有的麻烦。
慕明棠说：“谢玄济，我和你直说了吧，我真的并不喜欢你，当初在蒋家，只是我为了取信于蒋鸿浩蒋太太，和你演戏罢了。看来只怪我演得太好了，连你也信了。但是我真的不喜欢你，从一开始就是。”
慕明棠表情诚恳，语气直白，一下子震得谢玄济说不出话来了。谢玄济有过许多女人，他当然能认出来，女人到底是故意说反话还是真的不喜欢。
然而这还没完，慕明棠似乎生怕谢玄济还不相信，又诚恳说道：“正好今日有机会，我趁此一次性说开，免得你继续误会。我现在并不喜欢你，准确说，是从未。虽说当初你把我送给另一个男人的时候，我真切地恨过你，然而现在，连恨也没了。”
“你和蒋明薇于我，都是过去的负累罢了。”

第55章 吃醋
从未。
谢玄济被这两个字迎头痛击，打得头晕眼花，狼狈不已。谢玄济倏地握紧拳，身体也不由上前一步：“你……”
“哎你做什么？”慕明棠立刻挑眉，趾高气扬地把他瞪回去，“我是你二嫂，靠这么近想做什么？小心我告诉你哥和你爹。”
谢玄济只能忍耐住，他素来在女子中游刃有余，有的是女子对他痴心不负，他却从未动心。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又不是他求着那些女子爱他的，他为何要对她们每一个负责？但是谢玄济从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从另一个女子口中，听到一模一样的言论。
而这次，换成了他自作多情，对方不屑一顾。
谢玄济手紧紧握成拳，脸上的表情十分忍耐。慕明棠刚刚提到了谢玄辰，想到谢玄辰，慕明棠露出些微微的笑意，眼波也变得温柔：“不过有一说一，单从我的事情上讲，我应该感谢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嫁给谢玄辰。毕竟他当年救了我之后，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他，但是杳无音信。没想到，却是因为他换了封号。如今我嫁给他为妻，实在心满意足，这可是当年我想都不敢想的心愿啊。不过，虽然我能如愿多亏了你，但如果发生什么事情，我还是站在谢玄辰这一边的，千万不要妄想我会对你留情。”
谢玄济脸上越来越阴沉，先前他一直当慕明棠和谢玄辰在作秀，毕竟他们这场婚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政治表演。慕明棠对谢玄辰死心塌地，一方面是因为夫婿换成了谢玄辰，另一方面，也是慕明棠无路可走。
只能留在谢玄辰身边，试图让他活久一点。
可是慕明棠现在说什么，她竟然，是愿意嫁给谢玄辰的？他们之前还有救命之恩？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谢玄济心里这样想，便也问了出来：“你说什么？”
慕明棠笑了一声，轻讽道：“你和蒋家只知我祖籍襄阳，城破后北上至京，遂被蒋家收养。那你可知，我为何北上？”
谢玄济眼神变了，他也想到了。慕明棠冷眼看着他，说道：“当年在襄阳时，便是他救了我。之后我随着他离去的方向走，才抵达陈留。你和他完全不能相比，请晋王以后，也不要自作多情地觉得我还喜欢你了，我真正喜欢的人是你哥哥。”
说起这个慕明棠又想起刚才的事，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因为你吃醋，所以才针对蒋明薇呢？我针对蒋明薇纯粹是她太欠骂，要不是今日她挑衅，你看我想不想理她。至于因为你吃醋，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慕明棠越过谢玄济，不想再和这个自作多情的男人浪费时间了。她没有上心，随口喃喃道：“未免想得太多，我因为你吃醋？呵，不如说我是因为谢玄辰和她吃醋，好歹这个还有据可依。”
谢玄济一晚上接连收到暴击，先是发现他以为的蒋明薇并不是蒋明薇，他看不上市井泼妇的作态，然而他精挑细选的妻子偏偏就是个搬弄口舌的俗人。然后得知被他视做替身的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先前一切不过演戏骗他，却对他的哥哥一往情深。
谢玄济以为这些就足够震惊了，没想到，慕明棠临走时，又随口丢出一个惊雷。
“你什么意思？”谢玄济见慕明棠不理会，干脆上前两步，拦到慕明棠面前，“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蒋明薇和谢玄辰怎么了？”
慕明棠挑眉，很惊讶地咦了一声：“哎呦，你不知道啊？”
慕明棠亲眼看见谢玄济的脸越来越黑，她仿佛自知失言般咬了下唇，追悔莫及道：“原来你不知道啊？那就没事了。当我没说。”
说完后，慕明棠都来不及看谢玄济的反应，一溜烟跑回宴会正殿了。
等进了福宁殿后，两边灯火辉煌，人声嘈杂，慕明棠觉得自己安全了，这时候扼腕起方才她跑得太急，都没有欣赏谢玄济的脸色。
可惜，太可惜了。
谢玄辰这里，自从慕明棠走后，他一直悬着心。慕明棠久久不归，他心中越来越记挂，可惜席前敬酒的人一波连着一波，根本没有空档，谢玄辰实在找不到空隙脱身。
如果是旁人，谢玄辰转身就走了，他才不管敬酒的人脸面好不好看。偏偏来的人，都和他有些渊源。
此刻站在桌前的便是谢玄辰曾经的旧部。时隔多年，他们终于再次见到了谢玄辰，都十分感慨。其中一个人斟满了酒，憋红了脸，说道：“王爷您还在养病，酒想喝多少喝多少，属下全干了。”
说完，就一仰头而饮尽。旁边有人看到他这副豪爽作风看不下去，说道：“老熊，这是宫里的御酒，要慢慢品的，哪有人像你那样一干三大碗？也不怕让王爷笑话。”
被称为老熊的这个人名熊英，此刻一张脸黑里透红，闷声闷气说道：“我是王爷一手从死人堆里提回来的，哪怕王爷笑话？王爷，我是个粗人，别的话不会说，只能祝您新年安康，长命百岁。”
马崇刚才打趣熊英本就是存了活跃气氛的心思，谁能知道熊英平日里看着闷不作响，此刻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动情的话。马崇忍不住眼酸了，谢玄辰微微笑着，也拿起全满的酒杯，说：“承你吉言。”
他说完后，便一饮而尽。其他几人吓了一跳，熊英皮糙肉厚灌酒没事，谢玄辰还病着呢，能不能经得起这样喝酒？
就连熊英都吓住了，连忙道：“王爷……”
谢玄辰放下杯子，从容地摆了摆手：“无妨。这点酒而已，没什么妨碍。”
熊英马崇几人的表情放松下来，这才是他们认识的谢玄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敢以单枪匹马闯敌营的谢小将军。
熊英马崇几个人都是武将，平日并不长留京城，过了年就要各自回驻地去了。他们深知错过今日，恐怕接下来再难有机会看到谢玄辰。所以明知道这是在宫里，周围都是皇帝的眼线，也顾不得了。
他们是谢玄辰提拔起来的人，即便不来见谢玄辰，皇帝也不会放心用他们。既然如此，还怕什么？
熊英见谢玄辰虽然瘦了些，但是风姿一如当年，粗神经马上放松下来，一杯接一杯给谢玄辰倒酒。马崇看着牙疼，不断给熊英使眼色，奈何这货神经粗的能去套马，愣是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马崇没办法，不敢再让谢玄辰喝酒，只能不断和谢玄辰说话，岔开敬酒这一茬。马崇问了谢玄辰近状，谢玄辰也询问这两年其他人的状况。今日来参宴的毕竟还是少数，更多的人此刻并不在京城。
马崇说起曾经那些熟悉的名字，在看着眼前的谢玄辰，心生感慨，不由回忆起当年的岁月。马崇说：“末将先前一直没见到王爷，偶尔回京，次次都去王府给王爷递拜帖，但是王爷从未接见。兄弟们书信中还问过王爷，但是末将不敢打扰王爷养病，不敢硬闯。今年末将听人说，王爷身体越发不好了，甚至……撑不过今年。末将忧心了许久，今日一见，末将总算能放心了。”
马崇虽是武将，但是读过不少书，心思十分细腻敏锐。谢毅还在那一年，马崇听说谢玄辰出事，专门赶到京城来看谢玄辰。那时候的谢玄辰看起来比现在还健壮些，可是整个人的状态，却大不如现在。
马崇粗中有细，兼之了解谢玄辰，最能察觉出谢玄辰的变化。说起来可能很玄乎，但是马崇确实能看出来不同，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前两年的谢玄辰，虽然眼神凶煞，杀伤力强悍，状态却很紧绷。现在的谢玄辰却不一样，他恢复自信从容，最重要的是，眼睛中重新燃起了胜负欲。
有野心，有欲望，整个人都活了。
这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谢玄辰。
当年郭荣起兵叛变，虽然打出了天子失德的旗号，可是真的围住后晋恭帝时，没人敢上前，是谢玄辰一刀刺死了后晋恭帝，为殷夫人报了仇，也断了他们这批人的侥幸之心。后来郭荣死了，谢毅犹豫不定，也是谢玄辰利索地准备好黄袍，亲手斩断了谢毅的后退之路。
后晋恭帝，后蜀老皇帝，周哀帝，南唐皇帝……栽在谢玄辰手里的，光这些有名有号的皇帝就有好几个，更别说那些自立为王的土皇帝。
谢玄辰，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不肯屈居人下，也不会屈居人下。
如今看到谢玄辰重燃斗志，旧臣们看到无比安心。心死可比染上莫名其妙的疯病严重多了，只要谢玄辰野心依然在，眼下一切迷瘴，都不算问题。
谢玄辰听到马崇的话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承认，但也没有否认。马崇实在好奇，他悄悄换了个位置，在一个看不到嘴型的角度，悄声问：“王爷，这是为何？”
为何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当年谢毅在时，情况比如今好了千百倍，也不曾见谢玄辰这么想得开。
为什么？谢玄辰自己也想知道。可能以前觉得自己活不长，再争也枉然，也可能，是有了王妃。
马崇很确定谢玄辰听到了，但是却不见他回答。马崇随着谢玄辰的目光看去，发现此刻宫殿门口，一位紫衣美人正提裙而入。
灯火煌煌，她身后的宫人、门宇都成了背景，仿佛是一副无声的画卷。满殿烛光为她一个人而亮，周围穿梭的夫人小姐成了画卷上微不足道的添笔，连舞台上的歌姬，也成了她的陪衬。
她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似乎看到谢玄辰，立即往这个方向走来。
马崇好像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懂。但是他至少比熊英识得人眼色，见王妃回来，马上拉着熊英离开。
熊英被拽走的时候都十分不情愿，还忿忿叫屈：“你拉我作什么？好不容易见王爷一次，我还有好些话没说呢。”
“你果真是头熊。没看见王爷完全不想和你说话么？”
“哪有的事？我怎么没发现？”
“等你发现，石头都要化成灰了。王爷早就想走了，偏你个没眼色的，一直拉着王爷喝酒。”
谢玄辰听到马崇和熊英逐渐远去的说话声，笑而不语。慕明棠走近时，发现席前空无一人，她还觉得奇怪，问：“我刚刚看到你身前有人，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他们说完了，就自己走了。”谢玄辰说完，拉着慕明棠坐下，问，“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
“我出去透透气，顺便醒酒，就走的远了。”慕明棠说完，脸上露出些微妙的表情。谢玄辰看到心领神会，问：“路上遇到人了？”
“嗯。”慕明棠说完，示意谢玄辰凑近。谢玄辰配合地低下身来，听到慕明棠神神秘秘地说：“我刚刚出去，遇到了蒋明薇和谢玄济。”
谢玄辰一听就挑起眉，谁？慕明棠连忙拉住他，说：“你先听我说完。我好像，不小心给蒋明薇上眼药了。”
谢玄辰回头看她，笑问：“怎么了？”
慕明棠将刚才她和谢玄济那段对话转述给谢玄辰，当然，不明不白的那段自然被慕明棠掐掉了，她着重说了谢玄济不知蒋明薇和谢玄辰有旧，但是被慕明棠一语点穿的部分。
谢玄辰听到抬眉，这回是真的激动了：“这关我什么事？我都不认识她。”
“我知道。”慕明棠笑着拉住他，意识到周围许多人在看他们后，不得不示意谢玄辰低调，“我没说你，你小声些。”
蒋明薇去殿外散心，路遇慕明棠，越散心越塞。她索性又回到福宁殿里，意外发现，谢玄济和慕明棠都没有回来。
她坐了好一会，左等右等都不见谢玄济。因为无聊，她的眼睛不由落向对面。
谢玄辰坐首席，为皇帝右手边第一位，蒋明薇和谢玄济作为中宫嫡出皇子，仅次其后，坐在左边第一位，席中第二尊贵的地方。这样一来，谢玄辰夫妻和谢玄济夫妻，正好对面。
蒋明薇看了一会，见谢玄辰和曾经的臣子谈笑，他饮酒时极为利落，一整杯看都不看，一饮而尽。他脖颈修长，饮酒时向上扬起，露出明显的喉结，喉结上下滑动，再放下手时，杯中的酒就都空了。
少年意气，神采飞扬。
蒋明薇心中不由唏嘘。
这时候堵在谢玄辰身前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武人终于散开了，蒋明薇亲眼看着谢玄辰眼中浮现出笑意，仿佛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浮光跃金，她不由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是慕明棠回来了。
蒋明薇的脸顿时沉下来，怎么老是她，晦气。
慕明棠回来后，不知说了什么，谢玄辰俯身到她身边仔细听。两人脸颊挨的极近，几乎要贴在一起，等慕明棠说完之后，谢玄辰眉目一跳，转过身去，明显赌气了。周围许多人也转头去看他们，慕明棠笑着拉他，试图把他拉回来。
蒋明薇在对面，看得十分清楚。谢玄辰看起来生气，其实眼睛和神态都在笑着。他们两人与其说是置气，不如说是调笑。
蒋明薇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心情极为复杂，以致于她都没有注意，谢玄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还在她身后站了片刻。
谢玄济默默看着蒋明薇，突然问：“你在看什么？”

第56章 新年
谢玄济站在蒋明薇后面，蒋明薇没有看到，而慕明棠和谢玄辰在对面，却看了个正着。
慕明棠眼角瞅到谢玄济进来了，但是他没有说话，无声无息地隐在后面，用一种近乎审量的眼神看着蒋明薇，不晓得想干什么。而蒋明薇也是，她看着慕明棠他们这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失神良久。
慕明棠看到却不表现，谢玄辰也是。他们两人照常说话，仿佛根本没发现蒋明薇身后有人。慕明棠暗暗在心里赌蒋明薇什么时候发现谢玄济，结果没等蒋明薇发现，谢玄济忍耐不住了。
或许不能怪谢玄济，蒋明薇的目光，真的太明显了。慕明棠隔着这么老远都看不过去了。
即使听不到，慕明棠也可以料到对面那对夫妻之间的气氛不会好。谢玄济问了一句什么，蒋明薇有点慌，她强装着镇定粉饰太平，结果越说谢玄济脸色越不好看。
慕明棠借着倒茶的动作，悄悄和谢玄辰说话：“我觉得，他们俩回去之后要吵架。”
“哪用回去后。”谢玄辰接过慕明棠手里的茶壶，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水，“现在就吵起来了。”
慕明棠赶紧回头去看，发现对面的情形果然不乐观。谢玄济和蒋明薇的座位仅次于慕明棠这一桌，他们夫妻的异动瞒不过别人，才这么一会，已经有人朝谢玄济和蒋明薇的方向看过去了。
其中尤属蒋太太，目光最为担忧，几乎忍不住要过去询问。蒋明薇和谢玄济察觉到注目者众多，都收敛了些。蒋明薇不再说话，谢玄济也沉默着坐回座位。然而他虽然坐下了，脸色却依然紧绷，和蒋明薇中间也隔了很远。
要知道，宴会前半段，谢玄济和蒋明薇可是并肩同坐呢，摆足了青梅竹马、金童玉女的风范。现在谢玄济虽然碍于情面坐到蒋明薇身边，但是身体语言是骗不了人的，看看两人的距离，就知道谢玄济并没有释怀。
慕明棠十分想笑，可是现在是宴会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太好把幸灾乐祸表现得太明显。慕明棠只能把脸往谢玄辰这个方向扭，借谢玄辰的肩膀挡住自己脸上的笑意。
慕明棠憋笑都快憋出内伤来了，悄悄和谢玄辰说：“你看他们俩中间，是不是还能再坐一个人？”
谢玄辰也轻轻笑了：“看来你这眼药点的十分到位。”他说着把茶杯递给慕明棠，说：“喝口水顺顺气吧，你别憋笑太过，把自己给闷坏了。”
慕明棠笑着接过，抿了一口后，发现竟然是温的。
慕明棠惊讶：“皇后把宫宴安排的这么贴心？这个点了，还有温茶？”
“什么皇后。”谢玄辰扫了慕明棠一眼，说道，“是我专程给你叫的。”
“我就说么，怎么会有人安排的这么细致。”慕明棠知道是谢玄辰叫来的水，安心许多，低头又抿了一口。
一杯温水入肚，身体果然好受许多。此刻宴会过半，皇帝皇后都到后面休息去了，其他人要么躲出去透气，要么和交好之人聊天，席面上三三两两，早就没人饮酒用菜了。前半截慕明棠和谢玄辰这一桌一直不得消停，现在众人都疲倦了，他们反倒能清闲一会。慕明棠喝了茶后，拿起细颈银酒壶，给自己和谢玄辰分别满上。
“今日除夕，我喝了不少别人的酒，也回敬了不少，竟然还没和你喝一杯。这杯酒敬你，祝王爷平安康泰，岁岁年年。”
慕明棠说完，拿着杯子对谢玄辰笑了笑，便小口小口饮尽。谢玄辰反倒没有说话，他盯着慕明棠手里的酒杯，终于明白刚才宴会上，他替慕明棠喝酒时，她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慕明棠好容易把一杯饮尽，脸上又泛起红晕。她看着谢玄辰不动作，眼神也欲言又止，奇怪地问：“怎么了？”
谢玄辰眼睛落到慕明棠的嘴唇上，她刚刚喝了酒，嘴唇嫣红欲滴，上面还有隐隐的水泽，看着简直诱人至极。谢玄辰有些刻意地转开眼，说：“你手里的杯子，是我的。”
慕明棠脑子一下子懵了，不知道是酒意上头还是什么，半天反应不过来。好在尴尬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谢玄辰很快就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也就是慕明棠的杯子，便要喝下去。
慕明棠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拉住谢玄辰的手腕。谢玄辰的手臂已经举到半空，被慕明棠突然一拉，杯中水面竟然晃都不晃。
慕明棠瞪大了眼睛看他，谢玄辰也坦然回视。慕明棠十分尴尬，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做什么？”
“你敬酒，我自然要一滴不落地饮尽。”谢玄辰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用了我的酒杯，我只好用你的。你不至于连一个杯子都和我计较吧？”
“可是……”慕明棠脸已经绯红一片，不知道因为羞窘还是醉意，眼睛都弥漫出汪汪水泽，“我刚刚用过，你现在再用，那不是……”
这回谢玄辰看了她一眼，带着莫名的笑意，抬头将酒一饮而尽。他在慕明棠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放下杯子，说道：“我之前就用过，还差这一回两回？再说……”
谢玄辰含笑扫了慕明棠一样，眼波中带着飞扬的神采，有恃无恐的跋扈，以及一丝勾人的春意：“我便是用了，你能怎么办？”
慕明棠抿着嘴，虽然极力让自己表现的镇定自若，可是耳朵还是悄悄红了。
慕明棠被撩得面红耳赤，连脑子都一阵一阵的晕，再也无暇关注对面。她哪里还记得，对面那对夫妻正在冷战，原因还和她有那么一些关系。
慕明棠感觉这阵酒意似乎格外强烈，她都不好意思和谢玄辰说话。好在很快，太监出来提醒众人，皇帝皇后回来了。
此时马上就要到子时了，宫殿外已经摆好了烟花爆竹，杂耍表演。皇帝带着众人转驾室外，慕明棠和谢玄辰也跟随众人，到外面看烟火。
汇入到人群中，慕明棠无疑悄悄地松了口气，幸好不必再单独相处了。谢玄辰在场，众人自然争相避让他，最后皇帝站在最中间，稍微偏一点的地方是谢玄辰和慕明棠，再之后，才是一众皇子大臣。皇后和众妃嫔，站在皇帝另一边。
小太监为了讨好围栏后的各位主子，一早就搬来花哨的烟花爆竹点燃。火花如孔雀开屏般在空地上绽放，光芒璀璨，火树银花。等子时到时，宣德楼上传来鼓声，激昂嘹亮，整座城顿时陷入声音的海洋。
禁中也鞭炮齐鸣，火光大作，响遏全城，最大的一个爆竹足有一百二十多响。这时围栏上的人相互拱手祝贺，许多人齐齐向皇帝祝贺：“陛下万安，福寿永享，国泰民安。”
新年的气氛笼罩全城，慕明棠忘了方才的尴尬，下意识地拉谢玄辰的袖子。爆竹声几乎淹没了一切，谢玄辰得俯身到慕明棠身前，才能听到她在说什么：“王爷，新年安康。”
谢玄辰露出笑意，回头看着她说道：“你也是，新年快乐。”
周围满是喧嚣，各种各样的声音嘈杂不已，可是谢玄辰低头看慕明棠时，他们两人似乎独成了一个世界，身边只有彼此。
谢玄辰侧身站着，一道道五彩斑斓的烟花从他身后升腾，爆炸，绽放，将他的侧脸映照的时明时暗，那颗泪痣在火光的映衬下，越显绝艳。
仿佛天上人误落人间。
慕明棠收回视线，不好意思盯着他看，嘴边也控制不住地露出笑意。节日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这只是一年中的某一天而已，真正给节日赋予独特意义的，是身边的人。
这是他们第一个新年，如果有新年愿望，慕明棠不盼长命百岁，不盼家财万贯，只盼还有来年。
爆竹喧嚣，众人彼此拜年，没一会队形就慢慢散了。慕明棠和谢玄辰不想和其他人挤，不约而同往外走，远离最中间的皇帝。没想到无独有偶，慕明棠和谢玄辰不欲凑热闹，正好在外围撞到了蒋明薇谢玄济夫妇。
他们俩人方才还闹了不愉快，现在，自然是没有心思看烟花的。子时一过，许多人挤到中间去和皇帝祝贺，谢玄济和蒋明薇都没有心思贺新年，自然被漏到外面，而慕明棠和谢玄辰却是嫌挤，主动往外走。
现在两对人遇到，场面实在是微妙极了。偏偏慕明棠没有任何自知之明，还非要主动搭话：“三弟和弟妹原来在这里啊，新年到了，我在此预祝两位感情和美，长长久久。”
这些话平日蒋明薇很爱听，但是此情此景，由慕明棠说出来，蒋明薇实在很难高兴的起来。蒋明薇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道：“谢二嫂。”
“不谢，这是我和你二哥的心意。”慕明棠眼睛在对面二人身上溜了一圈，说，“不过，三弟和弟妹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是不是闹矛盾了呀？”
气氛明显僵住，谢玄济淡淡说道：“并没有，二嫂看错了。”
“那就好。”慕明棠煞有其事点头，说，“你们没闹矛盾就好，大过年的闹矛盾可不吉利。新年第一天生气，之后一整年都生气。”
蒋明薇眼睛挑了一下，明显被这句话冒犯到了。慕明棠不等蒋明薇发话，自己把她的台词说了出来：“弟妹有话要说吗？你有什么不满要赶紧说，可别忍着。新年第一天忍气吞声，之后一年都要忍气吞声。”
谢玄辰再也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谢玄辰笑了之后，对面那对夫妇的表情明显更不好看了。
谢玄辰眼中带着笑，低头看慕明棠：“你的说法怎么这么多，还一套一套的？”
“新年新气象，这自然是有道理的。”慕明棠乜了谢玄辰一眼，煞有介事地说道。
谢玄辰忍着笑，对谢玄济说：“你嫂子年纪小，活泼爱动，心直口快。她是为了你们好，你多担待些。”
“不敢。”谢玄济微微低头，避开了谢玄辰的眼睛，说，“二哥言重了，二嫂句句臻言，臣弟铭记在心，不敢怠慢。”
蒋明薇也勉强笑着，说道：“二哥这是什么话，嫂嫂说得对，新年不宜动心忍气。嫂嫂是为了我们好，我们岂会不识好歹，怪罪于嫂嫂？”
谢玄辰的份量和慕明棠到底是不一样的，慕明棠故意挑事，蒋明薇可以视若无睹，可以话里藏针暗暗顶撞，但是谢玄辰一旦开口，即便谢玄济也不敢装聋作哑下去了。
“这就好。”慕明棠刚过年就收获了今年的好心情，眉目飞扬，神清气爽，“弟弟、弟妹有气千万要说出来，不要忍着，不然接下来一年都得忍。虽说忍一时风平浪静，但是忍得时间长了，那活着就太没意思了。弟妹你说是不是？”
蒋明薇非常怀疑慕明棠是故意嘲讽她，然而却找不到证据。蒋明薇正要回击一句，这时候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慕明棠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
谢玄辰立即伸手揽住她。慕明棠拽住谢玄辰衣袖，惊魂甫定，回头看去才知道是一个杂技艺人在身上挂了爆竹，此刻带着噼里啪啦的火光连翻跟头，惊动了周围一众人。
皇帝看到后，笑着鼓掌。皇帝有兴致，没人敢不应和，蒋明薇明明被吓得不轻，但还是得勉强欢笑，跟着称好。
艺人收到鼓舞，带着一身烟花，在空地上做种种复杂的杂技动作。慕明棠虽然被吓到了，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艺高人胆大，此刻看起来非常壮观。慕明棠躲在谢玄辰怀里，又害怕又想继续看：“他在身上点了爆竹，还跑这么快，不怕被烧到吗？”
“兴许是有特殊的法门吧。”谢玄辰说完，艺人身上又点燃了一挂鞭炮，谢玄辰能感觉到慕明棠明显躲了一下，他只好无奈地捂住慕明棠耳朵，手臂虚虚把慕明棠圈住，说，“我在这里，不用怕。”

第57章 撒娇
慕明棠听到巨响，本是下意识地躲避，没想到下一瞬间，耳朵就被人捂住了。谢玄辰的手带着微微的暖意，覆在耳边后，一切声响传过来时都被过滤，仿佛也带上了他手心的温度。
慕明棠身周被谢玄辰的气息包围着，稳定又从容，他的动作明明看着松松散散，却能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信心。慕明棠果然慢慢放下心来，再看着杂技艺人的表演也不再怕了。
艺人开始表演前，他们四人本来正在说话，此刻慕明棠饶有兴致地看起表演，谢玄辰也为她捂着耳朵，两人有说有笑，仿佛完全把蒋明薇和谢玄济忘了。
蒋明薇回击的话都已经卡在口中，此刻不上不下，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蒋明薇和谢玄济现在还在冷战呢，冷战本来就够糟心了，结果还要亲眼看着罪魁祸首当着他们的面打情骂俏。蒋明薇心情极其糟糕，果然，一遇到慕明棠就没好事，才新年第一天，就被她搅和得没有好心情。
除夕按道理要守岁，但是朝廷和民间不同，明天一大早还有元日大朝贺，这可疏忽不得。百官即便不睡觉，也要回家换衣服准备朝贺，所以新年过了没多久，就陆陆续续有人出宫了。
谢玄辰和慕明棠是第一批出宫的人，其他人要陪着皇帝尽兴，但是谢玄辰不用。谢玄辰完全不顾忌皇帝的颜面，想走就走。慕明棠已经困了，早该回去睡觉了，他和这群老男人浪费什么功夫。
谢玄辰带着慕明棠，在众人情绪各异的目光中大摇大摆离开。等一上车，慕明棠就控制不住，一个接一个打哈欠。
谢玄辰看着心疼，说：“要是困了，你靠着我睡一会吧。”
“不用，回家用不了多久了，我撑得住。”慕明棠不甚在意地说道。她当真觉得这一段路不算什么，可是困意来的时候根本反应不及，慕明棠闭住眼睛，慢慢就没了意识。
眼看慕明棠和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地打瞌睡，马车拐弯时，慕明棠反应不及，一头撞到了车厢上。慕明棠被撞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头，问：“怎么了？”
谢玄辰叹了口气，拉着她放在自己膝上，说：“没事。都说了让你睡一会，非不听。”
慕明棠本来打算强撑着，可是趴到谢玄辰腿上后高度正好，他的腿匀称有力，枕着也非常舒服，慕明棠马上就投降了。
她不睡，她就靠一会。慕明棠闭上眼睛时这样想。
结果她这一打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慕明棠再醒来时，发现马车已经停下了。慕明棠惊醒，意识到自己还趴在谢玄辰腿上，她连忙爬起来，问：“我们到家了？”
“嗯。”谢玄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也在闭目养神，看到慕明棠醒来，才睁开眼睛，说，“外面眼线太多，我不好抱你下去，只能让你多睡一会。”
这个道理慕明棠当然明白，毕竟谢玄辰现在还是一个吹风就倒的“病人”。慕明棠这一觉睡得极其沉，眼睛都漫出蒙蒙水光。她小小地活动了一下腰，低声抱怨道：“你怎么都不叫我醒来？已经很久了吗？”
慕明棠虽然抱怨，然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听起来娇娇悄悄，勾人极了。谢玄辰理了理她睡出来的杂毛，随口道：“没多久。”
谢玄辰说没多久，慕明棠却不敢信，她赶紧下车，这时候才发现外面站满了下人，不知道等了多久。
见谢玄辰和慕明棠下车，众多侍女仆从立刻磕头道：“恭祝王爷、王妃新年康泰，万福金安。”
今日新年，王府上下所有人都要给主子贺岁。慕明棠在里面睡了多久，王府的下人们就在马车外等了多久。
慕明棠十分尴尬，暗暗睨了谢玄辰一眼。谢玄辰老神在在，被瞪也习以为常。他抬了下手，随意说道：“免。赐赏。”
众人欣喜，道贺声更加欢快：“谢王爷王妃。”
慕明棠一路听着吉利话回玉麟堂，等进屋后，她早已累了，只想赶快睡觉。幸好热水早就备好了，慕明棠不用再等。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出来后，谢玄辰才去沐浴。
慕明棠打着哈欠坐到床上，困得眼睛都红了。她往里面瞅了瞅，觉得谢玄辰一时半会出不来，便蹑手蹑脚跑到箱笼边，从最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来。
慕明棠正打算把东西悄悄压到谢玄辰枕头底下，忽然觉得这样藏东西太草率了，根本没有寻找的乐趣。慕明棠在寝殿里翻翻找找，转了一圈后，发现还是床上藏东西的地方多。
慕明棠又回到床上，她正在坐在床上找地方，忽然身后传来响动，谢玄辰出来了。
慕明棠一惊，慌忙把东西随手一塞，压在枕头下。她赶紧回头，发现谢玄辰正在往屏风的方向走来，应当是没看到的。
慕明棠立刻装作没事的样子站起身，起来时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枕头，抻了抻被角，动作十分像回事。
谢玄辰假装不知道她在枕头底下藏了东西，配合地没问。谢玄辰自认为他已经过分体贴，然而慕明棠自己心虚，还非要掩饰：“刚刚我在铺床，新被子不太服帖，我弄了很久。”
谢玄辰看着她，几乎忍不住想笑了：“嗯。”
慕明棠怕谢玄辰发现，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这么快？”
慕明棠说完，发现谢玄辰目光不善地看了她一眼。慕明棠被盯得莫名其妙，问：“怎么了，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谢玄辰虽然说着没有，可是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眼神也不太和善。
慕明棠不明所以，怎么了？她只是在夸奖他动作快啊？
此时两人都换了寝衣，屋里的侍女都已退下，只剩红烛高燃，映在刚换的全新的锦被上，处处都是红的。
两人都刚洗完澡，衣衫单薄，头发半干。谢玄辰把灯烛放好，随后就回到床上。慕明棠早就困了，靠在床上一个接一个打哈欠，但依然撑着不睡。谢玄辰坐上来后，手自然地伸向锦被，这时候他发现慕明棠的目光嗖地跟上来，期待又克制地看着他。
谢玄辰于是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改去拿枕头。
毫不意外地，他在枕头下面看到了一个荷包。
慕明棠欣喜地说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压岁钱！惊喜不惊喜？”
“嗯，惊喜。”谢玄辰配合着点头，拿起那个红色的荷包。他拿起来时还在想，这个死心眼该不会真在里面包了压岁钱吧？
如果她真敢放钱……谢玄辰想了想，发现他也不能把慕明棠怎么样。
谢玄辰含着满心无奈，解开荷包的系绳。他看到里面的东西，慢慢抽出来，十分惊讶：“你编的？”
谢玄辰拿在手里的是一个六耳如意结，用的是蓝线，线条平整复杂，下面缀着玉珠，和市面上的如意结大不相同。
一看就是自己做的。
慕明棠凑过来，说道：“对啊。你翻过来看看。”
谢玄辰依言翻过来，发现如意结背面竟然用银线编着一个字，正是古篆“辰”字。
谢玄辰心里仿佛被什么轻轻一触，一条绳结说来不贵，然而如此精细的东西，要耗费的心思可并不少。明明他这一个月来，并不曾看到慕明棠编东西。
何况这上面有他的名字，显然是独一无二，全世界独属于他的礼物。
慕明棠见谢玄辰不说话，解释道：“这是我自己编的，因为要写你的名字，线路和普通如意结不一样。你的名字取自星宿，所以我用了蓝线，字是我认准了位置后，用银丝缠绕在那一段的蓝线上，然后拼出来的。”
光听着就能感觉到需要多少耐心和时间。谢玄辰将一整条精致非常的绳结握在手中，低声说：“谢谢，我很喜欢。”
慕明棠见谢玄辰一直不说话，本来在忐忑，听到他说喜欢，马上露出笑容来：“星宿万古，隐而不衰。你也要这样，平平安安，如意百岁。”
谢玄辰看向慕明棠，此刻她长发披散，仅着单衣坐在红罗帐中，却很认真地和他说，星宿万古，隐而不衰。
月有阴晴，星辰也有看不到的时候。可是即便北辰隐晦，也绝不会熄灭。
谢玄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伸手拂过慕明棠半干的长发，手滑到肩膀时，很自然地转了方向，将慕明棠抱到自己怀里。
“好。”
慕明棠没料到他忽然来这一下，被谢玄辰抱了个满怀。慕明棠懵住，好在谢玄辰揽了揽她的肩膀就又放开，仿佛只是情之所至，自然流露罢了。
谢玄辰行为太光明正大，搞得慕明棠也不好意思扭捏。她飞快地瞄了谢玄辰一眼，嗫嗫说：“那我就睡觉了？”
“嗯。”谢玄辰点头，妥帖将编有自己名字的如意结收起来，说，“你先睡吧，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是朝贺了，我要去准备朝服，恐怕没时间陪你了。”
“啊？”慕明棠惊讶，“那岂不是说，你一整夜都没法睡觉？”
谢玄辰点头：“差不多。不过今天夜里谁也没法睡，我回来的最早都是如此，更别说其他人。”
慕明棠由衷感叹原来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做官也是。平时要上朝当值，元日好容易放七天假，还要熬夜准备大朝贺。
慕明棠叹口气，说：“你也别太累了，实在困了，就闭眼休息一会。”
“我知道。”谢玄辰点头，摸了摸慕明棠头，说，“你先睡吧，我走了。”
慕明棠本来说要送他，谢玄辰却说她头发还没干，不让她出来。慕明棠只能坐在床上，目送谢玄辰出门。朝贺是一年最重要、最隆重的礼仪，在京官员全部要整装出席，北戎、西夏、高丽、交趾、大理等国也会派使节庆贺邺朝新年，事关国家颜面，不可玩笑。
谢玄辰走后，慕明棠一个人睡在床上，竟然觉得不习惯了。她一晚上醒醒睡睡，直到天快亮时，才终于迷迷糊糊睡着。
慕明棠一觉睡到天色大亮，她凌晨时才真正睡着，虽然睡了很久，可是起来后还是累。谢玄辰还没有回来，慕明棠无须拜见公婆，慢悠悠更衣梳妆，不紧不慢地用早饭。
所以还是自立门户好，要是上面有公婆看着，她哪能睡到自然醒。
慕明棠用了饭后，丫鬟才进来禀报：“王妃，宋府送了厚礼过来，王妃是否要过目？”
“宋府？”慕明棠反应过来，“宋丞相？”
“是。”
慕明棠大概能猜到宋宰相是为了宋五郎一事赔礼，堂堂宰相出手，慕明棠还是有些期待的。她说：“把礼单来过来吧。”
腊月时宋五郎不知谢玄辰身份，当街和谢玄辰起了争执，言语间还颇有些不恭敬。要是其他宗室还好说，偏偏这个人是谢玄辰，皇帝都不敢给脸色的人，结果被宋五郎给得罪了。
宋宰相气得当场就拿藤鞭抽宋五郎，宋太太和儿媳好劝歹劝，才把宋宰相劝住。听说现在，宋五郎都在祠堂里抄家训。
然而再怎么气，儿子总是自己生的，儿子捅出来的篓子宋宰相总要收拾。宋宰相不敢直接上门，送礼过来又害怕皇帝多想。
自古君心多疑，宋宰相身为当朝宰相，却在年节时给先帝之子送厚礼，传到皇帝耳朵里，指不定那位要怎么想。
所以宋宰相一直不敢动，直到昨天除夕宴上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今日才敢吩咐家人送赔礼。慕明棠拿着宋府的礼单，粗粗浏览了一遍，心满意足。
果然，邺朝当官的人都十分有钱。当初她在蒋家的时候，就觉得蒋鸿浩家底颇厚。当时蒋鸿浩不过三司副使，宋宰相当了多年的朝廷一把手，手里的东西自然是蒋家完全不能比的。
新年第一天就发横财，果真是好兆头。慕明棠放下礼单，说：“我知道了，把东西收入库中，把这个单子拿过去登记。”
丫鬟领命而去，除了丰厚的赔礼，宋太太还送来了一封亲笔书信，大意是替儿子赔罪，字里行间涕泪俱下，十分愧疚。慕明棠取了笔，给宋太太简单地回了一封信。
除了宋家，王府门房还收到不少拜年帖。新年拜年也是礼仪的一部分，现在很流行互赠年帖，毕竟遣人投帖可比亲自登门拜年方便多了。
尤其谢玄辰身份特殊，没人敢上门拜年，然而年帖却无一人敢落下。丫鬟把其中一部分帖子抱过来的时候，慕明棠都惊了。
这还只是主人有名有姓的那一小波呢，剩下的，还有好几堆。
除了拜年帖，门房也积压了很多各个府邸的节礼。能互送节礼的，便已经是有名望的、亲近的人家了，慕明棠让人把节礼单子拿来看，酌情回复。
她正在看帖子和礼单，忽然外面说王爷回来了。慕明棠站起身，才走了两步，果然见谢玄辰掀帘而入。
汉家历来以红为贵，元日大朝贺这种场合，从皇帝到臣子，放眼望去全是红彤彤的。谢玄辰今日便穿着绛纱袍，红色极其挑人，穿对了是艳若桃李，若是人不对，那一身大红便是俗气了。但是谢玄辰穿绯红却极显气色，清俊中带着勃勃英气，竟然有些艳丽不可逼视的感觉。
慕明棠就明显感觉到，谢玄辰进来后，半个屋子都被他照亮了。
谢玄辰穿朱服紫已然习惯，他并不觉得有何稀奇，更不会注意自己这一身如何引人注目。反而看到慕明棠后，谢玄辰颇有些委屈地诉苦：“总算是回来了。大清早等在宣德门便不说了，朝会之后，皇帝赐宴，非要邀请北戎和其他国的使臣欣赏歌舞和杂剧。前后足足折腾了一上午，现在才能回来。”
谢玄辰一夜没睡，今天一大清早在宣德门外等着，朝贺礼仪繁琐冗长，偏偏又十分讲究，一点错都不能出。这么折腾一回，根本是个体力活。年龄大些、身体弱些的臣子根本撑不下来，可是即便如此，文武内外都以能参加元日朝会为荣。
然而此刻谢玄辰嫌弃的口吻自然而然，慕明棠听完竟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慕明棠陪他换了衣服，然后两人坐到罗汉床上，慕明棠说：“你昨天一夜没睡，今天还累了这么久，实在辛苦。我已经吩咐好了午饭，你先吃饭，然后去睡一会。”
慕明棠说完，问：“困吗？”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谢玄辰顺畅地揽住她的肩膀，将额头搁在她颈窝：“困。”
“先吃饭，吃完就能安心睡觉了。”
虽然皇帝赐宴，但是这种场合基本不能吃。谢玄辰依然闭着眼睛，安心地靠在慕明棠肩膀上，说：“熬了太久，头疼。你陪我一起睡吧，不然我睡不着。”
谢玄辰的语气再自然不过，而周围侍奉的人从谢玄辰进门后就很错乱，等听到现在这句，眼珠子都要惊掉了。
虽然这种想法很大逆不道，但是……王爷，这是在撒娇吗？

第58章 拜年
周围还这么多人呢，谢玄辰求陪睡的口吻理直气壮，慕明棠飞快地向两边瞥了一眼，说道：“我还有事呢，你自己去睡。”
“你不陪我，那我就不睡了。反正我头疼，睡不着。”
天哪，慕明棠对这个人无语了。她想要把这块高龄撒娇的牛皮糖扯下来，偏偏肩膀被他揽住，拉又拉不动，躲又躲不开，只能正直地拒绝：“不行，我才刚起。”
“刚起怎么了，刚起就不能再睡了？”
丫鬟们垂着眼睛，低头忍笑。慕明棠咳了一声，威严地和她们说：“这里不用你们了，去摆饭吧。”
“是。”
等丫鬟们退下后，慕明棠立刻挪了挪肩膀，气汹汹地瞪着谢玄辰：“快坐好，你这样成何体统？让下人看到，哪儿还有什么一家之主的样子？”
“随便他们怎么想，反正我又不需要一家之主的样子。”
“可是我需要啊。”慕明棠说道，“快起来，你影响到我威严的形象了。”
谢玄辰不情不愿抬起头来，他这样抬头，慕明棠才发现他眼睛都是红的。
慕明棠马上就有些心软了，口气一再掉档，最后变得十分温和：“空腹睡觉不好，我先陪你去吃饭？”
谢玄辰这才委委屈屈地应了。慕明棠虽然才吃了早饭，但是陪谢玄辰坐在饭桌上后，也不由用了一些。现在已经差不多中午了，用了这顿饭之后，午饭就省了。
他们吃了饭，把饭桌交给下人收拾，两人往寝殿走。谢玄辰一挨着床榻，就很自然地抱住慕明棠，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他抱得太过顺手，慕明棠都怀疑自己是个抱枕。谢玄辰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闭目养神。过了一会，慕明棠悄悄打了个哈欠。
慕明棠也觉得很尴尬，为什么是她先困了？
谢玄辰闭着眼睛笑了，他现在还靠在慕明棠肩膀上，笑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慕明棠能清楚地感受到身后的细微起伏。
慕明棠尴尬，凶巴巴地恐吓：“笑什么？”
谢玄辰声音懒懒的，说：“既然困了，再睡一会吧。反正今日也无事，不如和我睡一会。”
“可是，外面还堆着许多礼帖没有处理。”
谢玄辰立即睁开眼睛，不服气地直起身来：“他们重要还是我重要？”
“你重要你重要。”慕明棠没办法，决意先敷衍谢玄辰一会，等他睡着了她再起来。慕明棠计划得很好，没想到睡到床铺上后，听着枕边均匀熟悉的呼吸声，竟然毫无障碍地睡过去了。
他们两人这一觉直睡到下午，丫鬟本来不敢打搅，可是王府有客至，她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丫鬟在寝殿门口踌躇，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该进去。她们还没商量出个主意来，谢玄辰自己醒了。
丫鬟们隔着屏风，看到里面有人影坐起来，慌忙下跪：“王爷。”
谢玄辰睡梦中听到门口有说话声，很快就醒来了。他支起身，起到一半感觉到有阻力，回头，见慕明棠压着他的袖子，睡得极其安稳。
谢玄辰立刻止住动作，慕明棠压了一大片衣袖，若是抽出来，很容易惊醒她。谢玄辰小心试了试，最终不敢冒险，而是将外衣脱下，盖在她身上。
他重新换了件黑色长衣，大步朝外走来。丫鬟们明白他的意思，不敢在寝殿门口说话，一直跟着谢玄辰到了梢间才停下。
谢玄辰坐到檀木扶椅上，问：“怎么了？”
“回禀王爷，枢密副使祝杨宏祝大人携全家来给王爷拜年。”
“是他？”谢玄辰听到这个名字可谓既在意料之中，又稍稍有些意外。
他以为，祝杨宏会晚些日子上门。没想到初一就来了。
谢玄辰说：“请他们进来吧。让他们去清心堂，不要到后面吵到了王妃。”
“是。”
慕明棠睡得好好的，突然惊醒。她爬起身来时还是懵的，随着她的动作，肩膀上滑下一件衣服来，慕明棠拿起来看，不正是谢玄辰的么。
衣服在，人却没了。他去哪儿了？
慕明棠赶紧穿鞋下地。外面的侍女听到声音，齐齐走入到殿内。
“王妃，您醒了。”
“王爷呢？”
“枢密院祝大人携家来给王爷拜年，王爷和祝大人去清心堂了。”
慕明棠听到反应了半晌，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祝家来拜年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大概是一刻钟前。”
都来了这么久，慕明棠又尴尬又乌龙，不由埋怨道：“有客人来，怎么没人叫我？”
丫鬟诺诺应道：“王爷不让奴等打搅王妃午休。”
又是谢玄辰，慕明棠听到颇有些咬牙切齿：“他又干这种事。有客人来拜年，他既然知道了，那就这样偷偷摸摸的走了？”
丫鬟们对视一眼，不敢接话。慕明棠这话本也不是和丫鬟说的，她匆匆让人给自己整理了头发，又换了身外衫，就往清心堂走。
慕明棠走到清心堂，门口的丫鬟见了她，连忙问好：“王妃。”
里面听到声音，说话声瞬即停了。谢玄辰抛下祝家人，自己走向门口：“不是不让他们吵醒你么，你怎么这么快醒来了？”
祝太太等人知道是慕明棠来了，都站起身看向门口。祝家众人坐在另一间屋子里，和门堂隔着一扇落地罩，慕明棠进门后，借着祝家人听不到，咬牙切齿地对谢玄辰低语：“你又自己偷偷起床，明知道有人来，还不告诉我？”
谢玄辰不服，说：“什么叫偷偷？你睡得正好，我还能为了一丁点事，把你吵醒？”
祝杨宏和祝太太等人已经看着他们了，慕明棠不好再多说，只能瞪了谢玄辰一眼，打算回去再和他算账。
慕明棠和谢玄辰走近，祝家人见慕明棠进来，再次问好：“见过王妃，王妃新年和遂。”
祝雨青和她的几个姐妹也上前行礼：“小女给王妃请安。”
慕明棠一看还有这么多小辈，越发尴尬。她笑着说：“祝大人祝太太不必多礼，快请起。这几位便是祝大人的郎君千金了吧，果然虎父无犬子，令郎令千金都是人中龙凤。”
祝太太谦虚过后，宾主次第落座。慕明棠总得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来迟了，忍着尴尬，说：“我方才正在午睡，不曾得知几位到访，所以来迟了。实在是失礼。”
慕明棠说完自己都觉得绝望，祝家既然上门拜年，就绝不可能挑一个不方便的时间。现在已经申时，她这个时辰还在睡觉，也很容易让人误会。
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其实她是一个非常勤劳的人，她只是陪谢玄辰睡觉而已。结果这个人到时间醒了，还偷偷摸摸起床，反倒害得她迟了。
想到这里，慕明棠又瞪了谢玄辰一眼。
祝家众人都注意到慕明棠的眼神，一时没人敢说话。谢玄辰非常淡定地开口，说：“无妨，我朝贺回来后睡了一会，拉着她陪我一起，结果刚才我出来时没有叫她，她正在和我闹脾气呢。”
祝杨宏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这么曲折的内情，不由感叹年轻人就是火气旺，大中午的都如此造作。在场还有未成婚的女儿，祝杨宏不好意思再问下去，说道：“是我们来的不巧，搅扰了王爷王妃。”
慕明棠赶紧揭开这个话题，问：“方才打断了诸位谈话，实在对不住。刚刚祝大人和王爷在说什么？”
“正说起枢密院的事。”谢玄辰回头，给慕明棠解释，“祝杨宏此次回京，调任枢密院副使。”
竟然是枢密副使！如今三权分立，三司使管财政，中书门下主管政务，枢密院管军事。不过枢密院虽然专管军权，可是里面当官的人全部都是文人，祝杨宏能升为枢密副使，已然是非常难得的特例了。
慕明棠立刻说：“恭喜祝大人升迁。”
祝杨宏连连谦虚，谢玄辰又和祝杨宏说了些枢密院的事，但都至于表层，并不多谈。
现在并不是谈话的场所，内外俱是皇帝的眼线，谈的深了，对祝杨宏对谢玄辰都非好事。
慢慢的，话题还是转向家长里短的方向，这才是最安全的话题。慕明棠记得祝雨青，这回祝太太还带来了另外三个庶女，有些眼生。祝太太回头示意女儿，道：“雨青，还不快上前给王妃见礼。”
祝雨青在姐妹们艳羡的目光中单独上前，给慕明棠行礼。慕明棠问了几句话后，剩下三个庶女才并成一排，齐齐给慕明棠请安。
慕明棠注意到这几个姑娘行礼时，虽然万福的动作是统一的，然而小动作却颇多。有的衣服明显花了心思，有的刻意展现自己的规矩，有的看起来一派天真……总之，挺热闹。
而她们做这些，无非只是想让慕明棠多看她们两眼。如果能就此引起慕明棠的注意，那就抓到一飞冲天的捷径了。
慕明棠心里啧了一声，表面上什么都不表示，笑着请姑娘们起来，一人送了一件见面礼。祝家的嫡女庶女们如何攀比她不管，慕明棠这里一定做到一视同仁。几个姑娘得到的荷包外表看起来都一样，里面庶女的是一个份例，而嫡女祝雨青的要贵重些。
年轻姑娘们得了见面礼，都喜气洋洋。一众女孩子中，慕明棠明显对祝雨青另眼相待，让祝太太也十分高兴。
慕明棠看着祝家姐妹们中隐晦的暗流，心生感慨。她其实和这些姑娘没差多少岁，她却已经成婚了，连这些姐妹小心思仿佛也离她很远了。慕明棠怀着一个已婚女子的自觉，问起这些姑娘们的婚事来：“祝家几位小娘子各有千秋，看着就让人喜欢。不知几位小姐订婚了不曾？”
听到慕明棠的话，几个姑娘们的动作明显一怔，祝太太也不知不觉变得认真：“并不曾。先前我们随着将军住在雅州，那时候她们还小，我想多留她们几年，就没舍得给她们说亲。现在到了京城，眼看这些姑娘们都大了，留也留不住了，我正想着这件事呢。妾身刚到京城，不认识几户人家，不如王妃见多识广。若是王妃不嫌弃麻烦，妾身想请王妃帮个忙，若哪家有适龄郎君，有劳王妃多替她们留意些。”
慕明棠自然笑着应下了。听到慕明棠应承，祝家几个小姐无论嫡庶，都露出期待又羞怯的表情。
已婚女子慕明棠看着这些羞怯的小女儿心思委实感慨，她是不是和谢玄辰待久了，也越来越落伍。或许，她得多和年轻人走动些。
慕明棠这样想着，顺势说道：“我自成亲后犯懒，少出去交际，已经不太知道你们这些年轻姑娘喜欢什么了。不如等开春后，京城里的游园会兴办起来，我带着你们去游园会走走。到时有许多官宦千金、公卿之女参加，你们正好结识些手帕交，说不定什么时候，姻缘便来了。”
如今理学兴起，女子的规矩日益严苛，未婚娘子出门必须有兄弟陪同才行。这些游园会、赏花会虽然名义上是给女子办的，可是各家小姐都带来了自己的兄弟、表兄弟，最后，就演变成年轻人相互相看的大好场合。
慕明棠发话后，祝家几位姑娘都露出雀跃之色，慕明棠虽然说自己很少出去交际，安王在京城里地位似乎也很微妙，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慕明棠的地位摆在这里，能送到她手里的帖子，不会差的。
以前，慕明棠只是全部推掉，不出去而已。只要她想，门房里有的是请帖供她挑。
慕明棠能接触到的相亲资源，远远比武将出身、初来乍到的祝家高多了。这无疑是个大好的消息，可以说是这次拜年最大的收获。祝太太虽然出门前就想过让慕明棠给自己女儿介绍对象，但是完全没想到，慕明棠一开口就是这样大的情面。
祝太太身为母亲，让她亲自去相看女婿，总比经人介绍放心多了。
祝雨青是嫡女，心思浅，直接把惊喜表现了出来，祝太太咳嗽了一声，祝雨青才勉强收敛住脸色。祝太太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祝雨青一眼，之后才满面堆笑对慕明棠道谢：“多谢王妃。小女顽劣，承蒙王妃不嫌弃，妾身不胜感激。”
慕明棠也笑着客套：“祝太太太客气了。”
女眷们说话，谢玄辰、祝杨宏和几个郎君就在一边陪坐，眼看女眷们说的其乐融融，欢声笑语，男子虽然插不进去，但是看着也热闹。
尤其祝杨宏知道慕明棠此举是为了给女儿们挑婿，这个人情可非同小可。祝杨宏很郑重地给慕明棠拱手道谢：“末将多谢安王妃。”
“祝大人快快请起，是我该谢你当年驰援襄阳才是。”
祝杨宏说道：“末将不敢居功。当年在襄阳作乱的贼子是王爷所杀，通知末将去救援也是王爷的手令。襄阳平定概是王爷的功劳，末将不过拾了王爷的漏罢了。”
这时候谢玄辰接话了：“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不必推辞。何况，我就算有功，现在谢礼也收了，再揪住不放就没意思了。”
谢礼？祝杨宏瞬间领悟，一时竟还真说不出话来。他忍不住又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能不能节制些。

第59章 不舍
慕明棠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谢玄辰口中的“谢礼”是什么，脸瞬间红了。祝家几个姑娘看看年轻俊美的王爷，再看看红了脸的安王妃，后知后觉，都羞涩地低下头去。
慕明棠狠狠瞪了谢玄辰一眼，又窘又气，这个人怎么老给她拆台！祝杨宏瞧见上面那对小年轻眉来眼去，深知再待下去就要碍了谢玄辰的眼了，十分有眼力劲地起身告辞。
祝家姐妹们脸颊微红，都不敢抬头看，飞快地行礼告退。等出去后，她们才相互推搡着笑闹。
话语主题，自然是围绕着方才的安王和安王妃打转了。她们正是少女怀春之龄，如今看到这样一对宛如幻想的夫妻，自然也对未来的夫婿生出无限期待。
等祝家人走远后，慕明棠才气恼地看向谢玄辰：“当着客人，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不对吗？”谢玄辰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错处，“你是不是嫁给我了，我的谢礼是不是已经收了？”
“这……”慕明棠语塞，怒道，“你强词夺理！”
“说不过我，就说我强词夺理。”谢玄辰轻哼了一声，若有所思，“虽说军中有令，不得扰民，不得收百姓谢礼。不过只破例一次，倒也还好。”
慕明棠恼了：“你还说！我不管你了，我这就回去搬到罩间睡。”
谢玄辰一听慕明棠说要搬出去，立马就怂了。怪不得他总听人说男人吵架吵不过媳妇，原来吵得赢的，都没有媳妇了。
虽然不排除慕明棠有赌气的成分在，但是，万一呢？
他一点都不想堵自己的运气。
谢玄辰顿时无比后悔，他好不容易哄着她忘了这件事，他为什么要嘴贱，和慕明棠吵架？吵赢了慕明棠，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谢玄辰立即改口，一把按住慕明棠，眼睛都不眨地说道：“是我强词夺理，是我胡说八道，你不要生气。是你说的，新年第一天不能生气，要不然不吉利。”
慕明棠抽自己手抽不回来，深吸一口气：“我没生气。你放开，我早就该想到这个问题了，先前是我太忙，久而久之就忘记了。”
她怎么还记得这回事，谢玄辰苦不堪言，他现在的心情就是后悔，非常后悔。谢玄辰死活不松手，说道：“你说的新年要图好兆头，你要是今日搬家，岂不是预兆着接下来一整年都颠簸流离，居无定所？”
慕明棠扫了他一眼，道：“那就是说，我换一天搬家就行了？”
谢玄辰诡异地停顿了片刻，隐晦道：“我觉得，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慕明棠也来劲了，故意问：“为什么？”
先前谢玄辰一直以会引起皇帝注意，会让丫鬟生疑之类的借口，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另有安排，现在他再用类似的说法，显然不行了。
谢玄辰默了一下，直接说道：“因为我不愿意。”
慕明棠问那句话本来是话赶话，说完之后她就有些后悔。有些事情难得糊涂，谢玄辰粗枝大叶，他连他自己的事都懒得动脑筋，她和他计较这些，岂不是存心给自己找堵？
慕明棠自己想着，气已经消了，她正打算说些什么圆场，既让她搬出去，又不至于损伤两人颜面。她完全没有防备，谢玄辰竟然说他不愿意。
不怕他绕圈子，只怕他打直球，慕明棠一下子懵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谢玄辰见慕明棠表情错愕，不像是女子听到情话时害羞欣喜的样子，心里也咯噔一声。谢玄辰多年来行走御前，在好几个皇帝面前训练出极佳的反应速度，他见慕明棠表情不对，立即不动声色，仿佛本来就是这个意思般说道：“你在其他地方，晚上我未必顾及得到你。再说，万一我突然生病了，你又不在，怎么办？”
慕明棠心神大起大落，原来他是这个意思。幸好刚才没有贸然接腔，不然就要闹大丑了。
慕明棠看起来松了口气，其实心底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原来，他只是为了安全考虑呀。
慕明棠无暇理会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在谢玄辰的安全面前，她那些小情绪根本不值一提。慕明棠点头，说道：“也是，你的身体要紧。等你完全好了，我再搬出去也不迟。”
她说完，佯怒瞪了他一眼：“以后不许乱说。”
“嗯。”谢玄辰乖巧点头，看起来和往常别无二致，但是心里却生出一股怅然来。
这是他头一次，感受到这种患得患失，求而不得的微妙之感。
所以说，上次他意外发病时，他的感觉并不是敏感猜疑，而是真的，不是吗？慕明棠虽然嘴里说着喜欢他，要永远陪着他，其实，这种喜欢类似于小姑娘喜欢戏文里的大英雄，她的心动是真的吗？自然是真的。然而这种喜欢，却不含情欲。
那不是对于一个人的喜欢，而是对幻想。
谢玄辰有些难言的怅然，又觉得这样也挺好。慕明棠如愿以偿，心目中的幻想永不破灭，一辈子也能快快乐乐，心满意足。
那个幻想虽然不是他，但至少是他一部分的投影。他应该知足的。
谢玄辰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可是对着慕明棠，依然谈笑如常。现在客人已走，谢玄辰和慕明棠也从清心堂移回玉麟堂。
年后虽然是联络人情关系的高峰期，可惜对于安王府而言，除了祝杨宏这种自身有功，理由又十分立得住的人，其他人委实不敢上门。谢玄辰真正的旧部更是如此，谢玄辰还要待在京城，马崇等人也要继续在军中供职，这种时候惹恼皇帝，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他们两人回玉麟堂后，因为不久之前那场微妙又危险的谈话，两人一下午都各怀心思。他们注意力都不集中，竟然频频冷场，后来，慕明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低头看拜帖和礼单，不再说话了。
谢玄辰随意翻书，越翻越觉得上面的字惹人心烦。丫鬟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见了趟客人，王爷和王妃之间的气氛突然降温了，明明出门前，一切还是好好的。
屋里气氛压抑，谢玄辰明显心情不太好，侍女们没人敢在这种时候触霉头，全都躲在屋外候着。一个丫鬟从外面回来，她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在门口禀报了一声，然后硬着头皮走进去。
进屋后，丫鬟全神紧绷，小心说道：“王妃，蒋家方才派婆子过来，问王妃明日是否归宁，蒋家该备什么样的菜？”
初二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尤其慕明棠和蒋明薇这种刚出嫁的，初二必回。慕明棠本来就心里不痛快，蒋家这下可算是撞到了枪口上。她轻哼了一声，冷冷道：“告诉蒋太太，准备蒋明薇喜欢的菜就好了，我不会回去。”
丫鬟略有为难，这样做明显不合礼节，岂不是明摆着给蒋家没脸？见丫鬟不动，慕明棠目光不善地扫了她一眼，问：“你到底是哪家的下人？连自己的身份也记不清了？”
丫鬟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下来了，立刻说道：“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回蒋家的婆子。”
丫鬟走出去之后，慕明棠咬牙切齿地低语：“初二回娘家，蒋家算我哪门子的娘家？”
慕明棠完全不想和蒋家装面子，甚至连想个借口出来都欠奉。虽然慕明棠知道，丫鬟出去传话时，一定会适当美化，说慕明棠要照顾王爷、脱不开身之流。反正谢玄辰是全天下都知道的病危人物，慕明棠无论推脱什么都有现成的理由。
虽然已经把人打发走了，但是慕明棠心情久久无法平复。谢玄辰微叹了口气，合上书问道：“心情不好？”
“没有。”慕明棠不想表现给谢玄辰，粉饰道，“没什么，只不过听到讨厌的人，不太舒服罢了。”
一说起这个慕明棠又来气：“他们哪来的脸，以我的娘家自居？我出嫁前闹成那样，就算不反目成仇，也该默认彼此完全撕破脸，日后再不会走动了吧。他们对自己都没点数吗，竟然还敢问我初二回不回去，喜欢吃什么菜？”
慕明棠光想起蒋鸿浩假惺惺的语气就怄得慌，恨恨道：“都说了我会按他的意思嫁人，还他们这一年收养之恩，往后两不相欠，再无关系。现在蒋家官也升了，蒋明薇王妃也做了，他们又过来和我装收养情深？他们可滚一边去吧，和他们同桌吃饭，我还怕折寿呢。”
说起厌恶的人，慕明棠表情生动起来，又恢复了往日神采飞扬的活泛劲。谢玄辰看着她鲜活的眉眼，心中紧绷的弦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谢玄辰说：“好了，别气了。你不喜欢，不理会他们就是。你要还是气不过，我一会下令，让以后蒋家之人不得踏入王府半步。”
这样就无异于公开撕破脸了，慕明棠虽然生气，但是知道轻重。现在并不是争一时意气的时候，如果得罪狠了蒋家，引发皇帝猜忌，谢玄辰出现个什么三长两短，她争这一时之气有什么用？如果谢玄辰没事，一直平平安安活下去，那她的存在本身就让蒋家没脸，她又何必现在白费力气？
慕明棠摇摇头，说：“没必要。我没有那么高的境界，比如对厌恶之人最大的报复就是不在乎他们之类，我还是喜欢当面讽刺他们，最好能亲自骂得他们说不出话来。如果以后不让他们上门，我去哪寻找骂人的乐趣？”
谢玄辰忍不住笑了，他看着慕明棠张牙舞爪的“凶狠”模样，笑着点头：“好，都依你。”
慕明棠这些话虽然粗糙，但是竟莫名解气。她实在真实得可爱，有些时候，甚至会让人艳羡她的这份真实。
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直白而毫不掩饰，活的痛痛快快，坦坦荡荡。
经过蒋家这一打岔，两人方才无名的僵硬缓和很多。慕明棠自己想了一会，还是生气。她用力地放下笔，说：“不行，我心里还是不舒服。他们让我不舒服，那我就去挑事，总之要让其他人更不舒服。”
“所以？”
“我们去给隔壁他们拜年吧。”慕明棠说完，见谢玄辰挑了挑眉，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连忙越过桌子握住谢玄辰的手腕，用力说服道，“我说的是真的，你不要乱想，我完全没有你想的那个意思！你难道就不好奇吗，昨天他们俩冷战，今日怎么样了？”
“我不好奇。”谢玄辰想都不想，回绝了。大过年的慕明棠去找谢玄济，一个她曾经的未婚夫，现在心思还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男人。让谢玄辰不要在意，有点难。
慕明棠生怕谢玄辰不相信，干脆绕过桌子，挤在他身边说：“可是我好奇啊。我真的只是想看热闹，你脑子里一天天的不要乱想！”
慕明棠轻轻摇他的胳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谢玄辰不答应，慕明棠就一直可怜兮兮地盯着他看。谢玄辰心想苦肉计如此明显，他会信？
他又不是傻。
谢玄辰不说话，慕明棠就可怜兮兮地盯着他看。过了一会，谢玄辰低低叹了口气：“好了，依你。”
“谢王爷！”慕明棠马上转阴为晴，对着谢玄辰灿烂一笑，站起身就欢欢喜喜地去换衣服了。
只剩下谢玄辰，在后面幽幽叹了口气。
所以这么明显的苦肉计，他到底为什么会心软？还是说，苦肉计本来就是给在乎的人设计的。
因为在乎，因为不舍得，所以处处被拿捏。谁最先忍不住，谁就输了。
他不舍得。所以连慕明棠要去见其他男人这种要求，都不舍得拒绝。

第60章 宅斗
谢玄辰和慕明棠突然袭击，可谓打了晋王府一个措手不及。
晋王府的下人发现竟然是安王和安王妃到了的时候，吓得魂都要飞了。他们慌忙跑到里面通知主子，等慕明棠和谢玄辰走到时，正好看到蒋明薇匆匆赶出来。
晋王府已有正妻，那亲眷拜访，自然是来了蒋明薇这里。蒋明薇明显是刚刚打理好的，脸上匆忙扑了粉，一些痕迹倒是掩盖住了，但是脸色白的不自然，显得僵硬死气。
谢玄辰和慕明棠两人来的毫无预兆，甚至连拜帖都没有，就这样突兀的登门，其实是有些失礼的。然而谁让谢玄辰不是客，而是兄长呢。兄长做出来的事，无理也是有理的。
蒋明薇气色不好，而且看扑粉的潦草情况，恐怕之前精神状态并不适合见人。按道理这种情况下客人要识眼色地避开，然而慕明棠能这么体贴才怪了，主人越不方便，她越要问。
“我和王爷本来正在说话，不知道怎么了，突然特别想见三弟、弟妹，所以就过来了。弟妹不会怪我们唐突吧？”
蒋明薇露出女主人式的笑容，她本意是让自己得体大方，然而她表情僵硬，脸上死白，怎么看都有些死板：“嫂嫂说哪里的话，我们是一家人，又是邻府，来去有如自己家一般，哪会唐突呢？”
“那就好。”慕明棠点点头，说，“弟妹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不然，我还以为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呢。对了，怎么不见晋王？”
这句话说出来后蒋明薇明显更尴尬了，她勉强地笑了笑，说：“王爷另外有事，现在不在屋里。我这就让人去叫王爷。”
蒋明薇几乎都要控制不住脸上的神色，昨日谢玄济不知听到了什么消息，竟然怀疑起她来。谢玄济在宫里就很不满，只不过碍于皇帝等人，勉强忍着，等终于从宫里回来，谢玄济连掩饰都不曾，扭头就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昨夜下人贺岁，当着全府的人，蒋明薇是自己一个人接见下人，一个人回屋守夜。就连今日朝贺，谢玄济回来后，直接便去了怜菡的院子，根本没来见过她这个正妻。
正巧府中采办出了一些问题，谢玄济心情不悦，当着怜菡和众多下人的面说：“王妃既然没精力管这些事，那就不要管了，以后厨房和采办交给怜菡吧。”
蒋明薇昨夜哭了半宿，今天下午因为这件事，又哭了许久。谢玄辰和慕明棠进来之前，蒋明薇正和陪嫁嬷嬷哭诉。陪嫁丫鬟和嬷嬷轮番劝了很久，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那就是让蒋明薇放软身段去哄谢玄济，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让谢玄济在她的屋里过夜。
今日大年初一，事关正妃的立身根基，断不能被怜菡抢了去。
蒋明薇正天人交战着，没想到突然听下人说安王和安王妃来了。蒋明薇吓得不轻，赶紧让丫鬟给她脸上敷了粉，将将盖住泪痕，就赶紧走出来。
险险在门口遇到慕明棠和谢玄辰。
至于谢玄济为什么不在……这岂不是完全可以预料的事情。蒋明薇打发了丫鬟去请谢玄济，慕明棠应了一声，不敢再问谢玄济了。
她已经感觉到身边那位祖宗很不痛快了，她再提谢玄济，保不准谢玄辰当场就要翻脸。
不过，慕明棠也有点意外。在慕府时，父亲一直宿在母亲屋里，她成婚后也和谢玄辰同住，在她的印象里，正妻住的地方，默认也是男子的起居之处。
怎么看蒋明薇这里，并非如此呢？以致于客人来了后宅主院，蒋明薇还得派人去请谢玄济。正月初一谢玄济不至于有朝务，此刻晋王府也没有访客，那谢玄济在哪里？
事关别人家务，慕明棠不好意思问太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慕明棠错觉，她呆惯了自家王府，总觉得蒋明薇这里有点挤，并且也太暗了些。
不够宽敞明亮，远不如玉麟堂待着舒服。
他们这里客套话过了一遍，谢玄济才姗姗来迟，同来的还有一个娉袅婀娜的年轻女子。看架势，谢玄济也是匆忙赶来的。
谢玄济一见屋里的谢玄辰、慕明棠，就立刻拱手赔罪：“臣弟疏忽，不知道二哥至。请兄长降罪。”
“是我们突然兴起，怪不得你们。”谢玄辰说完，随口接了一句，“你们夫妻两人住得很远吗，怎么赶过来需要这么久？”
谢玄辰正巧问出了慕明棠想问的话。蒋明薇脸上的笑僵硬了，唯有谢玄济依然好声好气的，低着头赔罪道：“是臣弟的不是，让兄长久等了。”
眼看场面僵住，跟在谢玄济身后那位盘着发髻、穿着桃红长裙的女子见状，娉娉婷婷上前给众人行礼：“奴婢怜菡，见过安王，安王妃。”
谢玄辰扫了那个女子一眼，马上就对她的身份有了猜测。谢玄辰完全不想搭理她，脸上也明晃晃地表现出这一点。谢玄辰不说话，蒋明薇也故意装聋作哑，那个女子行礼许久却无人理会，慢慢身体都开始轻微颤动，看着不胜纤弱。
终究是慕明棠最先看不过去，问道：“这位是？”
蒋明薇的眼睛中闪过一道冷光，显然对眼前这个女子深恶痛绝。然而谢玄济已经有所不满，蒋明薇不敢明着惹谢玄济不悦，只能勉强开口介绍道：“这位是府中侍妾，名唤怜菡，伺候王爷有功。如今协理厨房和采办，是王府的大功臣呢。”
慕明棠低低哦了一声。其实看打扮就知道这是谢玄济的姬妾，只不过蒋明薇话中透露出的信息量可谓十分巨大，至少比慕明棠自己想象的精彩多了。
看来，这就是声名很大，敢在十五那天装病抢蒋明薇场子的宠妾怜菡了。慕明棠原以为就算怜菡再得宠，也终究是妾，哪里比得过同时集聚青梅竹马、名当户对、明媒正娶、年少白月光等诸多光环的蒋明薇。宠妾再得宠再猖狂，也只能反衬出蒋明薇的大度高洁，最后终究是蒋明薇脚下的一撮炮灰罢了。
可是听蒋明薇方才的话，这位小妾竟然还抢了一部分管家权？
慕明棠在心里轻轻地哇了一声，她左右看看，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误入了一个妻妾斗争的战场。这位看着就很心机的宠妾不光分薄了蒋明薇的宠爱，甚至还想和蒋明薇抢管家权，实在是所图不小啊。
怜菡如今正是全盛之时，谢玄济对她宠爱有加，初一这天不在主院待着，而是来了她的小院，还亲自发话让怜菡帮忙管家。怜菡气势如虹，甚至都敢当着外人的面，和正室王妃争上一争：“王妃这话折煞奴等。奴不及王妃出身高贵，也不如王妃腹有诗书，不过是竭尽全力，为王爷分微毫之忧罢了。奴婢自然比不上王妃聪慧，但是只要王爷发话，前面便是刀山火海，奴婢也要试上一试。奴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王爷，哪敢居功？”
啧，精彩。要不是场合不对，慕明棠都想鼓掌了。这位怜菡果然没有辜负她看着就很心机的长相，并非善茬。蒋明薇故意捧杀，怜菡先是楚楚可怜地装柔弱，最后以谢玄济为盾牌，以退为进，把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归结成为谢玄济好。这样一来，可谓既回击了蒋明薇，又刷了谢玄济的好感，最重要的是，怜菡本人还是一副无辜可怜、被人欺负的白莲花。
很好，她们成功引起了慕明棠的兴趣。慕明棠换了个姿势，侧倚在扶手上，兴致盎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来自小地方，见识短浅，还没见过活的高门大院里妻妾相斗呢。
谢玄辰一看就知道慕明棠来兴致了，她这明显是打算长坐欣赏的样子。谢玄辰知道一时半会回不去，便自来熟地给慕明棠拿了个板栗，问：“吃吗？”
慕明棠悄悄点头。谢玄辰手指轻轻一捏，果仁便完整掉落出来。谢玄辰递给慕明棠，慕明棠也很随意地接过来吃。
她为了不打扰两位女主角，咬东西时还刻意放轻了动作。
然而慕明棠就是再放轻，她和谢玄辰这么大两个人总不会消失。蒋明薇从眼角飞快地瞥了慕明棠一眼，内心很不愿意在慕明棠面前暴露出她生活里不体面的一面。蒋明薇着了急，语气也变得生硬：“外客面前，哪有你一个姬妾说话的份？王爷让你暂管采买是权宜之计，如今你丁点实事都没做，倒在我面前猖狂起来了？”
蒋明薇口气又急又冲，可见是真的积怒已久。怜菡一听就红了眼睛，当即跪在地上擦泪，肩膀也一耸一耸的：“奴婢惹王妃不快，奴有罪。王爷，奴婢身份卑贱，不该招揽一些尊贵的活，协理管家一事，您还是收回去吧！奴婢不配。”
怜菡说着就哭起来，最后哽咽不能语，蒋明薇本来是想尽快打发怜菡下去，结果她当着众人面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蒋明薇隐忍了多时的火气又控制不住了：“你哭什么？你不过一个区区妾室，管家本来就不是你能妄想的，就算收回来也是天经地义。你哭成这样是给谁看？”
怜菡不说话，只是哭得更加凄楚了。这到底是谢玄济的女人，哭成这样谢玄济实在看不下去，沉声说道：“正值年节，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扶姨娘起来。”
怜菡哭声一顿，蒋明薇明显露出欣喜之色，跟着骂道：“就是，大过年的哭哭啼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怎么了呢，晦气。”
怜菡被丫鬟搀扶着站起来，虽然眼神中仍有不忿，却不敢再哭了。蒋明薇本来乘胜追击好不快意，没想到谢玄济皱眉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也少说两句吧，才新年，便如此戾气。”
蒋明薇表情狠狠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谢玄济。戾气？谢玄济竟然说她充满戾气？
“王爷……”
蒋明薇刚刚出声，怜菡瞅见机会连忙截住她的话，柔柔弱弱说道：“王妃也是好心，王爷勿要为了奴婢，和王妃置气了。只不过王妃最近身体不好，去年病了一个冬天，年末才刚刚好转，这几日又咳嗽了。王妃的安康便是全府的安康，若是让王妃操劳过度，累得病了，那就是我们的罪过了。王妃近日当休养身体，不宜操心，不若，让奴婢继续为王妃分担些琐务吧。”
蒋明薇听了就生气，她本来以为方才怜菡自己说要交回管家权，还算识趣，这件事就解决了。没想到怜菡只是做做样子，实际上并不死心。蒋明薇不忿，目带逼迫看向谢玄济：“王爷，妻妾有别，还请您三思。”
怜菡同样不甘示弱地跪下，柔弱又百转千回地说道：“王爷。”
蒋明薇和怜菡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矛盾的终点便是谢玄济。谢玄济不免踌躇，一个是他的正妻，一个是他的宠妾，蒋明薇背后有蒋家，落怜菡的面子他又不忍心，实在是难以抉择……
谢玄济进退两难，一时对蒋明薇和怜菡生出一股迁怒来。这两个女人非要掐尖挑事吗，身为女子不温柔敦厚就算了，竟连和睦相处也做不到吗？
谢玄济正在犹豫，这时候忽然一颗栗子掉到地上，咕噜噜弹到怜菡衣服旁边。场中本来就很安静，突然冒出来一颗栗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转到另一边。
慕明棠手指还残留着细碎的残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刚刚她手没拿稳，不小心掉在地上了。慕明棠也没想到这么巧，正好滚到怜菡身边去了。
“都说了那个不好掰，你非要自己试。”谢玄辰随意的仿佛在自己家一样，从果盘里跳出来一颗皮薄的，递给慕明棠，“这个口已经裂开了，好捏。你想自己动手的话试试这个。”
慕明棠轻手轻脚地接过栗子，还不忘对旁边那些人笑了笑：“我只是捏个栗子而已，不用招呼，你们继续。”
慕明棠一捏，果然壳从中间裂开了。只不过慕明棠手上的劲终究不够，等她把整个栗子皮剥开，果仁已经碎成好几瓣。她看到谢玄辰完完整整地把一颗栗子剥离出来，十分嫉妒：“为什么你可以剥的那么完整，我的就碎了？”
“别光用蛮力，用巧劲。”谢玄辰说着又拿起一颗板栗，当着她的面完完整整分离出来，“你看，明明很简单啊。”
慕明棠整个人都酸了，说道：“我要吃你的。”
谢玄辰很自然地把手递给她，随便拿走了她剥出来的果仁。慕明棠看着手心完整无缺的栗子仁啧啧称奇，她一抬头，发现那边的宅斗三人组都看着她。
慕明棠意识到她和谢玄辰好像太目中无人了些，她换了个看戏的姿势，还对主人公门比了比手：“无意打扰，你们继续说吧。管家权最后到底给谁呀？”
谢玄济脸色由白转黑，明显阴沉下来。谢玄辰和慕明棠这是做什么？点了出戏吗？
蒋明薇和怜菡最识脸色，一看就知道谢玄济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当下都不敢说话，更不敢再争管家权的事。
谢玄济沉着脸，说：“当着二哥和嫂嫂的面争论这些琐事，实在是失礼至极。怠慢了兄嫂，还让兄长嫂嫂听到这些不光彩的事，臣弟无地自容。”
不光彩的事？慕明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阴阳相合，夫妻伦常，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三弟家宅兴旺，一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有些磕磕碰碰再正常不过了，哪能叫不光彩的事呢？三弟这样说，倒显得弟妹做了什么一样。”
蒋明薇脸色也很难看，她听到慕明棠的话，一时都不知道该道谢还是该反驳。说慕明棠不怀好意，她还在给自己说话，要说她是好心……但这些话从慕明棠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为什么这样难受呢？
怜菡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怯怯行礼道：“安王妃说的是，奴家多谢安王妃。”
慕明棠含着笑，眼神在怜菡身上多停留了一会，笑而不语。怜菡被慕明棠这样的眼神看得发毛，脸上带着柔弱的疑问，问道：“安王妃这样看奴是何意？”
慕明棠却完全不理她，而是看向谢玄济：“三弟，我虽不是你亲嫂子，但也毕竟是诰命在身的王妃。什么时候，我都沦落到和一个没名没分侍妾对话了？”
怜菡一听脸色大变，蒋明薇又解气又尴尬，站起身说道：“嫂嫂见谅，我和王爷并非此意。这个侍妾卑贱骄狂，不知礼数，请嫂嫂不要和她计较。”
连谢玄济也站起来致歉。慕明棠拍了拍手上的栗子残渣，侍女立刻把湿帕子递到慕明棠手边。慕明棠仔细地擦自己的手指，仿佛其他几人根本不重要，自己的手指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慕明棠慢条斯理，说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我和你哥哥是外人，晋王如何安置妻妾，实在和我们没有关系。我自然不会和一个侍妾计较，但是我也着实不想被一个侍妾呼来喝去。”
怜菡立即跪下请罪，脸色白的惊人，这回她是真的瑟瑟发抖了。谢玄济低头扫了怜菡一眼，压抑着情绪，什么都没说，依然对慕明棠道歉：“是臣弟管教不利，让贱妾冒犯了嫂嫂。二嫂尽管放心，日后绝不会再出现这种事。”
慕明棠听到完全不在意，反正她也不常来晋王府，随便谢玄济如何处置他的莺莺燕燕，与她何干？慕明棠说着已经擦净了手，戏也看了栗子也吃了，慕明棠心满意足，站起身打算回府：“这就是你们的家务事了，晋王随意便好。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晋王、晋王妃留步。”
谢玄辰心想可算能走了，立即起身，几乎迫不及待想走。
慕明棠说着留步，谢玄济却不敢真不送。他和蒋明薇把这两人送到二门门口，路上，谢玄济看着慕明棠身上正红色的衣裙，明丽的发冠，意识到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实在不可逾越。
怜菡即便再小心可意，也终究是个侍妾，私下里伺候他便罢了，正经场合上畏畏缩缩的，实在拿不出手。向方才那样的场合，怜菡只有回话的份，连和慕明棠说话都是冒犯。
这样的身份，无论怜菡实际能力如何，操持管家的名声传出去只会让人耻笑。即便只是协助也不行。
谢玄济打消了让怜菡协理内务的念头，他原本只是想借由怜菡敲打蒋明薇，但是怜菡身份太低，行事又招摇，恐怕并非良选。警醒蒋明薇有的是法子，但是若连累晋王府被人耻笑，那就得不偿失了。
谢玄济拿定主意后，在谢玄辰和慕明棠出门前，说道：“今日姬妾无礼，多有冒犯，臣弟向兄长嫂嫂致歉。妻妾终究有别，二哥典范在前，臣弟岂会犯宠妾灭妻这种错误？管理内务是王妃的职责，让姬妾协助本是一句玩笑，当不得真。”
蒋明薇听到露出意外的神色，她实在没想到恶心了她这么久的事，竟然就这样解决了。她刚才说了那么多，谢玄济只觉得她戾气，可是慕明棠才两句话，谢玄济就改变主意了？
蒋明薇不可置信地看着谢玄济，慕明棠还没说话，反倒是谢玄辰笑了一声，声音中的讥诮清楚分明：“这话算了吧，我可没给你示范。你如何娶妻纳妾是你自己的事，没人想管，但是放你的女人冒犯到明棠面前，就是你不对。今天新年，不宜大动干戈，我便没有发落你。但如果再有下次，我可不管在什么场合，你能不能下得了台。你要想在女人面前维持住颜面，那就管好她们，不要再来惹我的人。”
谢玄济被说的没皮没脸，却一丁点都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恭顺应道：“二哥教训的是，臣弟记住了。”
气氛十分严肃，慕明棠和蒋明薇都站在一边，没有插话。谢玄辰训完谢玄济后，一回头，看向慕明棠时依然轻松又随意：“走吧，我们回家。”
慕明棠“嗯”了一声，最后扫了谢玄济和蒋明薇一眼，转身追着谢玄辰走了。
这出戏委实是意外之喜，慕明棠被蒋家打扰的烦闷一扫而空，浑身上下舒坦无比。
等到了晚上，慕明棠沐浴过后，因为要等头发自然风干，她无事可干，又忍不住想起下午看到的事。慕明棠由衷感叹：“隔壁果真卧虎藏龙，真是精彩。”
谢玄辰也刚洗过澡，头发半干，听到她的话，好笑地瞥了她一眼：“现在终于尽兴了？”
“嗯。”慕明棠点头，“看他们过得不好，我就高兴了。”
慕明棠这话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太对，男人活成谢玄济这样，似乎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和过得不好扯不上关系。
年少的白月光成了他的正妻，宠妾娇媚柔弱，美婢左拥右抱，虽然女人间的掐斗多了些，但是一切都是因为他。谢玄济这样的生活，指不定是多少男人的梦想呢。
而蒋明薇也未必不愿意。慕明棠在这里感叹谢玄济的后院乌烟瘴气倾轧严重，说不定蒋明薇还很自豪自己是正妻，有权利管下面不听话的小妾呢。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不是当事人，风凉话还真不好说。慕明棠很严谨地修改了措辞，说：“我这话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该收回。蒋明薇是正一品王妃，如愿以偿，风光无限，谢玄济也是皇子，妻贵妾美，坐享齐人之福，这怎么能叫过得不好？我在这里胡乱揣测，说不定人家自己，十分乐在其中呢。”
谢玄辰看了慕明棠一眼，忍不住提醒道：“你也是王妃。”
“我知道我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慕明棠凑近了，低声问谢玄辰，“我有一个问题特别好奇。如果今天是你，你会怎么处理妻妾矛盾？”
又来了，谢玄辰无奈地扫了慕明棠一眼，说：“你这句话不成立，我没有妾。”
“没让你想纳妾，我就问如果你站在谢玄济的位置上，会如何处置今日之事。”慕明棠说完之后，很嫌弃地瞪了谢玄辰一眼，“这是不是你的真心话？你想纳妾？”
谢玄辰眉梢挑高，觉得简直奇冤无比：“谁想了？我从头到尾什么话都没说，你又倒打一耙。”
慕明棠想想倒也是，谢玄辰确实什么都没说。既然是她挑起的事，那这个话题就可以翻篇了。慕明棠飞快地略过这件事，说道：“不要纠缠无关之事，我特别好奇，男人对这些类似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玄辰想都不想，说：“这有什么好考虑的，那个女子……”
“怜菡。”慕明棠在旁边小声地提醒他，谢玄辰记起了名字，接着说道：“那个怜菡心术不正，屡次三番抹黑主母，还以分忧为由想染指主母的管家权，这种祸害家宅之人还留着做什么？”
慕明棠惊讶地看着他：“原来，你们竟然能看出来？”
谢玄辰嗯了一声，应完之后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劲：“什么叫竟然能看出来？这么拙劣的伎俩，难道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慕明棠仿佛刷新了认知一般，由衷叹道：“我一直以为只有女人才能看出来女人装哭装可怜，原来男人也能。既然你能一眼看明白，那为什么谢玄济不行呢？中途好一段时间，谢玄济已经被怜菡说动了吧。莫非他就是那种在外面精明，在自己家里却一塌糊涂的人？”
谢玄辰笑了一声，轻声道：“怎么可能。”
“嗯？”
“并非男人间就不会勾心斗角，朝堂上的真真假假，明刀暗枪，可比后宅这些斗争激烈多了。他若是连后宅的人情关系都看不穿，谈何出入朝堂？”
“可是谢玄济却向着怜菡。”慕明棠说，“他还一直觉得怜菡很柔弱很无辜呢。”
“因为那是他的女人吧。”谢玄辰漫不经心，说道，“他并非看不懂，只是感情会蒙蔽判断。如果是我，我也偏心自己的女人。你骂蒋家那些话，我就觉得你说的有理有据，十分在理，并且惹人怜惜。”

第61章 剧情
慕明棠的脸红了，谢玄辰最后一句话听着没什么，她也觉得自己有理有据，惹人怜惜。但是结合谢玄辰前一句，就有点不明不白了。
慕明棠不知道谢玄辰只是随口一说，还是当真意有所指。她生怕自己想多了自作多情，当下也不敢接话，匆匆忙忙说：“好了，我困了，睡觉吧。”
谢玄辰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他点点头，站起身摸了摸慕明棠的头发，说：“还没干透，再等一会。”
谢玄辰的动作自然，慕明棠对两人之间的肢体接触越来越习惯，竟也不觉得有异。她也摸了摸发梢，说：“我觉得已经差不多了。”
“再等等。”谢玄辰说，“发根还没干透，这样睡容易头疼。”
慕明棠只好点头，她说完之后，不知想到什么，噗嗤一笑：“实在不敢想象这种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凡事不操心，活的这么糙，竟然也能注意到这些？”
这话谢玄辰还真没法反驳，因为这是他娘说的。
“小时候我娘总和我念叨，我当时左耳进右耳出，以为早就忘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竟然历历在耳。”
原来是殷夫人说的，慕明棠噤声。说起来唏嘘，她和谢玄辰结为夫妻，但是谁都没有见过对方父母。
乱世中无论贵贱，都在漂泊。两人的家都散了，如今只剩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慕明棠无声叹了口气，握住谢玄辰的手，说：“没关系啊，父母都希望我们活得好，我们只有用力地好好地活着，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孝心。你看当初娘念叨你，你现在又告诉我，这不正是传承吗。”
慕明棠说完，见谢玄辰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的样子，立刻虎着脸截住他：“我知道传承用得不对，但就是这个意思，不许把你自己比成我爹！”
谢玄辰无奈地看着她：“我没有。明明是你总在瞎打比方。”
谢玄辰触动的点在于，慕明棠很自然地称呼殷夫人为娘。
对啊，他们俩结为夫妻，双方的父母，便都是自己的父母了。如果慕明棠的高堂尚在，他也要称呼慕家夫妇为爹娘。
谢玄辰忽然就觉得遗憾，如果殷夫人能见到慕明棠该多好，她一定会很喜欢慕明棠的。殷夫人连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年幼夭折，只剩他一个孩子。偏偏他还上蹿下跳，到处闯祸，时不时翻墙到外面玩，总是不肯让殷夫人省心。
殷夫人不止一次说过，她特别想要一个女儿，可惜一直没有女儿缘。如果殷夫人能看到今日，她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慕明棠。
可惜，世上最吝啬的便是如果。
慕明棠见谢玄辰许久不说话，低声问：“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我在想，老话总是有点道理的。都说先成家再立业，成婚确实该早些。”谢玄辰微微叹了一声，说，“可惜年轻时不懂，一心想着去外面闯荡，等后面明白时，已经晚了，徒增遗憾。”
慕明棠猜到他在感怀父母俱亡的事。慕明棠听了一会，悄悄说：“其实，我确实听老人的话，早早成婚了呀。”
谢玄辰表情一怔，就听到慕明棠说：“我过年才虚十六，便已经成婚半年有余。就算在老人家眼里，也算是很早成婚了。”
谢玄辰明白了，在场只有他晚婚。谢玄辰马上推翻了刚才的结论，说：“那还是按我原来的想法好，年轻就要先出去闯荡，见识过天高地阔再成家不迟，要不然见识短浅，处理不好家庭关系。”
“可是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那不然呢？”谢玄辰睨了慕明棠一眼，道，“我倒也想早点成婚，但是我十五的时候你才十一，怎么成婚？”
慕明棠很想给谢玄辰面子，但是她忍了一下，还是没憋住笑了。
谢玄辰先前还不觉得，现在想到自己十五岁领军的时候，慕明棠竟然还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慕明棠好容易忍住笑，轻轻拍了下谢玄辰：“好了，现在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反正我又不嫌你年纪大。”
“你还敢嫌？”谢玄辰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和慕明棠一起往床铺走。两人合上床帐后，谢玄辰看似很随意地问：“你爹娘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这样的。”
谢玄辰嫌弃地啧了一声，只好问得再明确一点：“我是问姑爷。”
“哦，你问这个啊？我娘无所谓，但是我爹条条框框很多，说以后我不能找油嘴滑舌的，不能找家风不好的，尤其不能找长得好看的。”
谢玄辰听到前两条还很淡定，但是听到最后一条坐不住了：“为什么？”
“他说长得好看的像小白脸，以后靠不住。”
其实谢玄辰问“为什么”的时候并没有指明，但是慕明棠直接就回答了最后一条。可惜两人都未注意，谢玄辰十分投入地想了一会，很真情实感地反驳：“这是以貌取人。一个人能不能靠得住，和长相有什么关系？长得丑也有很多靠不住，只不过没人关注，所以才显得好看的男人尤其靠不住了。”
谢玄辰说完后，觉得不太对劲，他怎么顺着小白脸的逻辑说下来了？
“不对，我什么时候像小白脸了？”
慕明棠声音憋笑，说道：“我可什么都没说，这是你自己说的。都说了是你自己提起来的，你闹我做什么……”
帷帐中传来一阵细碎的笑声，过了一会，慕明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不和你闹了，我要睡觉。你放手！”
&#183;
初二。
今日蒋府的下人当值都很谨慎，尤其是在正房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都提着心。
屋内，蒋明薇正在和蒋太太诉苦。她说起这些事越说越委屈，当着蒋太太的面哭起来：“那个贱人妖里妖气，心术不正，偏偏他当个好的，由着她糟践我。昨天可是初一啊，他听信那个贱人的话，竟然说要分薄我的管家权！”
这……蒋太太听着也说不出话来。年轻夫妻婚前大多都素未谋面，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凑在一块，过日子难免会磕磕撞撞，有时候作得多了，夫妻感情就折腾散了，等日后明白，早已覆水难收。蒋太太就是不忍心女儿落入这种境地，才把她嫁给知根知底的谢玄济。
蒋明薇和谢玄济是一同长大的，论起情分不知比旁的夫妻强了多少，更不说谢玄济对蒋明薇有情，实在是开局一手好牌，无论怎么打都不会差。蒋太太也不明白为什么，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一步。
这才半年，谢玄济相继抬了侍妾。男人三妻四妾是平常，谢玄济还是皇子，身边有女人十分寻常。但是有侍妾是一说，被一个十分得宠的侍妾欺负到头上，又是一说。
蒋太太问：“晋王为何说起分管家权的事？他并非胡作非为的性子，宠妾灭妻这么大的事，他应当不会犯才是。”
蒋明薇语塞，其实她大概知道为什么，还不是除夕宫宴那天，她张望的时间长了些，被谢玄济起疑了。这种事情一说就是死局，蒋明薇不敢随意触碰，但是又被谢玄济抓了个正着，实在是棘手至极。
但是这些话蒋明薇怎么会告诉蒋太太，她依然委屈地含着泪，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男人都好新鲜，他认识我已经多少年了，哪比得上其他年轻姬妾有新鲜感？我明白娶妻娶贤，正妻不当和侍妾争宠，但是他由着一个下作胚子爬到我头上，还分薄我的管家权，这不是故意给我没脸么？”
蒋太太听到这些话心都揪起来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先前他们看谢玄济，只觉得这个孩子知礼明事，十分稳妥。谁能知道，实际上他竟然是这么一个人。
蒋太太信以为真，当真替蒋明薇想起办法来：“他若是执意宠妾灭妻，那我们家也不是软柿子，由着他拿捏。你爹爹好歹是三司使，掌管全朝财政，他竟然这样对你，简直欺人太甚。正好他今日也在，一会我让你爹说说他，必须得让他再不敢如此。”
闹到蒋鸿浩那里去？蒋明薇一下子慌了，她这些话骗骗蒋太太没事，若说捅到蒋鸿浩跟前，马上就要露馅了。如果谢玄济和她冷战的真实原因被蒋鸿浩知道……蒋明薇都不敢细想下去。
蒋明薇连忙劝阻：“娘，爹每天忙着朝政，这种小事就不要拿去烦恼他了。王爷虽然最开始说过让怜菡那个贱人管厨房和采办，可是不上台面的终究扶不起来，怜菡竟然大大咧咧地去接慕明棠的话，被慕明棠当场甩没脸了。昨天夜里，怜菡已经被禁足，她披头散发地哭求了很久，王爷都没理她。有了怜菡这个例子在先，现如今，已经再没人敢动管家权的主意了。”
原来这件事已经解决了，蒋太太暗自皱眉，她刚才听蒋明薇的话，还以为那个宠妾还在跳哒呢，没想到，竟已经被晋王处置了。
蒋明薇说话，实在是颠三倒四，含糊不清。蒋太太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问道：“怎么又和慕明棠扯上关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下午她和谢玄辰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来我们府上做客。我陪着坐了一会，正巧王爷带着怜菡也过来了。怜菡那个拎不清的真把自己当人物，竟然一应一和地和慕明棠说话，被慕明棠当场甩冷脸。之后出门时，谢玄辰也很不高兴，明着提醒王爷管好后院的莺莺燕燕。”说到这里，蒋明薇撇了撇嘴，酸涩道，“我说了那么久他都无动于衷，郎心似铁，可是慕明棠才一变脸色，他就呵斥怜菡了。连最后收回管家权，也是因为隔壁那两位，而不是因为心疼我。”
原来是这样，蒋太太了然。蒋太太不由想起蒋明薇还没回来时，蒋家试探地提出让养女代替蒋明薇，谢玄济一直不置可否，直到隔着屏风看到慕明棠给他行万福礼，谢玄济才终于松口。
今昔结合，总给蒋太太一种不妙的预感。蒋太太连忙打住，不敢再想下去，还得好好安慰蒋明薇：“安王和安王妃是客，你却是晋王的家人，这岂能一样？当着客人的面，王爷自然要立一立规矩了，但是真论起亲疏，外客怎么比得过你？”
这话听起来极有道理，蒋明薇很快被说服，连心里莫名其妙的梗意也忽略不计了。不过说起慕明棠，倒让蒋太太想起一件事来：“昨日你爹特意打发了下人回去请慕明棠归宁，可是那边却回绝了。听说是安王不太舒服，安王又生病了？”
“没有。”蒋明薇听到嗤之以鼻，没有多想，直接说道，“他昨日才去我们府上了，气色好得很，哪有什么不舒服。”
这……蒋太太脸色尴尬，谢玄辰并没有不舒服，慕明棠却推辞不来，那就是她自己不想回来了？初二可是归宁的大日子，慕明棠毫不给脸，打脸打的肆无忌惮，蒋太太脸上一时僵硬至极。
蒋明薇却觉得理所应当，这是她的家，慕明棠凭什么回来？蒋太太自己难堪了一会，见蒋明薇还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知为何在心里叹了口气。
若是慕明棠，哪会在明知蒋太太不痛快的情况下，还说这种没眼色的话？然而蒋明薇终究是自己的女儿，蒋太太不忍苛责，依然尽心尽力地规劝着：“为娘知道你心气高，处处好争强斗胜。但是夫妻之间不是争强能争过来的，晋王又是皇子，不会让着你，你故意和晋王置气，只会把人越推越远。反倒是隔壁那位，看起来和安王相处得很好。娘不是说你，但是你在为人处世上，真该和慕明棠学学。”
这话蒋明薇听着极不服气，立刻反唇相讥：“她不过一个商户女，她是什么身份，为人处世之道哪里能比得过我？”
“你看，你又来了。”蒋太太叹气。有时候她真为蒋明薇这个性子发愁，无论什么场合，只要让她不痛快了就立即毫无顾忌地呛话，蒋太太还是她的母亲呢，蒋明薇都敢这样。对于身份不如她的闺秀姐妹，岂不更是如此。
蒋太太苦口婆心，劝道：“凡事不能只看出身，人无完人，同样，身份再低的人，身上也会有他独到的闪光点。你若只想当个闲散王妃，一辈子靠着娘家横行内宅，作福作威，那看不起其他人无妨。但你若想再上一步，就必须收敛起你的骄横狭隘，好好发掘其他人的好，广结善缘。”
蒋太太这些话已经有些重了，蒋明薇脑子慢慢冷静下来，也发觉自己太过偏激了。其实说任何人都行，唯独说她不如慕明棠，蒋明薇完全没法忍耐。
这个新年对蒋明薇来说便是连环暴击，不顺心的事一茬接着一茬，实在没有任何喜悦。蒋明薇痛定思痛，下定决心不能这样了。
她重生时是下了决心要回来当皇后、太后，一路母仪天下的，可不能在王妃时就沉不住气，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蒋明薇好生捋了一遍前世的时间线和书中剧情，握住蒋太太的手，说道：“娘，女儿不孝，让您担忧了。娘你放心，接下来不会再这样了。”
蒋太太迷惑不解，问：“怎么了？你想起了什么？”
蒋明薇却摇头，不肯再说。事关前世，她当然不会告诉蒋太太。
蒋明薇仔细回忆前世的事，虽然前世她在北戎，听不到邺朝的消息，却知道绥和四年，北戎频频派人来邺朝打探消息，还在年中时签订了合约。只不过天文数字一般的岁贡并没有满足耶律家的胃口，议和不到一年，北戎就大举南下，攻打邺朝。
这些事情是蒋明薇亲身经历过的，她记得十分牢固。今年便是绥和四年了，也就是说，今年年中北戎和邺朝会签订议和契约，等到明年，邺朝就要爆发战争了。
前世蒋明薇在北戎，并不知战争时邺朝如何，但是前世临死时蒋明薇看到了书，才知道原来绥和四年，便是男主谢玄济正式发家，从皇子上位成新帝的关键一年。
在这一年，上元节东京失火，三日三夜不熄。大火从东华门蔓延到禁宫，在大风的助势下，一间宫殿连着一间起火，宫中踩踏死伤无数，损失的钱财无法统计，连太后所在的庆宁宫都化为一片废墟。
起火时皇帝率领众妃嫔皇子在城楼上看灯，再加上城中到处都是花灯，红光漫天，人声喧嚣，许久城楼上的众位主子才得知宫里失火了。
消息传到城楼上后大哗，太后得知自己的宫殿着火了，惊慌非常，其他后妃公主也乱成一团，彼此推搡，在城楼上让百姓看了好大的热闹。
等好容易把各位主子护送到地面，事情竟然还没完。此时距离起火已经过去了很久，太监们忙着接送皇帝和众位娘娘，根本没人管失火的事。由于宫里没有主事的人，错过了最佳扑火时机，等众人腾出手来时，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
一众皇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吞没一座又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束手无策，只能被动地等着火烧没了，自己熄灭。堂堂皇后太后被熏得灰头土脸，十分丢人，许久之后都是外人的笑柄。就连蒋明薇，远在北戎，身份敏感，都听过北戎人编歌谣，笑话邺朝皇室。
当时城楼上大乱时，是谢玄济寸步不离地护着皇帝，后来垂拱殿保全，也是因为谢玄济当机立断，让人把垂拱殿旁边的阁楼拆除。乱时出英雄，谢玄济在皇帝面前立了大功，之后东京重建一事，便交给了谢玄济。
蒋明薇看了书，知道的还要更多一些。她得知那场大火并非偶然，而是上元那天有外族人混进来，故意放火。他们本来是打算趁乱行刺的，可是禁卫军里三层外三层，围的宛如铁桶，他们没有找到机会，只能作罢。
所以这场大火是奸细蓄意为之，已然是国与国之间的较量。这些国家大事蒋明薇插不上手，她也不明白东京如今有多少异族势力，她只知道，绥和四年的上元节，是谢玄济成名的起点。
也是从这一次开始，他逐渐脱离了儿子的角色，慢慢被宫廷众人视为领袖，连皇帝也日益倚重他。从此之后，他是下一任皇帝的事情，正式成为众人共识。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谢玄济本来就对她有芥蒂，若是她在这次变故中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应变能力，谢玄济和皇后众人岂不是对她大为改观？上元节是谢玄济崭露头角的时机，她身为晋王妃，也必须展现出与之匹配的能力。
如果可以，还要比谢玄济再突出一点。
蒋明薇一路琢磨着上元节的事，坐车回到王府。等蒋明薇回来后不久，慕明棠坐在府中，接到了黄门太监的传话。
“上元节皇上要去宣德门观灯？”
“是。”太监垂着手，说道，“官家心系百姓，要在上元这天与民同乐。皇后娘娘、太后娘娘以及后宫诸妃，重臣贵戚，都会一同登楼观灯。”
慕明棠点点头，没有说话，而是转头询问地看向谢玄辰。谢玄辰对此见怪不怪，说：“难得皇上有这样的兴致，我知道了，下去吧。”
太监应了一声，就要告退。慕明棠给身后的丫鬟示意：“有劳公公辛苦一趟，给公公些茶钱润润嗓子。”
太监本来推辞，后来摸到荷包，也就半推半就地收下来。他又对慕明棠和谢玄辰说了些好话，才躬身退出去。
等太监走后，慕明棠问谢玄辰：“宣德门人多眼杂，你去身体受得住吗？”
现在还有丫鬟在，慕明棠不方便问的太直接，但是谢玄辰还是听懂了，慕明棠在担心皇帝趁机下黑手。谢玄辰对此倒不太在意，越是人多，变数越大，反而不怕他来阴招。皇帝即便要动手脚，也不会选在人这么多的一天。
毕竟他死的无声无息，不比当众暴毙强？何况，他现在大概摸清了为何会失去理智，并不怕皇帝动武。真要动起手来，指不定谁出事。
皇帝必然明白这一点，肯定不想和他正面冲突。这次，多半皇帝真的只是单纯的，想去看灯。又不好意思不叫他，只能派人来传话。
谢玄辰说：“上元节观灯是常有的事，难得能见这种热闹，我们去看看也无妨。”谢玄辰说完，想到什么，问：“你逛过东京的灯节吗？”
谢玄辰说可以出去，慕明棠立即放了心。听到谢玄辰问话，她期待又腼腆地摇头。
谢玄辰明白了，笑道：“那正好趁这次好好看看。皇帝携后妃亲临宣德门，今年的灯节必然要比往年热闹的多。你可以一次逛个齐全。”
慕明棠一口应下。她确实好几年没有安心逛过上元节了，而东京的灯节闻名遐迩，极为出名，慕明棠光想着，就已经生出许多期待。

第62章 上元
正月十五，上元节。
从十三起，城中便开始彻夜燃灯，等到了十五正日子，更是灯火如河，热闹非凡。
宣德门早早就架起灯棚，十五这日皇帝会携众后妃登临宣德门已经是全城皆知的盛事。宣德门是宫城、内城的分界线，说是门，其实是一道高耸的城墙，东西两阙各有瞭望塔，城墙与后面的宫墙连绵成一体，里外隔出两个世界。
宣德门是皇宫第一门，无异于皇帝的脸面，故而宣德门修建的极其高大，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全城。
宣德门城墙和左右两阙围成一块平整宽阔的广场，再加上宣德门的崇高地位，朝廷有什么大礼仪，大庆典，都设在这里。城墙上的行障、华盖、宝座从很早之前就准备起来了，如今时辰渐近，宣德门上太监、宫女来来往往，都忙着在做最后的检查。
慕明棠白日便动身去宫里赴宴，皇帝在前朝设宴，皇后在后面宴请各位女眷，等到了上灯时分，前朝传来皇帝动身的信号后，皇后才带着众多女眷，施施然走向城楼。
上元是全年数一数二的盛会，尤其难得的是不拘男女，女子也可以自在游玩。这次皇帝开恩，后宫众妃不必局限份位，都可以去城楼上看灯，后宫一众不得闲的宫女嫔妃，不知道为这一天期盼了多久。
城楼上此刻已经彩袂飘飘，处处华盖。宣德门前的官场上聚满了人，全翘首望着城楼。不知何时起，城楼上太监宫人跑动的身影频繁起来，过了一会，忽然鼓声大作，处处都传言“官家来了”。
广场上汇聚的百姓口口相传，不知真假，各大班子急忙表演起自己的杂技来。慕明棠随着皇后等人登上城门时，便看到下面灯火大作，锣鼓喧天，热闹一阵胜似一阵。
现在慕明棠确定，她确实是小地方来的了。这种壮观，她从未见过。
皇帝携众登上城楼后，楼下气氛顿时引爆，呼喊万岁声一阵接着一阵。其实城楼那么高，此刻天又黑了，城门下的百姓并不能看清上面人的面容，只能隐隐看到上面侍从云集，还有众多姿容绚然、仿若神仙妃子的女眷跟从。百姓就算看不见，也能猜测出那些便是皇帝和皇后王妃等娘娘了，顿时大受鼓舞，欢腾非常。
慕明棠就站在皇后身边，视角极好，看到城中酒楼林立，张灯结彩。灯火汇涌成河，宛如银河落九天，时不时有孔明灯升起，宛如要将人间的灯火引入天上，壮阔非常。
慕明棠深感震撼。上元这天因为皇帝亲临，全城最出名的杂剧班子、手艺人都汇聚到宣德门广场了，楼下能人各显神通，花样频出，简直看得人眼睛都忙不过来。
皇后瞧见慕明棠很专注地看着楼下的灯，笑问：“安王妃看得这样专注，可是喜欢这些热闹？”
城楼上的贵族女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然而众多公卿中皇后独和慕明棠说话，用的还是这样亲近的语气，许多人立时向慕明棠看来。慕明棠也不掩饰，点点头承认了：“没错，这是臣妇第一次在京城观灯，之前从未见过这般繁华。”
当事人一口承认，反倒让其他人不好发挥了，皇后也笑笑，说道：“本宫也有许多年没有在外面看过灯了，都不知道现在竟出了这么多花样。今年的灯节热闹，安王妃正好趁此机会尽兴一览。”
“谢皇后娘娘。”慕明棠点头应下，皇后有心在众人面前显示对安王府的安抚，和慕明棠说话极其柔和，还和慕明棠指点着楼下的彩灯点评。蒋明薇也站在不远处，亲眼看着对她素来苛责的婆母面对慕明棠时像换了个人一般，心里简直复杂极了。
真是讽刺，皇后要求蒋明薇简朴谦卑，不让蒋明薇穿贵重的裙子，却发赏赐供慕明棠一掷千金；皇后对蒋明薇百般挑剔，要求她美丽大方，贤良淑德，礼贤下士，还要求她谦卑自省，不骄不妒，节省不花钱，然而对慕明棠呢，温和包容，连慕明棠没看过京城的灯，都亲自一盏盏指给慕明棠看。
不说远的，就比如现在，蒋明薇站在这里这么久，都不见皇后问过一句，分配过一个眼神。两厢对比，实在让人气恨。
蒋明薇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同为王妃，无论什么场合，只要有慕明棠在，蒋明薇就只有退到一边做配角的份。更要命的是所有人都让她忍，让她谦让，仿佛她避讳慕明棠，乃天经地义之事。
见鬼的天经地义，要不是蒋明薇前世看过书，她都以为慕明棠才是主角了。蒋明薇想到一会要发生的事，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诉自己接下来要有大变故发生，她和谢玄济的运势将从今日起急剧飞升，不值得和一个小人得志的炮灰计较。
她才是慧眼识珠，嫁给了天命之子的人。慕明棠如今，不过是坠落前最后的狂欢罢了。
这样想着，蒋明薇果然渐渐平复下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会禁宫失火的事，根本没有心思看楼下的表演，连旁人和她说话，她都带搭不理。
她有大事要做，哪有闲工夫理会这些小配角？蒋明薇也不在乎会不会得罪人，反正过了今日，她就是皇后、太后的功臣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夫人太太对她如何评价，有何干系？
另一边，宦官见皇帝等人看得兴起，献宝般说道：“禀报官家，今日民间异人做了一盏龙灯，专门为陛下贺福。听说那盏龙灯高三丈，描金浮粉，华丽非常。尤其是龙眼，听说做的和活的一样呢。”
旁边有近臣听到，附和道：“陛下是真龙天子，民间献龙灯庆贺，实在是相得益彰。这样大的龙灯，天底下除了陛下，恐怕再无人能压住了吧。”
太监听到连忙应承：“可不是么，听说自从开始组建龙形时，作坊频频失火，做灯的工匠都说是他们命贱人轻，压不住灯龙。所以这盏灯自从做成，从没有点燃过，恐怕唯有在官家面前，才能平安无事地点亮了。”
皇后在不远处听到，也笑着应和：“看来妾身等都托了官家的福，今日竟能一览龙灯。妾身活到现在，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灯呢。”
众人自然是一片附和声，皇帝被众人捧得高兴，笑着挥手道：“竟还有如此奇事，朕当真要看看和活龙一样的灯是什么样的。灯车走到哪儿了？”
献灯的太监大喜，说道：“正在路上斗灯呢，若是路上顺利，大概戌时送到宣德门，亥时整点灯。”
斗灯也是一项上元习俗，上元节前灯车要去官府报备，等上元通宵玩乐这三天，各式各样的灯车会从街巷出发，灯上站有伎人、杂耍等，每到一个路口，两灯相遇，便要斗灯，官府会有专人在路口评比，得胜者才可通行，斗败的灯要就此打道回府。上元这天，大街小巷热闹无比，越是靠近中心的灯，越明亮奇巧，其中唯有魁首，可以走到宣德门广场。
这张龙灯从城尾斗灯，可想而知对自己十分自信。皇帝听到抚掌大笑：“好，有赏。”
城门上一片欢声笑语，慕明棠听到众人吹捧说皇帝才是真龙天子，不知为何心里一阵别扭。她悄悄去看谢玄辰，见谢玄辰并无表示，仿佛根本没听见众人在说什么一样。
慕明棠便也假装不知，她正要收回目光，谢玄辰不知为何感觉到她在看他了，也朝这个方向看来。
慕明棠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隔着人群谢玄辰听不清慕明棠在说什么，就直接走到女眷这边，问：“怎么了？”
谢玄辰当着众人的面走过来，倒让慕明棠尴尬了。她又不好意思说你听错了其实我没叫你，只能指着城楼下做糖人的小摊子，说：“你看，那个小摊生意多好，他会做好几种糖人，还会用糖丝拉字。”
谢玄辰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随意点点头，就对身后的太监说：“去城楼下买一个糖人，要生肖，猴子的。”
慕明棠没想到谢玄辰这个人行事如此干脆，她才随口一说，他就让人出去买。要知道，现在他们在宣德门城楼上，别看下去买糖人只是几步路，其中要出宫，对腰牌，过禁卫军，手续十分繁琐。
慕明棠连忙拉住谢玄辰的袖子，说：“不必了，我看看就好了。”
“隔着这么远能看到什么，一个糖人既不费钱又不费事，喜欢买下来就行了。”谢玄辰完全不为所动，对太监说，“还不快去？”
太监悄悄偷瞥这两位主子，现在得到谢玄辰的话，他十分乖觉，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一个太监往下面走去了，不少人都跟着回头：“他出去做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领了安王的差事，去下面给安王妃买糖人。”
听到这话的人都在心里啧了一声，一个糖人而已，路边有的是，要是想要，挑哪天上街买不行，非得今天大动周折？但是谁让安王乐意呢，皇帝和皇后都没发话，他们多嘴什么。
但是酸，是真的酸。
等了一会，太监回来了，殷勤地给慕明棠献上一个乖巧的猴子糖人。慕明棠先前说着不要，可是等真看到憨态可掬的糖猴子，立刻爱不释手，都不舍得吃了。
慕明棠瞥向两边，众人都衣冠肃整严阵以待，唯独她手里握着个糖人，显得她很不严肃。
一个被奶嬷嬷抱着的小公主看到了，立刻也嚷嚷着要吃糖人。她的生母听到极为尴尬，慌忙扭了小公主一下，让人把她抱下去。
那个妃子看起来并不受宠，全靠生了公主升至妃位，看起来还没有慕明棠衣着华丽。嫔妃诚惶诚恐地向慕明棠道歉：“安王妃息怒，五公主年幼无知，并非有意冒犯王妃。”
慕明棠手里还握着个糖人，看着年轻又娇俏，本来是非常讨小孩子喜欢的长相。慕明棠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其他人眼中，竟然变成了这么一个可怕的形象。
慕明棠温声，说道：“无妨，五公主才多大，喜欢吃糖再正常不过了。这只糖人我并未吃过，若是五公主不嫌弃，便把这只拿去吧。”
五公主的生母看起来犹豫了，她目露茫然，不知道该不该接。慕明棠将东西交给太监，让人送到五公主手中，那个妃子才终于确定慕明棠并不是说反话，她是真的要送东西。
妃子连忙又偷偷看向谢玄辰，安王妃当着安王的面把他的礼物转送旁人，安王就不生气？不光是这个妃子，其他人也悄悄注意着，结果他们看了许久，发现谢玄辰当真浑不在意，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妃子惊讶，就连用余光注意着这边的皇后也惊讶了。妃子反应过来，连忙带着五公主过来给慕明棠道谢。
慕明棠怎么会和小孩子计较，她其实很喜欢小孩，但是想到自己的身份，决意还是不要给这对看着就不容易的母女添麻烦了，便忍住没有多和五公主说话。
等这个小风波过去后，慕明棠看着城楼下花样百出的杂技，各式各样的小吃，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谢玄辰说的没错，隔这么远，能看出什么来，这样的盛会，分明置身其中才有意思。
谢玄辰和慕明棠相处这么久，早把她的小动作摸得一清二楚。他看见慕明棠眼巴巴地瞅着下面，了然，问道：“你想下去看？”
慕明棠受宠若惊地瞪圆了眼睛：“可以吗？”
“只要你喜欢就可以。”谢玄辰简单地交代了一句，“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马上回来。”
说完，谢玄辰去和皇帝说了什么，皇帝显然很惊讶地看了谢玄辰一眼，又望向慕明棠的方向，最终还是好脾气地点点头，温声嘱咐了什么。看口型，应当是多带侍卫之类的。
慕明棠便知道，事情已经成了。等谢玄辰走过来，都没开口，慕明棠就欢欢喜喜地扑过去，自然而然地拉住谢玄辰衣袖。
于是他们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离开城楼，穿过重重禁卫，汇入外面的洪流里去了。
蒋明薇，其他公卿女眷，乃至皇后太后，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慕明棠欢欢喜喜地离开皇宫，去外面逛街。
五公主嘴角还黏着糖渣，见状拉扯生母的衣袖，问：“母妃，为什么他们可以走，我们就不可以？”
妃嫔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因为，他们是安王和安王妃啊。”
蒋明薇站在城楼上，亲眼看着楼下的禁卫军快速跑动，最后赶开百姓，为安王和安王妃清出一条通路来，护送着谢玄辰和慕明棠走远。两边百姓看到他们竟然是从城楼上下来，都十分惊诧，争先恐后地来看慕明棠和谢玄辰，最后被禁卫军粗暴拦住。没过多久，慕明棠和谢玄辰就走远了，混入人群再也找不出来。
蒋明薇定定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身边另一位国公夫人看到，和她轻声叹气：“安王对安王妃实在是纵容，除夕是这样，今日上元，还是如此。安王凶名在外，没想到在王妃名下，竟然如此体贴。”
蒋明薇听到不想回话，幸而这位国公夫人也只是感叹一下，并没打算听蒋明薇的回复。国公夫人说完后，就自己散去了。
蒋明薇极目望向远方，东京足有百万人，今日全城出动，街道上挤得车马不通，摩肩擦踵。这一切看起来何其繁华荣盛，但是蒋明薇却知道，很快，一场大火就会颠覆一切。
蒋明薇不由出神，那些外族奸细显然就混在人群中，他们到底，在哪儿呢？

第63章 刺客
今日上元，帝后都在城楼上看灯，宫城下的戒备压力不言而喻。禁卫军统领紧绷着神经，忽然有下属跑过来，抱拳禀报有人要出宫。
禁卫军统领听到有人要出宫的时候眉毛都皱起来了，这是哪位主子，当皇宫是自己家后花园吗，竟然视禁宫的安全为儿戏？可是听属下说完那个人的名字后，禁卫军统领眉毛皱得更紧。他怔了一会，转身亲自去给那位开门。
慕明棠跟在谢玄辰身边，亦步亦趋地出了宫。她看到身边一重重的岗哨，感慨皇帝果然是极谨慎的人，冲着这份盘查严密程度，就能看出他的行事风格了。
慕明棠悄悄张望，谢玄辰察觉了慕明棠的动作，一边走一边指着两边的岗哨和慕明棠解释：“这是禁卫军，俱是军中旗头，编入背嵬军中，侍奉在御前。他们不属于任何一籍，只听皇帝号令，所以叫禁卫军。平日拱卫宫城，遇到庆典时担任礼仪、护卫，就像今日，御前安全便是他们负责。”
慕明棠听得似懂非懂，她问：“皇帝现在就在城楼上，他们放人出入城门，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上元三日民间不设禁，禁中却要照常落锁。这个时间点宫门本来就锁了，何况现在还要护卫皇帝安全。”
于是，慕明棠一边听着谢玄辰说禁令多么严格任何人不得出入，一边让人打开宫门，带着她走了出去。
慕明棠在心里，嫌弃地啧了一声。
有特权真是太罪恶了。
谢玄辰出宫后无疑让许多人都紧张了，他出来时本来就带了一大帮侍卫，如今皇帝发话，禁卫军竟然又拨了一部分带给他。现在他们走在街上，铁甲开路，浩浩荡荡，实在是嚣张极了。
慕明棠汇入人群中，很快就被那份节日的气氛感染，兴冲冲地看起灯来。今日街上处处是灯，街上拉了连串的圆灯笼笼罩在街上，两边的商铺也各自挂起彩灯，五光十色，热闹非凡。除了灯，街边叫卖的小贩也毫不示弱，用各种新奇的把戏招揽顾客。慕明棠才走了一小段路，就好几次停下，好奇地去摊子上围观。
慕明棠在路上又看到一家糖人，兴奋地拉谢玄辰：“你看，糖人！我的糖人一口都没吃呢，我们再买一个吧。”
她不提还好，提起这茬，谢玄辰冷冷哼了一声，说：“可不是一口没吃么，都被你拿去送人了。”
慕明棠好笑，强行拉着谢玄辰往那边走：“好嘛，是我不该，这次我请你，总行了吧？”
谢玄辰半推半就地跟过去了。一众禁卫军跟在安王和安王妃身后，他们硬邦邦的甲胄本来就和周围格格不入，现在手里还拿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画风越发诡异。他们眼睁睁看着谢玄辰和王妃去买糖人，彼此面面相觑，都看到一丝惊疑。
安王到底想做什么？他这是声东击西，还是故意麻痹视线？
慕明棠才不管身后那帮大块头，她和谢玄辰围在糖人摊子前，兴致勃勃地挑选糖人花样。慕明棠属猴，但是刚才已经买过猴子了，慕明棠不想再要猴子。她看了一会，转头问谢玄辰：“你属龙？”
“嗯。”谢玄辰点头，他和慕明棠差四岁，生肖一个是龙，一个是猴。
慕明棠忽然恍然地“哦”了一声，说：“辰龙，怪不得你名字叫玄辰。原来连这方面都想到了。”
谢玄辰听到只是无所谓地摇摇头：“谁知道，可能我爹只是看我生在龙年，所以起名辰罢了。这样说来，倒是和你的棠有异曲同工之妙。”
慕明棠却默默摇头，她对自己的爹很有数，谢玄辰名字中的巧合必然是刻意讲究的，但是她的名字，真的是她爹一拍脑门想出来的。
慕明棠受到启发，很快对老板说：“我要一只龙的。”她说完，回头看谢玄辰：“你呢？”
谢玄辰想了一下，也说道：“那我要海棠的。”
慕明棠惊讶了：“还可以做这个？”
谢玄辰看向摊主：“不可以吗？”
他说话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是眼神一扫就让人害怕。摊主哪敢说不可以，慌忙点头：“可以可以。”
谢玄辰于是很满意地点头，回答了慕明棠刚才的问题：“你看，可以做。”
谢玄辰说完后，挑眉看向摊主：“不许随便做一朵花糊弄我，必须做成真的海棠模样。”
摊主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只知道没命点头。摊主紧张中竟然生出一丝机灵劲儿来，知道先做慕明棠的。慕明棠最先拿到糖人，她看着眼前透明光亮、须毫毕现的龙，十分感叹：“做的真好，我都不舍得吃了。”
而这时，谢玄辰也拿到了自己的海棠花。他看着眼前的糖人，左右转了两圈，抬眼怀疑地看向摊主：“你当真没糊弄我？”
“郎君冤枉，小的确实做了海棠呀。”
慕明棠站在旁边，已经把龙的须咬下去了，听到谢玄辰的话答道：“没错，那就是海棠。”
谢玄辰于是低头，使劲瞅这枝由糖凝结成的海棠花，表情越来越迷惑。真的有区别吗？他为什么看不出来？
两人拿到了东西，示意后面的禁卫军付钱。糖人摊主拿到一大笔赏钱，立刻笑开了花。
那位漂亮的郎君虽然难伺候，可是打赏实在大方极了。他们这一单的收入，已经超过摆摊一晚上。
慕明棠握着糖人走了一会，用胳膊肘拐旁边的谢玄辰，指着问：“那是什么？”
谢玄辰抬头看去，是有人在表演幻术。那人身后立着一株盆栽树，树上挂满彩灯，他不住向周围人吆喝，招揽人气，然后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树枝上竟然凭空长出果子来。
慕明棠看得摸不着头脑，问谢玄辰：“他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谢玄辰也望了一会，如实说道。慕明棠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还说你没有落伍，瞧瞧，你也不知道现在流行什么了吧。”
谢玄辰这次无言以对，当真意识到他好像确实落后了，如今东京的新花样，他已经不太懂了。谢玄辰想想也是，他记忆中的东京还停留在十五岁之前，他在十五岁强行从军之后，要么忙着打仗，要么忙着篡位，再没有关注过京中的玩乐项目了。
冬日枯枝结果，果然吸引来许多人，摊主吸够了目光，最后话音一转，给围观之人推荐起自家的膏药来。慕明棠了悟，隐隐还觉得破灭。
原来是买膏药的。
他们俩都觉得无语，默契地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走走停停，不知不觉过去许久。这段时间走的路可比平时长多了，但是慕明棠却不觉得累，甚至远比在宫殿里听太后皇后说话轻松。
她兴致不减，路过一个灯谜摊子时，忽然对猜灯谜燃起了兴致。慕明棠看中一盏美人宫灯，做工非常典雅，但是只有猜对了灯谜才能拿走。
慕明棠只好停下思索，谢玄辰走到慕明棠身后，往灯上看了一眼，说：“喜欢就买下来吧，何必费脑筋。”
瞧瞧这说的叫什么话，慕明棠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谢玄辰一眼，说：“不要，猜不到就靠钱解决，这样显得我们很草包。”
慕明棠的语气宛如一个私塾夫子，在教训不成器还不努力的学生。谢玄辰眨了眨眼，又朝灯上扫了一眼，无奈叹道：“好吧。”
他说着就对灯铺掌柜说了一个答案，掌柜又惊又疑，愣了一下，才慌忙出来给谢玄辰取灯。
谢玄辰随手把宫灯塞到慕明棠手里，慕明棠都被这个发展震住了。她呆了一呆，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谢玄辰：“你知道？”
“随便猜的。”
慕明棠呆了一会，悲伤地发现她被抛弃了。她以为的同伴并不是同伴，在场只有她一个草包。
慕明棠悲愤无比，最后都迁怒给谢玄辰：“你既然猜出来了，为什么开始说要花钱买？”
“我当真打算直接买的，后来是你说想猜灯谜，我才看了一眼。”
没想到慕明棠听完却更生气了，她愤愤瞪了谢玄辰一眼，道：“闭嘴，我不想听。”
谢玄辰觉得很冤，他虽然从军习武，以战力出名，本身也不耐烦吟风弄月那套腻腻歪歪的。但他也是从小家里请私塾先生单独教大的，文学底子并不差。
只是不出名罢了。
要怪只能怪他长相好看的太明显，武力高的太突兀。
慕明棠随性而至，走到哪儿算哪儿，这一路有人提东西又有美人相陪，慕明棠逛街体验非常愉快。可是相对的，身后禁卫军这一路的体验无论如何都不能算美妙。
他们在松懈和警惕中来回摇摆，不停揣摩安王到底想做什么。直到一晚上过去，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提了大大小小的玩意，个个都是军中精锐的禁卫军终于能确定了，安王就是出来陪王妃逛街，讨女人欢心的。
真是绝望中又带着愤怒的真相。
慕明棠逛街都逛饿了，她看见路边有人买板栗，揪了揪谢玄辰袖子，都没有说话，谢玄辰就明白了。他们两人过街，这时身后忽然有一辆推车经过，车轴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竟直接撞到一边的摊子上，货物散落一地，把整条路齐齐阻断。
推车相撞的力道太大，把栏杆上的的灯笼都挂落了。灯笼是纸糊的，灯火一燎，就烧了起来。
周围立即一片救火声，因为城中居住密集，火灾频发，家家户户都备着水，每个街坊还有专门救火的水井。只是一个灯笼，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很快就被扑灭了。
这个小小的失火不成问题，反倒是带来的骚动非常大。推车和摊子相撞后，道路被堵，正巧把谢玄辰和慕明棠身后的禁卫军拦住。之后众人又一叠声喊着失火，许多人往外跑，也有许多人端着水来救火，场面十分混乱。
禁卫军即便再厉害也没生翅膀，上元节人太多，人挤人水泄不通，便是大罗神仙也过不去。禁卫军头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安王和安王妃被人群挡住，等他们再赶过来时，人已经看不见了。
禁卫军的脸色登时变了。
其实如果禁卫军的心声被慕明棠听到，她一定要喊一声冤枉。这次，他们真的只是来逛街，并无任何打算。就连方才街道上看似突发的拥堵，也不是他们干的。
就是不知道说出来，禁卫军和皇帝信不信。
慕明棠和谢玄辰察觉到推车从他们身后擦身而过，直接撞到了路边摊的时候，就知道情况有异。后面一个灯笼还着了火，不少人往外跑，卖栗子的摊子见势不对，也急急忙忙在他们耳边喊着：“失火了，快跑啊！”
谢玄辰和慕明棠被人群拥挤着，也往外走了不少。就这样，他们和侍卫脱离了视线。
等终于到了宽敞些的地盘，他们已经汇入另一条街区。栗子小贩擦了擦头上的虚汗，劫后余生般感叹：“幸好跑出来了，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小贩说着淳朴笑着，憨憨地看向慕明棠和谢玄辰两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郎君和娘子方才本来是想买栗子吧，小的和郎君娘子有缘，这样吧，郎君买多少，小的给您便宜三成。”
谢玄辰含着莫名的笑意，好整以暇看着小贩。慕明棠也一点都不慌，甚至还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天真。慕明棠猜测他们很早就被盯上了，恐怕在宣德门广场的时候，这些人就动心思了吧。
毕竟，谢玄辰和慕明棠是直接从宫城里出来的，即便是黄口小儿，也能猜到他们身份非富即贵。
难为他们，竟然跟了这么一路。恐怕这些人是确定了谢玄辰身份不菲，确实是个皇族人，才打定主意要动手。更不幸的是，谢玄辰漂亮无辜的长相大概给了他们什么错误的暗示，竟然让他们做出把侍卫引开，单独留下谢玄辰和慕明棠的决定。
慕明棠都有点怜惜眼前这个人了。他们以为那群五大三粗的禁卫是为了保护谢玄辰吗？
根本不是，禁卫其实保护的是他们这些刺客啊。

第64章 真龙
小贩一脸热络地招呼他们买东西，看起来仿佛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摊主一般。
谢玄辰含笑点了点头，说：“好。不过便宜就不必了，你如果确实想做生意，不妨把你绑在腿上的匕首当做搭头。”
小贩憨厚的脸怔了一下，依然笑着，说：“郎君这是说什么话，小的可是良民啊，怎么会有匕首？”
“你若是汉人良民，为什么要在衣襟里面放党项佛经？”谢玄辰依然不动声色，随意说着一些惊人的话，“下次装汉人，记得仔细些，不是刮须就够了。”
小贩沉默片刻，忽然猛地朝谢玄辰和慕明棠两人扬了一把栗子。滚烫的栗子咕噜噜滚落在地，等视线能看清时，小贩也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把短刀，势在必得地刺向谢玄辰。
那个小贩撕开憨厚淳朴的表象后，竟然如此凶神恶煞。
谢玄辰早在小贩有动作的那一瞬间就拉着慕明棠退开，胡乱掉落的栗子并没有砸到他们身上。等栗子雨过去后，小贩的刀尖已至，看着惊险非常。
旁边的人被这一出变故吓得不轻，慌忙后退。等他们站稳后，就看到一对年轻貌美的青年男女站在街上，他们两人衣冠华丽，白皙秀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傻白甜。
这样的人简直一旦脱离侍卫家丁，那就是行走的肥羊，谁都想上来宰一刀。更要命的是，小贩的刀已经逼近背部了，两人中的那位玉面公子竟然还不慌不忙，低头查看身旁女子的状况。
两边的人看着简直狂捏一把冷汗，恨不得上前把那个傻白甜公子摇醒。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紧不慢，你们命都要没了！
就在不久之前，街口对面的酒楼上，也有人放下远镜，和身边的人说道：“瞧，那不就是那个从城楼上下来的汉人王爷么，已经有人动手了。”
他们正好看到谢玄辰和慕明棠被人带着脱离侍卫，来到了这一条街。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小贩所图不轨，周围看似是商贩的人，其实都是同伙。
他们这一行人占据了三楼视野最广的包间，听到同伴的话，一个穿着墨绿束袖袍的男子走上前，都不需要远镜，就一眼看到了不远处那条街上的动乱。
“原来是他。是我们的人吗？”
“不是。”不同于墨绿男子一身汉人打扮，这个同伴依然穿着上下分裁的衣裤，说道，“可汗有令，这次只是打探消息，不要引起邺廷注意。我们的人虽然注意到了，但是没有动手。”
他说完，瞧着身边人的样子，笑道：“八王子，你剃了脸，再穿上汉人的衣服，竟然还真有些汉人模样。”
耶律焱正拿着远镜细看那位汉人王爷的长相，听到同伴的话，轻蔑地嗤了一声：“你拿我和那个小白脸王爷比？我即便换上汉人衣服，骨子里也是契丹勇士，可不像邺朝的皇族，白的像女人一样，弱不禁风。”
耶律焱正是北戎的八王子，这次他们奉北戎皇帝之命，来东京刺探消息。如今北戎朝中关于议和还是开战的声音争吵不休，邺朝偏安一偶，富得流油又弱得不堪一击，让北戎忍着这块肥羊不吃，有点难。
但是保守一派却担心岐阳王尚在人间。邺朝谢玄辰，这个名字就是周边所有政权的噩梦。
保守派主张先议和，摸清情况后再徐徐图之，另一派却主张直接开战。主和主战派争论不休，最后北戎皇帝下令，派人来东京查探情况，摸清邺朝的经济、军事实力，最要紧的，是打听出岐阳王到底死没死。
这个人的存在实在太糟心了。
这个差事一出许多人争相自荐，最终是曾经来过邺朝的耶律焱从一众兄弟中脱颖而出。耶律焱来时，又赶上了上元节。他虽然对邺朝的软弱不屑一顾，可是不得不说，汉人的文化、歌舞、经济，实在让人折服。
如此盛大的节日，如此多的人口，北戎上都连十分之一都不及。可是这样繁华的都城，却属于一个软弱无能的朝廷。
耶律焱十分不服。
耶律焱和同伴说话时随意自在，谁都没有对下面那场变故多做关心。在他们看来，那个汉人王爷看着就细弱不堪，应变能力还极差，刀都刺到背后了，依然不紧不慢。这个人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耶律焱关心的，是接下来的要到来的朝廷军队。许久没有打过交道，不知道如今邺朝的军队实力如何了。
耶律焱几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楼下爆发出一阵惊呼声。耶律焱和其他几人视线都被吸引过来：“怎么了？”
远镜只有一个，自然归耶律焱，其他人只能用眼睛瞧。虽然看不清，但是可以看到刚才那个小白脸依然好好地站在地上，反倒是小贩不见了。
此刻，那个小贩正躺在地上，肋骨断裂，根本都没法站起来。他方才偷袭谢玄辰，谢玄辰站姿不变，一直在低头询问身边的女子。小贩心里已经确定自己得手了，没想到刀尖挨近时，那个男子忽然回身，看都不看，只是踹了一脚，小贩就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腹腔中气血翻涌，胸骨肋骨齐断。
人群爆发出尖叫，周围的同伙见了，也纷纷露出狰狞之相，从推车底下、货架里、身上拔出武器，一齐向谢玄辰扑来。谢玄辰依然站在慕明棠身边，一只手始终握着慕明棠。他站姿都没变，仅用单手，手腕一动就卸了来人胳膊。
谢玄辰基本两招送走一个，才眨眼的功夫，地上就全是一群行动力被废的战损了。而谢玄辰衣服上连灰都没蹭，身形只是微微腾挪，位置都没怎么变化。
被他护在身边的慕明棠更是如此，她只看到一道道雪亮的刀片向她冲来，她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这些兵器又哗啦啦掉落，地上也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堆人。等她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应该跑一跑躲一躲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慕明棠愣在原地，问：“没了？”
“这一批没了。”
这时候，被甩开的禁卫军可算追过来了。他们一路横冲直撞，用力拨开人群，等瞧见谢玄辰和慕明棠好好站着，地上却躺了一堆形色各异的人时，明显反应不过来。
谢玄辰瞧见这群人，冷笑了一声，说道：“可算追过来了。一群废物，要你们何用？”
禁卫军终于明白原来不是安王要逃跑，而是有人刺杀安王。他们铿锵一声跪在地上，齐齐抱拳：“卑职护驾来迟，殿下恕罪。”
“愣着干什么，连收押犯人也要我教你们吗？”谢玄辰语气不善，道，“还是活口，卸了他们下巴，不要让他们自尽。”
“卑职遵命。”
这时候地上的一个人艰难地伸出手，看样子想握刀自尽。他已经举起了匕首，正待用力，忽然从斜上方飞来一颗栗子，撞在刀柄上时带来巨大的力道，刺客的手和刀被撞得齐齐下坠，竟然深深卡进了地缝里。
刺客几次用力都没法把匕首抽出来，他嘴里吐出血沫，里面有破碎的内脏碎片。他绝望又悲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问：“你是谁？”
谢玄辰拉着慕明棠要离开，听到那个刺客的话，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能死在我手里，是你倒霉。来世投胎时记好了，我叫谢玄辰。”
谢玄辰，竟然是谢玄辰。
刺客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何又吐了一口血，含着血仰天嘶吼：“谢玄辰，你竟是谢玄辰。谢玄辰未死，天要亡我！”
他说完口中狂吐鲜血，彻底倒在一边，没气了。
慕明棠看到这些血腥场面不太舒服，谢玄辰也不想让她看这些，很快拉着她离开。两人走远时，慕明棠隐约听到那个刺客临终的喊声，她看了谢玄辰一眼，用力握住他的手：“那个人瞎说的，你活的好好的，什么死不死的。呸，不吉利。”
谢玄辰被逗得笑了，他没想到，经历这么一番动荡，慕明棠没有喊怕也没有被吓哭，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不吉利。
“好，不吉利。我们不听。”谢玄辰说着捂住慕明棠耳朵，问，“还想吃栗子吗？”
“我不想了，我们回去吧。”
“好。”
耶律焱放下远镜，良久无话，其他几个契丹人也没问。过了一会，其中一个人声音艰涩，问：“汉廷何时有了这种人物？他是谁？”
包间里一时无语。虽然没人说，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涌上一个答案。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武力，还有着显赫身份。
还会是谁。
他是谢玄辰。
过了一会，一个人用力啐了一声，骂骂咧咧地打破寂静：“我呸，老子以为谢玄辰就算不至于虎背熊腰，也至少该孔武有力，结果竟然是这么一个小白脸？”
耶律焱也心情复杂，他默默看着谢玄辰陪着自己的王妃离开，轻松得和没事人一样。仅看谢玄辰现在的样子，谁能想到，就在刚刚，他一人赤手空拳地撂倒了十来个人呢。
耶律焱刚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连看着东京繁华的街市都没有掠夺的兴致了。很好，他们已经可以回去和父汗复命了。
时间逐渐过去，那张高耸华丽的龙灯果真一路赢了众灯，推到宣德门下。
广场上百姓瞧见一条高不见顶、威风赫赫的龙推来的时候，都发出惊喜的叫好声，就连宣称门上的帝后都露出微笑。
城门上众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但是即便如此，见到这盏灯都赞不绝口。龙极高，其顶已经高过墩台，刚好可以让帝后自然抬头看到龙头。龙头勾画十分精细，威风凛凛，煊赫显丽。
皇帝好排场，看到这样一座献给他的龙灯，龙心大悦。还没有点灯，太监便知道已经成了，献灯的太监嘴角抹蜜，见势说道：“禀官家，这便是龙灯了，唯有真龙天子才压得住。现在还没有点火，只有其形没有其神，等一会点着了，才是真正好看哩。”
皇帝听着果然更高兴了。城门上一众附和声，所有人都在歌功颂德，唯有蒋明薇看着高大威武的龙灯，没有说话。
这盏灯，是点不亮的。
蒋明薇记得很清楚，在剧情里，也是龙灯推来后，皇帝和众妃大加赞赏，全在城楼上等着亥时亮灯，结果疏忽了宫中失火。后来太后宫里人慌慌忙忙跑到城楼上说失火了，太后大惊失色，其他人也仓皇下楼。这样一乱，亥时的灯自然点不亮了。
灯已经推来了，也就是说，马上，东华门就要走火了。
蒋明薇拿定主意，立即借口说要下楼更衣。她在下面转了一圈，又神色沉重地跑上来，一脸凝重地走到皇后和太后身边：“母后，太后娘娘，儿臣有要事禀报。”
皇后本来不当回事，但是她看蒋明薇神色凝重，不像是说笑，才将信将疑地附耳过去。蒋明薇低声说了什么，皇后脸色微微变了：“你此话当真？”
“当真。儿臣亲耳听到有人密谋放火，可是天黑看不清长相，等儿臣出来后，已经找不到说话的人了。官家和母后、太后都在城楼上，儿臣不敢大意，连忙上来禀告。母后，宣德门此时不安全，还请官家和母后移驾。”
蒋明薇说得像模像样，皇后预料没人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立刻也严肃起来。她去和皇帝、太后说宫中疑似有人行刺，皇帝也变了脸色，太监们一听有刺客，慌忙叫嚷起来，让人护着皇帝移驾。
其他妃嫔瞧见帝后脸色变了，也乱成一团。众女眷慌慌张张地下了楼，皇帝和皇后、太后有些狼狈地躲了一会，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明薇预料火马上就要烧起来了，于是也不急着解释，只推脱说马上就明白了。皇帝听到这些话，脸色难看，蒋明薇没法说太细，只等着庆宁宫的火烧起来，到时候皇帝自然就明白她的功劳了。
谢玄辰和慕明棠从宣德门左面的门道进来，发现宫里乱糟糟的，禁卫调动频繁。然而问禁卫军，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慕明棠皱眉，迷惑不解：“怎么了？”
“不知道。”谢玄辰不动声色，沉声道，“上去看看。”
谢玄辰和慕明棠登上城楼，发现楼观上没人，看地上的痕迹，仿佛离开时还很仓促。这就奇怪了，城墙外停驻着一盏高大的龙灯，威风不凡，而观景台上却没人。
谢玄辰随便揪了个小太监，问：“这到底怎么回事？皇帝皇后人呢？”
小太监哆哆嗦嗦，说道：“奴也不知道，只知道官家和娘娘去安全的地方避着了。”
而这时，亥时至，广场上的人不明所以，见城楼上隐约还有人走动，就照常点灯。慕明棠正在听谢玄辰问话，忽然身边一亮，她惊讶地回过头去，就见到一条龙次第亮起，威风中带着仙气，仿佛即将要腾空而起。
而这时，楼下百姓纷纷鼓掌，欢呼：“真龙下凡，天佑我朝。陛下万岁，皇后千秋。”

第65章 弄巧
皇帝皇后去哪儿不是前呼后拥，现在和妃嫔皇子挤在一处，十分狼狈。五公主年纪小，不住问自己母妃怎么了，被母妃慌忙捂住嘴巴。而另一个年纪小的皇子就控制不住了，他被哇的吓哭了。
孩子的哭闹声尖利刺耳，听着人心慌。他的生母和奶嬷嬷慌忙去哄他，然而越着急越哄不住。正在众人人心惶惶时，忽然见外面传来光亮。
城门的方向，一条龙渐渐亮起，火光冲天，煊赫非常。
皇帝脸色又惊又疑，狐疑地看向蒋明薇：“晋王，晋王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玄济也紧紧皱着眉，其实他也不知怎么了。把众人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把皇帝太后支使得团团转，要是最后不能拿出个说法来，连谢玄济也难逃一劫。
谢玄济只能寄希望于蒋明薇确实手里握着底牌，她总不至于蠢到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吧？谢玄济不敢接皇帝的话，只能回头，希望蒋明薇说出些什么来。
可是谢玄济一回头却发现蒋明薇也一脸吃惊，仿佛事情完全出乎她的预料。谢玄济心里立即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而这时，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官家，奴才总算找到您了。安王殿下已经回来了，刚刚还在城楼上问，官家和娘娘们都去哪儿了。”
皇帝脸色微变：“他现在在城楼上？”
“是。”
这回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皇帝脸色沉下去了，一时间都没人敢出气。皇帝回头扫了谢玄济和蒋明薇一眼，又扫向惶惶不安、形容狼狈的后宫众人，怒不可遏：“荒谬！”
皇帝热衷权术，素来情绪内敛，对谁都一副和气模样，他有这样强烈的感情波动实在罕见，可见真的气狠了。他用力地一甩袖子，两手背在身后，阴沉着脸向宣德门走去。
谢玄济神色也变了，皇帝盛怒，最后显然都是堆算到他的头上。谢玄济忍着气瞧了蒋明薇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慌忙追着皇帝而去。
皇帝走后，其他声音也嗡得一声轰鸣起来，众人都在相互说话，脸上各有不平。皇后阴沉着脸走到蒋明薇面前，语气冷得可以结冰：“你最好给本宫一个解释。”
蒋明薇嗫嚅，许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此事千真万确，我明明听到，有人欲在庆宁宫放火。”
“什么？”太后一听这句话激动了，她惊怒非常，指着蒋明薇骂，“混账东西，哀家哪里对不住你，你竟然如此诅咒哀家？”
太后骂完，还是气得不行，连灯也不看了，狠狠摔袖子回宫。
蒋明薇在惹恼了皇帝、皇后后，现在又成功得罪了太后。
太后离去，其他人目光各异地看了皇后、蒋明薇一眼，也纷纷告辞。等人散了一半后，皇后恨恨骂了句“糊涂”，就匆忙往门楼赶去。
皇帝今日气得不轻，还当着后宫诸人的面盛怒而去，恐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皇后和谢玄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皇后是婆婆，蒋明薇不敢不跟着，连骂她也只能忍着。蒋明薇跟在后面，内心也觉得很委屈。这是怎么了？明明，亥时时宫里已经失火了，这盏龙灯最后也没有点亮。
为什么？
蒋明薇跟着皇后赶到宣德门楼观时，许多人已经在了，上面的气氛并不好。皇帝站在最中间，旁边跟着谢玄辰，虽然大伙都在说恭维话，也不见皇帝脸色好转丁点。
也不能怪皇帝黑脸。象征着真龙下凡的巨型龙灯点燃时，是谢玄辰在场，底下百姓欢呼时，也是对着谢玄辰。
这简直是稳准狠戳到了皇帝的肺管子，忌讳什么，就来什么。
慕明棠知道他们俩抢了皇帝皇后的戏码，现在非常识趣地站在一边，安静地当壁花。皇后上来后，眼见皇帝对着她全无好脸，可是还不得不强笑着，赔小心道：“官家，小孩子咋咋呼呼，听风就是雨。晋王妃断没有胆量敢欺骗您，应当，是误会了。”
说完皇后自己都觉得难堪，误会，现在是一句误会就能扯过去的？皇后现在也不敢说皇帝是真龙天子上天受命之类的话了，讪笑着陪在一边。
反倒是谢玄辰，镇定自若，神态坦然，一点都不觉得为难。又不能怨他，他上来的时候，城门上确实没人。点灯不是谢玄辰授意的，皇帝躲走也不是他逼的，天意就是如此巧，能怪谁？
皇帝好歹心术深沉，深呼吸几次，调整好脸上神情，依然是一副和气老好人的样子。他笑着问谢玄辰：“安王与安王妃出去逛灯市，与民同乐，想来乐趣无穷。这一路可有收获？”
“谢陛下关心，”谢玄辰慢悠悠说，“与民同乐不敢说，不过论起收获，倒也有些。”
“哦？”皇帝笑问，“能被你称为收获，想来必是不凡之物。不知道是什么？”
“路上顺手抓了几个奸细，党项人，应当是西夏派来的，但也不排除是吐蕃藩部栽赃西夏。”谢玄辰不紧不慢，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悠悠道，“一个十三个，除去当场死了一个，其他都是活口。已经被禁卫军押到大牢了，等上元假过去，让兵部审一审，估计有惊喜。”
皇帝最开始还装着笑意，后面越听表情越凝重，后来已经完全收敛了笑。
“此话当真？”
“人就在大牢，抓人的禁卫军在城楼下等着，皇上派人去问一问就知道了。”
皇帝一脸严肃，立刻唤太监过来，去下面传禁卫军。
蒋明薇站在皇后身后，全程不敢吱声。直到听到谢玄辰的话，她才露出些惊异之色。
蒋明薇忽然生出一种不妙之感，谢玄辰所说的奸细，该不会正是剧情中放火的那一批吧？
就算真的是，他们也该在东华门伺机放火，为何被谢玄辰撞到了？蒋明薇难以置信，忍不住问：“安王是在何处找到的奸细？”
找到？谢玄辰轻轻瞥了蒋明薇一眼，这个词，用的可不寻常。
这话皇帝都没问，倒是被蒋明薇插话了，皇后用力瞪了蒋明薇一眼，神情尴尬的都要立刻跪下请罪。
“官家……”
皇帝抬了下手，皇后立刻不敢再说了。皇帝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沉沉：“先听安王怎么说。”
谢玄辰收回目光，随意道：“在朱雀门御街旁的一条辅街上，离太常寺不远。”
竟然是宣德门和朱雀门这一条线，和东华门完全在两个方向。蒋明薇不知不觉皱眉，她原本以为谢玄辰也是重生知道剧情之人，可是听他所说的地址，与剧情中完全不一样。他若真是重生，应该去东华门等着才对。
那就是说，他并非重生，也并不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这就更奇怪了，白天时所发生的一切都一模一样，为什么最后会造成这么大变故？
皇帝听太监附耳片刻，得知禁卫军确实在谢玄辰所说这个地方抓到了人，谢玄辰的话分毫不差。既然此事是真的，皇帝也生出许多疑问来：“安王，你为何知道那是奸细？”
慕明棠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当一朵合格的壁花，听到这句话，她脸上才露出些微妙的表情。
“这个呀。”谢玄辰笑了一声，眼神倏地变得不屑，“他们有眼线埋伏在宣德门广场，见我从宫里出来，就一路跟着。后来，他们寻机会制造了起撞车，把我和禁卫军隔开，大概是想趁机劫持我。”
听到这里，在场所有人都露出和慕明棠一样的神情。谢玄辰冷冷笑了一声，讥讽道：“所以，他们就在牢里躺着了。”
皇帝都说不出话来。支开禁卫军，劫持谢玄辰……真是不知者无畏，也是敢想。
蒋明薇大概明白了，又觉得不明白。难道，这一世所有的变故，都是因为谢玄辰？
前世奸细潜伏在宣德门，那时谢玄辰不在，慕明棠也不是安王妃，自然没有任何人下楼出宫。奸细一边盯着城楼，一边按计划放火，可惜皇帝身边守卫太森严，他们没找到机会行刺，只能作罢。
但是这一世，谢玄辰和慕明棠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宫廷众人看得清楚，外面的人当然也能看清楚。就算是傻子，也该知道这两人身份不凡，必是皇族，所以这些奸细改变了计划，改为尾随谢玄辰。等确定了谢玄辰当真是个王爷后，他们就打算劫持谢玄辰，用一个王爷作掩护，混进禁宫。
更巧的是谢玄辰长相还十分具有迷惑性，奸细只以为这是一个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草包王爷，谁能知道，彻底翻车了呢。
他们被当场卸掉行动能力，放火一事，当然也就不了了之。
蒋明薇似懂非懂，而这时，城楼上起风了，吹的众人衣襟猎猎作响。
所以，前世那场大火，其实是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齐聚。后来能烧成那样，连天气都出了不少功。
今夜出现不少变故，现在还有党项奸细落马，皇帝再无心思看灯。正好此时起风了，皇帝借故，让众人散了。
谢玄辰率先带着慕明棠回家，下楼时，慕明棠经过蒋明薇，见蒋明薇脸色极其不好，在风中简直摇摇欲坠。
蒋明薇这次，算是摊上大事了吧。

第66章 游园
上元节过去很久，慕明棠怀着某种阴暗的心思，特意留意隔壁的动静。可是一连好几天，风平浪静。
奸细的事自然被牢牢压着，无论审理出什么结果，都只有兵部和皇帝知晓。百姓依然沉浸在节日的狂欢中，上元连着五天，灯火通明，普天同乐。
在上元节上大大出了风头的晋王府，如今也安静得过分。慕明棠没有看到戏，说不失望是假的，可是后来想想也是，皇帝要脸面，总不可能公开斥责儿子儿媳。毕竟上元献灯这么风光的事，皇帝和后宫一家子却疑神疑鬼，狼狈地躲在偏僻宫殿里，以致于误了献灯……传出去，即便是被晋王妃煽动的，皇帝脸面也不好看。
所以，明面上皇帝并没有说蒋明薇什么。谢玄辰和禁卫军果真抓到了奸细，蒋明薇说她在宫里偷听到了奸细密谋放火，道理上也说得通。至于情理上皇帝信不信，那就见仁见智了。
慕明棠没有看到热闹，略有遗憾，却并不怎么失望。凡事不能只看眼下，对于一个爱面子的君王，还有什么比让他丢了面子，更犯忌讳？
皇帝现在看着按兵不动，并不追究，反而比明着斥责更不妙。不怕皇帝生气，怕的是皇帝在心里存芥蒂。若只是惩罚，皇后和晋王一系大不了这次丢些脸，也就过去了；若皇帝记在心里，更甚者在情感上对晋王评价降低，那以后，有的是他们小鞋穿。
蒋明薇大概也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上元节回府后就称病，听说连管家也不大理了。谢玄济同样在家读书修习，不再如前些日子般连轴赴宴，连皇后如今在宫中，都十分低调。
慕明棠还听小丫鬟说，大年初一被禁了足的怜菡姨娘，安分了半个月后，这几天又跳起来了。蒋明薇给谢玄济捅了这么大篓子，如今在皇后、谢玄济面前十分低声下气，根本没有底气管侍妾。晋王府如今，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热闹极了。
然而无论朝堂如何角力，后宫如何斗争，都不能阻挡春天的脚步。过了二月二，最后一丝年味也散了，而这时，春天也来了。
一场春雨后，故草发新芽，京城里各式各样的游园会也一同冒了出来。
慕明棠早早就和祝太太约定好了日期，等到了日子，她乘车从王府出发，在游园会门口和祝太太一家碰面。
换成普通王爷，误打误撞应承了上元节送给皇帝的龙灯后，必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引了上面的猜忌。但是谢玄辰和慕明棠没这些担忧，他们不怕引猜忌，因为皇帝本来就在猜忌他们。
零和十差别很大，但是到了九十和一百，也就没什么区别了。慕明棠依然从从容容地挑了帖子，出门去踏春。
祝家众人都知道这次聚会的重要程度，一大早嫡庶几个女儿就聚到祝太太屋里，出发时前所未有的准时和顺利。祝太太不敢让慕明棠等，早早就带女儿们等在游园会门口，过了一会，一辆高大华丽的马车辚辚走近，祝太太一看，连忙提醒女儿：“快站好，安王妃来了。”
慕明棠在车上就注意到祝太太和祝家几位小姐了。年轻的姑娘们打扮的清一水娇艳，放眼望过去，简直如柳条上的嫩芽一般惹人注目。等车停稳后，慕明棠下车，正好看到祝太太带着女儿们向她走来。
慕明棠笑道：“祝太太。”
“妾身给王爷、王妃请安。”祝太太说完，她身后几个姑娘也齐齐给慕明棠行礼，“王爷王妃万安。”
“快请起。”慕明棠虚扶了一下，说，“我们来迟了，有劳祝太太久等。”
“哪有，我们也刚刚下车。”祝太太说完，看向慕明棠身后的谢玄辰，语气略有些放不开，“安王殿下也来了。这怎么好意思，小女贪玩，竟然劳动了你们两位。”
“祝太太这是说哪里话，分明是我想出来踏青，有劳祝太太和几位姑娘陪着我罢了。”慕明棠说完，低声解释了一句，“我本来打算自己出来，但是他非说危险，硬是跟着一起来。就是因为他，我才来迟了。”
行程里忽然多了一个人，总是要和祝太太说清楚。祝太太也是有家有子的人，一听这话就懂了：“妾身明白。她们几个今日全是托了王爷王妃的福，能来这里长见识就已经是万幸，王妃和王爷玩的尽兴就好了，不必顾忌我们。”
祝太太一副我懂的表情，慕明棠几次想解释，都默默放弃了。算了，这种事情说不清楚，只会越描越黑，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慕明棠又和祝太太寒暄几句，就一同往马球场里走去。这个马球场宽阔平整，里面草木扶苏，亭台雅致，中间围有一大块马球场，旁边还有捶丸、投壶、射箭等种种玩乐之地，是专门开辟出来给达官贵族们游玩的。
主办这次游春宴的是一位闲散侯爵夫人，她是东京里有名的交际花，热衷交际，交友广阔，对操办宴会之类的事十分熟练，而且手段圆滑，什么客人都能招待得妥妥帖帖。所以只要是她举办的宴会，京城中人都会给些面子。
慕明棠就是看重了侯爵夫人是个老手，宴会上既不会闹出幺蛾子，结识的人又多，什么层次的人脉都有些，所以才挑中了她的帖子来赴宴。这个层次的宴会最适合祝家这种刚来京城、根基不深的武将人家，侯爵夫人认识的人这么多，管够祝太太给嫡女庶女挑婿。如果慕明棠带他们去王孙公卿的宴会，反而不美。
慕明棠和祝家女眷一同入场，此时园内的人们瞧见门口又进来一群女子，衣裙飘飘，明媚鲜艳，都和身边人谈论：“这又是哪家的女眷到了？这么多年轻漂亮的女眷，按道理不会籍籍无名，怎么以前从未见过？”
“我也不认识。李夫人什么人都认识，说不好是她又从哪儿挖到人了。呦，瞧走在右面的那个女子，如此貌美，我怎么不知道京城新来了这等人物？”
说话的几个公子哥都不得其解，看其身后的奴婢不像是名妓商女能有的排场，可是若说是官眷贵眷，这样品貌的人，绝不会籍籍无名。
他们几人正点评着，忽然见侯夫人李氏匆匆从看台上迎下来，忙不迭给方才他们讨论的那个女子行礼。李夫人行礼过后，似乎才发现另一个人也来了，很是吓了一跳，又忙着给女子身边的男子行礼。
公子哥们被这一出搞得更迷惑了：“李家虽然没什么官职，可毕竟是个侯府，就算见了国公夫人也不必行这么大的礼吧？又不是见了皇室。”
他们正说着，其中一个公子哥愣愣瞧着园中那位男子，混混沌沌的脑子糊了片刻，猛地反应过来，用力一巴掌拍到身边人的后脑勺上：“还看！你可不是没见过吗，那时谢玄辰的家眷！还看，不要命了？”
“谢玄辰的？”众公子哥们顿时变得乱糟糟的，该坐好的坐好，该整理衣服的整理衣服，连身边陪坐的女伎也不太敢搂着了。他们虽然都是官家子弟，但是并非家中嫡长子嫡长孙，并不是家族着重培养的那一批。所以整日游玩宴饮，几次大型宫廷宴会，也没有他们出席的余地。
所以，他们还真不认识大名鼎鼎的安王和安王妃。幸好其中一个公子哥被家里警醒过，自从宋五郎的事情后，东京许多人家生怕子孙赴宋五郎的后尘。他们可没有宋宰相的面子，若是儿子真惹到那位头上，他们恐怕没法捞。
这位公子哥的父亲一早就提醒过他，也多亏了如此，他才能认出谢玄辰。他说出谢玄辰后，众人感觉后背涌上一股凉意，刚才看美人有多飘飘然，现在脊背就有多凉。
苍天保佑，谢玄辰可千万不要发现刚才他们在看安王妃，如果可以，谢玄辰最好一眼都不要注意他们。
宋五郎的例子历历在目，听说现在，宋五郎头顶的头发都没有长出来。若是他们惹了谢玄辰，他们可没有一个丞相爹来捞。
李夫人一见慕明棠就格外殷勤，李夫人不愧是交际惯了的人，说话处事十分老练圆滑，态度热情又不至于过度热络，让人尴尬。跟这样的人说话十分愉快，慕明棠也被李夫人几句话说得笑出来，由李夫人亲自引着入席。
这个园子最中间是马球场等活动场地，周围绕着一圈看台，看台有的敞天，有的遮有屋檐，有的集数人之众，有的仅是单间，高低贵贱各不相同。
慕明棠和谢玄辰坐的自然是位置最高、视线最好、装饰最华丽的首席，仅次于主人位。李夫人把他们引入席位后，就告了声罪，去招待其他客人了。慕明棠非常理解，李夫人是今日主人，当然不可能只顾着他们这一家。
慕明棠在接帖子时就早早和李夫人说过，祝太太和祝家小姐们也要来。李夫人如此圆滑，当然另外给祝家安排了席位。此刻祝太太和慕明棠道了谢，就带着女儿们回自家席位了。
一眨眼所有人都散了，她身边还是只有谢玄辰。此刻场中极为热闹，夫人们见了面热情地寒暄，各家少爷小姐四散玩闹，呼朋引伴，不时有相熟的少年少女们惊喜地打招呼。慕明棠瞧着这些，由衷感叹：“到底是年轻人啊，真是热闹。”
慕明棠说完后，很自觉地对谢玄辰补了一句：“你也是年轻人。”
谢玄辰本来不想说什么，听到她这话幽幽瞥了她一眼：“此地无银三百两，我什么都没说呢。”
“我这叫未雨绸缪，省得你又和我抠字眼。”
“到底是谁抠字眼？”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谢玄辰不说话了，侍女们见王爷吃瘪，悄悄低头捂嘴笑。
从王府出来的侍女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反倒是李夫人留下专程招待贵客的侍者，此刻有点一愣一愣的。
女侍者心惊胆战，一眼又一眼瞧谢玄辰，见安王好像真的没有发脾气的意思，旁边人又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她才满头狐疑地压下疑问，笑着对慕明棠说：“安王妃，您可是稀客，我家夫人屡次想请您参宴，一直没有机会，如今，可算把您盼来了。”
慕明棠也点头而笑：“是我年前太怠懒了，总是懒得出门。若早知夫人的宴会如此精彩，我定一早就来了。”
女侍者也没想到安王威名赫赫，出了名的不好相处，他的王妃竟然这样好说话。女侍者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安王妃抬爱，有您来蓬荜生辉，夫人为此高兴了好几天呢。”
慕明棠淡淡笑了。女侍者见慕明棠和气又好相处，渐渐胆子大起来，给慕明棠介绍起场上的各项玩意来。
“捶丸和马球都在外面，夫人请来了专门的表演队，一会，还有一场女子的马球赛呢。王妃您看那边棚子，如今围了许多郎君，正是在投壶。听说郎君们还押了彩头，我们夫人听说后，也凑趣押了彩。”
投壶慕明棠知道，这项游戏历史久远，是礼的一部分，贵族男子基本都会。道理上说，投壶是只要将令牌投入细口壶中即好，只不过男子们为了显摆能耐，又开发出许多玩法，比如倚，非但要投中，投箭还要靠在左右呈狼尾状，再比如狼壶，箭入壶后要在壶口圆转一圈。
总之玩法眼花缭乱。女侍者见慕明棠感兴趣，越发卖力地说道：“这次郎君们争相投壶，是因为前些天江陵伯府的三郎投出了一次剑骁。众人都围着他，想看他再投一次呢。”
慕明棠扭头问：“什么叫剑骁？”
她有了不会的东西，自然而然去问谢玄辰。谢玄辰也理所当然，说道：“投而不中，箭激反跃，捷而得之，谓之骁。剑骁，就是箭投入壶中后反弹，挂在壶边的耳上，形如悬挂宝剑，所以叫剑骁。”
慕明棠了然，瞬间对那位投中剑骁的男子敬佩非常：“投中了就很不容易，还能控制着箭从壶中弹出，正好挂在壶耳上，也太厉害了吧。”
谢玄辰眉梢微动，轻声问：“很厉害吗？”
女侍者见机说道：“还不止呢。听闻早些年，京城中有人见过莲花骁，我们夫人慕名久矣，可惜一直不得见，这次夫人下彩，也是想开开眼界。王妃，莲花骁名字听着花哨，其实极为精妙，剑骁弹出来挂在壶耳即可，虽然难得，终究有投机的成分。莲花骁却不然，必须每弹每中，箭挂在壶耳呈莲花状。因为要摆形状，所以必须按次序来，且每只箭不能相互触碰，若是撞掉，就不算了。”
慕明棠听着就抽气了：“这么难，真的有人能投中吗？当年那个投出莲花骁的人是谁呀，这么厉害？”
女侍者也跟着赞叹：“奴也不知，听说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谢玄辰坐在一边，手指敲了敲桌子，不声不响地，忽然说：“如果这是十年内的事情，那应该是我。”
慕明棠和女侍者齐齐一愣，慕明棠转头看向他：“是你？”
谢玄辰无辜又坦诚地点了点头，神情宛如在说，你们难道不行吗？
慕明棠牙酸，装，还装，这个人未免太猖狂了！还假惺惺地说如果在十年内，应该是他。做人就不能真诚点吗？
女侍者着实没有料到这个发展，呆愣当场。慕明棠问：“你还会投壶？我怎么不知道？”
“会一点，没有很花心思，就没有告诉你。”谢玄辰依然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说，“要不是你们提起，我都忘了。”
女侍者傻了一会，可算反应过来了，立即说道：“王爷果真全才也！我们夫人多年遗憾，没想到今日竟圆满了。奴婢这就去请夫人，奴婢失陪，烦请王爷王妃稍等片刻。”
女侍者说完就匆匆跑去叫李夫人了。此刻隔间里没有外人，慕明棠带着狐疑，问：“你既然还会投壶，为什么刚才说话的时候不告诉我？我完全不知道。”
“不是很出名，你自然不知道。”谢玄辰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只怪我力气和武艺太出挑了，盛名其下，渐成累赘。你也知道，一个人优点太多了，就会掩埋其他优点。其实我文学、投壶，还有许多东西，都很好。”
慕明棠怒不可遏：“你闭嘴吧！”
谢玄辰忍着笑闭嘴。慕明棠憋了半晌，恨恨说道：“我先前不知道是你。”
她还真心实意地感叹了那么久，结果当事人就坐在她身边，显得她很谄媚一样。
“我知道。”谢玄辰语气轻飘，说道，“不怪你，怪他们太废了。都这么多年了，连莲花骁都投不出来。”
李夫人听到女侍者传话，连忙赶过来，其他投壶的郎君闻讯也纷纷跟过来。结果他们刚刚走近，就听到这么一句话。
哄女人就哄女人，怎么还带人身攻击呢。
一众郎君觉得隐约有被内涵到。

第67章 另嫁
李夫人也怔了一下，随后她依然笑着走过来，仿佛没听到谢玄辰的话一般，称赞道：“方才听侍女传话，我才知道原来投出莲花骁的是王爷。妾身心向往之多年，不知，今日可否有荣幸得以一见？”
李夫人说完，她身后那些闻讯赶来的男郎们也眼巴巴期待着。谢玄辰脸上的表情变都没变，说：“没有。”
众人一齐呆滞。慕明棠有点遗憾，看向他：“不行吗？其实我还挺想看的。”
谢玄辰听到慕明棠的话，回头瞥了她一眼，立即改口：“好啊。”
李夫人社交这么多年，头一次感受什么叫哭笑不得、一言难尽。好在她多年的经验还在，见状立刻反应过来，对侍女挥手：“安王殿下有雅兴，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将东西搬来。”
侍女领命而去。随着这一番动静，越来越多的人被惊动，最后，众人都围到谢玄辰和慕明棠的隔间外。
几个侍女将多耳壶和令箭取来后，李夫人看向谢玄辰，语气小心翼翼：“王爷，您看壶放哪儿方便？”
“随便放吧。”谢玄辰说，“反正哪里都没有区别。”
慕明棠在心里啧了一声，悄悄用胳膊肘拐谢玄辰，示意他浮夸有度，差不多行了。
李夫人没注意到上面那两人的小动作，谢玄辰的话可谓给她出了个大难题，李夫人沉吟片刻，把多耳壶放在外面空地上，正好在案几正下方，周围平整宽敞，谢玄辰可以施展得开，里面的慕明棠也不至于看不见。
谢玄辰没有表示任何意见，他朝侧方伸出一只手，侍女了然，立刻把箭矢呈上。然而谢玄辰却不接过，只从箭娄里抽了一根，随手掷向亭外。
慕明棠、李夫人以及围观的一众人等都惊呆了，谢玄辰做什么？投壶难道不是站在壶前施力，至少也该站起来投吧？
结果谢玄辰别说活动了，他竟然连坐姿都不换？
李夫人放在隔间外，就是怕室内地方小，施展不开，不如室外腾挪空间大。她没有想到，谢玄辰完全不动，竟然就着坐姿，隔着半垂的竹帘，朝室外的多耳壶投掷。
慕明棠眼睁睁看着谢玄辰随手抽一根，随手扔出去，然后箭矢在壶中弹了一下，跳出壶外，刚好挂在耳朵上。他一箭一箭间隔都是等距的，只见外面的箭矢像排了序一般，围着圆圈依次挂上，连前后颠倒都不曾。
谢玄辰掷出最后一根，那根箭矢精准地飞到壶中，在内壁侧方弹了一下，以一个惊险的角度跳出，正正好挂在耳朵上，既没有撞到周围箭矢，也没有偏差丝毫。此刻所有箭矢整齐挂在壶耳上，宛如莲花盛开。
谢玄辰也收回手，随随便便说道：“好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慕明棠都没有反应过来。她盯着外面的投壶，狐疑道：“莫非，这个其实很简单吗？”
“确实很简单。”谢玄辰说，“随便练练就会了。他们投不准，应当是平时没有练过吧。”
不，他们练了，而且还练得很勤奋。众郎君们感受到暴击，安王为什么要用这样随便的语气，说着一些令人绝望的话。
更可怕的是，安王还是个久病未愈，据传命不久矣的病人。这样的力道，这样精密的控制，竟然只是谢玄辰的虚弱状态。
众郎君仿佛会心一击，安王真的是病得只剩一口气？这是只剩一口气的人该有的水准吗？还是说，芸芸众生和天才的差距就是如此绝望，他们全盛比不上人家虚弱，全力以赴比不上人家随便试试。
李夫人反应过来，连忙惊喜地拍掌称赞。周围人陆续应和，然而在谢玄辰面前，没有人敢起哄，没过多久，围观的人就散了。
男郎们离去时，俱都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李夫人盛情称赞，等到了少年郎们组队上场打马球的时候，李夫人还特意来询问：“王爷，您可要上场？”
谢玄辰抽空扫了马球场一眼，看清场上有哪些人后，坚决摇头：“不。”
在场上的男子们莫名理解了那个眼神的内涵，心中微微一痛。
不过谢玄辰不上场，两方队伍都长长松了口气。没过多久，铜锣敲响，比赛开始了。
慕明棠看着场上尘土飞扬，十分感叹：“我记得去年我刚嫁给你时，你还说我应该多出来走走，多看看少年们打马球。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你带着我来看。”
谢玄辰仿佛没听到一般，不接话。慕明棠却借此想起更多，不断催促谢玄辰：“你还记不记得，刚成婚的时候，你说过要放我改嫁，还要给我备嫁妆。我想想你那时是怎么说的，哦对，你说不想耽搁我。”
说完，慕明棠目光灼灼地瞥了他一眼。谢玄辰内心深处叹了口气，表面上却想不起来了一般，一派茫然无辜：“啊，我还说过这种话？”
“你说过！”慕明棠没好气地睨他，说，“我不同意，所以你要给我写和离书，还说要从王府库房里找金银之物送我出嫁。让我有钱财傍身，后半生找个安分老实之人，与他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
“好了好了。”谢玄辰越听越糟心，直接上手捂住慕明棠的嘴，“根本没有的事，你不要乱说。新年说这些不吉利，你快冲地上呸一声。”
慕明棠愤而掰开他的手，说道：“都二月份了，哪来的新年。你真没说过？”
谢玄辰坚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
慕明棠挑眉，谢玄辰依然从容镇定，稳如老狗。慕明棠轻哼了一声，回头继续看比赛，没有再和他说话了。
谢玄辰无声地松了口气。其实慕明棠说出来后，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以前还说过这种话？
写和离书，还要自掏嫁妆送慕明棠改嫁？
他脑子到底抽了什么风？
谢玄辰无比庆幸慕明棠凶了他一顿，那封和离书没写。要是真写了，他现在才有的糟心。
他不管，反正慕明棠没证据。只要他不承认，放她改嫁的事就没有发生过。
也不会发生。
马球比赛一局已毕，两队少年都牵马到旁边休息。李夫人实在是个炒气氛的老手，比赛中间怕观众无聊，竟然请了杂技班子来。
其中有人变戏法。这种变戏法的人眼睛最利了，他看出来谢玄辰和慕明棠在这里最为尊贵，所以表演时，一直冲着慕明棠的方向。
他拿出来一块锦绣，上面印着蝶恋花，纹理平整，花纹精致。他冲着众人展示布料，前后翻动，随后就取出一把剪刀，绕着圈将几只蝴蝶剪了下来。
慕明棠不明所以，好奇地盯着对方，不知道他想玩什么花样。表演者把蝴蝶剪下来后，随意吹了口气，竟忽的飞出真蝴蝶来。慕明棠吃了一惊，小小地惊呼。
其他人也是类似的反应，惊奇极了。这些蝴蝶五彩斑斓，翅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们在表演者身边绕了两圈，忽然向慕明棠的方向飞来。
表演者笑着说道：“小的这蝶乃是锦绣上蝴蝶所化，最为灵气，能识美人。”
蝴蝶已经飞到慕明棠的身周，看着一点都不怕人。慕明棠虽然知道这必是表演者的把戏，恐怕无论这里坐着谁，表演者的蝴蝶都会往第一席上飞。可是不得不说女人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易懂，慕明棠明知道是幻术，也依然被蝴蝶识美人这个说法取悦了。
她正看着蝴蝶，忽然见有两只飞到谢玄辰身边，似乎想在谢玄辰身上落下，被谢玄辰冷着脸挥开。慕明棠一下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谢玄辰板着脸瞥了慕明棠一眼，慕明棠一点都不怕他，笑着说：“这蝶果然识美人。”
谢玄辰的表情虽然算不上怎么好，但是也并未生气，把围观众人惊得一愣一愣。天哪，谢玄辰改信佛了吗，脾气这么好？
搁以前，和他开这种玩笑试试？
连阎王都赶不及救你。
慕明棠看着谢玄辰笑，乐不可支。蝴蝶飞了一会，回到表演者身边，表演者袖子一挥，蝴蝶全部消失，这时候他拿出方才那块布料，上面的蝴蝶依然栩栩如生，完整无缺。
慕明棠叹服，立即鼓掌，场中所有人都连声惊叹，掌声不断。谢玄辰看似也很满意，说：“讨王妃欢心，该赏。你的这些布料，除了绿色的，其他都送到安王府。”
表演者花心思用幻术讨巧，显然是为了推销自家布料，他存心讨好慕明棠也是为此。但是表演者即便早有预料，听到谢玄辰如此大手笔，还是吃惊了。
他又惊又喜，连忙向谢玄辰和慕明棠道谢。他心思活络，知道安王这么痛快，全是因为王妃笑了。表演者福至心灵，一叠声恭维慕明棠。
慕明棠脸上带着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表演者最后笑眯眯地走了，宾主尽欢。其他人见了，都暗暗惊叹谢玄辰身家之厚，手笔之大。
毕竟布料就图个新鲜，同样的布料留着干什么呢？但是只因为慕明棠喜欢，所以他眼睛都不眨全部买下，就为了讨女人欢心。
真是有钱的让人眼红，霸道的让人心酸。毕竟幻术推销，那是要全场的人一起捧场的，你一匹我一匹，表演者幻术越精彩，最后卖出去的东西越多。
那有谢玄辰这样一家垄断的。其实，他们也想要……
锦缎的事不用慕明棠操心，王府自然会有人对接。她转头问谢玄辰：“你为什么不要绿色？万一人家的绿色织得很好看呢？”
“再好看也不行。”谢玄辰悠悠道，“我讨厌那个色。”
慕明棠嫌弃地瞪了他一眼，眼中笑意横生，波光流转。
晋王府内，蒋明薇百无聊赖倚在窗前，数着树上的绿芽消磨时间。她正数到一半，听到隔壁有动静，进进出出，似乎有许多人。
蒋明薇抬头，问：“怎么了，这么吵？”
她说完这句话，才有丫鬟匆忙从外面走进来，对着蒋明薇福身：“回王妃，是安王妃去游园会了，车驾刚刚回来。听说安王还为王妃一掷千金，买了许多锦缎，现在，正在搬这些东西呢。”
又是她，又是听腻了的谢玄辰对她怎么样怎么样。在自己倒霉的时候听到这种话，委实气人。
经过上元那回事后，虽然皇帝最后没有追究蒋明薇的责任，然而身在皇家，非得发圣旨骂你，才叫惩罚吗？谢玄济对她冷脸，皇后更是见都不见她，直接给谢玄济赐了人。这些女子是婆母赐的，动不得，蒋明薇连在她们面前摆正室的架子，都不行。
还不如怜菡呢。至少怜菡，不敢动辄用皇后压她。
蒋明薇叹了口气，靠在坐塌上，过了一会，问：“他们去赴谁的宴会，为何买这么多东西？”
“奴婢也不清楚。听人说，好像是李夫人的游园会。李夫人请了人表演幻术，能从锦绣上变出蝴蝶来，据说这些蝶识美人，当场全飞向安王妃。安王妃看了很高兴，安王便大赏表演者。”
这么肤浅的把戏，居然还有人信。那些人为了推销货物，对着谁都说恭维话，那些蝴蝶，显然也是特意训练出来的。
如此显而易见的套路，慕明棠不懂，谢玄辰也不懂吗？可是这就是让人生恨的地方，懂又如何，奈不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不能想这些事情，越想越心态失衡。蒋明薇转而安慰自己，经过上元城门一事，皇帝必然容不下谢玄辰了。她虽然好心办错事，连累谢玄济都被皇帝迁怒，可是谢玄济怎么说都是皇帝的亲生儿子。蒋明薇只要一日是谢玄济正妻，就一日占着未来皇后之位。她要做的，只是不要再让皇帝对她的印象转坏而已。
可是谢玄辰呢，他却已经犯了大忌。百姓献龙灯，点灯时众人呼真龙下凡，陛下万岁皇后千秋，是他和慕明棠在场。仅真龙下凡一点，皇帝就不会容得了他们了。
之前皇帝想要面子，想要名声，一直不肯下明手。如今，威胁日重，皇帝不会再避讳了。
谢玄辰之亡，就在眼前。
等谢玄辰死了，慕明棠又能依谁靠谁？别看慕明棠现在风光快乐，但是她的每一步，都在走向灭亡。
蒋明薇要做的，不过是再忍忍罢了。
蒋明薇暗暗等着谢玄辰和慕明棠坠落时，其实慕明棠这里，也在讨论这件事。
她借着赏春散心的借口，拉谢玄辰到花园里散步。慕明棠借机拉开后面的人，悄悄说起净厄丹的事。
“如今年节已过，宫里再无忌讳，一定会下手了。净厄丹我一直随身带着，但是库房里没多少了，该怎么办？”

第68章 戏精
谢玄辰听到后，其实犹豫了一下，才告诉慕明棠：“净厄丹……即便带着也没什么用。”
慕明棠疑惑：“什么意思？”
“这个丹药虽说是为我特意研制的，但是并没有完全成功。它有很严重的副作用，最开始服用有效，但是下一次发病会更加猛烈，而且间隔时间也会缩短。时间长了，会形成依赖，渐渐上瘾。”
慕明棠听到这里完全怔住了，她根本没想到，净厄丹的实情，竟然是这样的。
那也就是说，净厄丹其实并不能治病，只是在火上浇油罢了。更可怕的是，这种药还成瘾，一旦服用的次数多了，之后发病越来越不可控制，后面即便想扔开，也不行了。
慕明棠一下子急了，她飞快地朝身后瞄了一眼，压低声音，急急对谢玄辰说道：“那我上次还取来丹药让你吃了，岂不是适得其反？”
慕明棠说着想起更多，许多之前觉得迷惑的地方也一点点连成线。怪不得谢玄辰将净厄丹扔在库房，任其落灰，怪不得谢玄济看到她取药回来，一点都不阻拦。
慕明棠串联起来的事情越来越多，口吻也越沮丧：“我明明该想到的，如果药有用，你的病一定治好了，为什么还会越来越严重？而且摆明了是有人在香料中动手脚，他们怎么可能让真正的解药存留在世？都怪我给你乱吃药，百无一用，反而净添乱。”
慕明棠沮丧，谢玄辰听到脸色微变，看着有些生气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却一清二楚，是我自己决定要吃药的，与你何干？我知道净厄丹有问题，也是因为之前试过，多一次少一次又没有区别。”
谢玄辰说完后，拍了下慕明棠发顶，说：“不要胡思乱想，谁说你净添乱的？你光站在这里，就已经帮了大忙了。”
这话并没有安慰到慕明棠，她依然心情低落，连谢玄辰拍她头顶都没有计较。她情绪低低的，过了一会，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但是你可以拒绝。你怎么还吃了呢？”
“这有什么妨碍。”谢玄辰语气随意，道，“你递来的药，就算是毒也照常吃，何况只是有些许副作用的丹药呢？”
他的口吻太过自然，慕明棠一时都愣住了。她抬头，瞳孔都微微放大：“你……”
谢玄辰低头看她：“怎么了？”
春光满园，到处都是鲜嫩而明亮的颜色，谢玄辰置身其中，像仙又像妖。他的长相过于漂亮，那双眼睛却拒人于千里之外，时常都是杀气满满的。众人看到他，都会被他的名声和眼神吓跑，但是此刻他眼中卸去了所有杀气和防备，清濯黑亮，宛若浸在冰水中黑曜石，好看的惊心动魄。
那颗泪痣点在眼下，宛如画龙点睛，风流绝艳，脉脉含情。这样的一张脸，说他一句祸水，完全当得。
慕明棠很想问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对着这样一言脸，哪里还能记得自己要说什么。她支吾了一下，好容易找回神志后，发现自己忘了。
正经事问出来煞风景，那些边边角角的小心思，又问不出来。
她抿唇思索，谢玄辰就等着。只见慕明棠费劲想了好一会，闷闷说：“我忘了。”
忘了？谢玄辰扫了慕明棠一眼，没有戳破，点点头道：“好，忘了就忘了吧。既然忘了，就一定不要紧。”
于是两人继续在花园里散步。现在还是早春，许多花草并未苏醒，花园里远不到热闹的时候。两人静默地走了一会，慕明棠走下台阶，站在鹅卵石小道上，谢玄辰问：“你不开心？”
慕明棠幽幽叹气，她不想细说，就推脱给后面的人：“后面那些尾巴一直跟着，太烦人了。”
谢玄辰抬头朝后面扫了一眼，臃肿的丫鬟、侍卫队伍虽然和他们隔了一段距离，但是一直缀在他们身后。
现在见他们停下，侍从不明所以，领头模样的丫鬟悄悄皱起眉，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确实挺烦人的。
谢玄辰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对慕明棠说：“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们甩开他们吧，去外面逛逛吧。”
慕明棠悚然一惊：“你说真的？”
“当然。”谢玄辰说着就伸出手，说，“跟我来。这里隐蔽多，他们反应不过来，我们一起甩开他们。”
慕明棠回头望了一眼，才刚将手放在谢玄辰手心，就感到手掌被攥紧，紧接着被一个强势的力道拽走。
后面的丫鬟一直盯着，他们本来以为谢玄辰和慕明棠只是停下来说话，可是眼看王爷瞧了她们一眼，王妃又瞧了她们一眼，王爷突然拉着王妃跑了。
侍从们吓了一大跳，慌忙追上去喊道：“王爷！王妃！”
谢玄辰说要甩人，果然毫不含糊，慕明棠跟着谢玄辰在穿过竹林，绕过好几道月亮门，还从回廊上横穿了一道水面，果然很快就听不到后面的动静了。慕明棠绕过游廊，提着裙子走上一座小拱桥。她见身后已经没有动静了，死活不肯再跑了：“不跑了，我跑不动了。”
她停下来后，扶着桥栏慢慢喘气，一边累一边觉得好笑：“我们怎么就和要私奔一样？”
“这回你说的没错，还当真是私奔。”谢玄辰停下来等慕明棠，他见慕明棠缓得差不多了，伸手指向另一面墙，“看到没有，前面就是王府的后墙，我们从这里出去，就汇入了景明街后巷。”
慕明棠听到十分吃惊：“我们真的要出去？”
“当然。”谢玄辰轻轻挑眉，“我只要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你莫非这么不相信我？”
“可是我们突然消失了，皇帝那里恐怕……”
“无妨。”谢玄辰说着低声嗤了一声，嘲讽满满，“他算什么东西。”
谢玄辰说完，看向慕明棠，眼尾微微含着笑：“慕小娘子，前面就是外面了，你愿意随着我私奔吗？”
慕明棠抿着嘴轻轻笑出来，点头道：“好啊。”
这么好看的小白脸，勾引哪家小姐私奔，恐怕都是成的。
谢玄辰和慕明棠下了桥，一齐走向角门。这个角门连着大花园和后巷，并不常用，连着守门也是个闲差。
守门的婆子百无聊赖，眯着眼坐在阳光下，一丢一丢地打盹。她突然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一睁眼发现竟然是王爷和王妃。
婆子都以为自己睡迷糊了，她用力揉了揉眼，见这两个人影还好端端地停在她面前，忽地吓软了腿：“王爷饶命，王妃饶命，老奴只是不小心丢了个盹，并不是故意怠慢差事……”
谢玄辰嫌弃地啧了一声，说：“行了，没人问你睡觉的事。相南春叫你有事，让你去前面找她。”
婆子虽然不聪明，但也自认还没老糊涂到这个程度。先不说相姑姑堂堂内府总管为什么会有事找她一个看门老婆子，单说奴婢有事，却由主子来传话，就不太对劲儿吧。
慕明棠露出一种不忍直视的表情，碍于眼前有人，生生忍着。婆子狐疑地看看谢玄辰，又看看慕明棠，最后心想谢玄辰一个王爷有什么可图她的，反正门上也挂着锁，她到前面瞧一眼，也不碍事。
婆子想妥了，哈腰笑着说道：“谢王爷不杀之恩，谢王妃。”
她说着，就颤颠颠朝另一边走去，一离开谢玄辰的范围后，立刻跑了起来。
等婆子走了，慕明棠才轻轻推了谢玄辰一下：“你说你有办法，结果就是那么烂的借口？”
“内容有什么重要的。”谢玄辰浑不在意，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借口蹩脚，“反正我无论说什么，他们都不敢不听。”
慕明棠噎住，竟然还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放弃和谢玄辰较真，而是上前拿起锁仔细瞧：“这是什么锁眼？”
慕明棠一边看一边感叹自家王府真有钱，连一个偏僻的、根本用不到的后门，竟然也用的是最贵的重锁。慕明棠看完之后，不觉拧眉：“开倒是能开，就是没有趁手的工具。”
慕明棠说着四下看，寻找周围有没有什么铁丝、铁钩之类。慕明棠一边找一边怼谢玄辰：“你也帮我看看，要细长又坚硬的东西，铁丝铁网都可以。可惜我今日没戴那根细簪子，身上这些簪子略有些粗，开锁用不成……”
可是谢玄辰却不动。他上前拎起铜锁看了看，然后扔到一边不管，直接用手指掰着后面的铁链，慢慢将铁环拉直。
为了保险，后门是用铁链套住门栓，然后再在最外层挂锁。慕明棠本来寻找趁手的东西开锁，她招呼了好几声都不见谢玄辰动作，奇怪地回过头去。结果这一回头，就看到谢玄辰把链子上的一串铁环掰开了。
铁环要连成一串，铸造时自然是留了口子的。慕明棠眼睁睁看着谢玄辰把那条细细的口子掰开，然后轻轻一推，就从另一环上掉落下来。
谢玄辰稀里哗啦把铁链拉开，铜锁掉在地上的时候，依然尽职尽责地锁在铁链上。
谢玄辰做完这一切后，很纯良无害地看向慕明棠：“开了。”
慕明棠惊讶得许久合不拢嘴，要不是这种事发生在眼前，她根本信都不信……慕明棠默默闭上嘴，心想还找什么工具开什么锁，现成的破坏王就在跟前，哪用那么文雅地开锁。
慕明棠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打开门栓，大敞着门，成功逃出自家后院。
果真如谢玄辰所言，走入后巷，才走一段路，就汇入熙攘热闹的主街。一进入主街，烟火气扑面而来，没有奴仆寸步不离，没有侍卫事先清场，置身在久违的市井中，慕明棠都怔了一刹，恍如隔世。
明明是过去习以为常的场景，现在看到，仿佛已离她很远了。慕明棠感慨了一会，很诚挚地问谢玄辰：“我们家离大街这么近，后门大敞着，不会丢东西吧？”
“不会。”谢玄辰说完都觉得匪夷所思，“谁敢进我的王府偷东西？”
“倒也是。”慕明棠一想也是，立刻放下心，开开心心逛起街来。
慕明棠一边看路边的摊子，一边问：“你说，他们多久能发现我们出来了？”
“很快了。那个婆子只要撞到人，随便一问，他们就知道我们的位置了。等他们去后门一看，只要不傻，都能顺着巷道找到这里。”
慕明棠一听倒抽一口气，连忙拉着谢玄辰的手往前走：“快跑，小心被捉回去。”
路边一个买面具的摊主听到这句话，很惊讶地看着他们。这句话被不明所以的人听了，很容易误会，慕明棠本来有些尴尬，但是她不知道怎么灵机一动，竟然顺势泪眼汪汪地看向谢玄辰：“二郎，我们就算逃出来，又能逃多久呢？我们背着你哥做这种事，真的好吗？”
摊主听到嘴巴都撑大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俩。谢玄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反应不过来她想做什么：“你说什么？”
“你哥是个好人，我们这样做，是不能长久的。”
谢玄辰气到深处，反而笑出来了。他本来看着就不好相处，这样冷冷一笑，更加阴狠了：“没事，反正他都死掉了。谁敢和我抢女人，我就弄死谁。他九泉之下知道我把你照顾的很好，一定很安心。”
慕明棠即便戏精附体，此刻也被雷得不轻。她用帕子掩着脸而去，一边走，一边贞烈地推开谢玄辰的手：“你别这样，我是你的嫂嫂，你不能对我这样。”
面具摊主的下巴都掉了，慕明棠和谢玄辰走出去老远，他还费力探出身看。
等走远后，慕明棠再也忍不住，噗得笑出声。她越笑越收不住，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笑得路都走不动。
“那个摊主回去之后一定得说道好几天吧，我都能想到了，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谢玄辰却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扣着慕明棠的腰把人拉过来：“我们这样不长久？嫂嫂？”

第69章 游医
慕明棠没料到谢玄辰突然动起手来。她猝不及防被拉到他身边，简直是扑入他怀里，脸距离他的下巴极近。慕明棠脸腾地红了，慌忙想退开，可是谢玄辰的手不过稍稍使力，她就又跌回来了。
谢玄辰的手看着修长白皙，可是箍在她腰上，动都不动。
慕明棠挣扎片刻，脸越来越红：“你松手，还有人呢。”
谢玄辰挑眉，故意说：“那没人就可以了？”
“我分明不是这个意思。”慕明棠见看过来的视线越来越多，慌忙拍谢玄辰的胳膊，“快放开，很多人都在看。”
谢玄辰可不是一个怕人看的人，他依然稳稳地揽着慕明棠的腰，说：“你不把刚才的话解释清楚，我就不松手。反正污名已经担了，我总不能白吃亏。”
他们两人都华服层层叠叠，谢玄辰单手环着慕明棠的腰，才感觉到宽松的衣服下细腰如何盈盈不及一握。谢玄辰终于明白之前的疑惑了，原来，女子的腰，确实是软的。
又软又细，柔若无骨，手感极好。
慕明棠腰被扣住，上半身控制不住地朝谢玄辰身上倒去。她不小心靠在谢玄辰胸膛上，连忙又支起身，可是这样却站不稳。最后，她只能艰难地支着腰，一手抓着谢玄辰胳膊，另一手虚虚扶着他的胸口。
慕明棠明白今日谢玄辰是必然不依不饶了，只好缓了口气，说：“我方才那些话都是随口诌的，为了骗骗路人罢了，你较真做什么？”
“我非要较真。”谢玄辰哪里肯轻易松手，假公谋私，一边感受温香软玉、纤腰在怀的感觉，一边理直气壮地说，“你还说我们不长久？怎么就不长久了？”
“我那是演戏啊。”慕明棠都觉得无语，“我还说我是你的嫂嫂，你不能对我动手动脚呢。你怎么听话只听一半，较真也只较一半？”
谢玄辰冷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慕明棠鼻子，说：“想当我嫂嫂？这恐怕不行。我唯一的哥哥五六岁就死了，就算定了娃娃亲，也该顺延到我身上了。还说我们这样不长久？只要我想，就没人敢阻拦我，不长久也得长久。”
慕明棠听到这些话不堪入耳，瞧瞧这都是些什么。她不知道是恼的还是羞的，脸颊一片绯红：“胡说八道什么，还顺延婚约。这话让老学究听到，非打死你。”
谢玄辰突然反问：“那你呢？”
慕明棠语塞，一时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愣了一下，用恼怒佯装道：“我也打你。”
谢玄辰不满地瞥了慕明棠一眼，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看表情竟然还很委屈。慕明棠重获自由后，立刻逃出三步远。
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她发现许多人都在看他们，尴尬至极，连忙用帕子遮着脸，飞快遁走。
长得好看的人在哪儿都瞩目，何况是这样两位俱都年轻貌美，且衣冠华丽的男女。俊男美女举止亲密，拉拉扯扯，周围经过的人无不在看他们。慕明棠遁走后谢玄辰轻轻笑了一下，他也不急，慢悠悠地追上去。
慕明棠走了半条街，感觉身边没有异样的视线了，才如释重负地停下。她才刚刚慢下脚步，路口一个算命摊子立刻招揽她：“娘子，贫道观你眉宇生华、福运连绵，必是命格高贵、逢凶化吉之人。不妨让贫道给娘子算一卦，十文钱一次，不讲价。”
慕明棠讶异地朝旁边瞅了一眼，自从她嫁给谢玄辰后，敢和她搭讪的人可屈指可数。往常谢玄辰杵在她身边，十步内生人勿进，根本没人敢不长眼地凑上来。没想到今日她甩开谢玄辰，第一个和她搭讪的，竟然是算命先生。
那个算命先生支着一个简易的小桌子，背后挂着道卦，身穿青色道袍，年轻白净，圆脸豆眼，看面相倒很可亲。
慕明棠哭笑不得，她这样一看，发现这个人有些眼熟：“你不正是上元那天在路边表演枯树结果，然后卖膏药的人吗？原来你还算命啊！”
算命小道士惊奇地看了慕明棠一眼，语气越发热情：“没错，是小道！娘子和小道士有缘，那更要给你算一卦了。娘子是有缘人，按熟人价，八文钱就可以。”
还想着算命呢，慕明棠失笑：“你不是说，不讲价吗？”
“有缘人当然是有缘人的价。娘子，劳烦伸手。”
慕明棠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身后就传来谢玄辰的声音：“敢让她伸手，你不妨先算算自己的命，还能活多久。”
慕明棠回头，见果真是谢玄辰来了。那个年轻的道士瞧见谢玄辰，明显气势弱了，但还是努力给自己招揽生意：“这位郎君看着杀气极重，恐怕手上不止有人命，还斩过龙气。斩杀龙脉业孽重，回报也重。郎君命格极硬，若是能逢凶化吉，蹚过命中大劫，日后进势锐不可当。郎君不如和我算一卦，贫道帮您看看如何度过命中注定的大劫难。”
这些话谢玄辰自然嗤之以鼻，他不信神佛，不信妖魔，只信他自己。人生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能走到什么高度，也全靠自己，哪是算命先生嘴皮子一碰，就能帮你把未来安排好的。
慕明棠也无意多耽搁，礼貌地笑了笑后，就要和谢玄辰转身离开。小道士见自己招揽了半天，一个铜子儿都没有，顿时急了：“两个人一起算可以半价的！实在不行，买小道的膏药也可以。你们身上熏了乌羽飞、曼陀罗，我这一帖膏药下去，保你们神清气爽，灵台清明！”
谢玄辰脚步一顿，慕明棠的脸色也变了，回过头问：“你说什么？”
谢玄辰慢慢回身，虽然没说话，但是眼神中杀气毕现。小道士被他们俩，主要是被谢玄辰的眼神吓到了，说话声音不知不觉变弱：“我说我的膏药起死回生，乃灵丹妙药……”
“不是这些。”慕明棠急了，连忙问，“是前面那些。”
“前面？你们熏了乌羽飞、曼陀罗？你们自己身上的香料，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慕明棠和谢玄辰对视一眼，都收起玩笑之色。慕明棠走回小道士的算命摊子上，直接摆了锭银子上去：“把刚才那两种香料告诉我们，这锭银子就是你的。你若是知道这些香料有何用处，如何使用，如何解除，后面有的是银子等你。”
“好！”小道士激动万分，一口应了，“小道我没有看错，我就知道你们俩有钱！别急别急，我再仔细闻一闻。”
小道士亲眼看着自己算命桌子的一角被人活生生掰了下去，语气越来越低。他不敢再废话了，慌忙用力嗅了一口，分辨片刻后，说：“娘子，可否将您的衣袖给我，有几种我需要凑近了才能分辨。”
谢玄辰听着就挑眉：“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小道士气弱：“我这不是不敢和郎君您要么。随便什么东西都行，最好和你们待得时间长一点。”
最后谢玄辰递了一块自己的纯白锦帕过去。小道士凑近闻了闻，慢慢说：“我刚刚闻的没错，主料是乌羽飞，辅以曼陀罗，其他还加了朝颜、苦艾草，另外用沉水香、麝香等味道重的香料掩盖味道，更多的我就分辨不出来了。不过差不离，主要就是这些。”
慕明棠脸色凝重，问：“这是什么？”
“朝颜、曼陀罗等都是致幻的草药，其中乌羽飞最为罕见，这种异草产自南疆，得去大理才能采到，而它的效果，也是最好的。乌羽飞晒干后焚烧，香味又轻又淡，初闻没事，得闻久了，才能一点点显现效果。”
慕明棠心中发凉，手脚也全冰冷了。反而是谢玄辰依然不动如山，问：“什么效果？”
小道士挠了挠头，说：“我也不清楚。乌羽飞十分罕见，中原鲜有人识，还是我师父专门研究过，我才略懂一二。但是我师父当年都没研究明白，我更加说不通了。听我师父说，大概是时间长了，会让人变得神志不清，攻击性高。只需要用乌羽飞根做成的药引刺激一下，就会陷入狂躁，攻击四周，且不知疲倦。”
所有的症状都很像，慕明棠立刻想到那个突然出现，又无故消失的香熏球。
乌羽飞根，药引！
慕明棠回想当天的事，那时候谢玄辰站在窗边，门户大开，秋风瑟瑟，药引的香味被风吹淡，所以他们说了会话，谢玄辰才突然觉得头疼。
一切都是对的上号的。
照这样说，乌羽飞分两部分，一部分常年累月地侵蚀着谢玄辰的精神，另一部分是药引，在某个合适的时机，忽然将神志隐患激发出来，让谢玄辰失控。
他武力高的可怕，平时随便一捏就能把普通人捏紫青，更别说失控状态了。
慕明棠不禁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所以，第一部 分幻药就熏在他们的衣服上？是了，公侯贵族习惯熏香，家家户户都有专门的熏香丫鬟，衣服洗过后，唯有熏了香，才算干净，不然就被视为寒碜失礼。而王府的排场更大，仅慕明棠知道的，她和谢玄辰日常穿的衣服，都要至少熏一整夜才会拿到他们跟前。
慕明棠自从知道可能是香料有问题后，屋内再不燃香，连饮食也暗暗注意着。谁能想到，对方入手的点竟然在衣服的熏香上。
熏衣味道淡又悠长，最重要的是谢玄辰从小习惯了衣服上熏香，根本不会注意丝毫。在这种地方下药，委实刁钻又狠毒。
药引，多半便是香熏球里的香料了。
慕明棠一时觉得心情复杂，她完全没有想到，探访已久的事情一直没有突破，反而在随意逛街时，就这样误打误撞地撞到了答案。
谢玄辰听着却渐渐变得严肃，他低头看了慕明棠一眼，眼神压抑又愤怒。慕明棠一直和他待在一起，所以现在，慕明棠也被下了药。
谢玄辰光想想就想把那些人的脖子拧断。他勉强压制住内心的暴戾，对小道士说：“还有一物，你若是能分辨它的主料和配料，无论是什么，你随便开口。”
谢玄辰说着，低声对慕明棠说：“明棠，净厄丹。”
慕明棠这才想起来，赶紧从绣囊里拿出来。自从谢玄辰上次意外发病后，慕明棠一直随身带着净厄丹，生怕再遇到什么意外。她并不知道其实净厄丹本身就是有问题的，直到今日谢玄辰说，她才明白这个药不能吃。
但是紧接着他们就跑出来逛街了，所以净厄丹慕明棠还带在身上。慕明棠把丹药翻出来后，立刻递给小道士。小道士本来一直神神叨叨的，打开锦盒后，他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
慕明棠期待地看着他，盼着他再说出些什么好消息来。然而小道士仔细看了看，甚至还刮下来一小块抿在嘴里尝试，最后摇头：“不行，这个丹药我看不出来。”
慕明棠难掩失望，然而小道士话音一转，竟然和他们打起商量来：“不过，你们能把这个丹药买给我吗？我拿自己做的膏药和你们换。”
小道士说完看对面两人脸色不对，语气变弱：“用算命抵账也行。实在不行，你们把这锭银子拿回去？”
小道士说完简直仿佛隔了块肉下来一样，疼的眼睛都看不见了。慕明棠气得说不出话来，谢玄辰不紧不慢，问：“你为什么要买？”
说完，见小道士迟疑，他自己帮小道士把答案说了出来：“因为，这是你亡师遗物。”

第70章 后人
谢玄辰说完后，许久都没人说话。慕明棠看看面无表情的谢玄辰，又看看紧绷着脸的小道士，慢慢明白过来：“原来，当年为王爷研制净厄丹的游医，是你师父？”
小道士没想到世事竟然如此之巧，他就怕遇到当年的人，偏偏随便在路上拦了一组生意，就是当年那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小道士二话不说，连银子也不要了，飞快地收拾东西要溜：“你们的命我算不了，这生意我不做了，我家里还有事，先行一步！”
“小道长……”慕明棠一见他要溜急了，连忙说道，“你的银子还没拿呢。”
“钱财乃身外之物，小道不要了。”
“那改成黄金。”
小道士脚步停顿了片刻，背影隐隐透露出一股挣扎，最后但是咬咬牙说：“小道仙风道骨，不爱俗物。不要。”
“那你的命呢？”谢玄辰幽幽说，“你的命，你师父的仇，你还要不要？”
小道士霍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谢玄辰不紧不慢，说道：“你师父是如何死的，想必你比我清楚。你若是打算下半辈子一直这样担惊受怕，四处流窜，毫无尊严地活着，甚至连你师父的仇也不报，那你尽可往前走。”
小道士一张小圆脸气得皱起来：“你……”
小道士胸膛起伏，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师父当年云游四海，偶然来到京城，发现皇城中正在张贴皇榜千金求医。他师父医术高超，遇到疑难杂症自然想试一试，于是，就揭了皇榜。
没想到这一揭，就害了自己的命。他师父在京城留了好几个月，最开始他跟在师父身边，可是后来有一天，师父突然要他去给曾经的一位病人送药，面色严厉，当天夜里就打发他走了。小道士不明所以，等他再回来时，得知师父已经离开京城了。
一声招呼都不打，甚至连口信都没留，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小道士四处去寻找师父，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听人说，师父云游至一处荒山野岭，采药时，不慎摔落山崖，已仙去了。
小道士自然是不信的，他师父注重养生，腿脚比他利索多了，又有多年的采药经验，悬在石壁上采药都没事，怎么会在一个山坡上就失足摔落了呢？小道士不死心，暗暗查访，越查，越心惊。
他终于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惹的事情，师父的死，也没法查出一个水落石出了。小道士不敢再行医问药，但是又没有其他谋生手段，只好隐姓埋名，依靠在师门学过的卦术，连蒙带猜地给人算算命，驱驱鬼。偶尔表演个障眼法，推销膏药挣点外快。
没想到他都改行算命了，竟然还是遇到当年的事主。
小道士开始没注意，等见他们拿出净厄丹后，才想起当年这一桩事。他本来想装不认识，把师父的丹药拿到手就跑，然而，还是暴露了。
小道士明白，别看谢玄辰现在孤身一人，看起来势单力薄，但是就依他刚才掰断桌角的力气，仅凭谢玄辰一人，已经足够收拾小道士了。若是谢玄辰不想让他走，小道士是走不出去的。
小道士气了一会，道：“我说了这个病我治不了，我师父都治不好的病，我哪成啊？两位大人有大量，还是放我走吧。”
慕明棠心想怎么可能，正好今日他们是偷溜出来的，身后没有皇帝的眼线，简直是天赐良机。小道士虽然说他治不了，可是他毕竟是当年游医的徒弟，就算真治不了也好过没有。反正今天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把这个小道士绑到，啊不是，请到王府。
慕明棠发现她和谢玄辰待久了，变得一身匪气，当然这不要紧，慕明棠压下自己的真实念头，和善地笑着，说：“小道长有所不知，今日我和王爷出来时，并无侍从。此事只有你、我、王爷三人知道，外人断不会知晓你的身份。你只需扮演成一个算命先生……算了，还是幻术手艺人吧，随我们回王府，吃住都包，每个月发月俸，年节另有打赏。而且这些和你的诊金是分开的，若是你能想出药方，每一帖药一百钱。小道长，你看怎么样？”
小道士忍不住在脑子算一帖药一百钱，一个月下来共有多少……小道士强行打住，贪生怕死的念头依然占着上风：“挣再多钱，也得有命花。我隐藏在市井中都担惊受怕，要是跟你们回去，岂不是立刻就被人认出来了？不妥不妥，这个钱我不能挣。”
“不会。”谢玄辰说道，“王府中如今所有人都重新换过，当年涉事之人死的死散的散，恐怕连你师父都认不得，谈何当年只是一个小药童的你呢？何况，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你如今毫无自保之力，一旦被人发现，只有等死的份。而且你不作为，还给对方省下了动手的麻烦。你师父死了，尚且有你追查暗访，若是你死了，还会有谁记得你们师徒二人？”谢玄辰看着小道士的神色，放下最后一记重锤，“只有我，和你们师徒的立场是天然一致的。你跟着我，只要我活着一日，就保你安享太平一日。”
小道士有点被说动了，他贪生怕死，这几年过得心惊胆战，更要命的是他不敢从医，连维生的钱都挣不到，饥一顿饱一顿，实在是难熬极了。可是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谢玄辰活着时自然能保他，万一谢玄辰自己都活不了呢？
慕明棠见小道士似在犹豫，这一刻慕明棠突然福至心灵，轻声说：“小道长，你这样有一顿没一顿的，算命一辈子挣的钱，恐怕也不如去王府胡吃海喝三天。既然如此，你还犹豫什么呢？”
小道士被着一句话豁然点通，对啊，他勤勤恳恳挣一辈子，恐怕也比不上王府三天的花销。那这样他还努力什么，不如去狗大户府上蹭吃蹭喝，说不定用不了一个月，就把自己这一辈子的钱挣回来了。
这么一想果然亮堂多了，小道士被说动，掰着指头和面前这两个狗大户算账单：“你们说的，包吃包住，每个月发俸禄，年节有赏金。诊金另算，一帖药一百钱，买药材的钱你们自己出！”
慕明棠一口咬定：“好。”
“成交。”
&#183;
王爷和王妃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踪了，整个王府都惊吓起来。相南春跟着众人赶到后门，见地上扔着一条被暴力破坏的锁链，后门大敞，而王爷和王妃的人已经杳无踪影了。
相南春当时险些晕过去，侍卫长也吓得不轻，赶紧派了几路人从后门追出去，沿街寻找，务必把王爷王妃找回来。
相南春留守王府，不断派人在四处查。婢女跟在相南春身后，低声询问：“相姑姑，王爷失踪一事……是否要禀报宫里？”
相南春脸色难看，她想了一会，缓慢摇头：“再等等。若是被圣上和皇后娘娘知晓，必然要治我等之罪。先让侍卫出去找，说不定王爷王妃只是心血来潮，一会就回来了呢。”
婢女领命而去。相南春说完，心情愈发沉重。
她这个位置便是夹缝求生，里外不是人。谢玄辰防她，宫里也防她，费心费力做了许多，最后很可能哪面都讨不着好。
就像今日，她上报也不是，不上报也不是，左右为难。
王府正鸡飞狗跳着，相南春突然听到小丫鬟匆匆忙忙跑进来报信：“相姑姑，王爷和王妃回来了！”
相南春猛地站起来：“什么？”
“真的，就在门口。还带回来一个手艺人！”
相南春急忙赶出去，果然在正门路上，遇到了慕明棠和谢玄辰。
相南春吃惊，慌忙行礼：“奴婢参见王爷、王妃。奴婢伺候不力，请王爷王妃降罪。”
“无妨。”慕明棠摆摆手，一点都没有罪魁祸首的自觉，反而还很大度地表示宽恕，“是我和王爷兴起，随便去外面看看。对了，前些天李夫人不是请来一个会表演蝴蝶幻术的人吗，今日我也在路上看到一个，精妙程度不比李夫人的差。正好养在王府，这样等我无聊的时候，想看随时就能看。”
相南春飞快地瞟了眼慕明棠身后的江湖艺人，虽然惊讶，但还是恭敬应下：“是。”
按理安排客舍这种事用不着慕明棠一个王妃操心，但是今日她不知怎么来了兴致，竟然问了问王府中的空房子，然后亲自给那个穿道褂的艺人指了间屋子。
慕明棠不敢做太多，给小道士定了一个方便来往的住所后，剩下的事情，就全交给侍女们去安排了。
等到了晚上，慕明棠和谢玄辰分别换了暗色的衣服，趁夜去找小道士。
小道士第一次见这种阵仗，被从床上惊醒。他打着哈欠，强撑着困意把了一会脉后，不得其解：“脉象稳健，这不是没事么。你们到底过来干什么？”
慕明棠着急，压低声音说：“不是让你看他现在，现在他当然没事。问题在于乌羽飞，如果下次再碰到药引，他还会发作吗？”
小道士按了一会，很肯定点头：“会。”
听到这个答案慕明棠难掩失望，谢玄辰早有预料，倒不觉得多遗憾。他问：“可以解吗？”
这次小道士想了想，迟疑道：“当年我师父在京城停留数月，就是想研制出解药。我被打发离开时，丹药只有雏形，我并不知道完整的药是什么样子。可是我师父行医多年，医术高超，医德崇高，他绝不会糊弄人。他最后拿出手的，必然是尽全力后配置出来的药。但是就算如此都治不了王爷，我医术远不如师父，我师父都不行，我更不能了。”
慕明棠斟酌着，说：“并非净厄丹不能解，而是有遗有后患，且会上瘾。”
“哦？”小道士惊讶地挑眉，说，“把丹药给我，我再看看。”
慕明棠递上净厄丹。小道士切了一小块磨碎，又闻又尝，最后若有所思：“师父去后，我找到师父手稿，上面好像提过这件事。他平生云游四方，见识过许多疑难杂症，也治好过许多，京城岐阳王便是一例。只不过后来师父手稿中又全盘推翻了自己的丹方，他后面一直在寻找万全的治病方法，只可惜尚未找到，师父就出事了。”
原来当年那位游医又全盘推翻了自己的法子，可惜在他想到方法前，就已不在人世。慕明棠感到忧心，问：“那怎么办，你能改进你师父的方子吗？”
“不能。就算把师父的药方给我，我也改不了，更别说现在根本没有药方，只有成品药了。”小道士说完，很努力地回想，“我记得师父手稿最后几页上写，以药治药是行不通的，靠药来对抗另一种药物，最后只会被新的药物控制。要完全戒除，只能靠自己。这些话他写的很潦草，剩下的我就看不懂了。”
慕明棠听到这些话，忧喜参半，喜的是毕竟有解开的可能性，忧的是，不能用药，不知道方法，无异于没说。
不同于慕明棠忧心忡忡，谢玄辰倒仿佛很是放下了心。他说：“知道了原因，就已经解决了一半。乌羽飞必然已经下了很久，日积月累，滴水石穿，后面才会被引发。不过知道是药就够了，只要能下药，总是能治的。”
慕明棠也深吸一口气，说：“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我们慢慢来，总是有办法的。”
慕明棠说完后自己叹了口气：“说来惭愧，我倒还不如你这个病人看得开。”
谢玄辰摇头，握着慕明棠的手不说话。慕明棠听到小道士说没有药时十分失望，谢玄辰却觉得安心。可能是这些年屡次失望，谢玄辰的要求已经变得很低。只要知道并不是他自己的问题，而是外物操控，甚至当年他突然发疯也可能是药引诱导，谢玄辰已经安心了太多。
不会有什么，比他已经经历过的更糟了。
谢玄辰这个病人心态好的出奇，还能反过来安慰身边人，小道士也有些赫然，说：“我回头再翻翻师父的手稿，虽然说不能靠药物，可是戒除乌羽飞期间用药物调养身体，加快恢复，还是可以的。”
“好！”慕明棠大喜过望，一口应下，“有劳小道长了。只要对王爷有益，无论你需要什么，都尽管开口。”
慕明棠和眼神太过恳切，倒把小道士看得心虚了。他不知不觉扣指甲，说：“我不确定一定有用，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给人看过病了。”
慕明棠也看出来了。小道士这么一说，慕明棠果然更担心了，她不由拍到桌子上，眼中急切地要着起火来：“你不能不确定！这些药他是要喝的，你给喝坏了怎么办？你必须万无一失才能动手。”
“无妨。”谢玄辰拦住慕明棠，把她的手从桌子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中，“让他治吧，配成什么样子都无妨。能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慕明棠看看谢玄辰，即便心中还是不放心，也叹口气不再说话了。
他们两人回屋后，关上窗户。今夜月色正好，透过窗格，地上如水一般清澈通明。
慕明棠解下披风，莫名低落：“小道士说没有解药，最多能用药减轻你的痛苦。怎么办？”
“没关系。”谢玄辰合上窗户，见慕明棠一脸凝重，好笑地摸了摸慕明棠头发，“走到哪儿算哪儿，总不会比原来更糟了。不用怕。”
“可是……”慕明棠看着还是怏怏不乐，“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谢玄辰失笑，月光从窗户中穿入，照在他们两人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谢玄辰摸了摸慕明棠毛茸茸的发顶，忽然伸手，轻轻抱住慕明棠：“不会再有什么，比我过去那两年更难熬了。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仅仅是站着这里，就已经比任何药都管用了。”

第71章 解毒
月光清澈，给一切都笼上一层微微的、银色的光芒，慕明棠的侧脸照在月光中，有一种冷清又温柔的美感。
尤其她的眼睛，如珠似玉，穿云拨雾。
谢玄辰突然就觉得这样的气氛很适合拥抱，他也果真抱住了慕明棠。这个拥抱轻微又珍重，不含任何情欲味道。
谢玄辰在月色下抱住那个曾经给予他无限支持，生生把他从深渊中拉出来的姑娘，心中一时感动不能自持。
当年亲信和战友的死宛如一座大山，这些年一直沉甸甸压在他身上，谢玄辰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他每想到就觉得痛苦，连着自己过往的功勋也成了罪恶。
众叛亲离，身败名裂，他犯下这等罪孽，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之前两年，他就这一样一边自厌，一边本能求生。理智告诉他不对劲的地方太多，可是感情上却害怕当真如此，他痛苦挣扎了许久，直到某天耳边传来动静，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床边响起：“王爷，我是慕明棠。”
接下来那半年，谢玄辰无异于为慕明棠而活。他无意求生，可是却知道他若是死了，慕明棠必然也活不下去。为此，谢玄辰每每告诉自己，再多撑一段时间，再多为慕明棠铺垫些许。
然后牵绊越来越多，心中生出的奢望，也越来越重。
之前发现香熏球时，谢玄辰拼命告诉自己不要信，只要他不当真，以后就不会失望。直到今天听到小道士的话，一切猜测证实，谢玄辰心上悬挂的利剑也铮的一声坠地。
他并非怪物。他还有资格留在人间，他还有资格希冀日暮炊烟、妻子在侧的生活。
谢玄辰觉得他何其有幸，在自己都放弃活意后，却有另一个姑娘，不断告诉他你不能死，要死也不该是你。她总是那样笃定地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提起他的名字时，眼睛都闪闪发光。谢玄辰可以肯定，如果这半年他没有遇到慕明棠，他一定已经死了。
他又何其有幸，在黑暗中挣扎出卑微的祈愿后，果真遇到了当年游医后人，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至于小道士所说的能不能治，如何治，又有什么要紧。天底下不会有什么比他过去的两年更难熬了。
无论需要付出什么，忍受多少失望和痛苦，都不值一提。
未来于他，也不再是泡沫般漂浮脆弱、一戳即破的幻影，他终于有资格承担慕明棠说过的那些计划，也终于有资格畅想，他们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谢玄辰抱着慕明棠，明明是环抱的姿态，两只手却小心翼翼，不敢用力。他从小就身负神力，成年人都举不动的重物，在他手里如玩具一般，可是现在他却瞻前怕后，仿佛连慕明棠纤细的腰都握不住。
月光从他手心倾泻而过，连怀中的慕明棠都仿佛是月光般，一碰就要消失。
这个拥抱温柔又珍重，慕明棠完全没有躲开。她静静站了一会，感受到身后轻微的力道，微微叹了口气，主动抱住谢玄辰。
她想告诉他一切都会没事的，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又觉得语言在这样的场景前太过轻飘，说什么都太单薄了。最后，慕明棠只能用行动表达自己的心情。
谢玄辰感受到她的动作，手上的力道慢慢加大，仿佛虚无缥缈的月光终于抓到了实形一般，将慕明棠紧紧拥在自己怀中。
月光传堂而过，两个人的影子交叠，最后几乎只剩一人。
室内安静了一会，慕明棠轻声说：“一切都会变好的。不对，已经在变好了。”
谢玄辰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上天在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后，终于又仁慈地送来了慕明棠。现在他心结彻底放下，也是时候，着手准备复起之事了。
他的女人，就该自在随意，无所忌惮。她不需要顾忌任何人，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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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了原因后，之后，就要逐步戒除了这种邪门的南疆异草了。
第一步，是让乌羽飞对神志的摧残不再加重。
根据小道士的话，慕明棠和谢玄辰都怀疑乌羽飞下在熏衣的香料中。昨天晚上睡觉之前，慕明棠想了许久，该如何不引人怀疑地，取消衣服上的熏香。
衣服上熏香是礼节的一部分，熏过香的衣服才被认为新衣服，若慕明棠贸然说不熏香了，既无法自圆其说，又一定会引起皇帝的怀疑。
偷偷换香料更欲盖弥彰。毕竟如果药真的下在熏衣香料中，香料必然是对方注意的重点。慕明棠稍微对香料做些手脚，恐怕就引起对方警惕了。
到时候，只会更难以收场。现在好歹对方在明，他们在暗。谢玄辰还需要时间恢复，所以这段保护区间十分重要。他们不能过早暴露自己，尤其不能让对方知道他们已经察觉了。
慕明棠想了很久都想不到万全之策，她问谢玄辰，谢玄辰也一时想不到办法。
最后，谢玄辰给出来的解决方案是：“不去管他。反正都用了怎么久了，不差这一天两天。”
慕明棠气得头疼。她昨夜想了半宿，今天早上起来时，精神头都不太好。
她困倦地倚在梳妆台前闭目养神，任由身后的侍女为她绾发。过了一会，侍女插好最后一根簪子，讨好地说：“王妃，您看今日随云髻，如何？”
慕明棠睁开眼，丫鬟立刻捧来一面圆镜，放置在发后，借由两面镜子反射，让慕明棠查看身后发髻。随云髻形如其名，长发堆叠在头顶，却斜向后侧方，飘逸灵巧，宛如飞云出岫，妩媚又仙气。
而慕明棠发间还箍着金色的发环，云髻两侧随着形状缀着珠玉、宝石、流苏，虽然不多，却样样用在点上，多一分则臃肿，少一分则素淡，分寸把握可谓极好。
慕明棠从镜子中左右看了看，点头道：“不错。赏。”
绾发的侍女立即笑盈盈地应下。慕明棠梳妆完毕后，移步去梢间。谢玄辰早就等在这里了，看见她出来，放下手中的邸文，说：“你出来了。早膳已经摆好了，先去用膳吧。”
慕明棠本来对今日的装扮十分满意，发觉谢玄辰竟然毫无动静，不由有些恼了：“你都没发觉我今日有什么不一样吗？”
谢玄辰听到内心紧张起来，谨慎问：“什么不一样？”
“发髻啊。”慕明棠脖颈微微一动，缀在随云髻尾端的流苏轻轻晃动，“我今日换了发髻，你都不说我好看！”
谢玄辰无奈地叹口气，吓他一跳，他还真以为怎么了。谢玄辰见惯大场面，此刻依然不慌不忙，说道：“你一直很好看，这个发髻也是沾了你的光才好看，我为什么要专门注意它？”
慕明棠一下子就被说服了，笑着睨了他一眼：“强词夺理。今日不和你计较了。”
跟在身后的丫鬟们沉默无语，只觉得牙酸。
慕明棠和谢玄辰依次入座，王府即便是早膳也有规制，前后光上菜就要好几次，水果、瓜果等第一批上。
丫鬟侍奉在一边，说：“王妃，这是今年新上的樱桃，今儿一大早，厨房特意出去买的，正新鲜呢。”
丫鬟说着端上洗净放好的樱桃，樱桃红艳剔透，放在冰裂纹瓷盘里，说不出的好看。
慕明棠看着水灵灵的樱桃，突然生出一个点子。
谢玄辰感觉到慕明棠在看他，他抬起头去，就见慕明棠神色微变，目光中似有隐含。
谢玄辰真的不是很能猜懂慕明棠的暗示，他还记得有一次女官抱了被褥进来，慕明棠用眼神示意他拒绝，然后谢玄辰就完全理解反了。
虽然这次错误无形中帮了很大的忙，但是终究有前车之鉴，谢玄辰现在对自己不太相信。在没有和慕明棠通气前，他不会贸然接话。
所以谢玄辰只是很保守地问：“怎么了？樱桃不合口味吗？”
慕明棠内心里翻了个白眼，她还没吃呢，怎么能知道合不合口味？慕明棠放弃让谢玄辰配合了，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低得可怕。
慕明棠于是说：“今年樱桃上的早，这个味道闻起来新鲜。”
谢玄辰听着越发摸不着头脑了，忍不住问：“樱桃有香味？”
慕明棠正在铺垫，听到他的话，狠狠瞪了他一眼：“当然有！你闻不到而已。”
谢玄辰识趣地保持安静。慕明棠凶完谢玄辰后，又继续说：“说起香味来，还是自然天成为上。瓜果的味道是活的，焚香用再好的香料，闻起来也是死的。”
谢玄辰终于明白慕明棠想说什么了，之后，果然听到她说：“以后，屋子里的香料不要再用了，每个屋子专门放果盘，用新鲜的瓜果熏香。每季时兴什么水果，就熏什么香。”
丫鬟们不明白王妃这又是想干什么，她们面面相觑，不敢反驳，齐齐应诺。
“是。”
“衣服也是，用熏笼熏出来的总是带着火燎味，以后都用水果熏，冬天用橙子，夏天用苹果，让果味慢慢浸透到衣服里，不要那些人工雕琢的味道。”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用苹果、橙子的味道渗透衣服，这得用多少瓜果？这样熏一夜，第二天好端端的水果都要扔掉，常年累月，仅这一项就要消耗多少？
未免太奢靡了吧。
可是王妃的话不能不听，王爷都没说什么话，她们哪敢置喙。丫鬟躬身应下，慕明棠亲眼看着她们把屋中香炉、熏笼等撤下，才心满意足地吃饭。
果然没一会，厨房就送来许多新鲜水果，都是才刚刚上市的。想要达到王妃的要求，让屋子中自然飘有果香，那肯定不能用普通果盘，得用专门的大容器盛满新鲜水果，味道一淡，就立刻撤下换新的。
中午时，慕明棠眼睁睁看着一大盆完好无损的水果被撤下去扔掉，心都痛了。可是她不能说，还得装作一副骄纵恣肆的模样。结果等人一走，慕明棠就拉着谢玄辰诉苦：“怎么办我好心疼，照这个势头，一天岂不是至少要换四五次？”
谢玄辰安慰她：“没事，花不了多少钱，浪费就浪费吧。”
慕明棠用力瞪他，谢玄辰只好改口：“只是第一次用的果子多，等以后我们屋里蕴了果味，就不必换得这样频繁了。估计一天两次就够。”
说完之后，谢玄辰很直白地表达了自己对这个主意的赞赏：“果然还是你有办法，这个点子好，新鲜的瓜果，一天一扔，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法做手脚了。”
“你别说了。”慕明棠每每想到就心痛得无以复加，“一天扔两次，我还是很心疼。”
但是无论怎么说，好歹解决了乌羽飞的问题。第二步，就是解除药引对谢玄辰的控制了。
而小道士被慕明棠催了好几天，总算找到了当年他师父的手稿。
才几天过去，小道士已经被王府的伙食喂的白白胖胖。他本着小圆脸，说：“我对师父的字认了许久，又翻阅医书，总算找到一个法子。”
“什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小道士说，“也可以称为，以毒攻毒。”

第72章 成效
慕明棠虽然听不懂，但是听到以毒攻毒这样的话，也大概能猜到不是什么好事。
慕明棠问：“怎么个以毒攻毒法？”
小道士说：“说来也简单。久被乌羽飞的味道侵蚀，突然闻到药引的味道会失控，要想借助外力抵抗是不可能的，只能尝试用神志克制住，等次数多了，身体习惯了，也就不至于被药引牵着走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们自己找药引来，让他病发。当然，最开始剂量很小，等他可以控制后，逐步加大成分，最后完全燃烧乌羽飞的根。若是他能在燃有药引的密闭屋子里忍耐一个时辰，那这种药物，对他而言就不足为惧了。”
民间为了防天花，会故意让小孩子接触发天花之人掉落下来的皮痂，痂块是减了毒的，若是孩子能抵抗住，此后一辈子都无需担忧天花。若是抵抗不住……就只能听天由命。
小道士提出来的治疗方案，和天花种痘大同小异，其中机理都是一样的。
然而说归说，真的落到自己人身上，慕明棠还是皱起眉：“道理我明白，可是万一……”
谢玄辰按住慕明棠的手，说：“没有万一。这个方法可以，就按他说的做吧。”
小道士最开始提出来的时候还担心过谢玄辰不肯配合，毕竟他们这些王子皇孙从小娇生惯养，指尖连水都不碰，这样对精神身体双重折磨的治疗方案，谢玄辰未必肯吃这份苦。现在谢玄辰配合，这实在再好不过。
小道士说道：“你愿意就好说多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个法子十分痛苦，而且只会越来越痛苦。你现在虽然答应了，但是等后期难受起来，你可不能怪我。”
“不会的。”谢玄辰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说，“开始吧。”
小道士挠挠头，说：“这只是我的猜想，真正实施起来还有许多要准备的。首先我们需要一个安静又坚固的屋子，乌羽飞的功效很邪门，而且你的杀伤力也有些太大了。为了保险，你闻到药引的时候，要单独关在屋子里面。”
“好。”
“还有在我治疗期间，不能让人打扰。对了，药钱你们自己出。”
这个道士是真的财迷，谢玄辰想都不想，依然一口应下：“好。”
“那就只剩一个问题了。”小道士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说，“乌羽飞只在南疆生产，我没见过，置备药引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至少要等我买到乌羽飞后，才能开始治疗。”
慕明棠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说：“好啊，缓一段时间也好。趁这段时间，先让他把身体恢复好。”
慕明棠真是听着就心惊胆战，要故意诱发谢玄辰发病，再让他生生忍住，还要单独关在一个小屋子里……小道士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慕明棠心惊肉跳，她仅是听着就担心的不得了，如果能缓和一段时间，让谢玄辰身体恢复些再开始，自然最好。
谢玄辰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这次却提出了反对意见：“我有药引。”
“什么？”
“我手中有药引。”谢玄辰眸光冷清，唇色浅淡，连着口吻都淡的如一股烟一般，“不必等了，即日就开始吧。”
听到谢玄辰的话，慕明棠也慢慢想起来，之前她无意在橱柜中找到一个香熏球。当天，他们虽然故意把香熏球放回原位，可是却从里面刮了许多香烬出来。
如果这个真的是药引，那香灰中含有乌羽飞根的药性，却又因为已经烧过，药性自然减弱，倒确实是符合小道士要求的上好选择。
慕明棠欲言又止，担忧地看向谢玄辰。谢玄辰以前总是顺着她，然而这次却坚决。
小道士并不知慕明棠的心理活动，他高兴地扬了扬眉，说：“原来你有，这再好不过！反正初期需要的量少，先用你的对付着，等到了可以加大剂量的时候，恐怕我也买到乌羽飞了。对了，记得给我报买药的钱。”
小道士三句话不离钱，可是慕明棠现在连搭理他的心情都没有。谢玄辰默默紧了紧慕明棠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示意她没事。
然后谢玄辰看向小道士，说：“钱财、场地之事你不必担心。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我还需要配两副药，虽说主要靠你自己忍，但是之前之后都需要用药调养。大概两天，等我把药配齐了，就可以开始了。”
谢玄辰点头，三言两语把时间确定下来：“好，后日亥时末，湖心镇青堂。”
小道士也知道他们俩情况特殊，只能晚上开始，于是一口应下。谈妥之后，剩下的事就不需要他们操心了，谢玄辰带着慕明棠起身离开。
外面风声萧萧，夜风中带着微微的水气，仿佛要下雨了。两人并肩走着，俱都无言。过了一会，谢玄辰问：“先前没注意，玄铁链去哪儿了？”
慕明棠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他：“你想干什么？”
“我怕万一我控制不住，伤到了你。”谢玄辰说，“最好把我的手锁上，反正你会开，并不妨事。”
自从谢玄辰清醒后，皇帝另外给王府派来了人，那副沉重的玄铁链也不见踪影。要不是谢玄辰说，慕明棠都忘了这回事。
她也不曾注意过，玄铁链去哪儿了。
慕明棠说：“大概在库房吧，那么重的东西，搬出去必要大费周折，多半还在王府。”慕明棠说完后，略有些迟疑：“可是，这副锁链本来便是对你的折辱，你为什么……”
“曾经我也觉得是禁锢，是侮辱。”夜风悠悠荡荡，带着雨前独有的湿润凉意，谢玄辰的声音仿佛也化在风中，清浅而淡，“可是现在我却有点能理解他们的做法了。”
当初，这是他的亲生父亲加给他的枷锁，谢玄辰曾费尽心思想要挣脱。现在，谢玄辰选择重新拾起枷锁，亲手套回自己手上。
在自己身上，哪怕有十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愿意去尝试。可如果是慕明棠，连万分之一，他都不敢让她冒险。
万一他真的失控，好歹，有玄铁链拦着他。
“不会的。”慕明棠紧紧握住谢玄辰的手，说，“我相信你不会的。后天我会陪着你一起去，我会一直守着你。”
“不可。”谢玄辰矢口否决，“太危险了，你安心在屋里睡觉。”
“不。”慕明棠也十分坚决，坚定地看着他，“你若是不让我跟，我就偷偷溜出去，说不定更加危险。反正，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谢玄辰拧眉，理智上他知道应该拦住她，如果谢玄辰想，他有得是办法让慕明棠一整夜待在玉麟堂不得离开。可是情感上，他却可耻地不愿意。
谢玄辰挣扎良久，最终回过头，一言不发，只是用力地握住慕明棠的手。
这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让他可以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只要有她，无论是曾经带给他无限屈辱的锁链，还是小道士提出来的慢刀子割肉般的双重折磨，他都可以忍受。
之后那天，慕明棠陪着谢玄辰去镇青堂，小道士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小撮香灰，混着艾草点燃，随后就从外面锁住门。其实这一道门形同无物，包括里面的玄铁链，都起不了什么作用。
如果谢玄辰可以克制住药引，那门和锁都没有必要；如果谢玄辰控制不住，外面加再多锁，都拦不住他。
他们真正依仗的，其实恰恰是危险的源头。他们都在赌谢玄辰的意志力。
小道士和慕明棠等在门外，夜风带着湖面上的水汽，吹在人身上有些冷。小道士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抱紧了胳膊打哈欠：“好冷啊，又冷又困。”
小道士说完奇怪地看向慕明棠：“你不冷吗？”
慕明棠摇头，眼睛几乎一动不动地盯着香。小道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说：“一炷香还远着呢。这里风太大了，我们站在这儿干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去阁楼里坐一会吧？”
慕明棠摇头，轻声说：“不必。小道长觉得冷，就先去歇一会吧。”
小道士迟疑：“这里又冷又黑，如果只剩你一个人，你……”
“我不怕黑。”慕明棠对着小道士笑了笑，说，“多谢小道长好心，我并不害怕。今日辛苦道长了，道长快去歇一会吧。镇青堂虽然没怎么用过，但是里面的坐垫细软都是新的，道长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小道士将信将疑：“那我真走了？”
慕明棠点头微笑。既然慕明棠执意，小道士也不再劝，自己进偏厅取暖去了。小道士上了楼，抹黑点着了灯。刚才摸索的时候他就觉得这里摆设很贵，点亮后发现果然真的很贵。
楼台精巧，锦绣堆叠，处处挂着书画屏风，贵中见雅。小道士摸了摸香炉，发现是真金做的，啧啧感叹：“我以为是镀金，结果是纯金。这些书画也都是名家手笔吧，在他们家里就像不要钱一样挂。他们王府怎么这么有钱？”
小道士四处摸了一会，最后舒舒服服地坐到椅子里，桌子上的糕点他也不客气，随便挑着吃。反正他不吃，明天就全倒了。
小道士怀着报复的心态享受了一会，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医者。他想起留在楼下的慕明棠，她毕竟是个女子，一个人呆在黑黝黝的室外，真的可以吗？
镇青堂是建在湖中心的阁楼殿堂，白日在此设宴赏景自然清幽雅静，可是深夜出现在这种地方，就有点吓人了。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黑不见底的水面，岸边树林里时不时传来呜呜的风声，小道士走惯了山路，刚才站在外面都毛毛的。
小道士的良知终于压过了他对富人的仇恨，他抱着糕点走到窗边，想喊慕明棠上来坐一坐。小道士推开窗户，发现慕明棠已不在原地。
她站在窗户下，面对着屋内，清清冷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在她肩上落了一层霜。
小道士忽然就安静了。他记得谢玄辰就把自己锁在差不多的位置，借着月光，仿佛都能看到谢玄辰的身影。
慕明棠一动不动，屋里里面也没有动静，可是两人莫名都知道，对方就在一窗之隔的地方。小道士看了一会，默默拉上窗户。
小道士基本把自己吃了个半饱，他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在袖子里兜了两块糕点，慢悠悠下楼。
楼下，计算时间的那柱香果然即将烧到末端。
火星倏地亮了一下，然后就再也不见，慕明棠几乎是同时跑到门边，拿出钥匙开锁。刚才慕明棠本来想留在屋内的，可是谢玄辰却坚决不同意，还让她在屋外上锁。如果慕明棠不肯，那他就在屋内自己锁。
慕明棠哪里放心，如果从里面上锁，万一出现什么事，她进都进不来。她只能按照谢玄辰的要求，关上门，从外面上锁，现在时间到了，慕明棠立刻跑进来看谢玄辰的状况。
谢玄辰看起来累极，脸色煞白，眼睛都是红的。慕明棠一看到就鼻子酸，谢玄辰却摇摇头，沙哑道：“我没事。”
他说着想站起来，可是才刚动，就猛地头昏，玄铁链连着后面的重物，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慕明棠连忙上前扶住他，扶着他慢慢坐回座位上：“不要急，慢慢来。”
慕明棠说完，赶紧回头找小道士：“小道长，你快来看看他怎么样了？”
小道士在门口嗅了嗅味，见艾草的味道散的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走进来。他给谢玄辰把了脉，说：“第一次就算成功了。一会我留两帖药，每天中午晚上各一次，喝五天后，再着手准备第二次治疗。”
谢玄辰连说话的精力都没有，只是点头。慕明棠又问了些饮食忌讳，才郑重向小道士道谢，送小道士出门。
慕明棠要留在这里等谢玄辰，小道士知道自己留下来也是个碍眼的，还不如早点回去睡觉，遂很干脆告辞。小道士走后，慕明棠坐到谢玄辰身边，摸到他手指冰凉，心疼不已：“很难受吗？”
谢玄辰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是摇头：“还好。”
谢玄辰说还好，那就是真的很难受了。以毒攻毒这种事情听着简单，可是其中的痛苦只有当事人才能领会。
慕明棠内心里默默难受，她没有告诉谢玄辰，只是沉默地将他手上的锁链打开。
锁打开后，慕明棠本来想自己抱到地上，却被谢玄辰强行抢走。这副锁是真的沉，慕明棠想起些什么，问：“你是怎么把他们翻出来的？库房的人没有怀疑吗？”
谢玄辰没有多说，只是含糊道：“他们没注意到。”
这么显眼的东西，会注意不到？慕明棠表示怀疑，可是谢玄辰这样说，慕明棠也没有追问，就当做真的只是偶然。
等谢玄辰头痛的劲儿过去后，他们俩才回玉麟堂。回去时和来时一样，并没有惊动丫鬟。
或许，未必是没有惊动。
他们离开一次两次，丫鬟可能还不会发现，但是这么长时间他们不在屋内，守夜的丫鬟真的一无所知吗？
慕明棠没有再往下想，谢玄辰没有说，她也就不去问。现在王府内的人员成分十分复杂，慕明棠也说不清楚，多少是皇帝的人，多少是谢玄辰的人，多少装聋作哑，又有多少暗暗投向了谢玄辰。
这样治疗了几次后，慕明棠也不知道有没有起效，可是谢玄辰神色逐渐平和起来，不再像曾经一样敏感尖锐了。这样看来，无论实际上是否有成效，能医治谢玄辰的心病，就已经不虚此行。
时间一转眼进入三月，草木复苏，繁花盛开，京城中的活动也频繁起来。初五这天，祝太太亲自写了帖子，邀慕明棠去大香积寺上香。

第73章 孩子
香积寺依山傍水，佛塔、殿堂重重叠叠，占地十分广阔。女眷们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所以佛寺除了上香，也包含游玩的功能。
三月，香积寺桃花盛开，慕明棠和祝太太、祝家几位小姐求了签后，又顺理成章去后院看花。谢玄辰和祝杨宏护送女眷出门，女子们在前面看花，他们俩就走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
两边鸟语花香，落红如雨，祝杨宏和谢玄辰虽然都欣赏不了花有什么可看的，可是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精神也不知不觉放松。祝杨宏随意和谢玄辰说着话，问：“许久不见，王爷近来身体可好？”
谢玄辰也不深究祝杨宏这话到底是问什么，反正见了面问安，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谢玄辰眼神望着前面，随口道：“尚可。”
尚可。祝杨宏默默琢磨了一会这两个字的含义，他问的含糊，谢玄辰答的也含糊。这其中的内涵，就只能靠两个人意会了。
祝杨宏心中揣摩，不由悄悄看向谢玄辰，想从谢玄辰的神态上看出些端倪。他这样一看，才发现谢玄辰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
祝杨宏顺着看过去，见自己的女儿正跟在安王妃身后，不时指着路边的花给慕明棠看。祝杨宏有自知之明，至少知道谢玄辰不会在看他的女儿，那就是在看王妃了。
祝杨宏不由想起曾经谢玄辰的模样，那时候的谢玄辰少年轻狂，英姿勃发，满眼都是蓬勃的野心，哪里会有闲心赏花看月。可是现在，谢玄辰缓步行走在花树下，眉目依然英气，眼神却有了不经意的温柔，仿佛曾经那把咄咄逼人的利剑藏入刀鞘中，不再让人望着就生出戒备，可是杀伤力却比往日更甚。
今昔这番对比，不由让祝杨宏心情复杂。也是此刻气氛轻松，祝杨宏带着谈笑的口吻，和谢玄辰说起家常来：“王爷成名早，这个年纪对于建功立业来说着实年轻，可是放在家中，也不算小了。王爷既然已经成家，这两年又有难得的安稳日子，为何还不考虑要孩子？”
谢玄辰本来只分了一小部分注意力给祝杨宏，等听到祝杨宏的话，他狠狠怔了一下，才接上话：“你说孩子？”
祝杨宏以为谢玄辰还是少年人心态，或者小年轻夫妇还想多过两年二人世界，所以这段时间故意不要孩子。祝杨宏抛却政治立场，单纯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劝道：“末将知道王爷还年轻，不欲被孩子束缚，可是从军之人生死无常，等王爷再大一大，就知道如今这种早出晚归、平平淡淡的日子有多可贵了。趁现在难得安稳，正该为子嗣做打算。”
谢玄辰一直端着表情，努力表现出一种宠辱不惊、见惯风雨的淡定来。可是他的内心里，却掀起狂风巨浪。
他这是被人，催起要孩子来了？
天地可鉴，他到现在为止规矩的很，无论白天黑夜没有丝毫越距，他去哪里搞个孩子出来？
然而这种事情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反正谢玄辰是不好意思和曾经共事的同僚说，你别看我成亲了快一年，其实并没有行过夫妻之事，甚至，连拥抱之外的身体接触都没有。
谢玄辰扎心了，他感到很难受，于是努力在外人面前维持着身经百战的模样，口稳淡淡，说：“急什么，我和她都年轻，现在还不急着要孩子。”
祝杨宏一听就明白了，愈发苦口婆心：“王爷和王妃正值年轻，想多轻松两年在所难免。可是末将却觉得，趁着这段时间清闲，王爷守家在地，正该赶紧要孩子。不然万一什么时候战乱忙起来，王爷不得不挂帅出征，缺席了孩子成长，日后回想起来，终究是憾事。”
谢玄辰听到怔了一怔，这样的口吻他非常熟悉，之前还在军中打仗时，闲暇时和众人聊天，许多人都曾有过这样的感叹。没想到祝杨宏堂堂镇守一方主帅，竟也有同样的遗憾。
谢玄辰问道：“你家长子，已经多大了？”
“今年十八，只比王爷小一点。”祝杨宏感叹，“他和老二出生的时候，我也和王爷一样，一心想着打仗，收复失地，总觉得家事琐碎轻微，缓一缓不要紧。可是前年，我的次子战亡于战场上，我为他送灵时，才惊觉我上一次和他闲话家常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从小到大，我专门陪着他们的时间，太少了。”
谢玄辰无声叹了口气，男人之间表达感情总不如女子充沛，谢玄辰也只是拍了拍祝杨宏的肩膀，低声说：“节哀。”
祝杨宏慢慢摇头，说道：“所以去年，我便动了隐退的心思，从前线上撤下来了。我已经缺席了好几个儿子的成长，好歹不要再缺席女儿们的。她们马上就要出嫁，若是错过了这段时间，等她们到了夫家，我和她们一年只能见一两次，那就更和陌生人一样了。趁她们现在还在室，尽量多陪陪家里。王爷不要嫌我逾越，正是因为我抱憾终生，才忍不住多和你说两句。”
“我明白。”谢玄辰说道，“我父亲从小也没时间管我，所以直到最后，我和他的关系都非常紧张。等我母亲死后，我和他连好好见面都做不到。”
祝杨宏说他遗憾，谢玄辰又何尝不遗憾呢？谢毅虽然对他严厉，不假辞色，可是毕竟是他父亲。殷夫人走后，谢毅就是这世上，他最后的血脉亲人了。
可是谢毅却也突兀离世，他甚至连谢毅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这些事情说起来就是一笔糊涂账，谢毅扶正外室，算不得一个好父亲，谢玄辰作为儿子也没做多好。谢玄辰至少希望，日后他的儿子，不要再重蹈他们父子的覆辙。
祝杨宏和谢玄辰开始相互防备，相互试探，现在说起家事来，反倒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祝杨宏说道：“我几个女儿说亲一事，多谢王妃出力。若没有王妃牵线，她们几个女孩子的婚事指不定要多难呢。王妃这个人情，我们祝家亏欠大了，末将铭记在心，感激不尽。”
谢玄辰说：“她总是待在府里，也时常无聊。难得有和她投缘的，以后，还劳烦你夫人多陪她走动。有人邀约，她才能放心出门。”
谢玄辰虽然不服气慕明棠说他无聊，但至少有自知之明，总是待在王府里，确实挺闷的。能有一个话题投机又信得过的人陪慕明棠到外面散心，着实难得。
两人相互托了人情后，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融洽。祝杨宏借着势头，趁机说起枢密院的琐事来。祝杨宏虽然调回京城，是众人眼里是了不得的升迁，可是祝杨宏这段时间在枢密院的经历，却不甚愉快。
他是武将，而枢密院，乃至全京城的官员，基本都是文官。武将和文官天生有隔阂，祝杨宏实在和那群人谈不到一起去。
这样一来他的位置非常尴尬，武将觉得他升迁，春风得意，和文官同进同出，难免会心有芥蒂；而文官却又看不上他是个莽夫，有什么要紧事都不让他经手，隐隐还防着他。就连皇帝，也只是把他放在明面上当摆设，其实并不委以重任。
这样的境遇，和祝杨宏想象中天差地别。祝杨宏在雅州时，乃是名镇一方的主帅，下属对他毕恭毕敬，百姓见了他也尊敬有加，没想到到了王都京城，待遇却完全翻了个个。
只因为祝杨宏是武官，所以生来就低一等，文官和他说话，他应该感到荣幸，就算被甩冷脸，也是应有之事。祝杨宏已经彻底意识到，在这种环境下，他永无出头之日。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祝杨宏自己尴尬就算了，他自己半生已过，浮名已是虚妄，可是女儿的亲事也受到影响，就让祝杨宏非常难以接受。
所以祝杨宏说感激慕明棠并不是客气，如果没有慕明棠牵线，祝家一开始就进不去京城的圈子，更不会有人相看他的女儿。现在有慕明棠的面子在，祝太太的社交情况已经大大改善，然而即便如此，祝雨青几个姐妹，还是被文官太太挑挑拣拣，评头论足。
祝杨宏的一辈子已经快要过去，功名利禄对他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可是祝杨宏却绝望地发现，如果任由这股风气蔓延下去，他的子子孙孙都要像他一样受到歧视，甚至还远不如他。
事关儿女，祝杨宏就坐不住了。可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执政者不同，上下风气也是截然不同的。皇帝摆明了忌惮武将，想妥协求安，宫中现如今几位皇子，也没一位是和军中有关系的。
思来想去，他们的出路，他们子孙的出路，乃至整个国家的出路，还是落在岐阳王谢玄辰身上。
祝杨宏从过年开始，反反复复想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多和谢玄辰走近。然而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谢玄辰的身体健康，至少不要随时都可能咽气。如果能有一个子嗣，那就更好了。
想到这里，祝杨宏从政治立场和男人立场，都十分真诚地劝谢玄辰：“王爷，凡事赶早不赶晚。你如今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到了该有孩子的时候了。”
要是别人，祝杨宏一定当面问了，成亲一年了还没有动静，命中未免太低。若是文人，一年生不出孩子尚很常见，但是放在武将中……是真的挺低。
谢玄辰从祝杨宏的语气中分辨出他的话外之音，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慕明棠今日爬了山，还在佛寺里看了许久桃花，实在神清气爽，就连回府之后也一直保持着好心情。
可是谢玄辰，好像并不是这样。
他从佛寺的后半截就变得很沉默，总是一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现在都回家了，他看着兴致也不太高。
慕明棠打算当一回解语花，很贴心地凑到谢玄辰身边，问：“你怎么了？怎么看着郁郁寡欢？”
谢玄辰瞟了慕明棠一眼：“什么形容，我是那种伤春悲秋恶心兮兮的人吗？”
慕明棠欲言又止，恶心兮兮不至于，可是伤春悲秋，谢玄辰还真有。
慕明棠早就发现了，他们两人中，虽然慕明棠是女子，谢玄辰是个武力高强的男子，但其实谢玄辰才是那个心思多的人。反而是慕明棠，心贼大。
谢玄辰是真的容易胡思乱想。就比方现在，慕明棠不知道又是哪里触动到了这位主纤细脆弱的玻璃心，让他抑郁了一路。
慕明棠猜不到谢玄辰的心思，干脆直接问了：“你在佛寺的时候心情就不太好，为什么？祝杨宏和你说什么了？”
谢玄辰眉梢一挑，问：“你真的要听？”
“当然。”
“好。”谢玄辰点点头，低头瞧了她一眼，突然笑了，“他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他好给你送份重礼，以还你给祝家女儿牵线的人情。”
慕明棠怔住，整个人都懵了。
谢玄辰眼中浮出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慕明棠呆了一会，发现谢玄辰看着她笑，慢慢反应过来：“你又拿我开玩笑？”
“哪里来的又？”
“果然是你在骗我。”慕明棠不知道松了口气还是什么，好歹觉得没那么尴尬了，“你这个人屡教不改，到底真的假的？”
慕明棠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显而易见是急了。谢玄辰慢悠慢悠地，说：“当然是假的。”
慕明棠刚刚放松下去，就听到谢玄辰继续说：“他没打算给孩子包红包，送礼是我自己说的。”
慕明棠脸都呆住了，她愣了愣，气得去打谢玄辰：“你有完没完！”
谢玄辰微微向后仰，稳稳握住慕明棠的手：“这是真的。我真没骗你，你不信大可去问祝杨宏。”
慕明棠脸越来越红，连手脚都不自在了。这么尴尬的话题，慕明棠完全不知道谢玄辰为什么可以如此镇定，甚至能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的眼睛。
慕明棠也想装出淡定的样子，可是一张口，她的声音就出卖了她：“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只能实话实话了。”谢玄辰忍着笑意看向慕明棠，一本正经说道，“毕竟靠我自己又生不出来孩子，这得看你。”
谢玄辰说完不出所料，果然看到慕明棠脸都红的脖子根了。他知道他再嘴贱下去，今天晚上就要独守空闺了，于是非常乖巧地投案自首：“我逗你玩的，我什么都没告诉他。我知道你要骂什么，你别生气，慢慢说。”
慕明棠眼睛慢慢瞪大，从怀疑到不可置信再到气愤，最后已经隐隐在爆发的边缘。谢玄辰生怕她又说出类似分房睡这种话，连忙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揽在慕明棠肩膀上，当机立断转移话题：“马上就是你生日了。生日想怎么过？”

第74章 生日
慕明棠愤而拍开他的手，正要说什么，被谢玄辰截断：“我们现在讨论正事，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你想在家里过还是去外面？你想去哪儿，我这就让人把场地包下来。”
慕明棠冷着脸瞪谢玄辰，谢玄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十分能屈能伸，立马摆出一副柔弱无辜的样子，甚至还偏头虚弱地咳了一咳。
慕明棠本来在生气，看到他这样又气笑了。她没好气翻了个白眼，道：“坐好，别装病。”
“我不知道怎么了头疼，还觉得没有力气。”谢玄辰终于明白为什么后宫妃子动不动就喜欢生病了，他现在也觉得这个借口好用极了。谢玄辰顺势靠在慕明棠身上，说：“我都病了，你还凶我。”
慕明棠想推开他，可是谢玄辰像牛皮糖一样黏着，死活甩不掉。慕明棠默默磨牙，她原本还担心谢玄辰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但是瞧瞧这灵活程度，这能叫病了？
慕明棠轻轻哼了一声，并不买谢玄辰的账：“恶人先告状。少装病，我不吃你这套。”
“不行，头疼的起不来。”谢玄辰额头靠在慕明棠肩膀上，声音都闷闷的，“你快说你想要怎样过生辰，帮我转移注意力，不然我起不来。”
还装，戏还挺全。慕明棠完全不想理他，但是推又推不开，她又不舍得真拉下脸，只能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不用办了，又不是整生日，不必兴师动众。”
柔弱的谢玄辰蹭的一声抬头，脱口而出：“那怎么行？”
慕明棠漠然看着他：“你头疼好了？”
谢玄辰十分保守地说：“也没有完全好。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想办？”
“没怎么。”慕明棠刚才的话还真不是赌气，她说，“虽然生日也没什么不一样，但毕竟算是个好日子。大好的日子，我不想和那些人待在一起，听她们说一些假模假样的虚话。我待着累，她们也未必真心。”
倒也是。谢玄辰明白了，问：“那我们就不叫别人，只自己过。生日你想做什么？”
慕明棠用心想了想，发现自己如今什么都不缺，想要的马上就能实现，谈不上什么生日愿望。她想了一会，说：“也没什么特殊的……若是非要说一项出来，我想继续酿生辰酒。爹娘从小帮我埋酒，后来就成了家里的惯例。之前因为战乱中断了两年，如今安稳下来，倒也可以捡起来。”
慕明棠说完，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只可惜京师无海棠。今年即便做了酒，也无法埋在海棠树下了。”
开春的时候，慕明棠特意去花园里看过，王府里虽然种满了奇花异草，但是海棠并没有多少。海棠树唯有两株，一株今年没有发芽，多半是枯死了，另一株多年没人侍弄，已经变得奄奄一息。
谢玄辰听到这话，眉尖微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慕明棠除了祝太太的邀约，其他人的帖子一向是不大理会的。窗外的春景越来越热闹，很快就到了四月初一。
慕明棠今天早上一醒来，就冲谢玄辰要礼物：“我的生日礼物呢？”
谢玄辰已经穿戴好了，听到她的话笑了笑，说：“我忘了。”
慕明棠觉得不太可能，但是看他的表情，又害怕他真的忘了：“真的？”
谢玄辰看着慕明棠睁大眼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骗你的，你先穿衣服。”
谢玄辰前科累累，慕明棠已经不太信得过这个人了。她正在将信将疑，丫鬟们跑进来，兴奋地说道：“王妃，您快来看！”
“什么？”慕明棠都没明白怎么了，就被丫鬟笼上了披风，拉到窗口。一开窗，慕明棠都被外面的景象吓了一跳。
原本平整的庭院里，不知何时开了一块花圃，一树海棠正在怒放。
慕明棠惊讶非常：“怎么会……明明昨天还没有。”
丫鬟们兴致勃勃，争先恐后地和她说：“王妃，还不止呢，外面一整条街都是！”
“一整条街？”
“没错！”
慕明棠惊讶，她举目望向外面，虽然看不到街上的境况，可是慕明棠总觉得今日热闹许多。一大早看到这样的景色，慕明棠也变得激动起来，说：“快帮我更衣，我要出去看。”
“是。”
慕明棠兴致勃勃地换了衣服，然后带着侍女们登上门楼，看到王府外面的主街上，果然一夜之间开满海棠。
不光是她们，街上的人也很奇怪，一堆堆围在一起，对着突然出现的海棠树指指点点。有人消息灵通，一边和旁边人说话，一边对着安王府比划。
慕明棠站在门楼上，即便听不到，也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显而易见，这样大的手笔，这样大的动作，只有王孙贵族能支撑起来。而这条街上两座王府，一个是低调收敛的晋王府邸，一个是乖张恣意的安王府邸，所有人想都不想，都猜是安王做的。
这时有人看到安王府门楼上有人，纷纷争相恐后朝她们看来。慕明棠海棠花已经看到，不欲被人看热闹，就在众丫鬟的簇拥下离开。
等回玉麟堂后，慕明棠看到谢玄辰居然还装模作样地在屋里看书，又笑又气：“你还说你没有准备，我差点就信了！”
谢玄辰见慕明棠笑靥如花，神采飞扬，也不由露出笑来。他准备多日，为的不就是她这一句话吗？
谢玄辰说：“我就算忘了自己的生辰，也绝不会忘了你的。你不是想酿酒么，去花园看看？”
“花园里也有？”慕明棠惊讶了，“海棠并不容易移植，更别说正在开花的树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总是有擅长种树的农人。有些是昨天夜里拉来的，有些前几天就开始种了。花园里的我们要时常看，所以我特意让他们挖了树龄久的，绝不会只开两天就枯死。”
竟然是从几天之前就开始准备了，慕明棠挑了挑眉，问：“这么大的事，为何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我不知？”
谢玄辰正陪着慕明棠出门，听到这话，想都不想说道：“可能是下面人阴奉阳违吧。”
刚刚才给王爷说了一箩筐好话的丫鬟齐齐噎住。什么东西？王爷你到底在讲些什么？
两旁的侍女表情复杂，一脸疑问。慕明棠跨过门槛，听到这话好笑地乜了谢玄辰一眼。
胡说八道。显然是他放了话，下人们才不敢透露丝毫，全府人小心翼翼地瞒着她。结果现在，谢玄辰还好意思眼睛都不眨地污蔑给丫鬟们。
真是够了。
慕明棠和谢玄辰走到花园，果然看到曾经种满奇花异树的夹道此刻开满了海棠，回廊蜿蜒，一路海棠红艳，台阶和围栏上到处都是红白相间的花瓣。
慕明棠指着两边的花树，一株株指给谢玄辰看：“这是西府海棠，是重瓣，也有单瓣的。这株紫红色的是四季秋，那边花梗细长下垂的，是垂丝海棠。小时候我们家种的，就是垂丝海棠。”
谢玄辰也跟着一样样看过去，只看不语。慕明棠说了一会，自己尽了兴，道：“我知道你也记不住，不过你肯听已经是捧场了。多谢你准备这么多，还特意挖来了海棠。”
这话谢玄辰听着就不服气了，他抬眉，说：“谁说我记不住了？”
慕明棠着实吃惊了：“你居然能记住？”
“当然。”
慕明棠将信将疑，随便指了一棵树问他。结果谢玄辰扫了一眼，还当真说出来了。
慕明棠大吃一惊，赞叹道：“士别三日，刮目相待。你居然能认得住花，实在非昨日之辰。”
谢玄辰轻轻哼了一声，说：“凡事只有在意和不在意之分，根本没有天生记不住的事。又不是多难的东西，只要肯留心，怎么可能记不住？”
这话慕明棠是赞同的，有人说自己记不住东西，说白了，还是那件事不够重要罢了。放在男人身上，尤其如此。
慕明棠起了兴，又指了几树花，谢玄辰都一一答对了。慕明棠越来越吃惊，最后指了一株桃花，谢玄辰看了好一会，叹气道：“认不出来。但是我知道它不是海棠。”
慕明棠噗嗤一笑，果然谢玄辰还是曾经的谢玄辰，他只是认得海棠而已。慕明棠笑着，说：“这是桃花呀，我们前几天才刚刚看过。你这样根本不算，你只能辨认出来几种海棠，以后遇到其他植物，还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关我什么事。”谢玄辰说，“我只需要认识海棠就够了，其他花与我何干？”
明明是很正常一句话，慕明棠听到却莫名脸红。谢玄辰没有注意，说：“你如果还想看，那我们就继续往前走，如果不想，就回去吧。你不是还想酿酒么，厨房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
慕明棠一口应下。王府花园极大，若是一次性逛完，还真是个不小的运动量。
回去的路上，慕明棠时不时让丫鬟收落下来的花瓣。她和谢玄辰解释：“海棠花是有毒的，不能直接入酒。但是我娘亲有独门绝技，按独特的方式处理过花瓣后，就可以用了。不过不能太多，好在春天花瓣多，混着其他花一起入酒，并不愁没有原料。”
谢玄辰听得似懂非懂，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总觉得酿酒不难，等真的上手，才发现讲究未免太多。
谢玄辰屡屡被慕明棠嫌弃，两个人足足折腾了一下午，才终于把酒封罐，准备入窖。
王府虽然有专门的酒窖，可是慕明棠的生辰酒要埋在树下。慕明棠挑了棵开得最繁茂的海棠树，一边埋酒，一边和身边的谢玄辰说：“这棵树频繁被我们折腾，等明年该不会死了吧？到时候那多不吉利。”
“胡说什么。”谢玄辰瞪了慕明棠一眼，往她脸上抹了一道土，“不许乱说。”
慕明棠嫌弃地用手背蹭脸：“你手上还有土，你就这样碰我的脸？”
“都是自家人，嫌弃什么。”谢玄辰瞥了慕明棠一眼，没忍住被她的样子逗笑。慕明棠一看越发恼了，谢玄辰笑着稳住她：“夫人冷静，至少先把酒埋好。折腾了一下午做出来的酒，可别到最后关头打碎了。”
丫鬟们眼睁睁看着王爷和王妃两人又是挖坑又是填土，她们几次上前说要搭把手，都被慕明棠赶走。她们略有些愁苦地看着王爷王妃疑似玩起土来，等这两位终于玩尽兴后，丫鬟们齐齐松了口气，上前伺候慕明棠和谢玄辰净手。
他们在花园耽误许久，早到了吃饭的时候。王妃的生日席面极其盛大，厨房早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灶上温着，好容易等到王爷王妃回来，厨房连忙吩咐传饭。
慕明棠和谢玄辰换了身衣服后，菜已经摆好了。开饭开的晚，等他们吃完，天都黑了。
今日初一，无月，却有满天繁星。
慕明棠无意间抬头，瞬间被星星迷住。她连忙招手，示意谢玄辰过来看：“看，今日星辰极好。”
谢玄辰走到慕明棠身边，陪着她一起抬头看星星。苍穹黑不见底，繁星如同碎钻，点点散落夜幕间。那种苍茫浩大之感，远非语言能描述。
慕明棠仰头看了一会，略有些遗憾，开口道：“今夜星辰好，风也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最适合小酌一杯。可惜了。”
谢玄辰听到低头，问：“为何不可？”
“我们的酒今天傍晚才埋下去。”慕明棠说，“才这么一会，哪里能喝？”
谢玄辰眼中露出些意味深长的碎光，似笑非笑：“未必。”
慕明棠惊讶地瞪大眼睛，谢玄辰却不多说，只是似有所指地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慕明棠直觉谢玄辰有小动作，她立刻就要出门，被谢玄辰一把拉住：“先系上披风，急什么。”
侍女闻言已经取来披风，递到谢玄辰手上。谢玄辰为她披上披风，又妥善系好，才放她出门。
此刻繁星满天，海棠盛放，花园里落红满地。慕明棠找到下午他们埋酒之地，刚刚走近，就惊讶地叫了一声：“土是松的？”
谢玄辰站在她身后，昏黄的灯光将他脸映照的温暖如玉。他听到慕明棠的话，只是笑：“你再挖开看看。”
慕明棠将信将疑，她才刚刚要动手，丫鬟就齐齐涌下来，坚决不肯让慕明棠动手。慕明棠也不坚持，她以口代劳，她指向哪里，丫鬟就把哪里挖开。
倒确实比自己动手省事。
才挖到一半，慕明棠就大概明白了。明明下午埋酒时还什么都没有，然而现在，海棠树下多了好些酒坛。
慕明棠隐约看着眼熟，她提着灯辨认了一会，突然发现不对：“这不是以前，爹娘在襄阳为我埋的酒吗？”

第75章 偷吻
慕明棠说完之后连忙去看另外几坛，没错，就是这些。自己家里的东西，即便没有任何标识，也莫名可以认出来。
慕明棠眼眶一热，忽然想哭。谢玄辰走到她身边，看到她眼睛一下子红了，轻声问：“怎么了？”
慕明棠摇头，说不出话来。她低头擦了下眼泪，带着鼻音问：“你是怎么找到的？”
“想找，自然能找到。”谢玄辰声音轻轻的，说，“虽然当年襄阳遭受战乱，可是酒埋在地下，却逃过一劫。后来你们的房子被其他人侵占，他们不知地下有酒，故而一直好端端保存着。我派人找到后，就加急送往京城了。”
谢玄辰说完，随口补充了一句：“自然，现在侵占你们房子的人已经被赶走了。我重新买下了屋宅，落户在你的名下。这几日还在重新修缮，等修好了，你什么时候想回去，我陪你去襄阳看看。”
慕明棠又想落泪，她拭去眼睫上的泪珠，深深吸了一口气，瓮声道：“谢谢你。”
谢玄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说：“和我说什么谢谢。多大点事，别哭了。”
谢玄辰想转移她的注意力，故意说：“你数数，这一共有几坛？”
慕明棠果然被谢玄辰的话带着走了。她仔细数了一遍，惊讶道：“十七坛？怎么可能，爹娘只给我埋到十二坛，算下我们下午的，也不过十三坛而已。怎么会有十七坛酒？”
慕明棠转头看谢玄辰：“是你做的？可是我今年才十六岁，为什么要埋十七坛？”
听到这个问题，谢玄辰略有些沧桑地叹了口气。虽然他没说话，慕明棠看着他的表现，自己想起来了。
对，她之前好像和谢玄辰说过，她爹娘每年生日给她埋一坛酒，她爹还说，至少埋到十七坛，才放她出嫁。
原来，是这回事。
慕明棠是真的服气，谢玄辰看着万事不管生活粗糙，实际上内心竟然如此细腻。她自己都记不清了，谢玄辰居然能注意到。
慕明棠叹服，但是谢玄辰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是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她不好意思当着谢玄辰的面表露这种心思，只好换了个方向问：“另外几坛是什么？”
谢玄辰露出认真思考的神色，若有所思道：“可能是水吧。”
慕明棠瞪了他一眼：“我问你正事呢，没和你开玩笑。”
“真的是水。”谢玄辰也坦诚地看向慕明棠，说，“你不信开一坛试试，说不定正好能喝到水。”
慕明棠将信将疑，她觉得总不会有人干这么无聊的事，但是转念想想，谢玄辰真的能干出这种事。她狐疑地盯了他半晌，然后找到多出来的几坛酒，挑了一坛让人打开。
谢玄辰惊讶，问：“你怎么知道是这几坛？”
“家里的东西，当然能认出来。”慕明棠指着地上的酒，说，“这是今天下午我们一起埋的酒，这些是以前父母为我准备的，剩下这些看着眼生的，自然便是你准备的了。”
侍女开了酒，盛在两个酒具里，端到慕明棠和谢玄辰身前。慕明棠拿过来尝了一口，立马皱眉，控诉地看向谢玄辰：“是酒，你骗我。”
谢玄辰轻轻啧了一声，说：“我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信。”
慕明棠都气得不轻，谢玄辰老是骗她，偏偏她每次都信。慕明棠生气了，说：“你这个人老是这样，我以后再也不相信你了。”
“我逗你玩呢。虽然最开始骗你，但是等到了后来，我哪一次真的欺瞒过你？”
“没有吗？”慕明棠怀疑地看着谢玄辰，“我怎么记得有很多次？”
被慕明棠用这样的目光看，谢玄辰也有些慌了。他莫非真的骗过？谢玄辰拿不准，于是很快换话题：“没有，你记错了。你不是想喝酒吗，正好此时良辰美景，美酒佳人，我们喝一杯？”
慕明棠看着谢玄辰，心想确实是佳人。于是她也点点头，道：“好啊。”
谢玄辰说完，一转头看见后面黑压压的丫鬟，立马嫌弃地皱眉：“你们怎么还在这里？都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们。”
王爷语气里的嫌弃如此真实，侍女都感受到些许受伤。她们不敢再搅扰王爷的兴致，放下酒具后，就鱼贯告退。
侍女先前在回廊上挂了灯笼，此刻侍女都走了，花园里也不觉得暗。慕明棠四下看看，说：“你刚才应该让她们留套座椅的。现在人都被你打发走了，我们坐哪儿？”
谢玄辰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他直接掀开长袍坐在木阶上，长长的双腿跨过台阶，随意放在地上：“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周围这么多东西，我们还能找不到坐的地方？”
慕明棠一想也是，她被娇养了太久，都忘了席地而坐的感觉。她学着谢玄辰的样子坐在台阶上，刚才站在看不觉得有问题，坐下来之后，慕明棠才发现不太对。
“为什么我的腿放不到地上？”
谢玄辰低头瞅了瞅，给建议道：“要不，你再往下坐两阶？”
慕明棠被这句话伤害到了，她用力瞪了谢玄辰一眼，怒道：“我不！”
说完，她费力地想要尝试够到地面，然而她伸直了腿都十分费力，谢玄辰却能轻轻松松地踩到地面上。
谢玄辰看了一会，如实道：“不是姿势的问题，是单纯长度不够。或者我们换个台阶矮的地方，你再试试？”
慕明棠仿佛在自取其辱，她默默收回快抽筋的腿，倔强地维持着她最后的尊严：“不用。”
谢玄辰识趣地不再提这个话题了。他取过酒杯，重新为她满上酒，然后递给慕明棠。
夜风悠悠荡荡，春日的风，即便在夜里也带着柔意。海棠随着夜风簌簌飘落，宛如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许多花瓣落到谢玄辰和慕明棠身边。慕明棠看着眼前飞舞的海棠花瓣，明明周围没有一点像曾经的家，可是慕明棠就是觉得自己回到了家乡。
或许，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一杯酒不知不觉喝完了，慕明棠仰头看向天上的繁星，问：“你认识天上的星宿吗？”
谢玄辰在给慕明棠倒酒，听到这话，只是抽空抬头看了一眼：“大概认得几个。”
慕明棠接过酒，小口小口地饮着：“那你来给我指星宿吧。”
谢玄辰自然无有不从，他挑着几个好认的，一个个指给慕明棠。他怕她觉得枯燥，还特意挑了几个奇野的传说故事说给她听。慕明棠酒量本来就不好，这样听着谢玄辰说话，更没有察觉。谢玄辰给她递一杯，她就喝一杯，没多久就晕了。
她忘了，这并不是自己家里酿的海棠酒，而是谢玄辰准备的。他准备的酒，可想而知后劲极大。
慕明棠飘飘乎乎，她最开始坐着听，后来慢慢靠到围栏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谢玄辰察觉到慕明棠没动静，一转头，果然已经睡着了。其实谢玄辰没喝多少，反倒是慕明棠被灌醉了。
此时气氛正好，繁星满天，花落如雨。她靠在廊柱上沉睡，面色微红，宛如海棠堪折，不胜娇艳。
头顶是星辰，身边是海棠。明明是没有什么牵连的东西，此刻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宁。
最近春风回暖，夜里不阴也不冷，倒不怕慕明棠睡着了着凉。谢玄辰看着慕明棠恬静的睡颜，一颗心既平静满足，又蠢蠢欲动。
祝杨宏问他为什么时候要孩子，马崇在信中也委婉地表示过他该考虑子嗣了。
曾经他满心满眼都是权势天下，根本没法想象自己会成家立业，甚至和另一个人育有子女。等出事之后，他连活着都不想，就更不想有小孩这种拖累了。
但是前些天祝杨宏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谢玄辰发现他虽然吃惊，但是并不排斥。如果这个人是慕明棠，他光想想日后会有一个孩子，带有他和慕明棠的血脉，长得既像父亲又像母亲，就觉得无比期待。
如果日后他真的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孩子，他一定从小就告诉他，你是最好的，无需和这世上任何人比较。
他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严厉但不疏远的父亲，至少，不要像他和谢毅。
谢玄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忽然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谢玄辰嫌弃地啧了一声，随手把银杯扔到地上。
这么小的杯子，喝起来有什么劲儿。喝着生气，还不如不喝。
他也撑在栏杆上，回头看慕明棠的睡颜。她睡得实在很安静，其实谢玄辰之前的睡眠并不好，可是自从慕明棠来到他身边，看到慕明棠睡得那么安静祥和，谢玄辰也莫名可以很快入睡。
他虽然没有经验，但并不代表他不懂。慕明棠睡在身边他才觉得安心，之前一心放慕明棠改嫁，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愿意，之前从没有考虑过要孩子，甚至没想过成婚，但如果那个人是慕明棠，就觉得很期待。
诸如此类。这些变化，其实种种都指向一个问题。他喜欢身边这个人，以致融入骨血，愿意为她放下屠刀，愿意为她自带枷锁，也愿意为她重整旗鼓，再谋权势之巅。
幸运的是这个人是他的妻子，此生他们都会牢牢绑定在一起。不幸的同样是她已经是他妻子，她认识他太早，他却太晚。
既定的相处模式已经形成，想再进一步，总是患得患失，束手束脚。
谢玄辰有些忧伤地叹了口气。
这真是一件十分操蛋的事情。
谢玄辰越想越觉得自己悲剧，他盯着慕明棠，总觉得她杯子里的酒比较好喝。现在他都能看到慕明棠唇上的水泽。
谢玄辰心想这样乘人不备，不算正人君子，但是他转念一想，他本来也不是正人君子啊，在乎这些书呆子的理论干什么。这个想法宛如蛊惑。谢玄辰越看越蠢蠢欲动，终于忍不住俯身，吻向慕明棠唇角。
这个吻一触即分，谢玄辰仿佛做了什么坏事一般，很快坐直。明明只是很淡的酒味，可是谢玄辰像喝多了一样，十分上头，整个人都晕晕的。
有点醉，但是他又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醉。
谢玄辰又靠在栏杆上冷静了一会。夜风温柔，暗香浮动，谢玄辰坐了许久，最后悠悠叹了口气。
他起身将慕明棠抱起来，踩着满地海棠花瓣，慢慢朝寝殿走去。他明白自己的感情，也明白慕明棠对他的感情并没有到这个程度。
甚至他怀疑远远不及。
孩子的事并不急，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相比之下，他比较着急慕明棠的脑子。
他得想办法让慕明棠扭转观念，要不然，她真以为自己还小，跟小孩子玩过家家呢。

第76章 阴影
四月初一，一夜间海棠盛放。这回，全城人都知道安王妃的生日在四月初一，并且最爱海棠。
慕明棠自从得知熏香有问题后，之后所有香料都换成果子熏香。每日一框框上好的果子往外倒，奢侈程度连相南春这种见惯了宫廷花销的，都觉得太过浪费。
虽然钱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但是谢玄辰的状况却明显好转起来。依小道士的话说，距离治疗完成还远得很，可是谢玄辰渐渐适应了强度，慢慢往东路练武区走，开始恢复力气了。
慕明棠听到“恢复”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也不太好。原来，他现在的力气，只是虚弱？
王府中如今关系错综复杂，但是无论水多么浑，谢玄辰重新练武的消息必然是个重磅炸弹，消息不可能不传回宫里。
但是这次宫里还没来及做些什么，就有另外一桩大事发生了。北戎皇帝派了使者前往邺朝议和，为首者是北戎八王子耶律焱。如今，议和队伍已经进入邺朝，即将抵京。
整个京城都因为这件事轰动起来。北戎占有幽云十六州，兵强力壮，依靠幽云十六州的物产和地利，一直对邺朝虎视眈眈。而西夏握有西域古道和陇西马场，也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相比之下，邺朝就有些弱势了。其实邺朝继承自周，一直都是武将篡位篡出来的天下，早期军事实力并不弱。
只可惜当权者自己是造反发家，之后就尤其害怕旁人有学有样。等皇位到了谢瑞手里，谢瑞极度忌惮武将，习武之人纷纷下放。皇帝这样表态，随后上行下效，整个国家都处在一种不正常的崇文抑武中。
边患从来都是朝廷的一等难题，所有文官对着战报都一筹莫展。如今军事强国北戎主动来和他们议和，实在是前所未有，不敢想象。
这可并非小事，从宰执到百姓，所有人都紧绷起心，对议和一事极其重视。等北戎使者抵京后，皇帝在早朝上隆重欢迎，并且两日后还设了盛大的欢迎宴会，为北戎队伍接风洗尘。
这次宴会涉及国家颜面，皇帝皇后十分重视，受邀参宴的人各个身份不菲，并且每人都盛装打扮，生怕在北戎人面前丢了朝廷的颜面。
接风宴当天，宫城张灯结彩，衣香鬓影，盛大非常。宴会尚未开始，早到的女眷都坐在花厅里休息。众人聚在一块，不由说起最近的趣事来。
如今头一件稀罕事，自然当数朱雀街一夜改头换面，街道两边的树全被换了。
最开始只是一个夫人提起，随后有人应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后所有人都讨论起安王妃来。
“前几日安王妃过生日，阵仗未免太大了吧。我嫁到京城外的姐妹，都知道朱雀街一夜之间开满了海棠花，颇有当年武后冬日办百花宴的架势。”
慕明棠没有举办生日宴，可是谁都知道她的生日，并且还知道，慕明棠没有邀请她们。
真是个令人尴尬的认知。
“何止呢。”另一个侯夫人接话道，“安王妃用度极其奢侈，听说她嫌弃香料香饼等味道是死的，所以只用果子熏香。上好的苹果，她只用来给屋子、衣服熏味，味道一淡，她就全拿去扔了。她一天光熏香用的果子就要换三次，这还不算衣食等花销呢。”
众人光听着就倒抽气，苹果她们不是买不起，可是架不住天天如此。便是宫里皇太后，也不至于用新鲜水果熏香呢。
“天呐。”一个年轻的侯府继室捂着嘴惊叹了一声，她毕竟是继室，出身不如这些正头嫡妻，连教养学识也差些。她心中疑惑，就忍不住问了出来：“不是去年就说安王活不过新年么，眼看这都四月了，安王怎么还好端端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是啊，早就说谢玄辰只剩一口气了，但是谢玄辰就是一直不死。
他这口气可真长。
然而想归想，却没人说出来。侯府继室说完后见众人冷场，没有人接她的话茬，才有些慌了：“我年轻不懂事，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人搭话，这时外面传来太监的唱喏声：“安王妃到。”
众女眷精神一震，全都装作没听到侯府继室刚才的话，齐齐站起身来：“安王妃好。”
慕明棠走进来，见满堂华彩一齐向自己行礼，问安声高低起伏。慕明棠没有多想，点点头，道：“不必多礼，起。”
众人道了谢后，才又娉娉袅袅坐回原来的座位。因为慕明棠来了，花厅中座次发生些小小的变化，但是总体来说，众人还是按之前那样分布着。
明明人没有变，场合也没有变，可是慕明棠来了之后，花厅中气氛却截然不同。她们刚才还你一言我一语地，擦着边说安王府的闲话，然而如今慕明棠一进门，再无人敢表露分毫。
刚才说话的侯府继室更是心惊胆战，一口大气不敢多喘，生怕引起慕明棠的注意。
慕明棠倒没有多想，她已经习惯了这些人阴奉阳违，对着她说一套话，背着她又是一套。人活在世都是各过各的日子，自己生活中至少十分之九的事情，其实根本没有人关心。同理，别人的事，别人的看法，百分之九十九都毫无用处。
和她们计较，反而才是给她们脸了。慕明棠都懒得追究她进门时花厅中诡异的安静是怎么回事，反正无论这群人怎么想，都没法改变她顺心顺意的运势，反而还要处处让她。
看不惯，那就忍着喽。
慕明棠坐下后，看到了久违的老熟人，蒋明薇。慕明棠可很久没挑事了，她一见到蒋明薇，立即热情地打招呼：“晋王妃，原来你也来了？这可真是难得，我印象中，至少三个月，没有在外面见过你了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蒋明薇脸上的笑都僵硬了，勉强给自己撑颜面道：“我最近感染了风寒，不想出来过病气给旁人，就一直待在府中养病。我倒是没觉得许久不见二嫂，倒不想嫂嫂如此挂念我。嫂嫂若是想见我，随时可以来晋王府。”
蒋明薇在正月十五惹皇帝生了很大的气，连皇后、谢玄济都被波及。这几个月连谢玄济都夹着尾巴做人，更别说要在皇后、谢玄济手下讨日子的蒋明薇了。
蒋明薇为什么没有出门，岂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也得亏这次北戎使者入京，皇帝大办宴席，所有王孙公卿都要出席，蒋明薇才能顺势出来。无论皇后对蒋明薇多么不满，现在，蒋明薇都是谢玄济名正言顺的正妻，断没有让侍妾出来应酬的道理。
众人今日瞧见蒋明薇后心知肚明，她们看在蒋家和晋王的面子上，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没有人不长眼地问蒋明薇前段时间去哪儿了。偏偏慕明棠，一上来哪里最痛踩哪里。
慕明棠丝毫没有戳人痛脚的自觉，依然热情又殷切地和蒋明薇拉家常：“我去晋王府真的方便吗？听说晋王府内规矩肃清，掌事的都是皇后身边的亲信女官。我贸然登门，若是哪里规矩不对，岂不是会惹女官不快？”
“嫂嫂这是说什么话。”蒋明薇今日脸上傅了很重的粉，看着苍白又僵硬，她听到慕明棠的话后扯了扯嘴角，蒋明薇应当是想做出微笑的模样，可是这样要笑不笑，反而显得怪异，“母后最是喜欢二嫂，时时告诫我要和二嫂学习。你若来晋王府，母后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她身边的女官怎么会挑剔二嫂呢？”
慕明棠嘴角带笑，语气挑着旋“哦”了一声：“原来皇后还和弟妹说过这些话，实在让我惭愧。既然弟妹不嫌我添乱，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慕明棠这话简直是明着挑事，幸灾乐祸得毫不掩饰。都是王府，为什么独独晋王府规矩井然，由宫中女官掌管着调度，而一墙之隔的安王府，却还是任由慕明棠胡闹呢？
还不是因为皇后对她们两人区别对待。蒋明薇和慕明棠同为正室王妃，可是在府中的地位，日子的舒坦程度，却完全不同。
慕明棠和蒋明薇说话，下面陪坐的夫人太太没一个敢插话。这两个一个是嫡出皇子的正妃，一个是京城霸王的正妃，一个她们以后惹不起，另一个她们现在就惹不起。别看蒋明薇似乎有失宠之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蒋明薇就算真的失宠，也不是能被外命妇欺侮的。
至于慕明棠，那就更不必说了。安王如今的位置确实微妙，但是宋五郎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只要安王还有一口气在，京城就没人敢对慕明棠摆脸色。
众人噤若寒蝉，眼看两位王妃刀光剑影，你来我往，说话内容渐渐从暗讽变成明嘲。命妇们生怕这两位在宫里闹起来，到时候这两位没事，她们这些池鱼全都得遭殃。
一个夫人连忙打哈哈道：“别说晋王妃不觉得久，我也总觉得才刚见过安王妃呢，可能是因为时常能听到王妃的消息吧。对了，臣妇还没有恭贺安王妃生辰。臣妇在此恭祝安王妃生辰大吉，福寿安康。望王妃不要嫌晚。”
有了一个夫人开头，其他人也纷纷应和。一时间，花厅里到处都是给慕明棠祝生辰的话语。
祝福慕明棠向来是来者不拒，她一起谢过，倒有些惊讶：“你们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最先说话的夫人笑容尴尬：“这个……很难不知道吧。”
不光是勋贵官眷，甚至东京走卒贩夫、平民百姓，都知道安王妃生辰在四月初一，尤爱海棠。
如今京中人人都知，安王妃感叹京师无海棠，安王为讨王妃欢心，让主街一夜间海棠盛放。这么大的动静，怕是聋子瞎子，都能知道吧。
慕明棠喃喃：“原来你们都知道，我还以为我只是随便过了个生日。”
众人笑容越发尴尬，没错，她们非但知道慕明棠在四月初一生日，还知道慕明棠完全没有邀请她们。
如此看不上她们，乃至于在生日时做面子发邀请都不想。
命妇们赔笑，虽然慕明棠当着全城人的面不给她们面子，可是众夫人太太还是要对慕明棠毕恭毕敬，曲意讨好。耳边都是类似的祝福的话，蒋明薇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之前，慕明棠作为她的替身，一直都是在六月份过生日。蒋明薇也是初一那天听到街上的动静，才知道慕明棠的生日竟然在四月初一。
蒋明薇当天得知外面的事情后，简直无法接受。她还在为如何挽回谢玄济、如何压制狐狸精们而伤脑筋，而谢玄辰，竟然花这么大手笔为慕明棠过生日？
只是一个生日而已，至于吗？
蒋明薇心中不屑，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阵仗，一看就是作秀。弄这些形式有什么用，若真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谁会做这些？
蒋明薇心里想着不在乎，实际上，却一整天都在关注隔壁的动静。慕明棠并没有办生辰宴会，看起来很是寒酸，可是谢玄辰陪了她一整天。陪她赏花，陪她游玩，听说还陪她酿酒。
蒋明薇努力想表现得不以为意，实际上她又酸又嫉妒。凭什么慕明棠一句话，就能让谢玄辰千里迢迢为她移植海棠，凭什么有人可以为慕明棠做到这一步。
明明当初慕明棠作为蒋家的养女时，连自己的爱好都没有。她先是成为蒋家二小姐，后来又成为谢玄济的未婚妻，差不多在京城住了一年有余，可是蒋家上下，没有一人问过慕明棠生日何时，喜欢什么，谢玄济更是毫不关心。慕明棠唯一的意义便是作为蒋明薇的替身存在，处处“像”蒋明薇，众人也理直气壮地把她当做蒋明薇的影子。
伴随阳光而生，惟妙惟肖，却永远只能活在阴影下。一个影子，是不需要名字的。
蒋家和谢玄济理所应当地疏忽慕明棠，慕明棠也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事情。可是现在，却有另外一个人，张扬地、盛大地宣告天下，慕明棠的生日在四月初一，甚爱海棠。
她曾经缺失的东西，谢玄辰用最嚣张的方式，一一为慕明棠补偿回来。
蒋明薇也如当头一棒，感受到一些微妙的难堪。她虽然忌惮慕明棠，厌恶上辈子慕明棠取代了她，但是内心深处也一直隐隐以此自傲。慕明棠无论走到多高，也只是她的替身罢了，慕明棠的一切，都依托于她。
可是现在，蒋明薇意识到慕明棠已经不再是她的影子了。慕明棠逐渐和她剥裂，众人谈安王妃的豪奢，谈安王妃的生辰爱好，也谈安王对王妃的纵容。这里面，再无一丝蒋明薇的痕迹。
她成了慕明棠的阴影下的那个人。

第77章 议和
蒋明薇意识到这件事后，自己都觉得悚然一惊。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两人的地位，竟然调换了？
同为王妃，慕明棠实在比蒋明薇耀眼太多了。皇帝皇后特殊关注，达官贵眷专门向晚辈提点，连京城百姓也津津乐道，人人都能说出安王妃的事迹。
而蒋明薇一直被掩埋在慕明棠的光芒下，根本无人察觉。京城也鲜少有人提起，还有另一个争储热门晋王妃，就和慕明棠同年。
就像现在，慕明棠当着众人的面嘲讽她，无人敢说慕明棠的不是，甚至大家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特意拿出来说的事。但如果她们两人调换，蒋明薇在宫里说慕明棠丝毫不好，立刻皇后的人就会出来呵斥她。
众人打了会哈哈，很快，入席的时辰到了。宫女来花厅提醒夫人们整理仪容，席面已经准备好，马上就要开宴了。
闻言，许多人要出去更衣。慕明棠也想到外面透透风，就率先起身走了。
慕明棠走后，花厅里夫人们悄悄松了口气，次第站起身告辞。很快，方才还环佩叮当的花厅，就只剩寥寥几个人。
蒋明薇去偏厅整理头发，一关门，蒋明薇的脸色就再也掩饰不住，彻底阴沉了下来。
丫鬟屏息，蒋明薇明显心情不好，没人敢这时候触霉头。蒋家的陪嫁丫鬟奉了蒋太太之命照看蒋明薇，旁人能躲，她们却不能躲。若是一会蒋明薇把情绪带到宴席上去，那才叫糟糕。
陪嫁丫鬟无法，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劝道：“王妃，您知书达理，心有乾坤，不要和那些人一般计较。您图谋的是远方，而她，不过是眼前这点蝇头小利罢了。”
蒋明薇仅是听了个开头，就知道丫鬟要说什么。无非又是老话重提，翻来覆去让她忍着，让着。
可是，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去年，蒋太太劝她忍一两个月，反正谢玄辰活不过新年，等谢玄辰死了，到时候如何处置慕明棠，都由蒋明薇说了算；年底的时候，众人又说再忍一两个月，谢玄辰只剩一口气，估计熬不过正月。
然而结果呢，这都四月份了，谢玄辰身体越来越好，听说最近都开始重新练武了，这真的不太像是要病死的架势。而慕明棠也越来越肆无忌惮，蒋明薇步步退让，结果并没有退一步海阔天空，反而要更加忍气吞声。
蒋明薇油然生出一种恐怖来，这种日子，真的有尽头吗？
上辈子耶律焱就是这样和她说的，他说王妃家中权势太盛，连他也有所忌惮，所以让蒋明薇忍一忍，忍到他登基，他必为她讨回公道。到时候如何处置王妃，都由蒋明薇说了算。
可是后来，耶律焱确实登基了，蒋明薇却没有扬眉吐气。
她忍了太久，已经被磨平棱角，磨灭了光芒，变得黯淡又灰败。前世那个时候，她也以为自己拿的是真爱剧本。等到耶律焱掌权，深情的男主角会扶正受尽委屈的真爱，废除恶毒而跋扈的正妻。
后来的事情，不说也罢。这一世她做了完全不同的选择，但是周围人和她说的话，竟然和前世出奇的一致。
都是让她忍，让她期许光明的未来，而疏忽眼前暂时的不快。种种重合，给蒋明薇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算退一步讲，她日后确实会守得云开见月明，但是她全程都在忍气吞声，反而慕明棠一直都比她好。就算后面蒋明薇真的成了最后赢家，受过的气也不能讨回来了，这个赢家当得又有什么意思？反而是慕明棠，从一开始就随心所欲，挥霍无度，死后事情无人能预料，但是活着时，慕明棠却是十分舒坦的。
这样说来，究竟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现在，慕明棠已脱离了她的势力范围，反而她被对方光芒的掩盖。被原本不如自己的人反超，可比追不上前面的人难受多了。蒋明薇没有办法接受，尤其那个人是慕明棠。
上一世，她在异国他乡凄凉死去时，慕明棠在邺朝，风风光光被封了皇后。上辈子蒋明薇不知道，被慕明棠抢先就算了，这辈子如果还被慕明棠超过，那她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陪嫁丫鬟见蒋明薇表情还是不太对，纷纷劝道：“王妃，您要往远看。您是晋王正妃，许多人都对您给予厚望呢。您没必要为了一时的不快，毁了这么长时间来的积累啊。”
对啊，蒋明薇想，她是谢玄济的正妻，这辈子，是她嫁给了男主，成为男主唯一的正宫。
无论女人来来去去，得宠失宠，都没有人可以撼动她的大房位置。
蒋明薇上辈子跟错了男人，含恨而终，这一世她再也不要重复前世的错误。蒋明薇很确定，她在书中看到的男主，就是谢玄济。
谢玄济无疑是大男主文里的天命之子，智勇双全，奇遇不断，虽然中间有种种周折，但是最后注定要登基为帝，黄袍加身。而谢玄辰，不过是书中做背景介绍时，一带而过的一个名字罢了。
蒋明薇成功嫁给了谢玄济，什么都不需要做，日后注定大赢特赢，母仪天下。而慕明棠呢，从一开始就错了。慕明棠现在超过她并不要紧，无论慕明棠现在走得多好，她都是在一条错误的路上前进。恐怕，还不如原地不动。
蒋明薇想到书中剧情，心下稍安，连方才的惶恐似乎也平静了。她刚才突生怀疑，一时分不清谁才是替身。现在她的心态稳定了，她并没有走错路，一切都在按书中剧情发展。
蒋明薇重新梳理了一遍剧情，确定现在就是出名的议和情节，才稳下心，让丫鬟给自己理了理头发，施施然走到外面去。
现在宫里处处忙成一团，马上就是外国使节宴会，涉及国家颜面，谁都不能出丝毫差错。
蒋明薇尤其如此。她本来就在皇帝皇后那里挂了名，若是再出错，她的处境就真的不妙了。
花厅外面是一个小花园，此刻人来人往，极为热闹。蒋明薇走在路上，往来的宫人内使见到她，全部停下来问好。
蒋明薇微笑点头。她一边应付外面的人，一边在心里回忆，接下来要进行那一部分剧情。
在书里，谢玄济一生堪称传奇。他原本是小官之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在衙门当一个从七品小官，没想到却突然成了皇子王爷，无意中开启夺嫡路线。成为皇子后，谢玄济不断在一次次变故中崭露头角，才智能力渐渐被众人知晓。
议和，便是谢玄济收服人心中，相当重要的一环。
如果说上元节是谢玄济成名的起点，那议和，就是谢玄济收拢权力的起点了。在原书剧情中，谢玄济在上元节火灾中一鸣惊人，之后北戎议和，谢玄济被皇帝委以重任，负责敲定合约内容。
经过漫长的拉锯后，谢玄济和北戎人斗智斗勇，成功为朝廷争取了许多利益。皇帝大喜，将一部分实权下放给谢玄济，检验他的能力。谢玄济自然不负所望，慢慢进入朝堂权力中枢。多亏了谢玄济掌有实权，在后续邺朝和北戎的战争中，才能一次次建立功勋，最后成为众望所归、民心所向的新皇。
只不过现在，谢玄济的发家之路，似乎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问题。上元节的时候，宫城并没有发生大火，谢玄济立功自然也无从谈起。更糟糕的是，因为蒋明薇未卜先知，反而坏了事，连累谢玄济都被皇帝迁怒。
但是蒋明薇安慰自己，不过是一丁点小小的误差罢了，并不影响大局。事情发展到现在，现实和书中剧情走向还是一样的。
绥和四年，北戎依然派了人来议和，皇帝依然十分重视，设盛宴款待。
那就说明，剧情自有其约束力，最终的结果，必然和书中一样。
蒋明薇一边想着剧情的事，一边走向国宴宫殿。招待外国使者的宴席设在大庆殿，在侧门的花圃处，蒋明薇正好和慕明棠撞上。
慕明棠不想太早进宴席，就随意在宫殿外转了转，她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往回走，没想到正好撞到蒋明薇。此刻人来人往，贵宾如云，慕明棠和蒋明薇都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彼此点点头，谁都没有多话。
蒋明薇刚才还想着慕明棠的坏话，然而此刻见到真人，她还是不得不后退一步，微微欠身道：“嫂嫂先请。”
慕明棠嘴上客气了一声，随即就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毫无谦让之类的美德。蒋明薇跟在后面，她本来还在心里冷笑，没料到进门后，她随意抬头，竟然看到一个完全预料不到的人。
来人穿着北戎贵族服饰，长发编着小辫梳入发髻中，明艳张扬又英姿勃勃。
蒋明薇如遭雷击，呆怔当场。这个人是她前世的噩梦，蒋明薇几度午夜梦回，仿佛都能看到这个人冷笑着，让人把冰凉的井水浇到她头上来。
耶律焱的正牌王妃，蒋明薇前世那个恶毒又跋扈的主母，萧思懿。
慕明棠没料到门后有人，她看到那个明显是异族装扮的女子后，心中隐含警惕，只是礼貌地笑了笑。那个女子也在看她们，扫到后面的蒋明薇，女子的表情变了变，露出不悦。
慕明棠回头，发现蒋明薇不知道怎么了，神情非常震惊，像是看到了什么十分厌恶，却又不得不忍耐的存在一般。
难怪哪个外族女子面露不悦，蒋明薇的表情委实太过分了。慕明棠也被蒋明薇的这番表现勾起好奇，这个女子一看装扮就知道是北戎使者队伍里的，按理是第一次来到邺朝，谁都不认识才对。为什么蒋明薇看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慕明棠忽然福至心灵，或许未必不认识。这个外族女子是第一次来邺朝不错，可是蒋明薇，却曾经去过北戎啊。
莫非，她们是在北戎认识的？慕明棠眼睛不断在两人之间移动，越看发现疑点越多。如果说这两人在北戎曾见过，那为什么这位异族女子一副不认识蒋明薇的模样；如果说她们没见过，蒋明薇这种仿佛见了隔世仇敌的表情，又完全说不通。
三位女眷在侧门的动静很快就吸引来其他人。耶律焱本来忙着应酬的事，今日是北戎和邺朝第一次正式会面，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可是他交谈了一会，突然发现萧思懿不见了。
萧思懿是萧家的嫡女，太后的侄女，在上都众星捧月，地位极高。这次议和队伍本来没有她，是萧思懿非缠着要和他一起走，耶律焱才无奈带上了女眷。但是无论如何，萧思懿都是耶律焱带出来的，如果萧思懿在邺朝出现什么三长两短，他回去可没法和父汗、太后交代。
耶律焱只能抛下众人，匆匆到外面寻找萧思懿的踪迹。他在侧门一眼就看到了萧思懿，耶律焱松了口气，大步朝那个方向走去：“童童，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声音，三个女子齐齐转身。耶律焱刚才没注意，现在走进了，猝不及防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蒋明薇。
上次她不告而别，没想到再见面，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慕明棠眼睁睁看到耶律焱的表情狠狠愣了一下，她回头看看莫名躲闪的蒋明薇，再看看眼中逐渐燃起妒火的萧思懿，忽然懂了。
慕明棠在蒋家的时候，偶然听下面的婆子闲话，说起过当年带蒋明薇私奔的人，身份很了不得，似乎是北戎的什么王子。她们起了个头，就慌忙止住了，当时慕明棠正巧听到，就记住了。
莫非……正是眼前这位议和的八王子？
而耶律焱口中的“童童”，看装扮也是北戎贵族，耶律焱一上来就喊对方小名，可见关系匪浅，多半是未婚夫妻了。
慕明棠略微梳理了一下这三人的关系，童童是正牌未婚妻，耶律焱和两个女子都有过感情，蒋明薇是当年和耶律焱私奔的女子，后来回国给另一个男子当了王妃。如今在两国议和盛会上，三人相见……
天哪，慕明棠震惊了，她最近到底是什么运气，怎么老是出现在看戏现场。
慕明棠正等着他们折腾出什么动静来呢，结果耶律焱看到蒋明薇只是意外了一瞬，很快就收敛神色，反而转身给慕明棠行礼：“安王妃，在下耶律焱，北戎八皇子，此次负责来邺朝议和。童童是我未过门的王妃，名萧思懿，她年少无知，不通汉人礼节，若刚才有冒犯之处，请安王妃海涵。”
这个发展让所有人都意外了。蒋明薇虽然完全不想在这种场合和耶律焱相认，但是耶律焱一眼都不看她，转头去和慕明棠问好，未免太让人心寒。
而且，他为什么认识慕明棠，为什么要专门和慕明棠说话？
萧思懿也是同样的想法。她本来看到蒋明薇就不痛快，她虽然不认识蒋明薇，但是对当初耶律焱带回一个汉人女子记忆犹新，只不过后来那个汉人女子又跑了，这件事才不了了之。如今结合蒋明薇的表现，萧思懿不难猜出这是谁。
耶律焱和其他女人藕断丝连不说，现在还对另一个汉人女子殷勤备至，主动报上家门，甚至还替她赔罪。萧思懿在上都向来为所欲为，什么时候给别人赔过不是？
萧思懿登时就恼了，瞪眼道：“我又没做错，凭什么要她海涵？先不说我根本没错，就算我真的做了什么，她算什么身份，哪里当得起我来赔罪？”
耶律焱皱眉，对萧思懿这个脾气十分头疼。他正要呵斥萧思懿闭嘴，这里是邺朝，由不得她撒野。可是耶律焱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就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她是我的王妃，你说她当得不当得？”
众人回头，见谢玄辰一身墨色衣服站在花树之下，眉目艳丽而杀，宛如利刃出鞘：“萧家这些年，都败落成这个样子了吗？一个黄毛丫头，就敢在我的人面前放肆。”
萧家是北戎有名的大族，世代和耶律皇族通婚。萧思懿听到自己家族被人这般贬损，本来十分生气。可是谢玄辰的目光莫名让人胆寒，萧思懿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都不敢说出来。最后，她只能怀疑地问：“你是什么人，怎么敢这样说我们萧家？”
谢玄辰闻言，只是轻轻一笑：“你去问问你的姑母和祖父，谢玄辰是谁。”

第78章 私奔
萧思懿听到谢玄辰这三个字，表情明显一怔。
她露出惊愕之色，似乎不敢置信，很是看了看谢玄辰，又见周围人无一人表露异常，连耶律焱都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萧思懿才终于敢相信，眼前这位漂亮的过分、小白脸一样的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岐阳王谢玄辰。
萧思懿太过震惊，都没能控制脸上的表情。虽然萧思懿什么都没说，可是看她的表现，在场之人大概也能猜到她在惊讶什么。
别说萧思懿，就连慕明棠刚见到谢玄辰的时候，也觉得这个男子俊俏的有些过分。杀名赫赫、名震内外的岐阳王，可比靠脸吃饭的小白脸好看多了。
但是有些话慕明棠说可以，其他人就不行。谢玄辰走到慕明棠身边，一转眼看到萧思懿还用那种恶心兮兮的眼神看他，顿时挑眉：“还看？”
谢玄辰看在萧思懿是个女子的份上，没有给她太过难堪，如果换成个男子，敢用这种眼神看他，他直接就动手了。
萧思懿被谢玄辰冷冰冰的眼神吓得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盯着他了，慌忙收回视线。
谢玄辰的名声在北戎可谓如雷贯耳，萧思懿从小听家里人谈他的事迹，每每说起谢玄辰，向来胜券在握的姑母都会露出忧虑之色。在这种环境下，萧思懿对谢玄辰有着天然的忌惮。现在见了真人，萧思懿内心里的忌惮更加浓重了。
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谢玄辰杀神之名，并非空穴来风。萧思懿敢肯定，如果她再打量下去，谢玄辰能当场干出戳瞎她眼睛之类的事情。
萧思懿低头错开视线，耶律焱见状，连忙说道：“童童是我未过门的王妃，她年纪轻，不懂事，再加上又是第一次来中原，不通汉人礼节，可能会无意冒犯到王爷王妃。但是她并不是存心的，还请安王不要见怪。”
耶律焱在上元节前混入东京，他本来想打探邺朝的消息，结果却误打误撞看到了谢玄辰。耶律焱亲眼目睹，谢玄辰一个人轻松撂倒了十来个大汉，衣角上连片灰都没沾。当时耶律焱就知道对邺朝用兵是行不通的了，他回上都后将此事如实禀报，北戎皇帝回去和萧太后商量了几天，最终决定议和。
因为消息是耶律焱带回去的，所以议和也由耶律焱负责。上元节给耶律焱带来的冲击太大，他深深记住了谢玄辰和慕明棠的脸，刚才第一眼，耶律焱就认出了慕明棠。
这就是十五那天，跟在谢玄辰身边的人。耶律焱事后打听，才知道谢玄辰换了封号，已成了安王，他身边的那个女子便是安王妃。
耶律焱私下查过，所以刚才一开口，就能准确喊出慕明棠的称呼。
至于蒋明薇，早就被耶律焱忽略了。其实要不是今天突然撞见，耶律焱都忘了一年前自己还有过这么一段露水情缘。他带蒋明薇回来只是为了新鲜感，后来蒋明薇逃走，那丁点新鲜感也早消散没了。
可是慕明棠却不一样。她是谢玄辰的正妃，看那天的表现，谢玄辰对这个女子极为重视。
这可是相当重要的突破口，谢玄辰刀枪不入，软硬不吃，能让他露出些温柔神色的女子，不容小觑。
所以耶律焱一开口就和慕明棠说话，他本来打算趁谢玄辰不在，或许能从慕明棠这里打听出什么消息来。结果他还没开始下套，骄纵成性的萧思懿就跳了出来，还正好被谢玄辰听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耶律焱没办法，只能代替萧思懿道歉。自从他认识萧思懿后，这种事做的最为熟练。
耶律焱说完，谢玄辰理都不理，完全当身边没有这个人。谢玄济察觉谢玄辰不见后，生怕谢玄辰和什么人见面，也赶紧跟出来。他走到花圃时，正好听到耶律焱道歉。
谢玄济眼神动了动，装作刚来的样子，笑道：“这里好生热闹，马上就要开宴了，诸位怎么都停在外面？”
谢玄辰完全不给面子，耶律焱本来正在尴尬，听到谢玄济的话，他才松了口气，顺势下台：“原来是晋王殿下。我刚刚许久不见童童，担心她初来乍到，在邺朝皇宫里走错了路，就赶紧出来寻她。没想到正巧遇上安王妃和晋王妃，现在又见了安王和晋王，实在是缘分。”
谢玄济道：“八王子和萧小姐远道而来，自然不习惯中原礼节。宫人招待不周，请八王子和萧小姐海涵。”
两个男人十分官方地说着客套话，借着这个话头，耶律焱顺势看向慕明棠：“刚才童童偶遇两位王妃，似乎有什么误会。童童并无恶意，如果冒犯了安王妃，我在此代她赔罪，安王妃勿要和她计较。”
这么一番客套下来，彼此都知道对方的身份了。萧思懿毕竟是北戎的准王妃，再加上耶律焱亲自道歉，慕明棠不好再咬着不放，于是说道：“八王子此言客气，萧小姐快人快语，最是真性情，我明白的。”
慕明棠不说原谅，只说萧思懿是真性情。至于到底是真性情还是莽撞，那就见仁见智了。
耶律焱终究不是汉人，对这些文字游戏完全不在行。他见慕明棠说不在意，又见谢玄辰没有再发难，便当真觉得这件事情过去了。
他的道歉虽然对着慕明棠，其实真正是说给谢玄辰听。谢玄辰不追究，耶律焱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众人大致和和气气地把场子圆回来，如今在场三对夫妻，谢玄辰一出现就走到慕明棠身边，萧思懿也牢牢跟在耶律焱身后，只剩下蒋明薇，左右看看，硬着头皮给谢玄济问了好，走向谢玄济。
蒋明薇这样一动，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她。萧思懿虽然知道蒋明薇现在是邺朝的王妃，不能把当年的事翻到明面上，可是终究气不顺。尤其是瞧见蒋明薇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端庄贞洁的汉人架子，更是恶心得不行，当即对着蒋明薇冷冷哼了一声。
萧思懿的不屑毫不掩饰，许多人都尴尬了一下。尤其是蒋明薇，心几乎跳到喉咙口，后背瞬间渗出一身冷汗。她生怕萧思懿这个恶毒愚蠢的女人不管不顾，当着谢玄济的面说出她和耶律焱的事情来，那就真的完全没法收场了。
慕明棠本来都收起看戏的心，此刻猛地一激灵，眼睛都亮了。她的视线悄悄在另外四人身上窜来窜去，萧思懿一脸不忿，耶律焱装不知道，蒋明薇强装镇定……那谢玄济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慕明棠笑而不语，她悄悄拽谢玄辰的衣袖，示意他赶紧看对面。
可惜谢玄辰是八卦链低端的人，在场恐怕唯有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接收到慕明棠的眼神，看了半天，觉得这四个人之间怪怪的，却又不明白为什么奇怪。谢玄辰说话可从来不在乎别人能不能下来台，他不明所以，就直接问了出来：“你们四个人，认识？”
慕明棠好险没有当场笑出来，果然谢玄辰的话一出口，耶律焱和谢玄济都齐齐尴尬了一下，蒋明薇生怕萧思懿不知轻重，抖露出什么来，赶紧强笑着，截话道：“八王子带使者来和朝廷议和，官家为议和队伍接风洗尘，王爷自然是认识诸位来客的。”
蒋明薇话中点出了议和，虽然略有些突兀，可是无疑在提醒在场各位，两国议和大局在前，不能让任何事情破坏两国邦交。曾经那些私事，更是如此。
耶律焱和谢玄济都明白轻重，就连萧思懿都拉着脸，却不再多语。谢玄辰见状，已然肯定他们之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纠葛。他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们之前就认识。”
再让谢玄辰说下去，两个男人之间脆弱的颜面就要崩了，蒋明薇连忙道：“时间差不多了，想来宴席快开始了。王爷，我们进去吧，勿要让官家和母后久等。”
谢玄济从刚才出现起脸上就没什么表情，听到蒋明薇的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他走时，不知道是不是疏忽，并没有招呼耶律焱等人。
谢玄济一动，蒋明薇赶紧跟上去，随后耶律焱警惕地和谢玄辰打了个招呼，也带着萧思懿离开。等那四个人都走远后，慕明棠再也忍不住，轻轻捅了谢玄辰一下，笑道：“你怎么问出来了？”
“我哪知道他们之间怎么了。他们之间不明不白，还能怪我问？”谢玄辰说完之后，很真诚地发问，“到底怎么回事？”
慕明棠凑近了，低低和谢玄辰解释蒋明薇和耶律焱的渊源。谢玄辰边走边听，听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原来当年蒋明薇和耶律焱私奔过。我就说刚刚他们四个人，两对夫妻，彼此之间都有些针对的意思。”
谢玄辰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纳闷：“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都说了你老了，跟不上潮流，你还不信。”
“老什么老，我才刚刚及冠。谢玄济不过比我小一两个月，耶律焱你别看他籍籍无名、什么都不会的样子，其实他年纪比我还大。”
这种话若是让耶律焱听到，恐怕能当场哭出来。慕明棠依然将信将疑，怀疑道：“是吗？”
“不信你去问耶律焱多大了。北戎人小的显老，老的显小，所以看起来都差不多，但其实耶律焱年龄已经很大了。”
这话慕明棠是信的。她回想了一会，感到奇怪：“那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已经很大了？我印象中，至少已经听了你好几年了。”
“那是因为我成名早。”谢玄辰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成名太早也是负累。世人只知我成名已久，却忘了我还有许多其他优点，并且十分年轻。”
这话慕明棠听了都忍不了，她嫌弃地瞥了谢玄辰一眼，道：“你闭嘴吧！”
谢玄辰被骂了之后就老实了，他们俩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此刻已经走入宫殿。谢玄辰问：“你刚刚为什么在外面待了这么久？我等了许久，都不见你回来。”
慕明棠说：“宴会还没有开始，宫殿里面太闷了，我不想回去，就在外面多走了一会。”
谢玄辰听到后，语气微微挑高：“我在里面，你也不想回去？”
耶律焱正在和宰相等人周旋，猛地听到不远处有人用他们心目中噩梦一样的冷清声线，说着一些让人没法理解的话。
耶律焱不可置信地回头，当真看到谢玄辰陪着慕明棠从旁边走过。所以，刚才真的是谢玄辰说话？
耶律焱内心崩裂，一时间都不想相信。谢玄辰凶名在外，虽然他从没有和北戎正面交锋过，可是谢玄辰的杀神之名，连北戎小孩都知道。北戎童谣里把他传成一个鬼面獠牙、三头六臂的怪物，北戎贵族们虽然知道谢玄辰不至于如此，可是在耶律焱等人心里，谢玄辰一直是个孔武有力、凶神恶煞的武夫。
谁能知道，上元节一见，耶律焱才知道谢玄辰竟然是漂亮精致挂的。那天夜里回去后，所有人心态崩塌，直到回国都没缓过劲来。耶律焱好容易劝服自己人不可貌相，谢玄辰只是长得像小白脸而已。结果现在，耶律焱亲耳听到谢玄辰用疑似撒娇的调调，问自己的王妃你怎么还不回来。
耶律焱好容易调整好的心态又坍塌了。
莫非，其实，谢玄辰就是一个小白脸？听听这话，这是一个一家之主能说出来的吗？

第79章 献美
耶律焱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慕明棠因为经常听，反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说：“我又不知道你已经入席了，再说，我那不是被外面绊住了么。”
“那你是觉得外面那几个人比我重要了？”
又来了，慕明棠内心翻了个白眼，完全懒得理他。
这场宴席说到底只是个政治形式，设宴是假，提供机会给双方人马相互接触才是真。一场宴席下来，到处都是歌功颂德，大人物们觥筹交错，客套周旋，他们忙得不轻，但是对于局外人而言，就有些无聊了。
慕明棠就是如此，整场宴席没人关注吃喝，就连宴席上的歌舞，因为要符合议和场面，也排的中规中矩，委实没什么看头。
宴会过半，气氛逐渐疲软。一直安安分分的耶律焱突然站起身，众人动作一顿，全场都向他看去。
耶律焱对皇帝行了契丹礼，说道：“邺皇陛下，我自北戎而来，带来了议和的诚意，也带了父汗对邺皇的祝福。我离开上都时，父汗曾再三嘱咐我，见到邺皇，务必将我们契丹的诚意传递给陛下。”
皇帝听到这话露出笑容：“王子有心了，北戎有这份心，朕乐见其成。”
慕明棠觉得耶律焱还有下话，她可不觉得耶律焱特意站出来，就是为了吹一些皇帝的马屁。果然，紧接着，耶律焱就拍了拍手，一行做着异族打扮的女子鱼贯而入，按契丹礼节对皇帝行礼，拜俯在地。
众人不明所以，耶律焱继续说道：“这是父汗准备给盟友的礼物，这几位个个都是我们契丹的美人，其中完颜朵乃草原明珠，是塔烟部落可汗之女，不知是多少契丹勇士的梦中人。如今这些美人献给邺皇，望我们两国的友谊长存，通婚不断，永结秦晋之好。”
慕明棠一开始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耶律焱不可能无缘无故说皇帝的好话，但是她没有料到，耶律焱的图谋竟然比她想的还要大。
慕明棠看向那几个美人，个个明眸皓齿，高鼻深目，是很明显的异族长相，其中站在首位的完颜朵更是美艳夺目。慕明棠一个外人看着都好看，可想而知，在他们契丹族内部，完颜朵是非常稀有的大美人了。
耶律焱，或者说北戎皇帝，所图不小。
这些美人肯定不只是送来给皇帝等人享受的，尤其完颜朵还是个部落公主，无论进了谁家，都不可能给个低份位随意打发。
北戎皇帝送来美人，皇帝总不可能转手赠给臣子，那岂不是当众打契丹皇帝的脸面。阶级对等，这些女子多半只能留在皇家。而这么多美人皇帝一人恐怕消化不了，还得再赐几个给诸王。
邺朝建国日子尚短，宗室并不庞大，除了皇帝的几个儿子，就只剩下已逝谢毅留下的谢玄辰，和其他几个边边角角的谢氏旁支。皇帝后宫尚且好说，宫廷人多，多几个异国美人翻不出水花，可是其他王府就未必。
碍于北戎的颜面，诸王府不得不捧着这些异国美人，若是时间长了，她们生下邺朝皇族的子嗣，甚至接触到权力中枢……慕明棠都不敢想，北戎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慕明棠能明白，皇帝等人显然也明白。然而两国议和大局在前，这份礼物他们不收也得收。皇帝沉吟了一下，说：“北戎皇帝的好意朕心领了。不过完颜朵毕竟是部落公主，朕若随意指婚恐会唐突，不如让公主自己来选，在座诸王，公主钟意于谁？”
完颜朵是部落可汗之女，并非国家层面的宗族女眷，皇帝称呼她为公主已经是给她面子。众人一听皇帝这话就头疼，皇帝这是不想得罪人，开始踢皮球了。
若是汉人女子，听到这话必然羞窘得头都抬不起来，哪里会当真挑人。可是北戎不像中原一样有礼教束缚，而完颜朵又是个胆子大的，闻言竟然真的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向一个人：“小女完颜朵，久闻岐阳王大名，愿终身侍奉在王爷身侧。”
慕明棠在心里啧了一声，呦，这就是传说中的跟在人群中看戏，最后却发现自家房子烧了？
完颜朵这句话说完后，全场皆静，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谢玄辰，就连完颜朵也红着脸，热烈又大胆地看着他。
蒋明薇也有些愕然地看向谢玄辰。如果她没有记错，在原书中，谢玄济的后宫有一个非常瞩目的成员。那个女子来自异族，能歌善舞，热烈大胆，在谢玄济后宫那么多美人中都能脱颖而出，在剧情留有姓名，可见其美色出众，以及十分受宠。
原书中谢玄济的女人极多，普通美人根本都不配在书中留有姓名，能被记住的都是格外出挑的。尤其到了书的后期，谢玄济登基为皇，收后宫更加无所顾忌，因此越来越多的美人都被淹没在后宫浪潮中。能在书中参与剧情的，数来数去，只有替身兼正妻慕明棠，相爱相杀的异族公主，风情又心机的朱砂痣，以及活在回忆中的白月光蒋明薇。
就连现在十分受宠的怜菡，其实在书中根本毫无戏份，这也是蒋明薇一直不把怜菡当回事的原因之一。不过，现在蒋明薇有点迷惑了，她明明记得，谢玄济出名的那位异族后宫，爱恨情仇中隔着家国恩怨，和他相爱相杀了半本书的异国美人，似乎就叫完颜朵，来自北戎塔烟部落。
后期谢玄济开始着手征兵天下的时候，就是通过完颜朵策反了塔烟部落，拥有了一大助力。
邺朝空有钱财却没有武力，塔烟却是草原游牧民族，族中男子会走路就会骑马，会喝水就会喝酒。塔烟和谢玄济联盟后，谢玄济为他们提供盐铁和巨额钱财，塔烟帮助谢玄济出兵，可谓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完颜朵也是从这时开始，才真正跨过了国家立场，一心一意跟着谢玄济，在谢玄济的后宫中争宠。
但是，为什么现在，完颜朵却一开口就对谢玄辰表白？
蒋明薇倒并不是盼着谢玄济后院添人，能少一个人和她分宠，蒋明薇求之不得，何况还是一个剧情中已知的、非常强劲的对手。可是蒋明薇知道后面的剧情，明白塔烟联盟对于谢玄济的重要性。和这种必需的助力相比，多一个争宠对手，反倒是其次了。
完颜朵是不是认错人了，她理应深深爱着谢玄济才对啊。但是蒋明薇自己都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谢玄辰名声如此响亮，完颜朵一张口就说岐阳王，认错的可能，几乎没有。
蒋明薇完全被搞懵了，她看看谢玄辰，又悄悄看看谢玄济，一时不知道该盼着谢玄辰收下还是不收。
众人视线所至，谢玄辰处于目光焦点，依然不慌不忙。他听到完颜朵的话，只是回头瞥了她一眼，就随随便便地，说道：“不要。”
场中气氛一梗，完颜朵还带着红晕的脸一下子怔住，似乎没想到竟然会有男人拒绝她。完颜朵虽然较之中原女子算是热情大胆，可毕竟是个女子，在风月场上天生带着劣势。她主动示爱已经是出挑至极，还被男子当众拒绝……别说完颜朵是个众星捧月、出身优越的部落美人，即便只是个普通女子，也要羞愤欲死了。
完颜朵的脸色由红变白，难堪又委屈，眼睛中都隐隐闪出泪光。美人难堪，许多人都看不过去了，更有好事的男人说道：“美人配英雄，安王风华正茂，得此等美人倾慕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艳福。王爷这般不给美人面子，未免太不怜香惜玉。”
不知道谁在旁接了一句，说：“安王不收美人，可是王妃管得严？”
对方是以玩笑的口吻，但是慕明棠却知道，这根本不是一句玩笑话。杀人诛心，本来慕明棠才是受害者，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说，仿佛一切都成了慕明棠的错。
这分明是逼着慕明棠表态，咬碎银牙和血吞。慕明棠窝火，她正要说什么，谢玄辰就已经开口了：“不想要就是不想要，这是我的事情，扯王妃进来做什么？再说，王妃管得严如何，管得不严又如何？我和王妃的家事，轮得到你们过问？”
说话的人被呛了个灰头土脸，顿时讪讪一笑，不敢再说话了。谢玄辰不光不给美人面子，连他们所有人的面子都不给，说骂你就骂你，根本不在乎场合。
完颜朵被这样一说，更是头都抬不起来了，跪在地上摇摇欲坠，其他男人看到都大生怜惜。本来这种国宴大场面，外族献美人是荣耀，想来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拒绝，更别说对象是完颜朵这样的大美人，还早已倾心于他。两旁的男人都感到扼腕，若是完颜朵口中的人换成他们该多好，可惜，偏偏是谢玄辰。
是谢玄辰就算了，被这么多男人艳羡的事，他竟然还拒绝。
完颜朵被接连打脸，耶律焱脸上都过不去了。他沉了脸，说道：“完颜朵是塔烟第一美人，是北戎草原的明珠。安王这样说，是看不上塔烟部落，还是看不上我们北戎？”
北戎此行是为了议和，能和北戎议和，皇帝和朝臣都求之不得。如今和谈还没有开始，若是得罪了北戎使者，实在不妙。
蒋鸿浩飞快朝上首望了一眼，果然看到皇帝脸色微变。他手心里捏了把汗，主动站出来说道：“安王妃，为妻当贤，为皇室开枝散叶是你的本分。官家当初为你赐婚乃是恩赏，你万万不可恃宠生娇，失了为妇体统，也辜负了圣上的恩德。”
蒋鸿浩是慕明棠名义上的养父，虽然慕明棠和蒋家已经基本撕破脸，但是放在公开场合，依然是孝字大于天。蒋鸿浩对慕明棠说话，天然带着伦理优势。
慕明棠听到蒋鸿浩这般言辞当即就想骂他，要不要脸，敢在她面前摆父亲的款？她当初为什么嫁给谢玄辰，赐婚的真相是什么，蒋鸿浩自己就没点数吗？连路人都知道慕明棠是被当做政治牺牲品卖到了岐阳王府，结果蒋鸿浩当着众人的面，还好意思一口一个恩德？
慕明棠心里气得咬牙，但是蒋鸿浩毕竟担着她养父的名分，慕明棠即便有理也是没理。她正在想该如何反驳，谢玄辰轻轻按了按她的手，朝蒋鸿浩瞥去一眼，声音都变得冷淡了：“说起来我还没有向蒋宰执道贺，恭喜蒋宰执从副使荣升三司使，只可惜我当时正在病中，并不得知此事。蒋宰执一口一个蒋家对王妃有恩，莫非按你的意思，我如今病好，也全仰仗蒋家的恩德？”
刚才谢玄辰的动作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果然紧接着，就听到谢玄辰为自己王妃出气了。谢玄辰这话中牵扯了皇帝，可谓一滩浑水，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敢接。蒋鸿浩也不想接，奈何他被点名，不得不硬着头皮回道：“下官不敢。安王吉人自有天相，下官不敢居功。”
“原来你还知道。”谢玄辰眸光冷淡，他本来长得好，此刻收敛了表情，长相中的锋锐凌厉之气扑面而来，“若你还有些自知之明，就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话。王妃的一切等同于我，你要挟她，就是要挟我。”
谢玄辰的目光锐不可当，寒气凛凛，盯在蒋鸿浩身上如有实质。耶律焱虽不明白谢玄辰和这位蒋大人有什么恩怨，可是看谢玄辰此刻的目光，他终于有点摸到传闻中谢玄辰的感觉了。
他就说，那些传言中以一当百、无往不胜的战神，邺朝活动的战旗，怎么可能真的是一个无害的小白脸。他的感觉并没有错，谢玄辰，确实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善茬。
他只是对自己的王妃又黏人又撒娇罢了。

第80章 表白
谢玄辰的视线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气，蒋鸿浩被看得冷汗涔涔，讪然拱手致歉，就灰溜溜坐回座位，再不敢说话了。
这看起来是蒋家的家务事，实际上，是皇家的家务事。这个话没人敢接，就连皇帝都一脸事外之色，游离于外，不肯说话。
皇后见场面僵持，这还当着外人的面呢，闹成这样实在不好看。皇后笑了笑，主动拿起酒杯，和稀泥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好的日子，怎么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起来了？安王是陛下最亲厚的晚辈，而蒋宰执是朝廷栋梁，说起来都是一家人。本宫敬安王和蒋宰执一杯，可勿要为了一些琐事，伤了家人和气。”
蒋鸿浩十分感激，立即举杯称谢，谢玄辰却动都不动，连做样子都不肯。
指望谢玄辰给面子就太天真了，皇后也好蒋鸿浩也罢，在谢玄辰眼里，这些人都没有区别。皇后若觉得自己身份不同，就想出面施压让谢玄辰妥协，那就委实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皇后本意是圆场，结果发现谢玄辰连她的面子都不给，反倒让自己下不来台了。幸好有蒋鸿浩配合，两个人一唱一和，好容易都让对方下了台阶。
耶律焱看看上首皇帝皇后，再看看谢玄辰，隐约看出些门道来。他就说为什么北戎多年没有谢玄辰的消息，原来谢族皇室内部，也不安稳。
耶律焱心里有了成算，既如此，他更要将眼线安插在谢玄辰身边了。就算不是完颜朵，也得换一个其他人。
耶律焱也主动举杯，说道：“安王和王妃果真感情深厚。也罢，感情之事到底要讲究你情我愿，既然安王不喜欢完颜朵，那安王另换一个看顺眼的好了。”
慕明棠默默回头看谢玄辰，虽然她的表情平淡又随和，但是眼神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原来是她小瞧了谢玄辰，这位桃花运可真好。
谢玄辰听到耶律焱还敢提这个话题，都有些恼了：“你有完没完，我都说了不要，还非要给我塞人？我看哪一个都不顺眼，爱给谁给谁，别来烦我。”
耶律焱一噎，明显也生气了：“我原本以为是安王眼光高，看不上塔烟部落，故而不肯收塔烟族的公主。但是现在看来，安王其实是看不上我们北戎了？安王此举，未免太不给我们北戎颜面。”
这场宴会委实过得一波三折，刚才是蒋家牵扯到皇家内斗中，现在好了，又上升到两国层面。主张议和的宋宰相实在心累极了，他站出来左右迎合，试图打圆场：“大好的日子，安王和八王子这是做什么？两位消消火，勿要为口角之争伤了和气。”
可惜无论是谢玄辰还是耶律焱，没有一个人理他。谢玄辰看着耶律焱笑了一下，身体微微朝后靠了靠，说道：“我还真看不上。你算什么人，我凭什么要给你颜面？”
身体后仰，脊背挺直，手臂从桌上收回，在行为上，这是一个充满攻击性的表现。耶律焱和谢玄辰两人视线交汇，电光石火，互不相让，完颜朵见状不对，连忙往前挪了一步，再次行礼道：“岐阳王和八王子息怒。是小女痴心妄想，惹了岐阳王不喜。小女久闻岐阳王大名，今日一见才知岐阳王不光武功了得，本人亦是一表人才。小女更添倾慕，才妄想侍奉王爷身侧。若是王爷不喜，那就算了，是小女没有自知之明，贪心太过。”
谢玄辰的战名都是在岐阳王那几年打出来的，所以在周边地区，岐阳王之名可比邺朝皇帝响亮多了。完颜朵来自北边游牧部落，她听习惯了岐阳王，现在谢玄辰改了封号，她还一时转换不来。
完颜朵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好，慕明棠明知道她是故意这样说，但还是成功听得生气了。围观的人听着都目露不忍，近乎是控诉地看向谢玄辰，谢玄辰感受到身边的姑奶奶在强忍着怒气，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颇觉得自己这是无妄之灾。
他到底招谁惹谁了，实在太冤枉了。
谢玄辰并没有怎么掩饰心理活动，所有人明明白白看到谢玄辰流露出无奈，以及些许厌烦。谢玄辰看在完颜朵是个女子的面上，忍着不悦，没有太给她没脸：“你如何想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现在既然还好好喘着气，就有权力决定自己要哪些女人，不要哪些女人。你口中的倾慕我不知是真是假，但是我已有王妃，无意于其他女子。北戎皇帝的好意我是无福消受，你们还是趁早死心，另寻他枝吧。”
全场安静了好一会，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连慕明棠都惊讶地瞪大眼。
谢玄辰他说什么？已有王妃，无意于其他女子，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吗？
众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但是无论众人心里怎么想，谢玄辰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完颜朵若是再纠缠不休，就太不要脸面了。就算她丢得起这个脸，塔烟和北戎也丢不起这个脸。
皇帝沉默了全场，此刻终于开口说话了：“安王已有妻室，这桩事就算了吧。安王虽然出色，但是大邺人才济济，谢家其他男儿也并不差。既然安王无意，公主不妨另寻他人。”
皇帝都这样说了，完颜朵只能顺势退了一步，她抬头朝席上扫去，那双眸子是异族人特有的琥珀色，莹莹生光，宛如明珠。
单看这双眼睛就极美，但是蒋明薇被这双眼睛扫过时，突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果然，紧接着就见完颜朵收回视线，低头道：“多谢邺皇陛下。小女愿跟随晋王。”
蒋明薇心中咯噔一声，仿佛铡刀落下，尘埃落地。她本以为自己会欣喜剧情果然按着原有轨迹发展，可是等真到这一刻，蒋明薇才发现她其实一点都不高兴。
谢玄辰刚刚才落过完颜朵的面子，要是谢玄济再推辞，那就是真得罪北戎和塔烟了。何况，看谢玄济的样子，他也没什么要推辞的意思。
毕竟谢玄辰的举动才是异类，大美人主动送上门，正常哪个男人都不会推辞的好吧。
皇帝多少松了口气，笑着将完颜朵赐给谢玄济。谢玄济起身道谢，在场男子虽然早就知道这种事轮不到他们，然而眼睁睁看着美人花落他家，到底还是有不少人将又羡又妒的眼神投向谢玄济。
谢玄济对这些目光安之若素，他也清楚完颜朵目的不纯，但是这并不影响他消受美人恩。男细作和女细作到底不同，等耶律焱等人走后，完颜朵一个女子留在京城，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所以，送上门的好处，为什么不要？
谢玄济大致上心情还是愉悦的，是的，大致上。因为完颜朵当众对谢玄辰说了那么一大通表白，是谢玄辰不要，才轮到他的。
谢玄济现在的感觉就是很微妙，他不由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一幕，蒋明薇和耶律焱出现在一块，两人眼神都有些躲闪，谢玄济的心情越发微妙了。
甚至隐隐觉得头上有绿。
谢玄济复杂的内心变化无人得知，小插曲成功被圆过去，宴会又恢复一派和乐融融。谢玄辰朝对面瞥去一眼，忽然笑道：“蒋宰执委实教女有方，怪不得开口就敢劝王妃要贤德。现在看晋王妃的表现，果然十分贤良。”
被点到名的蒋鸿浩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强咽着苦水往肚里吞。他刚刚一口一个大度，让慕明棠替谢玄辰扩充后院，但是现在人被塞到了他自己女儿的院里，蒋鸿浩就说不出大度之类的话了。
尤其是谢玄辰坚决推辞，怎么说都不要，而谢玄济连个态度都没做，二话不说就欣然收下。这个对比……让蒋鸿浩这个老丈人着实心情复杂。
果然刀只有砍在自己身上，才会觉得痛。
蒋鸿浩讪讪，蒋太太更是露出明显的担忧之色，碍于宴席不敢表露，可还是控制不住一眼又一眼往蒋明薇那一席扫。慕明棠坐在对面看得分明，心里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慕明棠刚才被蒋鸿浩的话堵得糟心，然而她是养女，舆论上天然占劣势。所以从刚才开始慕明棠就一言不发，她不说话尚且不会犯错，一旦对蒋家说了什么，就是她的不对了。
她心里默默憋着气，告诉自己反正最后人也没来安王府，反而蒋家孽力回馈，自己没讨了好，这件事就这样算了。没想到谢玄辰神来一笔，当众把蒋鸿浩的话还给他自己。
慕明棠心里又痛快又解恨，果然啊，有些话还是当面骂出来舒服。既然蒋鸿浩一口一个女子要贤良，那就让他的女儿亲自示范好了。
谢玄辰说完后，周围人彼此对视，笑而不语。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安王这话是替王妃说的。毕竟王妃担着养女的名，有些话不好直说，谢玄辰就无所顾忌。
众人在心里啧了一声，继续谈笑风生，假装没发现安王对蒋家的针对。看戏可以，下场却不必。
后半场就在众人努力装热闹中过去了，散场后，慕明棠去宫门乘车。此刻宫门处香车宝马，贵眷如云，慕明棠走过时，正好看到蒋太太和蒋明薇一起往马车处走去。
慕明棠特意停下，笑盈盈地绕到蒋太太和蒋明薇面前，真心实意地向她们道喜：“恭喜晋王妃又添一位知心人进府。听说这位塔烟公主能歌善舞，多才多艺，连骑马射箭都是一把好手。可惜我们王府内空有马场，我却一直没学过骑马，改日我去向塔烟公主讨教马术，弟妹可不要嫌我烦。”
蒋明薇刚才就正在和蒋太太说这件事，她们本来就够心烦的了，结果慕明棠还特意跑过来说风凉话。蒋明薇脸色都变了，还是蒋太太按住蒋明薇，笑着说道：“安王妃又开玩笑，您若是想学骑马，有的是经验丰富的马倌供您挑选，您如果想要和完颜公主切磋，我们自然扫榻以迎。”
“蒋太太和晋王妃果然都是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的贤内助。”慕明棠笑着，说道，“那我们就说定了。弟妹，来日方长，我们改日再见。”
慕明棠着重在“贤良淑德”这几个字上咬了重音，蒋鸿浩不是劝她大度吗，那现在，慕明棠只能原封不动地，把大度这种赞美送给蒋明薇了。
所有劝别人善良大度的人，都是要遭报应的。
蒋家的现世报就来的格外快。

第81章 杀意
果然开嘲讽还是当面来好，慕明棠说出来后心情舒畅。她心满意足，扬长而去，被丢在后面的蒋明薇和蒋太太，心情就截然相反了。
慕明棠一离开，蒋太太脸上的笑就垮了。蒋太太往常总是劝蒋明薇少说多做，不要争一时长短，但是今日当面被慕明棠嘲讽，蒋太太才知道忍让的滋味并不好受。
尤其那个塔烟公主本来是卯足劲想跟安王的，谢玄辰为了慕明棠几次推脱，几乎当众表明他心中只有王妃，无意其他女子，完颜朵这才进了蒋明薇的后院。完颜朵不同于普通侍妾，她大小也是个部落公主，还有议和这一层政治意义在，想必回府后，完颜朵最次都是个侧妃。
蒋明薇才嫁过去不到一年啊，先前恃宠生娇的宠妾都没有打压下去，紧接着又来了个异国侧妃，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
蒋太太光想着就觉得揪心，更糟糕的是，完颜朵身份特殊，虽是侧室但不是侧室，以后，她是有资格出入礼仪场合，更甚至代表晋王府出来交际的。
这哪里是领了个侧妃回去，这分明是又抬了一门正妻。只能说幸好完颜朵是异国人，谢玄济和皇帝轻易不会让她生下子嗣，要不然，完颜朵有美色有背景，再多一个孩子傍身，蒋明薇的日子就完全没法过了。
蒋明薇光想想就浑身无力，蒋太太努力安慰她：“明薇，你放心，晋王心中有数的。皇后和晋王都是明白人，就算是为了朝廷颜面，他们也不会让塔烟那位公主欺到你头上。”
“我知道。”蒋明薇低低地说。她当然清楚谢玄济不会让完颜朵生下孩子，书中完颜朵盛宠不断，却一直未有身孕，包括后期谢玄济和塔烟结盟，完颜朵也没能承宠怀孕。
在后宫中没有孩子就是没有根基，无论此刻多么得宠，终究都是镜花水月，随时都可能一瞬坍塌。但是有些事情明白归明白，即便没有利益冲突，蒋明薇此刻也觉得很痛。
蒋明薇看着慕明棠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酸。她以前一直隐隐怜惜慕明棠，可惜慕明棠前世位及皇后，这辈子却注定要成炮灰。然而现在蒋明薇却觉得艳羡了，日后活不久又如何，至少现在，谢玄辰对她百依百顺，宛如公主一般捧着她。
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羡慕不已，蒋明薇原来一直觉得自己不羡慕，今日她终于得承认，她其实也是羡慕的。
可惜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蒋明薇幽幽叹了口气，前世，慕明棠当晋王妃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谢玄济一个又一个往府里领人吗？
蒋明薇都有些佩服了，她毕竟是正主，和谢玄济占着年少的情分，最不济还有蒋家撑腰，慕明棠前世却一无所有。
没有娘家，也没有情谊，只是另一个女子的替身。慕明棠能一直稳坐正妻之位，甚至多年后入宫为后也依然不失宠，实在得说声厉害。
明明，慕明棠是这种走过去了，都要特意绕回来开嘲讽的性子，前世却能忍到那个地步。就算蒋明薇这个原主见了，都觉得唏嘘。
慕明棠把心里的气骂出来后，神清气爽。然而等她一回府，看着眼前一脸无辜还不断晃悠的谢玄辰，那股无名之火又窜起来了。
慕明棠凉凉地笑了笑，柔声道：“我先前没有料到王爷桃花运竟然这么旺盛，连远在塔烟的公主都对王爷芳心暗许。真是失敬啊。”
谢玄辰早就料到自己回家怕是不好过，此刻他十分乖巧地坐着，说：“这和我没关系，我真的完全不认识她们。”
“这当然和王爷没有关系。”慕明棠笑得越发温柔，说，“是王爷魅力非凡，引众多女子倾慕。我想想完颜朵是怎么说的，哦，她说王爷不光武功出色，连本人也一表人才，她一见就心生爱慕呢。”
谢玄辰都在心里骂完颜朵了，这些人有完没完，好端端的给他添麻烦。谢玄辰叹了口气，因为已经回了府，他也不再掩饰，直接就说了：“你以为她是真的倾慕我吗？不，她其实是想杀我。”
慕明棠猛地一惊，完全没料到这个发展：“你说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谢玄辰和慕明棠说话不再避讳着周围，就比方现在，两旁还有侍女，谢玄辰却毫不避讳地说着“他们想杀他”这种话。
“我有自知之明，我在邺朝的名声都算不得好，在边外之地更不会有好话。她是塔烟可汗之女，从小听着我杀了多少外族人、抢了多少地盘并入邺朝，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你真的觉得她会对我一见倾心？”
先前没觉得，现在慕明棠顺着这个思路一想，发觉也是。她站在邺朝的立场上，自然觉得女子因为战名倾慕谢玄辰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她就是如此。但是，要知道慕明棠是汉人，而完颜朵，是被谢玄辰杀的外人。
完颜朵口中所谓的“倾慕”，或许真得打个问号。
谢玄辰见慕明棠想明白了，暗暗松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这一关应当是过了，至少不会再面临分床危机。慕明棠想了一会，依然有些地方想不通：“如果她真的想杀你，为什么没有死咬着你，反而最后跟着谢玄济走了呢？”
谢玄辰听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没有多说，只是意有所指地提了一句：“你想想，谢玄济住在哪儿？”
慕明棠恍然大悟，对的，谢玄济就住在他们府隔壁。谢玄辰油盐不进，如果实在混不入谢玄辰府邸，混入晋王府，显然就是剩下的最好选择。
慕明棠被这个说法惊呆了，她原以为只是出俗套的英雄美人一见钟情戏码，结果，竟然是你死我活的权谋戏？美丽暗恋故事背后的真相，竟然如此血腥残酷。
慕明棠叹道：“怪不得你死活都不肯收人。要是真放了一个杀手在身边，别说你，我都有点怕。”
谢玄辰顿时挑眉，忍无可忍：“谁说的？这分明是两码事好吧。就算她真在府上也暗算不了我，不对，我不收人根本不是因为她目的不纯。”
谢玄辰生气，一时都不知道该给自己辩解哪一条。慕明棠不期然想起他在宴会上说的话，她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想笑。
慕明棠顾忌谢玄辰颜面，好歹没有当场笑出来。她摇了摇谢玄辰的手，忍笑道：“好了，我知道。我并没有怀疑你。”
谢玄辰暂时忍下不提，但内心还是气。慕明棠悄悄瞥了谢玄辰一眼，眼角带笑。谢玄辰这个人啊，有时候特别粗糙，但有时候说他小心眼，是真的挺小心眼。
慕明棠不想火上浇油，特意换了个话题：“我本来还想着找机会去隔壁，让完颜朵教我骑马。但如果她真的存了杀心，那我还是和她保持些距离吧。”
慕明棠说完，略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挺想学的。”
慕明棠说这些话本意是帮谢玄辰转移注意力，没想到她说完后，谢玄辰却更生气了：“你想学骑马，为什么不来找我？”
慕明棠被问得一梗，她还真没想到谢玄辰。提起骑马，慕明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自草原的完颜朵。
谢玄辰一看慕明棠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越发闹心了：“你都能想到一个仅见了一面的外人，却想不到我。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重要？”
“没有没有，都是误会。”慕明棠百口莫辩，慌忙替自己洗白，“我就是觉得她是个女子，方便教学，才想到她的。并非有意疏忽你。”
谢玄辰冷漠地哼了一声：“那我还是你夫君呢。我不比她更方便？”
慕明棠哑口无言，她明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可是被谢玄辰一绕，她也说不清楚了。
慕明棠说不过他，只能使出自己的杀手锏大招：“你不要无理取闹，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慕明棠说完，自己都觉得她宛如一个不负责的渣男。一说不过去，就把对方打成无理取闹。
虽然谢玄辰是真的挺无理取闹。
果然慕明棠这样一说，谢玄辰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不再提这个话题了。慕明棠一边愧疚自己的渣男作风，一边长长松了口气。
这一招果真有用，所以说，男人还是不能惯。尤其是谢玄辰这种十分舍得下脸面、顺杆子就上的男人，惯着他，他就要闹天闹地，给了星星要月亮。
北戎人来东京虽然是为了议和，可是使者团队抵京的第一个十天，朝廷和使者都忙着吃喝玩乐，吟风赏月，没一个人提起签合约的事。
这是不成文的惯例，刚上场时不谈正事，只谈风月。等感情联络的差不多了，才会慢慢切入正题。
鸿胪寺奉旨陪玩，宾主尽欢。随着北戎使团把东京出名的景点都走了一遍，两方人和气的表象渐渐变淡，逐渐露出下面的峥嵘之相。
时至五月，端午节将近。端午那天，皇帝携后宫摆驾金明池水心殿，观端午竞舟水戏。
金明池从后周起就开凿了，经过历任帝王的扩张修缮，已经蔚为壮观。和塔楼一样，金明池最开始并不是一个游玩之所，前几任皇帝开凿金明池是为了安置水军，演习水战。谢毅在位时特意引入金水河活水，池面直径扩充到七里许，就是为了能容纳盛大的军事演习。
但是如今军备全面弛疲，耗费巨大的虎翼水军就更不必说了。现在的金明池，已经从庄严的军事演习场，变成一个水上别苑，供帝后观戏纳凉。
尤其这个端午还有外国使者在，皇帝本身就好颜面，再加上想在北戎人面前炫耀朝廷的富足，所以越发大办端午节。从四月末起，皇帝要在金明池举办盛大龙舟赛和水戏的消息不胫而走，百姓竞相传诵，到了五月五这天，一齐涌入金明池。
皇帝为了显摆自己的大手笔，允许百姓不论士庶，都可从五月初一起来金明池游玩，为期一月。从初一起金明池就人头攒动，等到了初五正日子，更是人山人海，喧闹非凡，许多人被挤得不知去向。
慕明棠和谢玄辰也受邀在列。慕明棠都已经习惯了，一到这种大场合，他们这两个吉祥物就要被挂出来展示。尤其今日要面对的是全城百姓和异国使者，无论皇帝心里怎么想，面子一定会做得很好看。
别说蒋明薇了，就连慕明棠都忍不住想怀疑，谢玄济和谢玄辰，到底哪个皇帝亲生的？
皇帝对待谢玄辰，简直称得上无微不至、事必躬亲。要不是年纪不对，皇帝都像是在伺候亲爹。

第82章 豪奢
端午，菖蒲满街，到处都张贴着祛五毒的门神、彩符。
慕明棠在府中穿戴好了，用完早膳，眼看太阳已经升至半空，才悠然出门。
这几天金明池虽然对市民开放，可是湖心岛却依然是禁区。慕明棠的车架到达金明池后，另有专门的通道供他们通行，不必去前面和百姓挤。一到节日街上就人山人海，可是这一切，却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王府马车走到湖边后，侍卫给禁卫军展示了王府腰牌，负责警卫的禁卫军朝后面挥手，示意放行。
被拦在另一侧的百姓远远看见了，纷纷议论：“这又是哪家贵戚？刚才侯府的太太千金都下车步行，她是哪家的人，竟然连车都不必下？”
公侯这种阶层对于市民来说太遥远了，他们连官都少见，遑论公侯将相这种仅生活在传说中的存在。今年端午节皇帝开放禁苑，这是难得的能让百姓看到真实的东京上层人物的场合，众人热情备至，每过一辆马车，就要讨论许久。
其实他们谁都没有接触过这些千金王侯，所说的一切不过都是道听途说再加自己想象罢了，可是饶是如此，都不能阻挡百姓的热情。
有个消息灵通、热衷八卦的人伸脖子看了看，显摆似的，大声说道：“可不是不用下车吗，不然你们以为刚才过去的是什么人？”
此话一出，周围许多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来：“是谁？”
“那是安王府的车啊！安王府是什么地方，岂能和普通公府侯府一样。”
其实公府侯府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也是天宫一样的地方了。但是接触不到，并不妨碍他们借此吹牛皮过嘴瘾。有人好奇，问刚才说话的人：“你说的安王府，是前几天那个王府吗？”
“没错，就是他。”那个人见周围的人都朝他看来，心里得意，愈发用力地卖弄，“我们家就在深里巷，离朱雀街不远，看过好几次安王府的人出来采买时蔬。当时那些人身上挂着的标志，就和方才那辆马车上的一模一样。”
众人惊叹，原来是安王府。如今安王府的大名无人不知，现如今，朱雀街上的海棠还开着呢。
“原来是安王府的女眷，难怪不用下车了。前面那些公侯太太千金虽然贵重，但是哪能和安王妃比。”
“刚才那辆马车高大气派，周围拱卫着婢女侍卫，莫非就是安王妃的马车？”
这句话又在人群中引起不小的轰动，众人争相伸长了脖子张望，希望从水面那一端看到些端倪。可惜除了攒动的人头，明晃晃的阳光，什么都看不到。
此刻，慕明棠在丫鬟的扶持下下车。她刚站稳，就有太监从水心殿中迎出来，一叠声问好道：“奴给安王请安，给安王妃请安。两位主子岁岁安康，五毒不侵，王爷王妃随奴里面走。”
慕明棠说了声有劳，就随着太监往里面走去。她和谢玄辰要去的场合不一样，谢玄辰把她送到门口，亲眼看着她进门后，才折身往男子聚会的地方走去。
男女有别，皇帝、百官及北戎使者设宴的场所在另一处。
水心殿建立在金明池中央，高三层，亭台楼阁彼此用回廊相连，壮丽非常。龙舟竞标还没开始，女眷们散落在楼阁各处，或临风赏景，或对坐交谈，都十分轻松。慕明棠一路走来，见到她的人纷纷起身问好。
以慕明棠的身份是不需要一一回应的，她笑着点点头便已经是随和至极。慕明棠一路走到第三层，果然，在最顶端、视角最好的隔间里，太后皇后等人正在里面休息。
现在龙舟还没开始，皇后和太后绝不可能等在外面，必然有专门的休息室。得脸的、亲近的女眷带着小辈来众位娘娘眼前露个脸，就已经是了不得的体面了。皇后等人正听官眷太太们逗趣，忽然听到外面宫女通禀：“安王妃到。”
屋里说话声音不由一顿。皇后脸上还是一副亲切大方的国母神情，可是眼睛里的笑意却如退潮般消散：“原来是安王妃来了，太后刚刚才念叨着呢。还不快请？”
宫女应诺，过了一会，一个银紫色的身影穿帘而入。
满堂宫妃女眷、侍婢丫鬟的呼吸都随着她进门而顿了顿。
慕明棠今日穿着白色上襦，腰系紫色长裙。不知道这条裙子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裙摆处逐渐放大，隐隐有亮晶晶的银光闪烁，走动时宛如月溅银河，星光闪烁。
慕明棠在外面披了一件同色系大袖衫，颜色比裙摆略微浅些。她头发妥善绾起，配饰并不算多，最瞩目的便是一支剔透瑰魄的镶宝石累丝步摇，斜插在云鬓间，下面缀了几颗细碎的紫色水晶，在耳边轻轻晃着。
当慕明棠静静站在众人面前时，仿佛天上的银河倾泻在她身上，裁星河做衣，缀日月为饰，温柔又熠熠生辉。
一众养尊处优的宫妃、官太太齐齐酸了，这是什么布料，为什么她们没有见过？
本来今日每个夫人小姐都是精心打扮后才出门的，别管她们嘴上怎么说，真到了这种大场合，没有人不想艳压群芳。慕明棠进来之前，她们一直在心里暗暗比较，贵妃满意自己娇艳妩媚，皇后满意自己贵气端仪，前来请安的小姐们也满意自己今日清丽娇俏，不会夺了诸位娘娘们的风头，又能让人眼前一亮。
但是慕明棠一进门，所有女人的好心情都崩了。别的不说，仅说慕明棠裙子上的布料，她们敢保证从没在市面上见过。
气氛一度低迷，最后是皇后拿得起放得下，笑道：“安王妃今日真是美艳不可方物。本宫本来觉得，这些年已经在后宫见惯了美人，没想到今天见了安王妃，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本宫见着都不舍得眨眼，更不必说安王了。”
皇后一开口就给她拉仇恨，慕明棠没有理皇后的茬，只说微微笑了笑，说：“不敢当皇后此言。皇后娘娘才是真正国色天香，母仪天下，我不过萤火之辉罢了，哪里比得上皇后娘娘？”
“你若是萤火之辉，恐怕天底下就没有美人了。”皇后笑着，说道，“安王妃不必客气了，快坐吧。”
方才慕明棠进来后，除了皇后太后，其他人都站起来了。现在皇后发话，原本坐在第一席的夫人连忙后退，对慕明棠笑道：“安王妃请。”
慕明棠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坐到了首位。她坐下后，其他人次第往后挪了一位，众人才又重新坐好。
原来站着就够瞩目，这回坐下后，慕明棠的长裙堆叠及地，裙褶里面细碎的晶光如流水般散开，更如银河一般。两边的夫人小姐，包括上首的太后，都忍不住朝她看来。
一个夫人忍不住问了：“安王妃，你这条裙子稀奇。不知是用什么布料做成的，我怎么从没见过？”
听到夫人的问话，慕明棠低头瞥了眼膝上的长裙，似乎没想到她们为什么会这么问。虽然意外，但慕明棠还是尽责尽职解惑道：“布料的名字我也不知，想来还没起。前段时间丝绸庄的人说他们在乡下发现许多金色蜘蛛，吐出来的丝坚韧又晶亮，兴许可以织布。只可惜金色蜘蛛全是野生的，蛛丝十分有限，我就让他们将蛛丝掺在蚕丝里，试着织了一块，没想到效果还不错，后来混着金银线，做成了一条裙子。”
众人一听就咋舌，居然是蛛丝？野生蜘蛛又不像蚕，吐出来的丝能有多少，而且还不能养殖，只能去野外采摘。金银丝线在这种蛛丝面前，恐怕都是便宜的。
这样造价的一条裙子，她们根本想都不敢想。
这些钱在座的公侯夫人们不是拿不出来，可是仅仅用在一条裙子上，那就吃不消了。公侯府邸门第已然不低，其他夫人一听是蛛丝混蚕丝织的，立即打消了念头，想都不再想。
能用得起的，比如皇后贵妃，顾忌名头；而不被言官盯着的，又消受不起。也就是慕明棠，才能穿得起这样的天价衣裙。
在场许多人从希望到失望，知道自己是效仿不来的了，只能看着慕明棠星河一样的裙摆过眼瘾。一位新晋的宠妃羡中掺着妒，酸溜溜说：“安王妃用度实在豪奢，这样的裙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私下里许多人都说过安王府奢靡，但是背后说和放在台面上，到底不一样。宠妃的话说完之后，屋内气氛静了静，从刚才起一直没说过话的太后不紧不慢，突然开了口：“安王先前就是个大手大脚的，现在上面没有长辈管，越发不知节制。但是娶妻便是为了操持家业、相夫教子，儿郎家不知钱财维艰，安王妃便也不劝着些？”
太后说完后，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她们也不知为何太后会突然向安王妃发难，但是这两位一位是宫闱辈分顶端的皇太后，另一位是风头正盛的安王正妃，众人哪一个都不敢得罪，此刻都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牵扯到太后和安王妃的争端中。
尤其，太后是先帝谢毅后来扶正的外室，而慕明棠，是谢毅唯一的儿子谢玄辰的正妻。
某种意义上，路太后也算得上慕明棠的婆母。
自然，这个婆母谢玄辰是无论如何都不认的。不光谢玄辰不认，就连路太后在谢玄辰面前，也不敢摆母亲的谱。
当年谢毅和郭荣刚有反意时，停留在邺城，拿不准要不要回京，后晋恭帝察觉不对，怒而杀了郭谢两家所有家眷。郭荣和谢毅出征在外，自然不可能搬着房子一起走，他们两人的妻眷儿女都留在京城。等后来两人流露出反意，留在京城的家眷就遭了殃。
两府上百人口，无一幸存。谢玄辰当时才十五岁，谢毅和郭荣出征时都不想带他，他就偷偷跟在军队后面走。后来京城事变，谢玄辰正好因此逃过一劫。
但是谢玄辰的母亲，谢毅正妻殷夫人，却死在那场变故中。
殷夫人之死让谢玄辰和谢毅都大受刺激，后来谢毅回京后无心再娶，经旁人劝说，府中总要有一个女主子张罗家事，故而扶正了外室路氏。
路氏是谢毅在外驻兵时置办的外室，等谢毅撤兵后，路氏得了一笔钱财，被留在当地，没有跟着回京，更完全没有进谢家的门。虽然当年没有明说，但是在默认的世俗规则里，路氏便算是放妾了。
谁能知道后来京城事变，谢府正经的女主子死于非命，反倒是路氏留在外地，无人得知，反而幸免于难。谢毅经过这一茬，才想起来还有路氏这个人，路氏也由此时来运转，被接到京城主持内务。
后来谢毅登基，追封殷夫人为皇后，路氏最开始只得了一个宫妃的封号。紧接着谢毅也死了，路氏在谢毅生前不受承认，反倒是谢毅死后大享尊荣，被谢瑞尊为唯一的皇太后。
即便路太后最开始的出身不体面，但是现在，她已然改头换面，成了邺朝女子至尊，先帝太后，委实是逆袭的典范。没人敢不给太后脸面，唯有谢玄辰被恶心的不轻，从始至终没给过路太后好脸。
然而天底下只有一个谢玄辰，谢玄辰能做的事，其他人就不行。尤其慕明棠是儿媳，对上公爹扶正的外室，自己夫君的小娘，立场就很为难。
蒋明薇一直陪坐在皇后身侧，听到太后对慕明棠的话，她竟然生出一种迟来的痛快感。
她就说，大家都是给人做儿媳，凭什么慕明棠可以过得那么顺心，而她举步维艰？蒋明薇都已经被皇后塞了多少人了，可是慕明棠呢，连早起给公婆请安都不必。
蒋明薇也知道皇后对她吹毛求疵，是因为她是皇后的正经儿媳，而慕明棠只是隔房侄子媳妇。隔房如隔山，所以皇后只管捧杀，从不管教。
明白归明白，但是每天看着有这么一个人住在隔壁和自己比对着，蒋明薇也足够糟心。今日可算来了，蒋明薇舒了口气，心里涌上一股扭曲的快感。
皇后不好管慕明棠，但是太后可以啊。太后刚才的那些话已经不轻了，近乎是明着斥责慕明棠奢侈无度，挥霍败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继婆婆这样说，对任何一个女子而言，都是永久的笑柄了。
蒋明薇期待地看向慕明棠，打算好生欣赏慕明棠的窘态。
众人无声，可是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到慕明棠身上，里面都带着微妙的看好戏之感。慕明棠感受到了，沉住气，说道：“太后娘娘误会了，我们王府并非大手大脚，只是生财有道罢了。安王府虽然花销大，其实每日生息也大，既然家财一直在增加，那为何要委屈了自己，强行过拮据生活呢？何况王爷从小就这样花钱，他都习惯了，若是我贸然更改，恐怕才是委屈了王爷。”
慕明棠本意是解释，结果说完后，其他人表情更难看了。他们原本只是以为安王夫妇家底丰厚，随意挥霍，结果慕明棠说，其实他们每日的生息更大。别看慕明棠夫妇花钱多，其实他们挣得更多？
果然更难受了，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些事情，这还不如不解释。众人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就连皇后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皇后马上就想起，前段时间，他们为了造名声，给谢玄辰和慕明棠发了不少赏赐下去。基本是慕明棠花多少钱，他们后手就填多少钱进去，皇帝有私库还好说，皇后和太后是真的出了好大一笔血。饶是皇后，事后想起都依然心疼不已。
慕明棠这样一说皇后也才发觉，对啊，一条裙子算什么，和她赏给慕明棠的那笔无底洞比起来，这条裙子的花费简直微不足道。如果安王府里有人善于经营，把这笔钱重新投入市场让钱滚钱，那能得到的利润，确实是非常可观的。
皇后知道谢玄辰不是个会经营的，但是听说，慕明棠的投资目光很不错。
毕竟慕明棠是在商户里长大，祖辈几代经商，在襄阳出事之前，他们家的古玩生意已经开遍襄阳城。做古玩的人，最要紧的就是胆大心细，眼光要毒，做决定也要快。
慕明棠打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和一心吟风颂月、鄙夷黄白之物的官宦小姐比起来，经商能力无疑要吊打一个阶层。而谢玄辰又有足够的本金，和足够的威慑力，让她去试错闯荡。
皇后有点相信，这俩夫妻看起来败家，实则每天收益比花销大得多了。
皇后仿佛会心一扎。现在慕明棠说话越来越有谢玄辰的真传，众人原本虽然酸慕明棠大手大脚奢侈无度，可是心里都带着微妙的优越感。坐吃山空，天大的家业也经不住一直败，慕明棠这样毫无节制地花钱，总有她哭不出来的时候。
可是慕明棠很认真地解释给众人，她虽然花的多，但是能挣更多。安王府的资产一直在增加，慕明棠花掉的，不过是增益多出来的部分罢了。
原本只是牙酸，现在，众人感受到的是绝望。
杀人诛心，这两人可真不愧是夫妻。

第83章 逆鳞
皇后都觉得扎心，更别说其他人。路太后尤其堵得慌，她到底外室出身，根基浅，在后宫里又名不正言不顺，手里的金库没多少。别说和皇后、贵妃比，就是和新冒尖的有家族撑腰的小妃嫔比，路太后都比不过。
而这其中，还被慕明棠坑去了不少。皇帝和皇后大手笔赏赐，路太后就算豁出去脸皮不要，皇后送五次她也得随一次呢。
路太后本来就肉疼得紧，却还得一天天看着慕明棠出入豪奢，一掷千金，今日更是穿了一条价比黄金的裙子来赴宴。路太后一想到慕明棠花着她的钱，享受着自己的生活，还要跑到她面前秀，就气得肝疼。
等听完慕明棠所谓的解释，路太后更气，当即连脸色都挂不住了，斥道：“都说勤俭持家，你这样大手大脚的，哪是兴家的料？爷们在外面花钱，你不劝着就算了，还沾沾自喜？听说，你连香料都不用，只用果子熏香。哀家贵为太后，也从没像你这样奢侈过，你一个王妃，倒敢越到长辈头上去了？”
路太后简直是听不懂人话，明明慕明棠刚才都说了，他们每日收益更多，只要能挣得回来，你管人家花多少。可是路太后却还是由着自己的思路，上来劈头盖脸就一通勤俭持家。
鸡同鸭讲，听不懂人话。然而路太后毕竟占着太后的名，她非要倚老卖老，慕明棠也只有听着的份。慕明棠微微垂头，只当耳边刮过一阵穿堂风，随便太后怎么说，反正她又不听。
等到后面，慕明棠恍然大悟，怪不得路太后突然说起她奢靡，原来，是因为熏香的事？
以路太后方才表现出来的脑子，慕明棠不觉得这是路太后想出来的，多半是什么人在路太后耳边吹了耳旁风，把路太后煽动起来，所以才来给慕明棠施压了吧。
自从慕明棠神来一笔用水果熏香后，背后那位再也没办法继续下毒。他们不好直说，就曲线救国，打算利用路太后施压，逼着慕明棠取消果子香？
慕明棠一开始就没打算和路太后辩论，现在想明白幕后之人的用意，越发安安静静，路太后说什么应什么，不反驳，也不听。说话永远是有来有回才进行得下去，果然被慕明棠冷处理了一会，路太后说得累了，自然而然就停了。
太后和安王妃这对特殊的婆媳说话，其余之人没一个人敢吱声。好在很快太后说累了，其他人间或插一句，慢慢说起其他话题。
众人谈话时都悄悄注意着安王妃，可惜话题中心的安王妃从始至终轻轻松松的，根本没有任何羞恼或气愤之色，就仿佛听了阵耳旁风。众人见状，不无遗憾。
蒋明薇没看到自己期待的场面，也十分失望。不过到底是好事，至少，慕明棠当众丢了人。被太后批评奢侈，估计好一段时间这都是社交圈的谈资了。
蒋明薇心满意足，她们坐了没多久，红衣太监来传话，说龙舟已经准备好了，皇帝和众大臣已经往看台上去了。
女眷们了然，都纷纷站起身往外走。龙舟赛因为要面向全城百姓，所以看台在另外一端，正对水面和湖对岸的百姓。因为场子有限，也就不分男席女席了。
慕明棠随着众人一起往看台走。一众女眷各个奴婢拥簇，你等我我等你，一群人移动非常之慢。她们才刚刚转过弯，看台上就有人看过来，谢玄辰瞧着她们那个走路速度心难受，干脆自己大步走来。
谢玄辰迎着众人的面走近，女眷们一见就笑了：“安王来了。安王果然对王妃寸步不离，就这么一小段路，怕我们把安王妃拐走不成？”
一个女子没多想，脱口而出：“安王可真是宠着王妃，王妃用度奢侈，一裙千金，不也是安王惯得么？”
这话说完本来没人注意，连说话的女子都没觉得有什么。可是谢玄辰走近，正好听到。
谢玄辰眼睛微微一眯，奢侈在任何公开场合上都不是一个好词。如果不是刚才有人提起过，这些官夫人不会无故提及。
而且看说话之人的表现，像是没过脑子，顺口说出来的一样。
谢玄辰表情变了，他的眼神变得冰冷锐利，慢慢从为首几人身上扫过，忽然问：“刚才谁说她奢侈浪费了？”
谢玄辰眼神变化的时候，许多人就察觉了不对。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明明没有任何外在表现，可是众人就能感觉到，谢玄辰心情变了。
那是无形的气场，和人对于危险的本能。
谢玄辰冷冰冰的视线从皇后几人身上扫过，他还没有说话，后面的人就已经不敢发出声音了。等他精准地问出“奢侈浪费”四字，更加鸦雀无声。
女眷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应话。她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言未发，谢玄辰甚至都没有走近，他是怎么察觉到她们在屋里的谈话内容的。可既然谢玄辰问了出来，那就不是打哈哈能糊弄过去的了。
这些话是太后说的，她们总不能揭发太后，又不敢在谢玄辰面前扯谎，只能低头噤声。
太后有些尴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后总不能赖而不认，可是谢玄辰这样质问的语气，太后若是应了，岂不是显得气弱？
太后进退两难，终究本着脸，端着长辈的架子道：“是哀家。哀家听闻安王妃一掷千金，连熏香都只用新鲜果子，未免太过浪费。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安王府诚然不缺钱，可是也不能这样挥霍。”
谢玄辰听到这些话都气笑了。他好生看了路太后一眼，又扫向后面的围观众人，问：“我不在，你们就和她这样说话？”
皇后见势不对，试图圆场：“安王，太后也是好心，不过提醒一二句罢了，连安王妃都不在意呢。”
皇后说着看向慕明棠，目光中的意思十分明白。慕明棠心里哼了一声，真是柿子会挑软的捏，方才一堆人说她的闲话时十分起劲，怎么现在，当着谢玄辰的面，又成了只是好心提醒了？
还强行按头她不在意？
慕明棠十分看不上皇后的行径，可是她不想让谢玄辰在这种场合上生气。现在已经在看台上，楼下便是整装待发的龙舟队，湖对面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谢玄辰若是做出什么，旁人不知底细，只会觉得谢玄辰跋扈无礼，目无尊卑。
慕明棠轻轻拽了拽谢玄辰的衣袖，谢玄辰握了握她的手，目光依然直直地看向皇后太后：“既然是好心，为什么不当着我的面说？熏香是我要这样做的，若真说浪费，也是我浪费。这些话你们为什么不对我说，反而只挑她？”
皇后和太后被谢玄辰一顿抢白说的没皮没脸，皇后勉强笑了笑，说：“安王，太后和我们又没说什么，你看安王妃都不在意，你恐怕是误会了。我们快去看台吧，百姓已经等着了。”
“她不在意是她心胸大，给你们面子，但是我这个人偏偏狭隘。你们有什么话当着我说，只要言之有理，骂我我也忍了，但是你们背过我说她，是觉得她好欺负吗？那我不妨告诉你们，你们说我无妨，但是说她，无论什么都不行。”
这里的动静不小，已经有越来越多人朝这里看来，连北戎使者也站起来，朝他们这个方向张望。皇后有些急了，说：“安王，外面还有使者和百姓，勿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知道有外人，那你们还敢？”谢玄辰也抬高了声音，一双眼睛如出鞘的宝剑，寒光凛凛，“你们刚才挤兑她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这是大场面，不能被外人看笑话呢？现在我来追究，你们倒想起外人来了？”
这话终究连皇后都接不了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一时间众女眷脸上都讪讪，尤其是前方看台不断有人看来，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什么。
路太后这辈子最恨被人指点，她是由外室被扶正的，所以总是怀疑别人在背后笑话她。现在当着众人的面被谢玄辰呵斥，路太后恼羞成怒，忍不住回了一句：“安王，哀家是你的长辈，你即便目无王法，也该有个度吧。”
路太后十分有自知之明，都没敢自称母亲，没想到这样还是惹到了谢玄辰。谢玄辰冷笑了一声，慢慢看向路太后：“长辈？你算我哪门子长辈？他们认你，我却从来没有认过你。看在谢毅的份上，我不管你的任何事情，我自认为已经给足了你颜面，结果你给脸不要脸，竟然敢对我的妻子摆婆婆的谱？”
路太后脸色一下子变了，自从她成了太后，无论她曾经是什么出身，过去有什么历史，仿佛一下子都镀了金翻了篇，其他人见了她都恭恭敬敬称太后，再无人敢揪着她当年的事不放。路太后被捧得久了，也就真的觉得自己是金中镶玉的尊贵人，一句话可断生死，定荣辱。
全然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年轻人当着所有宗室女眷的面，毫无脸面地奚落。
这时皇帝已经派了太监过来，其他人也走过来劝架：“安王，太后娘娘，都消消气，有什么话随后再说。都是一家人，勿伤和气。”
慕明棠也拉谢玄辰的衣袖：“好了，我真的没事。我们走吧。”
谢玄辰看在慕明棠的面子上，勉强忍了气。他最后看了路太后和皇后一眼，冷冷道：“对我而言，她才是家人，你们都是外人。我这个人也没有不杀妇孺之类的令条，再被我知道你们背着我欺负她，我可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一概以命来偿。”
谢玄辰说完，就拉着慕明棠大步走了。慕明棠被拉的踉跄一下，她匆匆扫了皇后太后一眼，匆忙行了个礼，就跟着谢玄辰一起走了。
只留下路太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堪至极。
路太后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借口自己头疼不舒服，又回后面歇着了。龙舟也好，水戏也罢，全不看了。
闹着这样，还看什么戏，她自己才是那出戏。
皇后假装不知道路太后为什么生病，体贴地没问，让人送太后回去。等路太后近乎狼狈地离开后，皇后仿佛失忆了一般，完全不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带着众人往看台走。
与民同乐，公开露面，路太后不在没关系，皇后这个一国之母，却绝对不能缺席。
其实皇后觉得路太后离开也挺好，不然她都觉得尴尬。虽然刚才谢玄辰也呛了她，但毕竟只是以一个和事佬的身份。对路太后，才是真的没皮没脸，一点颜面都不留。
这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以后，路太后有什么脸面见宫妃，见其他命妇？
皇后感慨，心里隐隐有一种诡异的平衡感。上次在耶律焱的接风宴上，那还是当着内外诸使呢，谢玄辰也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皇后至少是原配发妻，谢玄辰正经的二婶娘，路氏充其量不过一个外室，扶上台面当傀儡罢了，凭什么能被谢玄辰例外？
所以说还是公平的，谢玄辰不光不给皇后的面子，太后、皇帝、外国使者等所有人的面子，他都不给。这就让皇后平衡多了，大家都丢脸，约等一下就是没有丢脸。
一众女眷们站在高楼上看龙舟，同样也被湖对岸的百姓们看。她们表面上仪态大方，实际上谁都没有心思关注下面。
她们默默远离了谢玄辰和慕明棠。谢玄辰这个人太过可怕，太后都被他说的没脸露面，她们哪敢再得罪慕明棠。
和别人斗气丢脸，和慕明棠斗气是要丢命的。
没人敢把谢玄辰的话当玩笑话，谢玄辰说杀人，那就是真的杀。以他的力气，捏碎人的颅骨不比捏碎颗核桃更费力。
太可怕了，许多人现在心里都在砰砰直跳。她们原来只当谢玄辰特别宠爱慕明棠，予取予求，无所不应，仅此一事，她们才终于意识到，慕明棠并不只是一个受宠的女人而已。
这是谢玄辰的逆鳞。龙之逆鳞，触之即死。

第84章 马球
因为要在北戎人面前露脸，今年的龙舟赛异常激烈。龙舟过后，又有专门的花船开过来，人在水面上或飞跃，或荡秋千，或跳舞，动作一个比一个高难，看得人眼花缭乱。
两岸欢呼声不断，本来是十分热闹的场合，可是慕明棠却始终看不进去。
并非水戏不够精彩，反而，慕明棠觉得这些杂技已经登峰造极。真正让她心情复杂的，是看台上的当权者们。
百姓沉迷娱乐、纵情享受并没有错，可是当权者也如此，就很难让人赞声好了。
金明池本来是演习水军的军事阵地，如今皇帝带头在金明池看龙舟看水戏，还开放金明池，公开提倡玩乐。
这些表演眼花缭乱，耗费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而与此同时，西夏野心勃勃，北戎积极扩张，东北的女真族活动也日渐紧密。唯有邺朝，几年来不断消减军备，不断打压武将。收服幽云十六州的折子，也无限期留置着。
慕明棠不由在心里悠悠叹了口气。
希望北戎议和之心是真，好歹，能让邺朝再太平几年。
她经历过人命如草芥的时候，知道有一个安全的屋顶，每夜睡觉前不必担忧明日是多么珍贵的事情。她着实不希望邺朝再出战乱。
龙舟竞标和水戏表演结束后，皇帝意犹未尽，换了个场子继续玩。北戎多戈壁草原，很少见过邺朝这种层出不穷的水上花样。耶律焱也被勾起了兴致，提出要打马球。
听到耶律焱的话后，皇帝愣了一下。打马球倒不难，宫苑里有专门的马球场，为难的是打马球的人。
耶律焱提出打马球，邺朝难免要出人陪耶律焱尽兴。邺朝是东道主，输赢的比例要把握好，不能让客人屡玩屡输，有失大国风度，但是让的太多了也不行，所以上场的人就很讲究。
皇帝甚至觉得他的这种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他怕的是根本赢不了。
马球乃马上运动，这可是北戎人的强项。如今议和已经进入僵持期，这种时候若是暴露邺朝武力不及北戎，恐怕对接下来的和谈非常不利。
皇帝沉吟片刻，笑道：“难得八王子有这等雅兴，既然八王子喜欢，朕作为东道主自然无有不应。不过。八王子打算怎么玩？”
皇帝说完后，慕明棠感觉耶律焱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看，忽然说道：“我在北戎久闻岐阳王大名，今日，愿与一战。”
话音落后全场安静，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谢玄辰望来。
和众人不同，谢玄辰听到他自己的名字完全没有意外之色。但是他的表情依然十分淡定，他随意地朝耶律焱瞥了一眼，轻飘飘道：“不去。”
谢玄辰的态度惹恼了耶律焱，耶律焱脸色一沉，追问道：“为何？”
皇帝轻微地皱了皱眉，他淡淡朝谢玄辰看了一眼，正好谢玄辰拒绝了，皇帝随即接话道：“不巧，既然安王不愿意，那就作罢吧。八王子不妨另寻他人。”
耶律焱通晓汉话，接触汉家文化，但终究是是个契丹人。耶律焱在北戎也是王子，虽然在一众兄弟中并不是最得势的，但也断没有被人一而再再而三打脸的道理。谢玄辰几次三番挑衅，耶律焱也被挑起了火性，问道：“安王不愿意，本王自然没有勉强的道理。但是安王避而不战究竟是为什么，不敢，还是怕输？”
“输？”谢玄辰本来都不打算搭理了，听到耶律焱说怕输，他极淡地笑了一下，转向耶律焱时，眼睛中全是冷冰冰的不屑，“我谢玄辰就没有怕这个字。你们太弱了，不配当我的对手。”
慕明棠听了都倒抽一口凉气，她维持着高冷从容范儿的人设，广袖下却在拼命拉谢玄辰的袖子。
差不多行了，装逼别太过。
契丹人尚武，慕明棠都听不下去，更别说那群北戎人了。耶律焱一听这话就气炸了，砰的一声站起来，高声道：“汉人有一句话，叫光说不做假把式。安王勿要一个劲儿放大话，真有本事，我们马上见。”
谢玄辰也笑着点了点头，说：“好啊。既然你们非要自取其辱，那我奉陪到底。”
随着谢玄辰和耶律焱都站起身，场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化了，仿佛都有细微的电火花在空气中爆裂。北戎人一个个被这股气氛煽动起来，争相恐后地站起来：“八王子，我来上场。”
“我也去！”
北戎人各个踊跃，皇帝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他其实，并不是很想让谢玄辰有太多存在感，尤其是在这种外交场合。谢玄辰最近，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
只怪谢玄辰名声太大，都雪藏了两年，依然还有关外之人念念不忘，都说了不去，还要锲而不舍地向他挑战。
皇帝内心叹了口气，然而大局为重，眼看北戎人上的都是彪悍好手，各个虎背熊腰孔武有力，若是谢玄辰输了，皇帝的颜面也过不去。皇帝为了大局，只能暂时把他和谢玄辰的立场分歧放一放，至少，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皇帝说道：“安王和八王子年轻气盛，相互切磋球技，正好能促进我们两国了解。朕最爱看你们这些年轻人意气风发，朝气蓬勃，便替你们二人做回裁判。八王子的五人已经齐了，安王，你中意何人与你一同上场？”
在场之人都明白大局面前无私事，接下来的马球赛关乎国家颜面，无论之前有什么私人恩怨，此刻都要推一推了。谢玄辰无论选谁，被选中之人都要全力协助他。
根本不用担心队友会不尽力，相比之下，怕的是根本选不出队友来。
在场的人多少都对自己有数，他们看看契丹那边一个赛一个孔武有力，胳膊都能跑马的体型，再看看邺朝这边清一水的文臣书生，齐齐尴尬了。
谢玄辰看都懒得看，直接说道：“随便。谁想上谁上吧，反正都没区别。”
邺朝的人听到都有些心酸，皇帝环顾四周，也觉得无人可选。他头一次遗憾起中央没武将，要不然，不至于连五个人都凑不齐。
谢玄济方才一直不声不响，此刻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愿意襄助二哥。”
谢玄济主动请战，许多人都向谢玄济投来赞叹的目光。蒋明薇站在谢玄济身边，也觉得与有荣焉。
虽然蒋明薇不记得原书中有和北戎人打马球的剧情，但是谢玄济可是男主啊，男主亲自出马，怎么可能不大出风头呢。
蒋明薇似有所悟，元宵救火的剧情莫名其妙没有了，所以谢玄济接下来会为国争光，然后顺理成章参与议和合约签订？
蒋明薇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她得知是剧情后，立刻大大安了心，此刻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蒋明薇身处其中，只觉得十分骄傲。
这就是她的夫君，独一无二的大男主。以后她们羡慕她的时候，还有的是呢。
谢玄济主动站出来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响应。不能怪他们不积极，实在是这种事情风险太大，赢了一切好说，若是输了，给朝廷丢了脸，怎么办？
在座终究是文官多，即便是勋贵，也养尊处优多时，渐渐发福了。他们平时和同样不勤运动的官老爷们消遣消遣便罢了，去和那些魁梧雄壮、在马背上长大的北戎人打球，不是自取其辱么。
皇帝也觉得为难。谢玄辰说随便，他们却不能当真随便选，皇帝和几个宰执挑挑选选，最后凑出了他们自认为的，实力最均衡的五个人。
北戎人早就准备好了，看到汉人连组队都要磨蹭这么久，频频发来嘘声。最后宋宰相谨慎地凑齐了人，谢玄辰连看都没看，便转身走了。
两方人次第到场上准备，皇帝生怕一会输得太难看，特意提前把话铺垫好：“你们年轻人切磋，这是好事，只不过比赛只是消遣，莫要为区区比赛伤了我们两国和气。”
所以，赢了是荣耀，输了，是为了两国和气，是大国气度。
男子们去马球场上准备了，太监们早就准备好华盖和宝座，伺候皇帝移驾，去外面的台子上看马球。
皇帝最先，皇后落后一步跟着。等这两位走后，其他女眷才林林落落往外走。慕明棠座次在最高席，往外走的时候，距离也是最远的。
她走过去时，看台上已经站满了人，视角稍微好些的地方都被各家夫人小姐，以及她们的侍婢挤满了。其中地方最宽敞，离马场最近的地方，早就被人占了。
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萧思懿就站在那里，她正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大声对着耶律焱喊话。因为谢玄济也在场上，蒋明薇硬是忍着尴尬，也站了过去。
蒋明薇在，晋王府其他人也围在周围。这其中就包括前几天的大红人，美艳大胆的塔烟公主完颜朵。
完颜朵还是异族打扮，可是头发已经盘起。这一点中原关外都是一样的，少女垂发，只有人妇，才能盘起长辫，做一些复杂华丽的发髻。
外围的人察觉慕明棠来了，纷纷让开：“安王妃。”
众人微微垂头对她行礼，不久之前谢玄辰说的那通话还历历在耳，如今谁也不想不长眼地往上撞，专门触那个煞星的霉头。
信号像水波一样越传越广，里面的人察觉身后有动静，一回头看见是慕明棠，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让开。慕明棠就这样畅通无阻地走到最里层，蒋明薇和萧思懿并排站在围栏前，前场的声音大，还有萧思懿不停地制造噪音，蒋明薇并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
慕明棠于是微笑着，提醒道：“晋王妃。”
蒋明薇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慕明棠，都愣了愣。她似乎没明白为什么，等看到慕明棠熟悉的、欠揍的微笑，蒋明薇才后知后觉，知道慕明棠是让她让位置。
蒋明薇心口顿时一把野火燎原，慕明棠这个人行事要不要这么绝？都说做人留三分余地，既是给别人也是给自己，可是慕明棠不，一定要赶尽杀绝，恶心人非要恶心到极致。
蒋明薇在心里不断地骂，可是当着众人的面，旁边不远处还有皇帝皇后，蒋明薇实在不能当众“不敬兄嫂”，只能忍着憋屈气，退后一步道：“是我疏忽，没留意到嫂嫂来了。二哥马上就要上场了，嫂嫂您快往前面站。”
慕明棠十分满意，笑着说道：“晋王也在场上呢，晋王妃都站好了，结果现在你把位置让给我，是不是不太好？”
知道不好，那你还问？蒋明薇气的不轻，然而她又不能自毁人设，只能继续低眉顺眼地说道：“不碍事，我看的到。长幼有序，我给嫂嫂让位是应该的。”
“这可真是不好意思。”慕明棠一边说着，一边上前。走到蒋明薇前方后，她微微扬了扬下巴，骄矜贵气，理所应当。
就连萧思懿都向慕明棠看了看，她一眼就认出这是谁，杀神谢玄辰的妻子，安王府的正妃。方才谢玄辰和邺朝太后发生冲突的时候，耶律焱等人在注意这代表的背后意义，而萧思懿的注意力，却在一些小细节上。
萧思懿记得分明，当时许多人都想劝架又不敢，那么多人都对着谢玄辰束手无策，唯独慕明棠能堂而皇之地拉住谢玄辰的手，示意他别说了。
而谢玄辰，竟也真的不再说了。
男人都好颜面，有些人越是劝，他越要逞能，妻子劝他，他反而觉得妻子让他丢了脸。反正萧思懿认识的男人，包括她的家族长辈，都是如此。
可是谢玄辰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因为慕明棠一句话就忍而不发，既不在乎自己的颜面，也没有迁怒慕明棠。这在萧思懿的认知中，实在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萧思懿的姑母便是太后，异地处之，萧思懿完全没法想象怎么有人敢顶撞太后，而之后这个人没有任何惩罚，反而是太后避而不见。更让人吃惊的是，这个人对于自己的妻子，却言听计从。
萧思懿想不通，而她没法理解的两件事，却都和眼前这个女子有关。萧思懿又飞快打量了慕明棠一眼，往左边让了让，这样一来，中间的位置就全属于慕明棠了。
在后面人看来，那就是慕明棠走近，轻轻喊了一句，晋王妃便恭恭敬敬把位置让开。而北戎那位无法无天、跋扈无礼的准王妃兼太后侄女，看到后也主动给慕明棠让了位。
众人不由在心中啧了一声。她们眼睁睁看着慕明棠一路越过众人，一直走到最前方。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银紫色长裙越发流光溢彩，光芒熠熠。而慕明棠交握着手站在最前方，肩锁平章，脖颈纤长，所有人在她身后围成一个半圆，仿佛天底下所有人给她让路都是理所应当，任何的场次，她都理应站在第一位。
此刻，男子们已经系好了袖子，各自挑了马，纷纷准备上场。
谢玄辰随便掂量了掂量偃月杆的重量，走到马边，翻身上马。
谢玄辰腿长又直，兼之他宽肩细腰，四肢纤长，他上马的动作就是男人看着也觉得好看，引来不少人注目。
有人试图和谢玄辰商量：“安王殿下，一会儿，我们要如何配合？”
谢玄辰坐在马上，视线骤然拔高。明明是曾经熟悉的宛如行走睡觉一样的动作，可是现在，他竟然觉得有些怀念。
他不由摸了摸马鬃，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血脉澎湃的感觉。
阔别许久。
他回来了。
谢玄辰在熟悉这匹马的速度和力度，耳边隐约听到有什么人说话，他都懒得看是谁，便头也不回说道：“不用。”
那个人被拒绝了，语气立马变弱，明明他想提供帮助，结果现在口气变得十分卑微：“……臣的意思是，您打算怎么打，我们好从旁协助。”
“都说了不用。”谢玄辰被问烦了，终于朝他的队友们瞥来第一个正眼，“我一个人就够了，你们随便，活着就行了。”
另外几人虽然明白谢玄辰只是随口一说，但还是不由在心里打了个冷战。活着就够了……他们难道，不只是上场打个马球吗？
这个大杀器打算做什么？
谢玄辰说完，一马当先，率先往场中走去。耶律焱那边本来在商议战术，察觉谢玄辰的动作，耶律焱也不甘示弱，立刻上马逼上来。
随着两方人的动作，看台上的人也纷纷打起精神。偌大的场子拥挤却安静，就连萧思懿都停止了聒噪，紧握着手等待开场。
很快，皇帝身边的太监出来说了些场面话，便宣布比赛开始。
宣布开始的一刹那，耶律焱的马就动了，而这时，太监的话音都没落。
萧思懿猛地尖叫出来，叽哩哇啦用契丹语大喊耶律焱的名字。耶律焱快，然而谢玄辰更快。他只是轻轻拨了下偃月杆，就把对方震得虎口发麻，握不住球杆，还不等传球的人反应过来，马球已经到了谢玄辰手里。
耶律焱见势不妙，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谢玄辰的力量。他们从小骑马，驭马几乎如身体本能，很快，北戎人就错落成一排，从各个角度拦住了谢玄辰传球的路。
这个时候，邺朝的另外四个人，谢玄辰的“队友们”，甚至都没有骑马赶过来。
谢玄辰也完全不在乎无人接应，他勒着马缰，马蹄前后踏动，似乎在寻找什么角度。耶律焱给另外几人打了眼色，示意他们务必看好谢玄辰，不能让他突围。
可惜谢玄辰，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突围。
毫无预兆地，他猛地一挥球杆，马球顿时如流星般疾射而出，穿越场上纷杂的马腿，穿过半个场子，直接砸入球洞。
马球投入网后，带动木板发出嗡嗡的振动声。谢玄辰直起身，看着一脸震惊、完全跟不上进度的场上所有人，在手心把球杆转了半圈，很认真地问：“你们真的还要打吗？涉及两国邦交，最后你们得个零分，多难看。”

第85章 魔王
开场时耶律焱率先抢球，萧思懿顿时像疯了一样，大声尖叫。北戎果然和中原大不相同，若换成汉人女子，即便再激动，也绝不会像萧思懿一样大喊大叫。
慕明棠被她吵得耳朵疼，她感觉只是眨了下眼睛，场上的情形一下子变了。
他们赢了。
赢了？
萧思懿的尖叫还没有散去，她嘴大张着，还维持着蹦蹦跳跳的动作，此刻突然停下来，非常怪异。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时没法反应发生了什么。场上诡异的安静了片刻，邺朝这边才忽然反应过来，零零散散地响起掌声，最后汇聚成一片。
丫鬟由衷和慕明棠感叹：“王妃，王爷真是厉害。隔了半个场子，他都没有怎么动就能把球打进去。照这样下去，岂不是由着王爷打？”
其实慕明棠也被惊到了，她之前想过，单打独斗没人打得过谢玄辰，然而问题是马球是团体作战，谢玄辰单兵能力再突出，也没法拯救一个队伍。
现在慕明棠终于知道了，并不是单人没法拯救团队，只是你还不够强罢了。像谢玄辰，他不需要队伍，不需要配合，单人就可吊打敌方一个队。
不过事实是如此没错，却不能直接说出来，他们要低调内敛。慕明棠瞥了丫鬟一眼，道：“不可口出狂言，王爷自有安排。”
慕明棠只说谢玄辰自有安排，却没否认丫鬟的话。所以，她也觉得耶律焱等人由着谢玄辰打了？
萧思懿听到脸都气歪了，她愤愤瞪了慕明棠一眼，用力地给耶律焱呐喊助威。
然而无论萧思懿喊得多么费心费力，传到场中，也只是噪音而已。
耶律焱听到谢玄辰的话委实气的不轻。他们得零分？呵，谢玄辰好大的口气。
北戎尚武，尤其他们又自诩是马背上的民族，如今被一个小白脸一样的汉人看轻，他们如何能忍。北戎队伍中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脸色都不好，耶律焱对谢玄辰的挑衅一言不发，只是说道：“不过一局而已，现在定输赢为时尚早。再来！”
北戎人觉得谢玄辰在故意挑衅，可是苍天可鉴，谢玄辰是真的很真诚地提建议。耶律焱非不听，谢玄辰也没有办法，点点头道：“行吧。”
不服打，那就再来。
马球以时间为限，在一炷香内，进球最多的队伍获胜。谢玄济最开始应战就存了露脸邀功的心，若是能在赛场上大挫北戎人，为皇帝挣回脸面，皇帝一高兴，前段时间对他的放置，说不定就收回了。
多亏了蒋明薇干的好事，谢玄济足足被闲置了三个月。其他系的皇子看到机会，趁机瓜分了不少好处回去。
谢玄济计划安排的很好，他都想好了前期要放缓，故意给北戎人让球，等到了最后关头力挽狂澜，一举成为转败为胜的英雄。然而计划是计划，实际施行的时候，谢玄济才发现问题有些大。
谢玄辰未免……太强势了。
他真的全程没有和队友打过配合，一个人扛对面五个好手，竟然还压得耶律焱等人喘不过气来。节奏完全被谢玄辰带着走，谢玄济都有些绝望地看着自己这方的得分以稳定的速率上升，最后，他们这一队足足立了十二面旗帜。
也就是连赢十二球。
当谢玄辰的对手诚然不妙，但是成为谢玄辰的队友，滋味也不太好受。谢玄济在后半场就放弃了，有这么一个怪物在，他还指望出什么头。整场所有视线，都只在谢玄辰一人身上。
队中排在最后的那个公子哥，都开始悠闲地遛马了。
说来惭愧，最开始皇帝问谢玄辰想要那些人组队，谢玄辰说随便。他们所有人，包括皇帝都认为，谢玄辰是说对方太强了，而朝廷中又全是文官，所以上哪个都没有区别。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了，谢玄辰说随便，是指不需要队友，所以上哪些都无所谓。
谢玄辰连进十二球，对面耶律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朝旁边扫了一眼，一炷香只剩下一小截，即将要烧完了。
耶律焱最开始想着赢，后面变成不要输得太难看，到现在，他只想不要真如谢玄辰所言，得个零分下场。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令官喊了开始后，第十三场比赛开始了。双方人都心知肚明，时间所剩无几，这是他们最后一场比赛了。
耶律焱等人几乎是使出了看家手段，一听到敲锣声，立刻如恶狼一般扑出去。他们近乎是防鬼一样防着谢玄辰，然而这次，谢玄辰却停留在原地，没有动。
他远远看了眼时间，竟然拍了下马，一转身朝后面走了。
背后北戎人在激烈地争夺马球，而谢玄辰背向所有队友和对手，悠然朝场外走去。
看到谢玄辰的动作，看台上的人无疑又激动了。萧思懿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踢栏杆解恨。慕明棠就站在萧思懿旁边，此刻志满意得，她好歹顾忌着两国友谊，没有把快乐表现得太明显。
谢玄辰转过身，在看台众人之中，一眼就看到慕明棠。
万人之中，独独她是有色彩的。光芒灼灼，闪闪发光。
诚然，慕明棠的裙子本来就在闪闪发光。可是在谢玄辰眼里，不一样。
一切外物，都只是她的陪衬。因为她，衣冠华饰，珠玉宝石，才变得有意义。
马不安分地刨了刨蹄子，谢玄辰单手勒住缰绳，另一手举起马鞭，朝慕明棠挥了挥。
此刻远处传来一声锣响，耶律焱终于进了第一颗球。在谢玄辰明摆着放水的情况下，终于赢了一次。
耶律焱一回头，就看到谢玄辰对着看台挥马鞭。谢玄辰今日骑着一匹白马，腰细腿长，英姿勃勃，阳光洒在他身上，漂亮逼人，也英气逼人。
看台上众人立刻看向慕明棠，不少人发出了揶揄的笑声。耶律焱从后面看着这一幕，糟心感无以言喻。
他们拼死拼活比赛，结果谢玄辰直接不参与就算了，还当着他们的面给女人献殷勤？谢玄辰莫非觉得，只有自己不参与，他们才能获胜吗？
虽然事实可能真的如此。但凡事难得糊涂，谢玄辰好歹装个样子，即便放水，不要放的昭告天下！
谢玄辰的动作如此明显，别人想装看不到都不行。周围的人都朝慕明棠看来，更有促狭者，发出了调笑的起哄声。
慕明棠脸红了，她想表现的淡定一点，可是脸上都是笑，根本压都压不住。正好这时令官敲锣三声，比赛结束了。慕明棠再也忍耐不住，提着裙子朝下方跑去。
此刻马球场边，谢玄辰刚刚下马。看到慕明棠跑来，笑着伸出手，稳稳接住了她。
红旗翻动，众声嘈杂。可是万人之中，眼中只有你。
慕明棠跑到谢玄辰身边后，脸上又是笑又是红晕。她飞快地朝后瞥了一眼，见耶律焱、谢玄济和其他几个人也陆陆续续往场边走，其中北戎几人的表情，都很不好。
慕明棠轻轻拍了下谢玄辰的胳膊，嗔道：“他们是来议和的，你怎么不让着点？”
“我让了啊。”谢玄辰以一种十分冤枉的口气，说道，“我让了好几次，他们没接住。”
谢玄济刚走近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动作顿时一怔。
慕明棠噗嗤一声笑了，眼中碎光浮动，宛如星辰：“还把你委屈上了，那都怪他们了不成？”
“当然。”谢玄辰说得理直气壮，“我都说了不打，打就是欺负他们，他们不行，非要让我上。我让球他们接不住，我不让他们，又说我不给面子，显得我故意破坏议和一样。眼看都十二对零了，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提前退场。这样再赢不了，北戎就没救了。”
慕明棠笑的不行，忍不住拍他手臂：“你那还叫让球？你这样一让，他们更生气了，恐怕才是真的破坏两国邦交。”
谢玄辰表情十分无辜，反正他是尽力了，多少让友国得一分，全是零不太好看。谢玄济站在一旁，他看着慕明棠和谢玄辰谈笑宴宴，很自然地扑到谢玄辰身边，嗔怪地拍谢玄辰的胳膊，一切肢体举动，都自然极了。
语言会骗人，身体却不会。身体反应骗不了人的。
慕明棠最开始对谢玄济说她不喜欢他，一切只是演戏，谢玄济不信。后来慕明棠说她从未动过心，她真正想要嫁的人，从始至终都是谢玄辰。
谢玄济也不想信。
但是现在，由不得他不信。
谢玄济涌上一股久违的失力感。又是这样，所有人都会更喜欢谢玄辰，父母、师长、同僚、女人，无论最开始他们如何表扬谢玄济，等见到谢玄辰后，很快，所有人都会更偏爱谢玄辰。
连上天都是如此。
有一个全方位比你优秀的堂兄是什么感觉？谢玄济出生在一个小官吏之家，父亲不过衙门一个微末小官，父母对他最大的希望就是进衙门当一个编内官，可是谢玄辰却出生在京城，父亲是大将军，母亲是世家女，还有郭荣对他悉心栽培，视若亲子。
谢玄济从小只能在胡同里当孩子王，可是谢玄辰十二岁出入军营，十五岁领兵封侯，十六岁就手握朝廷半数兵马。在谢玄济刚来京城，还在为东京的帝王气象战战兢兢的时候，谢玄辰已经行走御前，成为这恢弘帝王气象的一部分。
小时候母亲就会在谢玄济耳边念叨，说大伯家多么多么显赫，多么多么富贵，他们却只能在一个小胡同里拥挤度日。谢玄济最开始不觉得自己家寒酸，直到来了京城，看到了谢玄辰的用度花销。
他受到了刺激，暗暗用力，想要追上谢玄辰。谢瑞夫妻也受刺激了，成天拿谢玄辰和他比较，谢玄济用尽最大力气习武，发现他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达到谢玄辰武艺的十分之一。
他只好放弃，专攻文。然而文学要的是日积月累滴水穿石，谢玄济临时突击，怎么比得上谢玄辰从小积累。只不过谢玄辰在武功上的光芒太耀眼了，掩盖了他其他方面的成绩。众人只知谢玄辰战功赫赫，不知谢玄辰文才方面，其实也可圈可点。
谢玄济钻了这个空子，可算有了立足之地。然而这一丁点名声，和谢玄辰比起来，就好比天上的一颗寒星与烈日，马上就被掩盖没了。
直到谢玄辰出事，逐渐沉寂下去，谢玄济才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他本来以为一切都改变了，他变得出色强大，再不逊于从小挡在他眼前的高峰，堂兄谢玄辰。
可是，这几日事实逐步将谢玄济的想法一一击碎。并不是谢玄济变得耀眼了，只是谢玄辰，不再发光了而已。
一旦谢玄辰重新复出，谢玄济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他依然还是那颗不起眼的小星子，一切都没有改变。
谢玄济也知道比较是没有尽头的，一个成熟的男子，应该着眼于大局，而非寸步得失。谢玄济可以承认他文治武功都不如谢玄辰，可是他没有办法接受，他的女人，内心里都喜欢着谢玄辰。
蒋明薇时隔多年依然对谢玄辰念念不忘，完颜朵跟随他，也是因为被谢玄辰拒绝。最明显的是慕明棠，她当谢玄济未婚妻的那些日子，始终疏离冷淡，披着另一个人的影子，不越雷池一步，可是现在呢，她看向谢玄辰的目光中，满满都是欢喜和光彩。
那是喜欢一个人，才会有的眼神。
谢玄济不想再看下去，转身离开。谢玄济没有发现，他走后，谢玄辰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慕明棠察觉他的动作，也跟着看过来：“你在看什么？”
谢玄辰倏地捂住慕明棠的眼睛，把她转回来：“什么都没看。走吧，我们回去吧。”
“回去干什么。你刚才没见萧思懿，气得都踢栏杆了，你若是再回去，岂不是火上浇油？”
谢玄辰叹气：“这我也没办法。谁能知道，这么多年了，北戎人一点长进都没有。”
慕明棠停了一下，发自真心地劝道：“他们还在呢，你说话悠着点。”
“听见也好。一群废物，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听见了正好能督促他们，回去好好学骑马。”

第86章 遗憾
邺朝和北戎的马球赛看起来只是一场热身赛，可是这场比赛却如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引发出一层层波动。
谢玄辰靠今日一战，无异于昭告天下，他依然健康又强大。沉寂两年，再出手，依然可以压着北戎打。
反正看完了比赛后，所有人心态都很崩。不是说，谢玄辰重病，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吗。
这叫重病之人？这叫强弩之末？
他现在看着，不太像是要病死的人。他分明一直是那个大魔王，区别不过在于，以前他毫不掩饰，任由自己的强大武力表现在外，如今，他变得内敛了而已。
他一直都在。而现在，谢玄辰重新回来了。
北戎人打了场比赛后心态炸了，邺朝这边，海啸也不小。大人物们养气功夫好，暂且看不出来，许多中低层的臣子却已经开始琢磨，安王依然活蹦乱跳，健康无忧，那他，就依然是第一皇位继承人。
就看今日的情况，有他在旁边杵着，若是传给别人，恐怕也没人敢坐吧。
毕竟从身份上，谢玄辰才是真正名正言顺的嫡皇子，先帝的亲生血脉。兄终弟及是关外游牧民族才有的传统，中原，一直讲究父死子继，长子嫡孙。
谢玄辰有身份有能力有战功，除了先前突然发疯的案底，可以说没有任何短板。如果没有发疯这层隐患，谢玄辰已经是一个非常理想的皇位继承人了。
不说他本人的能力，只说他在列国的赫赫威名，若谢玄辰继位，至少十年内，没有任何国家敢侵扰边境。
这对于一个内忧外患、饱受战乱拖累的朝廷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一场马球后，游园场中暗流涌动。北戎先前只是听说谢玄辰的名声，如今亲自一见，他们被谢玄辰展露出来的实力吓到了。
本来谈判条件已经准备好，散场后耶律焱一脸凝重，紧急去和随行官员重新商议议和之事。而邺朝这边，从最上方的皇帝宰辅，到中层的文武官员，再到下面的奴婢太监，全在琢磨谢玄辰的事。
安王看着一切都好，先前他命不久矣的谣传，恐怕真的只是谣传而已。他们原本所有的打算都建立在谢玄辰已死的前提下，如果谢玄辰在，那许多立场，就要变一变了。
皇帝晚上设了宴，下午众人便在宫苑里游玩，等到了时间，再去大庆殿赴晚宴。
女眷们成群结队在花园里消磨时间，她们见到慕明棠，老远便站起身。
“安王妃。”
男子中暗地里掀起轩然大波，女眷们这里也不平静。
她们原来想着慕明棠风光不了多久，她们随便应付应付就得了。即便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始终带着轻慢。
可是现在她们知道，谢玄辰恐怕能活很久，而谢玄辰对慕明棠的在意程度，比她们以为的还要深。
她们也不能再以忍耐的态度对待慕明棠了，搞不好要忍一辈子。她们得做好准备，慕明棠会一直过得这么好，甚至越来越好。
众人想起来都觉得唏嘘，今天上午，太后在水心殿呵斥慕明棠奢侈的时候，她们还带了看好戏的心思。她们想看婆婆管教儿媳，结果婆婆被训了一顿，她们想隔岸观火看好戏，结果火烧到了她们身上。
直到现在，路太后都没脸出来见人，众夫人也对谢玄辰的死亡警告心有余悸。
他能单手把五个北戎强者吊着玩，却对慕明棠百依百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方才马球场上，万众瞩目，而谢玄辰打赢了比赛，第一件事就是对慕明棠挥马鞭。而慕明棠也顶着众人的目光，拎起裙子飞奔到谢玄辰身边。
他们俩人在场边说说笑笑，自在打闹，台上的人便在看他们。
成婚的、未婚的女子，都在心里酸溜溜叹了口气。
罢了，被秀恩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们能习惯。
慕明棠一走过来就感觉到众人看她的视线变了，其实这些变化很轻微，可是身处其中，一下子就能感觉出这里面的区别。
原来，她们虽然对着她笑，然而笑不及眼底，始终都带着“你且看她”的鄙薄。可是现在，她们态度截然翻转，真正从内心里认可了慕明棠的尊荣。
看碟下菜，眉眼高低，风向变得可真快。
慕明棠发现了，对此全然不在意。曾经众人不看好她，慕明棠不在乎，现在众人真的巴结她，慕明棠也不在乎。
外人而已，与她何干？
慕明棠进来后，众人都有些小心翼翼地捧着她。一位夫人笑道：“安王妃也来这里赏花？”
“没错，远远看着这里木槿开得好，便过来看看。”慕明棠看见蒋明薇，笑道，“原来晋王妃也在。晋王妃，完颜公主。”
蒋明薇亲身感受到慕明棠进门后，亭子里的重心瞬间从自己转移到慕明棠身上，蒋明薇心里越发阴霾，她敷衍地笑了笑，福身给慕明棠问好：“嫂嫂。”
今日完颜朵也来宫中参加端午宴会，正站在蒋明薇身后。慕明棠眼睛从完颜朵已经盘起来的头发上扫过，又看了蒋明薇一眼，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虽然她是女人，但是此刻也觉得，谢玄济艳福不浅。
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盘了头发，就代表不再是少女之身，完颜朵已经被谢玄济收用了。
蒋明薇被慕明棠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又梗又气。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收用别的女人，蒋明薇也不愿意，但是她有什么办法？
尤其这个棘手的女人本来该是慕明棠的侧室，是谢玄辰为了慕明棠拒收，才跑到蒋明薇院里的。
如今，慕明棠还敢以这种目光看她笑话？
蒋明薇几乎忍不住要骂人了，完颜朵依然低着头，一副温顺守礼的样子：“妾身参见安王妃。妾身如今已是晋王府的人，不敢当公主之名，安王妃以妾身之名称呼即可。”
慕明棠有些意外，这个完颜朵倒十分能屈能伸，是个狠人。慕明棠看向蒋明薇，由衷恭喜她：“早就听闻塔烟部落的公主巾帼不让须眉，胸中大有沟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恭喜弟妹，添了这么一位好帮手。以后如果你府中有什么事情定夺不了，还可以叫完颜侧妃给你拿主意。”
蒋明薇木着脸，勉强笑了笑，道：“是官家和母后抬爱，完颜侧妃代表着两国和平，官家将侧妃赐给晋王府是信得过我们，我也十分受宠若惊。”
慕明棠一听就笑了：“呦，弟妹既然求之不得，那我可得转达给皇后娘娘，以后这种抬爱，务必要多一些。”
蒋明薇笑都笑不太出来了。这时候亭子外面传来一阵动静，众人抬头，发现竟然是萧思懿来了。
所有人都知萧思懿是准八王妃，北戎没有未婚夫妻不得见面之类的讲究，一旦订了婚约，那就和正经王妃差不多了。萧思懿总是追着耶律焱走，在外面一点都不避讳，邺朝的人看习惯了，也不觉得诧异。
往常萧思懿对耶律焱寸步不离，可从没和邺朝的女眷们说过话，现在她直奔凉亭而来，倒像是，特意来找什么人一样。
事实证明众人没有猜错，萧思懿确实是专门过来找人的。她看见慕明棠眼睛一亮，径直向慕明棠走来。众人了悟，原来，是为了安王妃。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位萧太后内侄女眼高于顶，在场恐怕唯有安王妃，才入得了她的法眼吧。
萧思懿的目的如此明显，一路走来，所有人都安静了。萧思懿停在慕明棠几步远的地方，见慕明棠不理她，只能主动搭话：“安王妃。”
慕明棠这才回头对她笑了笑，道：“萧姑娘。敢问萧姑娘有何事？”
“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说完，萧思懿也不等人招呼，直接在对面的空座位上坐下。她坐下后朝蒋明薇扫了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晦气。”
萧思懿这声“晦气”虽然没指名道姓，可是这句话对着谁，一目了然。围观之人尴尬了，眼看坐下的这三位都是王妃，每个都是各自国度里有力的皇后候选人，在亭子里歇脚的夫人们十分有自知之明，纷纷借故带着侍女离开了。
这是王妃茶话会，身份不够的人，还是勿要往上凑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散去，倒是给她们几个人创造出谈话环境。等萧思懿坐好后，完颜朵也上前，给萧思懿行礼：“八王妃。”
萧思懿和耶律焱虽然还没成婚，可是北戎内部每个人都以八王妃称呼她。北戎化外之地，并不像邺朝一样讲究名节。完颜朵称呼萧思懿为八王妃，萧思懿受用良好。
萧思懿和完颜朵虽然是一起来的，但其实并不太熟。北戎的国家概念和邺朝的并不一样，萧思懿是契丹人，萧和耶律是契丹族里两个分支大姓，萧家与耶律共享政权，每代皇后太后都出自萧家。而完颜朵是塔烟部落的人，原属女真的一个分支，用中原的概念理解，大概是北戎的一个藩属小国。
所以完颜朵给萧思懿请安，萧思懿点点头，也就没有后话了。萧思懿并不觉得自己和完颜朵是同族人，至于同胞深情，更谈不上。
完颜朵看起来也没想和萧思懿多说什么，她行礼之后，就又乖乖退回蒋明薇侧后方。
完颜朵才入晋王府几天，如今看起来，倒对汉室的规矩适应得非常好。
完颜朵退下后，萧思懿看了慕明棠许久，忽然问：“我先前并没有听说过王妃，这次来东京，才知道大名鼎鼎的岐阳王竟然成了婚。不知道王妃和是岐阳王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先前，我们一丁点都不知道？”
北戎人显然也看出来谢玄辰对他的王妃很不一般，这是派了萧思懿过来打探消息了。
两军阵前，拼的就是军心。慕明棠也丝毫不露底牌，只是笑着，说道：“我这两年才来到京城，去年才和王爷成婚，萧姑娘没听说过我很正常。不知萧姑娘和八王爷何时大婚，我和王爷无法亲自前往祝贺，只能在这里提早向萧姑娘道一声喜了。”
萧思懿闻言笑了笑，只说快了，并不多说。她还是对方才的话题不死心，竟然又问了回来：“我先前只听说岐阳王天生神力，战无不胜，我原本以为岐阳王会是个很凶的性子，没想到如今看来，岐阳王对待王妃十分柔和。王妃和岐阳王真的只是才认识吗，我以为，你们至少得是从小相识。看你们的感情，并非像新婚夫妻。”
慕明棠默默叹气，她们为何对谢玄辰和她的感情如此好奇。慕明棠觉得这些人可能想多了，她和谢玄辰真的没什么故事。
慕明棠解释道：“我确实在成婚后才知道王爷是谁。真正从小相识、青梅竹马的，是晋王和晋王妃。”
慕明棠怎么可能向外人交底，她和谢玄辰如何相识虽并不是秘密，但也不是能拿出来抖给外族人的。她刚才的话并没有说错，她虽然早就认识了谢玄辰，但确实在婚礼当天，才知道岐阳王就是谢玄辰，是她当年的救命恩人。
萧思懿本来一脸热切地等着，听到慕明棠说蒋明薇才是青梅竹马，萧思懿脸上的笑变淡，最后只是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
蒋明薇脸色也不太好了，萧思懿说晦气，蒋明薇还觉得晦气呢。要不是起身离去显得底怯，蒋明薇才不想和萧思懿同坐一桌。
蒋明薇想到这里，忽然感觉到微微的恍惚。她眼中扫过在场四个女人，发现这里有两位皇后，三位王妃，两位宠妃。
前世，慕明棠和萧思懿都先是王妃，后来荣升皇后，蒋明薇死去时，她们两人一南一北，相互对峙。而前世时蒋明薇是耶律焱的宠妃，完颜朵，也是慕明棠手下势力极强的贵妃。
然而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变了，慕明棠的身份错位，从谢玄济的王妃变成谢玄辰的王妃，蒋明薇也从在萧思懿手下讨生活的小妾，变成了掌控别人生活的主母。
完颜朵，阴差阳错成了蒋明薇的劲敌。
另外三个女人并不知道她们曾经的命运，蒋明薇在心里唏嘘片刻，把一切秘密重新压入心底。
萧思懿叹了口气，说：“我此次来中原，最看不惯的就是中原女子的礼教，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婚礼当天才知道自己的夫婿是什么人，这婚成的还有什么意思？这么多人中，我独独看你还算顺眼，我原以为，你会和别人不一样呢。”
蒋明薇坐在一侧，脸色略有些僵硬。慕明棠笑笑，并不反驳：“萧姑娘真性情，我等远远不及。姻缘之事我全然不知，听凭父母安排。”
萧思懿不在乎礼教，慕明棠可不行，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私定终身的名声。
萧思懿撇了撇嘴，道：“没意思。我看岐阳王对别人像恶鬼一样，唯独对你不同，还以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慕明棠听到，斟酌了一下，慢慢说道：“萧姑娘对王爷大概有误会。王爷他只是慢热而已，别看他看起来凶，其实内心十分温柔善良，等认识久了就好了。”
慕明棠说完，包括蒋明薇在内，所有人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安王……温柔善良？”
“对啊。你们不要被他的名声吓到，其实，他本性并不坏。传言以讹传讹，他才被描绘成凶神恶煞的样子。”
蒋明薇沉默，就连完颜朵都无声地挑了挑眉，一副不敢苟同的样子。
她们觉得，传言没有错，谢玄辰就是那么凶神恶煞。
只有慕明棠是例外而已。
萧思懿一副惊悚表情，她好生看了看慕明棠，才欲言又止，慢慢说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原来还不理解，现在我算是明白了。”
两边的人听到都笑，她们几人到底是年轻姑娘，这样一笑，倒让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慕明棠今天频频被人调笑，刚才在马球场就被许多人揶揄过，如今被人当着面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慕明棠即便心大，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试图解释：“没有，这是真的。”
“我知道了，岐阳王对你，确实十分温柔。”萧思懿都懒得听，她说完之后，感叹道，“我若是生在汉家，婚姻大事只能听别人摆布，父母让我嫁谁我嫁谁，必然已经一头撞死了。出生不能由自己决定，连男人都不能嫁自己喜欢的，那活着还有什么劲儿？”
慕明棠虽然和萧思懿立场迥异，可是抛开国家立场不谈，她其实很欣赏萧思懿的性格。在宫廷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敢毫不避讳地说，她只嫁自己喜欢的男人。
真好。
萧思懿说完后，慕明棠和蒋明薇都没有接。这种话她们可不能接，接了就是麻烦。萧思懿兀自感叹了一会，突生好奇，问慕明棠：“你难道，就没有遗憾吗？被安排订婚，又被安排嫁人，赌对了还好，若是赌不对，夫婿不是你喜欢的，那该如何？”
慕明棠听到怔松了一下，摇摇头，轻轻笑了：“没有。”
没有遗憾，她嫁的人，就是她的意中人。
皇帝让几位皇子王爷陪着耶律焱逛花园，一处木槿开的葱郁热闹，他们走近了，才发现木槿丛后面有一个亭子，里面似乎有人。
男子们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就听到慕明棠的声音：“萧姑娘对王爷大概有误会……”
几个人齐齐回头朝谢玄辰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停止了说话。

第87章 偷听
能听到王妃们的闺房话，这对在场几个男人吸引力不小。谢玄辰见除了耶律焱、谢玄济，剩下的就是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皇子。两个皇子还是个半大孩子，连人事都不太懂，剩下两个男人他们的家眷也在后面，倒不算冒犯，谢玄辰便没有出声阻止，而是顺水推舟地听了下去。
谢玄辰还挺想知道慕明棠私底下会如何说他。
几个男人便亲耳听着慕明棠给谢玄辰辩解，“温柔善良”这种见鬼的形容，谢玄辰自己听了都觉得起鸡皮疙瘩。
等后来，萧思懿开始说一些惊世骇俗的话，耶律焱虽然略有尴尬，但还算稳得住。萧思懿是他的未婚妻，按她的说法便是喜欢他才会订婚。被女人亲口承认喜欢，无疑哪个男人都很自豪。
谢玄辰本来老神在在看别人热闹，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萧思懿问慕明棠，你有遗憾吗。遗憾并不喜欢自己的丈夫，或者遗憾，没能嫁给情窦初开时心动的人。
谢玄辰站在后面看不清慕明棠的表情，他不知不觉就紧张了。更要命的是慕明棠没有立刻回话，谢玄辰顿时心里一咯噔。
可是随后，他却听到慕明棠声音中带着微微的笑意和怀念，说：“没有。”
谢玄辰心情大起大落，一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树丛后的萧思懿不依不饶，还在追问：“不遗憾什么？是丈夫正好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还是不遗憾没能嫁给喜欢的人？”
慕明棠被问的不好意思了，萧思懿几番追问，她拗不过，低低道：“都不。”
树后的众人听到这句话，全转头看向谢玄辰。谢玄辰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用尽全身力气绷着脸。耶律焱挑了挑眉，眼神全是男人间的意味深长。
慕明棠被萧思懿逼得急了，只能说一个答案。她确实都不遗憾。她刚被蒋家收养时，知道自己要代替蒋明薇嫁给谢玄济。她那时甚至不知道谢玄济长什么样子，就点头同意了。
这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大部分的女子，并不能像萧思懿一样有所依仗，为所欲为。
萧思懿觉得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对爱和自由的限制，慕明棠就从没有类似的想法。后来蒋明薇回来了，她一下子变得多余，被谢玄济一手操纵嫁给谢玄辰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不情愿。
蒋家在乱世中给予她庇佑，慕明棠认这份恩情，愿意以后半生的婚姻来偿还，此后一刀两断，再不相欠。她走上花轿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样的环境，之后的半生，又会是什么模样。
她全然没有想到，在撩开床帐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谢玄辰。
所以慕明棠真的没有丝毫遗憾。嫁人前和夫婿素未谋面，可是婚礼那天，却发现夫君正好是她的恩人，那个救了她的少年。她愿意与之共度一生的人是他，她情窦初开时憧憬过的人也是他，上天如此厚爱，慕明棠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至于萧思懿所说的那两种情况，对慕明棠来说都不存在。她的丈夫，就是她喜欢的人。
慕明棠说完“都不”后，才觉得害羞。慕明棠的话虽然含糊，然而看她现在的表现，一切都在不言中。
萧思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慕明棠越发尴尬，红着脸道：“萧姑娘，这是在禁宫中，请你慎言。”
萧思懿哈哈大笑，蒋明薇看着对面这两人一个放肆大笑，一个羞红了脸，莫名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
蒋明薇不由想起萧思懿刚才的问题，她遗憾吗？蒋明薇想想前世，再想想今生，她不后悔这辈子的选择，可是遗憾，自然也是有的。
蒋明薇忽然羡慕眼前这两人，这两个人前世都成为了皇后，虽然各自都有不省心的妃嫔，然而正宫之位稳若金汤。她们觉得习以为常的东西，其实已经是许多人一辈子求之不得的美梦。
这一世，明明许多轨迹都变了，然而萧思懿依然能大大咧咧地说出她只嫁自己喜欢的人，慕明棠也会笑而不语，想到那个人时眸中带笑，脸颊薄红。她们两人，真的从始至终，都活的幸运又自在。
天底下的幸运儿总是相似的，放肆从来只属于被宠爱的人。蒋明薇和完颜朵也在现场，可是她们两人，就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萧思懿笑了一会，突然觉得身后有动静。她猛地冷了脸，站起身呵道：“是谁？”
慕明棠也顿时收了神情，跟着站起来。
树丛后面，有人？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她们几人立刻朝后面走去。萧思懿胆子大，一马当先，慕明棠紧随其后。
可是等她们绕到树丛后面的时候，却发现并没有人。
只有地上零零散散的几片叶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萧思懿四处翻找，奇怪地喃喃：“不应该啊，我刚才明明听到动静了。莫非，是我听错了？”
唯独慕明棠，看着地上略有些杂乱的土地，暗暗皱起眉。
这里确实有人，而且是刚刚离开。
是谁？
因为这件事，慕明棠赏花的好心情顿时没了。到了晚上设宴的时候，她眼睛从一个又一个男子身上扫过，看谁都觉得行迹可疑。
谢玄辰发现慕明棠很认真地盯着一个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谢玄辰也跟过去扫了一眼，心里有点不痛快了。
他忽然拿起茶壶给慕明棠倒茶，借着身形变换，正好堵住了慕明棠的视线。慕明棠正在判断要紧之处，眼前猛地被堵住了，不由往前挪了挪。
她动，谢玄辰也动。慕明棠再看不出来谢玄辰是故意的就是瞎了，她无奈，问：“你在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呢。”谢玄辰脸色阴阴的，问，“你在干什么？”
“别闹。”慕明棠把他的手打开，说，“我正忙着呢。”
她还推开他，谢玄辰吃味了，整个人都做作起来：“你为了别的男人，凶我？”
“我没有。”
“你还为了别的人打我。”
慕明棠整个人震惊了，她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又看向谢玄辰：“我，打你？我竟然还有这个能耐，我怎么不知道？”
谢玄辰轻轻哼了一声：“只有身体上的伤才叫伤吗？是心灵上的打。”
慕明棠生生被他恶心到了，高龄撒娇最为致命，慕明棠用力揉了揉眉心，发自肺腑地说：“谢玄辰，你已经不是这种撒娇的年龄了。你好好说话，不要恶心人。”
谢玄辰这回是真的被伤害到了，他挑起眉，不可思议地问：“你说什么？你竟然还嫌弃我年纪大？”
他们的座位向来瞩目，下面有人听到他们这里的动静，好奇地朝上张望来。慕明棠觉得尴尬，慌忙拉住谢玄辰：“好了好了，我们回家说。你别再搞幺蛾子了。”
慕明棠是真的怕了，她可丢不起这个脸，只能赶紧哄身边这位祖宗。然而谢玄辰这个人越给脸越拿乔，依然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高傲地别着脖子不说话。慕明棠怕谢玄辰再做出什么来，只能往近凑了凑，借着拉他袖子的动作，低声和他解释：“我刚才并不是看别人，而是再找一个人。”
谢玄辰眼神动了动，嗓音依然高冷：“找人？”
“没错。”说起这个，慕明棠也有些忧愁了，“是下午偷听我们说话的人。我和萧思懿、蒋明薇在凉亭里说话，后面种着一排木槿和灌木，我们专注说话，都没有留意后面。那几个人不知道听了多久，他们走的时候发出了动静，被萧思懿注意到，我才知道被人偷听了。”
谢玄辰嘴唇动了动，看起来欲言又止，然而慕明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留意。
他擦着边，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若是找到了，你打算如何？”
“自然不能姑息。”慕明棠一下子沉了脸，说道，“什么人呐，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结果他们几个大男人，偷听女子的壁脚，听完后还悄悄走了。你说，他们这是大丈夫能干出来的事吗？”
谢玄辰承认的话都到嘴边了，见状又生生咽下去。慕明棠看起来是真的烦，被人说小人，可比被人骂坏严重多了。
尤其这个人，还是慕明棠。
谢玄辰沉静了一会，问：“你怎么知道是男人，还是好几个？”
“看地上脚印啊。”慕明棠没有多想，直接把自己的推测分享了出来，“地上虽然没有脚印，可是土是乱的，好些花瓣被揉在土地，一看就是被人为处理过的。能在萧思懿听到声音后立刻撤退，可见必是男子，身手还挺敏捷，而地上土被翻动的范围那么大，若只是一个男人踩在哪里，不至于摊这么大。”
谢玄辰一边听一边抿起嘴，耶律焱和谢玄济这两个废物，竟然在地上留下了痕迹。北戎和邺朝若是落到这两个人手里，那就一起玩完了吧。
谢玄辰几次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慕明棠还沉浸在被人偷听的愤怒中，不断地和谢玄辰骂那个偷听贼。慕明棠越骂，谢玄辰的表情就越复杂。
谢玄辰一晚上都在想如何不经意地告诉慕明棠真相，顺便把自己从哪些偷听贼的队伍里摘出来。谢玄辰甚至想过被人威胁这种说法，但是他在心中演示了一遍，自己都觉得不太可信，慕明棠估计更不会相信。
谢玄辰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人就不能太飘，他一下午都意气风发、神清气爽，现在好了，骑虎难下了。

第88章 开战
谢玄辰一刻不停地想着如何在洗白自己的同时，告诉慕明棠下午的真相。他栽赃耶律焱、谢玄济的话还没编周全，忽然见耶律焱从北戎席上站起来了。
此时殿中丝竹声靡靡，教坊司排了盛大的舞蹈，一群水袖细腰的宫女在高台上翩翩起舞。耶律焱和着背景里的乐声，高举着酒樽对皇帝敬酒：“戎邺两国议和，此乃天下盛事，必将影响天下大局。我这一杯，预祝我们两国和谈顺利，祝两国陛下千秋万代。”
皇帝听到这些话露出笑容，也举起酒杯应和。耶律焱当众把一杯酒一饮而尽，忽然话锋一转，说道：“我们大戎十分诚心地想要和邺朝结盟，然而这一路走来，有太多人想要干扰议和大局。邺皇陛下，外人如何暂且不说，邺国朝廷，应当是主张议和的吧？”
皇帝一口应诺：“这是自然。王子对此尽可放心。”
“那就好。”耶律焱说，“愿戎邺两国永结兄弟之邦，两国君主以兄弟相称，边境白发老者不识干戈。”
耶律焱在今日公开提出议和内容，那就是说，和谈序幕，正式要开始了。
当然，真正的合约必然极其复杂，小条例繁多，可是今日，双方首先得把基调定好了。若是一个想着我们是天朝上国和该让对方纳贡朝贺，一个想着平等共处停战互市，那接下来的条约，就不必谈了。
谈了也得崩，还不如省点力气。今日，耶律焱率先抛出试金石，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态度和底线。
皇帝微微提起了神，道：“当然，朕愿与北戎永结为好，平起平坐，后辈以序齿论。”
耶律焱提出来的第一项条件皇帝便是同意了。这一条无疑是很多人的共识，今时不同往日，以邺朝如今的体量，想像前朝一样万国来朝，藩国称臣，是不大现实的。和北戎以平起平坐的姿态议和，对两个国家而言，都是好事。
第一个条件是前提，大态度一致了，后面的条件才能继续。耶律焱又说：“我们此番来和谈是带着诚意，望停战后，邺朝不要在边境驻军，也不再修建城隍和瞭望台。我们两国互相开放边境，让商人自由来往。”
不得驻军和修建城防，皇帝皱眉，觉得这样做有些风险。不过皇帝转念一想，合约是相互的，如果北戎也撤军，倒也无妨，反而能更促进商业流通。
皇帝说道：“撤军可以，但是北戎也要答应同样的条件，不然独独朕不设防，恐不公平。”
这一点在耶律焱的预料内，他很痛快地同意了。连着两项共识达成，邺朝这边的人无疑放松许多。
照这个势头来看，达成议和并不难。若以后真不用再打仗，那就太好了。
耶律焱似乎也松了口气，对接下来的几项条件已经非常自信了。前面两条是试探，既然邺朝真的有议和之心，那后面的条件他们一定会答应。
因为谢玄辰横空出世，耶律焱今日下午紧急和使者商议过，特意放宽了几个条件。耶律焱自认为他们修改了条件后已经非常有诚意，邺朝不答应才是怪事。
耶律焱十拿九稳，声音也变得从容了：“皇帝陛下也诚心议和，这实在是再好不过。除了边关互市后，邺国当每年向大戎资助军费三十万两，绢二十万匹，至雄州交割。”
资助军费？
皇帝略微皱眉，耶律焱说得好听，向北戎资助军费，但是换个说法，这不就是岁币么。
但是三十万白银和二十万绢并不算多，如果真的打仗，军费花销可比这个数大多了。能用五十万买和平，值得。
皇帝内心已经答应了，然而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如今不能维持宗主国的体面就已经很尴尬了，若是一口答应岁币，恐会被史官指点。皇帝便装模作样地推辞道：“既为兄弟之国，相互帮助、共济难关是应有之事。然而五十万太多了，对朝政压力太大。”
“对别人或许多，但是对邺皇而言，五十万不过是个区区小数字罢了。”耶律焱说，“东京人口稠密，商业繁荣，一年进益不知道有多少，五十万对你们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如果打仗，那就什么都没了，但如果能用五十万换来和平，你们朝廷能获得的收入，远不止这五十万。”
耶律焱说的在理，皇帝基本已经答应了，但是这些话不能由他一个国君说出口，说到底，岁币并不是什么荣耀的事。
宋宰相闻弦歌而知雅意，见状立刻接话，和和气气地和耶律焱说一些官话套话，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妥协的意思。其他坐得近的人，听到要每年给北戎五十万岁币，虽然伤怀宗主国风光不在，可是也觉得心安理得。
五十万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并不多，反正最后是从朝廷的账上走，于他们又不痛不痒，他们却能享受难得的太平日子，何乐而不为。
舞台上的水袖依然柔柔地飘着，其余人听不清皇帝和耶律焱说什么，但是看上面大人物的表情，大概猜到在商议正事。宋宰相频频松口，眼看就要同意了，谢玄辰忽然将酒樽放到桌上，他用力太大，只见酒樽飞快地裂开细缝，砰地一声碎了。
其他人都被这个动静吓了一跳，高台上跳舞的宫女也动作一顿，不明白场上发生了什么。谢玄辰已然在强忍着怒气，他冷冷瞥了舞女一眼，薄唇微启：“退下。”
这两个字并不算大声，然而里面的冷气仿佛有实质一般，整座宫殿都跟着蔓延结冰，寂静无声。教坊司的舞女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到一边，惶恐不已。
谢玄辰的动静委实不小，从上方的皇帝和耶律焱，到下面的普通臣子，甚至聚在一边闲谈的夫人小姐们，都一齐朝谢玄辰看来。
耶律焱的表情变了，也冷了脸，问：“安王这是什么意思？”
谢玄辰看起来是真的气得不轻，他面容如玉，此刻完全收敛了笑，眼睛下的泪痣冷艳决绝，杀气凛凛：“我邺朝建国来，内外征战不断，有输有赢，可是从未不战而降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最坏大不了一死。反正邺朝不和亲，不割地，不纳贡，岁币之事，你们想都不要想。”
这个殿中的气氛都凝固了。尤其是主张议和的宋宰相等人，此刻都有些目瞪口呆。
才五十万而已，谢玄辰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为一丁点钱，当众和北戎人闹不愉快？
耶律焱听到谢玄辰的话表情迅速沉下来，其余北戎人也眼瞪如铃，露出戒备的姿态。
耶律焱不想把场子做太绝，本来都要谈成了，若是彻底闹崩，之后再续起来会很难看。耶律焱话语中留着余地，微缓了口气，说道：“安王铁骨铮铮，义薄云天，我等佩服。但是靠打仗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打仗损耗巨大，远不如和平共处，这样对两国都有利。五十万对于贵国朝廷来说实在微不足道，恐怕都不及你们军费的十分之一，用这样一笔小钱换边境安宁实在划算极了。久闻安王战利品丰厚，花费豪奢，莫非连五十万都不舍得？”
五十万对谢玄辰来说当然不算多，慕明棠知道自己府中的财务情况，别说朝廷，谢玄辰个人都能立刻拿五十万钱出来。然而，这不是钱的问题。
谢玄辰冷冷笑了笑，他虽然在笑，可是笑意不达眼底，眼中依然冰凉一片：“五十万确实不多，然我大邺钱财虽多，却没有一个子是多余的。以百姓之财，资异国之人，一分钱都不可能。”
耶律焱被彻底惹恼了，他猛地拂袖，将酒杯投掷在地，阴沉道：“依安王此言，便是不同意议和，想要开战了？”
谢玄辰依然笔直坐着，身姿如剑，眼神凛然。
“那就开战。”
谢玄辰的声音掷地有力，眉目冷然，整座宫殿都安静了。
耶律焱气的不轻，阴沉沉地看向谢玄辰。两人视线交错，隐隐都能听到兵戈声。耶律焱语气森森，道：“我大戎兵强马壮，勇士悍不畏死，父汗是看在邺朝的颜面上才提出议和。我们大戎本来就不怕打仗，可是你们打得起吗？”
谢玄辰笑了，说：“打不打得起，你来试试便知。”
大殿里谁都不敢说话，宋宰相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其实耶律焱说的没错，他们北戎本来就是游牧民族，不怕打仗，可是朝廷，当真打不起啊。
谢玄辰目光睥睨，寸步不让。过了一会，耶律焱率先退了一步，说：“既然和谈是两国共识，细节可以再行商议。岁币之事，随后再议。”
在座所有官员，包括主管三司省财政的蒋鸿浩都吃惊了。他们本来都已经准备好出钱买太平，没想到谢玄辰突然发难，更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耶律焱退步了？
谈判一步让就是步步让，最开始流露出妥协之意，暴露了自己底线，之后再追回来就不可能了。耶律焱说是岁币再议，但是官员们都知道，再议，便是再也不议了。
百官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个发展。

第89章 翻车
谢玄辰方才翻脸的时候，其实许多人都在埋怨他，好好的议和大局，谢玄辰搅和什么？五十万又不多，为何要为这一点小钱惹怒北戎人？
谢玄辰和耶律焱的对话硝烟味越来越重，最后近乎兵戎相见，大殿中没一个人敢说话。他们本来都以为要谈崩了，邺朝哪里敢和北戎开战？可是却没有想到，谢玄辰在异国的威慑力，竟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最后，竟然是北戎不敢冒险。
但是无论怎么说，结果都是好的。宋宰相赶紧上来圆场，打太极把话题带过去，不敢再谈国事了。今日这个结果，已经比他们预料的好了太多，剩下的之后再谈也不迟。
殿中又恢复了歌舞升平，教坊司的舞女战战兢兢，重新跳起花团锦簇的舞蹈。台下众人似乎也忘了刚才的事，继续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可是谁回不到刚才的心境。众人不敢表露，可是在场所有人，都悄悄地，一眼又一眼瞅谢玄辰。
谢玄辰重新换了酒杯，低头饮酒，和方才杀气凛然说开战的人判若两人。慕明棠主动拿起酒壶，为谢玄辰满斟一杯：“消消气。他们不敢再提岁币了，你不要把自己气着了。”
“我早就不气了。”谢玄辰说完后，低低地叹了一声，“两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北戎无论做什么我都不意外。我更气的，是自己人。”
北戎和邺朝各自为政，耶律焱想要吞邺朝的好处，谢玄辰完全可以理解。但是他不能接受，自己国家的人，竟然也唯唯诺诺，任凭宰割。
一国皇帝和宰相都赞同用岁币求和，还能期待北戎人什么呢？自己都立不起来，怎么能怪别人欺辱。
慕明棠听到也无声叹了口气。这个话题沉重，且无解，任凭臣子多么抛头颅洒热血，上面的执政者不听，又有什么用。慕明棠给谢玄辰把酒满上，说：“你不能多饮酒，今日只这一杯就够了。”
她说完后，状若无意地说了一句：“这不是，还有你么。”
皇帝和宰相昏庸软弱，可是，还有你呀。
朝廷昏庸，那就换一个朝廷。执政者无能，那就换一个执政者。
慕明棠的声音又快又轻，谢玄辰依然笔直坐着，似乎没有听到。可是慕明棠清楚，谢玄辰听到了。
他们两人谁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慕明棠盯着谢玄辰喝了一杯后，立马让宫女把酒具撤下。谢玄辰如今还在配合小道士治疗，酒这种东西，不可多碰。
慕明棠见谢玄辰还是闷闷的，有心逗他笑，说：“你今日特别英武帅气，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我都被你吓住了。”
谢玄辰本来面无表情，听到慕明棠的话，愣是没忍住笑了。他低头瞥了慕明棠一眼，道：“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你刚才还嫌弃我呢，现在就换了口风，太假了。”
“这是真的。”慕明棠说，“这两桩事又不冲突，你无理取闹的时候是真的烦，可是你说不和亲不割地不纳贡的时候，也是真的铁骨铮铮，英俊逼人。反正我每句话都是发自真心，随便你信不信。”
谢玄辰被夫人捧了一通后，身心舒畅，连刚才那些污糟事仿佛都不重要了。难怪公孔雀在求偶的时候要开屏，谢玄辰现在就很能理解这种心情。
能得她这一句话，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后半截宴会除了慕明棠，所有人都食不知味，心神不属。等散席后，皇帝和皇后纷纷离场，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往外走。
慕明棠在外面待了一整天，现在已经有些困了。谢玄辰带着慕明棠回家，他们往殿外走时，众人看到他们，隔着老远就避让到一边。
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经过这一天后，他们看谢玄辰的表情都不一样了。
谢玄辰视若无睹，慕明棠也没有理会。他们在门口时遇到了耶律焱和宋宰相一行人。皇帝是一国之君，不可能屈尊送耶律焱一个王子出门，所以招待耶律焱等人的事情，一直都是宋宰相和谢玄济负责。
宋宰相是多年的老油条了，说话功夫极好。宋宰相正一脸和气地和耶律焱讲客套话，耶律焱也耐着性子听，他们正在寒暄，瞧见谢玄辰出来了。
所有人都静了静，两方人次第给谢玄辰见礼。谢玄辰随意点了点头，就算回应了。北戎人见了谢玄辰后，每个人脸上都不太好看，连耶律焱都勉强压抑着脸色，随意招呼了一句，就告辞走了。
谢玄辰一来，都不需要说话，就把北戎人给呛走了。宋宰相内心也十分服气，他依然带着和稀泥多年的老好人微笑，和和气气给谢玄辰问了安，一通天花乱坠地说了些好话后，才道：“安王和晋王兴许有话要说，老臣便先行一步。两位王爷、王妃留步，老臣告退。”
宋宰相走后，谢玄济果然上前，给谢玄辰拱了拱手：“二哥，二嫂。”
蒋明薇在谢玄济身侧，跟着谢玄辰给慕明棠二人问好。谢玄济今天也很受冲击，此刻见了谢玄辰，就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谢玄辰敢眼睛都不眨地说“那就开战”，就连北戎人都被他的气势所摄。谢玄济反观自己，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
谢玄辰多少要和谢玄济应付两句话，他们俩人在旁边说，慕明棠没忍住，悄悄打了个哈欠。
她自觉动作很小，可是没想到，谢玄辰立刻就察觉了。谢玄辰回头看向慕明棠，谢玄济见状，十分有眼力劲儿地说：“是臣弟疏忽，没注意到二嫂精力不济。时间不早了，兄长嫂嫂快回去休息吧。”
谢玄济可记得清清楚楚，今天下午在花园的时候，慕明棠语带甜蜜地说没有遗憾。汉人女子内敛，慕明棠说到这个地步，无异于变相承认喜欢谢玄辰。
所以，才心满意足，毫无遗憾。
这些话可是背着人说的，做不得假。如果是当着男人的面这么说，或许是故意讨好，但是那时候慕明棠几人并不知道他们就在后面，女子们说私房话，不会掺假。
谢玄济也是成了婚的人，知道今天晚上谢玄辰和慕明棠估计会很忙，所以很有自知之明地告退。他要是再拖着谢玄辰，耽误谢玄辰的时间，恐怕就讨人嫌了。
这正合谢玄辰之意，他巴不得赶紧回家，谁耐心和这群男人叽歪。谢玄辰二话不说应下，他正要带着慕明棠走，蒋明薇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嫂嫂，今日下午之事你不必担心了，一切都是误会。”
谢玄辰动作一滞，骤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慕明棠一下子就想起下午的事，她暗暗提起心，问：“为何？”
蒋明薇听到慕明棠问为何，似乎也困惑了。她看看慕明棠，又看看莫名绷着身体的谢玄辰，很是诧异：“嫂嫂，二哥没和你说吗？”
慕明棠转头看了谢玄辰一眼，突然笑了一下，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谢玄辰一看到慕明棠这种笑就脊背发毛，然而他还没有办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慕明棠诈蒋明薇的话：“你说下午我们谈话时的事情？既然都是自己人，那就不必追究了。”
蒋明薇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是慕明棠还在等她回话，她没来得及细想，说道：“没错。二嫂你放心，王爷已经和另外几人打点过了，那些话不会传出去的。”
很好，真的是谢玄辰。她就说今日还有谁有这么好的身手，其他男人又哪来的胆子偷听三位王妃说话，原来，是家贼啊。
慕明棠气到极致，都能笑出来了。她笑吟吟地，和蒋明薇道谢：“多谢弟妹提醒，晋王有心了，我在此谢过。”
谢玄济看看慕明棠，再看看谢玄辰，已经猜到他们怕是无意之间捅破了什么。谢玄济都觉得无语，谢玄辰好歹是个统帅三军、主导数次大战的主将，结果竟然这么幼稚，听到了妻子的私房话还暗搓搓憋着吗？
谢玄济假装不知道，推辞了两句，目送慕明棠和谢玄辰离去。他们两人转身之时，谢玄济很清楚地看到，慕明棠瞪了谢玄辰一眼。
谢玄济一时无语。他突然觉得怀念，这些幼稚又纯情的心思，离他已经太远了。
无疑，这些做法虽然幼稚，但恰恰是最真挚的。
谢玄济彻底相信，慕明棠嫁给谢玄辰，是当真一点遗憾都没有了。
身为前未婚夫的谢玄济，此时都不知该作何想法。
谢玄济在唏嘘什么谢玄辰是没有心情关注了，他现在已经自顾不暇。
他这一下午本来神清气爽，志满意得，没想到高兴过了头，现在乐极生悲了。
等一回家，坐到寝殿后，谢玄辰立刻投案自首：“下午确实是我。但是我可以解释。”
谢玄辰无辜地眨巴着眼睛，他知道自己要完了，可是上刑场之前，他觉得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

第90章 亲吻
慕明棠听到谢玄辰的话，气得都笑了：“解释？好，你来解释，我听着。”
谢玄辰颇觉得人就不能嘚瑟，不然容易乐极生悲。谢玄辰斟酌几句，说道：“耶律焱人生地不熟，皇帝不放心他乱走，就让我们陪着他看看。我不好拒绝，就跟着一起去了。我们走到花园完全是无意，听到你们说话更是无意。但我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若我们现身，恐怕才会让你们尴尬，所以我们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去。能知道走的时候，谢玄济不小心踩到了东西，被萧思懿听到了。那时我们骑虎难下，若是被逮到，岂不是更说不清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赶快撤退。”
谢玄辰说，慕明棠就笑着看他，编，继续编。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凑巧走到她们亭子后面，凑巧听到她们说话，怎么这么多巧合都让谢玄辰给碰上了？
慕明棠没说信也没说不信，道：“那今天在晚宴上，我提起下午之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这个谢玄辰是真的冤，他说道：“我也想说啊，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生气了。我怕你气坏了，就想着缓一缓，回家再慢慢告诉你。”
“真的？”
“真的。”
慕明棠静静看着他，谢玄辰一脸无辜地任她看。其实这一点谢玄辰并没有说谎，他并不会欺瞒慕明棠，他当真打算回家后找个和缓的机会，慢慢告诉慕明棠。
谁能知道，他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谢玄济和蒋明薇捅破了。这样一来，显得他故意欺骗慕明棠一样。
简直是绝世冤案。
其实慕明棠也知道谢玄辰不是这种人。他看着没有下限，其实自有原则，若说他故意瞒着她倒不至于，但是谢玄辰这个混账当时不发声，必然是想听她的想法。
慕明棠也说不出自己是羞还是恼，反正很生气。她一生气，就要找谢玄辰撒火。
谢玄辰察言观色，见慕明棠还是不解气的样子，立刻头一歪，虚弱地靠在慕明棠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头疼……”
慕明棠咬牙，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头疼就去吃药。我这就给你叫太医来。”
“不用不用，都这么晚了，没必要兴师动众。”谢玄辰越说病得越严重了，抱住慕明棠肩膀，都虚弱地坐不住了，“头晕，恶心，还没有力气。”
慕明棠冷漠地看着他，同样的伎俩，想一而再再而三地用，未免太看不起她了吧。慕明棠不为所动，依然冷冰冰地，道：“既然你不舒服，那赶快休息吧。我就不吵你了，我今天到罩间睡。”
“不行！”谢玄辰喊完之后，才又虚弱地咳了咳，说，“你要是不在，我晚上一个人孤掌难鸣，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你还能出事？”
“会的。”谢玄辰点头，“我看不到你睡不着觉，睡不着的话，指不定会做什么。”
他说的如此直白，慕明棠想到自己下午那些话全被谢玄辰听了个全，脸上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谢玄辰原来一直拿不准慕明棠是怎么想的，听到下午的话后他觉得自己有戏，越发得寸进尺，撒泼打滚：“我不管，反正你不能离开我。你就算今天晚上不在，等你睡着了，我也要把你抱回来。你总不能一晚上不合眼吧？”
人不要脸则无敌，慕明棠觉得她已经很厚脸皮了，结果还是比不过谢玄辰。她放弃了，说：“算了，我去沐浴。你放开，我现在并没有原谅你。”
谢玄辰“哦”了一声，乖乖松手。谢玄辰本打算蒙哄过关，可是等慕明棠换了衣服回来，脸色依然冷冷的。
谢玄辰不敢再得罪姑奶奶，一晚上十分温柔小意。等第二天一早，他一睁眼发现慕明棠没叫他就起床了的时候，就觉得情况不太妙。
谢玄辰换好了衣服，一出门见丫鬟都恭恭敬敬地守在门外，仔细看还有些战战兢兢。他隐忍不发，问：“王妃呢？”
“王妃用了早饭，去花园里散步了。”
谢玄辰站在门口没动。他不动，丫鬟们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
丫鬟们也感觉到，王爷王妃，似乎闹别扭了。王妃倒还好，就事论事，并不会把自己的情绪迁怒于人，但是王爷就未必。
谢玄辰在门口想了一会，痛定思痛，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要装病。
谢玄辰表情淡淡的，说道：“让人叫李祖冬过来。”
李祖冬就是小道士的名字，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以一个江湖手艺人的身份住在王府。虽然这个江湖艺人行事有些怪，每天晚上的行踪也十分可疑，可是王爷王妃不说，丫鬟也不敢问。
反正王府家大业大，养几个混吃等死的闲人不在话下。按道理皇帝应当是十分警惕安王府中的生面孔的，尤其是形似神医的人，更是被提防的重点。
但是小道士却莫名混了下来，并没有引起眼线的注意。最好的伪装就是没有伪装，小道士自己看着，就不太像个神医。
小道士被带过来的时候还是懵的，大清早的，他还没睡醒呢。谢玄辰见了他也不废话，直接就让小道士来诊脉。
小道士生生被吓清醒了，他脸色凝重，上前仔细地切脉。
小道士以为解毒出了什么问题，才会让谢玄辰如此郑重。小道士乍一诊脉觉得谢玄辰好像没病，再仔细一诊，发现他确实没病。
小道士都迷惑了：“你这不是好好的么，你到底让我看什么？”
谢玄辰盯着小道士的眼睛，说：“我觉得我好像病了。”
小道士皱眉，飞快地在脑中翻过医书和师父的教导。莫非他记错了？还是乌羽飞这种药物通人性，可以隐藏脉象，声东击西？
小道士努力想了好一会，自我怀疑道：“我觉得一切如常，甚至比上次还好些……”
“不。”谢玄辰看着他，斩钉截铁道，“我病情加重了，需要赶紧治疗。这么严重的事，你还不快去告诉王妃？”
小道士茫然失措，他按着谢玄辰十分稳健的脉象，再听着谢玄辰一口咬定自己生病了的语气，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小道士想明白后气得不轻：“我可是行医济世之人，这种事情我不干……”
“以后每帖药钱翻一倍。”
小道士未说完的话顿住了，谢玄辰见他不答，又说道：“翻三倍。”
小道士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向强权低头了。
玉麟堂突然忙乱起来，因为王爷竟然久违地生病了。
丫鬟匆匆跟在相南春身后，语气十分费解：“自入冬以来，王爷的状况一直很稳定。昨天回来时还好端端的，今日怎么突然生病了？”
相南春不置可否，她在玉麟堂看了一会，道：“王妃生气后，王爷往往都是要生病的，没有原因，也没有为什么。去请王妃回来吧。”
慕明棠从外面赶回来，进门时她嫌慢，提着裙子匆匆跑进大殿。
“王爷他怎么了？”
相南春不好说，便只是恭敬地低着头：“王爷在里面，王妃自去看吧。”
慕明棠本来觉得谢玄辰在装神弄鬼，可是一路赶回来时，还是忍不住生出许多害怕来。万一呢？
慕明棠二话不说，直接绕过屏风，走到寝殿里。寝殿里，谢玄辰倚在床上，一边站着小道士。
慕明棠看到小道士的时候脸色都收了起来。她顾不上说上场话，直接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道士违背了自己的良心，弱弱说道：“我也说不清楚。安王他，呃，脉象突然反复，似乎是情绪波动过大。”
慕明棠听着就皱起眉来，她虽然不懂医理，并非内行，可是……有这种病吗？
情绪起伏过大都能病倒，这真的是谢玄辰？
慕明棠狐疑地扫过谢玄辰和小道士，最后问：“那应当如何？”
“呃……”小道士诡异地停顿了一下，悄悄扫向谢玄辰，揣摩着说道，“顺着王爷，让他缓过这个劲儿，应当就好了吧。”
慕明棠心里的怀疑更甚。她按住不发，说：“有劳了。请道长留几贴药方，我之后也好为王爷调养。”
写方子不难，反正谢玄辰本来就要喝药，多留几个调养身体的方子总喝不死。小道士跟着丫鬟到旁边写药方，慕明棠也跟了过去，她看了一会，忽然说：“这贴药和先前的调养方子差不多，王爷喝了这么久还生病，想来，是以前的方子不太够。”
小道士的动作顿住了。他有点怕了这两位夫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敢问王妃有何高见？”
慕明棠笑了笑，说：“良药苦口，王爷久病不好，想来，是药性太温和，不利于病。”
小道士有些愕然地看着慕明棠，慕明棠微笑以对。小道士默默咽了口唾沫，对女人心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我明白了。我这就调几味药，帮助王爷尽快好起来。”
小道士另取了一张纸，刷刷刷写了一张方子。慕明棠接过来看，发现药材还是中规中矩的补药，可是黄连的比例却加重了。
慕明棠十分满意，笑着送小道士出门。她把方子交给丫鬟，吩咐丫鬟出去熬药，然后才回到寝殿。
此刻寝殿里，谢玄辰还是一副病弱模样。慕明棠微微挥手，其他侍女低头行礼，鱼贯退到外面。
慕明棠坐到床边，仔细打量着谢玄辰，问：“你怎么了？”
谢玄辰依然一脸柔弱，说：“不知道。可能是昨日被气得狠了，勾起了什么并发病症。”
真舍得咒自己，慕明棠就静静地看着他。谢玄辰几乎以为慕明棠要看穿了，结果慕明棠点了点头，道：“好。那你觉得要怎么养病？”
“嗯……应当问题也不大。劳烦王妃这段时间多在我身边注意些，先看看情况，再论下一步。”
“好。”慕明棠一口应下，谢玄辰的花样真多，慕明棠倒也想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于是慕明棠很配合地点头，说：“依你。那你现在呢，觉得哪里不舒服？”
谢玄辰演技十分稳得住，当真入戏道：“我本来打算趁这几天温习温习旧书，可惜现在没力气翻书。”
慕明棠抬眼瞥了他一眼，问：“是那本书？不如我拿过来，读给你听？”
谢玄辰都有些受宠若惊了，生了病，待遇如此之好吗？早知如此，他就该勤些生病。
谢玄辰虚弱地点点头，随便报了一个书名，说：“有劳王妃了。”
慕明棠取来了书，坐在床边，问他想听那一段，然后逐字逐句读给他听。谢玄辰听到一半虚弱地坐都坐不住，干脆枕到了慕明棠腿上。
相南春守在门外，偶然一抬头，透过烟罗屏风，看到一个年轻女子侧坐在床上，姜黄色的长裙从从脚踏堆叠到地上，宛如繁花盛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声音泠泠，在缓缓读书。
她的腿上，靠着一个亦十分年轻的郎君。郎君的侧脸美杀众人，虽然闭着眼，也不难让人猜想到，那双眼睛睁开时，该何等风华绝代。
相南春收回视线，依然古井无波般盯着地面。
风过云动，岁月悠长。
相南春都觉得这一瞬间的阳光太美，让人恨不得停在这一刻。
慕明棠给谢玄辰念书，谢玄辰闭目躺在慕明棠腿上。听没听进去不好说，但是他躺的很享受是真的。
慕明棠忍着，过了一会，丫鬟送来了刚熬好的药。慕明棠亲自接过，笑着问：“王爷，药好了，我喂你怎么样？”
慕明棠带着了然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谢玄辰。谢玄辰盯着慕明棠的眼睛，眉梢一动：“所有药都是你来喂？”
“没错。”
谢玄辰硬是眼睛都不眨地点头：“好。”
慕明棠没想到谢玄辰还真应下了，她低头舀了一勺，吹到温热，递给谢玄辰。
慕明棠本觉得做到这个程度，谢玄辰就是再大的戏瘾，也该演不下去了。可是这个人愣是张口，看都不看喝了下去。
药入喉的那一瞬间，慕明棠和谢玄辰心里齐齐闪过一句话：“真狠。”
谢玄辰心想慕明棠可真是舍得，他就说她刚才出去干什么，原来是给他“寻医问药”去了。
但是冲着慕明棠亲手喂，就是毒谢玄辰也照样喝。不过苦了一点，算得了什么。
慕明棠很是看了谢玄辰一会，见他还是不放弃，都惊叹了。既然谢玄辰愿意自讨苦吃，慕明棠满足他，她一勺勺喂，谢玄辰就一滴不漏喝了下去，全程没有流露任何异样之色。
一碗见底，慕明棠把药碗放在桌子上，丫鬟很快收下去。慕明棠都有点憋着笑了，问：“王爷，感觉如何？良药苦口利于病，你觉得对你的病有帮助吗？”
谢玄辰闭着嘴不想说话。他盯着慕明棠莹润含笑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种冲动。
谢玄辰不说话，只是招了招手，示意慕明棠靠近些。慕明棠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当真认真地凑过去。
结果慕明棠一靠近，谢玄辰忽然拉住她，覆住了自己早就想染指的那片红唇。慕明棠毫无防备，眼睁睁看着谢玄辰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她甚至清楚地看到了谢玄辰纤长浓密的睫毛。
紧接着，嘴唇上附上柔软的触感，隐隐有药材的苦味传来。
慕明棠完全懵住了。谢玄辰顾忌着这是第一次在她清醒时亲她，过分了恐怕下次就难了。他为了日后的可持续发展，没有停留太久，轻轻碰了下就放开。
等谢玄辰坐好了，慕明棠还是一副状况外的表情，脑子完全罢工。
这回换成谢玄辰眼中带笑，好整以暇问：“有没有用，王妃觉得呢？”

第91章 装病
慕明棠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谢玄辰做了什么。她有些愕然地捂住嘴，第一反应竟然是去看后面的丫鬟。
丫鬟们见惯风浪，在谢玄辰手下讨生活，哪能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呢。她们全都自觉退远，牢牢低着头，坚决不多看上一眼，多听上一句。
丫鬟们不在，慕明棠多少放心了些。她反应过来后，立刻气恼地瞪向谢玄辰：“你做什么？”
“你不是问我药有没有用么。”谢玄辰说，“说不如做，你自己来感受一下，药苦不苦？”
谢玄辰说完，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委婉道：“如果你没感受出来，可以再来一次。”
“不用！”慕明棠恼怒地看着他，她脸已经红了，此刻紧紧绷着脸，说，“我看你精神头好得很，都有心思想这些歪门邪道。你这叫养病？”
“养病怎么就不能想歪门邪道了呢。”谢玄辰觉得她这话逻辑不对，纠正道，“别的事情无趣，我当然提不起劲。但如果是你，我非但有力气干这些，还能更深入一些。”
慕明棠惊愕地看着他，脸明显变红。谢玄辰本来没多想，看到慕明棠的反应，他一下子不确定起来。
慕明棠是不是误会了？她想的，是他现在想的那个意思吗？
谢玄辰一时不知道是谁思想污浊。慕明棠恼羞成怒，愤愤瞪了他一眼：“老不正经，你在说什么？”
谢玄辰欲言又止：“其实，我本来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也可以。”
“你滚！”
谢玄辰终于成功把慕明棠惹得更生气了。
慕明棠最开始被谢玄辰偷袭亲到的时候，虽然吃惊，但并不排斥，甚至十分害羞。慕明棠昨天生气其实是羞恼大于气愤，她不好意思面对谢玄辰，就只能虚张声势。
等睡了一觉，慕明棠的尴尬也散的差不多了。她和谢玄辰本来就是夫妻，甚至已经是老夫老妻，承认喜欢什么的，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她颇有些破罐子破摔，被谢玄辰偷亲也忍了。可是谢玄辰后面的话，着实惹恼慕明棠了。
慕明棠意识到自己意会错了本来就尴尬，结果这个混账竟然还说“不过也可以”。可以个鬼，慕明棠愤怒地瞪着谢玄辰，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谢玄辰就是典型的窝里横，慕明棠一生气，他就气弱了。他立马无辜地做柔弱状，一套动作十分流畅熟练。
他长相漂亮，平时看着就让人恨不起来，如今刻意卖乖，更让人无计可施。
慕明棠看着眼前这个高龄“病患”，又气又没辙，委实心力交瘁。
谢玄辰沉迷装病，不可自拔，并且为了占便宜不择手段。之后几天，慕明棠端来的苦药，谢玄辰二话不说全喝了，只不过喝完后，总要趁机要一些补偿。
他乐不思蜀，根本没时间关注外面发生了什么。而这时，京城中为议和一事，已闹得沸沸扬扬。
北戎和邺朝都撕开了前些天的和气表象，为了一个条款，甚至一个字，吵得不可开交。
今日，因为边境线的问题，兵部尚书和北戎使臣僵持不下。皇帝亲口应允，边关撤兵，两国互市。可是市场开在哪儿，边境线要如何画，就成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先前这些事都是默认的，从未拿上台面说。如今两国人相互交流，才发现他们对于地界的误会，委实不小。
兵部为此和北戎产生了许多分歧。北戎人认为他们取消了岁币，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对于边境寸步不让，一张口就要将遂城及涿州作为北戎边界。
朝廷当然不允。可是这次北戎人却死活不松口，兵部尚书天天愁的掉头发，又一日，他盯着桌案上的舆图发呆，忽然扫到一个地名。
岐阳。
岐阳！
兵部尚书突然产生一个大胆的主意，立刻拿着北戎初步拟出来的议和章程，忙不迭往安王府赶来。
此刻安王府里，谢玄辰正享受着悠闲的小白脸养老生活，忽然听到有客来访，嫌弃地皱了皱眉。
他勉强耐着性子去前厅见人，等兵部尚书说完来意，谢玄辰不耐烦地拧起眉，伸手道：“把他们的草拟拿来。”
兵部尚书就等着这句话呢，他忙不迭递上去，谢玄辰翻开一目十行，快速扫过。他都没有看到底部，嘴边就露出些微冷笑。兵部尚书对这种冷笑可太熟悉了，兵部尚书还没来得及补充一二，就见谢玄辰猛地把折子扔到地上。
“狗胆倒大，让他们滚！”
兵部尚书虽然知道这句话并不是骂他，但也吓得一哆嗦。他捡起奏折来，犹豫道：“安王殿下息怒，臣也觉得北戎欺人太甚。可是，北戎那边不肯让出遂城及涿州，臣费尽口舌，也没法劝服他们。”
“不肯让就让他们滚，边境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们说了算？”谢玄辰脸色不善，剑眉轻扬，明明是十分嚣张的神情，可是他做来却英气勃勃，好看得不可思议，“他们若是识趣还好，不识趣，那我亲自去画。到时候，画到哪儿就不由他们说了算了。”
兵部尚书迟疑：“可是，臣该如何转告北戎王子……”
“就把我的原话告诉他们。”谢玄辰眉目冷冷的，道，“给脸不要脸，狗东西胆子倒大。”
兵部尚书冷汗都下来了，安王虽然说按原话转述，可兵部尚书觉得，他们如果真的想要这个盟友，还是适当美化一些吧。
兵部尚书来意已了
他告退前想起刚才进来时，似乎听到安王在养病。出于多年官场习惯，兵部尚书下意识问候了一句：“听闻安王最近在养病，不知安王为何染了病？明明端午时，您看着一切都好。”
兵部尚书对这件事暗暗打鼓，安王的身体到底怎么样，怎么时而冲锋骑马，时而虚弱不堪。
事关未来皇位，由不得兵部尚书不在意。立太子当然要立贤，可是更重要的，是健康稳妥。一个病歪歪的君王，容易滋生太多隐患了。
谢玄辰挑眉，冷冷扫了兵部尚书一眼：“关你何事？”
他说完，就率先起身，大步回后院去了。
兵部尚书擦着汗退出来，觉得按安王骂人时那个中气十足的样子，不太像个病人。
那安王称病是为了什么？
兵部尚书想了一路，走到衙署时，忽然一拍脑门，觉得自己参透了。
这必然是安王殿下的战术，先称病麻痹北戎人，等北戎人得意忘形、显出原形后，再在关键时刻给予痛击。
高，实在是高。兵部尚书啧啧称赞，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对。安王心思缜密，料尽先机，这一招出其不意，着实高啊！
而蒋明薇在晋王府中等了许久，一直没等到朝中人请谢玄济去救场。
她渐渐生出一种不妙之感。
不应该啊，这明明该是谢玄济展示自己高超的政治手腕的重要剧情，为何，至今都没有人请谢玄济参与谈判呢？
莫非，她把时间记错了？现在还不到谢玄济出马的时候？
蒋明薇将信将疑，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直到时间一日日流逝，长夏已至，京城中都传来北戎使者团将不日离京的消息，蒋明薇还是没有等到期待中的剧情。
她听到下人说耶律焱等人已经整装准备离开的时候，心里狠狠咯噔一声。
不可能，谢玄济的重要剧情，议和谈判为什么没有发生？
蒋明薇赶紧让下人出去打听，后来丫鬟带回来消息，说和谈十分顺利，北戎方很识趣，并没有提一些不利条件。如今这份合约，对邺朝十分友好。
北戎方并没有搞事，自然，也不需要其他人来掺和了。谢玄济从头至尾，都没有参与过谈判。
蒋明薇还听到丫鬟说，这段时间六部的人频频来安王府，每来一次，和北戎的谈判就能推进很大一步。
蒋明薇终于知道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了。
前世没有谢玄辰，北戎议和的姿态非常高，张口就要一百万岁币。后来在谢玄济的努力周旋下，改成了八十万。
谢玄济因此成了全国的英雄，被朝廷上下一致称赞。有了这次开头，谈判自然要处处仰仗谢玄济，可以说北戎提出的许多过分条件，都是靠谢玄济才把损失降到最小的。
然而这一世，从一开始，岁币就被谢玄辰否决了。有了谢玄辰这个煞神的名声保驾护航，北戎人并不敢如何越界，偶有争议，邺朝这方只需要扔出谢玄辰的名字，北戎人就老实了。
如果还不改，那他们就去告谢玄辰。谢玄辰开口可比北戎人过分多了，最后耶律焱都头疼了，凡事尽量在内部解决，能不惊动谢玄辰，最好还是不惊动了。
弱国无外交，同样，强盗也是不需要外交技巧的。你改不改，不改兵部就去告谢玄辰，最后北戎还是得乖乖改条例。
谈判势如破竹，谢玄济根本毫无用武之地。事实上，也没人想到用他。
蒋明薇心惊胆战地发现，剧情仿佛……已经彻底脱缰了。不仅仅是议和，早在上元节的时候，剧情就被强行拐了个弯，狂奔向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向。
你哥还是你哥，有谢玄辰在，谢玄济永无出头之日。
即使蒋明薇再不愿意，戎邺两国议和一事，还是逐渐走到尾声。
耶律焱等人离京那天，慕明棠跟随众多命妇，在城门目送北戎人的队伍远去。启程前，萧思懿特意跑到慕明棠跟前，和她挥手道别。
慕明棠也微笑着祝她一路平安。慕明棠虽然说着后会有期，可是她知道，她们不会再见面了。
此去一别，若是能有缘再见，不是北戎攻入东京，便是邺朝北上伐戎。相比之下，不见面反而是双方最好的局面。
北戎使臣一路遥遥北上，他们带走了许多丝绸茶叶，同样也带走了邺戎两国议和的约定。朝廷为议和一事忙活了很久，这几个月内，基本所有事情都要为议和让步。等现在北戎人走后，京城众人，无论是在朝官员、后宫女眷还是平民百姓，全都长长松了口气。
他们来时京城正值草长莺飞，如今已到夏末，正是夏秋之交、一阵热似一阵的时候。不经意间，夏天都过去了。
朝廷短暂地休息了片刻，慢慢又回到日常轨道中。后宫这段时间设宴不断，无论后妃还是下面的宫女，所有人都累得不轻。宫里很是消停了几天，直到中秋，才又传出消息摆宴。
据说皇帝对议和协议非常满意，正好中秋将近，所以要一起办个团圆宴，顺便表彰在议和中的大功臣。
说起功臣，一力主张和谈的宋宰相自然功不可没。可是除他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谈判桌上，议和却处处有他的身影。
那就以一种奇异的姿态频频出场的谢玄辰了。他不曾露面，可是合约的每一行、每一字，都离不开他。
更诡异的是，谢玄辰这段时间还称病了。他和北戎人打完了马球，放完了狠话后，回来忽然就病倒了。不光北戎人猜不透他想做什么，邺朝自己人也不行。
这个人时而凶残可怕，时而病弱不堪，时而咄咄逼人，时而又格外安静。而这一切，竟然发生在同一天，无缝切换。
许多人反复推敲，还是不能参透安王背后的用意。宋宰相长长叹了口气，他自认老谋深算，可是还是看不懂谢玄辰一切举动的目的。谢玄辰此人，真的不可捉摸。
就连皇帝，都不至于让宋宰相有这种完全猜不到的挫败感。就比如这次中秋宴，宋宰相便非常明白，皇帝是为了安王的事。
立储的事情，是经不起拖的。若是宫中再不表态，下面百姓默认是谢玄辰，那就更糟糕了。
安王身体到底如何，下一代皇位继承人到底是谁，兄终弟及还是父死子继，是时候给一个表态出来了。
中秋那天，慕明棠一到场，就有很多人关切地问：“安王妃福安。王妃，听说最近王爷生病了？”
谢玄辰端午过后忽然“病了”，还天天嚷嚷眼睛疼手疼，看不了书也喝不了药，必须要慕明棠亲手来，不然谢玄辰就病的要死。要不是不敢试探慕明棠的底线，谢玄辰几乎连吃饭都要慕明棠喂了。
分明最开始，慕明棠刚刚嫁到王府、谢玄辰还半昏半醒时，那时候他的精力是真的弱，他还十分排斥被人喂饭。这才过了多久，谢玄辰竟然完全失去了骨气。
王府里连丫鬟都能看出来谢玄辰在装病，偏偏这个人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撒泼打滚，说装晕就装晕，一系列操作非常熟练。然而谢玄辰不要脸，慕明棠还要。两边的丫鬟们悄悄憋着笑，慕明棠尴尬至极，只能尽量顺着他，让他不要再搞幺蛾子。
太丢人了。
也是因为谢玄辰疯狂搞事，慕明棠连着三个月脱身不能，基本没出过府。外面人只知道端午节谢玄辰和北戎人打了场马球后，回去突然就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且毫无预兆，怎么看都透露着一股诡异感。
为此，京城中已经流传出好几种阴谋论，有怀疑皇帝的，有怀疑其他皇子的，最疯狂的一种竟然是丞相和北戎人私下串通，给主战的谢玄辰投毒。
众说纷纭，猜测纷纷，奈何一直见不到正主，众人求证无门，只能继续狐疑地等着。如今中秋宴会，慕明棠总算要出门了，众人找到了机会，蜂拥而上，全是来打探消息的。
慕明棠被人围着，脸色都微微僵硬了。她不能说你们想太多了，谢玄辰其实是装病，只能硬着头皮，说：“……对。”
问话的人表情越发关切：“因何所致？为什么又病了？病情可严重？”
慕明棠努力维持着脸色，说：“没有多严重，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有劳众位挂心了。”
“生病的事怎么能叫不是大事呢。”对方一脸凝重，说道，“王爷病情反复，可要多注意些。若是安王妃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好。”
慕明棠无言以对，只能尴尬地应下。这一路走来许多人都在问，慕明棠心里默默叹气，真的原因说出来怕吓着你们。你们敢信，他其实是装病？
装病给自己装出这么大阵仗，也就只有谢玄辰能干得出来了。
然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重病之人”谢玄辰一副淡定模样，面色从容，丝毫不慌。甚至再仔细看看，还真有些病弱样子。
等开宴后，皇帝也特意问起此事：“安王现在身体如何？”
皇帝问出这句话后，宴席似乎都静了静。当着众多人的面，谢玄辰一点都不心慌，竟然还煞有其事地说：“还好，最近好多了。”
“那就好。”皇帝欣慰道，“前段时间听说你身体不太好，朕十分挂念，可惜因为议和一事一直腾不出手。现在知道你好多了，朕心便安了。”
慕明棠都不好意思抬头看人，他那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的样子，是一个病人该有的模样吗？偏偏一个敢说，一个敢认，装起叔侄情深来像模像样。
皇帝又关切地问了几句，殷殷叮嘱谢玄辰多注意衣食住行。过了一会，有人来给皇帝敬酒，皇帝才转开了这个话题。
等皇帝不再看向他们这个角度后，慕明棠压低声音，咬牙对谢玄辰说：“你还真应啊？”
“对啊。”谢玄辰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还理直气壮说道，“他们非要关心我，我有什么办法？我也不好让他们继续担心着，那就应下呗。”
真是有理有据，自成逻辑。慕明棠没好气地瞪了谢玄辰一眼，低声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病好啊？”
“不急。”谢玄辰慢悠悠地转着杯子里的酒，悠然道，“欲速则不达，养病都要慢慢来。这才三个月而已，对一个体弱之人，三个月能养好吗？”

第92章 圈套
慕明棠看了谢玄辰一眼，对人究竟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他们俩正在说话，另外一个席位的人站起身敬酒，不小心把过路的宫女撞了一下。宫女盘子里端着酒壶，被突然一撞没站稳，趔趄了一下，盘子里的酒从端盘掉落，立刻洒了出来。大部分酒水都洒在过道上，但是还有一小部分，溅到了周围的人身上。
宫女慌忙下跪，给被弄脏了衣服的几位大人赔罪。负责的女官看到了连忙赶过来，一叠声赔罪，好声好气地请几位大人到后面换衣服。被殃及的几个人都十分不悦，奈何这是宫里，没人敢发作，都纷纷起身去换衣服。
谢玄辰衣服上也溅了几滴，女官亲自来给谢玄辰赔罪，失手摔酒壶的那个宫女更是吓得头都不敢抬。谢玄辰虽然脾气不好，但是从来不会在侍女、跑堂之类人的面前逞威风。此刻他衣服被弄脏，倒比其他几人好说话多了。
谢玄辰什么都没说便去换衣，慕明棠也没多想。她一个人在席位上坐了一会，久久不见谢玄辰回来，忽然浑身一激灵。
不对，谢玄辰不是一个磨蹭的人，如果只是换衣服，他不会耽搁这么久。慕明棠蹭的一声站起身，她起身的动作太猛，都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旁边的一位夫人试图和慕明棠搭话：“安王妃这么着急是要做什么？王妃，妾身敬您一杯。”
慕明棠如今哪里有心思理会旁人，她匆匆喊了句“让开”，就飞快往谢玄辰离去的方向追去。慕明棠这里的动静不小，许多人都朝这个方向看来，就连上首的皇帝皇后都被惊动。
“怎么了？”
慕明棠也想知道怎么了。她现在心里砰砰直跳，倏忽间后背就出了一身冷汗。宫里道路弯弯绕绕，慕明棠只是看到了谢玄辰离去时的方向，等出门后，马上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慕明棠用力掐了掐自己手心，感觉自己稍微冷静些了，才从头想今日的事情。无疑，刚才那个小宫女被撞根本不是意外，谢玄辰身上被洒了酒，也是蓄意已久的“巧合”。她就说皇帝刚才在宴席上为什么突然问起谢玄辰的身体状况，原来，从一开始就等在这里了。
先是制造一起意外把谢玄辰单独调走，皇帝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在谢玄辰换衣服的地方点燃一盆掺了乌羽飞的熏香，谢玄辰自己就控制不住了。谢玄辰才刚刚重回舞台，如果这时候当着所有文武百官的面，在中秋宴席上失控，更甚至大开杀戒，那谢玄辰就彻底毁了。
世人再不会想起他其实是本来的皇位继承人，此后史书提起他，只会厌恶又畏惧地说，那是一个疯子，战争狂，杀人狂魔。
而皇帝呢，他将彻底神隐在历史舞台上，此后，都会以一个明君、仁君的面貌出现在世人面前。
慕明棠这时候无比庆幸，谢玄辰已经开始解毒了，至少不是毫无准备被皇帝暗算。如果从皇帝的角度反推，他想让众人看到谢玄辰失控杀人的场面，更衣的地方一定不会离宴席太远，而且为了他自己的安全，那个地方必然是空旷的，能立刻让禁卫军入驻护驾。
慕明棠照着这个思路寻找周边的偏殿，也是她运气好，扑空了两个地方后，她才刚刚要寻第三个院子，忽然见有一处跨院门口有人探头探脑，鬼鬼祟祟，似乎想进去又不敢的样子。
慕明棠心中几乎立刻就确定了，她二话不说，提着裙子就朝那处跨院跑去。这些太监奉了命来打探情况，他们不敢进去看，却更不敢离开，只能尽量远远躲着，不断探头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似乎有些安静过头了，太监们正在争论该由谁进去看安王的情况，突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靠近。所有人都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他们慌忙回头，看见慕明棠更吃一惊。
她怎么找来了？是谁泄露的消息？
几个太监又惊又疑，一个太监立刻谄笑迎上来，说：“安王妃留步，这里是男子更衣的地方，王妃再往前恐怕不妥。”
邺朝重名节，一般说出这种话之后，就没有女子会上前了，如果慕明棠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会再走了。
可惜慕明棠不是。她压根理都不想理这些人，然而几个太监一起堵着她，慕明棠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她冷了脸，红唇微启，声音冰冷：“起开。”
“安王妃息怒，这里不是女眷能来的地方，王妃不要为难奴婢。”
其中看着像是头领的太监对两边的跟班使了个眼色，另外几人会意，立刻半是搀扶半是胁迫地架住慕明棠，就要把她拉走。慕明棠气的不轻，但是她是一个女子，而这里却是宫廷，她怎么能拗的过这些太监。
慕明棠退后了一步，太监都以为慕明棠识趣了，正要装模作样说些讨罪的话，忽然见慕明棠拔出簪子，狠狠给了旁边的太监一下。
被扎中的太监立刻嚎叫出声，手也立即放松了。慕明棠借机猛地跑开，直接冲到大门里。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正面矗立着五间朝阳大殿，中间的十字甬道也铺的十分平整。只可惜没有人住，院子里的草木都枯了，看着十分萧条。
太监没有防备，直接被慕明棠冲到了里面。大太监反应过来之后，都顾不上里面危险，呼呼喝喝地追上来：“站住，快把她拦下来！”
慕明棠跑到殿门口后才发现门上上了锁。也是，如果他们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怎么可能不防备着谢玄辰。慕明棠用力拽了拽，门上的锁纹丝不动，她抬头望去，窗户也是关死的。
看不出能不能打开，不过依这情形，多半不能。
眨眼的功夫，后面的太监追上来了。大太监也被慕明棠激怒了，这次连面子情都不做，上手就十分粗鲁地拉慕明棠的胳膊：“安王妃勿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再不配合，可不要怪杂家对你不客气了。”
这些太监常年厮混宫廷，手下阴毒的很，慕明棠被他们掐疼了好几下。她还没腾出手，身后屋子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慕明棠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巧的香炉盖飞出来，砸到了一个太监头上。那个太监当即倒地，再无动静，生死不知。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大太监马上就反应过来：“安王又发疯了！”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太监齐齐往后退了几步，安王发疯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明白不过。大太监露出了不知道欢喜还是害怕的神色，大声嚷嚷着，拔腿就往外跑：“安王又发疯了，要在宫里杀人！快来人啊……”
他第二句话还没有喊完，另一个东西从屋里飞出来，稳准狠打到大太监的后脑勺上。大太监猛地扑到前面，也不动了。
正是和刚才的香炉盖配套的香炉。
此刻已经是盛夏，宫里都换了轻薄的纸窗，此刻被连着砸了两件东西出来，窗纸带着木格，都破了好大一个洞。
从破洞里，隐隐约约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敢对她动手，我看你们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慕明棠也吃惊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时候谢玄辰的声音由远及近，慢慢走向门口：“明棠，让开。”
慕明棠赶紧让开，等她离开门口后，谢玄辰忽然一脚踹到门上。慕明棠亲眼看到门框都震了震，他只是踹了几脚，坚固厚重的殿门从门框脱落，带着门把手上明晃晃的精铁硬锁，轰然一声坠倒在地。
对谢玄辰来说，锁门有什么用。反正在他眼里，所有东西都是纸糊的。
殿门砸到地上发出极大的声响，荡起许多灰尘。慕明棠算是知道谢玄辰为什么让她让开了，她捂着鼻子，用力扇了扇空气中的浮尘，等眼睛能看清视线后，立刻抬头看向谢玄辰。
谢玄辰站在门口，周围是纷纷扬扬的尘土。他眼睛通红，脸色白的近乎透明。
看情况虽不至于失控，但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慕明棠一看就心疼了，谢玄辰虽然在府里也接受治疗，可是那时候全程有人盯着，每增加一丁点用量，每延长一丁点时间，都由他们算了又算，才慎而重之实行。哪像这次，皇帝为了万无一失，必然直接在熏香里加了非常多乌羽飞。
谢玄辰现在确实已经在理智的边缘，下一瞬间可能彻底失控，也可能恢复正常，已然非常危险。慕明棠一看着就知道谢玄辰不太好，平时治疗的时候，谢玄辰结束后虽然累，但是绝不是这种紧绷感和脆弱感。
现在有点像谢玄济和蒋明薇大婚那次，谢玄辰意外失控，又生生忍住的样子。
慕明棠不敢让他再待在有熏香屋子里，赶紧拉着他出来。她跨过门板的时候，都险些被门框拌了一跤。
谢玄辰看着不太对劲，但是扶住慕明棠却十分迅速。他碰到慕明棠后立刻紧紧握住她，慕明棠其实有些疼，谢玄辰的力道，比平时要大多了。
可见他现在情况真的不太好，连力道都控制不好。
慕明棠忍着没说，低声问：“你怎么样了？”
谢玄辰摇头，只能说现在是不幸中的万幸。幸好他早就开始治疗，已经可以适应少部分的乌羽飞，然而皇帝陷阱里的这个浓度，还是太大了。
他无意多说，低声道：“我们回家。”
“好。”慕明棠也不想在这座恶心人的宫殿里待了。她立刻扶着谢玄辰往外走，刚才的那些太监早就跑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地上两具身体，和身后损坏的大门。
刚才被谢玄辰扔出来那套香炉，多半便是加了料的那件了。谢玄辰本来在里面一边忍着头疼一边寻找刺激源，没想到中途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更没想到外面那些杂碎敢对慕明棠动手。
正好这时候谢玄辰找到了，就直接顺手扔了出来。
他们刚刚走到门口，忽然间许多禁卫军围了上来，个个全副武装，真刀实枪。慕明棠看到这些人，心里骤然通亮。
报信那个太监都没跑出去便被谢玄辰砸死了，禁卫军从哪里接到了消息，知道谢玄辰发病了，而且在没有人带路的情况下，如此准确地找到了位置。
可想而知，从一开始，这些士兵，这些刀枪剑戟，就埋伏在偏殿外面了吧。
皇帝今日，不仅仅是要让谢玄辰在众人面前失控，彻底毁掉谢玄辰的名声，还要一并让谢玄辰这个人在世界上消失。
谢玄辰失控，在宫闱中滥杀无辜，禁卫军在制服谢玄辰的同时不小心失手，误杀了谢玄辰，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不是吗？
怪不得刚才那些太监敢直接上手掐慕明棠，因为在他们的计划里，谢玄辰今日必死无疑，慕明棠，多半也是走不出宫廷的。
对付一个将死之人，还顾忌什么身份地位。
慕明棠和谢玄辰看到禁卫军脸色都不好，禁卫军看到谢玄辰好端端从宫殿里面走了出来，也惊疑不定。
这是什么情况？为何谢玄辰看着精神不好，却并不是发疯的样子？现在谢玄辰没有主动攻击，那他们要怎么办？
禁卫军被计划外的变故打乱阵脚，一时间拿不定注意，不知道该进该退。谢玄辰看到他们冷冷笑了一声，正眼都懒得施舍一个，直接和慕明棠往外走去。
谢玄辰主动向包围圈走来，站在前排的禁卫军不由往后退。前后士兵刀甲相撞，军心立马涣散。首领见势不对，猛地喝道：“站住！陛下有令，今日中秋戒严，任何人不经审查，不得通行。”
谢玄辰听到，终于抬眼看向禁卫军首领，薄唇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他此刻眼睛通红，唇色苍白，有一种脆弱又危险的美感。禁卫军首领被那双眼睛注视的时候，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凉了，一时都不敢动弹。等他反应过来，谢玄辰已经走远了。
其余禁卫军也是类似反应，他们本是奉命来捉拿，以及格杀谢玄辰。然而如今他们的目标对象就站在眼前，谢玄辰也没有说任何威胁的话，只是一个眼神，就没人敢伸手拦他。一层层兵甲像涟漪一样，沉默而压抑地给谢玄辰和慕明棠让开路，就这样目送两人远去。
谢玄辰走后，副官凑近禁卫军首领，略带着些担忧道：“将军，安王走了。圣上明明有令……”
禁卫军首领低低叹了口气：“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拦他，也什么都别做。先去禀报圣上，事情有变吧。”
皇帝看到慕明棠突然从席位上跑出去的时候，就知道事情大概有变。但是皇帝那时候还胜券在握，因为他知道，致胜的关键从来不是别人，而是谢玄辰。
所以慕明棠发现了也没关系，就算他们明知道有诈又怎么样，谢玄辰即便明知不对，也没法抵抗药物的操纵。
从一开始，皇帝就是稳赢的，区别只是在于赢得漂亮不漂亮而已。慕明棠离席的时候，皇帝只是觉得今日收场恐怕不能完美，除此之外，并没有多做担忧。
他不觉得慕明棠能对结果产生什么影响，所以压根也没派人去抓慕明棠回来。
皇帝等了一会，忽然见门外有人踌躇。不消皇帝说，御前大太监便已经悄悄走过去了。然而等回来时，御前太监的表情明显不好了。
皇帝心里生出些防备，等听完御前太监的禀报后，皇帝的脸色也彻底阴了下来。
众人只见御前大红人公公往外走了一趟，回来后在皇帝身边附耳说了什么，皇帝的脸色便变了。皇帝的变化太过明显，不光后宫之人，就是下面的臣子也看出来。
大殿中歌舞声一时停顿，先是安王妃突兀离席，后来皇帝脸色也不太好，此时便是傻子都能想出来，恐怕是安王那里发生什么变故了。
皇帝勉强笑了笑，站起身说道：“中秋佳节，众爱卿尽情玩乐，不醉不归。朕另有要事，便先行一步了。”
皇帝说完，都没有理会欲言又止的皇后等人，一甩袖子就转身走了。
只剩下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了？
过了一会，出去打听消息的下人陆陆续续回来，官宦圈和后妃圈逐步散播开消息，刚刚，安王和安王妃一声招呼都没打，直接出宫了。
听说，禁卫军也被惊动了。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然能引得禁卫军出马。
慕明棠回府后，才刚一回到熟悉的环境，就立刻一叠声吩咐丫鬟：“快备水，开窗通风。来人，立即请太医来。”

第93章 心意
慕明棠说到这里，微微迟疑了一下。她也知道，此刻最好是请小道士过来，然而这个风口浪尖，如果他们叫了小道士，外面人立刻便能知道解毒的关键是小道士了。
谢玄辰一眼就看明白了慕明棠的顾虑，他此刻脸色依旧苍白，可是已经比在宫里时好了许多，嘴唇也恢复了极淡极淡的血色：“无所谓了，直接唤李祖冬过来吧。”
反正今日之后，就算他们不暴露，皇帝也一定会查到小道士身上。真正关键的时期是刚解毒那个阶段，如今大势已定，没有必要再遮着掩着了。
今日这次，谢玄辰和皇帝无疑彻底撕破了脸。以前皇帝和谢玄辰相互防备，皇帝想让谢玄辰死，谢玄辰也觉得是皇帝动的手脚。然而一切毕竟停留在猜测阶段，两方没有挑开，还能彼此维持叔侄情面。
但是今天这场鸿门宴，坐实了一切猜测。
皇帝知道谢玄辰知道了，谢玄辰也知道是皇帝动的手脚。撕去叔慈子孝的表象，两方人都露出阴森森的真面目来。
慕明棠一想也是，便改口道：“不必去叫太医了，唤李道长过来。”
小道士已经习惯在一些奇怪的时间点出诊。他来了后很淡定地给谢玄辰把脉，按了一会，小道上脸上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
小道士的淡定一扫而空，语气十分凝重：“怎么回事，他今日为什么突然接触了这么大剂量的乌羽飞？不要命了吗？”
慕明棠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简简单单回了一句：“是个意外。”
小道士此刻凝重的语气毫不作假，谢玄辰此刻的脉象可谓十分凶险，小道士知道这种治疗方法就是悬崖上走钢丝，所以一直很小心地把握着用量，突然加大剂量，会很危险的。
但是小道士也知道慕明棠和谢玄辰不是没轻没重拿命作死的人，再看这两人此刻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小道士略一多想，就记起来今日中秋，慕明棠和谢玄辰入宫赴宴了。
小道士无声“哦”了一声，不敢再多问了。他重新换了个姿势诊脉，一边诊，一边在草纸上写写画画。
慕明棠小心翼翼地问：“小道长，他如今情况怎么样？”
“十分凶险，但是熬过来了，也不是没有好处。”小道士说道，“我一直不敢冒险，每次增加剂量都十分小心，这样治下去，拖的时间长，后期效果也未必好。如今一下子把上限拔高，我知道了他现在最高可以忍多少，之后再安排治疗就方便多了。”
说到这里，小道士由衷感叹：“我一直不敢尝试，没想到你们一上手就加这么多。动手还是你们自己人狠。”
这话说出来慕明棠和谢玄辰都不想接。外人尚且会瞻前顾后，于心不忍，自家人捅起刀子来，那是直奔着死穴，一点都不客气。
不过小道士的话虽不讨喜，但他前面透露出来的转机还是非常有用的。皇帝这一手阴毒无比，但是误打误撞，也加快了谢玄辰解毒。
至少，这个剂量的乌羽飞，已经对谢玄辰效果不大了。
小道士刷刷刷运笔如飞，写下了好几张药方。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治，那其他的就简单多了。
小道士可以确定，这种前无仅有，后面恐怕也少有来者的解毒方法是有效的，以现在看，大体已经成功，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用药调理，加不断巩固。
小道士开完药之后，又嘱咐了几句，就拍拍袖子回去了。他倒是心大，小道士即将出门之前，谢玄辰难得良心发现，提醒了一句：“这几天，你自己多注意些，不要走夜路了。”
“嗯？”
“虽然他们动手也已经太晚了，但是保不准，万一呢。”
小道士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玄辰在说什么，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谢玄辰说完了就不管了，挥手赶小道士离开。等人走后，丫鬟也被慕明棠打发下去熬药。
在玉麟堂伺候的丫鬟已经非常有眼力劲儿了，很快就自觉散去，将室内空间让给慕明棠和谢玄辰。慕明棠站起身，到窗户跟前仔细看了看有没有人，才一扇扇合住。
谢玄辰问：“你在看什么？”
“我怕外面藏着人，我们在里面说话，一不小心全被他们听走了。”
谢玄辰对此只是无所谓地应了一声：“无妨了。”
“什么？”
“有没有人偷听都没差别，反正明天，这些人都不会留着。”
慕明棠被谢玄辰的话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事到如今，我和他之间已经没有情面可言，府里也没必要留着他派来的眼线了。明日，这些人要么死，要么滚，总得选一个。”
王府里人员成分十分复杂，里面不知道混了多少家眼线，这段时间有改投谢玄辰的，有明哲保身的，也有忠心耿耿依然效忠自己主子的。从前谢玄辰一直让各方势力维持在一个平衡状态，水足够浑，才适合渔翁得利。但是现在，谢玄辰连平衡都不想维持了。
那些来路不明的人，留着做面子情的人，以及各家的眼线，从现在开始全部滚。
慕明棠惊讶，谢玄辰这是要和皇帝公开宣战？把人赶走，无疑于宣告全城，谢玄辰和皇帝彻底闹掰了。
慕明棠想过接下来他们和宫里会冷战，但是没想到，一切来得如此迅猛凶险。慕明棠悠悠叹了口气，坐到谢玄辰身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头还疼吗？”
谢玄辰想都不想摇头：“没事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他病歪歪地嚷嚷自己头疼的时候，必然活蹦乱跳健康得不行，但如果他说自己没事，那就是情况很不好了。
慕明棠在心里叹气，没有拆穿他，而是柔声道：“没事就好。那我给你揉揉额头吧。”
谢玄辰下意识想推辞，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是不是傻。他最终半推半就，靠在塌上，感受到慕明棠跪坐在身边，轻轻为他揉捏头上各个穴位。
经历了今日这一出，谢玄辰其实是非常累的，仿佛整个人气血被掏空。可是此刻慕明棠的手轻轻压在他额头上，谢玄辰又觉得遭再多罪都值得。
其实谢玄辰经过这段时间的脱敏，对乌羽飞的香味已经可以很轻松地分辨了。当时香料一燃，他就察觉到不对。
可惜明知道又如何，还是一样无计可施。谢玄辰当时头疼欲裂，眼前所有线条都在扭曲旋转，只觉得浑身暴虐，心里有着发泄不完的黑暗。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他曾无数次被这种念头把控，生生毁了自己的生活。可是那时他刚意识这种感觉又来了的时候，产生的第一念头，不是愤怒，不是恨，竟然是害怕。
他害怕自己折在这里，往后余生，再也无法参与慕明棠的生活。他甚至还没有带她回襄阳，没有带她去谢毅和殷夫人的墓前，没有陪她喝完后院的十七坛酒。
他们还有许许多多事情没有做，他甚至没有给慕明棠留下任何纪念。他们之间没有孩子，没有血脉牵绊，一旦他死了，他的痕迹就彻底从慕明棠的人生中消散了。
谢玄辰怎么能甘心，他就是黄泉路上，也不会安宁的。
所以他不能就这样死去，他在令人窒息的香味中硬是撑了过来，找到香味源头，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皇帝这次是真的动了杀机，孤注一掷，可想而知他准备了多么浓的药。在皇帝看来，这次必然是万无一失的。其实依谢玄辰自己说，他也觉得这个局万无一失。
能在最后关头生生守住最后一丝理智，谢玄辰自己都觉得意外。
谢玄辰一闭眼就能想到当时的情形，以及之前许多个相似的、痛苦绝望的日日夜夜。都说人在临死关头才能知道什么最重要，谢玄辰就发现，他还有许多的遗憾。
慕明棠缓慢地按摩穴位，她只觉得谢玄辰十分安静地闭目养神了一会，突然开口道：“你说我们未来第一个孩子，该叫什么名字？”
慕明棠一下子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他看着安安静静的，脑子里是如何跳跃到如此遥远的话题。慕明棠有些尴尬，说：“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吧。”
“不早了。”谢玄辰忽然睁开眼，定定看着慕明棠。慕明棠本来就心虚，见他睁开眼，下意识地要收回手。
谢玄辰却一把握住，牢牢锁在掌心。
“我一直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故而从没有执着地想要什么东西。可是今天我发现，我有。”
慕明棠抽手抽不回来，莫名不敢和他对视：“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我有遗憾，也有执念。人生无常，恒有一死，如果我明日便死了，我并无怨言，但是会很遗憾。”谢玄辰眼睛明亮，光芒灼灼，灯光下浮光跃动，让人一时不敢逼视，“我会遗憾明明我想要的一直就在身边，可是我却总是困于从前的思维里，一直没有迈出这一步。也会遗憾许多话我得靠偷听才能得知，却从未和你当面求证过。”
谢玄辰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慕明棠：“如果从这个角度，你会遗憾吗？”
这是几个月前，萧思懿问她的问题。萧思懿问她嫁人后有没有遗憾，慕明棠回答都不。现在谢玄辰也问她，会遗憾吗。
慕明棠沉默了，她之前一直不好意思说，就这样含混着拖过去。她想反正日子还长，她会有一辈子和谢玄辰在一起，为什么要着急呢。
但如果真如谢玄辰所说，他将在明天离开，慕明棠必然终生都无法释怀。
慕明棠也想通了，她一直是一个很通透的人，人生在世，面子气节都是虚物，活得好才重要。没必要死要面子活受罪，也没必要对感情顾左右而言他，耽误彼此的时间。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慕明棠想明白后，微微点了下头。
“如果是你，我会。”
谢玄辰听到这句话终于安心了，果然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他就该早一点主动出击，要不然浪费了多少时间。
慕明棠亲眼看到谢玄辰眼睛骤然发亮，仿佛星辰在他眼中爆炸，有一种燃烧的美丽。慕明棠每日和谢玄辰朝夕相对，按道理已经看习惯了这张脸，可是今日他一往直前，展露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强势和执着，竟然让人不敢逼视。
慕明棠还是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微微撇开脸。谢玄辰觉得自己满血复活，头也不疼了，说话也不虚了，甚至还有种立刻做一些夫妻之间该做之事的冲动。他好歹按捺住自己脑子里叫嚣的念头，试探地问：“那我们，以后就按夫妻相处？”
慕明棠听完后沉默了一下，看向谢玄辰的眼神忽然不对劲了：“那你之前，一直把我当什么？”
谢玄辰立刻想给刚才的自己一巴掌，都说了人不能太飘，他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谢玄辰知道这是道送命题，他不敢直接回答，拐着弯试图补救：“我的意思是，我们以后不再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玩闹，而是以成年夫妻的模式相处。”
慕明棠听完更生气了，压抑着怒火问：“你竟然一直觉得我们在过家家？”
谢玄辰有点想放弃了，他就不应该说话，他安安静静地坐享其成不好吗？谢玄辰还在试图自救：“我并不是不认真的意思，我从头到尾都很认真很严肃地对待我们的婚约。在我心中唯有两样事不可侵犯，一是大邺的领土，二，便是我们的婚姻。”
慕明棠脸色略微缓和些了，谢玄辰悄悄松了口气，那一瞬间又嘴贱了：“你既然同意，那就是默认我们的夫妻生活了吧。”
谢玄辰口中的夫妻生活是指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慕明棠脸腾地红了，一瞬间很想骂眼前这个人。他到底有没有情调，两人刚刚确定心意，这么温馨浪漫的时刻，他竟然提那种事？
慕明棠没有说话，谢玄辰对自己的真实处境一无所知，还在自言自语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既然你也同意，那我们来定下时间吧。”
谢玄辰是一个做事情非常有规划的人，凡事一定要细化量化，空泛的概念是不行的，一定要明确到具体时间。
慕明棠深吸一口气，看在他是个病号的份上，尽量温柔地说：“滚！”

第94章 圆房
第二天，静斋的五位太医就接到消息，谢玄辰昨天回来，直接叫了一个江湖郎中诊脉。
没人知道这个郎中来自哪里，师承何处，又是为什么了入了谢玄辰的眼，被谢玄辰如此信任。甚至听说，这个郎中神神道道的，不太像个正经学医之人，相比之下更像个算命先生。
五位太医得知后各有各的心情，张太医先前偷偷给谢玄辰看过病，对此一声不吭，只装自己耳背听不清同僚们说话，自己一转头又回去看医书去了。然而剩下几个人就不太高兴，谢玄辰宁愿唤一个江湖骗子诊脉都不叫他们，明显是打他们脸。
皇帝送了五个太医来给谢玄辰看病，他们五人都明白来安王府是养老的，不必当真治病。然而他们消极怠工可以，谢玄辰另寻其他郎中，就不行。
为首的吴太医很有资历，在太医局中也有人脉，平时颇为自得。他觉得自己有脸面，在主子跟前也说得上话。就比方安王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捡了个野路子回来，吴太医就要说道说道。
吴太医正了衣冠，立即要来玉麟堂和谢玄辰进言。慕明棠和谢玄辰正在用膳，隐约听到外面响起说话声。
慕明棠问：“怎么了？”
丫鬟进来，匆匆给两人行了个礼，低头道：“回禀王爷、王妃，吴太医求见。”
慕明棠一时半会都没想起来吴太医是谁：“他是……”
“陛下送到静斋，专门为王爷诊平安脉的五位太医之首。”
慕明棠这才“哦”了一声，原来是他们。慕明棠也奇怪了，这群人吃空饷不干事，慕明棠没找他们麻烦就不错了，这位怎么还敢主动往上凑呢？
慕明棠今日空闲，索性也想看看这群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她放下碗筷，在旁边的银盆里洗了手，说道：“让他进来吧。”
“是。”
吴太医走进来后，立刻高声作揖道：“微臣参见安王，安王妃。”
谢玄辰眼角都懒得扫，还是慕明棠好歹给老人家面子，温声道：“起来吧。”
吴太医立刻便站起来了。他拢着袖子，说道：“听闻昨日安王不舒服，叫了人过来请脉？”
谢玄辰极细微地，挑了下眉毛。
慕明棠心里叹气，谢玄辰本来就不是个好性，这群人为什么还要挑战谢玄辰的耐心呢？敢对谢玄辰指手画脚，这得活的多不耐烦啊。
慕明棠一直对行医济世之人抱有好感，即便吴太医从来没有认真给谢玄辰诊过脉，她也不太想落一个老太医的颜面。她试图把吴太医请走：“吴太医消息灵通，昨天王爷从宫里回来后突然不舒服，就近请了一位郎中过来。如今王爷已经好了，吴太医不必担心，尽可回去了。”
慕明棠摆明了送客，吴太医却不肯。他今日过来存了教导年轻人的心，如今还没说呢，他怎么肯回去。
“论理王爷王妃为尊，你们亲近谁，信任谁，微臣无权置喙。但是轻信小人要不得，那个游医不过是个半路出家、来路不明的野路子罢了，说不定医术都没学会多少，就出来招摇撞骗。王爷和王妃或许是一时心急，所以才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住，但是要知道行医没有三四十年的积累根本信不得，王爷不能……”
吴太医一通倚老卖老，夸夸其谈，正说得起劲呢，突然发现室内无人说话，落针可闻。吴太医莫名觉得发寒，剩下的话不知不觉咽到了肚子里。
吴太医见周围所有人都紧紧低着头，噤若寒蝉，连慕明棠都别开了眼睛，不再看他。唯有谢玄辰注视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见他停下，还问：“怎么不说了？我不能如何？”
吴太医默默吞了吞口水：“微臣并非想指点王爷如何行事，只是行医要找靠得住的，年轻的、半路出家的野路子信不得。”
谢玄辰轻轻笑了一下，说：“好啊，既然你医术传承自正统，年纪又大，留在我府上给我看病岂不是委屈了你？你回去收拾行李吧，我的王府用不着你了。”
吴太医一听就急了，嚷嚷道：“王爷，我可是被圣上钦点的主治太医，王爷这是想抗旨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谢玄辰本来就心情不好，听到这个老东西还敢搬出皇帝来，顿时笑了：“好。我原本还想给你留面子，让你自己走出去。现在看来，你是一定给脸不要脸了。”
谢玄辰说完，些微笑意顿时转成冰锋，冷声道：“把他和他的一切东西，都扔出去。”
吴太医吓了一跳，立刻大喊大叫，谢玄辰嫌吵，眼神越发不善：“再吵，扔出去的就是你的尸体了。”
吴太医的声音顿时像被掐断了一样。吴太医知道，谢玄辰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他真的能干出来。
很快吴太医就被扔出去了的，当真是“扔”。他被架到门外，紧接着他的行李劈头盖脸落下来，引来路人指指点点，狼狈极了。
吴太医的事仿佛一个开头，很快，安王府内不断有人被扔出来。谢玄辰懒得一个个点名，直接列了个名单，让人贴到王府门楼上。名单上的人要么滚，要么死，自己选一个。
名单上的人一下子炸了锅，纷纷嚷嚷自己忠心耿耿，安王如此发落太过武断云云。然而他们嚷嚷地再响，也不敢当真去谢玄辰面前说。
谢玄辰对吴太医的话依然历历在耳，自己走，好歹能活着出去，再不走，就是尸体出去了。
安王府清人一事在京城中引起很大的风波，五个太医全部被清走，王府下人，也被清理了一半出去。而这些人中很多都是和宫里有关系的，谢玄辰这样做到底是针对谁，一目了然。
谢玄辰丝毫不掩饰他对皇帝的恶意。
再结合昨日谢玄辰突然离场，回府后就召了私养的郎中，皇帝听太监说了什么后脸色大变，以及宫中莫名调动的禁卫军……
种种迹象串联起来，幕后真相，其实一点都不难猜。
皇帝和谢玄辰昨日过招，说不好谁赢谁输，但是显然，这两人彻底闹崩了。
如今谢玄辰光明正大把皇帝的人赶了出来，此后，安王府就是铁桶一片了。而谢玄辰也终于再不掩饰，公开地、高调地每日习武，积极和外界联络。
仅是一场中秋宴，风云突变，山雨欲来。
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谢玄辰开始喝药调理身体，并且特别防备入口的东西。他到底是防着谁，昭然若揭。
皇帝是九五之尊，掌握着全朝官员的荣辱兴衰，而谢玄辰也有军功、名声做依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邺朝这一摊基业毕竟是谢玄辰、谢毅父子打下来的，谢玄辰历经三朝，邺朝半数江山都来自他之手。若是他活着，他的影响力，远超谢瑞这个外来人。
所以皇帝一直对谢玄辰供着捧着，予取予求，处处装好叔叔，只盼着谢玄辰赶紧死。唯有谢玄辰死了，这个天下才真正归于皇帝。
皇帝所有的算计都隐藏在暗处，绝不敢公开围攻谢玄辰。如果皇帝直接派禁卫军围剿王府，谢玄辰也没辙，但是皇帝的名声，以及他继位的可信度，便彻底毁了。
所以皇帝身为一国之君，如今被一个王爷兼晚辈叫板，除了僵持对峙，竟也无计可施。朝堂中人对此噤若寒蝉，皇帝他们惹不起，谢玄辰，也惹不起。
两位巨头开战，其他人别去凑热闹。要不然，老大和老二打架，他们俩不会有事，最后老三和老四都没了。
皇帝这几日闹心极了，这是他最担心的局面，他为此防备了许多年，中间不知道付出多少努力。如今，还是发生了。
而且，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谢玄辰非但知道了发病的原因，甚至可以摆脱这种控制。他依然好好活着，武力智力双双在线，军中根基深厚，名声远震内外，当着全天下和所有建始旧臣的面，公开和皇帝争皇位。
简直，是最坏的情况了。
皇帝彻夜不眠了好几天，最后终于勉强想出一个对策。还留在府里赋闲的谢玄济忽然发现，自己被父皇重用了，非但能接触到政务，而且直接调入中枢帮忙。
皇帝要扶持谢玄济，对抗谢玄辰。他想展示给天下人，皇位并不是非谢玄辰不可，他的儿子中，也会很出色的继承人。
其实皇帝本来不太满意谢玄济，可是他扒拉了半天，发现就谢玄济还能看。自己生的儿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皇帝开始大力提拔谢玄济，不断给他最好的资源，最优秀的政治班子，想在短期内迅速将谢玄济包装起来，以此来对抗谢玄辰。
和安王府仅仅一墙之隔的晋王府，几乎在众人的亲眼见证之下，飞快热闹起来。
蒋明薇忍气吞声一年半，如今终于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候。她看着自家车水马龙，喧嚣声从早到晚不断，她心里存着些得意和痛快，故意很烦恼地说：“听说二哥还在养病，我们府中整日忙个不停，该不会吵到二哥静养吧？”
丫鬟听到，说：“这并非王妃之错，安王和安王妃都是明白人，想来不会怪罪到王妃身上的。”
蒋明薇装模作样松了口气，叹道：“那就好。”
事实上，蒋明薇，还真是想太多了。
谢玄济和谢玄辰虽然是邻居，但不幸的是谢玄辰地盘大了好几倍，中间还隔着一个广阔的花园、一泓内湖。谢玄辰和慕明棠这边的动静传到蒋明薇耳朵里轻轻松松，可是蒋明薇想吵到慕明棠两人，还挺难的。
安王府分中东西三路，仅东路花园都比晋王府整个面积都大了，而慕明棠和谢玄辰住在中路玉麟堂，外面的声音等闲传不过来。蒋明薇的担忧，委实太把自己当回事。
慕明棠更是完全感觉不到隔壁有什么变化，最近谢玄辰去练武，慕明棠呆着无聊，也时常往西路演武场跑。
不光是慕明棠，其他丫鬟们也喜欢去演武场。谢玄辰虽然是个鬼见愁，但毕竟是当年名震天下的神武天才，他练武的场面，不可不见。
谢玄辰今日要习武，所以唤了一身窄袖束腰黑衣，头发全部用发冠束起。谢玄辰本来就是修长型体格，如今穿了贴身的衣服，越发显得肩膀平直，脊背笔挺，腰细腿长。
他拿了一把刀，似乎在熟悉手感，随意劈挑旋转，忽的挽个刀花。慕明棠眼睁睁看着锋利的刀刃在他身侧忽远忽近，一颗心也跟着时上时下。
慕明棠默默捏把汗。不过撇开惊险不提，光看这副景象，委实养眼至极。修长俊美的少年在阳光下武刀，一举一动全是凌然的劲道，没有丝毫花架子。而他力气看着大，动作却并不笨重，反而走的是快、疾、猛的路子，身形腾挪灵巧，四肢纤长又有力。
慕明棠坐在栏杆上看了一会，默默感叹，谢玄辰的腰，也未免太细。她记得之前她帮他换衣服的时候还亲手测量过，细而紧绷，手感极好。
慕明棠身为一个女子，感受到到深深的危机感。
慕明棠不正经地想了一会，忽然见谢玄辰放下了手里的刀，去武器架上换了一把。他上手耍了几下后，又换了把新的。
……怎的，显摆自己武器多吗？
慕明棠轻轻啧了一声，说：“凡事贵精不贵多，都是一样的刀，你为什么要不停地换？”
谢玄辰回头，见慕明棠坐在栏杆上，长长的裙裾堆叠及地，宛如海棠盛放。
谢玄辰干脆放下武器，对慕明棠说：“每把刀重量不一样，轻的大致找到手感就好了，没必要一直用。武器太轻了没意思。”
这话听起来很装逼，可是谢玄辰确实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慕明棠想起以前似乎还有人为此打过赌，赌谢玄辰能不能举起一百斤的武器，后来谢玄辰听到嫌轻，当众把一百五十斤的方戟舞的虎虎生风。
慕明棠突然就有些好奇了，说：“听说你的刀都很重，我想试试到底有多重。”
很多人都曾有过这样的好奇，谢玄辰见怪不怪，大步朝慕明棠走来。如今已经入秋，金灿灿的落叶铺了一地，谢玄辰停在慕明棠身前，他站在庭院中，而慕明棠侧坐在栏杆上，两人一里一外，中间横着一道围栏。谢玄辰摊开手，单手握着刀，说：“我不松手，你可以握上来试试。”
回廊边的落叶簌簌落下，在空中轻轻打着旋，慕明棠跃跃欲试地握上刀柄，才一入手，她就感觉到了。
是她承担不了的重量。
慕明棠仅仅握着刀柄都觉得沉，而谢玄辰单手举着刀，竟然纹丝不动。慕明棠便是个女子，此刻都有些酸：“你不累吗？”
谢玄辰听到，甚至露出意外的神色：“这才多大点重量，怎么会累？”
慕明棠不想说话了。她又摸了摸刀柄，恋恋不舍地松开。慕明棠明白过来，谢玄辰刚刚频繁换刀是逐步让手臂熟悉重量，凡事循序渐进，身体也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慕明棠好奇心已了，随口问：“好几次都见你用刀，刀应该是你的绝技了吧？”
谢玄辰想了想，摇头：“不算。”
“竟然不算？”慕明棠吃惊，问，“那你最擅长什么？”
“我擅长所有。”
慕明棠忍住嫌弃，无奈道：“我问你真的呢。”
“就是真的。”谢玄辰说，“每一种武器我都会。也说不上哪样最擅长，因为都擅长。”
慕明棠惊讶地瞪大眼，她仔细看谢玄辰的表情，发现他竟然不是开玩笑。慕明棠将信将疑：“真的？你说你擅长三四样我信，擅长每一种，怎么可能！”
谢玄辰微微含了笑，道：“你不信，那我们打个赌好了。你随便指兵器，若是哪一样我不能使到让你满意，那就算我输，否则，就是你输。”
慕明棠心想谢玄辰果然不会做生意，哪有他这样打赌的，输赢竟然是慕明棠的主观判断，那她当然赢定了。
慕明棠觉得自己稳赢，于是痛快地应下：“没问题。赌注是什么？”
“是你。”
慕明棠听到一顿，大活人怎么能做赌注？谢玄辰不是在想那种事吧？
许是看到慕明棠怔了一下，谢玄辰从善如流地改口：“换成我也可以，我不挑。”
很好，慕明棠确定了，他就是在想那种事。

第95章 醉酒
慕明棠尴尬，虽然谢玄辰图谋不轨，可是慕明棠依然觉得自己不会输。她点点头，应下：“好。但必须按刚才说的，过不过由我来定。”
谢玄辰轻松地点了下头：“好。”
慕明棠也起了劲，穷文富武，她还没见过真正的十八般武器呢。许多武器立在那里，她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慕明棠想要去武器架跟前看，她站起身，本打算从栏杆后面绕过去，却被谢玄辰拦腰抱起。慕明棠吓了一跳，本能地抱住谢玄辰的肩膀，眼前天旋地转，天空里金黄的落叶似乎也打起圈来。不等慕明棠反应过来，她的脚已经落到实地，谢玄辰的语气十分淡然：“绕远路干什么，这不就下来了。”
慕明棠有点晕，她定了定神，才说：“你怎么这么突然，吓我一跳。”
谢玄辰悠悠地，说：“多来几次，就不突然了。”
慕明棠瞪了他一眼，飞快跑远了。谢玄辰慢慢跟过去，见慕明棠在一排排武器架前徘徊，都有些叫不出名字。
谢玄辰适时给慕明棠解惑：“这个是钺，这是钩，这两个是锏。”
慕明棠慢慢点头，跟着谢玄辰一样样看过去。到了最后，她将信将疑：“我以前只见你用单兵，你竟然双手兵器也练过？”
“不算练过，几年前上手比划过。”谢玄辰说，“我十二三那段时间混迹军营，认识的人杂，什么都想试试。有一个人家中祖传使锏，家传绝技名声很大。我好奇和他过招了几次，差不多学会了锏。后面其他双手武器，也就都融会贯通了。”
这话慕明棠不信，人家祖传的秘笈，谢玄辰看了几遍，就能学会？慕明棠一脸好笑，故意问：“真的？”
“当然。不过我学会后，他就不再是全军使锏使得最好的人了。”
“行。”慕明棠点点头，给他这个表现的机会，“那你来。”
慕明棠本来预料谢玄辰不至于撒谎，这些双手武器他确实都会使，但是用的多好却未必。没想到谢玄辰上手后立刻变了个风格，与他使刀剑时截然不同。
双手武器并非主流，最要紧的就是两手配合。谢玄辰左右手翻转浑然天成，密不透风，而且锏本来就适合力气大的人，那样重且方的锏挨到身上，恐怕当场就能迸出血来。慕明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有点相信谢玄辰曾经的师父教会了谢玄辰后，被徒弟碾压了。
杀伤力真的很可怕。
慕明棠心服口服，谢玄辰收了武器后，慕明棠又指了枪。刀、锏都是近兵武器，枪、棍却是长兵，完全是另一个体系。慕明棠就不信，谢玄辰真能面面俱到。
事后，慕明棠被打脸，打得很疼。
谢玄辰将武器架上每一样都演示了一遍，他微微出了汗，许是因为运动，他此刻神采奕奕，双眼亮得惊人：“服不服？”
慕明棠无话可说。她原本觉得输赢靠自己主观判断，岂不是由着她说好说坏。可是当一件事真正做到极致的时候，就连外行人，也说不出不好来。
谢玄辰难得活动开了筋骨，此刻本来心情就极好，看着慕明棠眼中笑意湛湛，神采飞扬：“愿赌服输？”
慕明棠脸慢慢红了，还是强自镇定道：“好，愿赌服输。”
谢玄辰一整天都神采飞扬，可是事到临头，他发现一个……很操蛋的意外。
他力气太大，平时感觉不出来，但是某些比较激动的时候，会控制不好力气。
这个问题伴随了他许多年，人激动的时候本来就会不自觉加大力气，这是身体自然的保护机制，然而普通人加大力气是自保，他稍微加大些力气，对另一个人就是灾难了。
以前他和人过招的时候，时常会收敛不住，下手稍微重了些，另一人往往要带些淤青。然而又不见血，谢玄辰不在意，对方也不在意，回去涂些药养一养，三四天后又是一条好汉。反而彼此不留后手，才是真正的切磋。
从小到大，毁在谢玄辰手里的家具器皿、被谢玄辰弄成淤青的人数不胜数。东西坏了换新的，对方受伤了赔伤药回去养养，谢玄辰一直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因为他激动的时候，往往都是对敌之时，力气大些根本无所谓。
他完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栽在另一档子事上。
圆房这种事情吧，亦是近距离肢体接触，人的精神状态亦十分激动。谢玄辰便发现他才稍微用了些力，慕明棠就喊疼，果然，她被他握着的地方就出现了淤血。
谢玄辰十分郁卒，并且暴躁了好几天。真是报应，以前他练习力气，因为力气大而无往不胜的时候，可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同样因为力气大而苦恼。
谢玄辰恨恨地在心里骂了句粗话。
谢玄辰心情很不好，连着半个月疯狂训练。这次他不练粗放的重武器了，专门练习小重量，尤其着重练习对力道的细微控制。
慕明棠觉得好笑又尴尬，但是她也不好说，只能假装不明白他的用意。
说来奇怪，前几天还是金秋万里，下了场雨后突然急转直下，天气变得极冷。才九月底，竟然就要穿夹棉加绒的衣服了。
这场秋寒来的又急又快，好些人被冻得伤寒，王府也在一夜之间，换了冬装。
然而今年的冬天不止来得早，也来得冷。十月的时候，竟然就落雪了。东京位置并不算靠北，往年冬天很少下雪，但是如今雪片从天幕落下，一边下一边化，最后落在地上已成了水，等晚上冻一夜，第二天全是尖锐的冰凌。
慕明棠穿着朱红色襦裙，外面披着紫色的大袖衫，衣领和袖口都缀了细密的绒毛。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冰和雪，难掩忧心。
“下雪便罢了，偏偏还这么冷，落到地上全结了冰。这一冬天，得冻死多少人。”
谢玄辰从身后走来，也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幕：“不止。”
慕明棠回头，不解地看着他：“什么？”
谢玄辰的侧脸映在雪光里，鼻梁线条仿佛被镀上一层莹莹冷光：“不止是我们。草原落下来的雪不会化，他们那里，远比我们受灾更厉害。”
慕明棠突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中原以农为本，无论寒门富户，冬日屯粮是常识。可是草原游牧民族依赖打猎和放牧，这么冷的天气，许多羊被冻死，说没粮食就没粮食了。
慕明棠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低声试探：“你是说？”
谢玄辰看着窗外的落雪不说话，唯有薄唇紧紧抿着。
从十一月开始，各地都是请求赈灾的折子。不光是京畿地界，江南同样迎来了百年不遇的大寒潮，江南粮仓都吃不消了，更不必说其他地方。
然而这时东京亦自顾不暇，雪断断续续下了两个月，街上、路边、屋檐处处挂着冰，京城炭火价暴涨，越来越多的百姓烧不起炭，这几日路边已经出现冻死的人。
东京商业繁荣，百姓大都小有积蓄，饶是如此，都有人被冻死。京城之外的城池，可想而知。
早朝上文官们天天慷慨激昂，忧国忧民。如今赈灾已成大势所趋，但是如何赈灾，如何解决京城寒灾，如何平衡全国各地的灾情，却是一个大问题。
皇帝成日皱着眉，谢玄辰的危机尚未解除，国内又发生内乱，实在让他心力交瘁。皇帝越来越感觉到自己老了，精力不济，即便臣子不说，他也知道自己该准备继承人了。
皇帝看着堂下争论不休的臣子们，以及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谢玄济，心里忽的叹了口气。
如今已经没有时间培养一个处处合心意的继承人了，皇帝只能扶持着谢玄济，让他尽快掺入中枢。哪怕谢玄济并不是一个十分适合当皇帝的人，哪怕皇帝知道他的这个决定可能让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邺朝重新陷入动荡飘摇，可是至少，那是皇帝死后的事情了。
皇位依然在他的子孙手中，子孙世世代代，总有一个能成为明君，收复失地，重现辉煌。如果皇位落到谢玄辰手中，那就什么都没了。
此刻朝堂众人并不知道皇帝做了什么决定，他们也同样没有想到，赈灾的章程还没有讨论出来，忽然接到一封意料之外的上书折子。
说是意料之外毫无夸张，因为这封折子是安王谢玄辰写的，上面的内容，竟然还是提醒众人提防北戎，更甚者，他要求皇帝现在就调兵，重驻邺戎边境。
朝臣们看到这封奏折立刻就炸了锅，今年夏天北戎和朝廷才刚刚签了合约，两国以兄弟相称，在边境撤兵，开通互市。若是这种时候调兵，岂不是出尔反尔，公然违约？
读圣贤书长大的文臣们立刻不干了，纷纷写了文采斐然的骈文，论证信、义之重要性。谢玄辰早就想过这群书呆子脑子转不过来，可是等真的看到这一天，他还是被气到了。
谢玄辰专程换了朝服，去早朝骂醒这群书呆子。慕明棠大清早送他出去，然后就一直在王府里等着，等到中午时候，下人传话王爷回来了。
慕明棠立刻迎出去，谢玄辰从外面大步走来，给他举伞的小厮小步快跑都追不上他。才片刻的功夫，谢玄辰的肩膀上就积了一层落雪。
慕明棠微微叹气，知道今日早朝恐怕不太顺利。
谢玄辰看到慕明棠站在门口，快步走上台阶，止住了她想要出来的动作：“外面冷，你衣服都没换，出来做什么？”
谢玄辰拉着慕明棠走入室内，玉麟堂内丫鬟立刻上前，帮他们俩人解披风、换衣服。慕明棠没有出门，一直穿着家常衣服，谢玄辰的朝服有些地方被打湿，必须要换了。
等谢玄辰重新换了身常服后，慕明棠打发丫鬟下去，端着蛊热汤走到西次殿。她将汤放到桌几上，一抬眼，见谢玄辰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明棠掀开盖子，缓慢搅动着驱寒汤，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还想外面的事呢？”
谢玄辰听到嗤了一声，语气中满满都是讥诮：“一群蠢货，我想他们干什么。”
慕明棠挑挑眉，不说话。她微微尝了一口，见汤的温度已经差不多了，才放到他手边。
“怎么了，今天他们说什么了？”
谢玄辰不由叹了口气：“他们说有合约在，北戎才刚刚签了合约，不会出尔反尔。他们即便真毁约，也不会在仅仅半年的时候违约。邺朝如果现在调兵，才是小人行径，挑起两国争端不说，还会落人口柄，一国颜面扫地。”
这话慕明棠听着都不太信。慕家是行商之家，慕父小时候都会告诉慕明棠，商场无兄弟，防人之心不可无。商人最重信誉，可是只要利益足够大，每年还都有反目成仇的老伙伴呢。
更别说这是两个大国，以前有过许多摩擦旧仇。将希望寄托于一纸合约上，便是压上全副身家做一场豪赌，赌的还是北戎的良心。
谢玄辰当然没法放心。
但是这种事情，不是有心便能做成的。幽云十六州被北戎堂而皇之地霸占着，这些年来当真所有文人都贪生怕死，没人想要收服故土吗？是邺朝的士兵人人软弱，是邺朝无帅无将吗？
都不是。愿意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从来不缺，呼吁北伐的声音也从未停息过。只是上面的人不愿意听到罢了。
慕明棠深深叹了口气。
身在这个时代，是一个武将的机遇，也是悲哀。
满朝只有谢玄辰一人主战，无人应和不说，其他人还在谴责谢玄辰为了一己私利置国家大义于不顾，甚至有人怀疑谢玄辰是想借机揽权，把谢玄辰气的不轻。谢玄辰索性称病，再也不管外面那些破事了。
慕明棠夜里猛地醒来，发现谢玄辰不在。她吓了一跳，迷蒙的睡意立刻消散了。她爬起身，见寝殿内并无谢玄辰的身影，她伸手摸了摸谢玄辰的被衾，发现已经凉了。
看样子他已经离开很久了。
慕明棠没有惊动丫鬟，悄悄披衣服下地。谢玄辰戒心很高，晚上不喜欢有人在身边，所以他们一直没有守夜的丫鬟，整个玉麟堂都不留人。慕明棠在整个殿内走了一圈，都不见谢玄辰身影。
奇怪了，那他去哪儿了？
外面值夜的丫鬟隐约看到殿内有灯光，悄悄停在门外敲门：“王爷，王妃，您醒了吗？”
慕明棠本来不欲声张，但是见外面的人已经醒了，便也不再掩饰，索性开了门，应道：“是我。王爷呢？”
值夜的丫鬟十分惊讶，她们这才知道谢玄辰不见了。慕明棠一看她们的脸色就知道没辙，也是，谢玄辰要是真想出去，便是有人睡在床脚，他也能悄无声息地离开。慕明棠这个枕边人，不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丫鬟随着慕明棠找了一圈，也害怕了：“奴婢这就去叫醒其他人。”
慕明棠忽然想到什么，抬手止住丫鬟，若有所思：“不必兴师动众了。我应该，知道他在哪儿了。”
丫鬟不明所以，连忙给慕明棠裹上披风，提着灯跟着慕明棠走。慕明棠这件白披风看起来不厚，其实里面是狐狸腋下的毛，又细密又暖和，系上后还很轻便。慕明棠出门后径直往西边的演武场走，果然她们才刚刚走近，就听到里面有阵阵凌厉的破空声。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即便还没看见，也知道里面的人必是王爷无疑了。
慕明棠接过丫鬟手里的提灯，对她们挥了下手，说道：“我这里没事了。你们先回去吧，不要惊动旁人，我和王爷片刻就归。”
两个丫鬟哪敢有异议，低头行礼：“是。”
慕明棠披着白色斗篷，提着一盏宫灯，从回廊上慢慢走近。此刻演武场里，谢玄辰站在雪地里练剑，他的招式大开大合，迅猛凌厉，每一招都非常狠。
不像是练剑，更像是发泄一般。
慕明棠没有打扰他，提着灯默默陪伴。剑是兵中君子，然而在谢玄辰手中，即便君子剑也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大开大合的激荡。
难怪之前慕明棠问刀法是不是他的绝技的时候，他说不是。原来，他擅长许多武器，然而最独绝的是剑法。
这样的剑，才无愧万兵之王。
谢玄辰近乎发泄地练完一整套剑法后，铮的一声收了剑，向慕明棠大步走来。
“大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
“我睡醒了不见你，担心你出什么乱子，就出来寻你了。”慕明棠说完叹了口气，道，“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心里压，如今的朝廷……不是你一人之力能扭转的。或许，未必有那么糟。”
谢玄辰听到笑了笑，他步子快，慕明棠说话的功夫，他已经走到回廊边上。他随手把剑鞘扔到木阶上，伸手一捞抬起来一坛酒。
“希望是我杞人忧天吧。”谢玄辰看起来心情还是不大好，他靠坐在栏杆上，掀开酒坛，直接仰首往嘴里倒酒。慕明棠看着忧心，把灯架在回廊上，自己提起裙角，陪他一起坐在栏杆上：“你心里不好受，我能理解。但是你的身体是我辛辛苦苦养好的，我可不许你糟蹋自己身体。”
谢玄辰听到这里终于笑了笑：“好，我给你留着。”
谢玄辰喝的是烈酒，慕明棠知道自己的酒量不行，便也压根不陪他喝，只坐在一边静静陪着他。眼看放在这里的几坛酒都见底了，慕明棠觉得量差不多了，说道：“差不多了，你不能再喝了，再喝要醉了。”
谢玄辰将空酒坛扔到雪地上，一脸不以为意：“我怎么会喝醉？”
“都是肉体凡胎，怎么就喝不醉？”慕明棠想阻止他再喝，刚才没注意，她这样站起来一看，发现对面石桌后面散落着几个酒坛，看样子，也是空的。
慕明棠很是吃了一惊，连忙去看谢玄辰：“在我来之前，你已经喝过不少了？”
“嗯。”谢玄辰倒是老实承认了，“就是喝了酒，才想活动活动发发汗。”
慕明棠深吸一口气，二话不说拉住谢玄辰的手，死活不许他再碰酒了：“你疯了不成，喝这么多？喝了酒还敢在雪地里待这么久，小心明天得风寒。”
谢玄辰依然不觉得自己醉了，可是他站起来时，忽然踉跄了一下。慕明棠被吓了一跳，连忙绕下回廊扶住他，恨恨地数落：“还说你没醉，这能叫没喝醉？”
慕明棠不敢再让谢玄辰在冷风里待着，酒热发出来，再被冷风一出，说不定他明天就要头疼了。慕明棠赶紧扶着他到里面歇着，幸好王府地盘大，演武场也配备了全套的休息室，一应家具、细软都是全的。
慕明棠扶着谢玄辰坐到塌上，谢玄辰似乎真有些醉了，坐下后直接撑住头，低不可闻喃喃：“好渴。”
慕明棠一听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让你喝那么多酒，让你吹冷风逞强，现在知道难受了吧？”
慕明棠虽然这样说，但还是立刻转身去给他找水。演武堂家具虽然是全的，可是毕竟人气稀少，茶水不像玉麟堂一样全天保持温热。慕明棠只找到一壶冷茶，如今也来不及讲究，赶紧倒了一杯去给他醒酒。
慕明棠找水颇费了些功夫，等她端着茶水走回卧榻的时候，谢玄辰已经靠在上面，睡着了。
慕明棠不由放轻了脚步声，她侧坐在塌边，轻轻道：“先起来喝水。”
谢玄辰没有任何反应，慕明棠怕他口渴，只好伸手去摇他的胳膊：“先喝了再睡。”
慕明棠的手刚刚碰到谢玄辰胳膊，忽然手腕被人握住，紧接着天旋地转，被谢玄辰反压到塌上。
慕明棠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出，她猝不及防惊呼了一声，手里的水自然也全洒了，还有好些洒在慕明棠的衣襟上，她的衣领顷刻间就湿透了。
慕明棠惊魂未定，反应过来后立刻推谢玄辰的胸膛：“你干什么，水都洒了，你快松开！”
而谢玄辰定定看着她，眼神中全是迷惑：“你是谁？”
他是真的醉了，分不清今夕何夕，只剩下身体本能反应。
慕明棠气得锤了他一下，还在试图坐起来：“我是慕明棠。让开，我要起来。”
谢玄辰却一动不动，依然牢牢压着慕明棠，眼睛中的困惑分毫不减：“我不认识你。你来做什么？”
慕明棠听到他说不认识她的时候就气得一噎，她想要把他踹开，奈何双腿被他制住，只能用眼睛瞪他：“你喊渴，我来喂你水，你还恩将仇报，把水全洒到了我身上。我不管你装醉真醉，快点让开，我要换衣服。”
谢玄辰回头扫了眼地上那个孤零零的杯子，意识到自己的水全洒了。他平时十分恶劣，没想到喝醉后，反应又慢又呆。
“水没了。”谢玄辰低声喃喃，说完，忽然毫无预兆地吻住慕明棠的唇，“这里还有。”

第96章 月夜
慕明棠完全没料到谢玄辰突然吻了下来。他平时就足够闹腾，没想到喝醉了，更是不按常理出牌。
他此刻喝醉了酒，全凭本能行事。最开始他只是在想自己的水没了，下面这瓣红唇看起来水盈盈的，正好解渴。没想到含住后，他越吮心里的躁劲儿越旺，竟一发不可收拾。
他这个吻极其霸道，并且越来越深入，越来越用力，渐渐慕明棠连呼吸都困难了。她不住敲打谢玄辰的肩膀，最后在慕明棠窒息之前，谢玄辰可算松开了她，两人都气喘吁吁，大口换气。
谢玄辰眼睛都红了，他低头看身下的女子，菱唇精致，嫣红欲滴，眼角带着泪意，眼尾隐隐飞出一抹浅红。端的是不堪一折，春意无限。
谢玄辰自然是丝毫解不了渴，他眼睛盯着那瓣唇，眼神隐有癫狂。慕明棠却被他吓到了，一接触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不对，她立刻捂住嘴唇，愤愤敲谢玄辰的肩膀。
“你个流氓，你做什么？放开我，我衣领还是湿的呢。”
谢玄辰听到这句话，似乎才反应过来一般往下看去。果然，慕明棠的衣领处斑斑点点，看起来被水浸透了不少。因为刚才那个窒息又激烈的吻，慕明棠如今还在剧烈换气，胸口一起一伏，似有似无地蹭在谢玄辰胸膛上。
谢玄辰看了一会，忽然上手握住慕明棠的衣领，骤然撕碎。慕明棠肩膀猛地接触到冷空气，都被吓了一跳，尖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胸口：“你做什么！”
“这样湿衣服穿着就不难受了。”撕衣服的裂帛声似乎触发了什么开关，谢玄辰的眼神立刻变得压抑又危险，都不等慕明棠反应，就又俯身攫住他盯了很久的红唇。她宛如水做的一般，越掠夺，越水润盈盈，谢玄辰体内的凶性都被轰然激发出来。
谢玄辰的这个吻比刚才还要疯狂，慕明棠拼命推他、捶他，都毫无作用。反而因为她往后躲，谢玄辰越压越低，最后干脆揽着她的腰贴在自己身上，这样就跑不掉了。
谢玄辰单手就能箍住她的腰肢，细腰盈盈不及一握，仿佛腰肢也是水做的。慕明棠被迫着抬起腰，这个姿势无处着力，有种无所依靠的害怕。她本能地挣扎，然而这个角度正好贴到谢玄辰的腰腹，她一扭动，谢玄辰那里就彻底失控了。
野火一点既燃，顷刻燎原。
慕明棠睡着都极不安稳，她后期完全是昏迷过去，隐约察觉到有人抱着她起来，在她身上撩水，又给她套了身新衣服。慕明棠本能警觉，可是四肢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又或者觉得气味熟悉，似乎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她便顺从内心，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记得自己半夜起身去寻谢玄辰，没想到醒来后，天色还是黑的。
慕明棠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熟悉的红罗帐怔了良久，才想起这是玉麟堂，她的婚床。慕明棠费力直起身，她稍微一动，就觉得浑身酸软，每块骨头都被碾压过一样的感觉。
慕明棠连爬起身都费劲儿，她的动静不小，她才刚刚一动，外面就传来脚步声。随后床帐掀开，另一个人换了身深蓝衣服，神采奕奕地坐到床边：“醒了？”
慕明棠一看见他就来气，谢玄辰自知理亏，任由慕明棠瞪他，不做丝毫辩解。不过谢玄辰到底脸皮厚，此刻没有一丁点不好意思的神色，甚至还自来熟地喂慕明棠喝水。
慕明棠气虽气，可是嗓子早就干了，没有拒绝喂到嘴边的温水。一整杯清水见底，她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话一出口，慕明棠才发现嗓子沙哑的厉害，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被她说出来，弱气娇怜，仿佛任人欺负。
谢玄辰随手把茶杯放到桌几上，自然而然地扶着慕明棠半坐起来。慕明棠此刻仅着中衣，衣服宽大，靠着床柱衣领自然松开，谢玄辰只需要往下一瞥，就能看到锁骨上的殷殷痕迹，有些痕迹继续往下延伸，在衣领的遮掩下若隐若现，最后隐没于沟壑起伏间。
谢玄辰最开始只是不小心看到，后来他一眼又一眼往下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慕明棠问话后不见人答，奇怪抬头，发现谢玄辰扶着她的胳膊，神情专注，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慕明棠反应过来，忽的捂住自己衣领，咬牙怒道：“你！”
谢玄辰克制地收回视线，这才想起来慕明棠刚刚的问题：“现在快酉时末了。你一天没有吃东西，先起来吃点吧。”
慕明棠确实也饿了，于是点点头，刚想要爬起来，手一软，险些栽倒。谢玄辰眼疾手快扶住她，干脆打横把她抱起：“你现在没力气，还是我来吧。”
丫鬟们接到信，早就在西次间摆好了饭菜，突然见王爷抱着王妃出来了，所有人连忙低头，一眼不敢乱瞟。
昨天跟着慕明棠出门的两个丫鬟被打发回来，她们本以为王爷王妃很快就回来，没想到等了许久都不见踪影。她们心有惴惴，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忽然见王爷抱着一个人回来了。
他怀中那个人用斗篷严严实实地包着，从缝隙中隐约能看到王爷的外衣。套着王爷的衣服，外面裹着王妃的斗篷，这个女子是谁不做二想。丫鬟们也不知为何王妃出去时还是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这样。丫鬟不敢问，老老实实地放水，准备衣物，随后全部退出大殿，全程不敢多听一句，多看一眼。
慕明棠这一睡就睡了一天，期间丫鬟进来换了好几次水，连饭也撤了两回，终于等到慕明棠醒来了。丫鬟们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目不斜视，等把饭菜都摆好后，不消谢玄辰说，全都乖觉地撤离。
慕明棠其实是想下来自己走的，她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奈何谢玄辰的力气大的过分，她昨天晚上就知道完全挣不脱，今天只是随便动了动，见身边的臂膀坚不可摧，毫无放松之意，她自己就放弃了。
谢玄辰把慕明棠抱到罗汉床上后，这还不止，竟然拿起筷子问慕明棠想吃什么，一副想喂饭的样子。慕明棠被吓到了，坚决反对，最后把谢玄辰赶走，自己拿了碗筷吃饭。
谢玄辰十分遗憾，他坐到对面，隔着一张桌案看慕明棠吃饭，一眼都不错地看着慕明棠红唇开开合合，期间慕明棠很自然地舔了下下唇，谢玄辰盯着那瓣粉红的舌尖倏忽不见踪影，唇瓣上也染了微微的水泽，盈盈闪着釉光。谢玄辰眸色渐深，喉结也不由自主滚动了一下。
这一切慕明棠并没有注意到，她吃饭时注意力极其专注，等吃的差不多饱了，一抬头见谢玄辰一动不动盯着她，都吓了一跳：“你看什么？”
慕明棠说完，虽不知原因，但本能地警惕起来。谢玄辰这样的目光她并不陌生，昨天夜里，他也是这样，眼眸专注又幽黑，亮得让人害怕。
谢玄辰好歹收敛了些，问：“吃饱了？”
慕明棠小幅度点头，看眼神依然十分戒备。谢玄辰也不解释，再度起身抱着她回房。
至于饭桌，自有人收拾。
慕明棠一看见床就有些警惕，尤其是谢玄辰一进门，二话不说明显奔着床而去，慕明棠头皮都炸起来了。慕明棠都忍不住打算说些什么了，谢玄辰却放下她，一转身出去了。
慕明棠正想开口，被这个变故打的措手不及。
莫非，难道，是她想太多了？
慕明棠正在怀疑和放松之间摇摆，忽然见谢玄辰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许多药膏。他看到慕明棠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晃了晃手里的瓷瓶，说：“这是各种伤药，活血化瘀的效果还可以。”
谢玄辰说完，抿了抿唇，说：“昨天我喝醉了，下手没有轻重，十分对不住你。在你睡觉的时候我已经给你上过药了，一天两次，现在该换晚上的了。”
慕明棠努力绷着脸，所以，她睡觉时的感觉并不是做梦，帮她涂药的人确实是谢玄辰。
照这样说，之前洗澡，他不也……
慕明棠闹了个大红脸，坐在床上不知该如何反应。而谢玄辰看起来一点羞涩都没有，甚至还以一种商量的口吻问：“你想先涂哪一瓶？”
慕明棠觉得她再不说话就要尴尬地背过气去了，她咬着唇，蓄力许久，最后说出来的声音弱气又飘忽：“你……你昨天是不是喝醉了？”
谢玄辰听到，还当真点了下头：“喝醉是真喝醉了，但是干出来的事，显然是蓄意已久，顺势为之。”
慕明棠说话本来是为了缓解尴尬，结果谢玄辰一口承认，反而让自己更尴尬。
谢玄辰看她都红到脖颈了，笑着蒙住她的眼睛，说：“好了，我们是夫妻，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准确说，是早就该有这一天了。你要是不好意思就闭住眼睛，我先给你上药，我昨天没轻没重，你身上有许多淤青，不赶紧化开你明天要疼了。”
眼睛忽然附上一个修长有力的手掌，眼前陷入一片半明半暗的黑暗中。人真是一种善于自欺欺人的动物，这样看不见，似乎真的轻松了许多。
慕明棠慢慢放松，她正要顺着谢玄辰的力道躺下去，忽然发现不对：“为什么是蒙我的眼睛？不应该是你闭眼吗？”
谢玄辰当然是把这种话题含混过去，半哄半骗地扶着慕明棠趴下：“反正都差不多了，我要上药，闭眼睛不方便。”
谢玄辰说着，一派正义凛然地去解慕明棠的衣襟。她现在穿的是中衣，本就松松垮垮，最重要的是谢玄辰系上的，如今他监守自盗，手法非常熟练：“如果疼不要忍着，立刻告诉我。”
尴尬到极致反而坦然了，慕明棠怀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趴在床上自暴自弃地蒙住脸，只要看不见，就假装背后的事不存在。谢玄辰很早之间就看过慕明棠的脊背，那时候他还十分克制，一眼不敢乱瞄，只记得她的皮肤白的惊人，也柔软的惊人。
谢玄辰以为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等再一次看到，脑子里还是空白了片刻。慕明棠乖巧地趴在床上，还自己捂住眼睛，一副任他施为的模样。谢玄辰手指紧了紧，克制地拔开药瓶，将药膏涂到自己手上。
等谢玄辰的手指真的碰到肌肤时，他的克制感更明显了。慕明棠的背纤细白皙，皮肤紧致，弧度流畅优美，在腰部忽然勾出一个致命的弧度。谢玄辰的手指顺着弧度流连到她的后腰，眸色越来越深。
她的脊背宛如上好的羊脂玉，而现在，原本纤尘不染的美玉却染上了点点黑青，尤其后腰的位置，一看就是被人用手指捏出来的。谢玄辰的手指从这些痕迹上划过，轻若鸿毛，流连不去。
慕明棠自暴自弃地闭着眼，最开始谢玄辰还好好涂药，后面手指越来越不老实了，在一个地方来回摩挲。慕明棠脊背窜上一股战栗，忍无可忍，捂着脸低喝：“你干什么！”
谢玄辰目的被揭穿，索性直接扔了药瓶，主动暴露出真实意图：“涂药得在洗澡后才有用。现在涂了一会也得洗，不如等最后一起来吧。”
慕明棠惊讶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突然袭击。她本能环住肩膀，然而现在衣服不在身上，慕明棠连翻身都没法：“你明明说好了……”
“我什么都没说。”谢玄辰压下来，见慕明棠如兔子般惊慌的眼，愉悦地笑出声，“我保证不再弄疼你。这次我的手不碰你，放心了吧？”
虽然这样说，谢玄辰却在想训练力量刻不容缓，他可耽搁不起了。
一支蜡烛缓缓地燃烧着，灯芯忽然跳动了一下，火焰剧烈摇晃。富丽堂皇的玉麟堂中看不到一个人影，唯有最里间的罗帐中，隐有声音传来。
最后，一个清越好听的男子声穿过红帐，似是在和什么人商量：“你上来些，不够深。”
“要不然，我就自己动手了。”

第97章 梳妆
今年冬天极冷，清早炭火势微，都冻的人不想起来。
蒋明薇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领口缀着灰鼠毛，坐在梳妆镜前由丫鬟上妆。她仔细端详着镜中人，最近稍微胖了些，双颊不再凹陷，蒋太太和陪嫁丫鬟们看着很满意，蒋明薇自己却觉得太胖，显得脸大。加上昨夜睡得不太好，眼睛浮肿，整个人看着很没精神，越发不抓人。
蒋明薇只能让丫鬟着重用粉压，尽量把脸画白，突出五官。她审视自己的妆容，忽然想起什么，问：“最近，隔壁有什么动静？”
蒋明薇对此实在是耿耿于怀，每隔一天就要问一次。丫鬟们最开始还踊跃参与，后来被问得多了，一听到蒋明薇发问就惶恐。
她们实在不知道，蒋明薇到底想听什么。
所有丫鬟都低着头装哑巴，最有体面的大丫鬟没辙，只能试探着说道：“奴婢也没听说什么特别的。今年冬天天儿冷，许多人家都不出门了，这几个月连安王妃也没有出门。”
蒋明薇听完后果然不甚满意，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该是慕明棠毫无反应这样的答案。
这段时间晋王府喧嚣热闹，车水马龙，蒋明薇难得扬眉吐气，一心等着传到慕明棠耳中，让慕明棠也好生尝尝羡慕嫉妒之类的心情。可是，她暗中注意了一两个月，安王府始终安静如初，蒋明薇按捺不住问丫鬟们，也只听丫鬟们说慕明棠从未出门，甚至这几个月都不太露面。
一个月都不露面，隔壁到底在做什么？
蒋明薇不甘心，过了一会，又状似无意地问：“那安王呢？”
“安王？”丫鬟们面面相觑，低声道，“安王也不曾听人提过，应当是没什么特殊的吧。”
这就更奇怪了，蒋明薇越发拧起眉头。这段时间皇帝摆明了扶持谢玄济，慕明棠一介女流毫无动静可以理解，谢玄辰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呢？难道，他就不慌吗？
蒋明薇想了半天，不太明白隔壁那对夫妻在做什么，怎么一个比一个神秘。这段功夫丫鬟已经给蒋明薇上好了妆，蒋明薇左右看看，大致满意，便拿出耳环亲手佩戴。
这对耳环是谢玄济送她的，历来被蒋明薇视为正妻的体面，平素不许其他人碰，都是自己戴自己摘。她戴好了一边，转头戴另外一边的耳环，问：“王爷呢？”
蒋明薇没有特意说封号，她口中的王爷便是谢玄济了。两旁侍奉的丫鬟不知不觉都屏了息，其中最大的丫鬟提着心，小心翼翼道：“王爷昨日宿在完颜侧妃院里，今天让人传来消息，说侧妃会晚些来请安。王妃如果等久了，就先行用膳吧。”
说完后，所有人都噤了声。蒋明薇冷冷哼了一声，她看着镜中精心打扮的自己，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有什么用呢，今日是十五大日子，她特意打扮的清雅不俗，一来是镇住那些不安分的女人，二来，也是女为悦己者容。可是谢玄济却特意打发人过来，为完颜朵说话。侧妃会晚些来，她为何会起晚，不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情吗。
蒋明薇脸色明显转差，丫鬟们不敢触霉头，全紧绷着皮当差。这时候外面有丫鬟报信，怜姨娘来请安了。
初一十五是大日子，谢玄济要留宿正房，连着这两天早晨都是正日子，所有侍妾侧妃都要来给蒋明薇请安。蒋明薇有心拿捏自己的正室架子，每日都让侍妾来给自己立规矩，可是初一十五这两日，无疑是规矩最严明的。
这两天，等闲没人敢告假。
蒋明薇屈尊纡贵地点点头，丫鬟引了怜菡进来。怜菡去年还是不可一世的宠妾，今年便失宠了。怜菡势头最旺的时候敢和蒋明薇别苗头，和蒋明薇夺宠不说，甚至还想分薄蒋明薇的管家权。如今风水轮流转，宠爱转到了异国侧妃身上，怜菡失宠，这才想起来讨好蒋明薇了。
蒋明薇对此无疑十分鄙薄，但是痛快过后，也生出一种细密的悲哀。
怜菡曾经那样得宠都落得如此下场，等她再过几年，又是如何呢？
蒋明薇怀着莫可名状的叹息，见了怜菡难得没有太过刁难。没过多久，府中有名分的妾室都陆陆续续到齐了，怜菡左右看了看，问：“今儿完颜侧妃怎么来迟了？”
怜菡说这句话是特意说给蒋明薇听的，怜菡当然知道，王妃对这位得宠又有背景的侧妃咬牙切齿，如鲠在喉。怜菡想讨好蒋明薇，有些蒋明薇不方便说出来的话，就由她嚷嚷开。
怜菡话音说出来后，所有人都静了静。蒋明薇抚了抚手上的指甲，淡淡道：“王爷刚刚传话来，侧妃不方便，可能会来迟些。罢了，我们不等他们了，摆饭吧。”
在座女人都是经历人事的，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懂的。怜菡暗恼自己说错了话，接下来给蒋明薇布菜时，格外殷勤。
妻妾宛如天堑，妾便是再得宠，在妻面前都没有资格坐下。正室吃饭的时候，她们也要站在一边为主母端茶送水，盛饭布菜。
不过今日怜菡还没开始发挥，外面传来响动，屋里女人听到声音齐齐站起来：“王爷来了。”
话音没落，外面就传来丫鬟的问好声，蒋明薇一喜，立刻迎过去。谢玄济掀帘而入，蒋明薇看到欢欢喜喜唤了声“王爷”，她笑还没散，就看到谢玄济转身，主动扶住身后另一个人。
蒋明薇笑渐渐淡了，完颜朵看见蒋明薇，低头行礼：“王妃。”
“原来是侧妃来了。”蒋明薇的语气也十分冷淡，说道，“大伙等侧妃许久了，快进来吧。”
谢玄济来了，早膳自然要做些调整。蒋明薇引着谢玄济入座，解释道：“妾身原本以为王爷今日不来我这里用早膳了，便让他们先摆了饭。怠慢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谢玄济摆摆手说无妨，蒋明薇又请罪几句，才挨着谢玄济坐下。
一屋子莺莺燕燕，除了谢玄济都是女人，可是唯有蒋明薇和完颜朵有资格坐下。其实完颜朵本来也没资格的，只不过她是异国公主，又有侧妃的名分，才能在饭桌上坐半席。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侍妾们瞬间活了过来，一个个争相伺候。其中不乏有人把目光落在完颜朵身上，后院所有女人都知道，昨夜王爷要水了。要水便意味着承了宠，如今后院这么多人，一人一天都轮不完，正妻蒋明薇才只有两天，完颜朵却可以霸占好几夜，众侍妾看向她的目光中全是妒恨。
完颜朵装不知道，全程淡然吃饭。等饭后，几人陆续洗了手后，谢玄济突然说起外面的事：“快新年了，今年天灾人祸不断，父皇想要大办除夕宴，取辞旧迎新、新年开泰之意，连办三天。”
蒋明薇听到并无意外，今年冬天不省心，至今京城灾民的事还没有安顿好呢。自古宫廷都重鬼神，皇帝想借机除晦气，不难理解。
蒋明薇点头，道：“妾身记下了。除了除夕和元日，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谢玄济如今是皇帝最重视的儿子，在这种大宴席上，蒋明薇是众目焦点，当然不能马虎。
谢玄济略微顿了顿，隐晦道：“最近，似乎许久不见二哥动静。”
蒋明薇听到这话不由自主拧眉，真是巧了，她刚刚才说过隔壁那对夫妻，怎么谢玄济也问起来了？
蒋明薇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谢玄济有意敲打，一时没接话。反倒是完颜朵听到，应声道：“不错，安王和安王妃好一段时间没出来活动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切都好，外面人什么都听不到，真让人担心。”
谢玄济赞赏地看了完颜朵一眼，点头道：“没错，本王也是此意。父皇特意叮嘱过，让我多向二哥请安，多注意二哥病情。如今许久不见兄长出府，我心中难安，不如趁年关过去看看，万一有二哥有什么交代，我们也能搭把手。”
蒋明薇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皇帝怀疑谢玄辰，曾经埋在安王府的眼线又都折了，所以就想让谢玄济过去探探虚实。蒋明薇隐蔽而不悦地睨了完颜朵一眼，端着正室的大度说道：“王爷所言极是，妾身有段时间不见嫂嫂，也甚是想念呢。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今日去给嫂嫂拜个早年。”
此刻玉麟堂内，慕明棠才刚刚起床。
她揉着自己的腰，真的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谢玄辰食髓知味，越来越不加节制，慕明棠每次都是累极昏迷过去，第二天醒来，腰和腿酸痛不已。
昨天谢玄辰尤其过分，慕明棠一醒来腰根本使不上力，谢玄辰说是帮她揉，揉着揉着就变了味。她反抗无力，被好生压着揉捏了一会，直到这个时辰才起床。
慕明棠倚在梳妆台前绾发，一边梳妆一边掩着嘴打哈欠，丫鬟们看到王妃眼眸含雾、恹恹无力的模样，都面红耳赤，不敢再看。
慕明棠完全没注意今日梳了什么发髻，她单手倚在梳妆台上养神，一不小心睡了过去。等她再醒来，发现身边静悄无声，身后梳妆的丫鬟早就不见了，甚至整个室内都没有丫鬟在。
谢玄辰坐在她身边，正在拨弄她鬓边的流苏，瞧见她睁眼笑道：“醒了？”
慕明棠一见他就来气，换了个方向闭住眼，完全不想理他。
谢玄辰不以为忤，熟练地换到另外一边，问：“真的这么困？梳头这片刻的功夫，都能睡着？”
“我昨天晚上睡了多久，为什么发困，你不知道吗？”
谢玄辰无言以对，他轻轻揽上慕明棠的腰，问：“还累吗？”
慕明棠闭着眼睛，不想理他。谢玄辰觉得很冤，这真的不能怪他，只是慕明棠需要加强锻炼而已。他近乎是哄着，说：“好，怪我。先吃饭，一会你再回去睡一会，你如果睡不着，我可以陪你。”
“不用。”慕明棠矢口否决，“我睡得着，我自己去。”
“这怎么能行。”谢玄辰义正言辞地拒绝，“我记得上次我犯困的时候拉了你陪我，如今换成你补觉，我怎么能知恩不报呢？我们一会回去睡，现在先去吃饭。对，你现在困得走不动路，那我抱你。”
慕明棠又是气又是笑，睁开眼推他的手：“你少来，手放开！”
谢玄辰一见越发要抱她，慕明棠发髻上的流苏刚才被谢玄辰拨弄松了，现在慕明棠往后躲，流苏晃晃悠悠，摇摇欲坠。他们俩正在玩闹，忽然听到丫鬟在外面禀报：“王爷，王妃，晋王及晋王正妃、侧妃至。”
话音落后，那支流苏终于承受不及，咔哒一声坠地。慕明棠皱眉，喃喃自语：“他们来做什么？”
谢玄辰置若罔闻，环着她捡起流苏簪子，重新插到慕明棠发间：“管他们呢，不见。”

第98章 沐浴
慕明棠瞪了谢玄辰一眼，自然不能由着谢玄辰胡闹。
谢玄济和蒋明薇、完颜朵被迎到正堂，他们次第坐下，都喝了盏茶，才见两位主人公姗姗来迟。
蒋明薇立即眼尖地发现，慕明棠鬓边的发簪是松的。
大清早，刚刚梳发，丫鬟不会犯这种错误，多半是临时簪上去的。这就让人浮想联翩了，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才需要重整发簪。
蒋明薇能看出来的事情，完颜朵自然也看出来了。宾主重新见礼落座，慕明棠问：“晋王和晋王妃是稀客，今日，什么风把你们三位吹来了？”
谢玄济坐得端正，微垂了眼，温文尔雅道：“嫂嫂这话，臣弟愧不敢当。臣弟许久不见兄嫂出府，担心兄长嫂嫂有什么缺的，特意前来问问。”
谢玄济说完后，亲眼看到谢玄辰脸上露出些意味深长的笑。谢玄辰露面时话都不想说，如今突然笑了，倒让谢玄济惊疑不定，一时猜不出因由。
慕明棠尴尬，她这段时间可不是没空出门么，她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谈何出门。慕明棠怕脸上表现出尴尬，赶紧低头抿了口茶。
慕明棠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奈何有人专门盯着她。蒋明薇出于某种好奇，一直仔细注意着慕明棠的表情，她发现谢玄济问完后，谢玄辰奇怪地笑了笑，而慕明棠却露出些紧绷。慕明棠低头喝茶，她抬手腕时，手镯滑落，露出一块不起眼的紫青。
那块紫青在手腕侧，像是不小心撞在什么东西上面，磕出来的。蒋明薇和完颜朵都看到了，她们俩各自或抿嘴，或挑眉，都猜到为什么了。
慕明棠身为王妃，并不做重活，能磕到什么东西。只能在某些不受控的情况下，比如，不小心撞到床沿上，才会在那个位置磕出淤青来。
蒋明薇和完颜朵俱无语，蒋明薇忽然觉得讽刺。她记得她新婚之时，还特意来慕明棠面前炫耀过。那时候她满心觉得自己嫁给了对的人，余生荣华富贵，顺心顺意，慕明棠却要守一辈子活寡，可怜极了。
谁能想到，仅仅一年，状况竟然颠倒了。慕明棠无意露出身上的痕迹，反而是蒋明薇被扎了心。就如同谁也没料到，谢玄辰居然没死，还抗住了毒发，重回政治舞台。
谢玄辰天赋之高、武力之强天下闻名，他在床上，恐怕不会很柔和。
正堂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这时丫鬟停在门口，欲言又止。见众位主子望过来，丫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低声请示：“王妃，厨房问，早膳要摆吗？”
谢玄济听到委实惊讶：“二哥二嫂竟然还没用早膳？”
他们上门拜访，自然不会大清早登门，必然会挑一个双方都合适的时间。如今已到巳时，上午都已过半，谢玄辰和慕明棠竟然还没吃早饭？
慕明棠眨眼，尴尬地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们今天本来就起得晚，刚才她不小心睡着，还和谢玄辰闹了一会……
她也没想到就到这个点了。
谢玄辰大场面上十分稳得住，见状神色淡然，道：“冬日起得晚，不是寻常事吗？”
冬日天亮得晚，再加上天冷，确实比夏日容易赖床。可是，谢玄辰和慕明棠这个起床时间，已经不仅仅是赖床了吧。
谢玄辰说完大家都尴尬了。他其实没有说什么，但又仿佛说了许多。
慕明棠生怕谢玄辰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连忙截住：“今日我们摆饭迟，让晋王、晋王妃见笑了。三位可曾用膳，不如入席一同用些？”
慕明棠这话纯粹是客气，她没打算请眼前这三人吃饭，想来谢玄济也不放心碰安王府的食物。她以为她说完后谢玄济就要请辞了，没想到谢玄济还当真拱了拱手，道谢：“有劳二嫂。”
慕明棠一时无语，只能带着这几人落座。
谢玄济今日来意还没有说出来，他不甘心无功而返，也没法拖着兄嫂用饭的时间，只能硬着头皮陪慕明棠和谢玄辰去吃饭。眼前虽然放了筷子，可是晋王府三人谁都没有动，一桌满满当当的早膳，唯有谢玄辰和慕明棠动筷。
谢玄辰为慕明棠舀了粥，又给她夹了个虾仁：“你昨天晚上没吃多少，今天虾清淡，多吃些。”
慕明棠不挑食，谢玄辰又了解她的口味，基本夹什么吃什么。谢玄济看着饭桌这一幕，隐约觉得似曾相识，只不过今天桌上多了一个完颜朵。
他记得他刚和蒋明薇成婚时，来安王府请安，也凑巧陪这对夫妻吃了顿饭。那时候是慕明棠照顾谢玄辰，慕明棠也在嫌弃谢玄辰吃得少。没想到，如今还是类似的场景，情况完全翻转了。
谢玄济一时都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对面这对夫妻刻意为之。
晋王府三人各有各的心思，然而无论他们怎么想，仔细看了会后，都默默打消了作秀这个猜想。语言可以装，反而是动作没法骗人，谢玄辰和慕明棠神态从容，彼此小动作再自然不过，不像是故意作秀。
那这就是他们真实的相处模式了？谢玄济三人不约而同感觉被秀到了。
好容易等到这两人吃的差不多，谢玄济看势说起了今日来意：“二哥，今年天灾人祸不断，父皇想着趁新年除一除晦气，请了人进宫除秽化浊，祈求新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因为有许多祭祀场合，如果二哥能出席，再好不过。”
慕明棠明白了，这是皇帝让谢玄济来做说客，搬谢玄辰出去当吉祥物。谢玄辰自从公开赶人出去后，许多人都在私下打听中秋那天发生了什么，谢玄辰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光是京城中的人打听，甚至外地许多武将都活动起来。
今年也是巧了，上元时宫里险些走水，献灯被献给了谢玄辰，冬天又闹了这么大的寒灾，民间难免兴起皇帝得位不正、天降惩罚之类的流言。皇帝害怕流言发酵，更害怕真的是上天降罪，所以才想在新年重整旗鼓，振奋人心。
这种时候皇帝搬谢玄辰出来，让谢玄辰配合，无疑是想给外界传达谢玄辰和皇帝依然和睦的假象，稳住外地那些蠢蠢欲动的武将。皇帝自己没法说，便让谢玄济过来，一来打探谢玄辰不出府到底在干什么，二来拐弯抹角地说动谢玄辰出面。
慕明棠没有说话，悄悄看向谢玄辰。谢玄辰洗手之后，拿了干帕子擦拭手指上的水迹。他手指修长匀称，骨肉匀亭，看着简直像是玉雕的一般。而这双比文人都干净秀气的手，其实手指侧都有细微的茧子，弯弓射箭，舞刀弄枪，样样精通。
谢玄辰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桌上其他人不敢催促，全安静地看着。蒋明薇以前没注意过，如今才发现，谢玄辰真的不像一个从军打仗之人，他自己长得过分漂亮就罢了，连手都这般貌美。
不怪北戎人见了他之后跌破眼眶，说实话，谢玄辰静态的时候，真的很像小白脸。
这双手似乎擦了很久，全桌人目光都落在他的手上，被迫欣赏了谢玄辰漂亮的手。最后，谢玄辰把帕子扔到端盘上，出乎意料地答应了：“好。”
他回答的太过顺畅，连谢玄济都迟疑了：“二哥，你……”
“除夕三天宫宴和祭祀，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吗？”
谢玄济适时地吞下刚才未出口的话，说道：“没有了。”
“嗯。”谢玄辰随意应了一声，说完后见其他几人没动静，慢慢挑起眉，“怎么，还想留着吃午饭？”
谢玄济如梦初醒，赶紧站起来告辞。无论谢玄辰出于什么目的答应下来，他肯配合，实在是再好不过。
谢玄济领着大小两个老婆走了，等人都走后，慕明棠问：“你怎么答应了？我以为你不会理他们。”
谢玄辰无声叹了口气：“我确实不想理他们。可是外敌在前，没时间内讧。今年北戎受灾严重，等一开春解了冻，北戎多半要骚扰边境。如今涿州无兵，只有最普通的城防兵力，一旦发生什么，回援都来不及。”
皇帝想用谢玄辰粉饰太平，谢玄辰也想趁元日群臣朝贺的机会再度提醒驻兵。两方互有目的，难怪谢玄济一开口，谢玄辰就同意了。
慕明棠想到外面的事，也觉得忧心。她默默握住谢玄辰的手，担忧地看着他，谢玄辰转瞬收起了神色，揽着慕明棠往里走：“天大的事也得一步一步来。我们先回去睡觉。”
慕明棠刚刚还在心疼他，如今他一句话暴露本性，慕明棠立刻收回了心疼，忍无可忍地去拍谢玄辰的手：“放开。你该干什么去干什么，不要进来！”
皇帝想要借着新年好好冲冲丧气，除夕宴极其盛大，辞旧迎新那刻，宫里鞭炮震耳欲聋。若真是有年兽，恐怕也被吓跑了。
慕明棠被震得浑身都是火硝味，一回家，只想立刻去沐浴。
但是她今日盛妆，少不得要先把妆容卸了。慕明棠拆开头发，将珠翠首饰叮叮当当放在梳妆台上，谢玄辰看了一会，忽然起兴，打发丫鬟们下去，他来帮慕明棠打下手。
慕明棠一边拆固定头发的发簪，一边对谢玄辰说：“把后面的发梳□□的，对，就是那个缀着一排绿珠子的银发梳。”
谢玄辰小心翼翼地拔出来，生怕勾到了慕明棠头发。发髻间首饰越来越少，最后慕明棠抽出玉簪，长发如瀑布般披散而下。谢玄辰看着慕明棠用发梳顺发，自己也手痒地勾了绺长发，绕在手指间玩。
慕明棠几次收回来无果，只能由着他去。她把头发梳通，看着镜面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回来了，顶着那么重的首饰站一整天，累都要累死了。”
谢玄辰见状按住慕明棠的后脑，缓慢替她揉捏穴位：“辛苦你了，等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慕明棠如今长发披散，谢玄辰手指穿梭在其间，宛如流水从指尖绕过，柔顺光滑，勾的人心底痒。慕明棠并没有注意这些，她拿了块帕子，闻言从镜子里睨谢玄辰：“我累，可不是因为宴会。”
这话谢玄辰就不接了。他笑而不语，看到慕明棠把帕子沾湿，好奇地问：“你要做什么？”
“卸嘴上的口脂。”慕明棠不在意，随口回道，“一会要去洗澡，脸上的妆得先擦干净了。”
谢玄辰“哦”了一声，忽然对慕明棠说：“你转过来，你脸上有东西没擦干净。”
慕明棠没多想，下意识地转过脸颊，没想到谢玄辰却俯身，攫住她的嘴唇。
慕明棠猝不及防，她当真以为谢玄辰要帮她擦脸上的痕迹，哪料到他突然来这一手。慕明棠被压得后仰，胳膊撑到镜台上，袖子无意一扫，将一大片簪钗环翠扫落。
簪钗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谢玄辰置若罔闻，咬住慕明棠下唇，仔细将上面的口脂搜刮干净，渐渐还想去里面探索。谢玄辰好容易放开，慕明棠已经被压得躺在梳妆台上，她气喘吁吁，含羞带怒瞪了谢玄辰一眼：“你做什么？”
“帮你卸妆。”谢玄辰毫无自觉，手指摩挲着慕明棠已经变得红艳欲滴的菱唇，似有流连，“哪用卸口脂，我来即可。”
慕明棠愤愤拍了谢玄辰一下，奈何她现在半躺在梳妆台上，袖子稍微一动，就扫下去许多瓶罐盒子。慕明棠不敢动了，只能用没什么说服性地语气威胁谢玄辰：“你别闹了，明天还有正事呢。”
“没错，朝贺不能耽误。”谢玄辰说着，直接就着这个姿势把慕明棠抱起来，“所以我们要抓紧，不能浪费时间。”
慕明棠忽然腾空，下意识地环住谢玄辰肩膀。后背的失重感让她很慌，只能一边抱着谢玄辰肩膀，一边控诉：“你放开，我还要洗澡呢。”
“怎么就不能洗了。”谢玄辰说着自我喃喃，“有水应该好一点。”
慕明棠惊觉谢玄辰抱着她往净房走，顿生危机感：“你要做什么？”
“别怕，就是你想的那样。”谢玄辰已经走进净房，他当初建府时穷奢极欲，连净房也修建了豪华的浴池，有专门的水管供水。此刻浴池里已经放好了热水，温度适宜，谢玄辰把慕明棠放在一边的高凳上，嘴里自言自语：“我就不信，今天还能在你身上弄出痕迹。”
谢玄辰是一个既不服输又很有执行力的人，如果一件事达不到预想，那就反反复复练习，总有臻于完美的一天。
如果还不能，那就是他练习的不够勤，尝试的办法不够多。

第99章 战起
往常元日朝贺是没有女眷什么事情的，偏偏今年皇帝有意做大，连女眷也一大早起来，跟繁琐冗长的礼节耗着。
慕明棠顶着沉重的礼服，腰酸背痛。等好容易朝贺礼仪结束，一能自由活动，慕明棠就立刻找了个座位歇着。
她以后再相信谢玄辰，她就是猪脑子！
慕明棠今儿实在没精力，刻意躲着人群。没想到她都藏到这么远，还是有人锲而不舍地追了过来。
蒋明薇最近风光得意，憋了一年的气仿佛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足足一年半，蒋明薇眼睁睁看着慕明棠众星捧月，耀武扬威，谢玄辰为了她一掷千金，皇帝皇后处处顺着她，连蒋太太也动不动劝诫蒋明薇，勿要和慕明棠争，凡事多忍让，要谦卑。
所有人都告诉她谢玄辰活不了多久，蒋明薇只需忍耐过眼下。蒋明薇就这样忍啊忍，忍到最后，慕明棠还是顺心顺意挥金如土，蒋明薇还是忍气吞声唯唯诺诺，甚至连谢玄济没有出头的迹象。
世人都传谢玄辰要死，可他偏偏不肯死。硬是撑过毒发，经过半年习武恢复，身体已和当年全盛所差无几。
他对慕明棠的在意毫不掩饰，恨不得宣告天下，慕明棠是他唯一的逆鳞，触之即死。
蒋明薇一度觉得前世的悲剧重演，根本看不到前路尽头。最近可算苦尽甘来，谢玄济终于受到皇帝重用，蒋明薇一翻身做主，立刻便来找慕明棠炫耀。
她恨不得抖擞给慕明棠看，告诉慕明棠谢玄济如今多受皇帝倚重，每天有多少人前来巴结晋王府。蒋明薇仿佛要用这种方法说服自己，她的选择没错，她的丈夫，依然是不折不扣的天命男主。
慕明棠坐在僻静处休息，看到蒋明薇远远冲着她而来，厌烦地叹了口气。
真烦人，蒋明薇到底有完没完。
蒋明薇停在慕明棠身边，故意问：“嫂嫂，这个位置有人吗？”
慕明棠暗暗翻了个白眼，说：“无人。”
蒋明薇便如愿坐下。她坐下后，眼尖的宫女立刻上前为蒋明薇换茶，蒋明薇掀起茶盖抿了一口，回头歉意地对慕明棠笑笑：“让嫂嫂见怪了，只不过我脾胃刁，只喝的惯新鲜毛尖，其他茶叶概不能入口。”
慕明棠“嗯”了一声，忍无可忍问：“晋王妃专程过来，想来是有话要说吧。有什么话弟妹但说无妨，省得耽误彼此的功夫。”
“耽误了嫂嫂时间，妾身十分惭愧。”将明薇虽然这样说，可是她话音一转，却问，“元日这么热闹的日子，应当和众人一同拜年沾喜气才是，嫂嫂怎么一个人坐在偏远处？莫非，大好的日子，竟无人和嫂嫂说话？”
慕明棠挑了挑眉，忍了，说：“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晋王妃还有事吗？”
慕明棠赶客的意思可谓毫不掩饰，蒋明薇尴尬，但心里那口气还梗着，所以还是厚脸皮坐了下来。
“嫂嫂今日气性真大。莫非有什么事情不顺心？”
慕明棠几乎都忍不住翻白眼了，她懒得理会蒋明薇，自己换了个方向，闭眼撑在桌子上养神。
慕明棠支肘撑额，袖子自然划下，蒋明薇不期然看到一道淤青。
说是一道也不尽是，因为是好几道连成一片，看形状，像是什么人的手指握着这个地方，不小心按出了淤青。
不经意的扎心最为致命，蒋明薇突然觉得心里一窒，准备好的炫耀的话也说不出口来。
昨日慕明棠也进宫了，蒋明薇看得分明，昨天她这个位置还没有。那就是说，是昨天夜里新增的了？
蒋明薇生出一种极其一言难尽的感觉，她记得慕明棠刚刚和谢玄辰订婚的时候，蒋明薇心有不忿，蒋太太还劝慰她，说慕明棠一嫁过来就是守活寡的，哪比得上蒋明薇夫婿合意，蜜里调油。
谁能想到，转眼一年多，基本守活寡的人，却变成了蒋明薇呢。
谢玄济府里美人如云，有北戎送来的公主，皇后送来的宫女，下属送来的美人。后来众人见吹枕边风有用，越发投其所好给谢玄济送美人，如今，王府里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每人一天尚且不够分呢，谢玄济哪里还分得出心思注意蒋明薇。
唯有初一十五，她才能在自己屋里见到谢玄济。后来蒋明薇听了陪嫁嬷嬷的话，给美艳的陪嫁丫鬟开脸，用新鲜人留住谢玄济。
有礼教在上面压着，蒋明薇当然也不是惦记着这种事。只是，她如今尚未有子嗣。
这才是她着急的根源。
蒋明薇今日来找慕明棠，一来是为了找回曾经的场子，二来，也是打探安王府的虚实。谢玄辰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身体，恢复到什么程度。
现在看慕明棠的神态，这两个问题，似乎都有了答案。
蒋明薇猛然觉得意兴阑珊，她过来炫耀有什么意思，纠结曾经那些意气，又有什么劲儿。蒋明薇自觉无趣，坐了一会，起身走了。
慕明棠求之不得，巴不得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蒋明薇走出去一截路，外面的人看到蒋明薇，笑着迎上来和她说话。
蒋明薇立即就扬起知礼大方的笑。说到一半，蒋明薇鬼使神差地回头，看到慕明棠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似乎娇弱无力，不胜承担。
从后窗照进来的光在她的衣袖上洒开一片碎金，连她膝阑处的花纹似乎也盈盈闪着金光。她坐在一片蒙蒙的细金中，仿佛一朵镶了金的白玉兰，清贵无匹，生来就属于权势富贵，又如雨后海棠，灼灼明艳，不堪一折。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是慕明棠肖似蒋明薇的。
慕明棠前世作为蒋明薇的替身被送进宫中，这就成了两人之间的孽缘，她们俩并不相像，可是相伴而生，如影随行，不死不休。这样的两个人如同光和影，总有一个人生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之下。前世是蒋明薇这个“死人”的光环一直笼罩着慕明棠，今生蒋明薇没死，她的白月光光环也被自己亲手打碎。
原来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完美，才能永不跌落凡尘。
这一辈子蒋明薇如愿嫁给谢玄济，谢玄济对她的所有好感、期待、幻想，也在真实的婚后生活之中，消磨殆尽。
谢玄济喜欢的，一直都是他想象中的“蒋明薇”。
反倒是慕明棠，脱离了蒋家二小姐这个身份，突然大放光彩。她展露出自己真实的性情，真实的爱好，反而让前世那些人不敢招惹她，谢玄济的视线也屡屡在她身上停驻。本该早早死去的谢玄辰对她生出男女之情，近乎病态地爱着她，控制着她，也依赖着她。
替身太过耀眼，就会反过来会压制原主，如今便有很多人会下意识地把慕明棠的喜好安在蒋明薇身上。蒋明薇不知不觉间，反成了替身。
蒋明薇沉重地叹了口气。她想告诉自己人各有路，她和慕明棠各自嫁给不同的势力，日后孰高孰低或未可知。蒋明薇都没有想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女眷们都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纷纷询问怎么了，就连主持典礼的皇后也派了心腹宫女出去打探消息。
很快，恐慌从前朝传到后宫，皇后派出去的宫女还没有回来，女眷们就已经接到一个恐怖的消息。
边关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北戎人昨夜偷袭边境，遂城失守了。
绥和四年，除夕夜，北戎闪电战突袭边境。邺戎两国声势浩大、签订了仅仅半年的议和盟约，彻底撕毁。
慕明棠听到这个消息，也惊讶地站起身。她和谢玄辰前些日子还说过此事，谢玄辰料定北戎会骚扰边界，但是他以为至少会在开春雪化之后。
没想到，除夕夜里，他们就伸出了狼爪。
慕明棠等震惊过后，不由露出苦笑。耶律焱果然十分了解邺朝，或者说，了解皇帝。
朝廷果然在除夕夜大办宴席，就连边境也免不了举城庆贺，鸣放鞭炮。所有人都在宴饮吃喝，本来就脆弱的城防更是弱的像纸一样。
城墙巡逻松懈，又有鞭炮声掩饰，北戎趁着除夕夜偷袭，果然一举得逞。
这个消息无异于平地响起一道惊雷，女眷吓得面无人色，就连皇后也变了脸，匆匆离开了。看到皇后离席，剩下的女眷更是大哗，方才还谈笑宴宴的大殿中只剩一片恐慌，所有人都在找熟识的人打探消息，更甚至已经有夫人想要立刻出宫。
蒋明薇也慌了，她其实早就知道绥和五年会生战事，或者说，从绥和五年之后，接下来许久邺朝都战乱连连，朝不保夕。可是前世她在另一个阵营，并没有怎么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如今亲身经历大战降临，蒋明薇才觉得慌了。
她甚至头一次质疑起自己这辈子的选择，她逃离北戎回到邺朝，真的是对的吗？
慌乱中，蒋明薇看到慕明棠快步朝外走去。蒋明薇忽的福至心灵，叫住慕明棠：“慕明棠，你要去哪儿？”
危机关头，蒋明薇没有再喊“二嫂”，而是直接喊了慕明棠的名字。
慕明棠当然是想去外面找谢玄辰，这种时候，唯有在谢玄辰身边才是安全的。没想到蒋明薇突然喊了一嗓子，两边的人被吓了一跳，也纷纷朝慕明棠看来。
慕明棠一下子成了注目焦点，她只能停下来，挑眉道：“我去外面寻找王爷而已。晋王妃以为我要做什么？”
蒋明薇欲言又止，因为知道前世邺朝惨败，以致于被迫迁都。蒋明薇先入为主，自然以为慕明棠想要偷偷跑路了。
但是这一切现在尚未发生，北戎只是侵犯边境，距离东京还有很远，中间拦着好几道军事防线。如今众人虽然震惊，但是没有人会觉得邺朝即将面临亡国之祸。
蒋明薇明明知道发展却不能说，此刻她动了动嘴唇，最后只能掩饰道：“我并不是误会嫂嫂。只是看嫂嫂往外走，担心嫂嫂乱走遇到了意外，所以才提醒一二罢了。”
提醒？慕明棠可不觉得。蒋明薇刚才看她的表情，一副已经笃定她会临阵脱逃、恨不得堵住她的神情。
慕明棠觉得蒋明薇的表现很奇怪，甚至不止如此，之前许多次，蒋明薇都做过一些乍一看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去年上元节避火，比如议和。
或者再早一些，蒋明薇忽然跑回来扰乱及笄礼，改变主意要嫁给谢玄济，就有些说不通了。
是不是，蒋明薇知道些什么呢？
慕明棠看了蒋明薇几眼，将她的异样暂时压下。现在不是追究蒋明薇的时候，即将到来的战争才是最重要的。
慕明棠继续往前走，此刻殿中所有人都注视着慕明棠的动作。慕明棠置之不理，她走到门口时，忽然见台阶下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王爷！”慕明棠忍不住喊出声，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提起裙子朝台阶下跑去。谢玄辰听到熟悉的声音，也快步朝她走来。
慕明棠拖着长长的大袖衫，衣摆在台阶上拖出一条艳丽的痕迹。慕明棠飞扑到谢玄辰身边，谢玄辰伸手，牢牢接住了她：“我来了。”
那么多纷纷扰扰，直到此刻见到谢玄辰，慕明棠才觉得一颗心落到了实处。谢玄辰毫不避讳众多目光，当着众人的面抱住慕明棠，低声道：“没事，我在。”
慕明棠扑到谢玄辰怀里，眼睛都不受控一酸。她被熟悉的气息环绕着，心中瞬间平定，这时候才想起来她在宫里，后面是举行朝贺的福庆宫，众多宗妇女眷全在后面看着。
慕明棠脸红，连忙从谢玄辰怀里出来，赶紧站好。谢玄辰手里落了空，眼神微变：“你躲什么？”
慕明棠尴尬：“还有人看着呢。”
“管他们做什么？”谢玄辰依然上前拉起慕明棠的手，另一只手却极自然极周到地护住慕明棠的后腰，“朝贺庆不成了，我送你回府。”
“那你呢？”
“我一会再回来，总要想把你安置妥当了我才放心。”
不知不觉福庆宫门口已经围满了人，蒋明薇和许多女眷眼睁睁看着慕明棠扑向谢玄辰，谢玄辰隔着台阶接住她，看都不向别人看一眼，就护着慕明棠离开。看他们离去的方向，应当是要出宫了。
宫中生乱，唯有谢玄辰第一时间来接自己的妻子，并且亲自护送妻子回家。
有谢玄辰在，一路无人敢拦，顺顺畅畅坐上了马车。因为担心慕明棠害怕，谢玄辰弃马上车，专程陪她。
慕明棠果真觉得安心很多，都有心思关心北戎的事：“边关失利严重吗？”
“遂城失守，不过北方是军防要地，遂城以南还有中山、河间、太原三道防线，只要这三道防线在，京城无忧。只不过，接下来好一段时间不安生是真的。”
不至于威胁京城，慕明棠多少松了口气。看蒋明薇刚刚的表情，她还以为东京也马上就要失守了呢。
慕明棠问：“北戎出了多少兵力？”
“兵力暂且不知。”谢玄辰忽然想到什么，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倒知道领兵之人。说起来，是个熟人。”
慕明棠惊讶，灵光一闪猜到了：“耶律焱？”
“没错。”谢玄辰淡淡点头，唇边的笑似嘲非嘲，“上元节刺探消息是他，议和是他，偷袭边关也是他。邺戎和约，本来就是一场笑话。”
慕明棠也无奈地叹了口气。不久之前，邺朝官员还信誓旦旦说“我们有和约”，殊不知在北戎人眼里，这个协议从一开始就是一张废纸。
亏皇帝和宋宰相还一力议和，还差点为了“和平”同意岁币。现在被人打脸，不知他们会不会后悔。
皇帝有没有后悔慕明棠不知道，但是皇帝丢了好大的面子，却是显而易见的。
皇帝在全国百姓和臣子面前丢脸，大为恼怒，难得下定决心和北戎一战。皇帝如此防备谢玄辰，自然不可能让谢玄辰接触兵权，而是派了自己的心腹童绍，率领京城戍卫军十万兵力，北上支援太原。
北戎兵分两路，西路由八皇子耶律焱率领，偷袭遂城，然后取道太行山直逼太原。东路由萧太后幼子，也就是北戎皇帝同胞弟弟耶律机领兵，从河间、中山发兵，攻打东边。
幽云十六州被割让后，中原失去屏障，东京只能靠太原、中山、河间三座重镇拱卫。这三座城池事关京城安危，历来都十分受重视，兵力和将领都身经百战，并不是花拳绣腿。其中太原被围攻的压力最大，朝廷派了好几支队伍支援，其中增援太原的兵力最为雄厚，足有十万。
耶律焱带来的兵马才不过六万，守城本来就比攻城容易，援军还带来了充足的粮草和军备，所有人都对这场保卫战充满了信心。
谁也没想到，童绍是文人出身，贪生怕死，看到城外北戎人的兵马后竟然吓得两股战战。武官比文官低一等，所有武将都要听童绍调遣，结果最高指挥童绍不但不组织防御，反而开战前夕带着兵率先逃跑。太原城内军心大乱，耶律焱趁虚而入，轻而易举地攻破好几道防线。
主帅跑了，太原城中只剩下不到三千人，而城外却有六万北戎大军。太原守城将士拼死抵抗，硬是抗住了耶律焱猛烈的攻城势头，拖住了北戎南下的脚步。
太原久攻不下，没想到这只是个障眼法，趁着朝廷所有视线都被吸引到太原，耶律机率领东路军绕过中山、河间防线，转而攻打真定。真定失守后，沿路城池的长官都是文人，没人敢与之一战，耶律机长驱直入，竟然直接走到黄河边界，直逼东京城下。
消息传到京城，举国皆惊。如今是冬天，黄河的水早已结冰，听说耶律机已经派人去河中心试探冰层厚度，不日，就要渡河了。
一旦跨过黄河，距离东京不足十里，京城围城之困，近在眼前。
朝廷一下子炸了锅，京城才刚刚调了十万戍军去支援太原，剩下兵力不过十万。而东京仅靠天险，并非易守难攻之地，一旦京城失守，皇帝、宰辅、众多皇子公主一齐沦陷，邺朝，就亡国了。
皇帝连夜召集宰执进宫，众臣吵吵嚷嚷，一刻不得消停。他们都是文人出身，此刻都慌得六神无主。其中一个老臣奏道：“陛下，为今之计，只能趁耶律机尚未渡河，立刻迁都。东京城毁了还可以重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陛下在，不愁没有重建东京之日。只要撑过这段时间，接下来各地派兵勤王，陛下就安全了。”
老臣的话音落后，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皇帝听到心里一沉，竟然已经到了迁都的地步了吗？一旦仓皇迁都，几个中原朝廷数十年的积累，东京繁华的基业，就全毁了。
皇帝实在于心不忍，沉声问：“东京百姓安居乐业，人口百万，弃百姓于不顾，朕实在不忍心。除了迁都，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皇帝说完后良久沉默，过了好一会，刚才那个老臣深深拱手道：“除了迁都，还有一计。”
“起复安王殿下。”

第100章 起复
慕明棠长发散落在枕上，美人仿佛倦极，连长发都来不及归拢，就这样深深睡去。
深红的锦被上无力耷拉着一缕缕黑发，隐约还带着些湿，如雨后海棠，明艳旖旎，光看着就勾出无限遐思。
慕明棠累极睡去，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惊醒。
她醒来后发现谢玄辰不在，她撑着力气转身，纤细的手指摸了下身边的床榻，一片冰冷。
看样子，他已经出去很久了。或者，压根没有回来。
今日宵禁时分，祝杨宏突然登门拜访，落座没多久，就说起外面的局势。
东路失守，耶律机已带领十万大军陈兵河畔，京城危矣。
这些话祝杨宏必然不是随便说说，甚至他今日登门，就不是随意为之。
祝杨宏在枢密院供职，虽然他不文不武处境尴尬，但是毕竟来往在权力中枢，每日和文官接触密切。自从昨日传来战败的消息后，朝中官员吵了一整天，对如何解局争论不休。
其实并不是他们讨论不出来，所有人听到消息后，心里马上就浮现出一个答案。只不过，没人敢说。
今天傍晚祝杨宏登门，多半，便是朝中的试探。祝杨宏以武官担文职，曾经和谢玄辰共过事，听说祝太太还和安王妃交情不浅，由他来担任探路石，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谢玄辰听到后，没有说话。
但是慕明棠知道，他虽然看起来波澜不惊，没有理会祝杨宏所代表的朝廷抛出来的试探，其实心里并不平静。他用饭时看不出丁点情绪波动，可是之后抱慕明棠上床时，有些失控。
慕明棠累得狠了，谢玄辰在床上一直生猛，但是今日强悍的有些过头，慕明棠只有第一次时才累成过这样。谢玄辰才刚一结束，她就沉沉睡去。
她睡过去之后再无知觉，想来，谢玄辰结束后并没有睡觉，而是重新出去了。
慕明棠在床上坐了半晌，认命地支起身，下床去找谢玄辰。
她这回没有惊醒丫鬟，独自一人提着灯，径直往演武场而去。王府西路面积十分广阔，有专门的马场、演武场、兵器库，还有一间主院镇钦堂，存有兵书、地图，以及谢玄辰的铠甲和佩剑。
玉麟堂其实只是谢玄辰的寝殿，镇钦堂，才是他的对外活动之地。
慕明棠走近时，镇钦堂静悄悄的，里面黑暗无光，仿佛并没有人。但是慕明棠却毫无犹豫，直接推开了镇钦堂的大门。
月色入户，照的地面一片空明澄澈。慕明棠顿了顿，轻声问：“你在吗？”
许久无声。片刻后，最里面传来轻轻一声叹：“你怎么来了？”
慕明棠就知道他会在这里。她放了心，转身合上门。屋里没有点灯，关门后月光被挡在门外，屋内重归黑暗，只有慕明棠手中的灯辟出一小块光亮。慕明棠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会，等能隐约视物后，才提着灯，小心翼翼地朝里面走去。
“我睡不着，就来找你了。”
屋里昏沉，四周挂着兵器、刀剑、舆图，仿佛巨兽潜伏，在黑暗中自有一种无声的压抑。慕明棠手里的灯摇摇晃晃，在压抑的深渊中，唯有这一块是亮的。
似归程的灯塔，也似深夜中蛊惑人心的狐火。
里面良久寂静，突然听到谢玄辰轻轻笑了一声，似有所指：“看来还是不够累。我怕你受不住，特意手下留情，看来下次还能更久一点。”
慕明棠没有理会他的流氓行径，谢玄辰出声说话，慕明棠可算找到了他的位置，磕磕碰碰摸索到他身边。
谢玄辰此刻站在一副地图前，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身边，是一副银色铠甲。
铠甲和人等高，乍一看仿佛站了一个人一般，黑洞洞的头盔盯得人心惊。慕明棠被吓了一跳，再仔细看，才发现那只是一副铠甲。
慕明棠打开灯罩，用自己手中宫灯的火芯将烛台点亮：“你自己独自待着就罢了，怎么连灯也不点？黑灯瞎火的，也不怕把自己伤到。”
火芯闪动了几下，亮光逐渐扩大，最后将半个屋子都纳入保护中。慕明棠把宫灯里的火吹熄，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缓步走向谢玄辰。
谢玄辰只觉得背后晃了晃，随后黑暗如潮水般褪去。那股熟悉的馨香逐步靠近，最后停在他身边，轻声问：“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穿上看看？”
镇钦堂虽然摆设威严压迫，可是毕竟许久没用，慕明棠这一路留意到许多地方都积成了一层灰。但是这副铠甲却寒光闪闪，一尘不染。
很显然，刚才有人细致地为它拂去了灰尘，连铠甲旁边的佩剑，似乎都挪动过位置。
慕明棠知道谢玄辰大概又是和自己别住了劲儿。身病好医，心病难治，谢玄辰过不了他自己心里的坎。
他自然是渴望战场的，那是他功名和野心开始的地方，可是，他同样用这副铠甲，这双手，葬送了战友的性命。
慕明棠陪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声说：“王爷，我自嫁给你以来，似乎还没有和你要过什么东西。你能不能，实现我一个愿望？”
“嗯？”
慕明棠忽的踮起脚尖，环住谢玄辰的脖颈，笑着说：“小时候爹娘问我想要找什么样的夫婿，我想不出来，后来遇到了你，我就觉得若我要嫁人，一定嫁像我救命恩人一样的盖世英雄，能保家卫国，也能保护我。也是因为这回事，我一直很喜欢戎装，我还偷偷学过如何穿铠甲，只可惜，我自己穿不了。”
慕明棠说完，认真地看向谢玄辰的眼睛：“这是我少女怀春时最大胆的奢望。你能帮我实现吗？”
谢玄辰低头看她，简直被她眼睛中的光亮俘虏，避无可避，后退无路，只能束手就擒：“好。”
慕明棠松开手，从架子上取了披甲，因为太沉，险些摔到地上。谢玄辰伸手想要替她拿着，慕明棠却摇头不肯，坚决亲手一件件替谢玄辰穿好披甲、披膊、护臂、束带，最后，为他束上大红披风。
当年她摔倒在地上，惶恐无助近乎等死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银甲红披风的少年从天而降，一刀捅穿了羯人的喉咙。他杀了所有作乱的外敌，神情依然毫不在意，仿佛一切都是本应如此。
他垂下眸时，眼睛中没有任何救了人的居功之意，甚至没有告诉慕明棠他的名字。慕明棠只记得她的英雄少年白马银甲，眼角有一颗泪痣。
如今少年身量拔高，眉宇间已露出男子的英武坚毅，可是眼神一如当年，明光凛凛，一往无前。
慕明棠用力眨了眨眼，眼中忽然涌出泪光来。谢玄辰看到叹息，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哭什么。我这不是还在么。”
少年不老，英雄还在。慕明棠眼泪汹涌而出，谢玄辰擦不完，只好俯身，隔着冷冰冰的铠甲，用力抱住她。
慕明棠再也忍不住，用力埋在他的臂膀间，放肆流泪。谢玄辰的铠甲全是精铁，靠的近了刮得皮肤生疼，可是慕明棠靠在上面，却觉得无比安心。
谢玄辰环过慕明棠的腰，紧紧抱住她。谢玄辰的手上束着护臂，护臂冷而硬，上面刻着盘龙猛虎，张牙舞爪，杀气凛然，然而如今冰冷坚硬的护臂绕过层层叠叠的锦帛，将明显是女子衣物的红罗锦绣牢牢收紧。
他的另一只手拿起了佩剑，银色护臂和剑柄交相辉映，反射出冷冷的光。
第二天，才大清早，满城上下都流传开一个消息。
耶律机渡河在即，朝廷，有意起复曾经屹立不倒的战神谢玄辰。
今日早朝，同样迎来一个稀客。清晨，众臣站在宣德门前，各个面色沉重，忽然身后传来哒哒马蹄声，他们毫无准备地回头，看到晨光中，一个修长身影从马上翻身而下。
所有人都惊讶地张大嘴，谢玄辰亦什么也没说，大步朝宣德门走来，两边人纷纷避让。
片刻后，晨鼓至，宣德门大开，张臂面向天下人才。
皇帝看到谢玄辰，也着实吃了一惊。全朝没有人敢和谢玄辰并行，更没人敢站在谢玄辰前面，谢玄辰理所应当地顶替了谢玄济的位置，位列行首。
皇帝最开始的吃惊过去后，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基本就有数了。果然，宋宰相例行说了些场面话后，话题便转到谢玄辰身上。
皇帝说：“耶律机虎视眈眈，陈列河外，众爱卿有何对策？”
皇帝说完后，文德殿中落针可闻，没有人说话，可是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悄悄看向谢玄辰。
有人出列，禀道：“陛下，为今之计，当以保证陛下安危为要，或可迁都。然而迁都非一朝一夕之功，恐怕，还需有人在河边阻拦耶律机等戎贼，为陛下和诸位皇子争取撤离时间。”
另一个臣子听到皱眉，说道：“迁都容易造成民心动荡，到时候敌进我退，敌逸我劳，恐怕会被戎人趁虚而入。臣大胆献策，童绍带走十万禁军，京城还有十万。耶律机率十万人渡河，和京城兵力齐平，而接下来会有各地勤王队伍，若是有可靠的主帅，我朝未尝没有一搏之力，或许，并不用迁都。”
皇帝手里还有十万禁军，可这是皇帝最后的底牌，不到万无一失，他不敢轻易交出去。皇帝高坐台上，让下面的臣子看不清神情。他声音沉沉，问：“众爱卿，谁愿意带兵抗击耶律机，救东京百万百姓于水火中？”
皇帝话音落后，满堂俱静。一片压抑的安静中，谢玄辰向前一步，面色淡淡地作了一揖：“臣谢玄辰，愿意请战。”
谢玄辰想起建始二年的时候，也是在文德殿，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说：“臣谢玄辰，愿意请战。”
只不过那时候上面坐的是谢毅，朝臣讨论的，也是苟居江南的小朝廷南唐。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久到改朝换代，久到天翻地覆，久到他已经身败名裂，从巅峰坠落。
从这里坠落，那就再从这里爬起来。他既然能从高处摔下来，就能再爬回去。
他的所有盛名都是自己一寸寸打下来的，既如此，不过是重来一遍罢了。
谢玄辰的话说完，无人说话，但是所有人心里都生出种就该如此的释然。他们诚然是怕谢玄辰的，可同样是因为谢玄辰在京城里，所以北戎兵临城下，相距京城不足十里，朝廷官员们还敢站在这里争论要不要迁都。皇城外面的百姓们也该干什么干什么，虽然紧张，但并无恐慌。
岐阳王还在，那邺朝的城墙就坚不可摧。
皇帝在最上首听到，果然毫无意外。如今满朝无声，都在等皇帝拿主意。谢玄辰复出乃是众望所归，众人唯一顾忌的，不过是皇帝隐秘又公开的卑劣心思罢了。
皇帝不发话，下面人亦紧紧绷着。皇帝在众人无声的逼迫中，终于妥协了：“安王为国分忧，朕心甚慰。不过安王这些年病情反复无常，你有病在身，打仗可会影响你养病？”
“无妨。”谢玄辰半垂着眼睛，分毫都不往皇帝的方向扫去，“建始二年的意外全是我不慎中奸人毒计，中毒后失去神志。如今我已经找到当年做净厄丹神医的后人，经过一年的解毒，已无大碍。现在，就算是同样的毒物放在我眼前，我也不会再被操纵了。关于此事，陛下大可放心。”
朝臣隐约在这段话中听到些许硝烟味，可是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走。谢玄辰当年突然发狂竟然是中了毒，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说。
不免有人问起这是何毒，谢玄辰大大方方说了乌羽飞，还附列上乌羽飞的习性、产地、功效，众人一听就知道确有其事，并非谢玄辰故弄玄虚。
谢玄辰敢拿出来说，必然就是真的了。他如今将乌羽飞披露在众人面前，想来这也不再是他的弱点。如果没有治好，谢玄辰怎么敢公开说这种话。
皇帝心中突地叹了口气，他看向谢玄辰，谢玄辰原本半垂着眼，这一刻仿佛另外长了一双眼睛一般，准确地抬眼碰上皇帝视线。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皇帝已经确定，谢玄辰的毒是彻底解了。可惜，只差一点，还是失败了。
皇帝和谢玄辰的交战无人得知，早朝上其他人的口吻越来越轻松。其实他们听说北戎偷袭遂城的时候，就想到了让谢玄辰出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然而所有人都不敢说，帝心难测是一方面，谢玄辰的疯病，也是一方面。
现在皇帝在大局面前暂时放下猜忌，谢玄辰的发疯也证明是有原因的。两个后顾之忧都解决，那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朝臣都大大松了口气，京城粮草充足，铠甲武器等也都是现成的，谢玄辰只要整兵就能出发，实在没什么可操心了。皇帝也暂时按捺住复杂的心绪，着眼于目前的灭国危机：“安王一心为国，临危受命，实在是立了大功。朕一向赏罚分明，不知安王想要什么封赏，只要与社稷无害，朕别无二话。”
谢玄辰说：“臣别无所求，唯有一个条件，我要带王妃随军。”

第101章 出征
谢玄辰说完后，本来已经轻松下来的气氛顿时凝重，就连皇帝也变了脸色：“胡闹。国有国法军有军纪，军营自古不许女人出入，以防祸乱军心。你带女子出征，简直是无视军纪，视将士性命为儿戏。”
谢玄辰轻轻嗤了一声，说道：“这一仗我打赢了就行，你管我怎么打。何况我带王妃出征并非嬉闹，而是有前例在先。”
皇帝听完一怔，脸色明显难看起来。下面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前例？往常还有人带女人出征过？”
谢玄辰想起以前的事，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再提起的时候依然心悸：“我的母亲殷氏，先帝文昭皇后，便是在先帝出征期间，被后晋恭帝所杀。我上战场是自己的选择，无论死伤都是我自找的，可是女眷何辜，为何要为男人的野心付出代价？我已经为此害死了母亲，终生无法原谅自己，我决不能让我的妻子再面临同样的状况了。此后我在哪里，她在哪里。”
河平五年，也就是后来的鸿嘉元年，郭荣称帝建国的那一年，三月郭荣和谢毅奉命征讨广晋，六月大胜，远征军却久久没有班师回朝。
那时候郭荣和谢毅已经生出反心，与其回去给无能之辈卖命，何妨自立为王？他们还没想好要不要趁这个天赐良机造反，京城的后晋恭帝对郭荣和谢毅生出猜忌之心，一怒之下杀了郭、谢两家的家眷。
事后消息传到邺城，郭荣大怒，就此彻底扯了反旗，征讨失德的君王恭帝。当年谢玄辰才十五岁，他也想跟着打仗，可是谢毅和郭荣都不愿意带他，谢玄辰是偷偷跑出谢府，追着车印跟上来的。等后来谢毅发现谢玄辰跟来了，大为光火。然而那时候说什么也晚了，谢毅只能忍着怒火，带着谢玄辰一起走。
郭荣和谢毅停留在邺城，激烈商讨要不要反的时候，谢玄辰也在其中一员。他踊跃撺掇郭荣分出来单干，那时候他少年气盛，满脑子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根本没想到，他的举动，会彻底害死母亲。
后来殷夫人遇难的消息传来，所有人都说谢玄辰命大，幸好偷偷跑出来了，要不然也会遭晋恭帝毒手。可是谢玄辰的想法却完全相反，他天生神力之名传遍京师，如果他在谢府，后晋恭帝是不是不敢这样猖狂？再不济，朝廷派人来围剿谢府的时候，谢玄辰好歹能护着殷夫人，而不是让母亲一个弱女子，独自面对染血的刀尖。
谢玄辰为此耿耿于怀许多年，谢玄辰不知道谢毅如何想，反正殷夫人死后，他们父子就彻底生分了。现在，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慕明棠身上。
如果他带兵走了，慕明棠一个人留在京城，皇帝、皇后、太后、谢玄济、蒋明薇，这些人会如何对待慕明棠？慕明棠，不就是变相的人质吗？
他已经错过一次了，他不能再承担第二次错误。他宁愿不做这个主帅，不当力挽狂澜、守护京城的大英雄，也不想让慕明棠冒丝毫风险。
他光想想慕明棠可能永远离开他，就觉得眉心一抽一抽跳，恨不得杀了所有人。
皇帝刚才大方同意谢玄辰出战，一方面是情况真的危急，另一方面，未尝不是拿捏着谢玄辰的弱点。谢玄辰出征，慕明棠就会留在京城中，有慕明棠在手，不怕他不听话。但是现在谢玄辰说，他要带着慕明棠走？
皇帝矢口否决：“不可。军纪不可乱，简直胡闹。”
“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想把妻子带在身边求个安心。陛下为何断然反对，莫非，想效仿后晋恭帝的作为吗？”
皇帝被噎住，随即大怒：“放肆！”
谢玄辰这话，无疑于公然质疑皇帝了。
刚才还好好的，一眨眼安王和皇帝闹翻了。周围的臣子们噤若寒蝉，一个个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本来事情已经谈成了，不过因为一个女人，至于吗？
不乏有人试图劝谢玄辰：“安王，家国大事在前，没有空谈儿女情长。安王勿要为了一个女人，耽误了建功大业啊。”
“我建功立业，便是为了她。”谢玄辰头也不回，冷冷抛出这句话后，又不闪不避地看向皇帝，“我话已至此，她随军出征，我为你去解决河对面的北戎人。若是不能，我就也不出城，请皇帝另寻高人。”
明晃晃的要挟，皇帝被激怒了，愤然拂袖，将御桌上的东西扫落地面：“荒唐，堂堂七尺男儿，竟为一个女人不顾国家大局！大邺也是你父亲的心血，你连你父亲的遗命都不顾了吗？”
谢玄辰对此，只是轻轻一哂：“他是他，我是我。”
朝堂上其他人都惊呆了，他们以为安王只是宠爱王妃，没想到，竟已经昏聩到这个地步了吗？
面对皇帝的指责，他连辩解都没有，直接承认了。他真的为了一个女人，不顾祖宗基业，不顾家国大义。
众人一时无言，都被这个惊雷震的说不出话来。
皇帝大怒，拂袖而去，早朝不欢而散。
慕明棠今天在家里等了很久，突然听到丫鬟说“王爷回府了”，她立刻跑出去。
谢玄辰表情看着十分平静，甚至在看到慕明棠后，还微微笑了笑：“天气还冷，你怎么出来了？”
慕明棠扑到谢玄辰身边，一时都不敢问：“你……外面的事怎么样了？”
“没事。”谢玄辰淡淡道，他见她还是一副忐忑模样，笑了，“大不了军权不要了，又没什么要紧的。”
慕明棠听到欲言又止，最后，低低叹气：“其实，我一个人可以的。”
“不行。”这回是谢玄辰想都不想一口否决，甚至表情都变得冷硬，“你在哪儿我在哪儿，我绝不会再留你一个人。”
昨夜他们俩就争论过这个问题，最后是谢玄辰强行不让她说。慕明棠知道拗不过谢玄辰，某些问题上，他当真极为强硬。
比如领土，比如岁币。再比如她。
其实要说皇帝多心痛于侄子沉迷女色不思进取，也不至于。他当众发怒，更多还是为了手里没有慕明棠这个筹码。
皇帝想用谢玄辰，但更防着谢玄辰，若是让谢玄辰带走慕明棠，他了无牵挂，谁能保证他会不会趁机叛乱。
皇帝和谢玄辰对峙起来，就看谁先撑不住。其实这是一个两败俱伤之局，河对岸耶律机蠢蠢欲动，即将渡河，谢玄辰和皇帝如果谁都不让，最后耶律机攻入京城，皇帝江山不在，谢玄辰也得不了好。现在，就看谁更不要命了。
最后，探子来报，耶律机已经探好路，十万大军即将整兵渡河，皇帝再也坐不住了，同意谢玄辰带家眷出征。
只不过，安王沉迷女色，行事荒唐，皇帝不放心将京城保命底牌交到谢玄辰手中，所以十万禁军还留在城中保护皇帝，只拨给谢玄辰八千人。
要知道河对岸耶律机，足足带了十万人啊。
八千对十万，简直在让人送命。皇帝这算盘打得极其精明，慕明棠不在手里，皇帝没了钳制谢玄辰的底牌，自然不会把十万兵权交到谢玄辰手中，所以只给谢玄辰八千人。谢玄辰若想拦住耶律机，就只能死战。等谢玄辰差不多力竭耗死了，勤王的人也来了，皇帝虚惊一场，兵权都城都在，还能兵不血刃地解决一个劲敌。
一箭三雕，连名声的损失都微乎其微。毕竟，是谢玄辰不顾大局在先。
谢玄辰听到最终人数，只是淡淡一笑。慕明棠气得不行，反正如今已经彻底撕破脸，她直接在大白天骂起皇帝一家来。
“沽名钓誉，卑鄙小人！竟然想让别人用自己的命换他们一家子的命，真是不要脸！”慕明棠气得眼晕，谢玄辰发现赶紧扶了她一下：“慢慢说，别生气。”
慕明棠捂着眉心缓劲儿，好容易恢复了，愤愤道：“天底下怎么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亏他还是九五之尊呢。”
这话谢玄辰听着不以为意：“就是九五之尊，才不要脸呢。”他说完后，见慕明棠还愤愤不平，都笑了。他两只手捏了捏慕明棠的脸，喜欢的不行，压下去用力亲了一口才解渴：“我不觉得被算计，天底下也没人能占我的便宜。对你的夫君有点信心，我不会有事的。”
从前听那些以少胜多的战役心血澎湃，如今轮到自己身上，慕明棠只觉得心惊胆战，恨不得这些传说不要发生在谢玄辰身上。她还是闷闷的，谢玄辰看到，有心转移她的注意力，把玩着她的手指，说：“别想无关之人了。你不妨想想有什么想带的，明日我去整军，下午就要出发了。”
慕明棠也知道多想无用，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可收拾的，嫁妆是蒋家准备的，并非我的东西，不要也罢。其他用具也是能省则省，我跟着你一起走，总不能给你增添负累。”
谢玄辰听到这话挑了挑眉，说：“我带着你是为了安全，可不是让你受委屈的。你在王府是什么用度，在外面就依然用什么，让女人委屈，就是男人无能。”
“我不委屈。”
“那我委屈。”谢玄辰道，“还真别说，在京城养了几年老，我当真被养刁了。要是接下来衣食住行水平下降，我恐怕不适应。”
慕明棠明明知道谢玄辰故意这样说宽她的心，但还是被说动了。没错，她不只是收拾自己出行的用具，还有谢玄辰的。
这样一想，慕明棠果然想到许许多多要注意的事项。她坐不住了，立刻就要出去收拾，却被谢玄辰一把拉住：“急什么。”
慕明棠猝不及防被他拽住，直接跌回了他腿上。慕明棠以一种惊讶的目光看他：“不是你让我去收拾行李的吗？”
谢玄辰被自己的话噎了下，随即没皮没脸地搂住慕明棠：“反正收拾东西有丫鬟呢，我们做些其他事情。”
慕明棠听到瞪大眼睛，以一种控诉昏官的眼神看他：“明日就要带兵出征了，今天你还想这种事？”
谢玄辰十分坦然地回视，甚至觉得她这个问题问的就很奇怪：“打仗就不吃饭喝水了吗房事乃人欲，既然吃饭睡觉不能断绝，这种事也是一样。”
慕明棠憋了许久，恨骂：“歪理邪说。”
“在我这里，就要按我的道理。”谢玄辰说着就抱慕明棠起来，“走吧，我们去里面交流。”

第102章 离京
这个年，大概是京城最没滋没味的一年。
初一惊闻失守消息，当日朝廷紧急派人去支援太原，结果开战前夕，主帅自己害怕跑了，只剩下三千人固守太原。太原之围还没解，京城被人逼近十里之外。
正月十六的时候传出谢玄辰迎战的消息，真真假假，众人正不知道该信谁，突然又传出谢玄辰要带着慕明棠出征，要不然就拒战。皇帝大怒而去，他和谢玄辰对峙几天，终究是皇帝等不起了，最终妥协，如了谢玄辰的意。但是作为代价，谢玄辰只能带八千人走。
从十万到八千，这个落差着实不小。众人都感叹安王意气用事，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坏了自个儿的大事。没想到谢玄辰一点不满都没有，亲自去禁军营挑了八千人，廿一整兵，当天下午就走了。
蒋明薇这个年过的心慌意乱，她昨日一整天听着隔壁动静不断，连着自己也心慌。等今天过了晌午，隔壁安王府突然安静下来。
蒋明薇没有出门看，但是已经猜到了：“安王和安王妃，都走了？”
“是。”丫鬟出去看了路，回来后和蒋明薇复述，“虽然官家没说，可是路边许多百姓都围着看呢。安王妃马车后面还跟着三辆车，每辆车都装的满满当当，只是出城这一段路而已，竟然还是安王亲自回来接的。奴婢亲眼看着她们的车队驶出了朱雀街，剩下的就看不到了。”
蒋明薇叹气，这几天不光慕明棠在收拾东西，蒋明薇也在暗暗收拾保命的细软。按照剧情，耶律机很快就会顺顺畅畅过河，兵临城下。东京十万禁军被打的落花流水，京城失守近在眼前。皇帝、后宫妃嫔以及众多皇亲国戚、公卿贵族慌了神，只能匆忙撤离，一路上丢了不少银财、奴婢，情况危急时连儿女都丢，被追的十分狼狈。
后来直到过了江，才终于好些了。皇帝经此一役对北方生出恐惧，干脆回到曾经定居的临安建都，重新在临安组建朝廷。
临安背靠天堑，又有朝廷建都，没过几年就兴盛起来，繁华不输当年的东京。皇族们习惯了南方的安逸，渐渐沉迷，后来有人提出收服故都东京，朝中已经有许多人不愿意了。
皇帝在南逃一路大伤元气，等回到旧地临安后，吊着的那口气松懈下来，身体飞快地垮了。在这一路上谢玄济挺身而出，他是年轻男子又颇有决断，很受皇后、太后等一众妇孺依赖，连皇帝都渐渐放权给他，由着他来安排行程。谢玄济彻底取代皇帝，成为了一行人的精神领袖，等在临安安稳下来后，谢玄济顺理成章地成为太子。
没过多久，皇帝病逝，将皇位传给谢玄济。谢玄济登基后大展拳脚，广册后宫，大力提拔自己的亲信。然而虽然谢玄济雄心勃勃，邺朝收服故土之路却一直不顺利。
当年皇帝等人弃城而逃后，东京成了北戎人铁蹄下的羔羊，耶律机光搬运从皇宫官邸掳出来的财宝就搬了三个月，百姓更是惨遭屠戮，青壮年死于利刃，被糟蹋的少女妇人不计其数，曾经摩肩接踵、繁华不夜城的东京十室九空，彻底沦为一座空城。
皇室南逃，北方大片的土地拱手送人，民间许多人不肯归顺北戎，艰难地在各地组织反抗军，夹缝中求生。许多滞留当地，或者压根不肯跟随朝廷南渡的武将死守城池，抗击北戎。这些城池虽然力战外敌，但是彼此相距甚远，又没有统一领袖领导，只能各自为战。他们屡次向朝廷请求援兵不至，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一座孤城，最后如燃尽的星火般，奋力一扑，总归熄灭。
太原，河间，中山，襄阳……无一生还。最开始是成年男子守城，后来是少年，最后，连女人都上城墙打仗。
南望一年又一年，朝廷援军却从来没有到来过。
北方反抗势力被一一扑灭，邺朝居安一隅，北伐逐渐成了一句空话。谢玄济登基五六年后，自负在他当政期间休养生息，国库充裕，又有完颜朵牵线，才动起渡河的念头。然而，直到蒋明薇死，也没听说谢玄济北上成功的消息。
曾经蒋明薇是不太关注这些的，因为前世她是耶律焱的宠妾，后来耶律焱争夺皇位成功，她成了北戎皇帝的妃子，邺朝的烽火战乱，对她来说和一出戏折子没什么区别。但是现在转换了阵营，蒋明薇成了邺朝的王妃，她再回想当初那些邺朝贵族女眷被掳到北戎后是什么待遇，才觉得不寒而栗。
蒋明薇一点都不想尝试。虽然她是男主的正妻，按道理男主的女人一定不会落到外人手里，可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谁都没法淡然。蒋明薇暗暗做了许多准备，保证等东京围城危机到来时，她一定是第一个逃出去的。
她听说谢玄辰去上朝了，在早朝上和皇帝据理力争，她又听说皇帝同意了谢玄辰的要求，但是只给他八千人。现在，蒋明薇听说，慕明棠随着谢玄辰一同离开了。
蒋明薇猛地生出一种怅然感，她想不通谢玄辰为什么要带着慕明棠，更想不懂慕明棠为什么愿意离开养尊处优的东京，随着谢玄辰出征。随军即便有丫鬟照顾，也是极其辛苦的。
更别说，谢玄辰八千扛对面十万，这一趟极有可能，是过去送死。
最后，蒋明薇只能如同东京许多女眷一般，半是感叹，半是嘲讽地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安王和安王妃感情真好，当真是神仙眷侣。”
这回出行人手大大精简，慕明棠只带着自己用得惯、也信得过的丫鬟出门，其他没被点到的奴婢简直感激涕零。慕明棠光明正大提纯了人手，蒋家给她带过来那些嫁妆她一样没碰，只带了自己随身用的摆设器具、衣服细软，以及金子。
她这种时候无比庆幸她屯了很多很多黄金，现在看来不光是最大程度利用了皇帝的钱，更是给自己攒下了乱世保命的家底。因为慕明棠要随军，她借口这是自己的嫁妆，实则在箱子里面塞满黄金，堂而皇之搬上马车，跟着谢玄辰一起走了。
慕明棠全程被护在中军行阵核心。谢玄辰虽然说他在哪里慕明棠在哪里，但慕明棠毕竟是女眷，不能上前线。谢玄辰也没真想让慕明棠上战场，他只是想把慕明棠带出京城，放置在自己身边罢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叔叔了，他信不过皇帝。
所以驶出东京地界后，谢玄辰就把慕明棠安置在最近的城镇上，他则带着人在河边扎营，准备迎战。
清河镇依河而建，靠河谋生。慕明棠的车架驶入当地一处乡绅院中，这个乡绅的院落已经是清河镇数一数二的宽敞豪华，听说安王的王妃要征用，忙不迭腾出来。
他们本来要搬到别家去住，慕明棠不忍心让主人家为他们腾地方，便说不用，她只占用一两间就够了。
她这次出来只带了五个丫鬟，其余人都留在王府。那些人本来就是宫里出来的，想来皇帝即便迁怒，也不至于迁怒到下人身上，慕明棠便留他们在王府自生自灭了。
除了五个丫鬟，小道士也跟来了。这是自然，谢玄辰能治好全靠小道士，无论慕明棠还是谢玄辰都不会过河拆桥，扔小道士一个人在京城。再说，谢玄辰行军在外，军医总不能缺。
小道士全须全尾地离开京城后，好生出了口气。
五个丫鬟从马车上搬下桌塌、地毯、帷幔等物，一边布置一边抱怨乡绅赵家的房子太小，太过逼仄，实在委屈了王妃。慕明棠听到皱眉，说：“我们行路在外，多亏了赵家为我们提供遮风避雨之地。我们感谢还来不及，怎么能挑东拣西？这些话以后不许再说，你们出去后也要约束己身，不可给主人家添麻烦。”
丫鬟们被慕明棠训斥得低了头，诺诺应是。片刻的功夫，赵乡绅的屋子就被改造的焕然一新，内外隔着苏绣屏风，里间床上全是王府自带的被褥罗帐，屏风之外放着坐塌、茶桌，塌下铺着一块厚重华丽的地毯，即便是光脚踩上去也不会冷。
赵家娘子带着女儿来给安王妃请安的时候，一进门，被眼前的阵仗晃得晕了晕。
这……还是他们的屋子吗？丫鬟进里面禀报慕明棠，随后才出来，给赵娘和赵小娘子掀开珠帘：“王妃有请。”
赵娘有些诚惶诚恐地接受了丫鬟的服务。等走到里面，越发头晕眼花，觉得自己眼睛都不够看了，跟在母亲身边的赵小娘子也非常惊讶，想看又不敢看。
赵娘和赵小娘子按外面人的指示给慕明棠行礼，慕明棠侧坐在塌上，见状摆了摆手，说：“赵娘和赵小娘子请起。来人，看座。”
赵小娘子再也忍不住，偷偷抬眼看慕明棠。原来，这就是京城的王妃，果然像画里的仙人一样漂亮美丽，说话声音也好听。
赵娘和赵小娘子到底并非京城人，对高门大院的规矩了解不深，见搬来了绣墩就当真坐下，并不知晓按礼，她们应当虚坐半个身。
慕明棠自然不会和赵娘等人计较这些。慕明棠看她们坐好了，才问：“近日我和王爷多有叨扰，打扰之处，请赵公赵娘海涵。”
赵乡绅是清水镇小有名望的乡绅，慕明棠以赵公称呼，明显是给面子。赵娘慌忙推辞说不敢，她说道：“岐阳王来这里是为了打仗，他是我们整个清河镇的恩人，王妃能住在赵家是我们家的荣幸，我们怎么敢嫌麻烦。”
这就是相互体谅了，慕明棠没有多推辞，点头笑道：“有劳赵公赵娘了。”
赵娘和慕明棠说了一会话，觉得京城的王妃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高不可攀，安王妃看着很和气，甚至比县令太太都和气多了。赵娘慢慢放松，和慕明棠随意话起家常来：“那些北戎人真不是东西，大过年的都不让人安生。十五那天我们本来要高高兴兴去县里看灯，结果突然听说河对岸有北戎人，可把我们吓得不轻。我们家里还有未出阁的闺女呢，他们一来，我还哪敢让女儿出门。”
慕明棠看了赵小娘子一眼，马上理解了赵娘的担忧。虽然去年朝廷和北戎看起来和和气气，相互商量议和，其实民间，邺朝对北戎契丹人的抵触特别严重。
即便耶律焱等皇族通汉语，学汉文化，他们也终究是关外之民，茹毛饮血烧杀劫掠，没少给邺朝平民带来灾难。民间邺朝和契丹相互仇视，如今赵娘说起北戎人，自然没一句好话。
慕明棠也曾亲身经历过战乱，对此再了解不过。她反而有些意外：“赵娘既然担心北戎人，那北戎就在对岸，赵娘为何不走？”
“走又能走到哪里去？”赵娘抱怨，“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谁愿意离开好好的家。最开始知道河对岸来了北戎人的时候，我特别害怕，都收拾好行李打算去东京投奔亲戚了。没想到两三天后传来消息，说岐阳王要出战。我听到心里定了定，就想着留下来再观望几天。后来我在京城的亲戚捎来话，确实是岐阳王带人来打仗了。岐阳王来了，我们也就不用跑了。”
慕明棠怔松，讶然问：“你们对他如此信任？”
“那当然。”赵娘想都不想，说道，“如果岐阳王都打不赢，我们躲到哪里都没用，还不如一家人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也能作伴。”
谢玄辰封号被皇帝改成安王，京城里的人口头上都改了过来，但是出了东京，外面的广大百姓还是只认岐阳王。
慕明棠没料到，民间一个普通百姓，对谢玄辰的信任竟然如此大。不光是赵家，慕明棠这一路走来，发现清水镇其他人家也没有锁门的，也就是说，镇上其他百姓都原地不动。
所有人都如此信任谢玄辰。因为谢玄辰来了，即便敌人就在对岸，也无须逃跑。
赵娘见慕明棠问的奇怪，疑惑道：“王妃为什么这么问？难道，您不相信岐阳王吗？”
慕明棠怔了怔，失笑：“我当然也相信他。”
她全心全意相信着她的少年英雄，以致于愿意托付余生，愿意随着他奔赴天涯。
说话间，外面传来马蹄声，随后一连串问好声响起。赵娘听到慌得立刻拉着女儿站起来，胡乱行礼道：“王爷回来了，民妇先行告退。”
赵娘话一说完，赶紧拉着女儿往外跑。赵小娘子被母亲拉的跌跌撞撞，出门时，她不留意抬头，正好看到一个穿着铠甲的男子朝正房走来，惊鸿一瞥间，只记得那个男子身量极高，好看的出奇。
这是赵小娘子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了。没想到，这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岐阳王？
谢玄辰驻扎之地和清河镇距离不远，骑马一刻钟就能走个来回。这是他特意选好的位置，他把军营的事安排好，立刻就回来看慕明棠。
谢玄辰算是明白，曾经军营里那些成了亲的男人，为何一有空就立即回家了。他在军营和媳妇之间两头跑，一边都不觉得累，反而乐在其中。
谢玄辰回来，院子里又是好一阵忙活。清河镇的平民怕王府丫鬟，而丫鬟们怕谢玄辰，谢玄辰一回来，她们换了茶，就忙不迭退下了。
谢玄辰巴不得如此，他视线在屋中转了一圈，慢慢皱起眉：“太将就了，这几日委屈你了。”
慕明棠默然，发自内心地说道：“我觉得还好，并不算委屈呀。”
她真的觉得这样的条件还好，屋子干净亮堂，小院平整齐全，哪里简陋了？
谢玄辰却觉得慕明棠在宽慰他。他越发自责，说：“等过一段时间安定下来，我们重新置办宅子。这几日就只能委屈你了。”
慕明棠心说到底委屈谁了，分明是谢玄辰没法接受这种小屋子。谢玄辰说完后，见慕明棠一点追问的意思都没有，好奇道：“你就这样信我，什么都不问，就跟我走？”
慕明棠一开始就隐隐有感觉，谢玄辰这一走，恐怕压根就没打算回来。所以才执意带上她，还卷走了巨额黄金。
慕明棠有所预料，听到他的话毫不意外，甚至故意笑着说：“谁让我色迷心窍，看上你了呢。和小白脸私奔，当然什么都顾不及了。”
谢玄辰听到也笑，看着她说道：“有恃无恐，嗯？觉得这几天晚上我腾不出时间来折腾你？”
慕明棠本来是不想露怯的，但是谢玄辰眼神笑中带着邪气，慕明棠还真不敢招惹了。谢玄辰这个人疯起来不管不顾，她惹不起。
慕明棠认了怂，不敢再瞎撩拨。她有心转移话题，硬生生转了个弯：“前线准备的如何了？”
谢玄辰当然看出来慕明棠在故意转移话题，他没有逼迫太紧，顺着她的意说道：“还行，我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一时半会下面做不完，我盯着也没用，就先回来看看你。”
慕明棠有些忧心：“耶律机还在河对岸呢，你不在，没问题吗？”
“无妨。”谢玄辰说完，十分真实地露出嫌弃之色，“这是邺朝的本场，天时地利占据了一大半，打不赢才比较难吧。”
慕明棠听完沉默，片刻后，默默道：“你好好说话，不要这么猖狂。”

第103章 首战
谢玄辰嘴上说的轻轻松松，但是他陪慕明棠待了一会，等天黑后，却离开了。
任何胜利都来之不易，久负其名的战神也是如此。
慕明棠等了一会，实在撑不住自己睡了。等到半夜的时候，隐约听到身边有动静，等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换了个地方，挪到床铺里面了。
谢玄辰昨夜回来过，但是一大清早，又走了。
接下来好几天，他都是这样早出晚归。赵家原来十分害怕谢玄辰，但是几日过去，赵家人天天见谢玄辰往回跑，一回来就去找妻子说话，和民间男子并无不同之处。他们习惯之后，觉得谢玄辰也没传言中那么吓人。
赵娘来给慕明棠送自己家做的酪浆，忍不住和慕明棠抱怨：“都怪这些天杀的契丹人，马上就是祭河的日子了，因为他们也没法好好办。”
清河镇靠河吃河，每年开春祭河十分受重视。在他们看来，这事关系到接下来一整年的水运，比过年都严肃。
慕明棠没听说过这个节日，免不了要多问几句。她和赵娘正在说话，忽然听到丫鬟在门外传话：“王爷回来了。”
丫鬟话音没落，谢玄辰已经掀开珠帘走了进来。赵娘看到谢玄辰回来，立刻站起身，就要告退。
谢玄辰也没太在意赵娘，他这几日没空，怕慕明棠一个人待着闷，就让赵家的女眷多来陪慕明棠说话。谢玄辰进门的时候隐约听到慕明棠说什么可惜，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什么东西可惜？”
慕明棠站起来为他卸披风，说：“没什么，赵娘给我讲祭河的事情呢。听说祭祀关系到一年的平安和收成，如今因为打仗没法大办，我觉得有些可惜。”
谢玄辰听到眼神动了动，他站在地上想了一会，说：“未尝不能办。”
“嗯？”
谢玄辰却突然搂了搂慕明棠肩膀，略带着些愧疚道：“我还得再出去一趟，不能陪你了，你先自己待一会，我马上回来。”
慕明棠不知道谢玄辰想到了什么，但她自己多等一会又不是大事，谢玄辰外面的正事更重要。她又重新给谢玄辰整理好了披风，亲自送他出门。
谢玄辰那天不知道和清河镇的主事人说了什么，反而第二天，镇里就准备起祭祀的事，还和各家各户征集爆竹炮火等物。
慕明棠不知道谢玄辰想干什么，清河镇看起来真是一幅过节的样子，甚至晚上点了篝火，又是放炮又是闹腾，吵得老远都能听到。因为大军压境，一入夜到处都是黑洞洞的，他们这里点燃篝火，在夜晚格外显眼。
河对岸，护卫跟在耶律机身后，不解地望着对面：“开战在即，汉人不忙着准备抵抗，竟然还点火庆祝？他们在做什么？”
耶律机放下远镜，问：“最近是汉人的什么节日吗？”
北戎大军推进到河边，沿路自然抓了不少懂两国语言的汉人领路。属下去问那些汉人奸细，回来后说道：“东丹王，那些汉人说，这是河祭，祈求这一年河神不要发怒降洪水。”
耶律机听完明显露出不理解的神色：“我们都打到这里了，他们还有心思祭河？他们求河神还不如来求我，今年黄河都会成为我大戎的领土，区区河神，能耐我何？”
在场契丹人听完哈哈大笑：“东丹王说的是，这里距离邺国朝廷不过十里地，汉人连他们的皇帝都保不住了，求河神有什么用？”
耶律机朗声大笑，他看着眼前冰封的大河心神激荡，倏地拔出刀指向对岸：“听说邺朝派了他们最能打仗的岐阳王应战，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胆小如鼠、求神拜佛的绵羊罢了。传令下去，明日渡河，我要让天下人好好看看，便是真有神，也拦不住本王！”
清河镇的祭河热闹了两天，第三天时，慕明棠突然从睡梦中被惊醒。远处传来号角声，北戎人渡河了。
慕明棠顿时睡意全无，此时外面也传来惊慌失措的哭声喊声。丫鬟们全部挤过来，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手脚冰凉：“王妃，北戎人渡河了。他们有十万人，王爷只带了八千，怎么办？”
这样的场景在慕明棠十二岁那年发生过，那时候的她吓得止不住哭，如今外敌的数量更多，距离也更近，但是慕明棠发现自己竟然完全不害怕。
可能是因为，这次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谢玄辰在吧。
慕明棠依然十分镇定，说道：“哭什么？有王爷在，有什么可慌的。去外面关好门窗，看好我们的财物，约束其他人好好在院子里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门。如果有人敢出去乱跑，不论身份，一律杖责三十。”
丫鬟们被慕明棠这一通话吓住了，赶紧出去通传。刚才还惶惶无措，现在被慕明棠严格约束起来，丫鬟们反倒不慌了。
王府的气氛也传到其他人身上，清河镇其他人家心慌不已，但是他们一看岐阳王自己的家眷都好生生在屋里待着，他们跑什么？如果真有事，王妃岂不比他们消息灵通？
众人安了心，纷纷效仿慕明棠，关门闭窗，全家人守在一起等着。
此刻冰河上，耶律机正率领众人过河。行军之人对天险十分郑重，更别说是这么大的一条河，如果河没冻结实，或者走到中间迷了路，那就是灭顶之灾了。耶律机十分慎重地抓了当地人，派了好几路人出去探路，确定再无问题后，才在今天发起冲锋。
耶律机为了分散压力，也是为了显摆自己兵力雄厚，让十万人排成长长一排，看起来宛如百万雄师，黑云压境，给对面造成极大心理压力。
陈列在河对岸的禁军果然露出惊骇之色，就连几个副指挥官都隐含担忧。
十万之众，北戎人作战又素来勇猛，这一战要怎么打？谢玄辰看起来还不紧不慢，他握着缰绳，静静看着北戎人一步步跨过河中线，离河岸越来越近。
副指挥官都慌了，频频看向谢玄辰，屡次想说话，又被谢玄辰无言的气势所镇压。后来，一个人实在忍不住，问：“王爷，我们还不动吗？”
他话音刚落，河面上忽然冲起一道水柱，谢玄辰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到了。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勒着马上前，阵前所有人都安静又紧张地望着他。谢玄辰走到列阵最前方，抬起手，说道：“中路箭阵准备，拉弓……”
他手掌猛地下沉，直指河中心陷入混乱的北戎军队：“放箭！”
耶律机带人渡河时，前半段一直小心翼翼，谨防谢玄辰动手脚。可是直到路程过半，对面都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耶律机放了心，猜到谢玄辰想等到他们完全过河、队形不整的时候突袭。耶律机不屑地笑了一声，这就是邺朝战神，这就是号称邺朝行走的国境线的人物，也不过如此。
耶律机生出战意，举刀大喊用契丹语大喊道：“契丹勇士们，邺朝最富庶的王都就在不远处，往前冲啊，抢了他们的粮食财宝，回去接济我们受灾的父母兄妹！”
战士们听到耶律机的话，心情澎湃，全都大吼着往前跑。其中有一个人踏上冰层，突然整块冰碎裂下坠，他也跟着掉入冰窟窿中。
冬天冰下的水寒冷非常，落水的士兵狠狠打了一激灵，赶紧用尽全力想爬上去。可是这片刻的功夫，他找不到刚才的冰窟窿了。
他被困在冰下，疯狂拍头上的冰层，可是今年冬天极冷，冰冻得结实，他死活找不到浮上去的出口。上面其他士兵也被这个变故吓到了，他们看到同伴在冰下求救，用力剁脚下的冰，想把同伴救上来。可是冰块坚不可摧，冰层下的那个人被水流带着飘到这里又飘到那里，所到之处每一个士兵都在用力敲冰，可是不等他们砸出一个缺口，冰下的人已经因为无法换气，生生憋死了。
众多士兵眼睁睁看着同伴无助地拍打冰层和他们求救，最后耗尽气息，在他们眼前被憋死，浑身紫青着坠入黑黝黝的水下。
他在他们眼前痛苦死去，一切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罢了。
这在一众契丹士兵心中造成极大的冲击，而这时，耳边又传来落水声。
一时间，冰上到处都是喊声哭声。耶律机发现情况不对，阵前军心大乱是大忌，还不等他重整队伍，对面忽然飞来铺天盖地的箭雨。
北戎士兵本来就被刚才的变故打击的惊恸难当，抬头看到箭矢袭来，阵型大乱。推搡中，越来越多冰窟窿被踩塌，越来越多人毫无防备地坠入冰水中，哭声喊声大作。
耶律机终于明白，谢玄辰为什么一直留在河对岸不动了，因为他在冰上偷偷凿出了冰窟窿，将落未落只留最后一层，平时冰层连接看不出来，一旦站上去一个成年男人，马上就被踩塌了。
因掉下冰水而丧命的人对于北戎十万之众来说少的微不足道，可是因此在队伍中引发的恐慌，才是谢玄辰真正目的。阵前拼的就是军心，军心乱了，这一仗就已经败了。
甚至谢玄辰前几天故意点燃篝火，并不是真的祭河，而是借此麻痹北戎人。
耶律机明白自己轻敌了，他高声大喊，试图让士兵稳定下来。既然识破了谢玄辰的诡计，那接下来的就简单了，谢玄辰的人凿冰必然留下痕迹，最开始他们没留意才会一脚踩空，现在仔细看，就不会再中招。
耶律机在北戎威信深重，再加上他嗓门嘹亮，说的是契丹语，很快就聚拢起一批人。眼看越来越多人向耶律机的方向靠去，谢玄辰换了个手势，几个方阵的指挥立即换旗，用力挥舞。
指挥换旗，方阵中的小兵按照前些日子训练的，跟着换另一种箭矢。这些箭上面绑了特殊的彩弹，正是东京城里表演杂技用的，一箭飞出去拉出长长的彩烟，红的绿的蔚为壮观。还有的箭矢绑了鞭炮、水弹，这一波箭射出去，冰面上立刻噼里啪啦炸成一堆，五光十色，十分热闹。
耶律机喊话喊到一半，忽然被各种炮弹掩盖住。尤其可恨的是那些有颜色的烟雾，呛人不说，烟雾还极大，几乎让人看不清前面的路。
耶律机被亲卫掩护着后退，他怒骂：“汉人奸诈！他们什么时候研制出这等武器，去年竟然还假装和大戎议和！卑鄙奸诈！”
前些天朝堂上众人还在怒骂北戎人不守承诺、撕毁合约，如果让这些大人听到耶律机的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谢玄辰悠悠拿了一个彩弹在手里把玩，说道：“端午的时候皇帝在金明池摆水戏，当时我就觉得这种彩弹很有用，出烟快，烟雾大，还不怕水。留着给皇宫女眷做表演，太可惜了。”
去年端午耶律焱来东京议和，皇帝在金明池大摆宴席，还表演了盛大的水戏。就是在水戏上，谢玄辰看中了这种东西，他当时就想，如果能应用在军事实战中，效果应该会很好。
有人看到歌舞升平，有人看到无限机遇。
谢玄辰说完，把彩弹绑在箭上，随后拉弓上弦，弓弦近乎绷成满月。
他瞄准，忽的松手，弓弦震动出尖锐的破空声，箭矢更是激射而出，飞一般在空出拉出一道弧线，砸在了耶律机的后背上。
耶律机闷哼一声，亲卫看到慌忙大喊：“东丹王！”
“别声张！”耶律机喊道，然后自己忍着疼折断留在身外的箭杆，说，“他们仅靠这些花招撑不了多久，冲，冲上河岸我们就赢了。”
“是。”
耶律机的思路是对的，可是现在他身边被彩烟包围，外面的人看不到他，而对于河对岸的邺军说，耶律机简直就是活靶子。
副指挥官在各个方阵大喊：“耶律机就在黄色烟雾里，黄烟在哪儿他在哪儿！”
箭雨骤然密集，耶律机被箭矢压得抬不起头，谢玄辰见耶律机已经被完全牵绊住，对副指挥官说道：“你们留在这里盯着他，不要让他冒头。我去带着右军切断他们的东路。”
“王爷！”
“无妨。”谢玄辰勒着马，忽然加速从阵前跑了出去，“能让我受伤的人，全天下唯有一个，如今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八千禁军被分编为左中右三路，中路四千人，带着盾牌箭矢在中央拦截耶律机。而左右两路都埋伏在路边，一等到信号就冲出去截杀北戎人。
谢玄辰亲自领着右军冲锋，谢玄辰带着骑兵冲在前面，步兵跟在其后。骑兵马蹄上都包了棉布，这样在冰上就不会打滑。
耶律机虽然带了十万人，可是这十万人全由耶律机一人指挥，先前耶律机为了显摆军威，特意让众人排成一条线过河，东西绵延好几里。这样看起来确实人多势众，黑云压顶，但是因为东西战线长，消息往来也十分缓慢。
耶律机带领的中路很明显出现了问题，东西两翼不明所以，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被骑兵冲散。北戎战线拉的长，被骑兵一冲就被切割成一块块的，他们失去中路的指挥，顿时大慌，随后邺朝骑兵围成圈，借着高度优势收割人头。
北戎东翼完全落入失联状态，期间稍微流露出集聚的念头，就被邺朝的骑兵冲散，只能一小块各自为战。谢玄辰还派人用契丹语大声喊耶律机已死之类的消息，北戎士兵不明真相，惊慌不已，又被邺朝神出鬼没的骑兵打的信心崩溃，很快就完全溃败。
死于落水、箭矢的人只是少数，被谢玄辰用攻心战分块绞杀的东西两翼，才是伤亡大头。
耶律机得知东西两翼失去联络，气得猛吐一口鲜血。亲卫看到大惊，纷纷喊着“东丹王”，耶律机知道这一战他是彻底败了，愤恨喊道：“鸣金撤兵！”
管铭这一次打的特别畅快，他在禁军待了好几年，从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热血沸腾，畅快淋漓。他脸上全是血，马也累得几乎跑不动。他下了马，见一轮圆日西斜，早晨还不可一世的北戎人匆忙撤去。
一个同乡见了他，骑马向他走来：“管铭，你今日杀了多少人？”
“二十五个。”管铭极为自豪，同乡听了也露出钦佩的神色：“厉害，我仅仅二十一个，自愧不如。”
他们俩说完对视大笑，邺朝军力出了名的不堪一击，历来都被北戎压制，甚至连西夏都敢看不起邺朝。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们能在和北戎人的战争中狠狠出一口气。
管铭笑完，远远看见一个人骑马走来，他连忙拉了同乡一把，两人一起站在路边，恭敬给来人行礼：“岐阳王殿下。”
谢玄辰自然是不会理会路边两个小小的校尉。右军的指挥官如今跟着谢玄辰身边，问道：“王爷，耶律机受了伤，狼狈撤离，我们是否要乘胜追击？”
“穷寇莫追。”谢玄辰脸上表情淡淡的，他面容干净，神情淡漠，和他座下近乎血染的战马形成鲜明对比，“冰上不安全，说不定还有冰窟窿没被发现，如果把马的腿折了，损失可比杀几个北戎人大多了。不必追了，让人整理战场，把铠甲和武器全扒下来，回营。”
“是！”
谢玄辰和指挥官说着话走远。等谢玄辰的背影远去后，管铭和同乡才刚重新呼吸。同乡撞了撞管铭胳膊，低声问：“岐阳王……杀了多少人？”
管铭摇头，同乡遗憾，但也觉得可以理解：“不能说？”
“不是。”管铭缓慢道，“是不知道。太多了，别说数，估都估不出来。”
今日一整天，清河镇都不得安生。
各家各户没人敢出门，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镰刀落下。慕明棠光想想就心惊胆战，她不敢看，但是又忍不住听外面的动静。
最开始是北戎人的喊杀声，声音粗狂又听不懂说什么，想来是契丹语。后来外面突然响起各种各样的炮声，后来又传来另一阵喊杀声。
听声音，像是他们这一边的。
最开始没人敢出门，后来胆大闹腾的小子们偷偷出门看，之后青壮男子也跟出去，等最后，赵乡绅赵娘也忍不住出去了。
丫鬟跟着赵家出去打探消息，等回来后，满面喜意：“王妃，听说王爷射伤了北戎的什么王，他们打不赢，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慕明棠惊讶，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当真？”
“当真。”
慕明棠还没来得及细问，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低沉沉闷的鸣金声。慕明棠吃了一惊，赶紧追出去看。
此刻大街小巷上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人，众人都在相互传话：“北戎人退兵了！”
有人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又哭又笑，激动非常。不光是他，街上其他人大多都是这般表现。
耶律机退兵了，他们首战告捷。
慕明棠一颗心安下又提起来，她连忙问刚才打探消息的丫鬟：“王爷呢？可有受伤？”
丫鬟摇头，她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话，她怎么会知道战场上的细节。慕明棠举目望向街道尽头，只能强忍着担心等着。
谢玄辰直到很晚才回来，慕明棠一听到院子里有说话声，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往门外跑去。谢玄辰正嘱咐喂马的事，一转身见到慕明棠，立刻露出微笑。
慕明棠看见他全须全尾地站在眼前，才觉得一颗心落回实处。她眼里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顾外面还有人，立刻往谢玄辰怀里扑去：“你怎么才回来？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谢玄辰伸手稳稳接住慕明棠，自然而然地把她抱在怀里，“清点人数花了很长时间，所以才回来晚了。下次我一定让人告诉你，不会让你空等。”
谢玄辰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身后的人，有没有眼力劲儿，还杵着干什么？
几个亲随知趣，悄悄告退，临走时还牵走了马。
王爷和王妃说话，别说人，连畜生都不能留下。
谢玄辰用眼神吓走了不重要的人，他眼神凶煞，但是对慕明棠说话的语气依然温柔：“没事，我不会受伤的，不信你进屋查？”
谢玄辰拢着慕明棠回屋，此刻丫鬟也早都没影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慕明棠回屋后才觉得自己情绪化，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擦去眼角的泪，有些不好意思：“谁要查你了。”
谢玄辰内心有点失望，其实他还挺期待的。不过慕明棠哄好了就行，他拉着慕明棠坐到自己腿上，问：“今天是不是把你吓坏了？是我太过自私，想把你放在身边。你本来不需要经受这些的。”
慕明棠摇头：“不，我要是见不到你，我才更担心。你吃饭没有？”
谢玄辰点头：“在军营里吃了。”他说完觉得不对，眉间一动：“你还没吃？”
“等你。你没回来，我吃不下。”
“胡闹！”谢玄辰这回是真的气了，“这种日子以后还长着呢，你每次都这样饿着自己？你是想折腾你自己还是想折腾我？”
他虽然这样说，但还是立刻让人摆饭。这回谢玄辰生了气，一定要惩罚慕明棠，说：“不罚你不长记性。这回我来喂你，不许挑食，全部吃下去。”
慕明棠当然不肯，她都多大人了，哪用别人喂饭？但是这次谢玄辰无论如何都不肯让着她，慕明棠没办法，只能由谢玄辰喂着吃。
慕明棠被困在他腿上，被迫喂饭，后来谢玄辰看着也饿了，从她嘴里抢了不少吃的。慕明棠吃了有史以来最艰难的一顿饭，后来她实在吃不动了，耍赖道：“我不吃了，肚子都撑圆了。”
谢玄辰立刻亲手验证了一下，见慕明棠确实吃不下了，才勉为其难地放过她：“行吧。这次先给你记着，剩下半次惩罚以后继续。”
谢玄辰不情不愿地松手，慕明棠一获得自由，立刻跳了起来。谢玄辰怀里骤然一空，颇为不舍。
慕明棠捂着胃在屋里消食，躲谢玄辰躲得远远的。过了一会，她扭扭捏捏走过来：“你怎么换了身衣服？”
谢玄辰低头一看，道：“哦，我刚从战场下来时衣服沾了血，我不想把这些东西带回来冲撞你，就在营地洗了澡后才回来的。”
慕明棠应了一声，忽然小指勾上谢玄辰衣袖，轻轻拽了拽：“你不是说任我检查么。”
谢玄辰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嗯？”
灯光下慕明棠肌肤细腻如瓷，顾盼生辉。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拽住谢玄辰衣袖，眼波流转间似有笑意：“你说你没受伤，我不信。空口无凭，我要检查。”

第104章 成名
邺军大胜的消息传回东京的时候，邺朝自己人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们当然知道谢玄辰战功赫赫，早几年被称为所有人的噩梦。可是如今朝中大部分都是文官，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总是心生轻慢。而且，那些战绩太夸大了，大部分文官都觉得是下面人有意讨好，刻意吹嘘。
以少胜多是奇迹，以一胜十就是杜撰了。根本不现实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现在他们看着战报上一个个数字，大眼瞪小眼，没一个说得出话来。
谢玄辰以八千对十万，比例悬殊甚至高于一比十，可是，却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打赢了。
宋宰相有些心惊胆战地看着战报上一连串记录，廿五，耶律机清晨发起冲锋，从冰上渡河，被谢玄辰斩断东西两翼，杀敌九千八，算上逃跑、踩踏等，仅第一天便伤敌一万三，虏获铠甲、兵器无数，耶律机本人也被谢玄辰射伤。第二日北戎试图再渡河，又被谢玄辰压制，北戎折损五千余人。
北戎人在河边僵持了五天，后来耶律机箭伤恶化，再加上天冷，北戎只能北撤，放弃渡河，也放弃了千载难逢的围攻邺朝都城的机会。
东京之危，就这样飞快地解决了。
这几日京城里全是北戎人撤军的消息，到处都能听到百姓唾沫横飞地讨论谢玄辰传奇一般的战绩，谢玄辰沉寂了四年，如今，再度以一种不可违抗的姿态，重回众人视线。
谢玄辰高调地宣告天下，战神永远是战神。即使他一度销声匿迹，只要他想，他就能重振战神之名，就能用不足十分之一的兵力打的北戎满地找牙。
朋友会变，亲人会变，爱人也会变，但你爷爷永远是你爷爷。
京城过了一个最没滋没味的年，没想到正月已过，京城忽然欢快的像过年一样。东京如今人人都在盛传，耶律机陈兵十万，放下豪言壮语要在五天内攻占东京，结果连河都没过，被灰溜溜打回去了。北戎人十万乌合之众被谢玄辰追着打，追上一次痛揍一次，连头都不敢冒。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说到这里乐极，会故意开玩笑说，耶律机大概要被揍回到老家了。
耶律机会不会回老家不好说，但是谢玄辰，是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耶律机撤兵后，谢玄辰下令整理行装，在清河镇人的带领下，跨过黄河，北上解决逃跑的北戎人。
慕明棠的马车也在众多亲兵的护卫下，辚辚压过冰川，踏上了黄河之北的领土。
如今已经快到了开河的时间，横跨黄河是很危险的时机，没有熟悉河道的本地人带着，谢玄辰根本不敢让这么多人贸然上冰。谢玄辰只是刚刚提出这回事，清河镇便有许多经年的老渔民请命，最后，是清河镇的镇长带着经验最丰富的摆渡人，亲自为大军引路。
除了几个领路人，谢玄辰没有将出发时辰告诉旁人，然而出发当天，还是有许多百姓自发跟出来相送。为他们领路的镇长和老渔夫一直送到河对岸，如果不是他们固辞，镇长都想把他们送到下一个城镇。
踏上河岸，骑兵可以急行军了，镇长和赵乡绅等人才恋恋不舍地停下，对眼前众位年轻儿郎深深一拜：“再往前，便不是清河镇的范围了。王爷救清河镇于水火之中，如今又要北上追击北戎人，老朽无以为报，只能三拜拜谢殿下。老朽及清河镇所有百姓，永远铭记王爷王妃的恩德。”
谢玄辰在马上一抱拳，说：“这几日王妃在清水镇叨扰，多谢诸位照料。行军时辰不能耽误，我们就此别过。”
“王爷慢走。吾等会日日守候在黄河边，等待王爷旗开得胜，早日归来。”
谢玄辰最后望了身后一眼，此刻天色微亮，草木含霜，远处的山都笼在蒙蒙的雾气中，黄河如一条银带，劈裂混沌，无声奔腾。
八千人静默地跟在他身后，远处河对岸，许多百姓拖家带口，翘首望着他们的方向。再远，东京如一个沉睡的婴孩，即将开启一整天的喧闹。
谢玄辰回头，再无犹豫，挥鞭指向北方：“启程。”
众人齐声应和，骑兵上马，步兵握枪。慕明棠坐在马车中，感受到马车震了了一下，随后又摇摇晃晃走动起来。
丫鬟侍奉在身侧，问：“王妃，我们这要去哪儿？”
慕明棠摇头，她也不知道。
她在心中，无声地和东京道了个别。
第二天，谢玄辰大军开拔的消息传回朝廷，早朝上，谢玄济站在殿中，听到朝臣禀报：“北戎已从河边撤兵，似乎是在水上吃了大亏，想回陆地上重新蓄力。昨日，安王带着八千禁军，度过黄河，北上追击东丹王去了。”
说话的这个臣子自己都流露出一种浓浓的不可思议。以八千胜十万已经够匪夷所思了，结果还不止，东丹王十万大军竟然被八千人追着打？
哦，对了，现在耶律机已经没有十万人了。光渡河第一天，耶律机就折了一万余人，后来几天零零散散被谢玄辰挫伤，现在，耶律机手下恐怕只剩八万出头。
朝廷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历来只有他们一溃千里被人追着打的，反过来还是头一遭。
后面朝臣又讨论起该不该反攻，有人主张穷寇莫追，东京危机已经解除，没有必要追着北戎人不放，也有人担心耶律机使诈，故意撤退做陷阱……
说来说去，朝堂上还是保守派占多。后来众人一致觉得，十万禁军还是留着自保为上，无需派兵，如果谢玄辰需要支援，自会向朝廷请求。
一整个早朝，众人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谢玄辰。而且不止今天，从除夕北戎偷袭边关开始，朝堂所有人的话题中心，都围着谢玄辰打转。
谢玄济心里涌上一股无力。这段时间皇帝大力为他造势，喧喧闹闹之下谢玄济自己也觉得他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可是强捧终究不长久，一遇到什么风吹草动，谁是真材实料靠自己走上来的，谁是硬生生堆起来的，就都原形毕露了。
你哥还是你哥，谢玄辰不死，谢玄济永无出头之日。
谢玄济心情不好，无力感仿佛水草一般将他牢牢禁锢，几乎窒息。他回到王府后，随手召来侍女，问：“今日王府可发生什么大事？”
这些侍女是贴身伺候谢玄济的，只听谢玄济调动，是后院女人既嫉妒又忌惮的存在。为首的侍女绾的是妇人髻，行礼道：“回禀王爷，今日后院各位主子还算安生，并没有闹事。唯有王妃，听到安王大胜的消息后不住喃喃说不可能，似乎很吃惊的样子。”
谢玄济听到一点都不意外，这几日城中风声鹤唳，后院那些女人们全都忙着保命，哪还有心思内斗。而蒋明薇的奇怪表现，谢玄济听到竟也不觉得惊讶。
蒋明薇很早之前就准备着逃命的事了，听到除夕遂城失守的消息后更是毫不掩饰，疯狂囤积物质。蒋明薇这番作态明显是觉得京城守不住，迟早会沦陷，所以才这样慌忙地准备逃跑需要的东西。因为蒋明薇这样做，王府里其他人被感染，也变得恐慌不已。
谢玄济虽然不高兴蒋明薇摆明了不信任朝廷，可是对于蒋明薇的行动，亦是默许的。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真到了那一步，蒋明薇现在做的准备越多，谢玄济活命的把握就越大。
但是谢玄辰大胜的消息传回京城后，许多人都震惊了。耶律机撤兵，东京之危解除，他们也不用逃跑了。曾经谢玄济默许蒋明薇准备逃跑是心照不宣，如今危机解除，谢玄济那些阴暗心思仿佛突然曝光于阳光之下，显得尤其龌龊猥琐。
谢玄济恼羞成怒，他不肯承认自己无能，而是立刻将所有责任都推卸到蒋明薇身上。都怪蒋明薇不识大体，堂堂王妃竟然如此贪生怕死，折损了晋王府的脸面。
谢玄济这样想，下面人也跟着有学有样。其实他们也在暗搓搓准备逃命的包袱，然而一切没有发生，众人就反过来鄙薄主母胆小，怕死，毫无气节。
蒋明薇并不知道王府中其他人如何想她，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不可置信。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逃跑，结果突然听说打赢了，今天谢玄辰还过了河追着耶律机打。前世明明，不是这样啊。
蒋明薇记得很清楚，前世耶律机一路摧枯拉朽般度过黄河，围困东京，把皇帝等一行人追的如同丧家之犬。耶律机因为这份功劳成为北戎最得意的王爷，连耶律焱也不能抗衡。在耶律焱争夺皇位的时候，耶律机还给他制造了许多麻烦。
为何，如今发展完全不一样？
蒋明薇诧异了许久，最后近乎麻木地想到，因为有谢玄辰啊。前世谢玄辰早早病逝，自然没法迎战，更没法在危难关头力挽狂澜。只是因为多了谢玄辰一个人，连历史大势，都能被他生生拦住，彻底转一个方向。
蒋明薇从没有这样茫然过，上元节的剧情没了，议和的剧情没了，现在连南逃的剧情也没了。书中谢玄济可圈可点的几次功劳全部被抢走，谢玄济，还有戏份吗？
谢玄辰虽然是来追耶律机等人的，但是行军疲惫是大忌，谢玄辰没打算真追着他们跑。他过河后先去大名城补充粮草，休整队伍，然后带着充足的粮食和饮水，往恩州城而去。
沿路城池见谢玄辰来了简直感激流涕，恨不得让谢玄辰一直留下，对谢玄辰提出的进城等要求别无二话。谢玄辰北上解决北戎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耶律机八万大军还停留在邺朝境内，除了少数几个军镇，其他城市人人自危，谢玄辰来了他们求之不得，区区粮草装备算得了什么。
邺朝没有别的能耐，唯独钱多。所有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而且不给谢玄辰，等耶律机来了也要被抢，还不如交给谢玄辰当保护费。
慕明棠也进入恩州城，恩州城知州见了她毕恭毕敬，力邀慕明棠去知州府邸下榻。
慕明棠拒绝了，请知州另外准备府邸，不求豪华宽敞，只需独门独户、安全干净即可。
知州虽然遗憾，但并不意外，他想通过慕明棠和谢玄辰套近乎，然而谢玄辰怎么可能放心把王妃放在别人的地盘上。知州对于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不过慕明棠说是不必大动干戈，知州却不敢真让慕明棠住蓬门荜户，他费尽心思找了一个地方不大，内部设施却极其精致的院子给慕明棠落脚。
慕明棠和丫鬟搬进来后，丫鬟们左右看看，还算满意：“虽然地方小了点，但是南北通透，屋子亮堂，还有一个小花园，勉强还能看。”
慕明棠大概是一行人中最容易满足的，她其实觉得这里已经很好，听到丫鬟的话，慕明棠默默咽回了自己的评价，说：“我们现在在外面，不要过多挑拣。去烧水吧，赶路一整天，我有些累了。”
丫鬟应了一声，马上去了。慕明棠刚刚出城时只带了五个丫鬟和一个小道士，现在伺候的人越来越多，光丫鬟就十多个了。
有路上买的，有各个守城官太太送的，总之，慕明棠的辎重队伍越来越庞大。
慕明棠这还算好的，谢玄辰那里人手膨胀才加厉害。谢玄辰北上的消息传开后，一路上不断有人追上来投奔，到了每个城镇，当地守城军也会收编一批。
他离开时只有八千，到如今，已经有两万人了。
谢玄辰今日去查看恩州城城防，斥候传回来消息说耶律机大军就在附近，恐怕，不日会有场大战。
这次没有地利，耶律机也不会再轻敌，会是场硬碰硬的大仗。
恩州知州已经愁了好几天，如今有谢玄辰接手他求之不得。恩州城的厢兵也由谢玄辰全权调动。
但是谢玄辰去看了下恩州城厢兵的训练水平，回来后极其发愁。慕明棠已经洗了澡换了衣服，见他黑着脸回来，上前替他解开披风和护臂，问：“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谢玄辰一想起这个就头疼，他把披风扔给丫鬟，揽着慕明棠的肩膀往里走：“是外面那些废物。我也真是奇怪了，恩州城每年下拨的军费并不少，他们怎么就能练成这样呢？”
慕明棠听到宽慰他：“你不能拿你的自己水平衡量其他人。如果邺朝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那哪儿还有北戎、西夏呀，他们连国都建不成。”
谢玄辰听到笑。说来奇怪，类似的话外面人也说，但是外面那些废物吹捧他英勇无敌，谢玄辰恶心的只想捏死他们，但是慕明棠说，就顺耳极了。
谢玄辰被捋毛捋的飘飘然，果然心情立即变好了。谢玄辰怀里抱着慕明棠，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正确。
他现在白日练兵，晚上从军营回来还能抱着温香软玉睡觉。若是当初没有带着慕明棠，这一仗打多久，他就要素多久。
真是想想就可怕。
谢玄辰和慕明棠说了会话，就被慕明棠推去洗澡。睡前谢玄辰心思浮动，索欢，被拒。
慕明棠知道这几日局势很紧张，所以晚上并不允许谢玄辰痴缠，非常坚定地让谢玄辰多睡觉，多休息。谢玄辰反抗无果，只能委委屈屈睡了。
他觉得这是对自己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否定。
谢玄辰连着被拒好几天，整个人都暴躁起来。他算是彻底记住了耶律机这个人，敌不就我，我去就敌，既然耶律机迟迟不攻城，那谢玄辰主动去打他。
赶紧打完了事，不要影响他的夫妻生活。
谢玄辰要主动出击的消息在恩州城引起很大躁动，恩州城知州一脸苦色，反复确定：“王爷当真要带兵出去？”
“没错。”谢玄辰说，“耶律机八万人流窜在外，指不定要祸害多少村庄土地。坐以待毙不是解决之法，他不来，我去找他也一样。”
知州欲言又止：“可是，恩州城……”
知州特别怕谢玄辰带走恩州兵力后被耶律机偷袭，或者再惨一点，谢玄辰被耶律机打败。那恩州可怎么办？
谢玄辰一眼就看出来知州的想法，嗤笑一声：“你只需关紧城门，不要自己找死就够了。我的王妃还在城里，我能让恩州有事？”
知州顿时被说服，没错，安王妃还在呢。知州立刻觉得十分安心，安王妃就是活的护身符，她可比寺庙里的平安符管用多了。
知州一颗心大安。很快谢玄辰带兵出城，出城后，他回头，深深望了城门一眼。
他的妻子，就在身后等他回来。
属下见到，问：“安王，我等主动离开恩州城是不是太过冒失？这样一来，或许会将恩州置于危险之中。”
“不会。”谢玄辰手里握着马缰，语气平淡又笃定，“她在地方，就是大邺国境线。”

第105章 浴中
谢玄辰带兵离开恩州城，已经十天了。
其实十天并不算长，有丫鬟陪慕明棠说话，隔三差五知州夫人还会带着自家千金来给慕明棠请安。慕明棠虽然独自一人，其实并不寂寞。
但是慕明棠就是觉得这十天漫长无比。
慕明棠每日黄昏时都会怔怔盯着余晖看，最开始丫鬟们还试图逗慕明棠开怀，后来，都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扰慕明棠。
今日也是一样，慕明棠盯着窗外金光粼粼的水面看了很久，忽然问：“今天已经初六了吧？”
丫鬟束手站在一边，诺诺应道：“回王妃的话，今儿确实初六。”
慕明棠幽幽叹了口气：“第十天了。”
丫鬟愈发低了头，不敢劝，也不知道怎么劝。
慕明棠口中的日子是谢玄辰离开的时间，谢玄辰带人去围截耶律机，耶律机有八万人，而谢玄辰只带了三万。在外面没有城墙可依，没有投石机等器械可借，只能靠人数硬拼。
而耶律机的人数，两倍甚于谢玄辰。
别说慕明棠，就是她们这些丫鬟听了，也觉得心惊胆战。
慕明棠又愣愣发了会呆，太阳西沉，水面上金灿灿的余晖逐渐消散，最后归于一片冷寂。慕明棠觉得有些冷了，站起身，说：“备水，我要沐浴。”
府中只有慕明棠一人，她下午吃了两块点心，晚上没什么胃口，懒得用膳。她让丫鬟准备热水，打算沐浴。之后随便打发打发时间，就可以睡了。
谢玄辰不在，慕明棠又不想找人说话，晚上实在没什么消遣。
丫鬟在净室内放水，慕明棠坐在明镜前，由丫鬟伺候着散发。慕明棠拿着木梳，正在缓缓梳通长发，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号角声。
慕明棠惊得直接站起来，问：“怎么了？”
号角声，这是有敌袭。
慕明棠立刻打发丫鬟出去打探，过了一会，丫鬟脸红扑扑地跑进来：“王妃，不是敌袭，是王爷回来了！”
慕明棠吃惊更甚：“什么？”
“原来是天黑，瞭望台没有看清楚，以为是敌军偷袭，等走近了看清了王爷的脸，才知道原来是自己人。众人赶紧开城门，现在，王爷的人马正在入城呢。”
慕明棠没想到谢玄辰回来的这么突然，她定了定神，问：“王爷可有受伤？”
“没听人说，应当是不曾。听说王爷这次又大胜，王爷和北戎人在蒙山相遇，打了两天两夜，戎人尸横遍野，河水都染红了。”
丫鬟们一个个兴奋非常，围在慕明棠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听来的消息。慕明棠听了一会，得知谢玄辰并没有受伤，多少安了心。
他没受伤就好了，剩下的事，等他回来再问也不迟。
慕明棠吩咐丫鬟们：“去准备晚饭，王爷估计很晚才会回来，灶上一直留着火，不要让饭菜凉了。”
丫鬟们领命，欢欢喜喜去了。随后慕明棠试了下水温，见水还没冷，就打算继续洗澡。
丫鬟看到吃了一惊：“王妃，王爷已经进城，您还要洗澡吗？”
“急什么。”慕明棠已经随军许久，如今经验十分丰富，“他才刚刚回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军务交割，清点人数，安置伤员，今夜忙得很呢。等他回来都要深夜了，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会耽误。”
丫鬟听到心悦诚服，伺候慕明棠沐浴。而这时，谢玄辰扔开众多属下和喋喋不休的知州，快步朝府中赶去。
蒙山一战十分激烈，耶律机带了十万人出来，渡河时被谢玄辰分而化之各个击破，消耗了两万人，蒙山这一战大伤元气，主力近乎全歼，只剩下不到两万人。耶律机第一次还可以说是轻敌，被谢玄辰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次又惨败，耶律机自信心完全被击溃，再无任何侥幸心理，对谢玄辰只剩下深深的惧怕。
十万大军基本损耗殆尽，剩下的两万人护送着耶律机狼狈离开，彻底放弃攻打邺朝，只想赶快回北戎。
谢玄辰没有追，追什么，北边还有河间和中山的三十万人等着他们呢。耶律机只剩下两万人，自己还受了重伤，跑的了吗？
这一战邺朝这方伤亡也很大，当然和北戎人比起来，谢玄辰这方的伤亡就微不足道了。但是他们在外奔战十天，人和马都累了，疲军无益，回城休整一二，再做下一步打算也不迟。
何况，就是战马不需要休息，谢玄辰也需要回家一趟了。出门前那几天慕明棠不知道听了哪里的歪理邪说，不让他碰，还说要他养精蓄锐。算上在蒙山打仗的这十天，谢玄辰足有半个月不得纾解了。
谢玄辰自从开荤以来，就没有空过这么久。谢玄辰早就给慕明棠记着了，如今一回城，他把最要紧的军务安排好，就立刻抛下众人回家。至于知州所谓的庆功宴……谁爱去谁去，他没空。
谢玄辰一路快马奔向府邸，看门人看到夜色中飞来一匹高头大马都吓了一跳，再一定睛看到一个男子的身影从马上跃下，个高腿长，气势如虹，即使天黑着看不清脸，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惊人的气势。
看门人都被这股杀气压得说不出话来：“王……王爷，您回来了？”
谢玄辰“嗯”了一声，快步走向府内。他随手将马缰扔给下人，就大步朝内院走去。
“王妃呢？”
“在内院，小的没见王妃出来。”
谢玄辰出现在内院门口，可把所有丫鬟都吓了一跳。真不怪她们少见多怪，半昏半暗的一个男人从天而降，身上带着刚从战场下来的杀气锐气，一路走来宛如一柄利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那样的气势连魁梧大汉都害怕，别说一群内宅丫头。
丫鬟们都被谢玄辰唬住，谢玄辰见正房关着门，里面也没有开灯，立刻皱眉：“里面怎么了？”
丫鬟被谢玄辰的目光看得心慌，磕磕巴巴道：“王妃正在洗澡。王爷恕罪，奴婢这就去提醒王妃……”
原来在洗澡，难怪没开灯。谢玄辰了然，一抬手就止住丫鬟的动作：“不必。你们都下去吧，没有叫你们就不用过来了。”
丫鬟们立即低头退下。谢玄辰一路走来都神情肃然，眼神锋锐，推门时，唇角倏忽转过一丝笑意。
回的早不如回的巧，在洗澡，正好。
慕明棠完全没预料到谢玄辰会提早回来，她正在往长长的头发上撩水，忽然觉得背后似乎有一阵风，丫鬟们的动静也停了停。她没有多想，自以为窗户没关紧，吹进来一阵冷风。
慕明棠将长长的头发打湿，她等了很久都不见丫鬟拿凝露过来，心生奇怪，说道：“柳萱，拿紫华香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慕明棠正在奇怪今天柳萱的脚步声有些重，就听到头顶一个男人的声音问：“哪个是紫华香？”
慕明棠狠狠吓了一跳，她立刻往后退，手也下意识地抱住胸：“怎么是你？”
谢玄辰见她这么大反应，笑了：“怎么不能是我？”
慕明棠意识到今天水是清水，也就是说谢玄辰能透过水面看到下面。她脸瞬间爆红，慌忙抓了一把花瓣扔在水上。花瓣随着水波上下晃荡，水下的风光也变得隐秘又勾人起来。
若隐若现，其实才最勾引人啊。
谢玄辰视线被花瓣阻碍，含着笑慢慢上移。浴桶中水面刚刚到慕明棠胸口，如今水面晃动，水波带着红艳的花瓣，在慕明棠胸口晃来晃去，时而隐时而现，让人恨不得把水面按在一处，不要再动。
慕明棠被他充满侵略性的目光看得不安极了，她后背已经靠在浴桶上，尽量远离谢玄辰。她察觉到他在看那个位置，立刻将湿透的头发扒拉到胸口，遮住其下风光。
头发是湿的，长发黏在皮肤上，勾出一个个妖娆的旋，极致的黑映衬着下面柔软的白，靡艳惊人。
谢玄辰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极大的满足。他也不再满足于看着了，缓步走近浴桶，两只手撑在浴桶边缘上，笑着问：“棠棠，记不记得我走之前，你说了什么？”
慕明棠紧紧缩在浴桶上，因为没穿衣服，整个人极其没有底气：“我说了什么……”
她声音弱弱的，仿佛任人欺负。慕明棠仔细回想，她印象中自己没说什么呀，谢玄辰这个小心眼又是记住哪一句话了？
“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谢玄辰手指在水中撩拨了一下，他手指修长，握刀执剑，会十八般武器，而这时这双漂亮的手慢悠悠地将水中的花瓣撩出去，“走前五天，在外面十天，算上今天正好半个月。你自己算，你欠我多少？”
慕明棠很迷惑地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临走时，她怕他精力损耗过度，不让他行房。慕明棠一瞬间觉得此人简直不可理喻：“我那是为了你好！再说，这种事情还有欠的吗？”
谢玄辰把手里碍眼的花瓣清走，水顷刻下降了一指。他站直，动手解自己衣服：“我出来时只是简单冲洗了一下，没想到回来正巧碰上棠棠沐浴。正好，我也觉得我洗的太潦草了。”
慕明棠抱着自己缩在角落，一瞬间觉得自己委屈，弱小，又无助。她知道求救无门，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才刚回来，骑马打仗多么消耗气血，你应该好好休息。”
这句话谢玄辰也记了很久，他听到慕明棠还敢说，都气笑了：“我之前就想收拾你了，你现在还敢说？”
慕明棠委屈地抿嘴：“我说的又没错，赶路的人回来都需要好好睡一觉，打仗难道不比赶路更累吗？”
“不一样。”谢玄辰已经进水，一把把慕明棠拉过来。他只说不一样，却又不说哪里不一样。
赶路虽累，但是这种累和打仗、打架不同。男人天性逞凶好斗，也天性被下半身控制，基本从懂事就脑子里就在想男女这种事。男人对同性的胜负欲和对异性的占有欲其实是同步的，激烈的肢体对抗之后身体和神志都亢奋，往往最想要占有女人。
不然今天晚上的庆功宴，又是为了什么？大家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
“宝儿，你是自己主动，还是我来？”
慕明棠在谢玄辰没有回来之前只是想洗澡，最后这桶水洗到只剩一半。后来水冷了，谢玄辰把她抱到塌上，之后又在床上，一晚上都不得安生。
第二天，慕明棠直接没有下床。
第二日，知州夫人得知安王大胜，特意带着女儿过来给慕明棠道喜。没想到到了门口，丫鬟支支吾吾，最后推拒道：“王妃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客。”
身体不适？知州夫人怔了一下，想到昨日庆功宴的主位是空的，大军进城后，安王直接就回了府。
知州夫人了然，贴心地带着女儿告辞：“既然王妃身体不适，妾身就不打扰了。望王妃好生休息，早日恢复。”
慕明棠听到知州夫人临走时的留言，十分郁闷。她倒是也想，但是她得能好好休息啊。

第106章 换衣
谢玄辰回来后，慕明棠很是休养了几天，知州夫人一直想来给慕明棠请安，奈何慕明棠一直不太方便。等终于找到机会了，慕明棠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如今形势对邺朝十分有利，谢玄辰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时机，他已经写信给中山、河间两城的守将，提醒他们拦截耶律机，而谢玄辰带着人从下方围堵，务必要将北戎人全军歼灭，活捉耶律机。
大军休整了几天后，谢玄辰就重新补充队伍，去真定堵耶律机。耶律机奇袭到黄河边就是取道真定，如今真定府中跑的跑散的散，没有主事人，无异于一座空城，耶律机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突破口。
慕明棠也收拾行装，跟着去真定府。
恩州知州送慕明棠和谢玄辰出城时都快哭出来了，正如谢玄辰所说，慕明棠在的地方就是邺朝国境线。现在慕明棠到了恩州城北方，知州立刻产生强烈的安全感，他知道自己安全了。
谢玄辰不会让慕明棠受到丝毫威胁，同理，在慕明棠后方的大片国土，便也尽可安枕无忧。
慕明棠到真定府后，下车看到满目狼藉，深深叹了口气。
丫鬟簇拥在她身边，叹道：“好好的官邸，怎么成了这样？”
真定被耶律机攻破，虽然紧接着耶律机就南下围困东京去了，但是以北戎人素来的作风，可想而知真定会被大肆洗劫一番，临走还要放一把火。真定知州府坐落在全城正中正北，免于大火肆虐，但是此刻看着也十分萧瑟。
慕明棠叹气，说：“被攻破的城池，房子能留下来就不错了。你们都小心点，去哪里都结伴而行，小心府邸中藏有外人。如果府衙中还有没来得及逃跑的奴仆侍婢，检查一番，身世没有问题的话，就都留下来吧。”
“是。”
真定府的长官在城破后跑了，后面朝廷自顾不暇，哪顾得上搭理真定。等谢玄辰进城后，毫无悬念，他直接入驻官邸，接手了所有军政大权。
慕明棠之前一直都自立门户，住在民宅，如今真定这个状况，她只能搬入知州府，收拾一片狼藉的官邸后院。慕明棠看着东倒西歪的后院叹气，指挥丫鬟们打水扫地，撤下破损的桌椅家具，然后又指挥护卫，将掉落的牌匾重新挂上去。
慕明棠和丫鬟们忙了一整天，谢玄辰一进城就去忙了，他专程给慕明棠拨了一小队精兵，平时护卫慕明棠安全，如今，还能给慕明棠和丫鬟们打下手，搬东西。
所有人撸袖子忙了一天，等到上灯时分，终于把狼藉的官邸收拾出一个大体样子。
慕明棠累得不轻，坐在刚刚清洗干净的座椅上，问：“王爷呢？”
“王爷还在前面衙府，似乎在召人议事。”
各地官府都是坐北朝南、前衙后府的格局，真定府衙也是如此。前面是常衙厅、通判厅、司佥厅等大小官员办差的地方，后面是州宅，最高长官起居之地。
为了安全，最高长官必须住在官衙里，下面的小官小吏散了衙各回各家，长官却必须全天在官府。如今谢玄辰接手真定府衙，慕明棠也跟着住在后面内宅，谢玄辰只需要过几道门就能回来，倒是比以往方便许多。
慕明棠点点头，真定府如今百废待兴，谢玄辰要忙得事情肯定比她多。她呼了口气，说：“你们也累了，吃完饭都各自去休息吧，我这里不用你们来伺候了。”
丫鬟迟疑：“可是……王妃，室内帐子还没挂呢。”
一府长官居住的宅子并不差，东西打通五间，南北通透，宽敞又亮堂。但是现在高大的屋宅空荡荡的，放眼望去，只能看到被擦洗的黑亮的柱子栏杆，里外没有帷幔遮挡，空旷的几乎说话都有回声。
慕明棠回头瞧了一眼，说：“天黑了，挂帐子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明日再说吧。你们也回去收拾收拾，早些休息，明天还有的忙呢。”
丫鬟们都称是。她们今天只来得及把屋子收拾出来，慕明棠带来的随身用具还没来得及安置，衣服、首饰等也全锁在箱子里，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慕明棠将丫鬟们打发下去，自己留着一盏灯等谢玄辰。谢玄辰议事不知道要多久，她早就让人把饭菜送过去了，省得他忙过了头忘了吃饭。她在灯下翻书，渐渐疲倦上涌，竟然就这样倚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慕明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突然觉得有人把自己抱起来，她才猛地惊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眼前人脖颈修长，下颌精致，骨骼线好看的不可思议。
谢玄辰发现她醒了，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摸了摸她的头顶：“醒了？”
“嗯。”
“怎么在桌子上睡着了？小心受凉，肩膀疼吗？”
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慕明棠当真觉得自己后颈有些酸。谢玄辰看到慕明棠的表情就懂了，他无奈地叹口气，替她揉捏肩颈处的肌肉。
“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谢玄辰现在曲臂撑在慕明棠上方，另一只手缓慢替慕明棠放松肩颈。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慕明棠被捏的有些痛又有些舒服，她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挂住谢玄辰脖颈：“我要是不等你，你这个小心眼指不定又在什么地方给我记账呢。”
谢玄辰无奈：“我没有。”
“你有。”
“好吧，确实有。”谢玄辰很痛快地承认了，他低头咬了慕明棠的嘴唇一口，说，“你能等我，我很开心，可是如果看到你为了等我受凉受冻，我就没法原谅自己了。下次乖，在床上等我。”
谢玄辰说完后被慕明棠掐了一下，谢玄辰一顿，道：“其实我只是想让你在床上睡觉，但是你如果想这样等我，当然也可以。”
慕明棠睁眼，含嗔带怒地睨了他一眼:“闭嘴，不正经。”
谢玄辰一翻身，抱着慕明棠躺在床上，一只手揽着腰，另一只手还环着慕明棠肩膀。慕明棠对这个距离瞬间紧张了，她刚要挣扎，就被谢玄辰威胁性地拦住了：“别动，你要是再动，我就真不让你好好睡觉了。”
慕明棠果真不敢动了，谢玄辰环着妻子纤细柔软的腰肢，另一只手为她放松肩颈，慕明棠身上的幽香之气阵阵袭来。谢玄辰手指顺着衣料感受了一下慕明棠致命的腰线，颇有些遗憾，只能靠在慕明棠肩膀处用力吸了吸她的体香，说：“安心睡吧。”
慕明棠将信将疑，说：“我还穿着家常衣服呢，我要换中衣。”
“等你睡着了我帮你换。”
慕明棠就知道，她嫌弃地拍开谢玄辰的手，自己起身去换衣服。但是府衙在混乱中被破坏的厉害，屏风被推到刮破，慕明棠已经让丫鬟搬出去了。如今她从箱笼中取出衣服，在屋内转了一圈，才发现没有遮挡的屏风。
慕明棠手里抱着衣服，有些尴尬了。谢玄辰躺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怎么不换了？”
慕明棠恼羞成怒，回头凶谢玄辰：“你闭眼。”
“我不。你有本事来遮我的眼。”
慕明棠越发羞恼，谢玄辰见状笑道：“你遮住你的眼睛，不就看不到了吗？都是一样的。”
“你胡说。”
谢玄辰被慕明棠逗得忍不住发笑，外面那群废物惹出来的糟心事似乎也无足轻重了。谢玄辰心情愉悦，自己闭住眼睛，仰躺在床上：“好了，我不看，你放心了吧。”
慕明棠其实不太放心，她一边用眼角留意着谢玄辰的动作，一边飞快换衣服。谢玄辰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忽然问：“都要睡了，为什么还要换抹胸？”
慕明棠手下意识地抱住自己胸口：“你怎么知道我在换抹胸？你睁开眼了？”
“我睁眼没睁眼，你不是最清楚吗。”谢玄辰依然懒懒散散地躺着，说，“听出来的。”
又不是非要用看的，屏蔽视觉的干扰后，其他感官反而更加敏锐，也颇有乐趣。
慕明棠脸红了，再不理他，飞快给自己系好衣襟。然而谢玄辰这个人极其恶劣，慕明棠越是不想听，他越要一件件报出来：“你抹胸系带系这么快，可能没系好吧。你在换中衣，现在在换衬裤。”
“你闭嘴！”
谢玄辰闭着眼睛忍不住笑。慕明棠气冲冲地走过来，狠狠踢了他一下：“烦人。”
谢玄辰笑着睁开眼，一翻身将慕明棠压在身下。慕明棠都气咻咻地拉被子打算睡觉了，突然发现谢玄辰覆了上来，整个人都懵了：“你干什么？”
“我真的觉得你抹胸系带没系好，我帮你检查一下。”
“你不是说今天好好睡觉吗？”
“我改变主意了。”
慕明棠十分悲愤，指控道：“你说话不算话！军中无戏言，就你这还是主帅？”
“我在床上的话你也信，我自己都不信。”
因为今天匆忙，没来得及挂帐子细软，床帐亦是空的。慕明棠躺在被褥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四周，莫名有种露天席地的害怕感。但是这种暴露感不知怎么刺激到谢玄辰这个禽兽，慕明棠都累了一个白天，晚上也不得安生。
所以第二天，慕明棠又起迟了。丫鬟们捧着舆具站在门外，对这种情况十分有经验。
王爷走前特意吩咐过，让王妃安静睡觉，不许进去打扰。其实就算谢玄辰不说，丫鬟们也明白的。
每次王爷带兵回来，王妃总有几天恹恹的，不太容易下床。丫鬟们讨这碗饭吃，她们都懂。

第107章 围城
谢玄辰在蒙山重挫耶律机后，耶律机带着两万人逃走，谢玄辰没有着急去追，而是先回恩州城补充粮草兵马，让大军休息了两天后，才带着慕明棠启程。谢玄辰停了两天，行军速度当然赶不上耶律机，但等他到达真定府后，还是轻而易举逮住了耶律机。
幽云十六州被割出去后，邺朝只能靠北方三大军镇拱卫外敌，其中太原在太行山西，而其他两个，都在太行山的东边，稳稳堵在耶律机北逃的路上。
所以谢玄辰一点都不急，中山、河间两城早就憋了好一股劲，接到谢玄辰的信后，得知耶律机只剩两万人马，都纷纷出来抢战功。如今，耶律机就被中山城的驻军拦住了。
中山的守将是徐老将军，谢玄辰虽然没有和徐家直接共过事，但是两家之间的共同关系并不少，勉强也可以说一声未曾谋面的熟人。谢玄辰和徐老将军通信，商议前后夹击，歼灭北戎人，活捉耶律机。
徐家满门青壮男儿，接到信后摩拳擦掌，各个都想参战痛击北戎人一顿。他们正在缩小包围圈，眼看即将把耶律机围成铁桶，突然接到京城的急令。
皇帝让他们退兵，打开边关，放耶律机回北戎。
东京，被耶律焱围住了。
耶律焱一直围攻太原，太原仅靠三千人苦苦撑了两个月，后来耶律焱接到耶律机战败的消息，扔下即将失守的太原，直奔东京。
耶律焱只带了五万人，皇帝有十万禁军和十万勤王队伍，自觉胜券在握，就大胆派了人迎战。结果，这一战因为两个文官抢功，朝令夕改，指挥失利，惨败。
禁军被俘虏了两万人，其他人逃的逃跑的跑。耶律焱在东京城门前，当着守城将士射杀了五千战俘，当时血流成河，被俘战士的血流入城门，把主街的地砖都浸红了。
各路勤王队伍试图救援京城，结果纷纷惨败于耶律焱之手。耶律焱围住东京，逼着皇帝投降，对北戎俯首称臣。同时，还让皇帝卸了谢玄辰兵权，即刻放东丹王出关。
东京被围的消息传到真定府，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慕明棠正在府中用银耳羹，听到这个消息失手将羹匙摔落。她顾不得收拾自己被打湿的裙角，立刻去问传信的丫鬟：“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现在，京城来的使臣还在前面和王爷传话呢。”
慕明棠眼前晕眩，丫鬟看到吓了一跳，慌忙扶着慕明棠坐下。丫鬟们都吓得六神无主，围在慕明棠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慕明棠定神，停了一会，问：“使者还说什么了？”
传信的丫鬟怯怯瞄了慕明棠一眼，似乎是不敢说：“使者还说……皇上让王爷交出兵权，立刻放东丹王出关。”
慕明棠虽然没有参与战争，但是也知道现在谢玄辰和中山城的徐老将军正在收网，眼看即将活捉耶律机，却突然接到这样的命令。
一旦放耶律机出关，那之前谢玄辰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丫鬟们想到这回事也难受，眼看马上就要抓到了，却要将人放走，谁能甘心？
丫鬟们小心翼翼地问：“王妃，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慕明棠也想知道。放走耶律机还不是最致命的，关键是兵权。谢玄辰若是当真交出兵权，下一步，耶律焱是不是还会逼着皇帝召谢玄辰孤身回京？
耶律焱提出这种要求，真是其心可诛。
慕明棠内心沉重，她摇摇头，说：“走一步看一步，王爷会有安排的。”
此刻前衙，确实十分不平静。
谢玄辰听到消息当即就拍裂了桌案，简直匪夷所思，十万大军守城，为什么会被耶律焱六万人打的屁滚尿流？耶律焱总共只带了六万人，经过太原的消耗，已经很疲惫了，东京十万禁军，加上各地勤王，居然会输？
他一心把北戎人赶出国界，夺回失地，完全没想到，自己后方出现了这么大的乱子。那可是堂堂国都啊。
但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一众属下眼睁睁看着谢玄辰拍碎了厚重的桌案，各个心惊胆战，噤若寒蝉。他们没人敢说话，好容易见谢玄辰平静些了，才有人试探地问：“王爷，你看如今该如何？”
耶律机放不放，兵权交不交？
谢玄辰气得不轻，他在桌案前站了一会，感觉理智重新回来，才说：“通知徐家军，放人吧。”
一众人听到这些话义愤填膺：“王爷，我们明明已经把他围住了，再有三天就能捉到人，凭什么……”
“就凭我们的都城被人围住了。”谢玄辰声音冷冷的，说，“放人吧。耶律机放走了还能抓，但是耶律焱手里有两万战俘，不能拿他们的命开玩笑。”
几个年轻儿郎听了都气得不行，他们许多都是作战英勇，被谢玄辰提拔起来的。他们一路随着谢玄辰打下来，当然知道今日局面来的有多不容易，结果在成功前夕将人放走，实在心有不甘。
但是他们再不甘心，也知道谢玄辰说的没错。东京还被人围着，皇帝、皇后、太后，以及中央所有官员、达官贵族都在里面，他们不能赌。
谢玄辰又站在地上静静想了一会，再说话时，语气里已经拿定了主意：“来人，拿笔墨来。”
他说着朝地上扫了一眼，道：“顺便搬张新的桌子。”
众人听到谢玄辰发话，立刻抱拳应是。他们刚才气归气，但是现在冷静下来，并不怎么觉得气馁。因为他们知道，谢玄辰总是会有办法的。
谢玄辰给徐老将军修书一封，徐老将军接到信后，长长叹气。
下面几个儿子看见徐老将军脸色就知道不对，等一个个接过信看完后，也都悲愤交加。
徐家七郎气得当场拔剑砍树，徐老将军任由儿子们发泄，最后，沉沉叹了口气，对二儿子说：“二郎，你去吧六郎叫回来。开放边境，让东丹王离开，任何人不得阻拦。”
徐二郎年纪已大，脾性沉稳，听到父亲的话虽然无奈，也只能领命。徐七郎年轻气盛，不及哥哥沉稳，闻言愤愤道：“父亲，我们就这样看着他离开？”
“不然呢？”徐老将军沉沉看了徐七郎一眼，隐含威压，“你不许偷偷带人去追，让东丹王平安离开。要是让我知道你轻举妄动，我饶不了你。”
徐七郎气结于怀，最后只能仰天长叹。他气了一会后，问：“父亲，那岐阳王……”
“什么岐阳王。”徐老将军呵止，“该叫安王。”
徐七郎连忙改口：“安王要怎么办？莫非他真的要交出兵权？”
谢玄辰的大名如雷贯耳，徐家满门武将，徐七郎基本是听着岐阳王谢玄辰的名字长大。岐阳王这个封号实在太出名了，徐七郎被提醒了好几次，但一时半会还是改不过来。
圣旨中若只是让他们放耶律机走就罢了，反正他们就在边境，大不了以后再找机会。可是皇帝让谢玄辰交卸兵权……这就太过分了吧？
徐七郎听着都气得不行，何况谢玄辰那边的人呢？徐老将军也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不乏担忧：“我也不知道。”
这种事敏感，尤其谢玄辰的身份涉及两代皇权斗争，徐家只是普通武将，见到文官都要毕恭毕敬，更何况皇权继承这么敏感的事呢？徐老将军不敢多问，他把念头压下，又重新告诫儿子：“安王在信中说，过几日安王妃可能会来。你回家约束下面的兔崽子，不要闹腾，勿要让王妃看了笑话。”
徐七郎听到一怔：“安王妃要来？”
谢玄辰拼着被万人唾骂不忠不孝，也一定要把王妃从京城里带出来。之后北上一路，一直小心翼翼地将王妃护在后方。谁都能看出来谢玄辰有多么在乎自己王妃，为何，现在突然要将王妃送到他们这里呢？
他想要做什么？
徐老将军摇头，说：“无关之事不要多问多想。安王如何，都不是我们能管的。他肯将王妃送到我们这里，已经是对我们无比的信任，你回家告诉你娘和你的几个嫂嫂们，为安王妃收拾屋宅，准备用具。多余的事，一句不要问。”
徐七郎领命走了。徐老将军想到外面的局势，长长叹了口气。
强敌环伺，天灾人祸，而朝廷内部却还在忙于党争，天天防着武人夺权。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真正安稳的朝廷啊。
事实上谢玄辰这边，他从听到使者让他交出兵权的时候，就把这句话当放屁。
让谢玄辰放走到手的猎物已经是底线，指望谢玄辰乖乖交出兵权，那是不可能的。
真定府中一派忙乱，所有人都忙着收拾行装。谢玄辰已经下令整兵，明日卯时准时出发，南下回援东京。
之所以是明日而不是立刻出发，其实还是因为慕明棠。谢玄辰要急行军，再带着慕明棠就不妥了，他不放心将慕明棠独自留在真定府，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将慕明棠送到中山城。
中山城世代由徐家驻守，徐家满门武将，治兵有方，在中山城素得人心，根基深厚，可以说是三个军镇中实力最强的。谢玄辰之前听说过徐家的许多事迹，对他们家品性信得过。如今谢玄辰不得不离开，把慕明棠放在中山，算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谢玄辰昨日给徐老将军修书，今日亲自送慕明棠去中山城，等明天，就带兵走了。
徐老将军知道慕明棠要来，但是没想到这么快。此刻徐家老少都站在城门，迎接谢玄辰和慕明棠入城。
徐七郎从昨天接到信后就开始盼，谢玄辰盛名在外，他实在好奇已久。没想到今日，竟然就见到了真人。
慕明棠的马车驶入城门，停在徐家二门。此刻院里已经站满了人，慕明棠一下车，都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早就听闻徐家儿郎众多，可是……这么多的吗？
徐老将军一共有七个儿子，长子和幼子七郎差了二十岁，如今除了徐七郎，其他哥哥都已经娶妻生子。这些成亲的哥哥们又生了许多侄儿侄女，去年连最大的侄儿也娶妻了。
儿媳孙媳们带着各自儿女站一块，阵仗十分惊人。徐家一众媳妇见到慕明棠，都好奇地围过来招呼。
“原来这就是安王妃，果然是一顶一的美人。”
“久仰王妃大名，今日终于得以一见。王妃可要在我们家多住些日子！”
慕明棠都被这阵势震住了，徐老夫人怕媳妇们吓着了慕明棠，轻轻磕了磕拐杖。媳妇们散开后，徐老夫人才慢慢走过来，对慕明棠笑道：“她们在边野之地待久了，没有规矩，王妃勿要见怪。”
慕明棠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徐老将军的正妻，徐家的老夫人了。她立刻行晚辈礼：“徐老夫人。久闻老夫人巾帼之名，是晚辈给老夫人添麻烦了才是。”
徐老夫人赶紧扶住慕明棠，说：“王妃不可，折煞老身。”
徐家的其他几个媳妇也围上来扶慕明棠，慕明棠实在敌不过她们人多势众，只好放弃了行礼。徐家人热热闹闹地把慕明棠拉近正厅说话，徐老将军和众多徐家儿郎陪着谢玄辰，正向后宅走来：“安王即刻就要回真定府了吗？”
“没错。”谢玄辰点头，道，“这几日，就劳烦徐老将军照应王妃了。”
徐老将军自然一口应下：“王爷大可放心。您将妻眷送来是信得过老夫，老夫诚惶诚恐，必不负安王所托。我们家年轻人多，大郎他们的媳妇成日在家中无聊，正好王妃来了，能和她们妯娌说说话，一起做针线。我的几个孙女、孙媳也和王妃差不多年龄，她们年轻人总有说不完的话，王爷尽可放心。”
谢玄辰果然安心了一些，他走入徐家后院正厅，一进门都怔了一下。
眼前花花绿绿，莺燕满堂，谢玄辰得找一下才能看到慕明棠在哪儿。他知道徐家人多，可是……人这么多的吗？
慕明棠家里就她一个女儿，谢玄辰虽然有个哥哥，但是很小就发疹子死了，谢玄辰也无异于独子。他们两个独生子女习惯了小家庭，突然见到徐家这种人丁兴旺的大户人家，都被惊住了。
慕明棠很懂谢玄辰现在的心情，她立刻起身朝谢玄辰走来：“王爷。”
谢玄辰回过神，向徐老夫人请安：“老夫人。”
徐老夫人自然是推辞。徐家仅靠自己人就能把屋子站满，这么多女人聚在一起可想而知有多么热闹，但是谢玄辰一进门，所有声音都停了。
谢玄辰惊讶，其实徐家众女眷看到谢玄辰，也觉得十分惊讶。
原来这就是岐阳王谢玄辰。大名鼎鼎的战神岐阳王，长相……有点出人意料。
徐七郎一看嫂嫂们的表情就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因为，他刚才也是一模一样的表情。
倒不是说谢玄辰长得不好看，而是他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到徐七郎忍不住怀疑，这样一个人上战场，能威慑住下面的小兵吗？
好在徐家其他儿郎稳重，次第给双方介绍。说是介绍，其实是单方面介绍徐家人，谢玄辰和慕明棠一共就两人，一句话就说完了。
光介绍儿媳辈就介绍了很久，慕明棠被绕的晕晕乎乎，其实没记住谁排行几。谢玄辰更是完全放弃了，看似胸有成竹，实则一个名字都没记住。
彼此介绍过后，仅是说了些场面话，谢玄辰就得走了。明日就要发兵，真定府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谢玄辰安排，他专程来送慕明棠，已经是强行挤出时间了。
慕明棠也知道谢玄辰该走了，她突然觉得不舍。好像从他们成婚，他们两人还没有真正分离过。如今谢玄辰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而且前路未卜，慕明棠光想想就难受。
谢玄辰又何尝想把慕明棠放下呢，但是东京那边拖不得了，他只能出此下策。谢玄辰知道时间已经超了，忍痛提出告辞，徐家众人一齐送谢玄辰出门，声势浩浩荡荡。走到二门门口时，谢玄辰脚步忽然停了停，转身去看慕明棠。
徐家众人还有什么不懂的，当即都识趣地退后，把空间让给这对小夫妻。
谢玄辰低头看着慕明棠，忽然叹气，伸手抱住慕明棠。慕明棠也主动拥住他，谢玄辰声音浮在她耳边，听起来沉甸甸的：“我要走了。”
“嗯。路上一定保重身体，你是我养出来的，我不许你身上有伤。”
“好。”谢玄辰说完，用力抱了抱慕明棠，用尽全部自制力将她松开，“你也是。等我回来。”
慕明棠点头，谢玄辰抬头朝不远处的徐老将军等人点了点头，最后不舍地摸了摸慕明棠的头顶，毅然转身离去。
他怕他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谢玄辰走出许久，忽然鬼使神差回头。慕明棠还站在原地，看到他回头，对他笑了笑。
谢玄辰看懂了慕明棠的嘴型，她说的是：“我等你。”
谢玄辰回头，再无犹豫，大步朝外走去。
慕明棠看着谢玄辰走远，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心里也越来越低落。
他才刚走，她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他明明费了那么大力气离开京城，可是现在京城有危，他二话不说，带着人回去救援。
她猜得没错，她的救命恩人确实是个大英雄。他顶天立地，铁骨铮铮，明知前面是针对他的陷阱，也愿意以身犯险，去救援敌人。
这就是她爱的人。

第108章 割让
慕明棠还站在原地看着谢玄辰离去的方向，一眼都不忍心错开。徐家几个年轻的媳妇别过脸去擦泪，徐老夫人叹了口气，说：“外面风大，请王妃回来吧。”
谢玄辰走后，慕明棠就暂时在徐家住下。徐家的生活确实热闹极了，慕明棠每天从早上起来就有人过来找她玩，直到晚上睡觉，档期都排不完。徐家儿子多，娶妇也天南海北，这些女子多半都是武将家的女儿，虽然性情有的温柔有的爽朗，可是都没有什么圈圈绕绕的心思，相处起来很舒服。
徐家几个未出阁的女儿也喜欢来找慕明棠，慕明棠受过蒋家培训，又在东京当了两年王妃，见识远非这些在中山城长大的小姑娘能比。她有时候会指点徐家姑娘刺绣或者写字，等回去后她们的母亲知道了，又会加倍感谢回来。
徐大娘子就是如此，慕明棠听到徐大娘子对她珍而重之地说感谢，意外了一瞬，随即笑道：“大娘子严重了，我也帮不了其他，指点六姑娘刺绣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对王妃来说是举手之劳，可是对我来说，却是大恩。”徐大娘子表情依然十分郑重，说道，“六娘马上就要议亲，我也不瞒王妃，我们这种武将人家，女儿议亲十分麻烦。文官人家看不上，再嫁入武将之家，我又实在心疼。如今这才是刚刚开头，北戎人撕毁协议，接下来几年还有的是打仗。我父兄都是武人，嫁过来之后，徐家也是世代从军。这些年母亲和夫君对我都好，妯娌们也好相处，论理我实在不该再有什么不满意的，但是每次清晨他们出去巡逻，我都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晚上，我就见不到夫婿儿子了。”
慕明棠听到叹气。这种心情她再明白不过，徐家的生活很温馨，徐家人对她也很好，怕她一个人不自在，变着法来逗她开怀。可是慕明棠的心里却没有一刻真正安宁过。
她每天都忍不住算，谢玄辰去哪儿了，他会不会遇到危险。天气稍有变化，她就心惊胆战。慕明棠十分明白徐大娘子的心情，也能理解徐大娘子不想再让女儿嫁给从军之人的心情。
然而文武泾渭分明，祝杨宏升任枢密院，正正经经入了朝廷中枢，他的女儿在京城里一样说不到体面亲事。徐家还在中山，议亲难度更可想而知。
慕明棠对此唯有叹气，宽慰道：“六姑娘还小呢，大娘子勿要着急，这些年慢慢相看，说不定什么时候缘分就到了。”
徐大娘子如何不知道慕明棠在宽慰她，她叹口气，说道：“希望如此吧。”
徐大娘子说完正了色，道：“六娘从小在中山城里长大，外面看在徐家的面子上都让着她，家里尽是男孩儿，她的叔叔哥哥们也宠她，倒把她纵的像皮猴一样。我几次想要管她，奈何我自己也不通文墨，有心无力，如果王妃不嫌耽误时间，愿意提点提点她，妾身感激不及。日后王妃无论有什么用得着的，只管开口，妾身在所不辞。”
“大娘子言重了。”慕明棠连忙推辞。她也微叹了一声，说：“我其实也不擅长文墨，远不如王爷和其他官家小姐。既然大娘子不嫌弃，以后可以让六姑娘来我这里，只要是我会的，我必无保留，尽力为之。”
徐大娘子听到起身就要行礼：“多谢王妃！”
慕明棠连忙拦住：“大娘子不可，快快请起。”
丫鬟们也上前拉着徐大娘子，徐大娘子却执意行了礼，对慕明棠说：“多谢王妃。王妃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大娘子这是说什么话。我如今借住徐家，徐老夫人和众位娘子对我都极好，我该感激你们才是。王爷平素也极为赞赏徐家，说中山徐家满门英豪，乃当世楷模。”
徐大娘子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是从慕明棠嘴里听到，她也不由露出笑：“能得岐阳王此言，不甚荣幸。回去让我那几个小子听到了，估计高兴得能上房揭瓦。”
徐大娘子说完，才怔了一下：“哎呦，瞧我，总是忘。该叫安王。”
“无妨。”慕明棠对封号不太在意，安王是皇帝起的，岐阳王却是谢玄辰自己打下来的。他当年在岐阳一战成名，岐阳王这个封号本来就有战功的意思。
虽然岐阳王只是郡王，安王是亲王，等级差了一级，谢玄辰本人却更喜欢岐阳王这个称号。
徐大娘子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她内心过意不去，说：“管小孩子耗心耗力，王妃这样和善，实在让我过意不去。不知道王妃有什么用得着我的，您尽管直说。”
慕明棠想了想，还真想起一件：“不知大娘子会骑马吗？我一直想学骑马，之前议和的时候，我还动过和塔烟部落公主学骑马的心思。后来不了了之，骑马也就一直耽搁下来。”
徐大娘子听到怔了一下，爽朗大笑：“这有何难？王妃这可是问对人了，我们家别的不行，唯独舞刀弄枪的多。我这几年身子骨老了，比不上年轻人，不过其他几位弟妹都是好手。三弟妹一手好鞭法，五弟妹家中祖传习枪，耍起枪来有时候连五弟也比不过。六弟妹是骑马射箭的好手，就算是四弟妹，身体纤弱，但是上马也没有问题。若是王妃不嫌六娘毛躁，她也可以替王妃看着马。”
慕明棠惊讶了，原来她才是全场最弱吗？就连看着最文弱的徐四娘子，也可以挽弓射箭。
慕明棠有一点点悲伤，她文武比不过谢玄辰就算了，到了徐家都被众人碾压。她忍着悲痛点点头，说：“有劳大娘子了。我什么都不会，哪位娘子有空，来指点我一二就好了。”
慕明棠本意是不要大动干戈，免得给徐家添麻烦，没想到第二天，徐家所有娘子都来教她骑马了。
慕明棠被众人围观，全身僵硬地被扶上马。各位热心的娘子围在旁边，叽叽喳喳地指点她哪里姿势不对，哪里该用什么技巧。后来徐老夫人听到动静，都拄着拐杖出来看她了。
慕明棠尴尬至极，越发手脚都不知道如何动，折腾了半天，连驾着马走都不敢。
后来性急的徐五娘看着着急，牵出了自己的马给慕明棠示范。慕明棠很努力地学，好容易能自己走两步。
慕明棠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但是好歹算有收获。第二天她又去学马，她正试着自己翻上马，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慕明棠回头看了一眼，问：“谁来了？”
徐五娘头都不回，大咧咧道：“管他呢，边关之地，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人。”
反倒是文弱的徐四娘子派丫鬟出去问，过了一会，丫鬟回来了，后面还跟着脸色沉重的徐大娘子。
慕明棠一见徐大娘子的表情就知有事发生，她立刻下了马，问：“怎么了？”
徐五娘和徐四娘也围过来：“大嫂，怎么了？”
徐大娘子脸色沉沉的，低声说：“王妃，朝廷来人了。”
慕明棠听到这个消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因为王爷，还是我？”
徐大娘子心想不愧是东京来的，反应就是快。她叹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现在朝廷使者还在前面和父亲、大郎他们说话，母亲看到除了朝廷使者外，竟还来了两个北戎人。她生怕出什么差错，所以打发我来通知王妃，赶紧带着王妃到后面避一避。”
慕明棠明白轻重，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有劳大娘子。”
徐五娘和徐四娘一听也赶紧陪着慕明棠离开，她们坐到屋里，关了门窗，叫来好几个懂武功的婆子。过了一会，徐老夫人派了婆子来给慕明棠她们传信：“王妃，大娘子，四娘子，五娘子。”
徐大娘子问：“朝廷使者说什么了？”
慕明棠和徐四娘、徐五娘也不错眼地盯着婆子，婆子沉沉叹了口气，说：“使者说，皇上已经同意交给戎人五百万两黄金及五千万两银币，结果耶律焱还是不肯撤兵，皇上只能无奈同意耶律焱的要求，割让太原、河间、中山三镇给北戎，即刻解除安王谢玄辰一切军权。”
“什么！”屋子里所有人都惊得站起来，慕明棠听到割让三镇，又惊又骇，“我们不是已经按耶律焱的要求，放东丹王走了吗？为什么他非但没有按约定撤兵，反而让朝廷割让三大军镇？”
婆子也一个劲唉声叹气：“老奴也不知道。前厅老将军和郎君们已经和使者吵起来了，老夫人怕王妃等得久，特意让老奴来知会王妃一声，也好让王妃早做准备。”
慕明棠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如果割让中山镇给北戎，那我岂不是暴露了？”
徐大娘子也猛地反应过来，谢玄辰离开真定府，耶律焱猜到慕明棠已经不在真定，多半就在中山和河间两镇中。所以耶律焱一开口就要这三个地方，太原抵抗良久，耶律焱对太原怀恨在心，而中山、河间藏着慕明棠。一旦这三个地方落入耶律焱手中，邺朝北方再无屏障，近乎袒露在北戎人铁蹄之前，将再无自保之力。不止如此，耶律焱还能用慕明棠来要挟谢玄辰，以此来报东丹王之仇。
众人面面相觑，背后都升起一股巨大的冰凉感。徐五娘性子急，此刻二话不说往外走：“拿我的枪来，我杀了那些狗贼！”
“快拦住她！”徐大娘子立刻让人拦住徐五娘，徐五娘用力挣扎，骂道：“这群狗贼，我们在这里出生入死守护疆土，他们嘴皮子一碰就把中山割给北戎。若是中山落入北戎人手中，满城军民还哪有活路！我杀了这群卖国贼！”
徐五娘力气大，丫鬟婆子几乎拦不住她，徐大娘子猛地呵道：“五弟妹，那是朝廷钦差，你要造反吗？”
徐五娘被这一句话吼得冷静下来，眼泪忍不住落：“那要怎么办，莫非眼睁睁看着中山归北戎，眼睁睁看着五郎用命打下来的基业毁于一旦吗？”
屋里其他人也跟着落泪。慕明棠心中悲怆，他们在这里舍生忘死，殊不知在他们拼死抵抗外敌的时候，朝廷已经将他们割让给敌人。
她们这里还在哭，外面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丫鬟：“王妃，您快走。两个北戎人非说要熟悉地形，带着朝廷钦差来后面搜查了。”
慕明棠悚然一惊，知道他们这是冲着她来了。一瞬间所有人都慌了，丫鬟们慌忙道：“王妃，怎么办？我们走吗？”
“走什么走。”慕明棠沉着脸，说道，“他们都敢来后院搜查，外面岂会不守着人？我们如果出去，才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后宅就这么大，我们能躲到哪里？”
慕明棠也觉得茫然，对啊，走不能走，躲也躲不掉，她还能去哪儿？
徐五娘听到立刻让人去取她的枪来，说道：“王爷既然将王妃留在徐家，就是信得过我们家。我今日就是战死这里，也绝不会让戎贼进这道门。”
素来文弱的徐四娘听到，也让人去取武器来。徐大娘子叹气，微微拍了拍慕明棠的手，道：“王妃放心，中山终究是徐家的底盘。朝廷割地求和，我徐家儿郎绝不会。”
她们关了门，屋里虽然全是女眷，可是人人手里都拿着武器。徐五娘趴在门口停外面的动静，只听到有几个人横冲直撞闯入后院，后面跟着许多人，隐约还有徐老将军的声音：“钦差大人，这里是拙荆和儿媳起居的地方，全是女眷，多有不便，请钦差大人不要唐突后宅。”
然而徐老将军话中的钦差却屡劝不改，最后是徐七郎再也忍不住，怒道：“欺人太甚，你们真当我徐家没有男人吗？”
徐七郎年轻气盛，往常总被父亲和哥哥呵斥，可是这次徐七郎对朝廷钦差吼话，全场却无一个人阻止他。外面的气氛僵持起来，最后，一个人声音响起：“两位勇士勿要动怒，徐家对您不敬，小的自会教训他们。”
说完，他对着徐家众人，声音立刻变得趾高气扬：“放肆！尔等粗鲁武人，胆敢对朝廷钦差不敬？圣上亲自下旨，交割中山城给友邦北戎。尔等想要抗旨不遵吗？”
徐老将军和其他人都没有说话，院子中沉默压抑。屋内徐五娘悄悄握紧了武器，慕明棠也不知不觉握紧手。
院子里正在僵持中，忽然从外面传来另一阵喧哗声，可能是因为此刻太过安静，马蹄声竟然清晰地传入慕明棠耳中。
慕明棠猛地站起来：“王爷？”
院子中的人也猛地回头，其中一个北戎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剑封喉。钦差被突然冒出来的马吓了一跳，慌忙间跌倒在地：“安王尔敢！圣上已经下令，解除你一切军权。”
谢玄辰骑着马直接冲入后院，一路造成不少动静，幸好徐家众人都是会功夫的，此刻倒也没人受伤。谢玄辰本来带着人急行回援京城，结果在半路上接到旨意，让他就地解职，而且北方三镇，也被割给北戎人了。
谢玄辰当时听到气得都笑了出来，他笑完之后，当着使者的面撕毁圣旨，随即带着人，回中山。
救什么救，这种皇帝，让他被外人杀了也是活该。想要割地求和，也得看他允不允。
底下人马心照不宣，跟着谢玄辰回程。说来奇怪，他们此行是为了救援京师，但是此刻无功而返，竟然比出来时走得更快。
幸亏之前谢玄辰护送慕明棠来中山城时露过一回脸，他这张脸给人印象深刻，守城的徐四郎一眼就认了出来。徐四郎亲自开城门，迎接谢玄辰进城。
谢玄辰从徐四郎口中得知朝廷钦差和两个北戎使者已经进了城，二话不说，直接往徐府赶来。他进来时马都不下，就这样冲到后院，直接斩杀了其中一个北戎人。
朝廷钦差被突然的变故吓得腿软，谢玄辰骑在马上，听到钦差的话，轻轻勾唇笑了笑。他笑的时候张扬绝艳，可是这份艳倏忽间就变成杀气。谢玄辰用剑指着钦差，居高临下，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我便是不交，你能如何？”
慕明棠听到谢玄辰的声音，再也忍不住，直接推开门跑了出去，满屋子这么多人竟然都没有拦住她。谢玄辰看到慕明棠跑出来，顷刻间就收了杀意，从马上一跃而下，结结实实抱住慕明棠：“我回来了。”
慕明棠没有想到重逢竟然来的这样快，更没有想到见面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她抱住谢玄辰，仿佛所有的情绪都找到了出口：“你路上受伤了吗？”
“没有。”谢玄辰把慕明棠放下来，轻轻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这回不骗你，真的没有。”
谢玄辰说完，头都不回，反手甩出一把匕首，将试图偷跑的另一个北戎人牢牢钉死在地上。北戎人捂着腿哀嚎一声，用并不流利的汉话，哇啦喊道：“你们邺朝皇帝已经把中山城割给大戎，现在这里是我们的领土！”
谢玄辰冷笑了一声，他放开慕明棠，低声对她说：“闭眼。”
慕明棠下意识捂住眼睛，随后，听到谢玄辰铮得一声抽出长剑，缓步朝那个北戎人走去：“这是谁的领土，从来都不是你们说了算。这道圣旨我不认，我拒绝交割。”
说完，他噗的一声刺穿了对方咽喉。谢玄辰把剑拔出来，上面还滴滴答答流着北戎人的血，笔直地指向朝廷钦差：“我看在你是邺朝人的份上，饶你一命。你回去告诉谢瑞，他这样的窝囊废，不配当大邺之主。”
说完，他眼神一变，杀意澎湃：“滚。”

第109章 勇冠
钦差被谢玄辰盯着的时候，他是真的觉得谢玄辰会杀了他。
钦差连滚带爬着跑走了。等人走后，庭院内恢复一片寂静。
谢玄辰的话历历在耳，可是没一个人敢想谢玄辰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而谢玄辰也毫无解释的意思，他一手归剑入鞘，上前揽着慕明棠的肩膀换了个方向，用自己的手覆上慕明棠眼睛：“再等一会。小心脚下，我送你回屋。”
他的声音温柔又随意，方才他刚才只是拔剑切了两个萝卜，平平无奇，不足道哉。
慕明棠也由着他摆弄，站在门口的徐大娘子、徐五娘等见了，赶紧给谢玄辰让开路。
她们眼睁睁看着谢玄辰护着慕明棠回到屋子，这时候才有人进院子里拖尸体出去。徐家几位娘子站在台阶上，和庭中各自夫婿对视，都说不出话来。
徐老将军和其他几人在书房等了一会，才等到谢玄辰出来。徐老将军见了谢玄辰要行礼，被谢玄辰伸手拦住：“徐老将军不必多礼，大家都坐吧。”
谢玄辰的年纪其实和徐家长孙差不多，在场至少一大半的人比他年纪大。可是只要谢玄辰在，他说话时，理所应当带着主导的口吻。
现在也不是讲究礼节的时候，众人重新坐下，徐老将军问谢玄辰：“王爷，您斩杀了那两个负责交割仪式的北戎人，恐怕耶律焱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王爷有什么打算？”
徐老将军的话说完后，书房里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谢玄辰身上。谢玄辰目光明亮，道：“中山、太原、河间从来都是邺朝的领土，断没有交给北戎人的道理。望徐老将军修书一封，告诉河间守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勿要亲信外人。”
徐老将军点头，道：“我明白，我会写信给河间常将军。”其实不用徐老将军说，现在消息大概已经传回了河间，河间见谢玄辰拒不交割，必然有学有样。他们就算不敢杀，现在也早就把人赶走了。
徐老将军说完后觉得不太对劲，谢玄辰让他来写信，那谢玄辰自己要去做什么？
徐老将军眼神微变：“王爷，您……”
谢玄辰微微点头：“没错，我打算出关，捉耶律机回来。”
他说的轻描淡写，书房里其他人却齐齐被慑住了。谢玄辰抬起手，随意活动了活动手腕。他如今穿着窄袖戎装，箭袖遮住他的手背，只露出修长白皙的手指。
“本来也没打算放耶律机走，也是时候把他再提回来了。”谢玄辰说着不屑地笑了一声，“就耶律焱会威胁人吗？我玩离间计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徐大郎明明是自己人，此刻也油然生出一种后怕来。徐大郎问：“王爷打算如何？”
“不如何，带八百骑兵，只带三天干粮，一切轻装从简，今天就出发。”谢玄辰说着站起身来，说道，“耶律机才出关五天，他还受了伤，走不了多远。听说萧太后极宠爱幼子，北戎也没有父死子继这种说法，传位给弟弟是常事。我们捉耶律机回来，耶律焱一日不退兵，我就剁耶律机一个器官给萧太后送去。我看是耶律焱的耐心好，还是耶律机的命长。”
徐家儿郎听着都渗出一身冷汗，幸亏谢玄辰现在还和他们是同一阵营，如果有谢玄辰这样一个敌人，简直是噩梦。
胆子大，心狠，还不要命。
慕明棠在屋里坐了一会，尽力不去管外面那些擦地的声音。谢玄辰进来后问了问她的近况就出去了，慕明棠知道他和徐老将军有要事相商，所以一直安静等着。
可是她没想到，谢玄辰竟然马上又要走。
不光是他，徐家好几个郎君都换了衣服，慕明棠本能觉得不对，立刻追到门外：“谢玄辰。”
此刻谢玄辰和其他几个徐家儿郎正在检查最后一遍。谢玄辰提出作战办法后，徐老将军虽然觉得冒险，但是下面的儿子们却纷纷响应，主动请战。后来谢玄辰挑了几个年纪轻、熟悉地形的徐家兄弟，另外又从自己的人手里挑了几个用得顺手的。
徐家人习惯了这种生活，顷刻就收拾妥当，现在他们在马前做最后一遍检查，之后去军营点人，就要直接走了。
忽然他们听到有人喊谢玄辰的名字，他们齐齐愣了一下，而谢玄辰本尊还毫无异色地回头，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被人喊大名：“你怎么出来了？”
其他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而谢玄辰自己不以为忤，甚至笑了笑，用柔和得渗人的语气和来人说话：“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你再在徐家多住两天，我很快回来接你。”
“你要去哪里？”
谢玄辰看着眼前不依不饶的慕明棠，轻轻叹了口气：“我去追耶律机，我也不好说会去哪里。”
就站在谢玄辰旁边的徐七郎几乎瞪掉了眼珠子，这难道不是机密吗？刚刚谢玄辰才冷着脸提醒众人，不许泄露行踪。
众人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谢玄辰，而谢玄辰完全屏蔽，用已经绑好轻甲的手摸了摸慕明棠头发，柔声说：“我很快回来，不要担心。”
慕明棠听到他要去追耶律机，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她看其他人的情况就知道如今很着急，谢玄辰没有时间耽误。她只能强忍着担心，说：“不许受伤，我等你回来。”
谢玄辰看着她轻轻一笑：“好。”
说完后，众人就纷纷上马，出发之意明显。谢玄辰却不动，对慕明棠说：“你先回去，我走了你一个人待着不安全。”
他颇有一种慕明棠不回去他就不动的架势，正好此时徐五娘等人找过来了，谢玄辰亲眼看到慕明棠进门，才翻身上马，朝已经催促了好几次的队伍追去。
徐五娘一出来就看到这一幕，她啧了一声，说：“王妃和王爷感情真好，像新婚夫妻一样。我们家那个死鬼也跟着走了，结果来给我说一声都没空。”
慕明棠时常被打趣，都习惯了。她轻轻呼了口气，说：“他想一出是一出，我实在不放心他。”
徐五娘听得牙酸，故意笑道：“呦，你们少年夫妻都快黏成一个人了，分开一天都不成。现在还只有你们两人，等以后有了孩子，可怎么办？”
慕明棠听着就红了脸：“并不是那样。”
徐五娘从小舞刀弄枪，性子大大咧咧，说话也荤素不忌。她凑近了，悄悄问：“你们成婚都快两年了吧，是不是已经有了？”
慕明棠脸越发红：“没有。”
“还没有？王爷这命中率不太好，还是你们俩故意的？”
慕明棠脸红的已经说不出话来，徐五娘看到哈哈大笑，徐大娘子循着踪迹追过来，见状疑惑：“五弟妹说了什么，怎么笑成这样？”
徐五娘笑得更加大声。慕明棠羞愤，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些人，快步回自己屋子了。
皇帝割让北方三镇的消息引起轩然大波，百姓听到都愤愤不平，其实皇帝说完后也后悔了，然而这时候使者已经带着圣旨出城，皇帝即便想追回来也没办法。
没想到，最后传来的消息却让人大吃一惊。谢玄辰半路杀回中山，拒不交割城池，还斩杀了两个北戎使者，河间看到有学有样。远在另一边的太原没有和任何人通过话，却做出了一模一样的选择。
土地君可让，臣却不从。
谢玄辰的举动引发一片哗然，他这样的做法，其实已经犯忌了。没想到过了几天，一个更爆炸的消息传回来了。谢玄辰带着八百轻骑，没有后援没有粮草，孤身深入北戎境内，竟然闯入足有两万人的营帐，从主帐里挟持了耶律机。
八百人冲入两万人的营地中，简直胆大包天，匪夷所思。更匪夷所思的是，还真被他们成功了。
谢玄辰得手了就撤，其他在营帐里放火作乱的人也不恋战，立刻撤退。他们如鬼魅一般闯入，又如鬼魅一般撤离，从发生到结束不过转瞬间，许多北戎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东丹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从营帐里劫走了。
耶律机宛如一个玩具一样，七天前从这里走出去，七天后又被毫无尊严地提回来。
慕明棠从谢玄辰走后就提心吊胆，睡觉都不安稳，稍有风吹草动就醒来了。慕明棠得知谢玄辰只带了三天的干粮，眼看第三天一点点过去，慕明棠的心也逐渐沉到海底。
徐家其他人心情也不平静，徐五娘不停在慕明棠耳边念叨：“他们虽然只带了三天的干粮，但是干粮耐吃，省着点撑四五天也没事，不必太过担心。”
徐五娘说完自己“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说服谁。
慕明棠能有什么办法，她只能用这样的理由安慰自己。但是内宅还是一片低迷，众人一想到丈夫儿子在外生死未卜，顿时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晚饭谁都没动，匆匆扒了两口就结束了。
饭后，徐五娘来邀请慕明棠：“王妃，你一个人睡着害怕吗？不然你晚上来我这里？”
慕明棠感谢徐五娘的好心，正要婉言谢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慕明棠和徐五娘对视一眼，全都往外跑。
果然，门口一个接一个儿郎从马上跳下，他们虽然形容狼狈，但眉宇间全是飞扬之色：“哈哈哈东丹王以后怕是再不敢进边境了吧，十万人被王爷八千人压着打，后来只剩两万人逃出去，没睡两天安稳觉又被拎了回来。我要是他我就自尽，省的活着丢人。”
徐五郎瞪了弟弟一眼，但是眼中也全是笑意：“净浑说。告诉看守的兄弟务必看好他，好不容易捉他回来，可不能让他死了。”
“放心，兄弟们有经验，从路上就防着他呢。”
他们兄弟俩正在说话，忽然见两个女眷从里面跑出来了。徐七郎看到，高声喊了句：“王妃，五嫂。”
没过多久其他人接到消息，也纷纷赶出来，就连徐老夫人也在大儿媳的搀扶下走出来了：“五郎他们回来了？”
徐七郎和徐五郎上前给徐老夫人请安，众人围着他们好一通询问。慕明棠站在门口张望了很久，没瞧见谢玄辰身影，顿时半颗心都凉了。
徐老夫人看见慕明棠脸色不对，问：“五郎，七郎，王爷呢？”
提起这个徐七郎“哦”了一声，没多想，顺口说了出来：“王爷和四哥去安置东丹王了。王爷受了伤，他说要顺便包扎一下再回来。”
徐五郎一听到就赶紧捅弟弟，然而已经晚了，慕明棠眼睛慢慢瞪大：“他受伤了？”
这回徐七郎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其实不严重……轻伤而已。”
慕明棠却不信，一副你们都帮着他骗我的表情。徐七郎不知道被哪个嫂嫂掐了一下，不敢说话了。徐老夫人气得不轻，用拐杖狠狠给他一下。徐七郎不敢躲，对着一众嫂嫂侄女控诉的眼神十分委屈：“真的是轻伤……”
谢玄辰把耶律机关好了，又处理了身上的伤口，和徐老将军、徐四郎一边说话一边往徐家走。徐老将军现在对这个年纪和他孙子差不多的年轻人心悦诚服：“王爷有勇有谋，末将守成一辈子，不及王爷一半远见。末将惭愧。”
“徐老将军不必这样说，中山能有如今的安稳，全靠徐老将军苦心经营，十年如一日的严防苦守。”
谢玄辰说话总带着一种上位者口吻，就比如现在，他说的话极像了君主褒奖守城有功的臣子。
而徐老将军竟也生不出反抗之心，仿佛一切就该如此。他们俩正说着话，忽然间门里跑来一个人，远远就喊了声：“谢玄辰。”
谢玄辰顿了一下，随即立刻笑着迎向她：“你怎么出来了？该不会一直等在这里吧？”
慕明棠却不理他，立刻看向谢玄辰的衣服：“你受伤了？”
谢玄辰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没进门，底就已经被人交了。谢玄辰本来想说没事，但是他看着慕明棠心疼的目光，突然话音一转：“没错。不过不是致命伤，你不必担心。”
谢玄辰插科打诨的时候没事，反倒他说不是致命伤，让慕明棠十分怀疑他受了重伤。慕明棠眼神恳切，一眼又一眼看着他衣服下的身体，要不是在外面，都想亲自上手检查一下了。
“你伤在了哪里？痛不痛？”慕明棠说着小心翼翼地扶着谢玄辰胳膊，“可以走路吗？”
这么一说谢玄辰真的觉得自己不行了，徐老将军和徐四郎走近，见刚才还生龙活虎的王爷好像忽然变得病弱起来，连走路都要靠在王妃身上。
徐家父子两人表情都有些怪异：“王爷，你怎么了？”
慕明棠担心谢玄辰说话损耗力气，于是代替他回答道：“他受了重伤，不方便说太多话。我先陪着王爷回去了，这一路多谢几位照顾王爷。”
重伤？徐老将军和徐四郎都露出愕然的神色，谢玄辰不只是在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吗？他肌肉坚硬，连里面的纹理都没有伤到，只是表面流了些血，养两天等伤口愈合就没事了。
这也是重伤吗？
徐老将军亲眼看到谢玄辰对他们打了个眼色，随后虚弱不堪地被王妃哄走了。王妃全程温声细语，谢玄辰越伤越严重，最后连路都走不了了，必须要王妃扶。
徐老将军一大把年纪此刻都觉得牙酸。
真是没眼看。

第110章 包扎
慕明棠可并不知道徐老将军的心理活动，她见谢玄辰走路都牵动伤口疼的样子，简直心疼的无以复加。
等好容易回了屋子，慕明棠立刻一叠声吩咐丫鬟：“快去准备热水、干净的纱布和伤药。”
丫鬟们都被这阵仗吓到了，纷纷跑去出取东西。谢玄辰隐约觉得自己玩的有点大了，他按住慕明棠的手，虚弱道：“不必惊动这么多人，我现在只想和你多待一会。”
“你又逞强。”慕明棠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可是等丫鬟取来东西后，还是依谢玄辰的意，将众人都挥散，亲自拿帕子浸了热水，在水盆中拧干，“你先把衣服解开，我帮你清洗伤口。”
谢玄辰看着这个阵势，本来都打算告诉她真相不逗她了，此刻突然转了口风：“可是我肩膀受伤，稍微动一动就疼……”
慕明棠一听立刻说：“别动，我来。”
谢玄辰装模作样地推辞：“无妨的，我自己可以，忍一忍就好了。”
慕明棠怎么肯，她暂时放下帕子，侧坐在床沿上，轻手轻脚为他解衣服：“如果碰疼了你和我说。”
谢玄辰特别配合地伸手，因为怕太明显露馅，只能忍痛放慢速度：“没事，你随便动手就好了。”
这话，谢玄辰说的真情实意，字字真心。慕明棠听到这样的话越发心疼他，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你都受伤了还要骑马回来，是不是特别疼？我听说你一个人冲进北戎人的帐篷，挟持了耶律机就走。你是不是在这时候受的伤？”
这倒没错，不过没慕明棠说的这么夸张，是徐七郎等人掩护着他冲进王帐。耶律机多少是个王爷，身边有许多侍卫，谢玄辰以一对多，难免被刀划了一下。不过谢玄辰并不亏，他只是被不轻不重地划伤了一道，对方却被他一刀毙命了。
这点伤并不算什么，他自己练剑时划出来的伤口都比这个深。而且当时他肌肉绷着，那一刀并没有划深，只是划破表皮流了点血而已。谢玄辰不当回事，其他人一问，也没把这点伤放在心上。
他们毫不减速奔回中山，一进边关，徐老将军立刻派人来接应他们。北戎人追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眼睁睁丢了他们的王爷。
北戎人心里憋出来的伤，恐怕都比谢玄辰这点伤口大。
谢玄辰想了想，省略了无关之人，着重描述了自己当时的英勇……以及凶险。慕明棠果然越听越心疼，她此刻已经解开谢玄辰中衣，瞧见了染血的纱布。她伸手小心翼翼从边缘划过，慕明棠手指纤细柔软，此刻划过谢玄辰胳膊，若有若无轻若鸿毛，立刻就有一簇火从被她接触的地方窜到了谢玄辰心里。
谢玄辰喉结动了动，慕明棠还一无所知，抬头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问：“还疼吗？”
谢玄辰本着脸点头。慕明棠忽然俯身，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口：“亲亲你就不疼了。”
谢玄辰当即头就晕了，他就知道，装病是有用的。谢玄辰一边愧疚，一边变本加厉地说：“你都只亲一下，哪能止疼。”
慕明棠嗔怒地睨了他一眼，说：“别闹。先换药，其他事一会再说。”
换药？谢玄辰一时愣住，换药岂不是就露出伤口了？若是习武之人，想必一眼就能看出深浅，但是慕明棠好像并不熟悉这些……谢玄辰拿不准自己会不会当场翻车，最后觉得还是稳妥为上：“其实刚才已经包扎过了，不用这么麻烦。”
“外面人给你包扎，想想都知道有多潦草。”慕明棠对这件事很执着，说，“这是要紧事，不能由着你。你先忍着疼，我给你换纱布。”
谢玄辰只能赌自己的运气了，幸好这次幸运又眷顾了他，慕明棠确实不太熟悉刀枪外伤，她看见有血，就觉得伤得非常严重。她看见谢玄辰伤势严重，泪盈于睫，都要哭出来了：“你都流血了。就这样你还说没事，赶了一天路。”
谢玄辰看到她的眼泪，欲言又止，最后用另一只手抬起她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真的没事。你不要哭。”
慕明棠依然低落着，去床下重新拧了热帕子，轻手轻脚为他擦去伤口处的血迹。慕明棠挨得近，呼吸细细打在谢玄辰的后背和肩膀上，谢玄辰手臂的线条立刻就绷紧了。慕明棠没有发现，她终于把伤口清洗完，回头发现谢玄辰脊背绷得很直，背部绷出明显的肌肉曲线。
谢玄辰现在上衣已经全脱了，慕明棠猝不及防看到他肌理分明、修长劲瘦的背，脸都红了一下。以前她也碰过抱过，甚至被他逼的紧时还用指甲抓过，然而那时候都在天黑，哪像现在神志清醒，光线明亮，慕明棠一看到就想起以前在床榻上时，她抱着谢玄辰的背，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绷紧又放松，每一下都极其用力。
慕明棠慌忙移开眼睛，借着拧帕子的功夫让自己冷静。她想什么呢，谢玄辰现在有伤在身，正是该休养的时候，她怎么能想这种事情？
等慕明棠再回来时，她已经平静了，心如止水地给谢玄辰洒了药，缠上干净的纱布。不过话说回来，谢玄辰的身材真的好看，他穿着衣服时只觉得又高又瘦，和那群五大三粗、黑不隆咚的汉子站在一块时，谢玄辰好看的出类拔萃。可是等脱了衣服，就会发现他身上的肌肉并不少，只不过全是纤长型，不像那些大块头一样肌肉虬结，可是力量和爆发性却更好。
慕明棠缠好纱布后，坐在床上以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谢玄辰的上半身：“你不光脸好看，身材也好看。”
慕明棠说完后，手还轻轻去蹭了蹭谢玄辰的腹肌。他的肌肉薄而紧实，无论视觉还是触感都好极了。谢玄辰立刻握住慕明棠的手，目光炯炯。
腹部这么敏感的地方，慕明棠主动伸手碰，谢玄辰自我觉得这是充满了暗示的动作，没想到紧接着慕明棠就挣脱他的手，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可以把衣服穿好了。”
谢玄辰听完实在是愣了一愣：“……还要穿回来？”
“对呀。”慕明棠坦然地看着他，“伤口包扎好了，你赶快穿好衣服，小心着凉。”
谢玄辰紧紧看着她，他盯了许久，绝望地发现慕明棠不是开玩笑，她是说真的。
谢玄辰完全没想到，他脱了的衣服，还能穿回来。
谢玄辰极度不配合，然而慕明棠照顾他是个病号，全程非常耐心，又是哄又是骗，整整齐齐地帮谢玄辰把衣领扣到最高。
“好了，这样就不会着凉了。”慕明棠看着此刻整齐妥帖的谢玄辰，欣慰说道。
谢玄辰脸色极为不好，他发现，他好像坑到自己了。
在慕明棠眼里，现在的谢玄辰是个虚弱的伤患，连大动作都不能有，更激烈些的运动想都不要想。而谢玄辰前期造孽太多，现在没办法说他胳膊上的伤不碍事，只能忍痛“养伤”。
晚上睡觉时，谢玄辰想要搂夫人的腰补偿一下悲伤的内心，被慕明棠一把推开：“你端端正正睡好，小心晚上牵扯到伤口。”
谢玄辰几度想说话，最后生生咽下去，说：“不行，我受伤了，必须抱着你才能好。”
“不可以，你别闹。”慕明棠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说，“你还在养伤呢，对自己的身体都这么不上心？你躺好，手不要乱动，我给你盖被子。”
谢玄辰撒娇耍赖十分熟练，当即掀了被子，说：“我不能抱你，那你来抱我。不然我不睡。”
“你……”慕明棠无奈，“你都多大人呢，说这种话你不害臊吗？”
“反正我不管，你看着办。”
慕明棠瞪他，谢玄辰一副柔弱模样捂住伤口，慕明棠最终心软了：“好，依你。别动，小心伤。”
谢玄辰强忍了一夜，后半夜他越想越不对，他为什么要折磨自己？人就在跟前，他为什么要睡得这么规矩？
谢玄辰立刻毫无负担地把慕明棠搂过来，第二天慕明棠醒来发现他们又睡在一起，还以为是自己半夜滚到了谢玄辰怀里。她小心翼翼地爬出来，她一动谢玄辰就醒了，慕明棠看见，连忙低声问：“我昨夜压到你了吗？”
谢玄辰摇头，他本来打算顺势说明真相，结果慕明棠长舒了一口气，说：“这就好。不过还是不能放松，你正好伤到了右手，拿筷子方便吗"
谢玄辰话到嘴边又变了：“不太能。”
“那这几天我来吧。”
早饭夫妻两人在屋里吃，谢玄辰享受着妻子无微不至的照顾，渐渐又开始飘。他昨夜的念头忽然动摇了，他心想反正昨夜都错过了，再装一白天也无妨。
晚上，徐老将军给众人准备了庆功宴。这几天慕明棠多亏了徐家照应，谢玄辰和慕明棠都很给徐家面子，两人准时出席。此刻饭厅里已经热闹非凡，徐家所有孩子都来了，徐老将军足足有七个儿郎，这七个儿子又娶妻，生子……
当真是济济一堂。慕明棠和谢玄辰两人坐在一边，看着满地小孩子跑，都觉得震撼。慕明棠悄悄和谢玄辰说话：“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家庭聚会。”
“我也没。”谢玄辰说着感慨，“我才知道，原来仅是自家人小聚，就能坐满四五桌。”
他们俩人对视一眼，都感到吃惊。虽然不习惯，可是谢玄辰看着满地孩童乱跑，兄弟们三三两两说话，妯娌们也聚在一堆说笑，突然觉得羡慕。
他格外认真地和慕明棠讨论：“其实孩子多也有孩子多的好处。就像徐老将军，生七个儿子出来，无论干什么都能拉自家人上。我们以后，也给孩子生个弟弟妹妹吧。”
慕明棠听到横了他一眼，不说话。谢玄辰这么一想越发起了劲儿，竟然考虑起生个妹妹好还是生个弟弟好。
直到用饭时，慕明棠脸色都是红红的。徐五娘看到，大着嗓门问：“王妃，你脸怎么红了？”
谢玄辰回头看了慕明棠一眼，笑而不语。慕明棠强装镇定，道：“热的。”
谢玄辰倒了杯水放在慕明棠手边：“觉得热？”
慕明棠悄悄掐了他一下，说：“兴许是不通风，散一散就好了。”说完，她暗暗瞪他，不许拆台。
因为是家宴，也无需顾忌男女。谢玄辰带着慕明棠坐在主席，和徐老将军、徐老夫人等坐在一起。饭桌上，几个男人不免谈起朝事：“东丹王被俘的消息已经送往京城了，耶律焱此人阴毒，不知道他会不会顾忌东丹王的命而退兵。”
“他肯定不在乎。”谢玄辰自己就有经验，光猜都能猜到耶律焱的心思。要是有人抓了皇帝来威胁谢玄辰，谢玄辰肯定觉得扯淡。他巴不得对方撕票呢，怎么可能被威胁？
换成耶律焱，谢玄辰不觉得会有差别。
徐老将军想到此事也是忧虑不已：“东丹王和耶律焱是叔侄，平素也不甚亲近，恐怕耶律焱未必会被牵制。”
“抓耶律机，本来也不是威胁他的。”谢玄辰对比并不在乎，缓慢转着杯中的酒，“萧太后最宠爱小儿子，听说萧太后甚至有意让耶律机继承皇位。耶律机支使不动耶律焱，萧太后和北戎皇帝肯定可以。”
谢玄辰说完就想将杯中酒饮尽，中途却被一只纤细柔软的手拦住。慕明棠严肃地看着他，说：“你有伤在身，不许喝酒。”
谢玄辰和慕明棠对视片刻，乖乖放下了酒。桌上众人看到这一幕都觉得吃惊，谢玄辰敢孤身闯两万人的敌营，敢拿剑指着皇帝钦差喊滚，私底下竟然对王妃言听计从？
谢玄辰对这些目光安之若素，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脸面需要用酒来证明，更不觉得在外人面前对媳妇凶，就是有能耐了。他恨不得让全天下知道他的心肝宝贝惹不得，连他自己也不能惹。
徐大郎和二弟对视一眼，都觉得慕王妃大概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大一点，谢玄辰简直被拿捏的死死的。
徐老将军和徐老夫人假装没看到，现在的年轻人啊，越来越不收敛了。饭桌上绕开朝事，渐渐说些轻松的话题。众人说话，渐渐发现谢玄辰不动手，慕明棠给他夹菜，还低声问他想吃什么。慕明棠察觉到众人的视线，解释道：“他在抓耶律机的时候受了伤，胳膊不能拿重物，夹菜不太方便。我怕他伤口好不了，就由我来了。”
谢玄辰对着一桌人的视线愣是面不改色，一派平静，仿佛那个受了伤不能举筷子的人真的是他。徐老将军一大把年纪都觉得有点看不过去了，他以为岐阳王昨日装一装，和王妃讲究一番情趣就过去了。结果，今儿还装着呢？
谢玄辰装的太过坦然，搞得其他人也只能配合。徐大郎看着昨日生龙活虎，单手提着熊一样的耶律机都轻轻松松的岐阳王，今日便伤的连筷子都拿不动。
谢玄辰成名多年，他们远在北方都听闻过谢玄辰的大名，这几日接触下来，所有人都对谢玄辰的武功和气魄心悦诚服。众人私底下都说谢玄辰无愧战神之名，实乃天生将才，千年一见。结果，今日就看到了谢玄辰这样一面。
徐大郎一边觉得幻灭，一边觉得觉得自己老了。

第111章 露馅
没到一天，徐家上下都知道，谢玄辰在装重伤，故意骗王妃扶他喂他。
徐家众人看谢玄辰的目光顿时变得又控诉又鄙夷，但是碍于慕明棠完全当真了，都只能生生忍着。其中尤数徐七郎，偶像光环破碎最为彻底。
其实谢玄辰心里也苦，他最开始只是扯了一个谎，最后不得不扯更多的谎圆场。阵仗越摊越大，他也越来越骑虎难下。
因为这回事，谢玄辰已经足足被吊了三四天，慕明棠亲自给他换药，把他的火撩起来后，又撒手不管，坚决和他隔开睡。
谢玄辰要被折磨死了。
不过耶律机已经被捉回，谢玄辰和慕明棠也要回真定府了。最开始谢玄辰把慕明棠放在中山徐家就是怕自己出征在外，慕明棠独自一人出什么意外。现在谢玄辰已经回来，并且不打算再去救京城那群蠢货了，慕明棠自然也可以接回去了。
谢玄辰带着被捆成粽子的耶律机，亲自跟在慕明棠的马车旁边，和徐家众人告辞，带着自己的人马回到真定府。
几日不见，真定府还维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慕明棠回到真定府衙长长松了口气，徐家人对她当然很好，衣食住行都无微不至，可是终究是别人家，再好都不如自己家。
不知不觉，慕明棠竟然对真定府衙有了家的感觉。或许未必是真定府像家，而是因为这里有谢玄辰在，所以是家。
谢玄辰去处理自己不在期间积压的公务。等处理完后，天色已暗。谢玄辰将要紧的几件处理完，剩下的留给明天，然后就大步朝后院走去。
前面是办公之地，后面住着慕明棠，谢玄辰如今走在回后院路上，还真有些回家的感觉。
回来后，两人吃了饭，丫鬟们经验丰富，马上就自觉滚蛋。
慕明棠抱来药箱，说：“该换药了。”
谢玄辰看看药箱又看看慕明棠，顺从地伸开手。
慕明棠解开他的衣领，做得多了，如今慕明棠已经非常熟练。她给谢玄辰重新换了纱布，说：“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下血痂，是不是快要长好了？”
一开始他就没事，谢玄辰心思根本不在当下，随口应付道：“嗯，大概吧。”
慕明棠着实开心，谢玄辰的伤势，比她想象的好转得快多了。慕明棠一边系好纱布，一边说：“虽然已经好转，但还是不能松懈。你这几天注意些，不要让自己过度劳累。”
慕明棠坐在他身前为他包扎，谢玄辰手臂一揽，就将慕明棠整个人抱在怀中。慕明棠感受到他不太规矩，立刻转身捉住了他的手，义正言辞道：“你现在还在养伤，静养还来不及呢，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谢玄辰挑了挑眉，握着她的手拿到身前，一个个给她掰指头：“我送你去中山在三月十八，后来我带人去回援京城，半路被那群孙子气到，二十五又回到中山。之后紧接着我带人去捉耶律机那个废物，后来在徐家住了几天，你非要让我养伤。今天已经四月初二了，你自己算，这是多少天？”
谢玄辰说一个日子就掰开慕明棠一根手指，到现在，慕明棠的两只手已经不够用了。她看着完全被摊开的手掌，语调越来越低：“可是，你还有伤啊。”
绕来绕去又绕回了这个点，谢玄辰深刻感受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他决定今天豁出去了，抱着慕明棠死活不撒手：“我不。你自己说，这像话吗？”
慕明棠试图劝他：“你伤在臂膀，本来就不能用力，但是行房无论怎么样都会牵扯到肩膀。你再忍忍。”
谢玄辰欲言又止，最后隐晦地说：“其实，也没有看着那么严重。这点发力，不影响的。”
“怎么能不影响？”慕明棠无奈，她不敢让谢玄辰冒险，但是他现在又不依不饶，慕明棠也觉得两难。最后她想了想，脸色控制不住红了。
谢玄辰看到摸了摸她的脸，问：“怎么了？”
“或者……”慕明棠脸色绯红，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我在上面？”
谢玄辰脑子又晕了。
难得慕明棠这么主动，谢玄辰无有不从。然而男女体力悬殊，谢玄辰和慕明棠悬殊的尤其厉害。
谢玄辰最后完全忍不住，握着慕明棠的腰，声音极为克制：“我觉得，还是我来吧。”
“不行。”慕明棠累得动两下就要休息许久，此刻汗湿云鬓，气喘吁吁，仍然坚持道，“你胳膊上有伤，不能用力。”
“你这是在折磨我。”谢玄辰手放在慕明棠后腰，忽然猛地发力，将两人位置调转。慕明棠眼前天翻地覆，猝不及防被压住，她看着谢玄辰撑在自己身边的手，有力坚定，毫无吃痛的样子。
慕明棠骤然反应过来：“你骗我？”
谢玄辰现在哪顾得上这些，他找好了角度，立刻就痛快发力，可算把刚才憋出来的火泄了出去：“我算是受够了。这些天我忍了你多久，你自己不知道？”
“你！”慕明棠大怒，但是此刻被压着欺负，完全没有反抗之力。她很快就溃不成军，近乎崩溃地拿指甲抓谢玄辰腰背：“你轻点！”
谢玄辰努力了很久，最后也没放轻放慢。他倒是舒服了，但是第二天，报应就来了。
慕明棠生气了。非常严重。
谢玄辰坐在议事厅，脑子里还在想家里的事，越想气压越低。他又惹慕明棠生气了，她被昨夜的事气的不轻，醒来后不理他，还不让他碰。
谢玄辰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如今真定府政务、军务都由谢玄辰处理，来禀报流民安置一事的判官一推门，心里就一咯噔。
他赶紧去看门口的守卫，想从守卫那里得到一些提示。然而守卫各个身姿笔挺目不斜视，连一眼都不看他。判官心里越发拨凉，硬着头皮进去：“王爷，真定府户籍已经统计完了。”
谢玄辰淡淡扫了他一眼，道：“讲。”
惜字如金，冷冷淡淡。判官头皮发麻，战战兢兢地禀报政务。
谢玄辰也没有故意黑着脸吓人，可是他仅是不说不笑、面无表情的样子，就足够让人寒毛直竖了。
判官废话能省则省，力求字字精简，生怕哪一句话说错惹了霉头。这并不容易，判官还不能停下来考虑，因为谢玄辰最恨别人说话结结巴巴，犹豫不决。
他好容易把户籍的问题禀报完，浑身上下都出了一身冷汗。谢玄辰问了问城中人口安置，又指出许多模糊之处，冷着脸打发判官回去重查。
判官流着冷汗应下，随后赶紧告退。他出门前看到门口站着另一人，两人对视，副将用眼神问：“怎么了？”
判官同样用眼神回答：“不知道。你自求多福。”
副将顿时一脸生无可恋。
副将是过来询问练兵章程的，但是现在他站在门口，不是很想进去了。偏偏谢玄辰已经听到外面的动静，说道：“进来。”
副将只好硬着头皮进门。他说完最近招募的新兵状况后，明显见谢玄辰脸色变沉。副将大气不敢出，静默地盯着地上的砖缝。
论理副将在议事厅禀报，其他人不得插队打扰。可是副官这里还没有结束，忽然有人在门外通报：“王爷，有使者来了。”
谢玄辰问：“谁？”
“耶律焱派来的。”
谢玄辰听到是耶律焱，敲了敲桌子，忽然笑了笑：“是他。领进来吧。”
副将一听这话就立刻退让到一边。他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来的可真是时候，送上门的替死鬼啊。
使者进门后，硬邦邦给谢玄辰行了礼，然后说道：“安王，我们八王子听说了你扣押东丹王的事情。八王子对此十分愤怒，你们明明说好放东丹王平安离开，为何出尔反尔，不守承诺？此等行径，令人不齿。”
谢玄辰听到这些话笑了，他身体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含着笑看向耶律焱的使者：“我确实遵守承诺，放耶律机离开了，只不过现在他又被我捉回来了而已。你们北戎无能，怪我了？”
副将听到在一旁暗暗啧声，王爷今日本来心情就不好，使者还非要在今天虎口拔须，副将都替他烧一炷香。
使者气得冒烟，最后想到东丹王在对方手中，勉强忍住，问：“安王不顾信义，出尔反尔，如今到底想要如何？”
谢玄辰笑意逐渐收敛：“简单，回去告诉耶律焱，想要保住耶律机的命就立刻退兵。别想着耍花招，我在边境线等着他，他什么时候带着六万人撤回北戎边境，我什么时候放耶律机出去。”
使者没想到前些日子他们还在大张口给邺朝皇帝开条件，结果一转眼，他们就陷入同样的境地。使者脸色铁青，过了一会，说：“我会将安王的原话带给八王子。不过，我要看到东丹王，我们必须确定东丹王是真实的。”
谢玄辰听到这里笑了一声，忽的眼神变得锋利：“我只是给你们开条件，你们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放心，等过两天我把耶律机的手指寄给萧太后，她会告诉你们是真是假的。”
使者一听脸色就变了，怒道：“你们的皇帝还在我们手中，你这样猖狂，就不怕八王子杀了你们皇帝吗？”
“杀便是了。”谢玄辰脸色淡淡，唇边噙着漫不经心的笑，眼下的泪痣艳丽动人，“他是我的叔叔，你们杀了他，我还要感谢你们。”
使者瞠目结舌，想不到谢玄辰竟然敢说这种话。使者底气已经泄了一半，但还是强撑着台面，说道：“那你们的都城呢？听说东京繁华不二，人口百万，你不在意皇帝，也不在意都城吗？”
“等皇帝死了后，我在哪里建都都可以。天底下有的是城池，就是不知道，耶律机有几条命，萧太后还能不能生出另一个小儿子来。”
使者最终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使者走后，副将默默擦去额头沁出来的细汗，问：“殿下，您为大局考虑，故意说这些话逼耶律焱放弃围城。可是，若是传到京城里，恐怕皇上和朝廷大人们会多想。”
谢玄辰依然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无妨，我无愧于心即可。”
事实上他想的是，皇帝多想是应该的，因为他刚刚说的都是真心话。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那个位置，从来都是能者居之。
谢瑞既然没这个能耐，那就退位让贤。
副将不知实情，听到谢玄辰的话钦佩非常，当下跪下表忠心。副将一腔赤胆忠心还没有说完，就发现谢玄辰站起来，一副要往外走的样子。
副将卡住，问：“王爷，您要去哪儿？”
“我另有要事。”谢玄辰已经大步往外走，说，“没有要紧事的话，就都散了吧。”
副将心想也是，谢玄辰为了吓退耶律焱，故意做出一副对皇帝性命毫不在乎的样子。谢玄辰自然问心无愧，可是自古君心难测，三人成虎，谢玄辰总要为自己多考虑些。王爷现在出门，想必便是安排这些事情了吧。
副将自觉明白了谢玄辰的用心，当即又敬又愧，彻底佩服的五体投地。
而此刻，副将心中忧国忧民、为了家国舍身忘己的谢玄辰径直回了后院，正房的丫鬟们一见他就低头。谢玄辰停在门口，问：“王妃在里面？”
“是。”
谢玄辰点点头，本来要进去了，莫名觉得底虚。他停下来定了定神，问：“王妃现在在做什么？心情如何？”
丫鬟摇头：“奴婢不知，王妃一醒来就去书房了，还没有出来过。”
谢玄辰光听着就觉得自己一片凄风苦雨。他壮着胆子进屋，屋里丫鬟看到他，齐齐行礼：“王爷。”
谢玄辰点点头，端着大将的架子，说：“你们都下去吧。”
丫鬟应诺，鱼贯退下。等人都走后，谢玄辰立刻毫无负担地走到东次间，黏黏腻腻地抱住慕明棠：“棠棠，看什么呢？”

第112章 诊脉
慕明棠听到是他，冷着脸躲开他的手，起身坐到另一边。
谢玄辰一点都不觉得尴尬，他坐到慕明棠原来的位置上，隔着桌子看慕明棠手中的东西：“在看账册？一大清早看这些费脑的东西做什么，天气热了，该做春衫了。你喜欢什么样子，我让人去买。”
慕明棠终于施舍了谢玄辰一个冷眼：“不必。”
谢玄辰立刻粘上去，他不敢强行去抱慕明棠，只能小心地碰她的手：“我错了。”
慕明棠冷冷瞥了他一眼：“你错哪儿了？”
谢玄辰顿了一下，他停顿地太过明显，慕明棠也看到了。她气的不轻，立刻就要站起来走，被谢玄辰强行拉住：“别气别气，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骗你。”
慕明棠依然冷着脸，说：“你走了之后我担惊受怕，就怕你出什么差错。可是你回来后，还不告诉我真相。”
谢玄辰叹气，这次他知道他确实过了。他握着慕明棠的手，诚挚道：“是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保证。”
慕明棠想走走不了，想抽手也抽不出来，她本着脸不说话，谢玄辰见似乎有回旋的余地，赶紧把她拉到自己腿上，环着慕明棠的肩膀认错：“是我不该仗着你担心，装病骗你。你生气冲着我来，别自己憋着，要打要骂都随你。”
谢玄辰语气诚恳的出奇，慕明棠渐渐软化，问：“还有呢？”
还有？谢玄辰头疼，怎么还有？
慕明棠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慕明棠哼了一声，说：“少装不知道，昨天晚上你做了什么？”
谢玄辰一听居然是这回事，十分无奈：“宝儿，我真的听你的话，已经放慢了。你不信的话，今天晚上你试试本来速度？”
简直不堪入耳，慕明棠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想要起身离开，被谢玄辰笑着抱住：“好了好了，都听你的，以后我尽量。”
谢玄辰抱着人不撒手，又是撒娇又是发誓，把慕明棠折腾的没脾气了。慕明棠无奈，说：“好了，你这个样子被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松手，我要起来。”
谢玄辰察言观色：“你不生气了？”
慕明棠立刻没好气地睨他一眼：“谁说的？”
谢玄辰知道了，笑着放她站起来。慕明棠以为谢玄辰耍完赖就该回去了，结果他还磨磨蹭蹭不肯走：“你在看什么账册？”
“随便找来的，有知州府的，也有外面商铺的。”
谢玄辰“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了。慕明棠反倒好奇，斜瞥了他一眼：“你不问我看这些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有什么可追根究底的。”谢玄辰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所以全然交给慕明棠处理，“我如今还得靠你养着呢，哪会和王妃唱反调。”
慕明棠本来想冷着脸，还是没忍住被他逗笑了：“花言巧语，没个正形。”
“那我的花言巧语，骗住了王妃没有？”谢玄辰见慕明棠还低头注意着账本，不由吃味，故意伸手捂住账册，“我好看它好看？”
又来了。慕明棠拨开谢玄辰的手，头也不抬说道：“你好看。”
敷衍，毫无真心，谢玄辰这回是真的吃味了。身边那个人明晃晃散发着我不高兴快来哄我的气息，慕明棠被烦的没法，只能放下账册，说：“你一个大活人，和一件死物计较什么？我看账本，还不是想着尽快营利生息，我们虽然带来了许多黄金，可是总不能坐吃山空。”
说起黄金，慕明棠就想起皇帝来了，她问：“我没留意，都两个月过去了。你说皇帝发现我们的障眼法了吗？我虽然假借嫁妆名义将东西带出来，可是假的瞒不了多久，王府里的人迟早会发现蒋家的嫁妆还好好待在库房里。到时候皇帝只需一联想，就知道我们居心不良，一早就有了离心。他若是借此说你预谋不轨、意图造反，可怎么办？”
“那就反呗。”谢玄辰说的轻描淡写，语气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皇帝轮流坐，谁能耐大听谁的。再说，皇位本来也该是我的。”
慕明棠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说出了造反这两个字，她被吓了一跳，立刻回头看窗户外有没有人。
“不用怕。”谢玄辰说，“被人听到了无妨，反正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他也好，我也好，包括这一路上的文官武将，都对这个结果心知肚明。只不过，我们都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罢了。”
谢玄辰说完后，瞧见慕明棠的表情，笑了：“想说什么说吧，和我还顾忌？”
慕明棠欲言又止，试探地问：“你想当皇帝吗？”
“这得看你想不想当皇后。”谢玄辰眼睛中都是笑意，表情恍如在开玩笑，可是语气却一派当真，“你如果愿意，那我就为你抢来帝位，让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皇后。你如果不愿意，那我就立一个小皇帝，以后临朝摄政，照样让你舒舒坦坦过日子。等我们第一个儿子长大了，就可以扔给他了。”
慕明棠听着这一席标准乱臣贼子的发言，心情复杂。明明搁以前她能被吓死，但是现在听到这些话从谢玄辰嘴里说出来，竟然一点也不意外了。
可能，是见多了就习惯了吧。她一直都知道谢玄辰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他从不肯屈居人下，凡事要做便要做到领头。
慕明棠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自然没有拦着夫婿上进的道理，她也拦不住，可是等谢玄辰成功称帝，他是不是也会有三宫六院？
甚至谢玄辰只要正式举了反旗，就有的是人投奔他，为他进献美人。
这种心情微妙而复杂，谢玄辰是不会理解的。谢玄辰见慕明棠一直垂着眼睛，敏锐地发现她情绪不对：“你有心事”
慕明棠摇头：“没有。”
谢玄辰现在确定她真的有心事了。谢玄辰微微正色，他在名利堆中混了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最为出众。他当然能辨别出来，慕明棠刚才生那么大气，都不如此刻的沉默致命。
谢玄辰感觉到威胁，他一边盯着慕明棠的表情，一边试探：“你担心我造反失败？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担上造反的名，依谢瑞这个失人心的劲儿，我就算造反也是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而且他自己继位也不正，我手里有的是他的底牌。”
慕明棠垂着眼睛不说话，过了一会，抬头对谢玄辰笑：“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我当然相信你，会把一切都做的很好。”
谢玄辰实在猜不到慕明棠在想什么，他有点理解为什么别人说女人心海底针了。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为什么说了这个话题后，突然就低落了呢？
隐隐还和他生分了。
谢玄辰百思不得其解，他心情不好，不幸撞在他手上的人只会更不好。耶律焱不甘心撤军，试图离间谢玄辰和皇帝，让人在东京散布谢玄辰已有反心，故意延误时机、不想让皇帝获救之类的言论。
谢玄辰听到，只是立刻拿剑削了耶律机一块头发，连着耶律机身上的信物，一起送给萧太后当礼物。
头发上还沾着血迹，可以想到谢玄辰挥剑时只要再偏一寸，掉的就是耶律机脑袋。
隔了一段时间，北戎皇宫那边十分平静。谢玄辰又给萧太后送了根小拇指去，并且体贴地附上书信一份，说感念萧太后思念儿子的心，耶律焱一日不退兵，他就一日斩一根耶律机的手指。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把耶律机的零件凑齐，送来和萧太后团聚了。
最后，谢玄辰还十分无意地提了一句，说耶律焱频频派人来激怒他，好像还挺想让谢玄辰杀了耶律机的。
落款处，赫然是耶律机的血手印。
玩离间计，谁不会。端看谁的处境更致命了。
萧太后再也忍受不了，立刻下令让耶律焱撤兵。
邺朝有谢玄辰在，即便真杀了皇帝，也不过是给谢玄辰做嫁衣裳，反倒让谢玄辰有了名正言顺继位的机会。眼看这次征讨已经失败了，不如撤兵，留谢玄辰和皇帝内部撕咬。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北戎以逸待劳，到时候自可坐收渔翁之利。反倒是她的小儿子，不容有失。
耶律焱收到萧太后的命令后气得捶胸顿足，然而萧太后的手令一道接着一道，耶律焱敢不顾叔叔死活，却不敢违逆萧太后。
他含恨退兵，临走时，看东京的眼神全是嗜血般的不甘。
谢玄辰不会给耶律焱出尔反尔的机会，他带着耶律机等在边境线上。等耶律焱的大军到后，两军对阵，耶律焱放了邺朝被俘虏的士兵，谢玄辰也亲手斩断绳索，放耶律机离开。
两方的弓箭手一直蓄势待发，阵前静默无声，所有人静静看着耶律机走向对面。
耶律机走过中线，北戎许多人都悄悄松了口气。他们才刚刚要派人去迎接东丹王，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一支箭，穿心而过，将耶律机射死当场。
耶律焱立刻大喊：“汉贼使诈，故意射杀东丹王！杀啊，给东丹王报仇！”
谢玄辰看到耶律机中箭的时候，感慨般叹了一声：“真狠，是个做大事的人。”
可惜，遇到了他。
谢玄辰骤然挥手，身后大军喊杀声顿起。
慕明棠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乏力嗜睡，一整天都恹恹的，连胃口都不太好。
丫鬟们忧心不已，王爷去边境押送东丹王去了，临走前专门吩咐，好好照顾王妃，王妃掉了一根头发，都要她们提头来见。
如今眼看着慕明棠不吃饭，丫鬟们愁的和什么似的。她们以为王妃是不习惯真定府的气候，变着法给慕明棠做家乡菜。
慕明棠也知道自己不能和身体过不去。谢玄辰走前，他们两人稍微闹了些别扭。其实说别扭也称不上，毕竟只是慕明棠单方面心里膈应，谢玄辰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怎么了。
慕明棠也觉得自己的情绪来的毫无道理，谢玄辰如今并无纳妾之兆，他在军营和家里两头跑，慕明棠最是知道谢玄辰时间有多么紧张。只是因为她对尚未发生之事的想象，就迁怒于谢玄辰，实在是太不讲道理了。
但是慕明棠明白归明白，心里总是沉闷的。东京里有的是妻妾满堂的人家，哪家没有妾才要被人说道呢。慕明棠以为自己早就习惯，可是现在，只要想想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就浑身难受。
北戎那边对交耶律机催得紧，谢玄辰还得去和徐老将军等人商议联手的事，根本耽误不得。谢玄辰明明知道慕明棠心里有疙瘩，但他猜不到症结是什么，外面的事又实在不容耽误，他只能暂时放下心结一事，带着耶律机和人手出发。
谢玄辰临走时怕出什么意外，把所有人都敲打了一遍，务必好好照顾王妃。现在慕明棠不吃饭，可把全府人急了个够呛。
今日小厨房特意做了鱼，听说，还是襄阳那边的水产。丫鬟们有心让慕明棠多吃，不断地逗慕明棠开心。慕明棠知道她们的好心，也着实不好意思让全府人跟着自己提心吊胆，于是硬逼着自己吃了几口。
丫鬟见状大喜，连忙给慕明棠加了块鱼肉，说道：“王妃您尝尝这条鱼，听说是这个厨子有祖传做鱼秘技，做出来的鱼肉又滑又嫩，鲜而不腻。王妃您试试？”
慕明棠不忍拂丫鬟好意，夹起来尝试的时候，鼻尖闻到鱼肉味，猛的一阵恶心。慕明棠扔下碗筷，俯身到另一边干呕。屋里人都被这个变故吓了一跳，丫鬟反应过来，连忙说：“快去请李道长过来。”
王妃身体不适的消息马上把全府人都惊动起来，小道士近乎是被架着抬到正房。丫鬟们一看见他，七嘴八舌都围过来：“道长你可算来了，今天王妃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干呕，你快去里面看看！”
小道士正了正自己衣襟，对众丫鬟比手道：“不急，勿要慌张，我这就去看。”
慕明棠也被吓到了，她仔细回想，觉得自己最近并没有吃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但是刚才那阵恶心来时又急又快，她几乎忍都忍不住。
慕明棠看到小道士进来，立刻免了小道士的礼，说：“道长不必多礼，先诊脉吧。”
小道士隔着帕子按住慕明棠手腕，很快，他就收回手，嘴里念念有词：“我还以为怎么了，吓我一跳。”
慕明棠又紧张又担忧地看着他，见他只按了一小会就收回手，忍不住问：“道长，你不需要再诊诊另一只手吗？”
“不用。”小道士大咧咧一挥手，说，“当归、川芎、白芍各二两，菟丝子炒熟四两，阿胶二两，每三日喝一次。过几日我再来诊脉，如果气血充足，连药也不必喝了。”
慕明棠听得迷迷糊糊，她问：“道长，我到底是什么病？”
小道士听完，都愣了一下：“我刚才没有说，你是喜脉吗？”
慕明棠愣住，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小道士后知后觉地拍了下自己脑门，道：“我最近脑子是怎么了，老是忘事。我还以为我已经说了，你不是生病，而是怀孕了。”

第113章 喜脉
慕明棠诊出喜脉后，府中气氛截然一变，所有人都喜气洋洋。丫鬟们白天还忧愁王妃怎么没胃口，如今各个喜上眉梢。丫鬟给慕明棠换了热茶，轻手轻脚在慕明棠腰后垫了软枕：“王妃当心，您现在怀着小主子，累不得。”
慕明棠本来也不会做什么劳累的事情，现在丫鬟们一个个如临大敌，比她这个正主还紧张，倒让慕明棠哭笑不得了：“没那么夸张。小道长下午也说了，我只是气血虚，平时多走动，好好养一养，就没事了。”
“那也不能大意。”丫鬟依然执着，越发连杯茶都不让慕明棠端了。慕明棠做什么都有人接手，她无事可干，只能嗔怪似的抚上自己小腹：“真会折腾人。”
她虽然这样说，眉梢却满满都是喜意。这是她和谢玄辰的孩子啊，慕明棠忍不住想，这个孩子是个男孩还是女孩，脾性像谁，眉眼随谁多一点。
谢玄辰的脾气就够闹腾了，要是以后家里再添一个缩小版的他，恐怕吃不消。
慕明棠之前还恹恹的，自从得知自己有孕后，心情瞬间变得高涨。丫鬟们见慕明棠眉眼含笑，浑身上下都笼罩着柔和的光辉，她们心中既欣慰又遗憾：“可惜王爷出征去了，不在府上。要是王爷知道王妃有小主子了，不知道要多高兴。”
慕明棠想到谢玄辰，也略有低落。但是她很快给自己打气：“没关系，等他回来了再告诉他也不迟。说不定到时候，孩子都能听懂外界的声音了。”
此刻，前线对后方的事情一无所知。
今夜无月，星辰晦暗，广阔平缓的地平线隐没在黑暗中，仿佛一只巨兽，吞噬着赶路的人。
耶律焱看着一望无际的黑暗，深深叹了口气。
他在对邺朝的战场上屡屡胜利，更是险些颠覆了邺朝皇都。胜利加助了他的自信心，耶律焱自命不凡，深信自己就是该成就雄图霸业的。
所以耶律焱偷偷安排人，在阵前射杀了耶律机，并反过来栽赃给谢玄辰，主动挑起战争。耶律机给北戎惹了这么大乱子，本来就没有颜面残留于世，要不是耶律机，耶律焱现在已经将东京收入囊中了。只可惜萧太后溺爱小儿子，不顾北戎千秋霸业，硬是逼着耶律焱退兵。
萧太后积威甚重，在朝堂上无异于半主，连皇帝也要相让。虽然耶律焱这些年崭露头角，但是却不敢和萧太后抗争，甚至他争夺皇位还要靠娶萧太后的侄女萧思懿，委婉讨好萧家。
萧太后下令让他退兵，耶律焱不敢不退。他倒手的功劳就这样飞了，耶律焱不甘心，决意在耶律机这里找回场子来。
耶律机这个废物，打不赢谢玄辰就算了，还给契丹人丢脸。十万人被谢玄辰八千人追着打，最后都回到北戎境内，竟然还能被谢玄辰从两万人的营帐中提着出来。
耶律焱恨得咬牙，他的雄图大计生生坏在耶律机身上。要不然，等耶律焱攻下邺朝都城，生擒谢家皇帝，他就是契丹历史上独一无二的英雄霸主。
耶律机早该自绝于世，向契丹祖先谢罪，既然他自己不肯，那只好耶律焱来。
耶律焱射杀了耶律机，替自己解决了一个强有力的皇位竞争对手。等日后回到上都，萧太后问起来，耶律焱也大可推到谢玄辰身上。
反正谢玄辰斩了耶律机一个手指，本来就和萧太后有仇。阵前刀剑无眼，谁知道，乱箭是从哪里射来的？
耶律焱解决了劲敌，还能顺势攻其不备，偷袭边关。耶律焱一直觉得自己高瞻远瞩，这次必然能狠狠挫败谢玄辰，给北戎出一口气。他也一直觉得，是耶律机懦弱蠢笨，才会屡屡被谢玄辰得手，如果换成自己，必不会如此。
现在，耶律焱趁着黑夜匆忙逃窜，他终于发现，是他把事情想象的太简单了。
并非耶律机无用，并非耶律机指挥失误，甚至耶律机没有犯任何错误。实在是敌人太过可怕。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耶律焱不由想起去年在马球场上，被谢玄辰单手吊打的恐惧。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单兵作战不及谢玄辰，现在被暴打了一顿后，耶律焱终于意识到，他是方方面面都不及谢玄辰。
谢玄辰真的是个噩梦。
此刻噩梦本人正在主帐中看沙盘，营帐中灯火明亮，徐老将军、常将军等都围在沙盘边，和谢玄辰商讨下一步该怎么办。
耶律焱溃退，北戎的腹地前所未有地暴露在他们眼前。谢玄辰早就防着耶律焱过河拆桥，所以一早就写信告诉徐老将军和河间驻将的常将军，带兵来边境支援。
中山和河间与北戎交手多年，最是明白对方的狠毒凶恶。徐老将军和常将军知道轻重，不敢耽搁，立刻带着人与谢玄辰汇合，一起陈列在边境线上。
事后证明，谢玄辰还真没有冤枉了耶律焱。
谢玄辰一路上从京城禁军、恩州城、真定府等搜刮了许多人手，兵力从最开始的八千，渐渐涨到四万。虽然谢玄辰走的时候特意挑了好手，可是这些人到底是临时组建起来的，和中山、河间训练了十来年的兵比，战斗力实在差远了。
所以谢玄辰毫不客气叫来了徐家和常家，中山、河间加起来足足有三十万兵力，虽然只是调来一小部分，也足够谢玄辰支使了。对付耶律焱那六万人，闹着玩一样。
灯下，徐家人和常家的副将正在激烈争辩着。徐七郎主张乘胜追击，常将军的人却觉得穷寇莫追，他们被诱入敌军腹地，恐怕会中埋伏。
两方人争执不下，最后齐齐看向谢玄辰。
他们每个都是镇守一方的大将，每个都经验丰富，行军风格迥异，谁都不肯服谁。唯独谢玄辰，这几日接触下来，能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别人说，他们不信，但如果是这个人是谢玄辰，他们就信。
徐七郎和常将军的副将争吵的时候，谢玄辰就静静听着，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拨弄沙盘中的旗帜。现在两方争执不下，都看向谢玄辰：“王爷，你看该如何？”
徐七郎的话音落后，帐营里其他人的视线也落到谢玄辰身上，他们都等着谢玄辰表态。谢玄辰似乎终于听够了，不紧不慢说：“深入北戎的土地兴许会中埋伏，那去我们自己的呢？”
在场人齐齐一怔：“王爷……”
谢玄辰忽然拿起代表着目的地的红旗，随手一掷，深深插入涿州之后的大片土地：“幽云十六州沦丧外人之手近三十年，早该物归原主了。”
徐七郎狠狠愣住了，过了许久，他仿佛才反应过来，浑身血液一瞬间炸裂：“王爷，你是说，攻占幽云十六州？”
“不是攻占。”谢玄辰纠正道，“是收复。”
这才是谢玄辰的真正目的。区区一个耶律焱，谢玄辰靠自己四万人就能把他收拾回老家，何必大费周折把徐家军、常家军一起叫来？他集结北方兵力，一开始，目的就是幽云十六州。
幽云十六州自从被割出去后，广晋、后晋、周等几个朝代都想收回，却一直没有成功。谢毅继位后，头一件事就是将收复幽云十六州列上日程。那时候谢玄辰在南方平定各个小朝廷，他们原本打算，平定大后方后，修生养息、厉兵秣马几年，就着手收复幽云十六州。
算算时间，今年，已经到了谢毅计划的年份。
谢玄辰从小惹谢毅生气，长大了连谢毅最后一程都没送到。为人子做到这个份上实在不孝，就让他，为父亲完成最后一项遗愿吧。
东京，垂拱殿。
皇帝看着前方传回来的邸报，脸色阴沉。
“河间、中山三十万大军，是谁发了文书，允许他们调兵的？”
站在下首的宋宰相、蒋鸿浩等人屏气敛息：“是安王。”
“谢玄辰？”皇帝脸色越发不善，“他不是已经解了军权，他哪里来的权力，调动戍边大军？”
宋宰相和蒋鸿浩低头，谁都没有说话。皇帝早就下令解除了谢玄辰职务，最开始是收耶律焱胁迫，后来陪着北戎人去中山城交割的钦差回来，说谢玄辰拒不交割，似乎还对朝廷有所不敬。那时候皇帝便是真的起了猜忌之心，随后下发的调令，都是当真要解除谢玄辰的兵权。
就算退一步讲，谢玄辰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朝廷。那现在东京的危机已经解除，耶律焱也回到了北戎，一切都已经回归正轨，谢玄辰还抗旨不准，是何用意？
他非但握着真定府兵权不放，甚至还调动中山、河间的三十万守军，在边境蠢蠢欲动。武将只有练兵权却没有发兵权，没有中央的调令，没有文官随军监督，他们是不可以出兵的。
但是现在，在朝廷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北镇三十万大军在边境调动频繁，甚至往境外走去。如此无视纪法，莫不是要造反？
前几日围城的时候宋宰相、蒋鸿浩等人吓得要死，后来听说谢玄辰抓来了耶律机，不惜激怒北戎人来逼迫耶律焱退兵。东京的王公大臣们本来就抱怨谢玄辰太过冒失，后来还听说，谢玄辰对耶律焱放话尽可大开杀戒，大不了重建都城，反正他绝不会交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谈判桌上互相放狠话是常事，轻易不可暴露自己底线。但是这些话落在宋宰相等人耳朵里，还是把京城的高官们得罪了。
越是高官越怕死，谢玄辰一次得罪了京城许多官员，还指望宰执们在皇帝面前有什么好话。宋宰相心里不太痛快，拱手说：“圣上，听说前几日安王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当着钦差和众将士的面。圣上，臣知道您对安王给予厚望，可是虎大噬母，狼大杀父，圣上您不可不防啊。”
蒋鸿浩一直拢着袖子不表态，听到宋宰相的话，他和谢玄济对视一眼，翁婿两人一起出列道：“宋宰相所言甚是。安王狼子野心暴露无遗，陛下不可不防。”
谢玄济也说：“儿臣知道父皇向来看重二哥，但是如今二哥利欲熏心，执迷不悟，已入歧途。请父皇早下决心，将二哥拉回正道，让他悬崖勒马。”
皇帝在众人的劝说下，终于十分沉痛般说道：“朕对他寄予厚望，多年来耗费心血，一直有意让他来继承大统。没想到，他却做出这等事，实在让朕失望至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已经做错这么多，朕若是再不惩罚他，恐怕会让天下人齿寒。”
案下其他人齐齐拱手：“陛下所言甚是。”
皇帝沉了脸，说道：“来人，立刻传旨，安王屡次抗旨不准，藐视皇威，有违人臣本分，这次还无诏调动戍边大军，私出边境，已犯了大忌。朕看着他年少无知的情况下一忍再忍，没想到他却变本加厉，不知悔改。即刻起罢除安王一切权利，召其独自回京，不然以谋反论处。中山、河间守将明知故犯，知情不报，即刻起卸职解权，等待朝廷发落。”
宋宰相、蒋鸿浩等人垂着长袖，躬身作揖：“陛下圣明。”

第114章 造反
朝廷的消息很快就传到祝家。祝杨宏听到圣旨，当众什么都没说，等回到书房关上门后，却长长叹了口气。
他也曾是驻守一方的主将，但是现在调回中央，担任文职，仿佛猛虎折翼，盘龙入缸，做什么都束手束脚，施展不开。前段时间东京受困，他几次三番向朝廷进言，朝廷都置之不理，最后，祝杨宏眼睁睁看着禁卫军一而再再而三失利，错过了所有机会。
祝杨宏唉声叹气，一度陷入深深的绝望。是他对战局判断失误，或者是他贪生怕死吗？都不是。他做了所有一切他能做的努力，但是真正做主的文官不听，他还能怎么办？
祝杨宏都打算以血肉之躯和北戎人决一死战了，没想到突然听到北方的消息。谢玄辰把已经出关的东丹王捉了回来，以东丹王来威胁耶律焱退兵。祝杨宏听到谢玄辰谈判时放下的那些狠话，虽然知道谢玄辰这样做是对的，也实在替谢玄辰捏一把冷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救世的英雄，未必能得以善终啊。
后来耶律焱果然退兵了，祝杨宏松了口气，对谢玄辰那边更加提心吊胆了。
果真，祝杨宏听到今天传来的消息，心里立刻咯噔一声。他的预感，成真了。
明明谢玄辰已经带着人攻下涿州，距离幽州不过咫尺，这是三十年来，距离收复幽云十六州最近的一次。可是皇帝却在这种关头召谢玄辰回京，还将其他领军之人一一降职。
祝杨宏听着无比悔恨，三十年啊，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就这样错失了。
祝杨宏闷闷不乐，祝雨青见了，偷偷问母亲：“娘，爹这几天怎么了，为什么脸色一直这么难看？”
祝太太嘘了一声，赶紧左右看看，捂住祝雨青的嘴：“你一个小孩子家，不要管这些事情。这几日你爹心情不好，你安生些，不要往上凑。”
祝太太说完，也悠悠吁了口气：“多少替他省些心吧。”
祝雨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东京城安全了，为什么父母亲看着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她想不懂就不再想，还和小女儿一样靠在母亲身上撒娇：“娘，听说朝廷要调安王回来。安王回来，安王妃是不是也跟着回来了？”
祝太太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叹息更甚。其实只是四个月而已，但是回想慕明棠还在东京的日子，恍如隔世。
祝太太摇头，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过了一会，她如同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都四个月了。她一路跟着北上，不知道路上辛苦不辛苦，现在过得好不好。”
祝太太念叨慕明棠的时候，慕明棠也倚在坐塌上，听丫鬟们说最近的消息。
“王妃，听说王爷如今已经打到了幽州。幽州百姓听说王爷来了，都争相传诵，奔走相告。可是京城那边却不满王爷自作主张，皇帝连发了十二道金令牌，召王爷回京。”
慕明棠听到皱眉，问：“竟然这么急？他现在怎么样了？”丫鬟摇头：“不知道。外面的消息一天一个样，奴婢也是听守卫说的。”
谢玄辰走前，把自己手下最精锐、最可靠的人都留在了慕明棠身边，如今真定府衙外围了三层守卫，日夜换岗，出入盘查，生面孔一概不许入府。丫鬟也不能随意离府，她们听到的消息，都是门口守卫漏进来的。
谢玄辰现在远在幽州，恐怕皇帝都不知道幽州的状况，慕明棠这里怎么能听到。
慕明棠脸色沉重，手不由放到小腹上。丫鬟们抱怨道：“朝廷也真是的，以前多少人想收复幽州，一直没有机会。好不容易王爷带人打进了幽州城里，说不定这一次就能收复幽云十六州，朝廷不派人来支援就算了，还一个劲儿召王爷回去。”
丫鬟说完，被同伴拽了拽衣袖，她一转头看到慕明棠的表情，也不敢说了。慕明棠心里沉甸甸的，她当然知道，谢玄辰征讨幽云十六州并非随意为之，皇帝这么着急召谢玄辰回京，也非无中生有。
正是因为慕明棠知道，所以她才更担心了。幽云地理位置重要，无异于咽喉，北戎一直很重视这个地方。幽云毕竟被北戎占据了三十年，现在谢玄辰深入北戎境内，稍有不慎就会被北戎人反扑。外面有北戎，谢玄辰队伍里面也不安生。徐老将军、常将军毕竟是朝廷的人，一旦皇帝把谢玄辰打成谋反，让徐老将军就地将谢玄辰逮捕，谢玄辰岂不是腹背受敌？
丫鬟见慕明棠表情不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干巴巴劝道：“王妃，或许是我听岔了。王爷那么厉害，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慕明棠摇摇头，说：“我知道了。今日这些话说过就罢了，以后不许再说。传令下去，让府中下人谨言慎行，不得在背后讨论朝事。若是有人明知故犯，被我知道决不轻饶。”
“是。”
慕明棠突然沉下脸，丫鬟们都被吓到，不敢再乱说。她们散开去做自己的事，从王府带来的丫鬟见慕明棠起身，连忙过来扶住她：“王妃，李道长叮嘱您要缓慢活动一二，奴婢扶着您在屋里走走？”
慕明棠点头：“好。”
她现在有孕在身，每日专注养胎，尽量少思少虑。幸好慕明棠孕吐不算严重，胃口也好，没有很受折腾。
现在府里只剩她一个人，由不得她不小心。
慕明棠那日呵斥过下人后，果然府中一连安稳了好几日。一天早晨，小道士来给慕明棠诊脉，点头道：“胎像稳固，安胎药可以停了。毕竟是药三分毒，接下来食补就可以了。”
慕明棠当然是毫无二话。小道士看着不着调，其实医术很靠谱，慕明棠无比庆幸他们离京时，把小道士带来了。
要不然，她突然怀孕，去哪儿找信得过的郎中来？
慕明棠对小道士很满意，小道士也对自己如今的生活非常满意。他跟着新东家混，不受风吹雨打不用在外面跑外诊，吃住全包，俸禄丰厚，逢年过节还有丰厚的打赏。一个月只需要诊少数几次平安脉，其余时间都在混吃等死。这样毫无追求的日子，实在太美好了。
慕明棠连忙让小丫鬟拿纸笔过来，小道士挥笔写了几个食补方子，顺便说一些食补要注意的事项。这些本来是丫鬟该留心的，但慕明棠也一并听着，仔细记下小道士话中的重点。
“王妃如今饮食以清淡、精熟为主，不要食用辛臊之物，静心养气，勿忧勿劳。可以用乌雌鸡汤温补，捉乌雌鸡一只，用茯苓、阿胶、人参和鸡汁一起煮，另外辅以白术、芍药……”
慕明棠正在逐项记，这时候外面匆匆走进来一个丫鬟，停在隔间门口，有些急切地看着她：“王妃。”
慕明棠脸色一敛，知道恐怕有大事了。她脸上不动声色，说：“有劳小道长了。你们跟着道长去抓药，道长若有嘱咐，你们先行记下，回来转述我。暗香，你亲自送道长出门。”
暗香明白，为小道士包了红包，亲自引着小道士出门。等人走后，慕明棠才变了脸色，问：“怎么了？”
“王妃，最新传来的消息，皇上说王爷私自调兵，抗旨不准，意图造反，现在已经褫夺安王封号，召天下兵马共讨伐之。”
慕明棠听到叹口气，终于还是来了呀。她问：“外面怎么样了？”
“守卫在墙外牢牢护着呢，一只苍蝇都别想靠近。王妃尽管放心。”
慕明棠多少安了心，问：“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皇帝何时下令剥夺封号？”
丫鬟想了想，说：“奴婢记得，传话人说的是十五。”
“十五。”慕明棠悠悠道，“八天前的事情。想来，他那里也收到消息了吧。”
慕明棠料到最近外面不会平静，没想到一切来的比她想象中还要快。
月底时，慕明棠突然接到消息，说谢玄辰一心收复故土，朝廷却将他视为造反，十分心寒。他被逼无奈，只能举了反旗，征讨失德的天子。
同时，不知道从何处传出的言论，说谢玄辰前些年生病，并非真的病了，而是被人谋害。
包括建始二年谢玄辰带兵班师回朝，路上突然发疯，也是被奸人所害。当时谢玄辰的主帐里血流成河，除了谢玄辰无一活口，众人自然而然觉得是谢玄辰动手杀人。但是现在突然找到当初的目击者，说谢玄辰当时陷入失控不假，杀人的却不是他。
主帐里的人，是被其他人灭口的。外人赶来时满目鲜血，唯有谢玄辰昏迷在血泊中，外面的人先入为主，觉得一切都是谢玄辰做的。而所有知情人都死了，谢玄辰又昏迷不醒，无人能指认真凶，真相就这样被掩埋起来。
同时，还有人传出，先帝突然暴毙，就是因为查到谢玄辰一事有猫腻。先帝发现事有蹊跷，召弟弟谢瑞进宫商议，让谢瑞查灭口背后的人是谁。结果当天，先帝就去世了。
话说到这一步，这一切指向谁，已经一目了然。天下大哗，被这个反转惊得反应不过来。自古天地君臣父子，这是三纲五常，礼法正统，谢玄辰即便是被逼造反，那也是造反，要被天下人唾骂。但如果谢瑞继位不正，涉嫌谋害先帝，那谋逆之人就变成了谢瑞。
皇帝听到这样的话自然怒斥“无稽之谈”，但是谢玄辰步步紧逼，紧接着就抛出诸多证据，比如皇帝谋害给谢玄辰治病的神医，多年来不断迫害谢玄辰的亲信，最重要的是谢毅暴毙当天，曾有人听到宫殿里有呼叫声，随后谢瑞仓皇出宫，衣服上沾有血迹。
一切虽然没有明确指向皇帝，可是能引人遐想就够了。谢玄辰正式揭了反旗，打出拨乱反正、为先帝报仇的旗帜，和东京分庭礼抗。
他的旗帜一亮出来，立刻有人不远万里来投奔。皇帝多年来防贼一样防着谢玄辰，自然不可能把谢玄辰的旧部放在机要之地。马崇等人都四处分散着，谢玄辰带兵北上时，他们有任务在身，不能擅离驻守之地。现在谢玄辰正式自立门户，旧部纷纷带兵投奔。
皇帝听闻一个又一个武将叛变，气得大骂谢玄辰颠倒黑白，为了造反混淆视听，其心当诛。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皇帝昭告天下声讨谢玄辰，敢支援谢玄辰的，或者继续和他往来的，一律以逆贼同党论处。
然而朝廷的斥责一日比一日严厉，偷渡到北方的人却越来越多，最后朝廷没法，只能凿船，不让民间之人渡河。然而这种事情越禁越严重，百姓一看要封河了，越发拖家带口偷渡到黄河之北。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个不维护百姓的朝廷，也不会得到百姓的承认。皇帝说谢玄辰造反，谢玄辰说皇帝继位不正，在百姓看来这两人半斤八两，谁都有点问题。然而这两人在战争期间的表现，却大相径庭。
谢玄辰从无败绩，一路领着人把侵略者赶了出去，分毫必争寸土不让。而皇帝呢，却屡屡委曲求全，割地赔款，等谢玄辰带人把失地打了回来后，他又害怕谢玄辰权力太大，不顾家国大局急召谢玄辰回京。
弄权到这个程度，是个人都要心寒了。
就连徐老将军等人，骑虎难下，也只能顺势归顺了谢玄辰。他们算是知道，他们全被谢玄辰算计了。可是能有什么办法，事到如今，就算徐老将军想划清界限，外面人也不信了。
他们与谢玄辰一同攻打幽云十六州，无论他们怎么想，在朝廷和天下人眼里，他们和谢玄辰就是一伙的。如果徐老将军突然划清界限，狠狠得罪了谢玄辰不说，朝廷那边也未必领他们的情，既然如此，还不如跟着谢玄辰搏一把。
毕竟谢玄辰是先帝嫡子，先帝嫡子造反能叫造反吗，那叫维护正统。
造反一事闹得轰轰烈烈，谢玄辰趁着这股劲儿，一举攻下新州。至今，幽云十六州中已有九州在他们手中，只要收回最西边的云州、朔州，幽云十六州就又回归中原。
新州收复，参与攻城的所有人都喜气洋洋。虽然他们现在还顶着造反军的名头，可是功过自在人心，仅凭谢玄辰重挫北戎、收服幽云的功劳，就足以让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卖命了。
远方那个懦弱又畸形的朝廷，才是真正不值得。
当夜，众人喜气洋洋，就地举办了一个庆功宴，谢玄辰身为主帅，也被拉了过来。宴席上有人献舞，为首的女子身姿窈窕，花容月貌，一露面就让许多男人看直了眼。
可是美人心中却只有谢玄辰，一支舞间，不断向最高处抛媚眼。
众人了然，识趣地散开，再不打这个女子的主意。
谢玄辰坐在上首，忽的“哦”了一声。
他终于知道，慕明棠为什么闹别扭了。

第115章 庆功
徐七郎这段时间跟着谢玄辰厮混，越来越喜欢往谢玄辰眼前凑，而且谢玄辰越不理他，他越起劲。徐七郎本来还在忧愁若是父亲不同意归顺谢玄辰，以后他们再见面岂不是成了仇敌？没想到父亲和几个兄长商议许久，最终还是默认了。
这实在再好不过，今日又收复一城，徐七郎高兴，硬是不顾冷脸挤到谢玄辰身边。他见谢玄辰看着献舞的女子若有所思，觉得自己懂了：“这个女子姿色不错，岐阳王要收用吗？”
自从皇帝褫夺谢玄辰封号后，众人不好再称安王，仍以岐阳王相称。这样反而正好，下面人叫着顺口，谢玄辰听着也顺耳。
谢玄辰冷冷扫了他一眼：“我已有王妃。”
徐七郎着实被噎了一下，男人道德感都低，一群男人混在一起更是如此。将士们出征在外，每到一个城池总要结伴去当地烟花之巷。胜利后庆功宴更是默认的传统，庆功宴上会有请女子助兴，若有看中的，按战功排序拉去享用。一夜露水情缘，天一亮便再无关系。
众人习以为常，徐七郎有时候撞见几个哥哥幸女子，他们兄弟心照不宣互不打扰，等回家后，谁也不会向嫂嫂们提起。
现在听到谢玄辰说他已有王妃，徐七郎都怔了一下。他似懂非懂，有点匪夷所思又有点不可置信：“王爷，莫非王妃管得这么紧？别的人惧内，不敢碰外面的女人，你也如此？”
“不是她管的紧不紧的问题。”谢玄辰抬高眼睛，望着夜幕中不甚明亮的星子，说，“是我不愿意。”
徐七郎一时都接不上话。他停了停，才找回舌头：“那……下面这个女子？”
谢玄辰冷冷淡淡，语气中是毫不作假的嫌弃：“我不要，你喜欢你带走。”
徐七郎试图辨别他的脸色：“你说真的？”
“这有什么可作假的。”谢玄辰不太在意，说，“她快跳完了，你想要的话赶快。”
谢玄辰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徐七郎知道这是真的完全没兴趣了。徐七郎突然觉得好奇：“为何？这个女子姿色当然比不上王妃，但也是个当之无愧的美人。王爷看不上她，是因为眼光太高吗？”
“与对方无关，这个女子就算长成西施，对我来说也是其他女人。异地处之，如果王妃在我出征期间和别的男人走得近，我必然亲手斩了那个男人。所以我觉得，换成我，她也一样吧。”
徐七郎无话可说，甚至生出片刻的茫然来。还不等徐七郎想清楚，谢玄辰忽然转过头来，目光不善：“我王妃好不好看，关你什么事？”
徐七郎若有若无的感触就这样噎死在腹中，他认输般拱了拱手，站起来说：“既然王爷不愿意碰别的女人，那我就不陪你干坐着了，我先走一步。”
徐七郎说完就溜了，不知道他避嫌还是为什么，并没有动舞台上的女子。一曲结束，众多伴舞的、伴奏的女子被人纷纷拉走，好几个人对领舞女子发出邀请，领舞发现自己最想跟随的那个男子并不在其中，甚至依然端坐高台，熟视无睹。
领舞不甘心，拎着裙子跑下舞台，跪在谢玄辰的座位下：“岐阳王，小女久慕王爷大名，如今王爷收复小女家乡，小女感激不尽，愿意以此身报答王爷，终生侍奉王爷身侧。”
领舞说完十分羞涩，越发低地垂下头，眉眼娇美柔弱，我见犹怜。谢玄辰坐在上面看着，忽然想见自己家宝贝了。
两个月不见，不知道那个小没良心有没有想他。
领舞最开始跑向谢玄辰的时候，其他军士就都懂了，纷纷露出暧昧的眼神。如今领舞大胆表白，身后起哄声顿起。领舞在这样的声音中越发羞赧，她满怀期待地等着谢玄辰带她离开，可是等了好一会，起哄声都散下去了，也不见任何动静。
领舞惊讶，她不明所以地抬头，发现谢玄辰毫无意动之意，甚至看着还有些走神。
领舞顿时羞愧难当，恨不得钻入地缝里。美人难堪，其他男人看着也不忍了，低低唤了声谢玄辰：“岐阳王，您艳福不浅，美人还等着您呢。”
谢玄辰终于想起来地上还跪着一个人，他看着羞红了脸的领舞，眼睛中依然没有任何波动：“我无意于你，你自去找其他人吧。”
拒绝的如此不留余地，别说女子，就是其他男人听着也看不过去了：“王爷，女子脸皮薄……”
“她脸皮薄，关我什么事？”谢玄辰觉得这些人的逻辑非常奇怪，“她已经知道我有王妃，被我拒绝，不是早该预料到的事情吗？”
一时间众人皆静。跳舞的其他女子见了，纷纷下来拉领舞走。没想到领舞走出两步，依然不甘心，她挣脱众人，回过身问：“王爷，为何？”
“您为何不肯收用我？是我不够貌美，还是不够柔顺？”
“都没有关系。”谢玄辰极轻地叹了口气，“你不是她，你此刻愿意追随我，只因为我是岐阳王，手握大权罢了。她对我的重要性，你们根本无法想象，所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都没有区别。除了她，天底下所有女子在我眼里，都是其他人。”
谢玄辰这些话不光是说给领舞的女子听，更多的是说给四周这些军官将士。和徐七郎抱有一样想法的不在少数，谢玄辰索性当着众人面一次说开，不知者无罪，第一次谢玄辰忍了，等下次若他们还敢，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慕明棠本来就和他闹别扭呢，若是再被这些人掺和一脚，慕明棠彻底不理他了，谢玄辰找谁伸冤去？
果然谢玄辰说完后，周围人一听谢玄辰的语气就知道这不是开玩笑，全都识趣地散去了。此后，又有庆功宴，果真再没人给他献女人。
谢玄辰这一仗直打到七月，他带着人，攻下最后一座城池，云州城。
至此，幽云十六州尽入邺朝之手。
准确说，是尽入谢玄辰之手。
谢玄辰光明正大地自立门户，过了这么久朝廷都只是写诏书骂一骂，至今没派大军来征讨他，一方面是没人敢来打谢玄辰，另一方面，是朝廷现在自顾都不暇。
皇帝去年身体就不太好了，今年先是被耶律焱围城狠狠吓了一跳，后面又有谢玄辰独立，抛出谢毅的事公开指责皇帝继位不正。皇帝大受刺激，自五月后身体一落千丈。东京几个皇子忙着争储，根本腾不出手来管谢玄辰。谢玄辰从从容容打完了幽云十六州，满载而归。
如今谢玄辰自立，许多人来投奔他，其中便有许多文人谋士。既然仗已经打完，开朝立国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有谋士和谢玄辰提起定都的事，谢玄辰听完后想了想，说：“幽州便不错。不过，我得先回一趟真定府。”
谋臣听到不解：“王爷，如今东京皇子争储，北戎萧太后和耶律焱内斗，都腾不出手打压我们，正是我们站稳跟脚的大好机会。此等时机千载难逢，王爷正该趁着势头收服人心，王妃那里，自可派稳妥的人去迎接。王妃深明大义，她会理解的。”
谢玄辰摇摇头：“她深明大义，但我不是。如果我没有亲眼看到她，我不放心。”
谋士还想再劝，谢玄辰却抬起手，说：“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谋士见状，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能闭嘴。
果然空穴不会来风，之前坊间盛传岐阳王沉迷女色，昏聩到脑子里不想其他事情。他原来还以为是朝廷那边故意抹黑岐阳王，现在看来……竟然是真的？
啧，人不可貌相。
谢玄辰决定要回去接慕明棠后，忽然一刻都不能等，硬是创下最快行军速度，过来接自己的夫人。
此刻真定府衙内，丫鬟们围在慕明棠身边，连墙外传来的风都生怕太大了，不小心冲撞了王妃。
慕明棠十分无奈：“我不至于娇气成这个样子，我只是想随便走走，不会有问题的。”
丫鬟们却不肯，一个个如临大敌。慕明棠无可奈何，正好今天的活动差不多够了，她正打算回屋，突然见打回廊外走来一个人。他大步流星，如一把出鞘的利剑，飞快地朝慕明棠走来。
谢玄辰远远看到慕明棠，心里的思念简直漫滥成河。他大步向前，根本不听后面人追着他说什么，走到慕明棠跟前就要用力抱住她。
结果往常对他避之不及的丫鬟齐齐扑上来：“王爷不可！”
谢玄辰被吓了一跳，他脚步猛地一顿，看着眼前这堆胆大包天的丫鬟，眼神简直能杀人：“你们做什么？我不过三个月不在，你们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丫鬟们被骂的低头，她们面面相觑，最终默契地决定让王妃做这个报喜的人。她们低头无言，慕明棠看到好笑，对下面人挥挥手，说：“你们都下去吧，我和王爷有话要说。”
丫鬟们欲言又止，最后提着心地走了。谢玄辰看见这些丫鬟走的一步三回头，连出门都不情不愿，仿佛不放心他一样。谢玄辰很不高兴，上前揽住慕明棠的肩膀，带着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骂：“她们那是什么眼神？你是我的王妃，莫非还防着我碰到你？”
慕明棠对此只是挑眉一笑：“先进屋，我有话和你说。”
等两人进屋后，谢玄辰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就坐在自己对面，心里又有些躁动了。没想到这次他才刚有动作，就被慕明棠一把按住：“别动。我有话和你说。”
“我也有话和你说。”谢玄辰一看心想她怎么还别扭着呢，谢玄辰经验丰富，立刻截在慕明棠之前，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先听我说。”
慕明棠悄然挑眉：“你知道？”
“当然。”谢玄辰说的不假思索。他太懂了，不用猜，他就知道慕明棠要提纳妾的事。
慕明棠静静看着他，突然笑了：“好，你先说。”

第116章 起誓
谢玄辰一边想着他可太有经验了，一边信心满满说：“我知道，你在别扭纳妾的事。走的时候我没往这个方向上想，后来我才明白原来你在担心这件事。”
慕明棠听到谢玄辰提起纳妾，明显怔了一下。谢玄辰一见她的表现就知道自己说中了，他握住慕明棠的手，慕明棠想要抽出，他却不让：“棠棠，你看着我的眼睛。”
慕明棠被蛊惑了一般，看向他的眼眸。
谢玄辰眼睛长得好看，线条优美，光芒璀璨。尤其那颗泪痣，长得恰到好处，多之一分则柔，少之一分则淡：“她们追随我，不过是因为如今我爬了起来，可是最开始，我险些死在王府，险些担负着疯子的名声终结一生，险些活不下去的时候，是你一直在和我说，活下去。我这条命在绥和三年就结束了，现在我每一天，每一年，都在为你而活。”
“可能你自己都没有办法理解，你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当我在深渊时，能看到的唯有你。少年时我曾钟情权势，野心勃勃，可是现在我已经死了一回，天下，兵马，权势，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我今生唯一的执念，只有你。”
慕明棠被这些话惊住了，她没有想过，谢玄辰对她的感情竟然这么深沉复杂。谢玄辰深深看着眼前人，她眉眼的一笔一画，一颦一笑，都让他求之若狂、近成痴念，他甚至恨不得将她融入骨血，这样，就再也不会失去她。
谢玄辰忽然伸手抱住她，仿佛唯有真实地碰到她，他才能确定自己确实拥有她。谢玄辰恨不得让时间一瞬间老去，让他和慕明棠就此白首，这样他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担心余生出现波折。
在他最黑暗的日子，一个少女带着满身星光走到他身边，对他轻轻说：“王爷，我是慕明棠。”
后来，也是她从万人中不管不顾地冲出来抱住他，说：“他只是生病了，又不是什么罪人。”
再后来，她满眼星光，信任又坚定地看着他：“我当然相信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盖世英雄。”
谢玄辰为了慕明棠，活到年底陪她过新年，活到来年春天陪她看海棠，后来他越来越贪婪，想要期许长长久久，想要和她生儿育女，此生再不分开。
谢玄辰抱着怀中的人，手臂越收越紧，越用力越克制。他用力是怕他一松开，她就会消失，克制是怕自己力气太大，伤到了她。
这样娇气的存在啊，谢玄辰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我以性命向你起誓，此生我不会有第二个女人。甚至生生世世，我都要找到你，霸占着你。你若是未婚，我就去和你们家提亲，如果你订婚，我就在成亲当天抢婚，如果你已经成婚了……那我也要将你从另一个男人手里抢过来。”
慕明棠听着，肩膀慢慢放松。她轻轻回抱谢玄辰，说：“我当然相信你啊。我永远相信你，我的救命恩人，我的盖世英雄。”
慕明棠说着，险些落泪。谢玄辰害怕失去她，她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年少时不能见过太惊艳的人，她十二那年懵懵懂懂，尚不知情为何物时，就见到了一个光芒万丈的少年。她的少年英雄好看，强大，顶天立地，穿着铠甲骑在白马上，仿佛就是此后余生的样子。
从那一眼后，她再也无法对别人动心。和谢玄济订婚一年，其他人都赞谢玄济风度翩翩，君子优雅，可是慕明棠看着他，始终无法投入感情。
谢玄济再好，与她何干？
慕明棠完全没想到，今生她还能再见谢玄辰。第一眼她从此沦陷，第二眼，她就成了谢玄辰的妻子。
苍天对她，何其厚待。年少的喜欢是你，往后的余生也是你。
谢玄辰听到慕明棠哭了，心疼地放开她，小心翼翼给她擦眼泪：“好了，是我错了，你别哭。”
慕明棠听到破涕为笑，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错哪儿了，你就着急认错？”
她眼中含泪，此刻带着笑睨他，眼中的光似在拒绝又似在勾人。谢玄辰想都不想，说：“你哭了，自然便是我做错了。你有丝毫不高兴，都是我的错。”
花言巧语，慕明棠笑着瞪他，自己擦了泪，有些不好意思：“我并不是想哭的，只是最近情绪波动大，我忍不住。”
“嗯？”谢玄辰不解，问，“为什么情绪波动大？有人惹你了吗？”
谢玄辰说完后，发现慕明棠以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他。谢玄辰觉得情况似乎有些不对，他本能觉得，自己又算漏什么了。
果然，下一刻慕明棠就说：“我刚才有话要对你说，可是你非要抢在我面前，还说知道我要说什么。既然你已经知道，那我就不告诉你了。”
谢玄辰皱起眉毛，还是想不懂他忽略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哄慕明棠：“到底怎么了？”
慕明棠端坐着，垂着眼睛高冷地瞥他一眼，道：“我刚刚其实要说，我怀孕了。”
谢玄辰愣住了，整个人从脑子到肢体全部懵掉。过了好一会，他才觉得自己慢慢活过来，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还环在慕明棠肩膀上，顿时连胳膊都不敢动了：“你怀孕了？那我刚才还抱你，我力气是不是太大了？你现在有不舒服吗？”
谢玄辰算是明白为什么他回来的时候，丫鬟们看到他宛如在看一个危险分子。谢玄辰想到自己从小到大的破坏力，想到自己没轻没重的力道，他自己也觉得他应该被隔开。
慕明棠眼睁睁看着谢玄辰从完全呆住，到变得欣喜，最后又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不小心伤到她。慕明棠好笑地推了谢玄辰一下，说：“没那么夸张。”
结果谢玄辰却慌忙捧住慕明棠的手，连话都不敢大声说：“我皮糙肉厚，你要动手和我说，可千万不要伤到自己的手。”
慕明棠无奈，她以为丫鬟们就够一惊一乍了，没想到谢玄辰更甚。她不想搭理这个失去理智的人，自己站起身：“别犯傻了，我又不是瓷做的，哪有那么严重？”
谢玄辰看她站起身，连忙上前扶住他。他甚至不放心慕明棠自己站在地上：“你站在地上累吗？要不我抱你？”
慕明棠恼怒地瞪他一眼：“你有完没完？都说了没事，不要过来烦我。”
谢玄辰得知慕明棠怀孕后，顿时如临大敌，比王府里的下人还要咋咋呼呼。
马崇和谋臣们在幽州收纳户籍，重分土地，从一睁眼到睡觉都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在这里累死累活，想着再坚持几天，等谢玄辰来了就好了。
结果他们等啊等，足足等了一个月都没等到谢玄辰来。
马崇也是纳了闷了，真定府到幽州五百里路，需要走一个月？
马崇实在忍不住，派人去真定府询问。一问才知，原来王妃怀孕了，谢玄辰正陪着王妃安胎呢。
忙得每天晚上只能合眼两个时辰、连家都回不了的马崇愤愤地呸了一声。
八月初，谢玄辰可算带着慕明棠，一路就差在路上铺棉花，艰难地抵达幽州。
其实七月的时候慕明棠怀胎就满三个月了，按理出了三个月胎儿稳固，不再容易流产，就安全了。可是谢玄辰却不听，他非得让慕明棠又在原地养了一个月，和小道士反复确认慕明棠赶路不会出现问题后，才小心翼翼地带着慕明棠上路。
谢玄辰在路上就已经让人把王府收拾出来，慕明棠一进门，连热水都烧好了。
谢玄辰打算在幽州定居，那么王府、官府、衙门等，都要着手准备了。幽州本来就是重地，官府等一应都是现成的，唯独谢玄辰的王府，稍微费了些功夫。
虽然皇帝已经废了谢玄辰封号，但谢玄辰对此完全不在乎。用谢玄辰的话说，谢瑞自己的皇位都是偷来的，谢玄辰用得着他封？有人试探地提起过让谢玄辰称帝，被谢玄辰拒绝了。他语气虽然淡，态度却十分坚决：“还不到时候。”
什么才是到时候呢？谢玄辰没说，其他人也不好问，依然以岐阳王称呼。谢玄辰虽然不肯称帝，筹备朝廷的事却不能耽误，众人都明白，以后幽州，就是新朝的都城了。
谢玄辰定都幽州，其实几个谋臣是不太赞同的。无他，太过冒险。
幽州离居庸关不到一百里，对于一国都城来说，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万一边关失守，都城就直面危机。
谢玄辰却执意如此，他说：“正是因为离边关近，所以才要定在这里。离得远了不知战事疾苦，唯有定都在这里，才能逼着君王和臣子发愤图强，居安思危。”
谋臣听到暗暗感叹谢玄辰真的是个疯子，他们知道劝不动，便也不再劝阻。
不过还真别说，权力中枢移到幽州后，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不远处就是北戎人，所以一个个极为奋进。
也是上天照顾，在谢玄辰最内忧外患的这段时间，北边的耶律焱因为间接害死了耶律机，被萧太后质疑，南边的东京皇帝病危，谢玄济和一众弟弟们抢皇位，大臣也忙着站队，一时间，谁都腾不出手来征讨谢玄辰。
等他们终于想起谢玄辰时，幽云等地已经收了小麦，种好第二年的麦子。谢玄辰兵不血刃吸收了中山、河间三十万大军，如今又收好了粮食，有兵有粮，算是站稳跟脚了。
北戎和东京都捶胸顿足，但是现在后悔也晚了，邺朝和北戎今年都大伤元气，前半年在打仗，后半年在党争，如今天气转冷，不利于行军，两方都不敢贸然开战。只能暂时按兵不动，等休养一个冬天后，再做打算。
慕明棠有孕在身，十分安稳地度过了一个冬天。谢玄辰一有时间就往王府跑，亲眼看着慕明棠肚子一日日大起来，新奇中带着慌张：“他怎么这么大，这是正常的吗？”
慕明棠立即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好？”
谢玄辰不敢招惹慕明棠，全程温声软语地哄着她：“我错了，我不该乱说。你别生气，好好养胎。”
谢玄辰虽然一直哄着她，顺着她，看起来冷静又强大，但是慕明棠却发现，随着她月份渐大，谢玄辰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了。
有时候慕明棠晚上腿抽筋，她稍微一动，谢玄辰就醒了。
慕明棠知道，他在害怕。
谢玄辰甚至一度后悔让慕明棠怀孕，他私下里问了小道士女子生产的事，听小道士说完女子生产的种种危险后，他当真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他确实很期待有一个孩子，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个孩子留着他和慕明棠的血。如果孩子的到来会给慕明棠带来危险，他宁愿不要。
他简直不敢想象，失去慕明棠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甚至他光想到这个可能，就惊悸到无以复加。
谢玄辰越来越紧张，慕明棠见了，内心颇为无语。
光看谢玄辰的样子，还以为她怎么了呢。其实，她的胎相一直很好啊。
慕明棠怀孕期间注意休养，平心静气，所有人见了她都说好。只有谢玄辰一直不能安心，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则寝食难安地担忧了两个月，等慕明棠快到临产的时候，他连门都不敢出了。
在新年正月底的一个清晨，慕明棠诞下一子，母子平安。谢玄辰直到这时才觉得自己脚重新踩在地面上，他近乎慌乱地抱着那个脆弱的婴孩，思索良久，为他取名谢长安。
谢玄辰名辰，辰，北辰星也。谢毅以帝王星给儿子取名，希望儿子建功立业，出人头地。而谢玄辰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却叫长安。
长安，长寿且平安，就够了。

第117章 大结局
慕明棠早就想过孩子像谁，生下来才知是个男孩儿，丫鬟们都说孩子长得像谢玄辰。
谢长安刚出生力气就比同样的新生儿大。洗三那天许多人过来观礼，徐家几个娘子也纷纷到场。徐五娘逗孩子时被孩子抓住手指，当即就惊叹：“哎呦，小子力气不小啊，是个学武的料。”
唯有慕明棠，几乎已经预料到未来的日子，头疼地叹了口气。
果然，这个小子像极了谢玄辰，才三个月就破坏力惊人。慕明棠被他惹得一肚子气，每天晚上回来都要骂谢玄辰：“你看看你，都怪你不省心，长安都学了你。”
谢玄辰心说谢长安不听话，怎么挨骂的是他？
谢玄辰不敢惹慕明棠生气，说什么都应着。慕明棠虽然嘴上嫌弃，其实十分宠爱孩子，连谢玄辰也一得空就往家里跑，就算谢长安在睡觉，他也能默默看许久。
他们两人小时候都是独生，从来没哄过弟弟妹妹，如今有了小孩子，稀罕的和什么一样。今日夜深人静，慕明棠把奶娘和丫鬟都打发走，自己抱着孩子坐在榻上，和谢玄辰一起逗弄。
慕明棠今日带了红玉耳铛，小孩子喜欢鲜亮的颜色，看见耳铛晃来晃去，就忍不住动手抓。谢长安力气随了谢玄辰，又不懂得控制，一抓住什么东西就不放。他突然伸手拽住耳铛，可让慕明棠吃了苦头。
谢玄辰看到立刻握住谢长安的手，控制着力道一根一根掰开谢长安的手指。谢玄辰把耳铛从谢长安手里解救出来后，立刻把这个魔星抱开，惩罚性地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我都不舍得碰，你倒敢欺负你娘亲了？”
慕明棠获得自由后赶紧揉耳垂，她自己疼还没散，看见谢玄辰打谢长安，立刻不高兴地打了谢玄辰一下：“你干什么呢？”
谢玄辰把那个和他争宠的混小子放到塌上，自己凑过去给慕明棠揉耳朵：“我教他日后怎么和媳妇相处呢。”
谢玄辰揉完后，还轻轻在耳垂上吹了吹：“还疼不疼？”
慕明棠耳朵是敏感地带，耳垂尤甚。突然被他吹了口气，慕明棠后背电流都窜起来了。
“我没事，孩子还在呢，你别碰。”
“这简单。”谢玄辰立刻站起来，把孩子交给外面的奶娘丫鬟，回来结结实实把慕明棠按到塌上，“现在孩子不在了，就可以碰了吧？”
慕明棠许久没经人事，被他的气息吹的浑身发痒：“你少不正经。”
谢玄辰说着就把慕明棠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铺：“我还没开始不正经呢。”
这个冬天谢玄辰过得安稳，南北都安安分分，幽州各项生计渐入正轨，军队经过一冬天的训练总算有了些样子，在正月时，还喜得麟儿。
他这里安逸美满，其他地方却正在剧烈动荡。东京城里皇帝病重，开春前后染了一阵春寒，才撑了几天就病逝了。谢玄济最终在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登基为帝，立正妃蒋明薇为后，立塔烟公主完颜朵为贵妃。
可能是谢玄济有意冲散晦气，取年号为清平。
谢玄济登基后，摩拳擦掌，想要解决“造反”的堂兄，于四月征讨谢玄辰。谢玄辰终于找到了机会，带兵迎战。
这一仗谢玄辰直接打到黄河边，瞬间逼近都城东京。北戎一见觉得自己有机会，偷偷摸摸靠近边界，想要趁机把幽云几州抢回来。徐家军陈列在北方，很快就拦住他们。谢玄辰听到消息后，放下唾手可及的东京，直接班师回朝，回来收拾北戎人。
北戎一听谢玄辰回来了，吓得马上撤兵。另一边东京也吓得不轻，这两年东京风水不好，频频受到这种惊吓。谢玄济被屡次三番的围城风波吓到了，趁着谢玄辰回北方解决北戎人，匆忙下令迁都。
蒋明薇跟着船南下时，内心十分复杂。这一世明明东京没有沦陷，可是最终，谢玄济的都城还是变成了临安。
原书剧情分明已经彻底崩坏，可是有些时候，历史的轨迹还是相似的可怕。
谢玄辰和谢玄济谁都不肯改国号，谁都觉得对方才是乱臣贼子。后来谢玄济南迁，民间干脆以南邺、北邺来区分这两个政权。
过了一年，北戎也发生政变，耶律焱成功杀出重围，登基为帝，立萧思懿为后。此时一南一北两对帝后，都是谢玄辰和慕明棠的熟人。属下劝谢玄辰也称帝，谢玄辰却摇头，依然说：“不急。”
耶律焱和谢玄济大概忘了，岐阳王还有另一个称号，皇帝终结者。谢玄辰是一个带着些轻微强迫的人，后晋、后蜀、南唐皇帝都是死在谢玄辰手上，既然已经收集了三个，索性他再多当几年岐阳王，把天底下皇帝收集齐了，整整齐齐的再称帝，多好。
北戎、北邺、南邺鼎立三年。在谢玄辰正式造反的那一年，他不再用东京的纪年，而是自立年号章武。章武五年，也就是清平四年，谢玄济迁都的第四个年头，谢玄辰发兵征讨北戎。
耶律焱知道这一战不会轻松，他御驾亲征，和谢玄辰决一死战。
这是自绥和五年后，他们两人再一次对决。
耶律焱自认文韬武略样样不差，他差点成为北戎历史上功劳最大的帝王。然而这一切，都止于谢玄辰之手。
或许天底下的光芒是一定的，一个人太过耀眼，其他人就会黯淡无光。耶律焱自认也是当世英豪，可是只是因为谢玄辰存在，众人提起耶律焱，只会想起他被谢玄辰打的落花流水，最后在一个黑夜灰溜溜逃窜。
耶律焱如何能甘心？
南方，谢玄济和蒋明薇也在密切关注着北方的战局，后来，消息传进临安宫城，盛极一时、称霸草原的北戎，灭亡了。
耶律焱被谢玄辰杀死，萧思懿在后宫中自尽。听说萧思懿死前仰天大笑，喊了岐阳王妃慕明棠的名字。
萧思懿少女时嚣张不可一世，她跟着耶律焱一起去东京议和，在皇宫里，见到了还是安王妃的慕明棠。
萧思懿和慕明棠很是投缘，临走时萧思懿还对慕明棠说，以后有缘再见。
结果一语成谶。
蒋明薇听到耶律焱死了，不知为何生出一种怅然来。耶律焱和萧思懿都死了，明明这两人前世给她带来无尽苦难，但是这辈子蒋明薇听到他们的死讯，却一点都不开心。
北戎都亡国了，临安，还远吗？
北戎灭亡，下一步是西夏。太原等地早在谢玄济南迁的时候，就顺理成章归顺了谢玄辰。西夏国力完全不能和北戎比，没过多久，党项人也亡国了。
至此，北方一统，尽数归于谢玄辰之手。
谢玄济和蒋明薇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轮到他们了。
这种感觉可太恐怖了，谢玄济慌了，不顾颜面，写信给谢玄辰求和，试图呼唤起谢玄辰残存的手足情。谢玄济提出南邺、北邺本是一家，不妨以江为界，共治天下。
谢玄辰接到这封信后，都没看完，就直接撕掉了。
谁要和你共治天下，他完全可以一个人治。
章武六年，也就是南邺的清平五年，刚过元日，慕明棠亲手取来铠甲，为谢玄辰一一系紧。
这些年来，谢玄辰但凡出征，必是慕明棠亲手为他披上铠甲。为君穿戎装，送君上战场，穿的次数多了，慕明棠已经非常熟练。
谢玄辰看着妻子，不期然想起五年前，东京告危，他终于听到他可以重新接触军权的那个月夜，慕明棠也是如此，亲手为他穿上铠甲。只不过那时候她的动作还很生疏，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手下的兵马，从八千人逐渐增加到百万，慕明棠的动作，也从生疏变成熟悉。
原来，已经五年了。
谢玄辰忽然使坏，抱住慕明棠的腰，不肯再配合。慕明棠动作被拦住，无奈道：“外面还等着你呢。你如果好意思让三十万人等你，那就继续胡闹。”
谢玄辰这个人就不能说，越说他越来劲儿。他越发不肯松手，慕明棠被他折腾的没法子，只能如他所愿抱住他，像五年前那样，低声说：“我等你回来。”
“希望以后再无战事，希望，我再也不用给你穿铠甲。”
谢玄辰也紧紧抱住了她：“好。”
谢玄辰用力搂了搂慕明棠腰，最后拿起佩剑，大步朝外走去。慕明棠站在殿内，看着谢玄辰逆着阳光，推门而出。阳光洒在他身上，在银色的铠甲上反射出粼粼星光。
外慑强敌，内镇诸侯，才无愧君号武安。慕明棠刚嫁给他时，北戎、西夏环伺，幽云十六州还在外族人手中。而如今，北方统一，幽云回归，塞外牛羊遍野，百姓安居乐业，天底下只剩一江之隔的南朝廷还在苟延残喘。
慕明棠眼睛似乎有泪光，似乎又只是别人看错了。无愧君号武安，她的少年郎，做到了。
谢玄辰带着大军出发，他们走后，幽州仿佛突然安静了许多。谢长安已经四岁了，正是最闹人的时候。父亲走后没人指点他耍剑，他又不敢往母亲身上蹭，怕一不小心伤到了母亲。谢长安无聊，就非要缠着慕明棠给他讲故事。
慕明棠对精力过分旺盛的儿子感到头疼，可是谢玄辰却一直觉得谢长安乖巧听话，和他小时候比起来简直是个无害的宝宝。现在谢玄辰走了，没人能制得住小王爷，唯有在慕明棠面前，谢长安能安分那么一小会。
慕明棠拗不过儿子，就只能搜肠刮肚给他讲故事：“今天，给你讲星宿的故事。”
谢长安一听星宿，立刻没兴趣了：“星星又不会动，听这些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了？”慕明棠责备地点了下儿子脑门，抱着他往天上看，“记得千字文第一句吗？天地玄黄，宇宙荒洪。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天地星辰乃文字之首，而北辰星，又是星辰之首。”
慕明棠说着，指向天上最耀眼的那颗星：“看到最亮的北辰星了吗，如今你父亲也在这颗星星下，你看着星星，就是看到了父亲。”
谢长安听得似懂非懂：“那我对星星说话，父亲就能听到吗？”
慕明棠点头，抱紧了儿子：“能的。你对他说说看？”
慕明棠给儿子指认星宿的时候，千里之外的临安皇宫，惨淡的星光照入门窗，里面没有点灯，看着鬼影幢幢。
宫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皇后娘娘，岐阳王渡江了！”
如今蒋明薇宫里已是一片狼藉，根本看不出皇后寝宫的样子。她跌坐在一堆帷幔间，听到宫人的话，缓慢抬起头：“他，已经渡江了？”
“没错！皇后娘娘，陛下已经带着贵妃从宫门逃了，您也快跑吧！”
蒋明薇听到一愣，旋即大笑：“他跑了，我都尚且能留在宫中，他却已经带着完颜朵跑了……”
蒋明薇笑着笑着流下泪来，她这一生何其悲哀，一生无宠，丈夫滥情。城破前夕，丈夫丢下她，带着宠妃跑了。
而带兵攻城的那个人，是她年少时倾慕过的少年。
蒋明薇踉踉跄跄站起身，她站到窗口，看到外面星光惨淡，唯独北辰星，明亮逼人。
“谢玄辰。”蒋明薇缓缓念着这个名字，忽地苦笑，“萧思懿死前喊慕明棠的名字，没想到轮到我时，竟然也是一样，再见无期。”
她终于明白，世间没有剧本，也没有所谓的男主。她前世临死前看到的书，只是以谢玄济的角度，被后人美化过后的传奇演绎罢了。
因为谢玄济是皇帝，所以写书人极尽吹嘘谢玄济。然而这世上，哪有什么独一无二、不死不灭的天命男主呢？
蒋明薇最终穿着皇后礼服跳了湖。她前世就是被溺死的，今生还是一样的死法，但是至少，有皇后华服陪着她。
谢玄辰不费吹灰之力打开了宫门，他银甲冷冷泛着寒光，过了一会，心腹从后宫跑过来，抱拳道：“王爷，南邺皇后已死，皇帝和玉玺不见了。”
谢玄辰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果然，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会选择临阵脱逃。去追吧，他跑不了多远。”
“是！”
心腹领命而去，谢玄辰站在温婉秀气的宫城，还是觉得自己王府看着顺眼。
他抬头望向明灭不定的星空，忍不住想，她和孩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分头去寻找谢玄济的心腹传回消息：“王爷，南邺皇帝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心腹似乎停顿了一下，面露微妙：“被他的外族贵妃杀死的。”
谢玄辰一听到就笑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谢玄济一辈子多情滥情，最后死在女人手上，也是有始有终。
谢玄辰伸出手，问：“传国玉玺呢？”
心腹躬身，恭敬地将一个明黄色的布包奉上。谢玄辰打开看了看，边角有磕碰，是传国玉玺无疑。
谢玄辰将玉玺重新包住，自己提着往外走。经过众人时，说道：“此后，不许再提南邺。天底下，从来只有一个邺朝。”
众人下跪，铿锵有力应道：“是！恭贺王爷，统一天下。”
谢玄辰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他的战马就停在金銮殿外，谢玄辰跨上马，立即在宫道上疾驰，马蹄声哒哒朝正北方跑去：“回朝。”
大军南下征讨南朝廷，不出三个月凯旋而归，军中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回程时的气氛和来时截然相反，众人心情不一样，都有心思注意路边的花。
原来不知不觉间，春天已经来了。
徐七郎跟着谢玄辰身边，他如今已经娶妻生子，儿子只比谢长安小一岁。他想到即将要回家见媳妇儿子，八尺的糙汉子也变得柔情起来。徐七郎见路边开了一树叫不上名字的花，红红火火看着极为热闹。他好奇，问道：“这树花开得好看。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谢玄辰随意瞥了一眼，淡淡道：“海棠。”
徐七郎只是随口一说，压根没想到有人能回答他。他看着谢玄辰的目光极为不可思议：“王爷，你竟然连花都认识？”
“只认识海棠就够了。”谢玄辰刚才还好好的，此刻不知为何突然打马冲出队伍，顷刻就把后面的大部队甩出一截，“你带着大军慢慢走，我先回城了。”
万花之中，独识海棠。
三月春光中，一匹快马全速奔向幽州城。上面的人银甲红披，骑着一匹白马，几乎比这春日韶光还要绝艳。
他的海棠花，他此生挚爱。
他回来了。
——《我给男主当嫂嫂》，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