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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啊，太子殿下
作者：遥的海王琴
内容简介
 中贺惜朝刚成为废太子伴读的时候，人人都幸灾乐祸，明里暗地嘲笑他上了条漏底的船。 果然，废太子不出所料一蹶不振，不学无术惹得众人摇头叹息。 其他各宫伴读都等着看贺惜朝笑话，可没想到废太子虽做尽荒唐事，却将他的小伴读护地极牢。 扬言：动我可以，动我家小惜朝试试 为此他揍翻了各宫皇子，赶跑上书房师傅，顶撞了皇上无数次，将胆大包天的事情做了个遍 之后 废太子依旧带着自家软糯小伴读叱咤皇宫，而代各自皇子受过的伴读们，则忍着痛瞧了一眼屁都不敢放的自家主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然而谁又能知道上课睡觉不读书，放课如同脱缰马的废太子，晚上却点着蜡烛埋头上补习，内容涵盖数理化、经史地、农商税、刑律法 补习老师么正是那丢了乖巧软萌兔子皮，露出奸猾狡诈狐狸尾的小伴读是也。 ****排个雷： 男主亲妈妥妥白莲花，有野心没能力，我弱我有理技能点满，丈夫死前靠丈夫，死后靠男主，菟丝子立不起来 本文攻乃太子，预计会有个太子妃（合作关系，各自有心上人，没感情纠葛没身体接触，自然更没有孩子，而且很快会宣布天下和离各自追求） 不接受的可以点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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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府门长跪
巍然的朱红色大门，魏国公府的牌匾赫然挂在高处，苍劲古淳的大字，彰显凌厉在上气势，令常人望而却步。
可此刻，大门两旁的石狮正冷冷地注视着跪在台阶之下的一对母子，似在恼怒对方的冒犯。
贺惜朝抿着唇望着面前大门上静止不动的兽环，忍不住挪了挪膝盖，想要缓解那股刺疼感。可一旦停止挪动，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的麻疼顺着膝盖骨往上爬。
他龇了龇牙，终于抑制不住发出了声音。
“惜朝，是不是疼得厉害？”身旁的妇人眼里露出浓浓的心疼来，挪着膝盖贴近他，伸手小心地扶住儿子的身体。
贺惜朝的身体在颤，哪怕他有着成年人的心智，可如今他不过六岁的年纪，今日一早跪到现在，这么长时间，米水未进，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他其实真想放弃，很想喊疼，可是当看到最娇弱的母亲眼中那份坚持时，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轻轻地摇了摇头，后来又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想要母亲宽心，“还好”。
然而就这两个字让李月婵瞬间泪如雨下，她一把抱住儿子，哽咽低喃着：“惜朝，是娘没用，娘没办法，娘对不住你……可再忍忍可好？你爹走了，我们没退路了，实在没退路了……”
贺惜朝听着李月婵凄然无助的哭泣声，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伸手回抱着母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没关系，娘，您已经尽力了，我不疼，就是麻了些，还能再坚持一会儿。您别哭，再哭，爹爹在天有灵也得跟着伤心，怪儿子没照顾好您。”
儿子过分贴心的话语，让李月婵心中酸楚，提起亡夫，更加伤心难过。若是平时，她定要哭上一个时辰，然而看着眉宇间隐忍疼痛的儿子，终于收了眼泪。
“快了，门应该快开了。”李月婵放开儿子，看着面前冰冷冷的魏国公府大门，她自言自语道，“我不信贺家会这么狠心，就算不认我，也不能不认贺家的子嗣呀！”
对，魏国公姓贺，乃是贺惜朝的祖父。
然而为何好端端地闹这一出，贺惜朝表示也很无奈。
上辈子的贺惜朝是个孤儿，从小到大，哪怕他最后靠着自己的本事在大城市中立足，有了一份常人不及的体面，也是孤独一个。他内心深处最羡慕的还是那些受着父母疼爱，在美满家庭中幸福成长的普通人。
不知道是不是这份执念感动了上天，当他出了意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被一个喜极而泣，状若疯癫的古装男子抱在怀里，对着床上虚弱困倦的女子不住感谢，当爹了。
此情此景，贺惜朝除了蹬脚划手，还能吐个高兴的泡泡。
这辈子有爹有娘，爹娘又恩爱非常，哪怕在古代，他也觉得浸泡在幸福海洋里。
感谢老天爷！给您磕三个响头。
可这个高兴劲一直持续到六岁，就在半年前，勤劳善良的爹突发急症，撇下他们孤儿寡母撒手人寰。
贺家并非富裕之家，他爹有些学问，在一家书院里教书，收入进项在当里百姓之中还算不错，可架不住他娘十指不沾阳春水，小姐出身。
贺惜朝没出生前，李月婵平日里在家就是书画写字、弹琴弄诗打发时间，为此买了一个丫鬟负责日常扫洒，雇了一个烧饭婆子一日三餐，贺惜朝出生后，就他这么好带的娃还请了个乳娘。
衣食住行加上雇银花销，根本攒不下什么钱。
可就是这样，他爹还觉得对不起他娘，有时候偷偷对着故作天真的幼子感慨自己没本事，让他娘一个从小被服侍长大的小姐跟着他吃苦受累。
到这里，贺惜朝以为他爹跟他娘是一出穷书生引诱大家闺秀私奔的故事。
只是好在，穷书生没有将小姐骗到手后变脸，依旧竭尽全力让她不受生活困苦，而小姐也并不后悔，每日无忧无虑，脸上带笑，瞧着丈夫的神情满满的甜蜜孺慕。
有他爹在的时候，他娘从来没为生计操心过，所以在贺爹乍然离世之后，他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整日浑浑噩噩，哭哭啼啼，没说一句话就以泪洗面，贺惜朝怎么劝都劝不好。
六岁的孩子于是只能担起重任来，辞了烧饭婆子，省下一笔雇银，乳母幸好在他能说话的时候就退了，还有一个丫鬟春香，跪在地上死活不肯离去。
贺惜朝想想李月婵也不是个能做家务跑腿的，春香还算机灵，也花销不了多少，便留下了。
然而就算节省开支，本就没什么积蓄的家里依旧艰难起来，李月婵无法指望，而贺惜朝就算有再多的发家致富的点子，在六岁的身体里也施展不开，唯有春香……可也赚不上银子。
两个月之后，家中揭不开锅了。
这个时候，李月婵才恍然惊觉，可不事生产的她除了愁眉不展，哀叹之外，也帮不上什么忙。
正在贺惜朝准备卖家当时，突然李月婵下定决心要带他上京寻亲！
寻亲，哪儿来的亲？
直到这个时候，贺惜朝才知道他娘的确是个小姐，可却是四品侍郎家中庶女，而他爹才真的背景雄厚，乃是当今国丈魏国公的第三子，真正的豪门少爷！
贺惜朝乍然听闻这个消息，简直是懵了。
有着这样牛逼的背景，为何他爹会混的这么惨，而且私奔做什么？
卖了房子和家什，三人凑齐了上京的车马费，一路颠簸辗转了三个月，才终于进了京。
李月婵是李侍郎家中庶女，当初那样不体面地私奔，李家厌恶她丢人现眼实属正常，她有自知之明，也没打算向娘家求助，直接给魏国公府送了消息。
本以为不看僧面看佛面，魏国公府不认她这个私相奔走的儿媳，也该认贺钰的血脉。
可没想到在客栈里等了五日，依旧无人来理会她。
李月婵带着贺惜朝求见了几次，却都被门房挡了回去。
次数多了，他们才意识到魏国公府压根也不想认回这个子嗣。
李月婵羞愤难耐，若不是还有个儿子，早就随丈夫走了。
最终在盘缠即将用尽的时，她狠下心，才有了今日带着贺惜朝一早跪在了国公府门口的场景。
贺惜朝是真的受不了了，膝盖从麻疼变成了钻心疼，针扎一样，感觉再这样下去他就得就地成佛。
“惜朝，若是受不住，便靠在娘身上吧。”
李月婵的手揽过贺惜朝晃悠的小小身体，往她自己身上带一带，靠着那软香，贺惜朝感到了李月婵在微微地颤动。
他知道从没吃过苦的李月婵也在忍耐着，他心下酸疼，还是咬牙直起了身体。
这一瞬间，仿佛从膝盖开始，全身都在喧嚣着罢工，眼前的景物都模糊了。
忽然，丫鬟春香匆匆跑来，对着李月婵一边喘气一边低声说道：“奶奶，少爷，国公爷的马车来了。”
贺惜朝魂魄归位，精神一振，咬着牙将脊背挺直了。
不一会儿，哒哒的马蹄及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在大门前停了下来。
车夫放下脚凳，拉开车帘，魏国公在小厮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一转身看到了身后跪着的三人，不禁皱了眉头。
随侍的仆人轻声道：“从您上朝到现在，一直未动过。”
那得三个时辰了。魏国公的目光撇过李月婵，落到了那努力挺直脊背一动不动的幼童身上，这么长时间跪下来，即使再怎么坚持，细看人已经开始抖动，可孩子的神情依旧倔强，不发一丝声音。
他眯起眼睛，神色顿时隐晦不明。
贺惜朝没有听到脚步离去的声音，余光瞥见一个穿着蟒袍的老者就站在他的前面，似在打量他，这人应该就是他的祖父。
他们母子跪了这么长时间，他不相信魏国公不知道，却还任由妇孺继续跪着，不禁他在心里暗骂，这老头实在没有人性。
只是这样等着对方的怜悯之心实在太煎熬，贺惜朝轻轻舔了舔唇，眼神一凌，下定决心蓦地抬头定定地望向魏国公，目光大胆冷静，且毫不畏惧，连身体都不颤了。
后者微微惊讶，却见贺惜朝就这么看着他直直地朝李月婵另一边倒下去，最后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贺惜朝真的受不了，闭上眼睛躺地上的时候他想，若是这个样子还能铁石心肠将他们关门外，这魏国公府就彻底断了吧。
他是没那条硬命攀上这门亲。
耳边是李月婵的惊呼痛哭声，她将贺惜朝抱在怀里，不住地呼唤，一边哭，一边喊，那股痛心害怕让贺惜朝差点装不下去。
可他还是强忍没有醒来，他在等魏国公的态度，不能就这么前功尽弃。
无助之下李月婵终于抱着贺惜朝挪膝到了魏国公跟前，她含泪着问：“国公爷，您是不是真的不愿认惜朝？他身上流着的可是你们贺家的血呀！我和钰哥纵使有千般万般的错，于孩子却是无辜的。若不是钰哥走的突然，惜朝太小，我一个孤弱女子养不活他，不然我也不会带着他跪求在公府门口丢人现眼！您就算不认我，也该认他吧？可如果您真觉得无法原谅，好，我这就带他走，哪怕乞讨要饭，只有我还活着，也要将他抚养成人，也永远不会出现在魏国公的面前。”
李月婵泪目潸然，可是眸子清亮，泪水冲刷之下，眼神更加坚定决绝。
她抱着贺惜朝想要从地上站起来，春香赶紧过来搀扶她，可因为跪得太久，膝盖麻木，站了几次都站不起来，甚至差点抱不住儿子，将他摔了。
这一条街都是魏国公的府邸，周围来往的人虽朝这里望了眼，可终究不敢来看热闹。
李月婵咬着牙，流着眼泪，嘴唇颤抖，绝望地窒息。
终于头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只听见魏国公道：“罢了，此事稍后再议，先将孩子抱进去，请个大夫。”
贺惜朝的心顿时放下来，可一直酝酿的眼泪也顺着眼角滑落。
这一刻，他将一直记在心上。

第2章 疑惑之因
“跪得太久，膝盖淤血堆积，经脉不通，孩子年幼，筋骨嫩，时间再长些可就伤到骨子了，好在就医及时，多卧床休息，老夫开一个疏通活络的方子，按时吃，会慢慢好的。”
“多谢大夫。”李月婵红着眼睛将老大夫送了出去。
贺惜朝躺在床上，膝盖上敷着清凉活血的药膏，缓解了刺痛酸麻。
他闭着眼睛思索着。
想不明白，就算他爹跟他娘私奔，让国公府丢了脸，可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再大的怒火也该消了吧？而且人已逝世，白发送黑发，岂不更令人惋惜？
贺惜朝来京的路上一直都在想他的祖父祖母会如何对着他一边骂着贺钰不孝，一边伤心难过，怀念过往。
可没想到他却连门都如此难登，最终还以这样方式进入国公府。
他真的很不解。
李月婵很快就回来了，她坐在床头手指轻轻抚上贺惜朝的膝盖，药膏掩盖了下面的青肿，可还是让她心碎。
贺惜朝从小懂事乖巧惹人疼，他们夫妻俩别说罚他，就是重一点的话都没说过。
可如他今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又是这副凄惨的模样……四下没人李月婵终于忍不住情绪又哭了。
细碎的抽泣声传进了贺惜朝的耳朵，他赶紧睁开眼睛，唤了声：“娘。”
李月婵惊喜地抬头，给了贺惜朝一双水泡的眼睛，让贺惜朝顿时心疼不已，暗骂自己混账。
“娘，我没事了，您让大夫一同看过了吗？”他看向李月婵的膝盖，同样是跪，并不比他好多少。
“娘没事，只要惜朝醒来，娘什么事都没有。”李月婵连连抹着脸，将眼泪珠子拭干，展开笑容面对着贺惜朝。
“对了，既然醒了就赶紧喝药，春香。”她起身朝屋外喊着。
春香立刻端着药碗进来，“少爷赶紧喝吧，凉了就不好了。”
汤药又苦又涩，不过贺惜朝什么话也没说，一口干下，将碗递给春香后，让她离开，他对李月婵道：“娘，我有话要问您。”
贺惜朝虽然就六岁，可就跟着小大人一样，稳重的很，主意也很正。贺钰在的时候，倒看不大出来，可他没了的那两个月，李月婵思念亡夫不理事，家里还是贺惜朝打理的。
那个时候贺惜朝就不藏拙了，三个月的回京行程，与其说是李月婵带着他，不如他带着母亲更妥当些。
总之孤儿寡母能够一路平安，少不了他的机灵。
所以面对儿子的询问，李月婵点了点头，“你问吧。”
贺惜朝当即将他的疑惑问了出来。
李月婵垂下脸，飘移了眼睛，而看她这个模样，贺惜朝心下疙瘩一声，看样子除了私奔还有其他事。
“娘，您就告诉我，咱们都已经进国公府了，孩儿迟早是要知道的，可若是将来从他人言语里听到，我会更难受。”
说道理，李月婵永远说不过贺惜朝，五个月的时间，足够她这位娇滴滴不谙世事的大家小姐从心里依仗他的儿子。
她似难以启齿，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说了，“你爹与我相识相许之时，其实已经在说亲了，正是我的嫡姐。他知道后想要阻止，可我一庶出姑娘，如何配得上公府嫡子，魏国公不答应，无奈之下，我们只能铤而走险，私奔离开。”
“就这样？”
“我嫡姐心高气傲，这件事让她丢尽颜面，沦为京城笑柄，最后无法，她还是嫁进了魏国公府，可从三夫人变成了二夫人。那个时候，魏国公二公子是庶出，而现在……”
“而现在，他是嫡出，国公爷将我婆母扶了正。”正说着，一个尖锐讥笑声插了进来。
李月婵吓了一跳，惊慌地立刻站起身，她转过头，见到一个珠环玉翠的端庄夫人在丫鬟婆子的环绕下走了进来，而春香则被一个肥壮的婆妇推到一旁。
李月婵讷讷地喊了声，“姐姐。”
这一声让二夫人的脸顿时阴沉下来，她疾声厉色地呵斥道：“闭嘴，谁是你姐姐？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叫我！当日那般做的时候，可将我放在眼里？很得意吧，一个庶女，抢了她嫡姐的未婚夫，可真是能耐！我对你不好吗？我母亲亏待你了吗？”
李月婵被二夫人训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忍着眼泪摇头。
“那为何那么做！还是你天生贱骨头，跟你娘一样专抢别人的男人！”
“不是……我……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李月婵双膝落地，再次跪下来，伏在地上痛哭着，“都是我的错，姐姐，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你骂我打我吧，只要你能消气，让我做什么都行。”
“消气？”二夫人气极反笑，抬眼看向了床上的贺惜朝，见孩子瞪着眼睛似乎吓住了，那张脸长得真好，集齐了贺钰和李月婵的优点，看着让人更厌恶。
“打你，怕脏了我的手。”二夫人盯着她慢慢地说。
贺惜朝心中一跳，见李月婵微愣之下，忽然反手打了自己一记耳光，接着左一下，右一下接连打起来。
贺惜朝简直顾不上膝盖，要从床上跳下来，却被李月婵给制住了，“别动，惜朝别动！这都是娘该受的，你别管。”
那是李月婵唯一对儿子做出的命令，贺惜朝侧过头，看见二夫人把玩着手指冷淡地瞟了他一眼，她周围的丫鬟仆妇也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这等情景让贺惜朝口中发涩，不过他也明白藏了那么多年的郁气，二夫人今日是不会随便放过他娘了。
终于他猛地一掀被子，跳下床，毫不犹豫地跪到地上说：“父母之过，子代之。”
说完，抬手学着李月婵的模样对自己打耳光。
声音之大，啪啪脆响，实打实地用上了力气，孩子的身体力气小可脸也嫩，不一会儿就肿了。
李月婵心疼地扑上去让他停手，贺惜朝对她说：“娘，您错了，爹错了，孩儿代为受罚理所应当，您别管。”
贺惜朝一边说，一边用清亮的眸子不怨不怒就这么看着二夫人，手中一点也不留情，似乎直到二夫人满意他才会罢手一般。
劝不下儿子，李月婵几乎匍匐在二夫人的脚下，抓着她的衣角求饶道：“姐姐，对不起，求求你，饶了惜朝吧，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姐姐，求求你，求求你……不能再打了……”
贺惜朝的嘴角已经沁出了血迹，可他眉头都不皱一下，手上不带停顿。
对自己如此之狠，这真的只有六岁的孩子吗？说实话，的确有些吓到二夫人了。
二夫人身旁的嬷嬷看不下去，凑到二夫人身边低声道：“夫人，差不多就算了，虽然不受待见，可毕竟是贺家骨肉，若是有个好歹来，国公爷那里也不好交代。”
二夫人也是这么想的，她忍住心中厌恶，抬手摆了摆，“罢了，你这样子，似乎是我在罚你一样，做给谁看？哼，不要以为进了公府大门就以为贺家承认了你。贺钰跟你私奔之后，贺家就当他死了，如此不光彩的身份，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二夫人带着人迅速离去。
李月婵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儿子，阻止他再打自己，接着小心地捧起他的脸，泪眼婆娑，摇头着哽咽：“怎么就这么傻，那么重，不疼吗，不能轻一些吗……”
轻了哪来这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种场面，贺惜朝上辈子见多了，只有对自己狠一些，他人才会松一松手。
不过他没说，只是抬着热辣的小手轻轻拂过李月婵的眼睛，问：“娘，您能别哭了吗？孩儿心疼。”
李月婵的心顿时被揪了起来，仿佛让把尖刀狠狠地捅了一下，生疼生疼的，似喘不过气。
之后李月婵抱着他爆发出嚎啕大哭声，连带着默默一旁的春香也伏地痛哭，贺惜朝没被二夫人的阵势给吓住，却被母亲的这种歇斯底里的哭法给吓懵了。
他不明白，难道他安慰错了吗？为什么起了反效果，哭得更大声了？

第3章 公府内情
二夫人这样来落个下马威之后，倒也没有其他人再过来为难这对可怜的母子。
贺惜朝在床上落个清闲，可随之而来的，国公府的人似乎将他们给遗忘了，除了一日三餐有丫鬟定时送过来，其余时候没人光临这个小院子，所以对国公府内的情况，他并不清楚。
只知道原来的老国公夫人已经过世，从二夫人口中得知，如今这位是妾室扶正，连带着二夫人一同水涨船高，看那前呼后拥的架势，想必在这府里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怪不得他们跪死在门口也无人来应，不是嫡亲的祖母，不想认回他也是正常的。谁希望前妻的孙子来跟前碍眼，吃喝不说搞不好还得分家产呢？
贺惜朝大概知道他们不受待见的原因了，然而令人无力的是这个原因他无从改变。
他看了眼边上发呆的李月婵，心中微微叹息。
但凡这位母亲能够立起来一点，他也不想呆在这个府里，在外条件虽然艰苦，可至少自在。
不过他也不能强求从小养在深闺不谙世事，出嫁后也依旧被丈夫宠地天真无邪的女人如后世那般独立自主，离府的这个念头他打消了。
所以既然今后得厚着脸皮寄居在这个国公府上，贺惜朝急切地想要探听清楚府里的情况。
他暂时住床上动不了，李月婵又指望不上，春香作为小丫鬟只能被分配了这个艰巨的任务。
“至少将府里的各院主子打听清楚。”贺惜朝对春香说。
“我，奴婢试试吧，来送饭的桂花姐姐人还挺和善，奴婢嘴巴甜一些，巴结她一些，她应该会搭理我。”春香在贺惜朝的家里，虽说是买来的小丫鬟，可他家人口简单，规矩并不大，对称呼没什么要求。
贺惜朝作为后世的孤魂，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来了京，进了公府，主仆等级立刻森严起来，春香不过来了两日，已经见识到了，也被桂花训了几次，是以正在慢慢改变。
被派来这里送饭，桂花也不过是国公府里不入流的丫头，见了其她丫鬟都得唯唯诺诺，低声下气。她是不乐意来的，谁不知道老夫人和二夫人不待见这里，可架不住春香嘴甜，姐姐来，妹妹去，妹妹不懂事，请您一定教教妹妹，眼神真挚脱口而出姐姐真厉害，什么都懂……被多捧了几次，虚荣心作怪的桂花倒是喜欢往这里跑了。端着大丫鬟的架子，对春香横眉冷对，颐指气使，很有一番高高在上的感觉。
自然对春香的小心讨好着请教，虽不耐烦，桂花也自得地说了。
春香得了消息立刻回来禀告：“国公府里有三位老爷、两位姑奶奶，大老爷和三老爷，以及大姑奶奶是前头老国公夫人所出，大老爷已经去世，留下大夫人和大小姐，大小姐今年十三。三老爷就是少爷的爹。大姑奶奶是皇后娘娘，生了太子……可惜也已经不在了。”
贺惜朝跟李月婵听此简直面面相觑，所以原嫡系一脉已经全军覆没了吗？
这怎一个惨字了得！
“你继续说。”
“二老爷和二姑奶奶是现在这位老夫人所出，二老爷跟二夫人生了大少爷和二小姐，另有一位小妾生了三小姐。二姑奶奶也进宫了，现在是淑妃娘娘，生了三皇子，而大少爷是太子殿下的伴读，比您大一岁，这两日都在宫里。听说是为了给三皇子和大少爷体面，国公爷这才抬了老夫人。”
春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很吃惊，也为自家少爷和奶奶担忧。
“怎么会这样……”李月婵喃喃道，“都不在了。”
所以至今为止已经两天了，还没有人来探望也有理由。
亲疏有别，虽然都是魏国公的孙子，可不是同一个祖母，对他们母子的到来，除了大房母女，想必都不乐意吧。
贺惜朝揉了揉额头，只觉得这看起来光鲜的国公府就是一个巨大的坑，这位老夫人若是一个心狠的，将他们母子暗中折磨没了怕也没人帮着喊冤。
“少爷，我们怎么办？”春香忧心地问。
还能怎么办？难道离开这里吗？贺惜朝幽幽地望了眼李月婵，只见后者愁眉苦脸地对他说：“惜朝，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没人为我们母子撑腰，今后我们只能更加小心翼翼，谨言慎行。对老夫人，二夫人你一定要恭敬有加，她们斥责严厉的话听过就算不要放在心上，兄弟姐妹之间，也别逞一时之气，能忍……便忍吧，谁让……你爹不在了呢……”
李月婵会这么说，贺惜朝一点也不意外，作为曾经的庶女，忍耐怕是她最大的强项。
而提起他爹，他娘又该开始抹眼泪了，他头疼地赶紧点头，“孩儿知道了，娘，您放心，别哭了。”
李月婵顿时破涕为笑，儿子的乖巧懂事让她觉得这个国公府也不是那么可怕，曾经在当家主母下讨生活，现在换一个地方，其实也差不多，无非四字真言“打骂受着”罢了，至少这里衣食无忧，无需为生计奔波。
“让娘看看你的膝盖，两天了，也该消肿了吧。”
晚上躺在床上，贺惜朝毫无睡意，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盯着床顶帷帐。
他虽答应了李月婵的万事忍耐，可忍一时无妨，一直忍一直忍变成忍者神龟却不行。
一味的忍让不会让人宽恕和怜悯，反而会让对方更加瞧不起，变本加厉地苛责。
而且贺惜朝并不打算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做个国公府的蛀虫，碌碌无为蹉跎岁月。他要闯出去，挣得自己的一番天地。
只是他年纪还这么小，手上一点资源都没有，想要带着母亲过上好日子，必须得为自己争取点什么。
梅香虽然没有深入打听，可就这点消息贺惜朝已经发现，魏国公的子嗣真是单薄。
在重男轻女的古代，魏国公两任夫人，只有一个儿子活下来，孙子中也只有大少爷一个，想必他也挺着急。
老夫人肯定是不希望贺惜朝回来，可魏国公呢？
这可是妥妥的另一个孙子，他不要吗？
不见得，只怕是不好驳了妻子和儿子的面子，更何况当初贺钰那么决绝地带人私奔，国公府又扬言断绝父子关系，若马上认回来，实在太跌份也太打脸，总要做出一副冷淡的样子来。
李月婵带着他长跪府门不起，他又跪得倒地昏倒，恳求的姿态做足，所以不是进来了吗？
快三天了，他的膝盖也好地差不多，也没见将他们母子给丢出去。
贺惜朝想到这里有点兴奋，他似乎觉得摸到了魏国公的一点心思，也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出路。
他将枕得有些酸的胳膊放下来，在床上翻了个身，支着脑袋。
黑暗中，他的眼睛越发明亮。
若是跟着李月婵养在内宅里，他这辈子也别想出头，唯一的办法就是引起魏国公的重视，脱离内宅才行。
他跟那位太子伴读的大少爷不同，半路的孙子聊胜于无，只有体现自身的价值，才能得到魏国公的青眼，愿意培养他。
这年头，想要出人头地，无非做官二字。
官分文武，如今四海升平，武官晋级较慢，就算有仗可打，危险性也太高了，作为斯文败类，又有母亲需要奉养，这条路贺惜朝想也不想地排除了。
文官治国，地位更为尊崇一些，不过想要爬上高位，非得走科举不可，一步一步考上去，直到金銮殿，点了金榜才有出头之日。
这样想来贺惜朝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能科举去。
读书啊……别的贺惜朝不能保证，这读书他最会。
贺惜朝微微一笑，翻个身再次躺平，抬起手握成拳。
幸好如今年纪小，无需费劲心思表现才能，只要比同龄人能多背几本书，多理解几个意思就够了。
他双手相合，朝天拜了拜。
感谢老天爷，贺惜朝依旧是这个贺惜朝，过了奈何桥没喝孟婆汤，生生比别人多了一世珍贵的记忆。
贺惜朝想定之后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可忽然他听到了一个脚步声，于是立刻歪过头，闭上眼睛。
煤油灯被小心地搁在桌上，李月婵在贺惜朝的床边坐下来，将贺惜朝放在被外的手轻轻地藏进里面，然后掖了掖被子。接着忽然低下头，唇在他的额头上碰了碰，轻声说了句，“娘真是不争气，让你受苦，惜朝。”
贺惜朝的眼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眼睛。
待李月婵走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被亲吻的额头，接着侧身，弯起了嘴。
这一世还是比上一世要好，有娘疼，爹若在，也是爱他的。

第4章 何去何从
在被晾了三日之后，终于有人来传唤了。
一个体面的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走进这个小院，对着拘谨的李月婵扯了扯嘴角道：“我是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
李月婵陪起笑容，忙道：“孙嬷嬷好，不知道老夫人有什么示下。”
孙嬷嬷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视线往她身后的贺惜朝看过来。
李月婵正要让贺惜朝跟着问好，就听贺惜朝说：“孙嬷嬷请坐下说吧，喝口水润润嗓子，春香。”
春香忙端了把椅子过去，又拣了桌上的茶杯，倒上茶。
“我来吧。”贺惜朝举着茶杯迈着短腿走过去，睁着圆溜大眼睛瞧着孙嬷嬷道，“惜朝摸着，不烫的。”
贺惜朝长得是真乖巧，说话也好听，让人不忍心苛责他，孙嬷嬷也没有为难一个六岁稚儿的癖好，便接过茶喝了一口就搁在一边，说：“两位来府里也有三日了，为着你们，老夫人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尽想着怎么办。今日趁着国公爷和二老爷休沐，便将这事儿给解决了，待会儿就跟我走一趟。”
李月婵听了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握着贺惜朝的手不觉使了劲，“是，是。”
而贺惜朝的目光往另外两个丫鬟的手上看去。
孙嬷嬷微微一笑，起了身，“这儿给你们母子各备了一身衣裳，既然来了国公府，不管怎么样，不能太寒掺。换好衣裳就跟我去见见主子，何去何从就看你们造化了。”
“多谢老夫人，多谢孙嬷嬷。”
两个丫鬟将衣裳和匣子放下，其中一位催促道：“动作快一些，别让主子们等急了。”
说着跟着孙嬷嬷一同出去。
李月婵轻舒了一口气，看着儿子，带着愁容，“也不知道会怎么安排我们母子，但愿能留在这里。”
“衣裳都送来了，娘就放心吧。”贺惜朝拎起衣服看了看，都是素色的，正好符合他们戴孝身份，没什么问题就立刻开始宽衣解带。
李月婵忙过来帮忙，贺惜朝旁边上的一套裙装看去，虽颜色单衣，可样式看着复杂的多，“娘，您还是赶紧忙您自己的，时间长了，外头会不耐烦。”
贺惜朝人小鬼大，自从能下地走路，手脚利索了之后，这穿衣吃饭都不让旁人帮忙。
李月婵闻言也就不坚持了，而是看自己的衣裳，她摸着料子，拎起衣裙一看，忍不住感慨道：“我都多久没见过这样的样式了。”
贺惜朝没有管她，三下五除二穿完自己的，走到铜镜前，大致看了看前后，最后一整袖口衣襟，搞定。
若不是人小腿短，很有当初去谈个千万项目的架势。
再看后面……
“春香，过来帮我绕一下带子。”
“来了，奶奶。”
贺惜朝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耐心地等着。
女人，不管在什么时代，梳妆打扮都是一件麻烦的事。
好在，他们如今在孝中，一切从简，一盏茶的功夫，结束了。
人说要想俏，一身孝，不管贺钰是不是被李月婵的美貌所迷惑，贺惜朝从一个男人的眼光来看，如今未施粉黛，还是一个孩子母亲的李月婵，不管是身段还是容貌，都是世间难得的美人。
同理集齐了父母外貌的优点，贺惜朝对今后自己的长相也非常有信心。
“走吧。”
厅堂下，贺惜朝双膝落地，随着李月婵给正堂上端坐的魏国公和国公夫人磕头问安，之后低眉顺眼地跪着，等待上面发落。
他们母子俩跪下之后，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视线很多，大多并不友善，贺惜朝心中早有准备，不为所动，跪得稳稳当当。
只听到一个杯盏轻磕之声后，国公夫人问：“是国公爷说还是妾身说？”
“夫人说吧。”魏国公举着杯盖吹着茶水漫不经心。
“那好，我就说了。多年前贺钰做了荒唐事，不管是魏国公府，还是李侍郎家，都因此丢尽了颜面，最后委屈了二房媳妇。那时候贺钰就已经被病死了，按理三房不该有孩子。”
国公夫人说得清清淡淡，可听在李月婵的耳朵里却让她害怕不已，整个身子不禁抖了抖。
“不过，毕竟是贺家的血脉，没有流落外头的道理。妾身跟国公爷商量，既然贺钰已去，妻儿找上门来，自不能再赶出去。那日府门前跪了那么久，有心人怕早就已经打听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虽说事出有因，可如今盯着国公府的人那么多，没的再丢一次人，也不能给人弹劾国公府欺负孤儿寡母的理由。”
“夫人深明大义，老夫惭愧。”
魏国公此言一出，此事就定了。
李月婵顿时一块大石落下心底，忙带着贺惜朝磕头谢罪，“是妾身考虑不周，鲁莽行事，请国公爷，夫人赎罪。”
国公夫人没有看她，而是对魏国公说：“还有一件事，关于族谱……”这下周围可就不淡定了，二夫人的脸色顿时沉下来。
魏国公撇了眼安顺垂眉的贺惜朝，不咸不淡道：“今后再做打算。”
国公夫人顿时脸上露出笑意，“也好，只是贺钰的院子早已经改了，给了明睿，怕是得另寻地方。西边的安云轩还空着，可使得？”
“这等小事，夫人安排便是。”
“那就这么定了，这两天我便派人将安云轩整出来，就暂时委屈你们母子住在原处。”
“多谢夫人，多谢国公爷。”李月婵神情激动，再次带着贺惜朝磕头谢恩。
“那就别跪着，回去吧。”国公夫人和善地说。
“是。”
然而还不等她们起身，就见二夫人忽然站出来，“母亲，媳妇有话说。”
国公夫人看了眼国公爷，然后问道：“你想说什么？”
二夫人冷眼盯着李月婵，压着愤怒说：“贺惜朝是贺家子嗣，留下他媳妇没有任何异议，就是要让他上族谱，也不是媳妇能置喙。可是李月婵跟着贺钰私奔，无媒苟合，礼法之上连妾都不如，如何称得上妻，与这样卑贱的东西互为妯娌，实在是对媳妇的侮辱，也对大嫂的侮辱。更何况，事情虽过去多年，可媳妇心里却永远忘不了那种屈辱，若不是国公府深明大义，二爷又对我极好，我就是想死的心都有！”
二夫人越说就越气愤，旁边的二老爷起身想要拉住她，却都被她推开了。
她继续说：“这不只是媳妇的私心，她让国公府蒙羞，让李家蒙羞，这样的人进府，定会带坏府里风气，以为凭借勾引男人的手段就能攀上高门。母亲，留下这种人这让其他讲究的人家如何看待我们，这让淑妃娘娘在宫中如何抬起头来？连带着太子和三皇子都得被人说上一嘴！”
贺惜朝本还老老实实跪着，这会儿就不能再淡定了。
他抬起头看向魏国公和国公夫人，只见这两人微微皱眉，彼此看了眼，最后轻轻颔首。
他的心顿时咯嗒一声，直觉不好。
再看一旁的李月婵，身体已经明显发颤，放在身前的手紧紧握着，关节都泛了白。贺惜朝知道她在忍耐，尽量没让抽泣声出来，可垂下的脸上怕已经泪流满面。
“二房媳妇说的也有道理，府里头还有三个女孩儿，不能受这股歪风邪气影响了。”
国公夫人这样一说，李月婵身体抖得更厉害，全身发凉，她伏在地上不住地摇头，最终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惊惧的眼里满满哀求：“求夫人开恩，求夫人开恩，惜朝还小，他还不能失去母亲！求求您，让我照顾他，没名没分怎么样都可以，只求在他身边啊，夫人！”
接着她忽然想起来，跪着转身，对着二夫人不住磕头，“姐姐，我错了，我罪该万死，您怎么罚我我都愿意，只是求求你，别让我离开惜朝，他是我的命啊！求你怜悯我一颗慈母之心，我只有他了……”
李月婵伏在地上痛哭着。
贺惜朝也跟着磕头，他说：“没有母亲受难，儿子享福的道理，与其这样，不如让我跟娘一同走吧。惜朝已经失去爹了，再没有娘，就是孤儿，哪怕日日高床暖枕也是煎熬。我宁愿跟娘一起沿街乞讨，也好过母子分离。”
李月婵听了，搂住贺惜朝，顿时母子俩抱头痛哭。
此情此景，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没有这么严重吧？”二老爷劝道。
二夫人看着他，眼中迸出眼泪，她一字一句道：“有，若是她留在府里，我却没脸再待下去。”
此言一出，二老爷顿时说不出话来，而大房的大夫人也跟着女儿震惊地面面相觑。
国公夫人有些头疼，于是询问魏国公，“国公爷怎么看？”
魏国公神情有些不悦，似不满二房媳妇逼迫，也恼怒下面母子痛哭。
不过孰轻孰重他是知道的，他起身冷冷地看着母子俩说：“李月婵不能留在府里，扰了安宁，只是公府也并非无情无义，给足她下半辈子的银两老老实实离开。至于贺惜朝，国公府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贺家的孩子既然来回来了，也不能随意离开。给你们三日时间，母子俩有话尽早交代，然后各自安好。”
贺惜朝怎么会答应，他抬起头，眼中露出决绝，正要起身却被李月婵顿时抱在怀里。
“别再说了，惜朝，只要你能留下，娘怎么样都行……”
“怎么，你有话要说？”魏国公看着贺惜朝问。
李月婵慌忙摇头，“没有，没有了。”接着对惜朝道，“听话，惜朝，别说了，娘求你……”
贺惜朝扫了圈周围，最终垂下眼睛，“没有。”

第5章 太子被废
回到住处，李月婵哭得肝肠寸断，抚着贺惜朝的脸，描绘着那眉眼，眼底尽是离别之苦。
“惜朝，娘真舍不得，真舍不得啊！你从来没离开过娘，若是娘不在了，这偌大的国公府，你这么小的人该如何自处，呜呜……你爹去的早，连娘都不能在你身边，你真苦啊！惜朝，我的儿……”
“真的吗，奶奶？国公府都不能容下您吗？少爷这么小，可怎么办呀！”春香着急地团团转，受李月婵影响，眼泪也掉了下来，一边抽噎一边对贺惜朝道，“少爷，您想想办法啊，奶奶一个人可怎么在外过？”
两个女人哭哭啼啼，让贺惜朝脑仁直犯疼，就算有办法也被吵得没办法，不过面前的这位她又不能说重话，只能耐着性子好言相劝。
“娘，您先别哭，孩儿想想办法。春香，扶奶奶起来，去打盆水，给她净面。”
春香抹了抹眼泪，应了一声将李月婵搀扶到椅子上，然后拿着脸盆出去了。
而李月婵却捏着帕子拭着眼角，带着哭腔道：“咱们势单力弱，你有什么好办法？”
贺惜朝揉了揉额头说：“就算没有，您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您，大不了一起走，咱们母子不分开。”
“不行！”李月婵一听差点跳了起来，带着泪泡眼直摇头，“这里可是魏国公府，娘好不容易把你送进来，怎么能再带出去！惜朝，娘知道你有孝心，可是跟着娘你将来可怎么办？你爹说过，你自幼聪慧，假以时日定有一番作为，呆在国公府里，有人细心教导，将来让国公爷再给你寻个官做做那不是件容易的事，多风光，你爹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跟着娘你可什么都没有呀！”
贺惜朝笑了笑，摸着李月婵就没消停过的眼睛说：“娘，您别担心，将来孩儿自有打算，可娘就只有一个，爹最心疼您，临走前还让孩儿好好孝顺您，他不会怪我的。”
“你不能走！”然而李月婵别的能听儿子的，唯独这件事却死活不松口，她红着眼睛振振道，“你也是贺家的少爷，贺家合该有你一份，凭什么跟着我吃苦受累。”
贺惜朝闻言愣了愣说：“可爹跟您一起的时候不是跟贺家断了关系吗？”
“打断骨还连着筋呢，这关系岂是说断就能断的？”李月婵道。
听到这里，贺惜朝算是听明白了，“娘，爹离世的时候您是不是就存了这个心思，不是因为家里揭不开锅吧？或者更早一些……”
李月婵看着儿子了然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敢直视 ，撇开脸去说：“你爹是个傻子，以为国公爷一直在恼怒他，可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回去服个软就是了。可是他又因为我才出来的，我没脸说，后来你出生后，想想这样的日子也不坏，便罢了。直到进了国公府，看着……”李月婵垂下眼睛，“我不甘心。”
看着什么？
那位二夫人吧？
昔日的嫡姐依旧风光无限，儿子是太子身边的伴读，前程似锦。
自小在嫡母嫡姐面前做小伏低的她大概只有在与贺钰私奔的时候才能压嫡姐一回，可没想到一来到国公府，往日关系依旧不变。
贺惜朝能够理解李月婵，可他并不赞同这么做。
“娘，爹不是不愿意回来，他只是怕您受委屈。”有些话贺钰不会跟李月婵讲，可憋的久了总得找个倾诉对象，牙牙学语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贺惜朝就听了不少他爹的悄悄话。
李月婵微微一怔，然后苦笑道：“我知道。可是惜朝，你相信娘，把你留在这里并不是娘的私心，是真的为你好。娘这辈子没了你爹，也就这样了，可你不一样，贺家愿意接纳你，将来的日子不会难过，娘满心所愿就是你过得好，其他的就是离别也再所不惜。”
李月婵说这话的时候，通红的眼里满是决绝，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再变了。
就她所说，便是为了儿子好。
贺惜朝到嘴的劝说便咽了回去，他知道就算磨干了嘴皮子也劝不回一心想要为儿子牺牲的女人。
所以，他只能另外想办法让李月婵留下来。
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爹娘，他绝对不要再孤苦伶仃一人。
午后，劝了李月婵去床上躺一躺，贺惜朝避开了人，去找魏国公。
没办法，这个府里能够稍微在乎他一点，有权威让他娘留下的也只有这位祖父了。
他人小腿短，身高还不及长廊栏杆，贴着墙根，伏着花丛，凭着早上来回印象还真让他摸到了主院！
不过要想找到魏国公，还有些难度。
幸好，运气不差，他看到了老夫人身边的那位孙嬷嬷，正站在廊下对一个丫鬟吩咐道：“天气秋燥，老夫人命厨房炖了碗雪蛤汤给国公爷，你到厨房端上送过去。”
贺惜朝于是悄悄地跟着丫鬟到了厨房，丫鬟跟厨房仆妇说笑着打招呼后，然后拎着食盒走了。
丫鬟走得不紧不慢，不过贺惜朝跟的却有些吃力，没办法，人实在太小了，丫鬟走一步，他得跑三步，还得躲着人。
赶了不少路后，丫鬟终于在一个院子里停下来，等在门前。
贺惜朝抬头一看，只见门上匾额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三松堂”。
原来是书房，贺惜朝回想了一下来路，默默地将地方和路径记了下来。
丫鬟没等一会儿，书房的门开了，一个半白胡子穿得还算讲究的仆从从里面走出来。贺惜朝见过他，就在他长跪府门口时，这人就是跟随魏国公进出的。
“祥叔，这是老夫人命厨上特意炖的雪蛤汤，天气燥热，给国公爷解解乏。”丫鬟提着食盒欠身道。
“正好国公爷有些困倦，老夫人有心了。”祥叔接过食盒道。
交了差事，丫鬟便高兴地回去。
不过贺惜朝没跟着走，他蹲在花丛里，摸着下巴紧紧地盯着书房，琢磨着怎么进去。
想来想去这位祥叔是绕不开的，反正也是要被发现，不如大大方方地去。
贺惜朝看了看周围，起身掸了掸衣服。
然而他正要出来，远处却忽然传来一个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小厮惊慌失措地跑过来，“祥叔，不好了！”
贺惜朝赶紧蹲下身，透过花杈看着，只见祥叔皱着眉呵斥道：“国公爷在书房处理公务，你嚷什么？”
“不是，祥叔，急事儿，大事儿！”
“你好好说。”
小厮道：“宫里传来消息……”后面的话他是凑到祥叔耳朵边说的，贺惜朝听不真切。
不过祥叔的脸色却立刻变得很难看，带着他匆匆忙忙进了书房。
宫里？贺惜朝抓住关键字疑惑地摘了一枚叶子把玩着，他耐心地蹲在原地，看着接下来的究竟。
没过一会儿，魏国公就带人出来了，他神色凝重地吩咐道：“跟夫人说一声，我立刻进宫去，让她别担心，万事回来再议。”
“是。”
魏国公就在眼前，可贺惜朝没有出来打搅，这个时候，他谈论任何事情都是没有结果的，反而惹恼了魏国公，他娘说不定得提前被赶出去。
他等待着，人走了半刻钟之后，才慢慢地起身，悄悄地溜回去。
李月婵已经醒了，没看见贺惜朝急得团团转，正要硬着头皮去找国公夫人，就见贺惜朝自己回来了。
“你到哪儿去了，急死娘了，知不知道？”
贺惜朝没有回她的话，只是细想着这事儿，回头唤了春香过来，“明天你好好打听打听，这府里发生了什么事？”
“啊？”春香呆了呆，“少爷，能有什么事？”
贺惜朝道：“找你那桂花姐姐随便问问。”
春香还在绞尽脑汁怎么探消息的时候，当天，魏国公就回了府，与国公夫人彻夜长谈。
第二天，府里头炸开了锅，春香不费吹灰之力就探听清了事情。
皇上将太子给废了！
贺惜朝惊愕了半晌，疑惑道：“为什么？”太子不过才九岁，做了什么事能把储位给做没了？
“奴婢再去打听。”
到了第三日，春香兴匆匆地到了贺惜朝跟前，说：“奴婢探听清楚了，说是太子殿下刚学了骑马，不骑小马定要骑大马，不听劝结果从马上摔下来，三皇子就去接，可三皇子年纪小，接不住不说还被压了一下，当场撅了过去，如今生死未卜，对了，昨日二夫人陪老夫人还进宫去瞧了三皇子。再加上三天前被太子推攮过的林美人没保住孩子，流了个成型男胎，皇上气急了，说太子性子暴虐不服管教，一气之下就废了太子，淑妃娘娘如何求情都没用。”
李月婵听了道：“唉，真是可惜了。”
贺惜朝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在可惜谁，只是奇怪地问了春香，“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春香说：“丫鬟仆妇都这么说。”
贺惜朝哦了一声。
“惜朝，你打听这些做什么？过来，还有一日娘就要走了，让娘再好好看看你。”
贺惜朝被李月婵抱在怀里，听着耳边絮絮叨叨的嘱咐和舍不得，陷入了沉思中。
一夜之间，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国公府内宅，也就是说国公夫人根本没打算瞒着人，随便外面流传。
太子被废，于魏国公而言是大事，可于国公夫人呢？
“淑妃娘娘求情你们都知道？”贺惜朝忽然问春香。
“是，是啊，大家都这么说。说是太子虽住在东宫，可平日里常常受淑妃娘娘照顾，前日太子落马，虽然砸伤了三皇子，可淑妃娘娘还是向皇上求情，说太子不是有意的，请皇上别废了他。可皇上没同意，照样废了。”
而且废得那么干脆，都不带犹豫的！
贺惜朝觉得挺奇怪，按理，太子这么早被立，可见皇帝很重视他，这刚出了事就废除，有点不合情理，毕竟才九岁的孩子，淘气些也是正常的。
“三皇子醒了吗？”
春香说：“昨日晚上醒的，听说皇上赏赐了一堆的东西，还夸奖他了。大家猜测皇上废了大皇子，可能要立三皇子为太子呢！不过这也是私底下说说，老夫人交代谁乱嚼舌头得重罚，桂花姐姐说漏嘴了才让奴婢听到，不过嘱咐奴婢千万不要说出去。”
“哦……”贺惜朝了然了，“对了，我那位大堂哥回来了吗？”
春香说：“昨日就回来了，可是挨了板子，正在休息。”
贺惜朝笑容深了深，“我去看看他。”

第6章 祖孙谈判
去探望病人，无论怎么样空手而去总是不太好。
不过他们母子如今身无分文，也的确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慰问礼，最后贺惜朝让春香去厨房厚着脸皮烙了两张饼。
贺惜朝于是提着饼，带着大大方方地去找贺明睿。
贺明睿如今也不过七岁，平白无故挨了板子，心里又气又委屈。
可谁让他是太子的伴读，太子犯错伴读受罚，皇家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昨日从宫里将他抱回来，一回府就引得全府上下大动，老夫人搂着孙子真是满脸心疼，若不是众人宽慰差点就掉了眼泪。
这会儿贺惜朝进入屋子的时候，丫鬟婆子都伸长脖子焦急地在外间看着里屋，都没注意到他一个小人来。
贺惜朝干脆也不作声，静静地站在后面竖起耳朵听着，很快他就知道里面在干什么了，贺明睿正在喝药。
“拿走！我不要喝，祖母！我不喝，这么苦，我喝不下！拿走！”
贺明睿一边哭一边喊，嗓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可不像是个被打地气息奄奄的样子，伤估计也不重。
也是，看在贺家的面子上，皇帝也不会下重手的。
“乖孙，明睿，喝了药才能好得快，已经不苦了，乖啊，我们喝完就好了。”老夫人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恳求，耐心十足地哄着孙子喝药。
“祖母，不喝！伤好了我又得进宫，我不要，我不要再进宫了！祖母，你跟祖父说说，我不要给太子当伴读，明明都是他的错，为什么打我，呜呜……”
“好好好，你喝完药我就跟你祖父说。”
“真的？”贺明睿马上就不哭了。
贺惜朝也侧了侧耳朵倾听。
可惜老夫人这话说得轻，他没听见，不过贺明睿很快就高兴地说：“多谢祖母，祖母，您对我最好了。”
“那喝不喝药？”
“喝，孙儿乖乖喝。”
此言一出，贺惜朝面前的丫鬟婆子都纷纷松了一口气，接着站在最后头的丫鬟感觉有人在拉她衣服，一回头，垂下眼睛，正好与一个可爱娃娃对视，她微微一愣。
“姐姐，我是贺惜朝，听说大堂哥生病了，我来看看他。”
丫鬟很快就意识到了贺惜朝是谁，作为贺明睿院子里的，她理应对这位突然降临的少爷产生敌视，不过贺惜朝看起来真是太乖巧了，她实在气不起来，只能道：“那你等等，我去禀告老夫人。”
丫鬟进去后，老夫人还没说话，贺明睿就先嚷起来，“就是那野种吗？”
贺惜朝在外头听着忍不住扬了扬眉。
“乖孙，这种话今后不要再说了，他是你二叔的儿子。”老夫人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言语中并无责怪之意，自然她也是这么想的。
“让他滚，谁要他来看我，他配来看我吗？”贺明睿嚣张的话传来后，丫鬟就走出来了，说：“你走吧，少爷不见你。”
贺惜朝闻言眼神里露出难过，低声道：“好吧，让大堂哥好好休息。这是我家春香做的春饼，很好吃，给大表哥尝尝。”
那饼简陋地用油纸包着，就两张，看起来寒酸极了，别说是贺明睿，就是府里的丫鬟都不会吃。
不过见贺惜朝就这么伸着手，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丫鬟想想还是准备接过，然而才刚伸手，贺惜朝却又将饼收了回去，接着黯然地转过身，慢慢地走出门。
骂他野种，还想吃他的饼，贺惜朝心里哼哼，不给。
贺惜朝照旧蹲在魏国公书房外的花丛中，秋日蚊虫不少，晚上更多，他一边挠着身上的蚊子包，一边咬着春饼，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灯火。
他来的时候恰好看到国公夫人跟二老爷一同进了书房，至今还没出来。
他于是耐心地等着，终于在喂饱了蚊子之后，国公夫人跟二老爷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贺惜朝赶紧将春饼胡乱塞进嘴里，然后一抹嘴，起身整理衣裳，朝书房走去。
现在已经深夜了，贺惜朝算了算时辰，几人在书房里谈得挺久，看国公夫人跟二老爷出来的神情，还算满意，可见魏国公已经心动了。
这样就好。
当贺祥来禀说是贺惜朝想要见他的时候，魏国公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国公爷，没错，就是惜朝少爷，他一个人。”贺祥确认道。
“这么晚了他不睡觉跑到这里来？”魏国公皱着眉头道。
贺祥说：“明日他母亲就得离府，他怕是来求情的。”
魏国公闻言低下头，继续手中的事务，说：“让他走，再告诉他，就是在这里跪上一整夜，跪死过去，也没用。”
贺祥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面色为难道：“公爷，惜朝少爷说，他不是来给他母亲求情的，而是给您解决难题来的。”
“我的难题？”魏国公放下笔，冷哼了一声，“不过六岁的孩子，能解决我什么问题？”
贺祥道：“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惜朝少爷说得笃定，像是那么回事儿。公爷，不妨见见，惜朝少爷满脸蚊子包，看样子等了很久，他不会轻易离开。”
听此，魏国公道：“那就见吧。”
贺惜朝昂首挺胸走到书桌前，干脆利落地给魏国公行了个礼，接着自顾自站定道：“祖父晚上好。”
魏国公玩味地看了眼他的脸，孩子脸嫩，又白，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蚊子包落在脸上，看得有些滑稽，也让人心疼。
就这数量，可见是真的等很久。
“怎么到这里来的？”魏国公端过边上的一杯茶，轻轻吹了吹。
“两日前跟着给您送汤的丫鬟，沿着墙角，躲在花丛后一路跟过来的。”贺惜朝大大方方好不愧疚地交代。
魏国公抬头看了他一眼。
贺惜朝回了一个大大的微笑，接着回头对贺祥说：“祥爷爷，脸上痒，能给我找盒祛痒的药膏抹抹吗？谢谢。”
这真是一点也不客气，贺祥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魏国公。
后者依旧一句话也没说，照样喝他的茶。
贺祥只好道：“好，惜朝少爷忍忍，去去就来。”
贺祥一走，魏国公就看见贺惜朝自顾自地走向高几，翻开一个杯子，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回头还问魏国公，“祖父，孙儿要给您添水吗？”
“无需麻烦。”
贺惜朝一听立马放下茶壶，干脆利落地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说。
魏国公微微眯起眼睛，淡定喝茶看着他故弄玄虚。
贺惜朝之前吃春饼有些噎着，灌了杯茶才顺下去，舒坦了。
然后他又倒了一杯，举着茶杯到了离书桌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将茶杯放上旁边的茶几，然后翻身爬上了高背椅，坐定之后看向魏国公，后者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只见贺惜朝微微一笑，嘴里放出一个炸弹：“祖父，太子被废，您是打算支持三皇子吗？”
魏国公是想看看贺惜朝能说出什么话，可没想到却是这样的胆大妄为，差点没忍住喷出一口水，不过就是如此，还是呛到了喉咙，闷闷地咳嗽了几声，缓了缓就厉声呵斥道：“这话是谁教你的！你母亲？”
“母亲一个深宅之妇，如何有这般见识，这是我自己推测的。”贺惜朝跳下椅子，去够了茶壶，绕到桌子后给魏国公添上茶水，还无比懂事地顺了顺魏国公的后背，道，“您别激动，喝口水润润嗓子，我们祖孙慢慢说。”
魏国公觉得这话有些怪异，而贺惜朝做这些事实在太顺手了，与他根本没有惧意，说亲近就亲近。
“其实支持三皇子也不错，毕竟有淑妃娘娘在宫里，因着三皇子被太子压伤之事，她不仅不怪罪太子，还替他求情，如此大度，委曲求全皇上对她的印象就更好了，说不定为了弥补她，还能升上一级，淑妃之后是什么，惜朝不太懂，估摸着也能到贵妃了吧。虽然太子乃皇后所出，地位更尊贵一些，不过皇后毕竟已经逝世，没有淑妃娘娘在后宫好说得上话。再者淑妃娘娘毕竟是老夫人的女儿，二老爷的亲妹妹，他们更愿意三皇子上位，反正太子已经废了，谁都有机会，不是吗？”
一个六岁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说实话魏国公是真的惊讶，可以说是震惊。
的确就如他所说，李月婵一个庶女，最多懂一些内宅之事，如何能有这样的见地？就算她懂，可贺惜朝才六岁，如此顺畅，调理清晰地说出来就已经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聪慧。
贺明睿比贺惜朝还大一岁，就是让贺明睿背下来，怕也说不通畅。
魏国公的反应在贺惜朝的预料中，他回头抿嘴一笑道：“人说甘罗十二为相，我愿意效仿他。”
“你现在才六岁！”魏国公心智毕竟坚定，在震惊之后，很快缓了过来。
“那又如何，我半岁能言，一岁识字，两岁写字上千，三岁习四书五经，四岁通晓礼仪诗篇，爹说我乃旷世奇才，我也这么认为的。”如此狂放之语，若是在贺惜朝没有之前那番话，魏国公定然不信，可如今，他只觉得这小子狂妄，却并非虚假之言。
“勿以人老言无用，勿以人小善可欺，祖父，您觉得孙儿说的可有道理？”
一老一小，不就在这个书房里吗？无用还是可欺？
魏国公看这个孩子狡黠的目光，轻轻地点头，“阿钰生了个好儿子。”
至此，贺惜朝提起的心放了下来。

第7章 交换条件
魏国公放平了心态，不再拿贺惜朝单纯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对待。
贺惜朝回头挪了椅子到了魏国公的书桌前，一老一少面对面地坐着说话。
“娘说，惜朝正在长身体，不能长时间站着，可坐那儿离您太远，不便我们祖孙说话，祖父，惜朝坐这儿您不会怪罪我无礼吧？”
椅子都已经挪过来了，现在怪罪有何意义？
魏国公发现这小子忒会顺杆往上爬，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里流着贺钰不安分的血。
“你说你是给老夫解决问题来的，老夫倒不知道什么难题？”
贺惜朝挪了挪屁股，身体往前倾一些说：“明人不说暗话，魏国公府若是改为支持三皇子，大堂哥再呆在太子身边就不合适了，可是大堂哥已经是太子伴读，若是突然间不愿意，皇上定然震怒，改弦更张地太显眼容易给人趋炎附会之感，国公府一直受皇上信任，怕是得功亏一篑。可三皇子刚开始上学，伴读之事一直未定，不管是老夫人和二老爷都不希望机会便宜其他人，怕是要让祖父想办法将大堂哥换到三皇子身边去，您自然也是一样，只是不知该如何办。”
一个成语一个成语用得极顺，光这番话，便不是只读几本书就能办到的，融会贯通才能通达起来。
魏国公知道贺惜朝早慧过人，可还是觉得有些太过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好奇他怎么长的，而是贺惜朝说的话。
“这你又是如何得知？”
贺惜朝脸上露出伤心的表情说：“今日听说大堂哥因太子之事被皇上罚了板子，惜朝觉得正是展现兄弟情谊之时，便带着慰问礼前去看他，不巧他正在喝药发脾气，便不小心听到了些。”
魏国公本还觉得这小子为何突然去见贺明睿，没想到是打探消息去了。
他忽略贺惜朝那副装出来的难过，冷笑着问：“你倒是乖觉。既然如此，你说说你怎么帮老夫？”
贺惜朝坐正了身体自然而然地时说：“大堂哥不愿意，可惜朝愿意啊！”
什么？魏国公惊诧地看向他。
然而贺惜朝照旧笑眯眯的，还良心很好地解释道：“不管以什么理由，国公府也好，淑妃娘娘和三皇子也罢，谁开口换人都是老寿星上吊，自己找死。可若是太子殿下自己说呢？”
魏国公似乎理解了一些贺惜朝的意思，“你继续说。”
“太子殿下想要换人，自己跟皇上说去，于情于理都合适，甚至大堂哥被嫌弃还受了委屈，皇上欠着人情将他安排到三皇子身边说的过去。”
“让太子换人，换上你？”
“不好吗？”贺惜朝反问道。
魏国公这下沉吟思考起来。
贺惜朝一点也不着急，说：“其实不管是三皇子还是太子，都是您的外孙，他俩最后谁坐上那把椅子，于您都无关紧要。太子殿下被废地突然，您怕是也有一些疑惑，皇上真的讨厌他了吗？听说皇上对皇后娘娘感情极深，大皇子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多年心血，哪能说废就废，万一皇上有另外打算呢？不管以什么理由将大堂哥安排到三皇子身边，这么做都在伤害太子殿下，太子年纪小，暂时不懂，大了，定能明白。再一个万一，他突然又受到皇上青睐，国公府又该怎么办？您如今犹豫，并不是单单只是因为大堂哥怎么名正言顺换到三皇子身边，而是两位皇子您都不愿舍弃一位。”
魏国公紧紧地盯着贺惜朝的眼睛，想透过这双眼睛看到贺惜朝的内在。
“阿钰，你究竟生了一个什么怪物？”他忍不住道。
贺惜朝心中一跳，不过脸上依旧不露怯，“这叫智多近妖，百万人当中不足一位，您应当自豪才是。”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擦茶杯的边沿，魏国公看到他这个小动作，忽然一哂，心说这小子也并非他看起来这么镇定。若不是被逼急了，想必也不会显露出来。
“说的有点意思，可是有一个疑问，你如何让太子青睐与你，让老夫安排可是太刻意了。”
贺惜朝收回手说：“这个不劳您费心，听说太子时常出宫来府上，下个月便是您的生辰，他来了，我就有机会。我这样的伴读，可比大堂哥强多了。”
这一环扣一环，说得魏国公真想拍手叫好。
这孩子时到今日才回府，让魏国公觉得可惜，不过孩子还小，哪怕再如此装作大人模样，依旧只凭着一份倔强。
说完这话，贺惜朝明显欲言又止。
“说吧，条件是什么？”
“让我母亲留下。”贺惜朝毫不犹豫道。
这是意料之中的，可魏国公却端起了架子没有立刻答应。
贺惜朝也安静下来不说话。
“若老夫不同意呢？”
贺惜朝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魏国公坚定道：“那您最好随时派人看着我，不然我一定会逃出去找她。之前所说的一切，都不算数。”
“没有你，也可以找别人？”魏国公说。
贺惜朝嗤笑道：“别人？另一个六岁，还是再大点的孩子？能有我这般聪明吗？我可是您亲孙子，一笔写不出两个贺字，爹临走前非得让我将来有一日好好孝顺您跟祖母，可惜祖母不在了，也就只有您了。可爹有爹，我也有娘，我的娘自然比爹的爹来得重要。”
提起贺钰，魏国公虽然并没有说什么，可眼中还是露出一丝伤痛来。
他爹的才能贺惜朝知道，能培养出这样积极乐观之人，魏国公对他期望很大。
同样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没想到贺钰居然会为了个女人连家都不要，魏国公乍然听闻也是暗地伤心了好一阵子。
“祖父，求您了，让我娘留下吧。您想，我就这么一个牵挂之人，将来我随着太子进宫，我娘在国公府里，我放心，您也放心不是？”
这话让魏国公心中一动，祖孙俩彼此看着，接着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有一个人牵制着，将来贺惜朝也不会像个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
越是聪明的人，越要有个弱点，贺惜朝爱他母亲也是一件好事。
等贺祥带着祛痒驱蚊药膏进来的时候，惊讶地看到魏国公罕见地露出笑容，还招了贺惜朝到他身边磨墨，这么晚了祖孙俩居然在写大字。
究竟他不在的时候，这两人究竟说了什么？
贺祥真的很疑惑。
魏国公看到他于是道：“拿来了给惜朝赶紧抹上，好好的小脸，咬成这副模样，也真能忍。”
贺惜朝乖乖地做回对面的椅子上，仰起脸面对着贺祥，声音糯糯地说：“麻烦祥爷爷了，惜朝要痒死了。”
那声音嗲地让魏国公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能装乖卖巧，也能巧舌如簧，这张看起来稚嫩无辜的脸，不知道藏了一颗怎样的七窍玲珑心，将来真是不得了。
贺祥是从小跟着魏国公，见到魏国公的态度，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这位惜朝少爷是得到重视了，于是下手更加轻柔，忍不住赞叹道：“之前还不觉得，这样一看更加像钰老爷年幼的时候，皮肤嫩，蚊子就爱招他。”
“是啊，一边抹一边哇哇叫。”魏国公恍惚道。
“祖父，哇哇怎么叫？”贺惜朝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顿时一噎，瞪了一眼道，“既然达到目的了，那就赶紧回去，你这么离不开母亲，就不怕她找不到你着急？”
贺惜朝一听，马上从椅子上跳下来，“祖父，药膏就赏我吧，我回去让娘抹。”
魏国公摆了摆手，不想搭理他。
没拒绝就是应许了，贺惜朝向贺祥摊开手，后者一放到他手里，他就撒丫子往外跑。
然而没跑几步，他又回来了，期期艾艾地说：“祖父，让祥爷爷送我回去吧，我怕。”
魏国公放下笔，冷笑着看他，“怕什么，之前怎么摸过来的，照样怎么摸回去，少装模作样。”
贺惜朝道：“我不是怕黑怕迷路，是怕娘打我，祥爷爷在，她就不会了。”
任何一个六岁孩子，半夜不睡觉在外头溜达，做家长的找到也该狠狠揍一顿。
魏国公正想说一句“该”，不过一抬头就看到贺惜朝泪眼汪汪求救似地扒着门板看着他，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
最终告诉自己孩子还小，便对贺祥吩咐道：“你送他回去。”
“谢谢祖父，还是您疼我。”
嘴巴甜的时候真甜，像他爹。
贺祥将他抱着回去，一路上都在纳闷贺惜朝给魏国公灌了什么迷魂汤，不过后者心理年龄再大，身体毕竟小，谈妥了事情，心一松马上就打起哈欠，任他如何好奇都不想解惑，趴在贺祥肩膀上睡着了。
李月婵真的是急疯了，若不是春香告诉她贺惜朝去找了魏国公，她都要大逆不道地跑去找国公夫人府里寻人。
她焦急地等着，嘴里念念有词，“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娘都说了，不要违背国公爷的意思，要是受了罚可怎么办？膝盖才刚好，他吃不住的……”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明天我就要走了，就想再陪陪他，呜呜……”
春香也着急，他不知道贺惜朝到这么晚都没有回来，正当两人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时候，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惜朝……”
“少爷睡着了，奶奶，您就别骂他，还是早些安歇吧。”贺祥将贺惜朝递给李月婵，后者一把抱过，心里才踏实了一些，“多谢祥叔，惜朝他……”
李月婵欲言又止的模样，贺祥微微一笑道，“国公爷很喜欢惜朝少爷，有什么事等他醒了，您亲自问他吧。”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李月婵一眼，这才回去。

第8章 背后之言
李月婵简直做梦一样牵着贺惜朝的手跟着仆妇走进安云轩，摸着卧房里崭新的带着太阳味儿的被褥，看着精致的摆件，忍不住问道：“惜朝，这究竟怎么回事，娘不用走了吗？”
“那不是一件好事？”贺惜朝在屋子里逡巡了一周，大体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月婵看着贺惜朝淡定老成的模样，咬了咬唇，“那为什么忽然之间他们改主意了呢，你昨晚……”
“爹说孩儿是不世之材，于是昨晚孩儿去拜见了祖父，背了四书五经给他听，祖父惜才，孩儿恳求他不要赶您走，他于是就答应了。”
“就这样？”李月婵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贺惜朝看了她一眼道：“孩儿说愿意凭自己本事挣得前程，国公府里的一切将来皆可不要，只求母亲在身边。”
李月婵闻言便怔住了。
“娘，我也看不上这些，您就好好地在这里住着，等孩儿将来金榜题名再将您接出去。”贺惜朝握着她的手，自信地说。
贺惜朝的意思李月婵明白，无非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少些是非麻烦罢了，所有的担子都将由他一个六岁孩子抗下。她眼中闪着泪花，动了动唇，“你怎么这么傻啊！”
“不傻，孩儿聪明的很。”
李月婵是有野心的，从将他费尽心机送进国公府开始，贺惜朝就看到了。
然而野心若是与实力不匹配，那就是他们母子的灾难，还不如趁早断了她念头，安安稳稳地住着，国公府也能容下她。
孙嬷嬷等在外间，见他们母子出来，却发现李月婵的眼睛有些红，心里有些疑惑。
“李姨娘，里面可是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
李月婵摇了摇头，勉强扬起笑容，“挺好，被褥都是新的，还晒过，真是劳烦孙嬷嬷。”
聘为妻，奔则妾，哪怕留下她，国公府也不承认她贺钰之妻的身份。
这一点，贺惜朝也没法改变。
孙嬷嬷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点了个丫鬟进来，“这是夏荷，老夫人怕安云轩缺了人手，光一个春香照顾不好姨娘跟惜朝少爷，便指派了过来。还有两个粗使小丫鬟在外面候着，平日里可做些扫洒跑腿活计，都是调教好的，懂规矩。”
“见过惜朝少爷，见过姨娘。”夏荷的年岁看起来不比春香来的大，不过她嘴角含笑，眉目顺从，举止却落落大方，不愧是大家族里培养出来的，春香跟她比起来就是个野丫头。
看吧，监视的人已经名正言顺地送过来了，李月婵有任何小动作，都逃不开她们的眼睛。
“老夫人跟前，定是极好的，妾身初来乍到，正愁没人指点一二，多谢老夫人。”
李月婵笑着说，看夏荷的目光少了一分审视，多了一份淡然。她无欲无求，自然不怕监视，大有随你们怎么办的架势。
转眼，一月过去。
魏国公的生辰到了。
这并非是整寿，只是个小生辰罢了。
不过魏国公还是进宫请皇上当日将大皇子给放出来。
“老臣是过一年少一年的年纪，犹记的皇后娘娘曾说，要给老臣年年庆生，可如今皇后娘娘仙逝，只留下大皇子，老臣就斗胆厚颜请皇上宽恕他，来府上给老臣过个生辰吧。”魏国公跪在地上，言辞恳切外加老泪纵横。
天乾帝的神色顿时感慨起来，准了。
萧弘从来不知道从云端跌入泥沼只需一日的时间。
一日前，人人都恭维着巴结他，一日之后，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争着跟他撇清关系。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可他父皇连解释都不听，毫不留情地废了他太子身份，迁出了东宫。
这一月的禁足，高高在上的前太子真是饱受冷暖，平时动不动就来嘘寒问暖的各宫妃连个影子都没有，甚至他感觉到连伺候的宫人都没有之前尽心。
人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被废的太子哪儿还有再册封的机会？
毕竟皇后一早就没了，谁还能为他争取？
萧弘不过九岁，这个打击实在太大，浑浑噩噩整个人瘦了一圈，求助无门之下，孤独绝望他算是体会了个彻底。
直到一月之后，魏国公为他说话，这才能出宫透气。
外祖父至少还是心疼他的，他心酸又委屈地在魏国公面前道了缘由。
“我骑得好好的，也不知道那马为什么忽然间癫狂起来，抓都抓不稳。推攘林美人也不是我故意的，我听到她对母后不敬，这才失态。我知道她怀有身孕，就气不过推了她一下，我没用力，她就忽然跌倒了！太医明明看过没事，谁知道这孩子怎么就没有了……”
魏国公听着萧弘一边哭一般说，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没娘护着的孩子就是这样，容易着了别人的套，若是皇后还在，如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殿下，老臣曾经说过，万事三思而后行，不合规矩的事情别做，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您呢，都盼望着您能犯错，好遭到皇上厌弃。那马个头明明不该是您骑的，您为何要骑，林美人出口妄言，告诉淑妃，让她出面教训不是更妥当？”
萧弘被魏国公训得一愣一愣，忽然反问道：“您也觉得是我错了？”
魏国公叹道：“是非对错已无关紧要，三皇子受了伤，林美人小产就是事实。皇上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今后您当好自为之，不要再任性妄为。”
萧弘失望地垂下头说：“我本想请外祖父向父皇为我说话，看样子您是不会了。”
魏国公摇头道：“皇上这么做，便是不想听任何解释，殿下，没有用的。”
“那我该怎么办？”萧弘消瘦的脸上一片倔强，眼中带着希望。
魏国公沉吟片刻，说：“您年纪还小，不着急，为今之计便是韬光养晦，慢慢重得皇上喜爱。”
那希望之光瞬间暗了下来，萧弘闷闷道：“我知道了。”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让魏国公皱起眉头，还想再多劝慰，就听萧弘转了话题问：“明睿呢，因着我之事被父皇责罚，我心里过意不去，带了些东西给他。”
萧弘到达贺明睿院子时，贺明睿正在给萧铭展示他新得的八哥。
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一个劲地逗着这只鸟说话，嘻嘻哈哈笑得很开心。
萧铭拿着一根棒子，戳地八哥在里头乱飞，“你说话，叫声殿下吉祥，我就不戳你，表哥，它会说的吧？”
“会，我特地命人教过，就等着你来说给你听，快，快说！”
八哥惊恐地嘎嘎乱叫，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四个字，气地贺明睿直骂：“笨蛋，笨蛋，昨日不是说的好好的吗？再不叫，就拔了你的毛，下锅煮去。”
似乎听懂了这个恐吓，八哥终于说了出来，“殿下吉祥。”
“哎呀，叫了，再说一声听听。”萧铭发亮着眼睛。
“殿下吉祥。”叫了第一声之后，八哥似乎知道如何讨好人，一个劲地说着。
萧铭越看越新奇，连问：“表哥，他除了叫殿下吉祥还会叫什么？”
贺明睿说：“你教它什么它就说什么，怎么样，喜欢吗，送给你。”
萧铭似乎很想带走，可又无奈道：“母妃不让的，说是玩物丧志，还是放在你这里，我有空来玩。”
院门口，萧弘看着他俩热乎劲儿不知为何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心上顿时冒出一股气，他加重的脚步走过去。
“大哥。”
“太……大表哥。”
萧铭和贺明睿一见到萧弘过来，顿时收起了说笑声，看着萧弘。
萧弘问贺明睿，“明睿，我让人给你送的信，你怎么不回，知不知道我很担心。”
贺明睿被仗责时萧弘想尽办法托人给国公府送信，可一直石沉大海没有回音，还以为打出个好歹来，可这人明明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我……我忘了，大表哥。”贺明睿垂下头，嗫嗫道。
“大哥，表哥也不是故意的，他那时肯定躺在床上，没来及给你回信。”萧铭劝道。
“是啊，我想回的，可等我能下床了，我就忘了。”贺明睿解释道。
所以这一个月一点也不关心他吗？
萧弘平时不觉得，此时此刻他比谁都敏感，像贺明睿似的敷衍他看得太多。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转身就走了。
然而刚走出院子，他又站住了脚，低头看着手里的莫奈何，想起自己的目的，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回去。
不管怎么说，贺明睿就是为了他受伤，他特意带了这个小玩意儿过来，就是要给他赔罪。
可不知道是谁说的，欲知心腹事，需听背后言。
“我真不想给他当伴读了，脾气又大，还时常惹祸，祖母说会让祖父想办法把我换到你身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行。”贺明睿抱怨道。
“真的呀，那太好了，咱们以后能同进同出，一起玩了！”萧铭高兴地说。
“嗯，咱俩才是亲表兄弟么，淑妃娘娘那么得宠，说不定你以后……嘿嘿。”
“表哥，这话不能随便乱说的。”
“我知道，我知道，不说了。”
……

第9章 天降大任
萧弘是怎么离开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只觉得脑袋昏沉，全身发冷，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被全天下给抛弃了，没人喜欢他，没人真心实意对他。
他忽然想起来了，自己是魏国公的外孙，萧铭也是，与其将心思放在自己这个废太子身上，还如萧铭。
贺明睿可是贺家唯一的孙子啊！他要去萧铭身边做伴读，那他又算得了什么？
萧弘自暴自弃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酸苦楚就不用说了，简直能流成一条河。
走着走着，他进了一片小林子，不知道走到了何处，他忽然见到一棵大树下，蹲着一个孩子，看身型估摸着比贺明睿都小。
哪儿来的孩子？
萧弘纳闷着见孩子手心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蹲在地上画着，一笔一划，似乎很认真的模样，前面还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时不时抬头看上一眼，似在临摹。
萧弘瞧着这孩子的打扮，不像是下人的孩子，然而衣裳也不新，有些奇怪他身份的同时，更好奇他在画什么。
于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站在孩子身后，萧弘才看明白，他是在写字。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你为什么写这个？”
贺惜朝手下一顿，转过身抬起头来，幽幽地说：“你怎么走路都不发出声音，很吓人，知不知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萧弘跟着蹲下来，看着那字，心里忍不住称赞，虽说孩子年纪太小，力量弱，木笔在土上画不出较深的痕迹，不过字迹还真的好看，跟临摹的书上很相似了。
“因为我将来要考状元！”贺惜朝脆生生地说。
这么个孩子握着拳头说要考状元，萧弘看着他坚定的小眼神终于被逗笑了。
“你知道状元是什么吗？”
闻言贺惜朝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朝廷公认的才学第一。”
萧弘想想这么说真是……准确。
“那你知道如何考状元？”
“童生院考成秀才，乡试过后中举人，会试靠前得贡士，殿试之后定进士，状元自是进士第一名。”
萧弘真是给惊讶了，感慨道：“厉害，这你都清楚？”
贺惜朝拍了拍手站起来，得意地说：“都说了要考状元，不清楚怎么考？”
“考状元多难啊，你为何一定要考？”
“你这人问题真多，考状元还能为什么呀，当然是为了当官喽，将来让我和娘过上好日子。”
能想象吗，一个孩子天真无邪的脸说出这番话来，细品还真说的没错。
萧弘来了兴趣，问：“你叫什么名儿，谁家的孩子？”
“问别人的名字之前是不是该先自我介绍，这是礼貌呀。”贺惜朝老气横秋地说。
萧弘失笑地摇摇头，不过也没计较，“我叫萧弘。”
“我叫贺惜朝。”
“你姓贺？你是贺家什么人？”
贺惜朝思考了一下，于是道：“我是魏国公刚刚认回来的孙子。”
这下萧弘是真的惊讶了，“你爹是谁啊？”
“贺钰啊，据说当初为了爱情跟我娘私奔的……”
萧弘立刻反应过来，“你是二舅舅家的？”
“二舅舅？”
萧弘看贺惜朝狐疑的表情，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岔开话题道：“你既然是魏国公的孙子，就是贺府的少爷，你考什么状元，将来还怕没有前程？”
贺惜朝眼神黯然：“那能一样吗？爹没了，我跟娘在这里格格不入，连祖母都不是亲的，看得出来不受待见，况且贺府的少爷不是贺明睿吗？我又算什么呀，半路出家的少爷，怎么好意思求这求那儿？不过我还是感谢贺家让我和娘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比那些吃不饱穿不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的人好多了。人么，还是要靠自己的。”
萧弘张了张嘴，问：“你多大了？”
“过了年就满七岁了。”贺惜朝笑眯眯地说。
那才六岁呀……这才六岁！
“你怎么懂这么多？”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知道吗？”
那还真不知道。萧弘算是长见识了，不过想想贺惜朝的境遇，的确也蛮惨的，明明该是高贵出身，却因为父母污点在外流离受苦。好不容易回来，还处处受白眼，小小年纪寄人篱下，只能想法子考科举改变命运，真是够励志。
这儿没椅子，贺惜朝干脆坐下来，抬起头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惜朝这么一问，萧弘就想起了方才，好不容易缓解的心情，顿时又郁郁起来。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萧弘闻言心中顿时一酸，说不出话来。
这一个月来，所有人都在责怪他，奚落他，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也摇头叹息，甚至另起心思，悄无声息中改换门庭，可没有一个站在他的立场为他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有人欺负你吗？他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那些人好坏，为什么要欺负你？”贺惜朝气鼓鼓道。
萧弘抬起眼睛眨了眨，将眼泪忍回去，嘴硬道：“就这么肯定，不怀疑是我欺负他们吗？”
“怎么会，你才多大呀，能欺负谁去？”贺惜朝理直气壮地说。
是啊，他才九岁而已，能欺负谁去，可谁也不相信他。
不过从贺惜朝嘴里说出来，就让人哭笑不得了，六岁说九岁才多大，实在够滑稽。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听吗？”萧弘问。
“好，不过你能坐下来吗，我抬着头，脖子酸。”贺惜朝拍了拍身边平坦的土地。
萧弘犹豫了一下，想着自己都这么惨了，放纵一下倒也无妨，于是坐下来将自己的境遇说了一遍。
“除了姨母，谁也没为我说过一句话。”萧弘沮丧地说。
贺惜朝沉思一会儿，忽然问：“淑妃娘娘平日里对你好吗？”
萧弘一惊，转过头来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别考验我的智商好不好，我就两个姑姑，都在宫里。”
萧弘被噎了一下，虽不知道智商是什么，不过很明显能感觉贺惜朝在鄙视他，于是不高兴地说：“那你还装作不知道！”
“能配合你的我尽量，可我发现这样太蠢，实在演不下去了。”
贺惜朝还挺理直气壮，让萧弘没法怪他。
“淑妃娘娘对你好吗？”贺惜朝又问了一遍。
萧弘点了点头，“好，比对萧铭都好，平时嘘寒问暖，有什么好东西都先可着给我，萧铭想要她都没给。”
“什么东西？”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萧弘奇怪道。
“多了解情况利于分析。”
“行吧，像……像那些好玩儿的、新奇的，各地送上来的有意思的东西，只有要我喜欢，她都二话不说给送到东宫。”萧弘想到贺明睿院里的八哥，撇了撇嘴道，“曾经有只八哥，会说人话儿，是内务府送她解闷的，见我好奇，不管萧铭怎么讨，最后还是给我了，只是后来……”
“皇上看到，生气了吧？”贺惜朝猜测道。
“你怎么知道？对，父皇派人拿走了，还说了我一通，最后连累淑妃也遭到了训斥。”萧弘回想起那个场景，不禁唏嘘。
贺惜朝不客气地送了他一个白眼，忍不住嘀咕了一声，“笨蛋。”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除了送你些玩物丧志的东西，没别的了？”
“你还想有什么？”
贺惜朝看着他仔细问，“没让你用功读书，锻炼骑射，教你谨言慎行，太子该做不该做的事情？”
萧弘心下一跳，不知怎么的手脚忽然一麻，再一次冰凉起来。
“这，这不是上书房的太傅该管的吗？”
贺惜朝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说：“我娘一介庶女，也知道要想让儿子出人头地，也不能一味地娇宠下去，小时候那些引诱我，让我沉迷的玩意儿她都不许出现在我的面前。相反，若是想不动声色地养废一个孩子，还不落下埋怨，便是什么都依他，引他堕落，让他声色犬马，碌碌无为便可。通常这都是后宅中嫡母养废庶子惯用的手段。”
当然，贺惜朝从小让人省心，李月婵压根想不到这些，他随口瞎编的。
可萧弘却听得胸口一钝一钝，慢慢地开始疼起来。
“上书房你有好好听课吗？太傅讲得东西都明白其意吗？经史典故知道多少？最基本的论语可背会了？”贺惜朝看着萧弘发白的脸，心中忍不住同情，不过嘴上依旧不留情面地说，“再想想你弟弟，你不会的这些他会不会？皇上每次考教问题，你俩的表现可一样？”
不一样，萧弘缓缓地摇头。不知什么时候，他最怕的就是父皇考教，也最害怕见到天乾帝失望的表情，越是这样，他就越回答不出来。可萧铭不一样，他对答如流，显然是下过功夫的，慢慢的，萧铭受到的赞赏就越来越多，而他，天乾帝见到都皱眉。
“我想好好用功的，可是……没人这么告诉我。”每次下定决定片刻后总能被别的事物吸引注意力，而这些大多来自身边，所有人都奉承他，引得他飘飘然，直到跌入云端，触了底，这才发现所有都是假的。
“我真傻……”萧弘喃喃地说。
他其实见到过淑妃对萧铭的严格，萧铭的起居寝殿里什么小玩意儿都没有，好不容易得个喜欢的还得偷偷藏起来，他想找萧铭出去玩，萧铭告诉他得背功课，不然淑妃会责骂他。
那只八哥，让他新奇了好几天，要不是父皇看到，派人立刻收走，不知道他又会沉迷多久。
萧弘现在回想起淑妃那副温柔体贴地模样，心中忍不住发寒。
“的确挺傻的。”贺惜朝肯定道，“这次她要是真为你好，不会这么不痛不痒地说几句话，只为体现个大度，让人越发觉得她委屈贤惠，反而该指责你，请皇上好好教导你，皇上肯定立刻打你一顿，给她出出气，可打完了，气也就消了。然而她越是隐忍求全，皇上反而愧疚她，越想你错的越多，罚地就更深一些。如今谁不知道淑妃贤良淑德，以德报怨呢？”
萧弘点着头，“你说的没错。我一直以为她是母后的妹妹，会心疼我一些。可我忘了，萧铭更是她儿子，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
“知道就好，以后敞亮一些。”贺惜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萧弘自嘲地一笑：“还有什么以后，我都被废了。”
“废了难道不能再立，皇上金口玉言说了今后你永远都不能再当太子？”
“这倒没有，不过废了便说明我不配太子。”
贺惜朝从上往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现在的确不配。”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萧弘不满道。
“太子，国之储君也，可你看看你像个储君的模样吗？你能担起什么责任？你懂百姓生计，还是有治国之道？连功课都没好好学的人呀！除了运气好，出身好一些，你还有什么优势，少年？”
萧弘被说了个哑口无言。
“不过呢，你也别灰心丧气，现在不合适，不代表将来不合适，你还是嫡长子，机会比你的弟弟们更大。要知道你现在自暴自弃，除了跟自己怄气，让皇上更加失望以外，其他人都会笑的，他们巴不得你一蹶不振，彻底振出局，你说对不对？”
说的真是太有道理了！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剖心置腹地与他说过，而这话却出自一个六岁孩子的口中。
所以问题又来了，“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你像是个六岁孩子吗？”
“我天资聪慧，我爹说我是旷世奇才，合该为状元而生。”贺惜朝小胸脯一挺，特别骄傲。
这何止奇才，根本是鬼才，六岁就头头是道，将来大了还得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贺惜朝说：“你年纪还小，不着急，之前太子光辉一照，树敌太多，废了也是好事，沉下心来韬光养晦便是。”
这话魏国公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可同样的意思从贺惜朝口中说出来，效果就完全不一样。
“韬光养晦……”萧弘咀嚼着这个词。
“这地上的几个字我就送给你了。”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萧弘微微皱眉。
贺惜朝连忙摆手，“错了错了，是这个。”
他唰唰唰又在下面写了几个更小的字。
“装傻……充楞……扮，扮猪……吃……老……虎？”萧弘读完满脸佩服地看着贺惜朝。
贺惜朝一边用脚磨掉字，一边说：“懂了吧？”
“懂了，你心眼还真多。”萧弘由衷赞叹道。
“那当然，这国公府虽比不上皇宫，想混好也不容易，不多长几个心眼，能行吗？”贺惜朝看着被磨平的字，满意地点点头，“你身边都是不怀好意的人，要么就是贺明睿那里外不分的傻子，你不倒霉谁倒霉啊！”
萧弘想想可不正是。
“要是我的伴读是你就好了。”他脱口而出道。
贺惜朝明显一愣，然后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啊！”
“什么乱七八糟，那不是形容入宫的女人吗？说实话，你要是个姑娘，这后宫还不得给你搅翻天了！”
“那你可真看得起我。”贺惜朝不赞同地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他的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萧弘笑起来，心情忽然愉悦了，他看着贺惜朝鼓鼓的包子脸，忽然手痒捏了两下道，“所以，你在这里写这些也是打算韬光养晦？”
贺惜朝白了他一眼，“那当然，难道等着被老夫人养废？”此言一出，两人便一起笑了。
“对了，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看你一直捏着。”贺惜朝指了指他手心问。
萧弘抬起手一看，是莫奈何，又称诸葛锁，本是送给贺明睿赔罪的，想来今后也用不上了。
他见贺惜朝好奇，就递给他，“会玩吗？我教你吧。”
贺惜朝接过来后在手里看了看，萧弘替他拆开，准备教他玩。
没想到贺惜朝二话不说地就开始搭建，不一会儿，完整的就已经出现在他的手上。
“送给我吗？”
萧弘愣愣地看着他高兴的小脸，下意识地点头。
贺明睿在他宫里玩了五天都没搭出个所以然，怒地不玩了。贺惜朝不过几息就完成，真是聪明的没话说。
“谢谢，我真的很喜欢。”贺惜朝开心地收下，满脸都写着喜悦，“这算是你给我的回礼了，表哥。”
萧弘听到这个称呼，愣了愣，接着也笑了，与其送给贺明睿不被珍惜，贺惜朝这样更让他由衷高兴。
“我那儿还有其他的样式，我回去找找派人给你送来。”
“那可说好了，给我点有难度的。”
这怕是困难，凭贺惜朝的本事，再有难度的估计也难不倒他。
不过只要贺惜朝喜欢，都送他也无妨，“好。”

第10章 赌徒之局
魏国公不知道贺惜朝在林子里与萧弘说了什么，不过他心里清楚，凭贺惜朝那巧舌如簧的本事，取得萧弘信任不是件难事。
萧弘从林子里出来后，面色好看了不少，显然两人相谈愉悦。
魏国公的生辰席面上，萧弘没见到贺惜朝，也没听任何人提起他，果然那对母子并不招人待见。
萧铭坐在他跟贺明睿之间，表兄弟两人一边用膳一边眉来眼去，压根关注不到他。
若是平时，他自诩年长，也不会同他们计较，可现在，他就觉得分外刺眼，总觉得这两人早就背着他暗通曲款！
萧弘好不容易想出这么个词，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他忽然觉得好气，自己怎么就那么蠢笨。
魏国公了解自己的孙子，见萧弘频频看向身边，生怕他起了疑心，便一边劝解一边试探道：“大皇子，事情过去便过去吧，看您心情平静不少，可见出来走走也是件好事，老夫欣慰。”
萧弘显然不想多说什么，压根不提贺惜朝，冷淡地回道：“外祖说的是。”
“明睿这孩子让他祖母娇惯了，暂时服侍不了殿下，等他静下心来，再为殿下鞍前马后。”
说这话的时候魏国公明显瞪了贺明睿一眼，让收敛一些，却不知道萧弘也正抬头看他，将嘴角的讽刺努力抑制下去，然后不咸不淡地说：“无妨，反正我也懒得去上书房，他来不来无所谓。”
魏国公对这种自暴自弃的话并不认同，毕竟是外孙，他想再劝一劝，然而萧弘却不想听。
既然都明确了要支持萧铭，还管他做什么？
而萧弘消极任性的态度也让魏国公失望，就不再多问了。
席面之后，萧弘立马请辞，“我出宫太久，该回去了。”
“啊？大哥，母妃说不打紧，今日是外祖生辰，用过晚膳回去也使得。况且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都没玩儿够呢！”萧铭很不乐意。
萧弘斜睨了他一眼说：“那你留着，我先走了。”
萧弘态度坚决，萧铭再不情愿也只得跟着一道回去，嘴里一直嘀咕着，“那么早回去做什么。”
“睡觉。”
萧铭呆了呆，抬头看萧弘总觉得哪儿不一样了。
他跟着老夫人腻腻歪歪的，心肝宝贝了好一阵，又跟贺明睿约定要看八哥，嘴甜地舅舅舅母哄了一圈，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萧弘冷眼看着，发现自己是真的格格不入，若不是皇子身份，说不得境遇连贺惜朝都不如。
萧弘没有注意到，此时可此，他常常拿着贺惜朝作为对比，得出结论之后发现，自己还不算太糟糕，心情就意外地平静了。
等两位皇子一走，老夫人就立刻问魏国公，“看看大皇子的模样，哪儿还有什么希望可言，明睿再在他身边，不是给耽误了？三皇子伴读一直未定，是娘娘挑着捡着压着等咱们明睿，国公爷，您得尽快想想办法。”
二夫人也说：“前些日子越王府办菊花会，妾身听梁国公府的三夫人说，皇上有意想把梁国公府的长孙给三皇子做伴读，妾身听说那位孙少爷聪明的很，不过六岁年纪，已经能代祖父书信、自己作诗吟赋了，这样的孩子，娘娘是挑不出错来的。”
太子一废，人们的目光就都落在三皇子身上，如今谁不知道三皇子希望最大，他身边伴读的空缺，家里有孩子的都想争取。
魏国公想到贺惜朝，要论才智鬼灵精，哪个孩子比得过他？甚至他都有冲动要将贺惜朝送到三皇子身边去！
可惜，这孩子出身不好，父母与二房结怨，他若这么做，魏国公府最先就不得安宁。
当晚，贺惜朝站在魏国公的面前，保证道：“您放心吧，不出十日，府上定会心想事成。”
贺惜朝扬着小脸，弯起嘴，大眼睛锃锃亮，特别自信。
魏国公端起茶，闲适地喝着，状若随意地问：“今日你同他说了什么？”
贺惜朝笑意加深，给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欢快地说：“保密哟！”
魏国公的嘴角还没扬起就往下一撇，轻嗤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
“知道了还问我呀？”
真是油盐不进，魏国公眼神有些危险，贺惜朝道：“现在三皇子最受宠，我这么聪明，去他身边也不错，祖父要不要考虑下？”
“哼，想都别想。”
贺惜朝翘了下嘴角，眼中浮现清冷，“那您就别问那么多了，等好消息就是。”
魏国公当然有派人去探听，可不敢离得太近，只能看到贺惜朝跟萧弘在树底下指着地上的大字说话，具体什么，听不到。
不过他若真是知道贺惜朝说了什么鬼话，想必一口老血得喷出来，后悔着了这祸害的道。
什么替他看着稳住大皇子，解他之难，明明就是来挑拨离间，好从中谋得机会！
可惜，那地上的几个大字实在太具有迷惑性，以为贺惜朝单纯只是在鼓励萧弘重新振作而已。
上辈子的贺惜朝能以一介孤儿的身份最终混出个人样，这条成长发展的道路就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像他这样的孩子太多，他能出人头地除了那份狼的隐忍狠毒，自然还有快很准的眼光和大胆搏命的冒险精神。
说白一点，他是一个赌徒。
压常人不敢压的注，赌被看死的局。
贺惜朝在贺祥的注视下，打开面前的锦盒，里面搁着三个莫奈何，形状和式样较两日前更加复杂，拼凑的块数也更多。
他取出来，放在桌子上，一个一个仔细打量过去，似乎非常的惊奇。
贺祥眼看着他就要拆开莫奈何玩起来，连忙道：“惜朝少爷，大皇子还来了信，您是不是先回给他？”
“信上说了什么？”贺惜朝把玩着莫奈何随口问道。
贺祥讪笑道：“这信大皇子写给您的，老奴怎么会知道？不过瞧着来人挺心急，您还是早点回复比较好。”
贺惜朝闻言抬起头看他一眼，说：“知道了，一个时辰后来拿吧。”
等贺祥一离开，夏荷提着茶壶从外面进来，笑道：“惜朝少爷，口渴了吧，奴婢给您泡了菊花茶。”
贺惜朝点了点头，示意她放下。
他从盒子里拿起信封，看着上面的豁口，心里冷嗤了一声，果然，疑神疑鬼！
“偷看别人信件是要造雷劈的。”他一边嘀咕着一边看信，不过在这个孩子没隐私的时代，他也无处说理去。
文采好不好看字三分即可，就萧弘这狗爬字，怎么看都不像是肚里有墨水的人。
他不被废，谁被废？贺惜朝摇了摇头，上书房读了三年，至今还能写出这么“秀”的字，也算本事。
信里没说别的，就问这三个莫奈何，萧弘研究三天了，至今不知道该怎么解开，之前送贺惜朝的那一个，见贺惜朝拆合地轻松，想必这几个也同样难不倒他，便送来问问，盼回。
魏国公想必很失望吧！
贺惜朝忍不住勾唇轻笑了一声，接着抬手将信递到身后说：“垫脚伸脖子看多费劲，夏荷姐姐，你要不抄上一份给老夫人送过去？”
“惜朝少爷说什么，奴婢不明白。”
贺惜朝起身，绕到后面，只见夏荷垂首敛目，分外安分地站着，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贺惜朝走到夏荷面前，抬起头，只见后者飘开了眼睛，贺惜朝笑了笑，将信放到夏荷的手里说：“夏荷姐姐可是鹤松院的二等丫鬟，为什么来这儿，自然是身负重命来的。惜朝不怪你，相反这短短一月，姐姐用心伺候姨娘和我，比春香还体贴，我都看在眼里，怎好叫你为难，既然这信很重要你拿去抄吧。回头好让老夫人安心……而我，也安心。”
夏荷愣愣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再瞧着贺惜朝笑得分外甜，满脸都是善解人意，可不知怎么的，听到这最后一句她浑身有些发毛。
“去吧，让我静静玩一会儿，玩出了解法，好给大皇子回信。不是你家少爷我自夸，你抄完信送去交差的这点时辰够我解出来了，到时候正好给我磨墨来，如何？”
满脸笑意的贺惜朝，说的不急不缓，可夏荷不敢不听，连忙应了声是，就出去了。
贺惜朝看着夏荷几乎小跑的背影，才淡定地继续坐回到椅子上，对着那最大的莫奈何，一下子将它拆开，里面不意外地掉落了一张小纸条。
“还算有点小聪明。”贺惜朝啧啧嘴，看着萧弘那狗爬字。
萧弘：惜朝，兄有要事与父说，然心怯不敢，怎么办？速回！
“……”这种撒个娇耍个无赖就能办到的事，有什么好不敢的？换个伴读而已，想想不换的后果吧，少年，是不是会更有勇气？
贺惜朝无语了半晌，不过还是另写了一张小纸条，放进莫奈何里面，搭建起来。
心中怎么吐槽都没事，写的时候语气自然是委婉了些。
“等我进宫，呵呵，第一个要治的就是你这胆怯的毛病。皇帝多好用啊，学不会向他开口，什么都白搭！”
他搭建地很快，不一会儿三个都完成了，正好夏荷回来，想了想还是跟贺惜朝复命，“多谢少爷。”
贺惜朝堆起天真的笑容道：“以后夏荷姐姐有任何不便之处，告诉惜朝，能帮姐姐的，惜朝一定帮忙。”
夏荷不是傻子，贺惜朝这么说便是在警告她，能让老夫人知道的东西他会主动给她交差，不能泄露的敢私自行动，就别怪他不客气！
她知道贺惜朝不像普通的六岁孩子那么好糊弄，可没想到那么机敏，做事说话皆老练圆滑。
夏荷不得不将他与贺明睿比较，却心惊肉跳起来，若这位少爷真要争取什么，国公府可就没这么安宁了。
她说：“听少爷吩咐。”
贺惜朝也不管她会不会听，反正出格了，就想办法收拾她。
“来，过来磨墨，待会儿连盒子带信一块儿给国公爷送去。”

第11章 伴读更换
萧弘左等右等，抓耳挠腮地根本静不下心，终于在宫门下钥之前，内侍匆匆捧着一个锦盒跑进来。
“快，快给我！”他捧进书房，回头一看这些内侍宫女，脸一冷，呵斥道，“都出去，谁也不许进来！”
自从被贺惜朝点明之后，这些宫女太监，萧弘怎么看都觉得不怀好意，仿佛都是芳华宫的影子和眼睛。可是他又没有更好的法子去换一批伺候的人或者干脆不用，只能无可奈何地一边排斥一边依仗，这两天简直纠结矛盾地让他抓狂。
将小纸条藏进莫奈何里，也是萧弘为了避开耳目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办法，毕竟像贺惜朝这样的聪明才智还是比较少的，莫奈何拆开之后再快速组装起来，不是一般人能够办到。
就连魏国公，他就算怀疑里面藏了些什么，也不能冒然打开，装不上回头再找贺惜朝实在太打脸了。
萧弘打开盒子，将那份明显被拆动的书信扔到一旁，直接拆开那最大的莫奈何，果然找到了贺惜朝的小纸条。
他兴匆匆地打开，却发现贺惜朝什么都没说，只发出了灵魂一问。
请殿下观之四周，是否有它路可走，他人可帮？
“……”萧弘拿着纸条顿时无语凝噎，一把将它贴上眼睛，生无可恋地躺平于书房软塌上，一动不动。
就是因为无路可走，无人可帮，才找你的呀！不用再提醒他如今的处境了！
萧弘有些泄气地躺在软榻上，不过没过多久他又跳了起来，跑到书桌前，将盒子里最后的两个莫奈何也拿出，打开第二个，只见又飘出了一张小纸条。
他眼睛一亮，拿起来看，上面写着：皇上非洪水猛兽，乃是宫中唯一对殿下真心之人，去说说看，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哟！
有没有惊喜不知道，被训一顿估计是没得跑的，说不定连见都不肯见他。
萧弘满脸愁绪地拿着纸条哀叹，打开了最后一个莫奈何。
这张纸条上没别的，只有一句撒娇话：惜朝永远支持你哦！爱你，(づ￣ 3￣)づ
萧弘瞪着眼睛看着这句话，僵在了原地，脸从脖子根一路红上来，红到耳垂简直能滴血。
他张嘴闭上，闭上张开，来回了好几次，最终才吐出一句不管是语法还是语境都符合的成语，“成何体统啊……”
这种爱不爱的话能随便挂在嘴上的吗？也太不讲究了！就是个孩子也不该这么随便说呀，况且……贺惜朝能算是个孩子吗？
这最后一个奇怪的符号，萧弘看了好几遍，结合前面语境，一下看出来是什么意思，内心不免燃起小火苗，烧光了前面的犹豫和怯意，燃出了豪气万丈来。
男孩子都有一个通病，有个娇糯软萌的姑娘在身边星星眼地喊加油，其勇气值和战斗力完全能飙升三个等级。
贺惜朝虽然不是男孩子，不过他年纪小，长相是真心可爱，用那种可怜兮兮娇滴滴的语气说话，一般人还真招架不住，更何况是萧弘这种缺爱缺信心的少年，一击一个准。
“这可是你说的，会永远支持我，所以，父皇要是同意了，可不要怪我让你一入宫门深似海呀……”
萧弘将三张纸条狠狠地握在手心里，给自己打气，接着一把拉开书房门，朝着清正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去。
当宫中传来大皇子在清正殿门口跪了一个时辰，才让皇帝命内侍将他抬下去时，魏国公就知道转机来了。
果然，第二日朝会之后，魏国公就被皇帝留下来一同用午膳。
天乾帝几乎带着歉意的语气道：“弘儿让朕给惯坏了，之前的禁足没掰正他，倒是让他越发任性胡为，对身边之人挑三拣四起来。”
魏国公闻弦知音，便问：“殿下年纪尚小，最近经历事儿却不少，并不容易，皇上，身边之人伺候不周自然该换。”
天乾帝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若是他对明睿不满呢？”
魏国公闻言一怔，似乎非常惊讶，接着他脸色一变，急忙起身双膝跪下道：“请皇上恕罪，明睿乃老臣独孙，家中自幼宠他，不免过于娇气，是老臣教导无方，让大皇子失望，老臣定回去好好管教。”
天乾帝连忙屈身将他扶起来道：“魏国公这话让朕无地自容，明睿也是朕看着长大，聪明懂事，何来娇气一说？将他放在弘儿身边，朕的良苦用心，你我皆知。可惜，这小子不争气，不懂珍惜，非得换伴读，朕想想还是随了他的愿吧，否则不仅耽误明睿，怕还得连累受苦。”
“皇上，这本该就是明睿该受的。”
天乾帝笑道：“可惜那小子早就自己选好了人，明睿再留在他身边岂不是尴尬？”
魏国公叹息道，“原来是这样……不知是谁如此本事得大皇子青睐。”
天乾帝微眯着眼睛看他，似笑非笑地问：“魏国公不知？”
“皇上的意思……跟老臣有关？”
“一月前，听说魏国公又认回了个孙子？”
“是，小儿做了那等荒唐事，本该除名了事，可是毕竟贺家血脉，既然来认了便留了下来。”
这事天乾帝自然已经打听清楚，于是道：“那孩子倒是好本事，哄得弘儿非得要他做伴读，魏国公，不管是明睿还是他，都是你的孙子，你不吃亏。”
“皇上，可明睿……”
天乾帝说：“当然，最委屈的便是明睿。朕想着三皇子的伴读还没定，明睿不如去他身边，这俩孩子年纪相仿，兴趣相同，朕看更合适一些，淑妃是明睿的嫡亲姑姑，更不会让他吃亏，魏国公觉得呢？”
魏国公刚出了宫门，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件事圆满解决，所有人都如愿，贺明睿对着国公夫人是娇缠卖痴，满脸都是高兴。
二夫人也是一脸得意，走路都带风，好像三皇子已经命定为太子，贺明睿走上了康庄大道一般前程锦绣。
只有魏国公看着一家子喜气洋洋，心中不免有一份不安慰。
待安静下来，老妻便对他说：“之前妾身听国公爷换伴读的主意还只当您心软，看不得那对母子分离才寻的借口，不想还真有此事，是妾身误会您了。只是贺惜朝出身乡野，进宫后怕没了规矩，带坏大皇子引起皇上震怒，国公爷应当多多注意才是。”
“夫人放心，老夫心中自有成算。”
魏国公胸有丘壑地说，仿佛万事掌握在手，然而只有他自己明白，这并非是他的手笔，而是一个孩子的谋划。
这份不安稳便来自于贺惜朝，蠢笨之人容易驾驭，可像贺惜朝这样太过聪明，一旦放入宫中，离开眼皮底下，会不会犹如鱼入江海，失了掌控了呢？
果然不出十日，帝王更换伴读的圣旨就到了魏国公府。
贺惜朝破天荒地跟贺明睿一同跪地接旨，今后不出意外也该一同进学一同服侍皇子去了。
大概心情好，老夫人和二夫人破天荒地对贺惜朝和颜悦色起来，又是送衣裳又是送银子。
“宫里头不比外面，手面不宽，可不好说话，你一个孩子从未入过宫，不懂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便多问问你大堂哥。”
“是，老夫人放心。”贺惜朝低眉顺眼地应了。
“别害怕，淑妃娘娘就在宫里，谁欺负你了，你就告诉她去，大皇子若是不好相与，让你受了委屈，也别藏着掖着，告诉娘娘，让她给你做主。”二夫人说。
“是，惜朝记下了。”
“出门在外，你们兄弟便是一家人，有事多多帮衬着才好在宫中立足，不要偏听外人言语。”
“是，惜朝谨记。”
“乖，去吧。”
才刚一出门，贺祥就站在外头笑着说：“惜朝少爷，国公爷有请。”
魏国公知道贺惜朝天真的皮子下面是什么东西，也就懒得哄骗，直接警告道：“去了宫里，别忘了你说的话，看好大皇子，少让他做些任性的事。他好，你才能好，可清楚了？”
“再清楚不过了。”贺惜朝抬头一笑。
“给老夫小心一些，收起你那些小聪明，宫里各个都是人精，不比你傻，少惹事。”
“祖父放心。”贺惜朝依旧答应地干脆。
“记住一笔写不出两个贺字，你大堂哥言行若有不妥，你提点着他。”
“老夫人还说惜朝不懂就向大堂哥请教呢。”
魏国公瞪了他一眼，“少装傻，如今最要紧的就是三皇子，你虽在大皇子身边，可淑妃娘娘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你也当尽一份心力。”
贺惜朝抬眼带笑，慢慢地说了一个好字。
“最后，再警告你一次，不要轻举妄动，别以为到了宫里就能为所欲为，你娘还在国公府，她过的怎么看，就看你能不能办好差事，这，明白的吗？”
贺惜朝眼中最后的一点笑意消失了，只有流于嘴角挂着的一点弧度，带着微冷语调说：“那府里可得好好照顾我娘。”
魏国公话已出口便知道自己重了些，不过话都说了，也没有后悔的道理，只能点点头，“清楚了就回去吧，跟你娘好好说一说，明日安心进宫。”
贺惜朝行了一礼，毫不留恋地转身出门。
站在书房之外，回头看着那“三松堂”的牌匾，他哼哼冷笑。
贺惜朝生平最讨厌受人威胁！
更看好三皇子是吧？行，他贺惜朝还非得将大皇子送上皇位不可。
到时候，敢对他娘来个不好试试？

第12章 君若不离
李月婵很不高兴，知道圣旨的那一刻她就很想找贺惜朝哭一哭，可贺惜朝忙着见老夫人，见二夫人，见魏国公，等回到安云轩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只能不痛不痒地牢骚道：“谁不知道废太子已经没希望了，都说三皇子才是最有可能的那一个，凭什么贺明睿能从大皇子身边跑到三皇子那里，你却要顶那个缺，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咱们母子真是命苦，你小小年纪就要去宫里那吃人的地方，大皇子不受宠，你怎么办呀？”
贺惜朝正着手收拾包袱，明日进宫之后，再想出宫可得等到休沐，其他无所谓，衣裳银票是不能落的。
闻言他说：“连您都看得出来，皇上怎么会不知道？”
李月婵一愣，问：“不是大皇子自己亲口对皇上说不要明睿，要你的吗？话又说回来，这大皇子眼光还真好，知道我儿聪慧。”
贺惜朝笑了，“大皇子才九岁，他懂个什么，不是有人心撺掇，他能想到这些？就算没人劝他，为何他忽然换人，无非是贺明睿对他不恭敬，前后有差，让他感觉到了心里头不舒服。我之前还担心这事还没那么容易半成，没想到……呵，顺利地简直出人意料。”
“惜朝，娘不太懂，什么意思？”
“说明……连皇上也觉得贺明睿不配呆在大皇子身边了呗。”
李月婵被贺惜朝说地有些异样，她忽然放低声音对儿子说：“惜朝，你跟为娘透个底，是不是你……”
贺惜朝对她眨了眨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前，嘘了一声，“娘，您只要好好在国公府里住着，让自己舒坦，儿子就能安心做自己的事，这里头，您别掺和。”
贺明睿在家休养一个月多，带着大包小包重新入宫，朝气蓬勃，充满喜悦。
只是这次他的马车又等了一会儿，才等到挎着小包袱的贺惜朝，瞧着他寒酸的模样，忍不住警告道：“到了宫里，你就乖乖地听我的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傻愣愣地给我丢脸，听到了吗？”
贺惜朝被李月婵抱在怀里絮絮叨叨了一整个晚上，现在迷迷糊糊正犯困，闻言支棱起眼皮瞧了边上摆谱的堂哥一眼，囫囵地答应了，然后将包袱往脑袋下一放，背对着他在车厢里躺倒补眠。
贺明睿还有一堆训诫的话要说，见他这副德行，顿时气急。
“你给我起来，马上就要入宫了，这幅死样子给谁看啊？”
他抬起脚对着贺惜朝的屁股踢了一脚，贺惜朝没搭理他，他实在困得要死。结果这人给脸上脸，没完没了了都，忍不住转过头说：“安静点行吗，不然揍你哦。”
“你说什么？”贺明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贺惜朝迷瞪着眼睛说：“我是乡野孩子进不进宫无所谓，你好不容易换地方，结果第一天就因为跟弟弟打架挂着彩去，想想那会是什么场面，要是不想混了，你就是试试。”
贺惜朝说完，砸吧砸吧嘴又睡了过去。
贺明睿气地差点跳起来，“野种，你敢威胁我？”
贺惜朝对这种不痛不痒的话连眼皮都没睁开，不过他倒是记起来了，对贺明睿提醒道：“为了不给你丢脸，到地方了叫醒我。”
贺明睿气了个仰倒，他抬起脚，对准贺惜朝的屁股……可不知怎的，耳边回想着那句轻飘飘的话，却怎么也踹不下去。
要是贺惜朝真揍他，两人打架，不管是谁挂了彩，到了皇上跟前，他该怎么办？
贺惜朝这野种恐怕无所谓，可他是国公府嫡长孙，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不能胡来。
“你给我等着。”
最终贺明睿放下了来日方长的狠话。
萧弘堆起满脸的笑容，瞄着还一脸状况外的贺惜朝，见他看过来，忍不住辩解道：“是你说的啊，我做什么事，你都支持我，还……还画那种小图画给我！所以我想来想去，不能辜负你一片心意，恳请父皇恩准让你做我伴读。反正贺明睿也不想呆我这儿，我就成全他……”
贺惜朝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就这么直接注视着他，仿佛在说：给你机会解释，继续编，我听着。
可后者脸皮终究没有练到刀剑不穿的地步，良心未泯只能败下阵来，挠挠头，讨好道：“惜朝，表弟，我是真没办法了。我回宫后仔细想了你说的话，越想觉得你说的越对，这宫里头每个人都不怀好意，都等着我倒霉。面前一套背后一套，都是鬼话！连伺候的宫人，我都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各个看着忠心背后都有另一个主子。我一个贴心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想到你了。”
“所以就忍心拉我进火坑？”贺惜朝撇撇嘴，控诉道，“我才六岁！”
萧弘脱口而出，“你这六岁跟人六十岁一样……”见贺惜朝不高兴地瞪他，连忙讪笑道，“不，我是说你足智多谋，比我九岁强多了。惜朝，你帮帮我，今后我一定不亏待你，真的，我现在只有你了。”
贺惜朝没搭理他，跳下凳子，在这个大殿里到处溜达，东看看西瞧瞧。
“惜朝，你在看什么？”萧弘跟在他屁股后面问。
贺惜朝背着手，一步一步悠闲地说：“我在看今后我拼搏的地方。”
闻言，萧弘就咧嘴笑了，“那你仔细看，没事，别着急。”
贺惜朝于是好奇地从外殿摸进了内殿，从寝殿又溜达到了书房，耳室、庭院、堂厅都不放过，甚至连宫女太监住的都进去查看过一次。
他仗着年纪小，没什么忌讳，又有萧弘跟着，无人敢说句不满的话。
大致地溜达一圈后，他看着殿门口那“景安宫”三个字，翘起嘴角，心里有个底了。
“你看出什么名堂来了？”萧弘瞧着他模样，忍不住问。
“你住的地方好大，好宽敞哦，位置也好，东宫是不是也这么大呀？”贺惜朝语气里充满了羡慕。
边上伺候的宫人闻言垂下头，似忍住笑。
有的看贺惜朝的表情就跟看个乡巴佬一样，萧弘敏感，一下子感觉到了。
“我们去里面说。”
贺惜朝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他腿短，还够不上地儿，便摆着腿看着萧弘打发宫人，关上门，做贼一样跟他秘密会师。
忍不住心累道：“你这景安宫里漏的跟筛子一下，咱俩做什么都不方便。”
“对对对。”这点萧弘再认同也不过了，“我老早就想换一批宫人了，可是不知道该怎么换，你给我出出主意。”
贺惜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歪了下脑袋看他，忽然道：“我都没想好要不要上你这条船呢。”
萧弘忽然愣了一下，炽热的心被冷水一浇，发凉。他近乎冷静地说：“惜朝，你那天对我说出这么掏心掏肺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我以为你懂我，也真诚地请你帮我。我萧弘现在的确处境危险，可我相信只要今后努力，不会比萧铭差，同样是皇子，他虽有母妃，可我是皇后之子，天生嫡长，真想拼上一拼也不是没有可能。事在人为，我能回报你的比你想象的要多。萧铭那里，所有人都指望着他，你就算锦上添花也分不到什么，凭你的聪明才智，不会吃别人剩下的。”
“啪啪啪！”贺惜朝闻言拍起手来，“这话嘛，说的还有点样子。”
贺惜朝跳下椅子，走到萧弘跟前笑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呀，不帮你，我能帮谁？”
“那你为什么还犹豫，耍我呢？”萧弘可不傻。
“上岗之前还得约法三章，你空口白牙地就要我跟着你玩命，世上有那么好的事儿？”贺惜朝冷嗤一声，伶牙利嘴地回道。
萧弘于是问：“那你想怎么样？”
“我有三个条件，你答应了，咱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就死心塌地替你谋划。”
“好，你说。”
贺惜朝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一，无条件地信任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管什么原因。”
“好。”
“想清楚了再回答，现在答应地那么干脆，将来反悔可就影响兄弟情谊了。”
萧弘笑了，“说了信任你，自然信任你，你让我跳湖，我都二话不说跳下去。”
“漂亮，这话让我真高兴，那咱们来说说第二个条件。听说皇子之过，伴读代为受罚。可惜，我年纪小，身体弱，怕疼怕累怕苦怕受罪，殿下，今后叛逆的事情你得照常做，可我却不想替你受罚。”
萧弘瞄了贺惜朝那小胳膊小腿，忍不住扬起嘴角说：“行，我护着你，谁敢动你，就先动我。”
“若是皇上罚我呢？”
“那怎么办呀……”萧弘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见贺惜朝眼里带着幽怨，不知怎的，忽然冒出一句，“那我跟你一起受罚吧，若是打板子，尽量打我可好？”
这还能商量的？贺惜朝白了他一眼，不过答案勉强算过了吧。
“那就这样吧。”
“第三个条件呢？”萧弘问。
贺惜朝看着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灿烂，“君若不离，死生不弃。”

第13章 年少无知
贺惜朝将书桌上的莫奈何都拆了，拿着零件在手里一边把玩着，一边说：“皇后娘娘与皇上结发夫妻，执掌凤印多年，作为她唯一的儿子，不可能一个信任的宫人都不留给你，那些老人呢？”
萧弘陪着贺惜朝坐下，叹息道：“都怪我，我嫌他们啰嗦麻烦，就没怎么亲近，后来淑妃寻了由头发作了他们，我还觉得应该，然后一个个就都不见了。”
萧弘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简直跟中蛊了一样，淑妃说什么就信什么，那些规劝甚至警告他淑妃不坏好心的话他都听不进去，反而斥责他们间离甥姨之情。如今回想起来，真是懊悔地想要撞墙。
原谅他还是懵懂无知的孩子吧，贺惜朝对自己说，敌人伪装地太好，看不出清也正常。
“还记得起来是哪些人吗？”贺惜朝问。
换人简单，可换了一批之后，又混进了几个粽子，那清理起来更麻烦。
最好的自然是皇后为独子精心准备的那批人，至少忠心程度会更高一些。
“沈嬷嬷，心蕊姑姑，常公公……”
“知道她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萧弘摇了摇头，“我没去找，怕引起芳华宫的注意。”
贺惜朝摸着下巴思考道：“得想个办法让她们回来才行。”
“嗯。”
正在此时，忽然门开了，一个宫女端着茶盘笑盈盈地走进来，对萧弘欠了欠身道：“奴婢给殿下请安，淑妃娘娘遣人来请殿下跟惜朝少爷去芳华宫用饭，可让奴婢安排下去？”
她眼睛微微一抬，只见贺惜朝撅着嘴努力地拼凑莫奈何，可拼了好久，都是散的，只能眼巴巴地拉扯萧弘的袖子求救道：“表哥，你帮帮我嘛，这个怎么拼啊，太难了，怎么都凑不上，好气人哦！”
萧弘盯着宫女堆笑的脸，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捏成拳头，若不是贺惜朝拉扯他的袖子，估计得发作起来，最终僵硬地回道：“没看见我正忙着？不去！”
宫女垂下头应了一声，“是。”然后放下茶盘，出去了。
“她是来查看我们在干什么，好给芳华宫报信。”萧弘面无表情地说。
贺惜朝到了那茶盘跟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闻了闻，感叹一声，“真香，你要不要？”
“你还喝得下？”
贺惜朝一乐，“喝不下能怎么办，将她拖出去砍了？”
“有何不可，她是奴婢，我是主子。”萧弘冷冷地说。
“那你去啊，怎么没动手？”贺惜朝反问道。
萧弘不说话了，动了这一个，还有其他的，打草惊蛇，有什么意义？
“得了，没有更好的法子前别轻举妄动。不过我算是长见识了，这还是宫里呢，我娘跟前的丫鬟都不敢随意进主子房门，真有规矩。”
“不，就我这里，觉得我好糊弄罢了。”若不是幡然醒悟，萧弘恐怕至今还被耍地团团转，“他们总有办法哄骗我。”
贺惜朝将莫奈何拼完一放，“行，那就先从他们开始吧。”
萧弘自从被废之后，整个景安宫或多或少能感觉到他性情有些变化，而从魏国公府回来后，变得就更大了，喜怒无常起来。
有时候瞧他们的目光，也让人感到害怕。
晚上就寝，萧弘更不让人伺候，有个宫女半夜进来看上一眼，差点被他给吓死。
之后就再也没人敢私自进他卧房。
天气入秋，夜晚寒凉。
贺惜朝从床上起来，摸进隔壁萧弘的寝殿，一把将萧弘的被子给掀了。
萧弘晚上都睡不熟，这么个动静一下子就醒过来，呵斥道：“谁？”
“吵什么，是我。”发现是贺惜朝，他才将嘴边的叫喊给咽回去，无奈地低声说：“你干什么？”
“掀你被子。”
萧弘有些莫名，“为什么，会着凉。”
“就是让你着凉，记住了，别盖被子，等明日一早，人进来之前再盖上。”接着贺惜朝哈欠一打，就着月光转身回隔壁去了。
萧弘看着脚后的被子，还有身着单衣的自己，半响之后，他也下了床，摸到了隔壁，蹲在床头。
只见贺惜朝正搂着厚被子睡得一脸香甜可口。
萧弘心里不痛快，伸手捏住那圆滚滚的腮帮子。
“你干什么？”贺惜朝睁开眼睛，打掉他的手，怒瞪。
“凭什么你能盖被子，我盖不了？”
“想不想让你宫里碍眼的人都滚蛋？”
“当然，可这有什么关系？”
“你脖子上的东西是白长的吗，不会自己想想？”
“想不出来，我没你聪明啊！”
“猪啊，想不清楚回头继续想，什么都要我说，你干什么吃的？别打搅我睡觉，快走。”
贺惜朝没睡饱，脾气就不好，脖子一缩被子里，接着翻身一滚，滚到了床内侧，将自己裹得严实后，死活不松口子了。
萧弘就穿了一件单衣，赤脚踩地上，冻得身体一抖，见这人再不肯搭理自己，只能委屈地起身准备回自己床上。
听着声响，贺惜朝冒出一个头，提醒道：“别盖被。”
萧弘手心握紧，对着贺惜朝方向打了一拳，才气哄哄地跑回自己床上。
他抬脚将被子狠狠一踹，然后双手抱胸，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想不想打喷嚏？”第二天，贺惜朝问着萧弘。
“不想。”萧弘哼了一声，扭头。
贺惜朝点点头说：“看样子冻得还不够狠，今晚继续。”
啥？萧弘震惊地瞪着贺惜朝，觉得这人真是狠心。
“看什么看，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成常人不能成之事，是谁昨天说得好听，要无条件相信我的，嗯？”
萧弘被噎了一下，泄气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正说着，昨天的宫女又来了，这次贺惜朝弄清楚她叫绿云，是景安宫的大宫女，她手里捧着一个盅，笑意满满地对萧弘说：“殿下，这是淑妃娘娘特地命人炖的燕窝粥，是少见的血燕呢，说您之前遭罪了，得好好补补。”
张口闭口淑妃，谁才是主子呀，这宫女也不聪明，同理可验证曾经的萧弘更傻。
贺惜朝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充满羡慕的目光说：“血燕呀，表哥，好不好吃？”
“那你给吃吧。”萧弘现在听见任何关于淑妃的都不待见，更不想吃她送的东西。
“谢谢表哥。”好东西么，不要浪费了，贺惜朝从善如流地拿起调羹舀着吃。
绿云几乎艰难地将自己的鄙夷给藏下来，尽量平常声地对贺惜朝说：“惜朝少爷，淑妃娘娘也请您有空去一趟芳华宫，娘娘说，您是她的侄子，她都还没见过您呢，怕您头一次住宫里不习惯。”
“好啊，我吃完就去见姑姑。”
萧弘不想去，不过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贺惜朝入虎口，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一起去了。
那边萧铭跟贺明睿也在，就等着他俩。
淑妃虽生了三皇子，可不管是脸蛋还是身材都是一等一的，水灵的就跟小姑娘一样，再加上说话温柔，眼眸带笑，平易亲切地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宠冠后宫不是没理由的。
“你们四个都是兄弟，合该多亲近亲近，特别是惜朝，年岁最小，要是这几个哥哥欺负你，定要同姑姑讲，看我收拾他们。”
“姑姑真好。”贺惜朝倚在淑妃的怀里，眨巴眨巴着眼睛盯着高几上的一盘点心。
淑妃瞧着他的视线，立刻笑了，招手让宫女递过来，“尝尝，好不好吃？”
贺惜朝顿时眉开眼笑，大大地咬了一口，“好吃。”
“包起来，待会儿让惜朝带回去。”淑妃吩咐道。
“姑姑，姑姑。”贺惜朝软糯软糯地唤着，笑得淑妃花枝乱颤，捏着他的小脸直乐，“还是惜朝最可爱。”
贺明睿冷哼道：“我就说他没脸没皮，跟他娘一样，一点廉耻都没有吧。”
萧铭深以为然。
贺惜朝耳朵一下子就听到了，他发挥六岁孩子该有的告状天性，立马转身控诉道：“姑姑，大堂哥说我，姑姑……”泫然欲泣。
“明睿，他是你弟弟，怎么如此说话？”淑妃轻轻拍着贺惜朝的背，训斥道。
萧铭心里很不高兴，看着淑妃似乎很喜欢贺惜朝的模样，又维护他，忍不住心里酸水直冒，“表哥说的又没错，母妃干嘛说表哥？”
淑妃的脸顿时扭曲了一下，萧弘看得明显，内心忍不住呵呵，心说，让你装好人，该。
“你们是兄弟，既然到了宫里，应该友爱互助才是。”淑妃苦口婆心地说。
“谁跟他是兄弟。”贺明睿嘀咕了一句，一想起昨天贺惜朝的话，更是气愤道，“他还威胁我！”
“就是，母妃，你对他那么好干什么！表哥都告诉我了，他爹娘私奔，外祖都没承认他呢。”
“就是野种。”贺明睿总结道。
萧弘本来还淡定看戏，听到这个侮辱的字眼，顿时火了。
“明睿，你再说一遍！”萧弘在这里年纪最大，个头也比他们大，发起火来有些吓人。
贺明睿做萧弘伴读以来，他从来没听萧弘这么吼他过，顿时懵了。
“哇——”忽然传来一个哭声，却是贺惜朝嘴一咧，眼泪不要钱似得掉下来，哭得好不伤心委屈。
还不等淑妃有所动作，萧弘就先一步将贺惜朝抱起来，柔声安慰道：“惜朝，别哭，表哥在这里，没人欺负你，乖，别哭。”
萧弘头一次见到贺惜朝哭得那么伤心，眼泪汪汪的可怜极了，心也被揪了起来。
昨天还说得好好的要护着他的，现在就让他受欺负了，萧弘觉得自己真是没用，哄得越发温柔，内心也越愧疚，看得周围都愣住了。
“我要回家。”贺惜朝抽噎着趴在萧弘肩上说。
“好，我们回宫。”萧弘对淑妃说，“娘娘，我先带惜朝回去了。”
淑妃却见贺惜朝带着水泡眼紧紧搂着萧弘，只能说，“你回去好好安慰他，别伤心，明睿和铭儿，我会好好说他们的。”
萧弘应了一声，抱着贺惜朝走了。

第14章 人生如戏
萧弘将贺惜朝抱出芳华宫的时候，就知道这人已经没事了。
可惜周围有宫女太监在，为了体现他的伤心难过，他就扒着萧弘没下来。
萧弘只能硬生生地将他抱回景安宫，放到床上才能松下手。
“可以啊，臂力不错。”他夸奖道。
萧弘揉着手臂，感觉都僵了，闻言没好气地说：“你高兴就成，真不伤心了吧？”
“不伤心，除了体现贺明睿的粗俗以外，对我有什么影响？”贺惜朝说着跳下床，到萧弘身边，给他揉揉手臂，笑道，“倒是你，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吼他，好歹他也跟你朝夕相处了三年，我们才见几次面呀。”
“的确三年了，我自认为对他不薄，可我落难之后，他跑得比谁都快，巴不得去萧铭那里。这三年情谊，他可放在眼里？”萧弘自嘲道，接着看着贺惜朝，坚定地说，“再者，如今我的伴读是你，又不是他。说好护着你的，他骂你，我当然吼他。”
贺惜朝笑眯眯地点点头，“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今日见了淑妃，贺惜朝心里也有了个底，虚伪的人装惯了，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放下身段撕破脸皮的。
淑妃想做个好姑姑，那他就做个好侄子呗。
至于另外两个，单蠢得很，稍微一点就燃，炮仗属性，不足为惧。
贺惜朝调整方针，将今后的工作重心放在萧弘的人才培养上，只有他强大了，才能坦然面对各路魑魅魍魉。
不过在此之前……
“还掀？我昨晚都冻了一夜了！”萧弘哀怨地看着身上温暖的被子就这么离自己而去。
“这说明殿下身体极好，可喜可贺。”贺惜朝脸上带笑，手下却不含糊，铁石心肠地让萧弘牙痒痒。
到了第三天，正打算加点冷巾敷一敷的贺惜朝终于等来了萧弘的一个喷嚏。
他淡定地撇开脸，递上帕子，“擦擦，晚点给皇上去请个安。”
萧弘后来没问原因约摸着已经知道贺惜朝想干什么了，他说：“一定要去？”
“害怕？”
萧弘用力地点头，眼中带着请求。
贺惜朝鄙视道：“他是你爹，有什么好怕的。”
“可他是皇帝呀！”萧弘觉得贺惜朝真是个异类，谁不怕皇帝。
贺惜朝转过脸，认真地对他说：“这宫里谁都希望你倒霉，可唯独一个人永远都希望你有出息，这就是你爹。”
话说的没错，道理萧弘也懂，可是……
“我见他就是害怕，不只是我，萧铭也是，淑妃也是，宫里宫外，天底下所有人都就怕他生气。”
“那真是太好了！”贺惜朝拍着手说。
什么？萧弘觉得他幻听了。
“当所有人都怕皇上，唯独你不怕的时候，你不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吗？”
萧弘连连摇头，“不觉得。”
“出息！”
“没有，惜朝，换一个吧，为了让你做伴读，我把平生所有的勇气都拿出来了，狠心跪了一个时辰才得偿所愿啊！”
贺惜朝点点头，“没想到你这么无理的要求才跪了一个时辰，皇上对你实在太宽容，太仁慈了。”
萧弘简直要疯了，“宽容？仁慈？”
贺惜朝用真诚的大眼睛回答他，“特别宽容，特别仁慈。”
萧弘差点捶胸顿足，“不，我做不到呀，惜朝。”
真是怂货！
贺惜朝起身，在房里跺来跺去，最终叹息道：“那没办法了，只能用杀手锏。”
“什么？”萧弘有个不好的预感。
只听到贺惜朝愤愤道：“是谁昨天答应的好好的，我说什么做什么，哪怕让跳湖二话不说就跳，怎么，不算话了？”
萧弘：“……”就知道。
萧弘吸了吸鼻子，有些塞，转头控诉地看着贺惜朝。
“去吧，想想你的处境，这皇宫里，你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还想争那把椅子，不依仗皇上你还有第二条出路吗？”
萧弘幽怨的闷闷说：“那我说什么？”
“想皇后了。”
萧弘顿时沉默下来，看他。
贺惜朝问：“难过吗？”
萧弘点点头。
“那就告诉他，让他怜惜你。”
“这样能行？”萧弘怀疑道。
“皇上也是人，他也有血有肉有感情，不过因为帝王之尊不能喜怒于脸上，藏于威严之下才能让人敬畏罢了。”
从贺惜朝嘴里出来的都那么轻巧，萧弘不得不佩服。
“你也可以看看皇后娘娘在皇上心中的位置，结发夫妻，应该相当怀念才是。相对的，也可以看看皇上对你有多深的父子之情。”
“多深？说废就废的儿子？”萧弘并不抱希望，他觉得皇上早就厌弃他了。
“事情不能看表面，你自己去体会。”贺惜朝说，“记住，情到深处要哭的时候，垂下头，别让皇上看见，也别嚎，眼泪不要流下来。”
萧弘不解，“为什么，不流眼泪父皇怎么怜惜我？”
“相比熊孩子大哭，被暗中欺负的小可怜倔强地想要隐瞒才更戳人心底，眼泪流多了就不值钱了。”
“你怎么那么了解？”萧弘一脸惊奇。
“经验。”贺惜朝回了两个字。
萧弘：“……”瞎编之前能不能先打个草稿！
“对了，皇上心软安慰你的时候，别忘了打喷嚏，多打两个。”贺惜朝嘱咐道。
这都是他能控制的？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上吧，殿下！”
萧弘一路上在心里演练了多次，最终才壮士断腕般跟着黄公公一路走进清正殿，紧张地手心出汗。
天乾帝正在批奏章，听到声响，他抬头看过来，“弘儿，何事？”
威严的声音，威严的面容，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普通的爹。
萧弘腿肚子微微哆嗦，不过硬着头皮没有夺门而逃。
到了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退路了，有一句话贺惜朝说的很对，这满宫上下，除了皇帝，没有第二个人能帮他。
今日不成功便成仁，大不了被打一顿扛回去。
不就是真情流露吗，让他……酝酿一下。
于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萧弘忽然噗通一声跪下来，垂着头，没有说话。
天乾帝登基多年，一直执政勤勉，每每批阅奏折到夜晚，事务繁忙的很，实在没有多余时间和耐心。可萧弘这么默默一跪，倔强地挺直着脊背，小小的身影，看得不禁让他心中一软。
天乾帝放下笔，缓和了口气问：“这是怎么了，谁让你受委屈了？”
萧弘轻轻地摇了摇头，依旧跪得笔直，闷闷道：“没有，儿子，儿子就是想母后了……”
此言一出，天乾帝也跟着沉默了。
萧弘没敢抬头，心中却非常忐忑，这样无声让他紧张地心都要跳出来。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说的太直白了些。
可同时，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的母亲，在父皇心中究竟是什么分量，真的如传闻那般敬重喜爱吗？
那样压抑的气氛在一声叹息中被打破，天乾帝忽然开口道：“朕也很想她。”
那声叹息里包含太多情感，萧弘暂时辨别不出，可带着无限感慨追忆的话却让他心口顿时一痛。
没有谁比萧弘更想皇后，如果皇后还在，如何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到这步境地。
“你起来说话，地上凉。”这话天乾帝说地很温和，甚至带了一分关切。
萧弘心说都被贺惜朝给言中了！
萧弘一边起身，一边酝酿着怎么打喷嚏，忽然感觉来了！他立刻打了一个特别响亮的喷嚏，而且接二连三一连打了三个，演都不需要演，特别真实。
天乾帝皱着眉看他，忽然对身边说：“将朕的披风取来，给大皇子披上。”
看着黄公公匆匆给萧弘裹上披风，天乾帝不悦道：“穿得那么单薄到处溜达做什么，伺候的人呢，没给你添件衣裳？”
黄公公见萧弘没说话，于是小心地说：“皇上，没见着景安宫的人，大皇子一个人来的。”
天乾帝的脸色顿时冷下来，眼里带着杀机。
萧弘知道今天的目的是达成了，可是不知为何他并不高兴。
他看着天乾帝饱含怒意的神情，心中不禁困惑。
既然还关心他，为何当初能毫不犹豫地废了他，连解释都不听呢？
萧弘是被天乾帝亲自送回来的，景安宫上下跪了一地，特别是丢了皇子着急地如热锅上蚂蚁乱跑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抖着身体接了驾。
待天乾帝御驾一走，绿云忍不住埋怨道：“殿下去见皇上也跟奴婢们说一声，奴婢们护送您去，这样偷偷的要是路上磕着碰着可让奴婢们怎么办？”
萧弘心情烦躁，一听这话，顿时转过头来看她，眼露危险，“我去哪儿还得跟你们提前打声招呼？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绿云一听，心中顿时一跳，立刻慌忙地跪下来，求饶道：“奴婢关心则乱，口不择言，请殿下息怒。”
萧弘没再理她，就让她这么跪着，然后拉着贺惜朝走进书房，一边走一边道：“没我的命令，谁也别进来。”说完碰一声关上门。

第15章 说心里话
贺惜朝看天乾帝亲自将萧弘送回来的时候，就知道结果了，可是看萧弘的脸色心情似乎并不见好。
他没问，只是坐在椅子上一边把玩着莫奈何，一边等着走来走去的萧弘说话，很有耐心。
“惜朝，你说为什么，明明很怀念母后，明明还那么关心我，既然不厌弃为什么直接将我废了，父皇，他究竟想什么？”
“想知道呀？”
“嗯。”
“那就去问他呗。”贺惜朝笑眯眯地说。
“……”他是不要命了吗？萧弘一副见鬼的模样。
“又怂了，啧啧。”贺惜朝失望地摇了摇头。
“不是。”萧弘挠了挠头，坐到贺惜朝身边，很诚恳地说，“这跟方才不一样，方才我提起母后，是让父皇怜惜我，我没无礼惹他生气，可我要是当面质问他这个，就是顶撞，就是不服，他很有可能就会震怒，那会很可怕。”
“有多可怕？”贺惜朝反问道，“是能打死你，还是再废了你皇子身份，贬为庶民？”
“这……倒不至于，可能会赏一顿板子。”
“你怕那顿板子吗？”
萧弘点点头，然而在贺惜朝目光下又摇了摇头，说：“打我不怕，可我怕父皇因此讨厌我。惜朝，你也说过，这个宫里除了父皇，我没有其他可依靠的人，如果连父皇都不肯再看我一眼，那我们俩今后可怎么办？”
“殿下，没有一个父亲会因为儿子的一两句顶撞而厌弃。再说你这是顶撞吗，只是想寻求一个答案而已，只想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今后好改正，这样皇上也会震怒？”
萧弘想了想，摇头，“应该不会。”
“不是应该，是绝对。你要知道今后我们要想过得好，皇上之势必须要借。可他的儿子众多，如何成为他心目中最特别最喜爱的一个，却是要花点功夫。”
“那不是跟后宫争宠一样了？”萧弘道。
贺惜朝斜睨了他一眼，“那当然，妃子争男女之间的宠爱，儿子争父子之间的亲情，天经地义的事，十根手指头伸出来都有长短呢。”
说的有道理，萧弘问：“可我要怎么做才能成为父皇心目中独特的儿子？”
“你想想你们这些皇子见到皇上是不是都像老鼠见猫一样，害怕？”
萧弘点了点头。
贺惜朝叹道：“因为你们都把他先当做一个皇帝来敬畏了。人心换人心，你把他当皇帝，他把你当臣子，可你要是把他当爹，他就把你当儿子。天底下臣子那么多，千篇一律，毫无新奇，你是要当儿子还是臣子？”
“自然是儿子？”
“儿子，面对爹，要少一分畏惧，多一分亲昵，袒露一颗赤子之心，就是想要什么也说得直直白白。”
“这……怎么来？”
“不会？”
萧弘忙摇头，“真不会。”
“那就听我的，从说心里话开始。”
“这么简单？”
贺惜朝嗤笑道：“简单？你敢吗？”
萧弘眼中露出艰难来，除了绝对信任之人，谁肯将内心真正剖开来给别人看呢？特别是那人还掌握了天下生杀大权。
“一个真正疼爱孩子的父亲不会拒绝倾听儿子倾诉的机会，况且在宫里，人人都带着面具，皇上想听还真不容易听到，你愿意向他敞开心扉，他才可能贴近你，是不是？”
萧弘被说得有些蠢蠢欲动，贺惜朝于是继续怂恿，“殿下，您先试试看吧，正好问问皇上为什么废黜你，他若是愿意告诉你，我们今后不是有努力的方向了吗？什么样的才是皇上心目中合格的太子，别人在猜测的时候你已经清楚了，这就是你们父子之间独一无二的默契了呀。”
萧弘捏紧拳头，眼里带着火苗。
惩戒司的首领太监带着底下人来到景安宫，将景安宫上下的宫女太监全部带走了。
绿云这些为首的贴身宫女和内侍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吓得扯着萧弘衣角哭求，甚至都搬出了淑妃。
可惜这次来的是惩戒司的首领太监，就是萧弘说话都不管用。
“伺候不好皇子，要你们有什么用，都带走。”
哭喊之声瞬间被捂住，拖着带了出去。
同时内务府总管带了一批新的宫女太监过来，将花名册递给萧弘，“殿下，您看看若是有不满意的，杂家立刻更换。”
这些宫女和太监低眉顺眼地站着，萧弘回头看了贺惜朝一眼，只见后者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刘公公，向你打探几个人。”
等内务府的总管一走，萧弘便对贺惜朝说：“那我现在就去谢恩。”
贺惜朝双手握拳，替他打气道：“表哥，加油，惜朝看好你哦，么么哒！”
萧弘瞧着他抛的飞吻，以及溢出眼睛布满脸上的灿烂笑容，忍不住脸红了一下，嘀咕道：“可爱是真可爱，就是不成体统！”
萧弘去了很久，终于回来了，神情有些恍惚，有些高兴。
他回来的路上一直带着笑，心情比任何时候都轻松。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天乾帝另外的一面，不再是那么高不可攀，令人信畏。
而他自己也比想象的还要大胆，居然什么都敢做，简直是疯了。
“皇上说什么了？”贺惜朝问，“告诉你答案？”
萧弘摇了摇头，“没有，但是听我这么问他很惊讶，真的，我从来没见过父皇那样的表情。他让我不要多想，勤勉念书，不要辜负他对我的期望。”
“这说明什么？”
萧弘道：“他并没有放弃我，虽然没说，可有另外说不出的理由，惜朝，我从来没见父皇这么温和地对我说话，言语之中，我能感觉到他很愧疚。”
“是个好现象。”
“没错，还有他说很好，他说我这样很好！”萧弘一直担心天乾帝会责骂他，可是不但没有，还表扬了他！
天知道他已经多久没听到天乾帝对他说好字了。
“你说要亲昵一些，我一激动，就突然大胆地抱了他一下，你知道父皇怎么样吗？”萧弘兴奋地问。
“身体僵了吧？”
“你怎么知道？”
贺惜朝嘿嘿笑：“从来没体会过孩子亲昵的男人突然感受了一下，肯定不知所措。”
“对，被你都说中了。我那时真是破釜沉舟地抱上去，心说要是被骂失礼也随便他，没想到父皇居然对我笑了，还摸了我的头。”
“有进步。”
“最最关键的是，我听到他低声说‘弘儿，你要快些长大吧……’”
贺惜朝一听，顿时眯起眼睛，然后扯开笑容说：“有时候太早立太子的确不是件好事，容易成为靶子。”
萧弘狠狠地点头，今天之后他觉得自己摸到贺惜朝的想法。
他带着隐秘的兴奋说：“惜朝，你一个劲让我跟父皇多接触，不仅希望我成为他独一无二的儿子，还想知道他在意和不在意的，能够容忍的底线吧。”
贺惜朝微微惊讶，赞叹道：“不错，还不算太笨。你虽不是太子，可也是大皇子，在这宫里，除了皇上谁还能大过你去，只要理由充分，那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完全不用过的很憋屈。”
萧弘眼睛一亮，“只要……不触怒父皇便可。”
“对，你要知道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包容程度是你想象不到的。而皇上暂时看起来是个明君，所以不管什么事，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就是出格一些，叛逆一些，不撞南墙不回头，他都不会真的生气。”
此刻萧弘的灰心沮丧已经完全不见了，他似乎恢复到原先那不可一世的太子爷气势。
“现在所有人都觉得经此打击，我会一蹶不振，自暴自弃，连贺明睿这样的伴读都不要，任性赌气地选了你……”萧弘看贺惜朝眼睛一眯，气势顿时一收，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贬低你，你那么聪明，比明睿强多了，只是外人眼里你的身份的确不如他。”
贺惜朝哼哼了两声，“求生欲还挺强的。”
萧弘挠挠头，讪笑，他继续说，“我还记得你曾经写给我的字，要我装傻充愣，既然他们那么以为，我就干脆装给她们看好了。”
啪啪！
贺惜朝拍了两下手，眼里带着不容易，“总算到点子上了。其实读书好不好，字迹漂不漂亮这些于皇子来说都是锦上添花的事，真正让皇上欣赏或者厌恶的只有遇事做事时的凸显出来的品格，是勇于承担，还是逃避退缩，是坚持自我，还是轻易动摇，相信这也是选立储君时的参考点。”
萧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贺惜朝道：“所以，只要皇上能够容忍，咱们任性一些，放飞自我一些有何不可？要知道我们一无所有，就无所畏惧。”
这个萧弘喜欢，他裂开嘴，眼里放着光。
当萧弘还是太子的时候，本身性子就直来直往霸道无比。
作为天之骄子，真让他今后畏首畏尾，隐忍不发那才是为难他。
怂？那只是面对皇帝！可现在贺惜朝就让他慢慢克服这个恐惧，一步步掌握与帝王相处之道，到时候……
“桀骜不驯还是自暴自弃，那就是见仁见智了。”贺惜朝笑眯眯地说。

第16章 爹的脸面
趁热便要打铁，贺惜朝打算将萧弘见爹就怂的毛病彻底掰过来，第二天晚上，又打发他去交流感情。
萧弘一言难尽地望着自己手里的莫奈何问：“能行吗？父皇日理万机，求他陪我耍玩？”不会被赶出来？
贺惜朝握着他的手让他捧住，反问道：“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行过？”
萧弘想了想，的确，秉着对贺惜朝的绝对信任，于是捧住这最大最复杂的莫奈何，一脸坚定，“那我去了！”
贺惜朝瞧着他的眼睛，那带着的一抹小小期待和激动，忍不住扬了扬唇。
只要还是个渴望父爱的孩子，谁都希望父亲能抽出时间陪玩游戏吧。
“记住，嘴巴甜一些，目光崇拜一些，说话放肆一些，你会如愿的。”
等待如愿的萧弘站在清正殿的龙案前，硬着头皮吐出五个字：“父皇，您忙吗？”
天乾帝抬起头，看向萧弘，后者咧开嘴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他眉间微微一皱，问：“何事？”
萧弘暗中咽了咽口水，“您要是不忙的话，能不能帮儿子一个忙？”
天乾帝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说。
于是萧弘耗尽所有的勇气将手心里攥得火热的莫奈何搁到龙案上，顶着天乾帝深沉的目光小心地说：“这是儿子新得了一个机巧小玩意儿，名为莫奈何，儿子愚钝，这个还没解出玩法，请父皇……帮个忙。”
天乾帝看着那个头已经不小的木锁玩具，面无表情地眯起了眼睛。
萧弘心跳擂鼓，心说完了完了，父皇生气了！定是觉得自己不学无术，整日玩物丧志也就罢了，居然敢放到御前，简直是来找骂的！
可同时他又小小地期望出现个奇迹，父皇要是真被惜朝说中了，觉得他天真烂漫愿意放下身段陪他耍玩呢？
想想都觉得不可能啊！
萧弘心中呐喊着，想最后垂死挣扎一下，于是抬起渴望的大眼睛，以一种无可奈何的小心语气说：“儿子知道不该打搅您繁忙，可我答应惜朝要教他解法，不想在他面前丢了面子，只是儿子玩了一会儿发现，不会……”
天乾帝静静地听着，萧弘于是鼓起勇气，眼神直视，自然而然地流露着孺慕崇拜之情，继续道：“而这宫里头能解出来的，儿子想来想去只有父皇了，您那么厉害，一定可以解开的！”
说得特别肯定，末了还忐忑地问：“父皇，您不会生气吧？”
“知道朕忙，还拿这打搅朕，你说生不生气？”天乾帝不冷不热地反问道。
果然挨骂了，萧弘耸拉着脑袋，认错地很快，“儿子错了，这就回去。”
他伸手将龙案上的莫奈何准备收回来，可没想到天乾帝忽然道：“搁着吧，等朕批完奏折。”
萧弘瞬间瞪圆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天乾帝，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天乾帝瞥了他那一脸傻样，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嘴角往上弯了弯。
我的西天佛祖哦，这样都行！
贺惜朝你个怪物，这究竟怎么猜到的？
萧弘面上愣愣，心中却疯狂呐喊，很想就这么冲回景安宫打开贺惜朝的脑袋瓜子瞧瞧里面装的是什么。
萧弘打听清楚了，今日天乾帝翻了绿头牌，不会处理多久的政务。
为了不让自己干站着，他眼珠子一转，轻轻地拿起桌上的墨条给天乾帝磨墨，无师自通地献起殷勤来。
既然做个儿子，自然要做好儿子，孝顺懂事的儿子哪个爹不喜欢？
萧弘读书不行，聪明劲还是有的。
他仔细观察过了，磨墨的时候，天乾帝不经意地看了他好几眼，翘起的嘴角弧度都深了几分。
萧弘觉得他似乎摸索到跟他爹正确的相处方式了，其实、好像也不是特别难。
“该加水了。”
冷不防地天乾帝忽然提醒了他一句。
“哦，哦！”边上就搁着清水，他往里头倒了一点，然后问道，“父皇，加多少水呀？”
天乾帝瞟了他一眼，“水多，墨浸软，水少，墨凝滞。”
那到底是多了还是少了？
萧弘挠挠头，算了，既然没说就先这么多吧。他拿起墨，继续磨。
天乾帝搁下笔，瞧着他的手法，微微摇头叹息，“磨墨如炼心，轻重有节，快缓有序，你这性子，还有的磨。”
黄公公进来的时候，那根上好的烟松墨已经被萧弘磨掉一块了。
而天乾帝批阅完折子，就撂在手边，现在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萧弘磨墨，时不时地评上两句。
这幅父子和乐融融的画面实在过于美好，让黄公公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不过再怎么轻，天乾帝还是看到了他。
黄公公笑着说：“皇上，入夜了，淑妃娘娘那儿……”
今日的牌子翻的就是淑妃，天乾帝点了点头，“备驾吧。”
那哪儿成！
别说今天是带着目的来的，就是没有，萧弘也不想让天乾帝去淑妃那儿。
他于是将墨放下，说：“父皇，儿子的莫奈何还没解呢！”
天乾帝今日的心情不坏，于是道：“先放着，明日朕再看。”
这可不行，今天的目的都没达到！况且可是淑妃，萧弘更不乐意。
“您之前都答应我了，批完奏章就帮我解，父皇，您忘了吗？”萧弘贺惜朝上身，学着撒娇，反正他现在也才九岁，也不违和。
这么一说，天乾帝似乎想起来了，他看了眼桌上的莫奈何，又瞧见萧弘眼里的希望，便有些犹豫。
萧弘瞧着有门，于是一把拿过莫奈何，胆大包天地塞进天乾帝的手里，期待又催促道：“您那么厉害，一定很快就能解出来，不耽误您找各位娘娘，是不是，爹？”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再加上萧弘亲昵的一声爹，在黄公公目瞪口呆下，天乾帝当真坐回龙椅上研究着萧弘手里的莫奈何。
天乾帝小时候也玩过，不过样式没有这个复杂，很快，不到一炷香他抱着随便玩玩的心态立刻就变了。
因为他发现，这玩意儿当真不容易。
莫奈何打开简单，可拼凑起来却很难，不得要领连头绪都没有。
天乾帝拿着零部件慢条斯理地拼凑着，看起来按部就班，很有章法，脸上又是一派安然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已经紧张了，因为……他至今还不知道怎么解……
萧弘正睁着眼睛崇拜地看着他，目光坚定坚信，他觉得英明圣武的皇帝爹一定能够帮他完成。
萧弘越期待，无形之中给天乾帝的压力就越大，若是他玩了半天都没拼合，他都能想象萧弘失望以及怀疑的模样。
这个时代做老子的，不管是谁，都希望在儿子心目中是无所不能的强大形象！
朝堂上再难的抉择，再大的国事，天乾帝都没有慌乱过，然而没想到不过是给儿子解个小玩具，就能让他如临大敌。
贺惜朝跟萧弘一样从小喜欢玩孔明锁，所以他能解得很快，而天乾帝，一玩就是困难模式，一时半会儿现场发挥当然解不出来。
于是他漫不经心地瞟了黄公公好几眼。
黄公公哪有什么办法，这东西他也是生手，更不懂。
而且就算要找个场外援助，也得先知道谁会不是？
随着时间推移，天乾帝给他的目光越来越冷，黄公公冷汗直流，最终一咬牙，讪笑着说：“皇上，淑妃娘娘使人来催了好几次，说是给您煲了汤，等得有些心焦，今日是她的日子，您看是不是先……”
天乾帝瞄了瞄萧弘，后者就盯着他手上的半成品无动于衷，于是道：“让她再等等。”
黄公公脸一滞，一抬头正好对上天乾帝带有深意的目光，只好退下另寻办法。
过了一会儿，他又来了，“皇上，有急报。”
天乾帝脸上带着被打搅的不悦，不过这次顺势放下手中的零件，用无可奈何却又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萧弘说：“弘儿，今日朕有要事，不便陪你解玩，你先回去，明晚再来，朕定教会你。”
萧弘有些不愿意，可国事他是不敢打搅的，于是善解人意地告辞，临走前还得再提醒一次，“父皇，说好了，明晚儿子再来。”
“嗯，去吧。”他摸了摸萧弘的头，表示他的安慰，“朕决不食言。”
等萧弘一走，天乾帝顿时看向案桌上散开的莫奈何，神情隐晦不明。
黄公公将萧弘送走回到殿内时，天乾帝肃容敛目地拼凑着，他想了想还是问：“皇上，芳华宫那边……”
天乾帝头也不抬地说：“派人去知会一声，朕有要事。”
所谓要事，当然不是那莫须有的急报，而是他手中怎么也搭不起来的小玩意儿。
东西虽小，却关系到作为父亲的脸面，后宫的快活随时都能有，脸面却不能丢。
像莫奈何这类益智类小玩意儿，要的就是那股灵巧，可惜天乾帝一直拼到深夜都没点亮该窍门。
眼看着三更鼓响起，黄公公小心地看向天乾帝，后者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黄公公建议道：“皇上，明日您还得上早朝，不如早些安置？”
“朕答应弘儿明日告知他如何解玩，怎能食言？”天乾帝很不高兴地说。
黄公公笑道：“这些小玩意儿看着困难，其实发现了窍门也不难，皇上费点时间定能解，可是您日理万机，哪怕半个时辰都珍贵无比，心思得放在国务上。只要明晚之前您知道解法，教会大皇子，是不是您自己解出来并不重要。老奴今晚派人去寻工匠，那些匠人成日与此打交道，会容易些。”
天乾帝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妥协了，“就这么办吧。”
他起身松了松脖子，回头看着桌上的莫奈何，忽然一哂，“虽玩物丧志了些，可这机灵劲却也是无人能及。”
一般人可玩不了那么溜的莫奈何呀！
黄公公听了连忙应和着，“大皇子像您，聪明着呢！就是年纪还小，性子跳脱，不过经了事儿，可不就成长了吗？”
天乾帝没有接话，不过眼中的笑意却加深了。

第17章 好好念书
萧弘回景安宫的时候，贺惜朝正在书房里写字。
他瞄了一眼问：“惜朝，你在做什么？”
“写信，我来宫里都三天了，得给娘报个平安。”贺惜朝说着放下了笔，将墨迹吹干，折起来，小心地放进信封里。
他手边还有一份信，上面的落款是魏国公，萧弘瞧见了于是问：“惜朝，你这写的是什么？”
“你的近况。”贺惜朝随口答道。
萧弘闻言瞪了瞪眼睛，有些难以置信，见贺惜朝视线撇过来，他勉强压下那股背叛的酸怒问：“外祖都支持萧铭去了，你还在为他办事，把我的境况都告诉他，你什么意思？”
贺惜朝抬了抬下巴说：“质问队友的时候能不能先求证一下，看看信，否则我会觉得你很蠢。”
萧弘噎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于是他快速地看了一眼，发现信里说的都是旁人都知道的那些，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歉说：“对不起，惜朝，误会你了。”
贺惜朝点了点头，“第一次我接受你的道歉，下一次咱俩就掰了吧。”
“这么严重？”
“没有信任的团队，走得越远，死得越快，为了小命，趁早撤。”贺惜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生气，也不带着奚落，云淡风轻，却不动不摇，他是认真的。
萧弘看着贺惜朝清澈透亮的眼睛，心里被触动了一下，掷地有声保证道：“不会了。”
“我相信你。”贺惜朝展开笑容，脑袋一歪，对着他手里的信纸问，“既然看了，发现什么了吗？”
萧弘闻言脸上露出困惑之色，再一次看信，最后凝重地说：“外祖拿你娘威胁你，让你随时跟他汇报我的情况，是不是？”
“还不算笨。”贺惜朝称赞了一声，“不过他倒并非对你有坏心，只是想看看你还有没有希望罢了。”
萧弘一下子就想明白了魏国公的打算，虽说作为庞大家族的掌舵人，站队之前观望一下，选择更有潜力之人支持无可厚非。可这样如墙头之草左右摇摆却让萧弘还是感到被背叛的滋味，很不好受。
“我要变得强大。”萧弘握紧拳头眼神坚定。
贺惜朝眉尾一扬，满意，“来，说说清正殿里什么情形。”
今日天乾帝早早地将奏折批完，然后看向黄公公。
黄公公从袖中掏出一叠纸张，恭敬地呈到御前道：“皇上，匠人已经将解法画在纸上，老奴询问过，莫奈何式样极多，大皇子手里这个叫十二锁，已经很复杂了，是前些天工匠新出的花样。大皇子喜欢玩这些小玩意儿，所以都是第一时间送到景安宫去的。”
呈给帝王的，那图纸解法画得就非常清楚，天乾帝一看其中关键锁扣，便成竹在胸了。
原来如此，他微微一笑，着手拼凑，不一会儿就呈现完整的一个。
他把玩着这个莫奈何，问：“弘儿呢？”
黄公公回道：“半刻钟前大皇子已经出了景安宫，估摸着马上就到了。”话音刚落，殿门口的小太监进来禀告，“皇上，大皇子求见。”
天乾帝坐直身体，“宣。”
这一声较平时稍显洪亮，可见不只萧弘期待，就是天乾帝也想迫切展现一下父亲的实力。
萧弘看着天乾不缓不急地一个一个将零件整合起来，最后形成一个完整的莫奈何，怔住了。
他呆呆地盯着那个莫奈何，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天乾帝端起手边的茶杯，略有得意地一笑，“弘儿，怎么，看傻了？”
萧弘抬手将莫奈何拿到手里，上面还带着天乾帝手心的温度，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抬头，他发自内心地说：“父皇，您真好。”
不是因为天乾帝教会了他解法，而是为了他，哪怕不会，也特地寻了法子，这个用心，让萧弘感动。
萧弘的反应让天乾帝极有成就感，脸上的神情都是轻松愉悦的，说话都是难得的温和，“那学会了？”
萧弘自然早就会了，不过他还是请求道：“您再给我演示一遍行吗？”
那必须行，天乾帝这次动作更慢了，甚至还讲解了起来，特别是其中的关键步骤，说了三遍，真是少有的耐心。
这种父子俩挨得极近的机会，曾经的萧弘根本不敢奢望，却不想原来其实很简单。
他是爹啊，作为儿子为什么不能靠近？
这话贺惜朝说了很多遍，直到现在萧弘才理解。
萧弘很珍惜这个晚上，有些不想回景安宫，可已经放了淑妃一次鸽子的天乾帝却想去后宫走走。
萧弘于是便问：“父皇，儿子以后得了新的，还能再请您帮忙吗？”
天乾帝应了，看萧弘瞬间展开的笑脸又觉得不能太顺着他，于是板起脸训斥道：“整日尽玩这些旁门小东西，让你好好念书，有没有放在心上？”
说起念书，萧弘的眼睛一下子就飘了。
一看到他这幅德行，天乾帝头疼了起来，“上书房几日没去了？”
萧弘垂着头说：“师傅讲得没意思。”
天乾帝冷下脸训斥道：“徐直乃是经学大儒，学问极好，你能听他讲课是你的荣幸，还能由着性子喜欢不喜欢？明日就去，否则就收了你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啊？”萧弘震惊了。
天乾帝瞧他一脸被雷劈的模样，心里舒畅，可面上冷笑道：“既然如你的愿换了伴读，贺惜朝要是不能让你学好，也趁早让他回去。”
此言一出，萧弘立马妥协了，“别别别，儿子明日就去，别让惜朝走。”他还是为贺惜朝辩解一句，“儿子不会读书，跟惜朝没关系，他将来还要考状元的。”
“知道就好，滚吧。”
萧弘再也不敢留恋，麻溜地滚了。
天乾帝骂了一顿，心情舒畅，回头对黄公公道：“通知造办处，打出新的莫奈何先送到这里，回头，各样式都寻一个过来。”
黄公公立刻领命。
天乾帝的用意他明白，万一大皇子再来问一个新花样，皇上像这次一样当场解不出可不好再找个借口躲一下了。
萧弘愁眉苦脸地坐在贺惜朝对面，后者有些莫名，“不就是去上书房吗，休息那么多天，也该去了，做什么这副鬼样子？”
“我不想去。”
贺惜朝瞧着他片刻，然后明白了，“怕被议论？”
“嗯。”
上书房里，不仅有讲课师傅，还有皇子皇孙，宗亲伴读，一堆大大小小的孩子，牵扯了各式各样的关系。
当然，作为曾经的太子爷，他必然是前呼后拥，人人恭维，最耀眼的那一个。
现在那种因为身份而来的光辉泡沫破灭，之前有多巴结，现在就会有多奚落，之前有多谄媚，现在就有多轻蔑，逢高踩低，是这些望族孩子与身俱来的本事。
萧弘年纪太小，还没有这么好的心性，他不想面对这些，所以解了禁之后也没去上书房。
贺惜朝问：“上书房里，撇开师傅，身份最高的是谁？”
萧弘想了想，最后发现，“……我。”
“所以，怕什么，他们又不敢直接侮辱你，当着你的面奚落你，就几个白眼，轻蔑的眼神，无视就好。”
萧弘心里也明白，只是依旧忍不住嘀咕：“可那种感觉……”
“难受？”
萧弘点头。
“如果我头一天来的时候，直接让你在面对皇上，和面对那群孩子之间做个选择，你觉得你会选哪个？”
那时候的天乾帝对萧弘来说简直是洪水猛兽，这答案肯定想都不需要想。
贺惜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龙爪你都摸过了，还怕几个不成气的小獾猪？”
“为什么在你眼里都那么轻巧？”萧弘纳闷道。
“都说了，经验。”
你见鬼的哪儿来的经验？
萧弘越跟贺惜朝相处，越发觉得此人是个迷，终于他忍不住伸出手捏住贺惜朝的脸皮，“告诉我你是不是狐狸精变的？”
贺惜朝一巴掌拍掉脸上的手，鼓起腮帮怒瞪，“你才狐狸精，都说了是聪明，聪明，聪明，是你这头笨猪脑子不开窍。”
萧弘被骂了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此时双眼喷火的贺惜朝可比装老成模样有人味儿的多，也可爱的多。
看着个头不到自己脖子的贺惜朝，一时激动将他抱了起来，转圈圈道：“真好，惜朝，你选择的是我呀！”
贺惜朝真是被这蠢货给气晕了，就这点臂力，还想玩举高高，他不要命自己还要呢！
“你特么把我放下来，摔到我了就绝交！”
贺惜朝被萧弘气地都忘了问正事，上书房的师傅是哪一位，什么来历？
萧弘说：“师傅有好几位，不过总讲是翰林院院正徐直。”
贺惜朝不认识他，于是便问：“为人怎么样，上课有意思吗？”
说起这个，萧弘撇了撇嘴，“迂腐，古板，很没劲，听半盏茶功夫就够入眠的了。”
贺惜朝有些怀疑，毕竟萧弘是个典型的问题学生，上课不听讲再好的老师也白搭。
“翰林院院正，学问一定很好吧，现在读哪本书？”
萧弘抬头望望天花板，没说话。
“不知道？”
“咳咳，很久没上课了……”萧弘有些脸红，不过看贺惜朝认真地备好书本笔墨，惊奇地问：“还准备考状元呀？”
贺惜朝嗯了一声，“我打听过了，不进翰林，不入内阁，读书不好，以后高升很困难。我本来想请祖父给我请个老师，谁知道会成为你的伴读，托你的福，有现成的翰林院讲师授课，更好。”
“你真有志气。”萧弘眼里带着敬畏，他自己是读书困难户，还挺佩服真正做学问的人，“你放心，等以后我更进一步，一定封你个大官做做。”
贺惜朝瞧着他大言不惭的模样，忍不住泼冷水：“等你大权在握，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还没有我自己考上去来得快。”
萧弘想想现在天乾帝的岁数，以及贺惜朝这鬼才，貌似真的用不着他，只得深深叹口气，心累。

第18章 上书房时
萧弘带着贺惜朝，硬着头皮装作浑不在意地走进上书房。
上课时辰还没到，书房里都是半大的孩子，闹腾的很，可一见到他们进来，都纷纷惊讶地停下嬉笑玩闹，看着萧弘以及他背后的贺惜朝。
气氛最怕的就是忽然凝滞无声，那些还没学会心口不一的孩子在互相对了视线之后，眼神逐渐就变了。
太子被废，震惊整个朝野，废黜旨意下的那个晚上，京城世家贵族无人安睡。
消息实在太突然，谁都在观望着后续事态，可没想到大皇子后续昏招尽出，不知是谁蛊惑的，硬将魏国公府的嫡长孙换成了妾生子，将唯一能够支持他的母族给推了出去！
没有皇后，没有母族，不得皇上喜爱，大皇子不仅身份被废，连前途也一块儿作没了。
能在上书房里的不是宗亲皇室子弟，就是重臣高爵之后，被家族寄予厚望，风向的转变他们很快意识到并且迅速换了态度。
萧弘从门口走到座位那段距离，居然无人跟他打招呼！
他们不约而同地瞧向了三皇子和贺明睿，如今以谁马首是瞻，不言而喻。
他顺着视线看过去，见萧铭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目光瞥向一边，仿佛没见着他。
而贺明睿，瞧见他俩，直接是一个冷哼，似乎还在生芳华宫里萧弘为了贺惜朝吼他的事。
萧弘暗中深吸一口气，想到背后的贺惜朝，将脊背挺得笔直。
二皇子萧奕看看这边，瞧瞧那边，脸上露出看戏的笑。他的母亲是钟翠宫的兰妃，跟芳华宫的淑妃并不对付，连带着两位皇子也互相看不顺眼，可之前萧弘旗帜鲜明地站在芳华宫那边，兄弟俩联合起来没少让萧奕吃暗亏，不是人数上，还是身份上，他都占不了便宜。
萧弘丢了太子身份，他最高兴，看着跟萧铭掰了，更高兴。
他是皇子，兰妃虽出身不显，却还算得宠，所以轻蔑讽刺的眼神最明显。
萧弘扬了扬眉，很想当场发作起来，忽然听到贺惜朝说：“大皇子，我们坐哪儿？”
萧弘压下心中怒气，走向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来，指了指身边，“这里。”
萧弘就算是被废，也是大皇子，这里头他最大，所以他前排的位置没人动，连带着贺惜朝也坐到了曾经贺明睿的位置上，就在贺明睿的前面。
贺惜朝没看见背后贺明睿几乎喷火的眼睛，他正乖乖做着一个伴读甚至是书童该做的事，将萧弘的笔墨纸张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桌上，还殷勤地替他磨了墨。
待萧弘点点头之后，他才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取出自己的纸笔，研好墨，端正地坐直等待着授课师傅过来。
这一系列动作看在所有人眼里，背后不禁发出嗤嗤笑声。
坐在贺明睿另一边的广亲王世子对他挤眉弄眼，瞄着斜对角的贺惜朝背影，小声说：“明睿，像小媳妇一样，很会伺候人呀！”
贺明睿一脸丢人丢到宫外的厌恶脸说：“他娘最会伺候人，要不怎么迷得他爹私奔呢？”
此言一出，边上的孩子都纷纷哄笑起来。
忽然，萧弘蓦地站起来，一回头，眼神凶恶地看着这帮人。
萧弘做了那么多年的太子，年纪又最大，气势十足，他这一眼，所有人都收起了笑容，不敢造次，可眼底轻蔑不屑却明晃晃流露出来。
萧弘握紧拳头，暗怒丛生。
贺惜朝瞥了一眼门口，看到一片衣角，他轻轻皱眉，最后拉了拉萧弘的袖子，摇头，带着一片隐忍之色道：“算了，殿下，不要为了我伤了和气。”
萧弘最终警告地瞪了贺明睿和广亲王世子一眼，坐了下来。
徐直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头没有声响了才带着课本走进来。
他是授课师傅，也是老师，大齐朝尊师重教，不管下面坐着的孩子是何身份，都起身互相作揖见礼。
贺惜朝抬头看着他，徐直不到半百的年纪，留着山羊小胡，似乎因为常年看书，眼睛总是习惯性眯着，面容深刻，皱纹有些深，看起来不太和善的模样。
贺惜朝打量他的衣裳，不禁微微皱眉，刚刚这里差点争执起来，这位师傅却躲在门口没进来？
贺惜朝对徐直的期待度很高的，可能到真正上课的时候，他有些失望。
大齐尚儒，课本都是《四书》、《五经》、《论语》，年纪更小的便是《三字经》、《弟子规》之类的。
他本以为翰林院讲师会跟他爹在书院里教的不一样，没想到还是跟着诵读千遍，其意自现的方式。
师傅念一遍，底下的学生念一遍，念上十几二十遍，差不多会背了，然后念下一段，不同的年龄念不同的课本，穿插着来，周而复始。
半个时辰不到，身旁的萧弘已经脑袋一垂一垂地昏昏欲睡，凭着一股意志力没有趴在桌子上。
这般无聊真是难为他了。
而其他的孩子，也开始坐不住，无聊之下，小动作不断，打发着时间。
就是最认真的萧铭，也忍不住挪动屁股，竖着课本跟旁边的贺明睿眉来眼去，无声嘻嘻。
徐直坐在堂前，能看清底下都在干什么，不过他什么都没说，摇头晃脑半眯着眼睛。
忽然，贺惜朝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发现头发上粘着一根纸条，他取下来一看，硕大两个字“野种”，他动了动眉，无语了。
不过他还是装作愤怒地回过头，怒视着贺明睿。
贺明睿讥诮地看着他，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贺惜朝胸口起伏，默默地转过身，不再搭理他。
忽然，后头传来嘻嘻调笑声，贺惜朝猛地一回头，一根纸条飘落下来，这回不是“野种”，而是“尔母婢”。
“你有病呀！”贺惜朝怒问。
贺明睿往前一凑，冷讥道：“你不是威胁我吗，还敢跟姑姑告状，我说过，你给我等着。”
“幼稚。”贺惜朝道。
忽然一张纸团飞过来，砸到贺惜朝的头上，他看过去，是萧铭。
贺惜朝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头上流下来，伸手一摸，一手的墨汁，那滑稽呆愣的模样，瞬间让后面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笑把萧弘给惊醒了，他侧过头，就看到贺惜朝脸上的墨汁，还染了满手，他从来没见过贺惜朝这么狼狈过，一下子就火了。
他蹭的站起来，回头问：“谁干的？”
“咳咳，都背出了吗？”徐直睁开眼睛，旁若无事地问。
他一说话，下面的孩子坐了端正，拿起课本装模作样地诵读起来，只留下萧弘孤零零地站着。
贺惜朝冷眼看着，没有一个人眼中带着愧疚，反而像做了一件好玩的事儿一样，新奇高兴。
而这位师傅说了这句话之后，便再无声响。
贺惜朝最终顶着一脸墨汁，拉了拉萧弘的袖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眼睛慢慢变红了，不一会儿传出啜泣声，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殿下，我想去洗漱……”
萧弘二话不说，拉起贺惜朝出了上书房的门，回景安宫去了。
留下一双双讥嘲戏谑的眼睛看着他们的背影。

第19章 书房霸凌
萧弘在上书房从来没这么憋屈过，路上，于是他忍不住问：“为什么阻止我教训他们？”
贺惜朝拿着帕子慢悠悠地擦着脸说：“没人会帮你，你这会儿教训了他们，信不信回头皇上就得教训你。”
萧弘想到方才那情景，沉默了。
“忍忍，还不到时候。”
萧弘瞧他那张粉嫩脸蛋越擦越黑，都快涂满整张脸了，忍不住阻止他说：“别擦了，回头好好洗洗。”说完，又问，“什么才是时候？”
贺惜朝将帕子收起来，手里还捏着两张纸条，一张“野种”，一张“尔母婢”，都是粗野的骂人话。
他看着这两张纸说：“还不够严重，不过是些小捉弄而已，不足以搞个大动静。”
“你想干什么？”萧弘问。
贺惜朝那张黑脸上，只有眼睛还黑白分明，他眼珠子一转说：“不是我想干什么，而是他们逼着我们要干什么。”接着他指着脸上的黑墨，“这还没完呢，明天继续。”
接着他小老头一样背着手走向景安宫，叹息道：“唉，本想相安无事的。”
的确没完，校园凌霸在什么朝代都有，贺惜朝孤儿出身，前世读书的时候也不知道被欺负过多少次。
他非常明白，越是害怕，越是忍耐，只会换来对方越发过分的凌辱，而这些孩子又有着高高在上的身份，就是弄死他，都不会有多重的惩罚，所以根本不懂得克制。
不管是真看不顺眼贺惜朝，还是为了讨好某些人，贺惜朝在上书房的日子的确越来越难过，更何况他还拘着萧弘不要起冲突，跟他一起隐忍。
萧弘当太子的时候有多不可一世，这会儿就收到多少鄙视，他们不敢明着为难他，可贺惜朝就不同，随意欺负，各种难听的话，辱骂的话都能说出来。
以萧铭跟贺明睿为首，针对贺惜朝不亦乐乎。
贺惜朝好端端坐着，被踹倒椅子，书本被扔出窗子，撕扯坏已经是小打小闹，有时候萧弘不注意的时候，他的小伴读就被绊倒在地上。
萧弘看得很清楚，是贺明睿伸出的脚。
他扶起贺惜朝，用冰冷的语调警告道：“明睿，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再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
萧铭这会儿早就不怕萧弘，一挺身体挡住萧弘的视线，抬起头说：“大哥，你哪只眼睛看到明睿故意的，明明是那野种自己撞过来的。”萧铭回过头，问身后的同伴，“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就是那野种自己撞过来的。”
“我们都看见了，还好明睿躲得快。”
“一个妾身子，有什么值得维护的，大皇子还把他当做宝贝。”
“至少他长得真挺可爱的，呵呵。”
“原来是这样啊，嘿嘿嘿。”
不要小看现在的孩子，内宅之中他们已经朦胧地懂得了一些暧昧之事，并乐不知疲到处联想。
萧弘最终没把贺明睿怎么样，他气沉丹田，酝酿了很久才压下去，被贺惜朝拉着走了。
萧弘仔细检查了一下贺惜朝，上下前后，膝盖手掌，指缝儿都没放过。
幸好，这人没蹭破一块油皮。
贺惜朝笑嘻嘻道：“放心吧，我看见他伸脚了，早有准备，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闻言，萧弘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今天要不是你死死拖着我，我早就揍那帮孙子了！”
贺惜朝一笑，反问道：“忍不了了？”
“不能忍，不想忍！”
“那明日就别忍了呗。”
这么干脆？萧弘狐疑地看着他。
“看什么，我又不是忍者神龟，当真受了欺负不反击的小可怜？我是吗？”
那必须不是，听他这么一说，萧弘放心了。
贺惜朝瞧他松了口气的模样，忍不住一乐，问道：“殿下，你打架怎么样，厉不厉害？”
萧弘不解，“怎么突然问这个？”
贺惜朝继续问：“上书房那么多孩子，除去那些伴读，你一人能打过来吗？”
萧弘想了想说：“没试过，不过我年纪比他们大，应该行。”
“那就好。”贺惜朝拍了拍萧弘的肩膀，说：“待会儿准备准备，你带着我去找淑妃。”
“干嘛？”
“告状！让她管管她儿子和侄子，别再欺负我。”
萧弘用你疯了的眼神看着他，“你觉得淑妃会管？她要是会管早就管了，甚至还巴不得欺负我们。”
贺惜朝双手抱胸，弯了弯唇，“那就好，我就单纯去拱个火而已。再说做母亲的不管，就别怪你这个做哥哥的教育弟弟，是不是？”
贺惜朝一看见淑妃，连酝酿都不需要，眼睛瞬间就红了，眼泪刷刷刷流下来，哭得稀里哗啦。
“姑姑，您说过若是哥哥欺负我，您帮我教训他们。明睿哥和萧铭哥他们拉我头发，扯我的书本，还笑话我，骂我，呜呜，就差打我了……他们好坏，好坏，姑姑，你跟他们说说，不要再欺负我了……”
本还想跟着一同控诉萧铭和贺明睿罪行的萧弘马上闭上了嘴巴，这说哭就哭的本事已经不亚于后宫诸妃，他就别添乱了。
而且贺惜朝仗着年纪，一边抽噎一边躲在淑妃怀里撒娇，将眼泪鼻涕全抹她身上了。
淑妃想推开他，可惜贺惜朝牛皮糖一样紧紧地抱着，她瞟了眼萧弘只能安慰道：“乖，惜朝，别哭了，等明睿和铭儿回来，我一定好好说他们，不欺负你。乖啊，再哭就成花猫了。”
贺惜朝睁着水泡眼，希望地看着她，“真的吗，姑姑？”
淑妃笑着点头，回头对大宫女吩咐道：“去打盆水来，让惜朝洗把脸。”
“姑姑，你最好了。”贺惜朝又埋进淑妃的怀里擦了擦脸。
淑妃眼中带着嫌恶又无奈，嘴里说着温柔劝慰的话，还轻轻拍着贺惜朝的后背，整个人扭曲地差点让萧弘笑出声来。
他想了想说：“姨母，弘儿也是没办法，三弟和明睿怎么说都不听劝，总是欺负惜朝，连带着其他孩子一同捉弄他，都是兄弟，实在没必要闹成这样，所以只能请您帮忙了。”
大宫女给贺惜朝洗了脸，后者已经没心没肺地拿着点心吃起来。
淑妃看都没看他一眼，喝着茶淡声道：“我知道了，我会说他们的。”
至于说了听不听，那就是另一回事。

第20章 忍无可忍
淑妃的态度在他俩预料之中。
萧弘回想着方才说：“其实她也没那么聪明。”
贺惜朝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仿佛没了心事一般，闻言便呵呵一笑，算是认同了。
“传闻皇上要晋她的位份，淑妃后面是什么？”
“贵妃。”萧弘瞬间不痛快了，因为这个位份是踩着他上去的。
贺惜朝看在眼里，便转了话题，“对了，皇上一般什么时候来巡视上书房？”
萧弘想了想，回答道：“这个说不准，只要不是大朝会，父皇若得空会过来瞧瞧，以前常常等放课的时候来考校我们功课。”
贺惜朝歪头一想，“明日才是大朝会吧？”
“对。”
贺惜朝踢着路上石子啧了啧声：“啊呀，时间不太好，不过也可以试试，殿下，敢不敢闹大一些探探皇上的底线？”
“怎么来？”
贺惜朝凑到萧弘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敢吗？”
萧弘面露犹豫，最终一咬牙，愤愤道：“敢，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以前我待他们不差，居然敢这么对待我！萧铭那混蛋……”他磨了磨牙，“你放心，我一定揍个痛快，让他们哭爹喊娘，今后看见咱们就绕道走。”
“那你恐怕得先吃点苦头，大庭广众之下，皇上听不了太多解释。”
萧弘摇了摇头：“不怕，只要给我留条命就行。”
“是条汉子。”
贺惜朝被堵住了，他的身后就是小湖，湖水不深，成人可立，可对六岁的孩子来说却能没过头顶。
萧铭眼中冒火，往前逼近了一步，“你居然敢告状？让母妃训我？”
贺明睿在他身后，更是捏着拳头，“你是什么东西，真以为姨母把你当回事，胆子不小呀，之前是小瞧你了！”
贺惜朝往后退了一步，已经是池边了，他赶紧缩回来脚，眼中含泪，带着恐惧，似乎想不明白明明已经跟淑妃说好了，为什么他们还敢这么对他。
萧铭哼笑了一声，骂道：“蠢货，母妃是我娘，又不是你的。”
“跳下去啊，跳下去，我们就放过你。”贺明睿恶劣地说。
贺惜朝摇了摇头，抬头到处找寻着。
“别看了，萧弘被支走了，他救不了你。”萧奕等几个孩子在后面起哄，有的不知从哪儿拿来的竹竿，握在手上，似乎贺惜朝再不跳，就要将他捅下去。
贺惜朝看到那竹竿，微微眯起眼睛。
“真以为巴上萧弘就了不得了，你知不知道，萧弘自身都难保，他就是废太子，跟着他有什么用？”广亲王世子很不客气地说，都直称大皇子的名字。
“三皇子，真跳下出事了怎么办？”旁边有人插话，可这人这么说话的时候，并不是劝架来的，而是来加火的。
萧铭道：“怕什么，一个伴读而已，谁把他当回事儿。”
谁才是蠢货啊，贺惜朝心里感慨着，被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那就跳呀，怎么还不跳，我看算了吧。”萧奕道。
贺明睿闻言就拿起边上人的竹竿，就往贺惜朝身上捅。
贺惜朝觉得绕不开，正打算跳下水池给萧弘加点戏码，边上却忽然传来一声大吼。
萧弘回来了！
萧弘从远处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对准贺明睿的脸就给了一拳，那拳头卯足了劲，直接就把贺明睿揍翻在地，竹竿哐当一声掉落地上，滚到了贺惜朝脚边。
萧铭震惊地没反应过来，萧弘就转过脸，也毫不客气地给他了一拳。
萧弘一边揍一边大吼道：“我是不是说过，不要再动惜朝，你们耳朵聋了吗？”
边上的孩子都傻了，连带着远处观望的侍卫宫人都吓了一跳。
贺惜朝默默地捡起贺明睿掉在地上的竹竿，颠了颠分量，然后看向了萧弘。
萧弘二话不说一把拿过竹竿，特别霸气地朝旁边抬了抬下巴，示意离远一些。
接下来的场景，嗯，有点残酷，贺惜朝有些不忍直视。
大朝会已经接近尾声，临近中午，黄公公刚唱了声“退朝——”，一个侍卫急慌慌地跑进来，跪在地上禀告道：“皇上，大皇子将诸位皇子世子给打了！”
天乾帝的脸色顿时一沉，连殿中都瞬间安静下来，接着只见帝王一掀衣摆，大步走出了金銮殿。
身后的几个王爵重臣，都有孩子在上书房读书伴读，闻言也担心地跟了上去。
等帝王辇驾到来的时候，萧弘已经被拉开了，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脸上有些青肿，一看就是打架打的。
可地上躺着的几个就惨了些，定睛看去，哀嚎着的一水儿都姓萧，还有一个例外就是贺明睿。
很显然，萧弘仗着年纪和个头将弟弟堂弟都揍了一顿。
皇子世子之间的打架，伴读们没一个敢插手的，最多替自家主子挨几下，可萧弘目标明确，揍得就是几个弟弟，而且下手还不轻，竹竿挥在手上以一敌多，让他们一个个躺地上起不来。
当然，见御驾来了，就更起不来了。
看到这个场景，天乾帝瞬间就怒火烧起来，一双厉眼看向萧弘，似乎在说，你是疯了吗！
萧弘深吸一口气，将竹竿往边上一扔，双膝一曲，下跪。
贺惜朝也跟着默默跪在他身后。
远处脚步声传来，是宗亲重臣到了，瞧见这个景象，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特别是广亲王，看见趴在地上哀嚎的儿子，简直心疼不已，直冲了过去，扶起他，“珂儿，你怎么样了？”
萧弘都记住谁欺负惜朝最多，按照程度下的手，广亲王世子大概是萧弘、贺明睿之后严重的一位，鼻青脸肿，直喊着疼。
“皇上！”广亲王一脸痛心疾首地看向天乾帝。
“还等什么，赶紧将诸位皇子给扶起来？宣太医啊！”黄公公急的大声吩咐道。
这个时候，各宫各院也惊动了，淑妃，兰妃相继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直接搂着自己的儿子哭泣，还不忘向皇帝控诉。
淑妃抱着萧铭，萧铭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母亲，连忙扑进她的怀里，眼泪掉下来，他是真的害怕了，因为萧弘揍他揍得最厉害。
全身都疼，脑海里还有那双带着狠戾的眼睛。
“皇上，您要为铭儿做主啊，谁能下这么重的毒手，这是把人往死里打呀！”淑妃眼睛欲裂，早就忘了自己的大度体谅，那眼神恨不得从萧弘身上咬下一块肉。
兰妃也一样，不敢摸萧奕脸上的青肿，只是伏在地上痛哭。
场面是一度混乱。

第21章 感不感动
天乾帝什么话都没说，可谁都知道他的怒气已经到了顶峰，就差一个宣泄口喷发出来。
而萧弘就在他愤怒的目光焦点上，怕萧弘顶不住，贺惜朝伸出手握住他，似给他勇气。
就听天乾帝饱含怒意地高声质问：“谁给朕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个伴读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谁都不敢说话，最后凝滞的气氛中，还是萧奕的伴读被点了名，只能大着胆子说：“贺明睿与贺惜朝有怨，几位殿下就想给贺惜朝一个教训，没想到大皇子突然出现，一言不发就揍了贺明睿和三皇子……然后二皇子，广亲王世子，平郡王世子都没放过。”
他说完，另一个伴读接着道：“大皇子年长，力气太大，又握着竹竿子，我们挡都挡不住。”
“他不打我们，就逮着皇子世子们揍。”
“我们没有保护好殿下，请皇上恕罪。”
几个伴读你一言我一语，将经过大致说了。
天乾帝转头问着萧弘，“弘儿，是不是这样？”
垂着头的萧弘抬起来说：“是，可是父皇，再来一次，儿子该揍还是揍，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惜朝逼进池子里。”
“你觉得你没错？”天乾帝危险地看着他。
萧弘斩钉截铁道：“儿子不后悔。”
天乾帝目光深幽，眼神在倔强地长子和躺地上不住哀嚎的其他儿子侄子之间来回，似在考量其中缘由。
广亲王跟平郡王互相看了一眼，道：“皇上，是珂儿言出无状，惹恼大皇子，是他活该，请皇上不必再追究此事。”
“大皇子尊贵，他的伴读自然也轻不得重不得，这些小子自找麻烦，就该吃了教训。”平郡王也面无表情地说。
此言一出，天乾帝不再犹豫，“来人，将萧弘杖责二十，不管何因，仗着年长殴打幼弟，还不知悔改，罪无可恕。”
此言一听，所有抱着各家孩子的人顿时闭上了嘴，脸上露出出了口恶气的神色。
只有贺惜朝连忙抬起来头，恳请道：“皇上，大皇子都是为了我才动的手，是他们一直欺负我，大皇子才气不过，他不是有意的。要错都是我的错，皇上，不要打大皇子呀！”
萧弘听到这话，回头低喝，“不用说了，不管怎么样，我的确动了手将他们打伤，该罚。”
“可是……”
“没有可是，乖乖一边呆着去。”
天乾帝听到这些，目光微微一动，可锐利的眼睛看向贺惜朝，冷冷地说：“既然为了你，你也跟着受罚吧，一样，二十杖。”
萧弘一听，顿时不干了，本来顺从的他一把挣脱侍卫，反问道：“父皇，揍人的是我，关惜朝什么事？”
“要不是他，你们兄弟会动手？”
萧弘梗起脖子，反驳：“没有他，也会有旁的事，是我忍不了。父皇，要打您就打我，我无话可说。如果气不过，那就连他的二十杖也一并算在我头上，否则，儿子不会服气的！”
天乾帝没想到萧弘会这么大胆顶撞他，眼中微微流露出一抹惊讶。
连周围观望的人都惊了惊，觉得大皇子真的是昏过头了，为了半个这样口无遮拦。可之后他们却忍不住冷笑，抬头看向天乾帝，恨不得他当场下令。
天乾帝惊讶之后，便是震怒，“好，既然如此有骨气，那就成全你，杖四十。”
侍卫抓住萧弘，将他按在长凳上，萧弘看着皇帝，不发一言，眸子带着光，却没有一丝求饶的意思。
黄公公没想到萧弘会这么倔强，忍不住求情道：“皇上，这是不是太多了些，会打坏大皇子的！”
可周围除了他没人为萧弘求情，只有贺惜朝茫然无措，众目睽睽之下，天乾帝最终沉着脸吐出一个字：“打！”
景安宫上下宫人都眼眶带红，神色焦虑，目光都朝着寝宫内的床上。她们似在关心大皇子的伤势，也仿佛在担忧景安宫的未来。
已经没了太子位，这当众之下被皇帝打了个屁股开花，大皇子还有什么前途可言？各宫各院的奴婢，一生荣辱就跟着主子，萧弘惹恼了帝王，景安宫今后的日子怎么会好过。
这样担忧地想着，她们又不免对床榻边上站着的孩子产生怨怼，若不是他，大皇子怎么会失去理智打其他皇子？
贺惜朝不管这些人怎么想，他抿着唇，看着旁边被小太监抬着送回景安宫的萧弘，不发一言。
太医正在查看萧弘的伤势，直到结束了，他才动了动眼睛，看过去。
“伤势有些重了，不过幸好没伤到里头，好好修养是不会落下病根。这几日大皇子就不要下床了，消肿化瘀的草药两个时辰更换一次，臣再另外开个方子内服，会好得快一些，晚上怕是会发热，得小心照看着。”太医对一旁等候的清正殿内侍说道。
内侍点了点头，“请太医开药吧。”他又瞧了瞧闭着眼睛的萧弘，见人昏睡着，之后便对景安宫上下吩咐道，“小心照看着大皇子。”
说完便回清正殿复命。
等所有人都出去后，贺惜朝才说：“你这是又何必，二十杖我也受得住。”
萧弘听到这略微沉重的声音，睁开眼睛，瞧着尽在咫尺的贺惜朝，罕见的发现那张小脸上的愧疚和心疼。
萧弘脸色至今还是白的，闻言扯了扯脸皮，露出一个满不在乎地笑说：“是谁说的……怕疼怕累怕受罪，让我护着他，我得……履行承诺。”
他嘴角带着血迹，是挨打的过程中自己咬破的，深秋寒凉，可他额头汗津津，可见这疼不好忍耐。
贺惜朝扯了边上的帕子，轻轻地给他擦了擦汗，说：“疼，就叫出来，四十杖，就是成年男子都受不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没人笑话你。”
萧弘哼哼道：“不疼，我是皇子，就是一百杖他们也不敢下狠手打残我……”萧弘趴地有些难受，或者疼得受不了，忍不住动了动身体，才继续说，“要是放在你身上，不用二十杖，十杖就能要了你的命。”
贺惜朝知道萧弘没有危言耸听，那时候他也做好赌命的准备，赌皇帝在乎萧弘的程度，能不能连带着留他一条命。
他看见萧弘伸出手想去挠屁股，连忙按住了他，“别动。”
“可很痒啊，还疼。”
“再痒再疼也不能动，敷着药呢。”贺惜朝干脆握住萧弘的手。
他微微垂着眼睛，看着萧弘抓紧自己的手，忽然闷闷地道，“谢谢你，表哥。”
萧弘正将忍疼忍得扭曲的脸转过去，没想到忽然听到贺惜朝如此真挚的声音，一下子疼都忘了，他刷得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贺惜朝问：“你是不是特别感动？”
上辈子的贺惜朝一个人孤独惯了，向来不折手断，只要能达到目的，利用起他人来毫不愧疚。
所以他为了震慑那帮孩子，甚至是孩子身后的人，让萧弘在大朝会之日狠狠地揍了他们一顿，他知道皇帝为了颜面，为了给宗亲重臣交代，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定会先严惩萧弘平息他人不满。
可等事后调查清楚真相，知道萧弘是受了排挤，受了挑衅，一忍再忍，直到忍无可忍才动了手时，帝王的心中会愧疚起来，再加上皇帝自己下令的板子，对萧弘的亏欠就会被无限放大，那时候，萧弘在帝王心目中的地位就更加不一样了。
当然那帮孩子也不会是被萧弘揍一顿那么简单。
帝王的事后算账总是比当庭震怒来的可怕，也会让宫里宫外知道，大皇子并不好惹，他不会忍气吞声，由着你们拿捏欺辱。
贺惜朝想的很好，可当萧弘毫不犹豫甚至顶撞皇帝替他领了那二十杖时，不知为何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或许这辈子有了爹亲娘疼，心肠慢慢变软了。他想到萧弘也不过九岁，却真的愿意舍命护着他，冷硬的心就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又酸又疼，还愧疚。
贺惜朝点了头说：“是。”

第22章 巧言善辩
出了那么大的事，不到一个时辰，宫外都传了个遍。
贺明睿被萧弘打的严重程度跟萧铭不相上下，太医诊治之后就被立刻送回魏国公府去。
其实今天放课之后就是休沐的日子，伴读们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只是发生这种事，都被提早送出宫了。
贺明睿被送回去不久，魏国公就派人来接贺惜朝。
萧弘有些担心，问：“萧铭和明睿被我打了一顿，外祖会不会迁怒到你身上？”
贺惜朝毫不在意地说：“那又如何，又不是我揍得他，能把我怎么样？”
萧弘觉得以贺惜朝的本事不会吃亏，可毕竟对方人多势大，他就只有一个侧室娘，回去的日子恐怕难过。
只是他现在伤成这样，也下不了床，不能跟着去，除了担心做不了什么。
贺惜朝拍了拍他的手臂，又掀开薄被瞧了眼萧弘的伤口，说：“我走之后，你忍住了，不要乱动，我今晚就回来。”
萧弘惊讶地看他，“今晚？”
“嗯，就今晚，你这个样子，我放心不下，太医说了，你今晚可能会发热。可如今淑妃掌管公务，你要是高烧不退，她借故给你拖延，可就麻烦了。”贺惜朝淡淡地说。
萧弘听了点点头，可眼中却眸光闪烁。
贺祥等在宫门口，看到贺惜朝被小太监送出来，于是笑着打了声招呼，“惜朝少爷，国公爷已经在等候您了。”
贺惜朝瞟了他一样，瞧他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安静地上了马车，可突然回头问道：“贺明睿如何了，还能动弹吗？”
贺祥看过去，见贺惜朝学着他的样子似笑非笑，仿佛随口一句毫不在意，一时间愣了愣，然后收了笑容略微恭敬地回答：“大夫说得在床上养上几日。”
贺惜朝点了点头，“也不是很严重。”
这话说得极漫不经心，似还带着一点可惜的味道，让贺祥心里忍不住惊了惊。
他其实很想问问，您知不知道国公爷有多震怒，老夫人跟二夫人简直要吃人一样，就等着您过去呢，不怕吗？
贺惜朝怕吗？
他当然不怕。
马车回到国公府，贺惜朝一进大门，就朝着安云轩的方向而去。
贺祥拦住他说：“惜朝少爷，国公爷正在等您。”
贺惜朝回头看他，“我去换身衣裳，一股子药味，还是别熏着祖父。”然而见贺祥没让开，他笑问，“怎么，连给我缓缓的时间都没有吗，这么急着教训我？”
“惜朝少爷说笑了。”贺祥想了想便大方地让开了道，“老奴陪着您去吧。”
闻言贺惜朝眯起眼睛，心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回到安云轩，果然没有见着他娘，夏荷也不在，只有春香着急地等在门口，一见到贺惜朝，也不顾贺祥就在边上说：“少爷，姨娘被老夫人给叫走了，一个多时辰了都没有回来。”
贺惜朝顿时脸上一冷，眼中迸发出愤怒的戾气来。他什么都不怕，就怕这事牵连到李月婵。
他回头看着贺祥，脸上带笑，眼中却泛着冷意，“我现在去鹤松院，祥爷爷也不会拦着吧？不对，应该是贺明睿的院子。”
李月婵就跪在贺明睿的院门口，孤零零的一个人，夏荷站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贺明睿的院子里都是人，进进出出，好不忙碌，整个魏国公都在为他的受伤而惊动着。他是嫡长孙，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被人从宫里抬出来两次，也算是独一份。
不管是谁，只要进出，都会经过李月婵的身边，激愤点的，还会朝她啐一口，似乎她家少爷会躺在里面，都是李月婵的缘故。
贺惜朝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李月婵背对着他，他看不清母亲的表情，那身影却跪得一动不动，似乎成了一座雕像。贺惜朝只觉的这心里头有一把火在烧，浇了火油，烧得劈啪作响。
他不敢惊动母亲，也不敢再看，似乎再望上几眼，心里的火就能点燃火药包，将理智给炸没了。
他转头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见魏国公！”
三松堂里，魏国公沉着脸，坐的四平八稳，听着那碎小步伐由远及近，抬起锐利的眼睛。
然而贺惜朝人还没进门，质问的声音却不客气地先传过来，“祖父若是不记得当初承诺，那么孙儿也无需遵守约定。贺明睿现在不过受点皮外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别怪孙儿人小势弱，帮不了。”
贺惜朝说完人便出现在门口，身后的贺祥听着这糯糯嗓音里出来的话语，再一次心惊。
“你还知道承诺？”魏国公显然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模样，冷笑着，“一个小小的上书房闹成这样，不是你捣的鬼？看看明睿现在是什么样子！”
贺惜朝气笑了，眼眸中是深深的讽刺，“什么样子？作为始作俑者，不过躺床上几天而已，没伤经动骨，也没缺胳膊断腿，已经算是轻的了。”
“你说什么？”魏国公危险地反问。
“难道不是吗？贺明睿跟三皇子打头，带着上书房的天潢贵胄们一起侮辱我，侮辱我娘，侮辱我爹。我一忍再忍，拉着大皇子一同忍气吞声。我是乌龟，秉着对您的承诺，什么都没做。可我还是大皇子的伴读，我受辱，他面子上能好看？宫里是什么地方，忍让太多就是懦弱。大皇子本就敏感，那些明里暗里的嘲讽轻视他努力无视，可变本加厉欺辱我，难道不是也是在欺辱他？他是嫡长子，凭什么受这样憋屈？就因为不是太子？那也是兄长啊！”
贺惜朝一进门，就直直走到魏国公跟前，抬手将一张“野种”，一张“尔母婢”的纸条拍在书桌上，愤怒道：“说是兄弟，他把我当兄弟了吗？把大皇子当做兄长了吗？没有！”
魏国公看着那两张充满恶念的纸条，眯起眼睛。
上面的字迹是谁的，他一看便知。
“对您的承诺，我做到了。大皇子一蹶不振，我鼓励他，支持他，好不容易让他终于有勇气去上书房。可最终发生了什么？魏国公，我的爷爷，您不会不知道吧？可您没当回事，连阻止都没有，因为在您眼里我贺惜朝可有可无。就像我忍无可忍请淑妃娘娘出面，他们却反而变本加厉地把我逼到池边！您知道现在的池水有多冷吗，我要是跳下去，有人会救我，在这帮皇子世子面前敢救我吗？若不是大皇子出手，如今躺床上，甚至脸上盖白布的就是我贺惜朝！凭什么，都是孙子，都姓贺，他就能狂妄大胆地逼我如此，而我就得忍气吞声，最终还得看着母亲受辱，等着你们教训？也欺人太甚了！”
贺惜朝满色潮红，气地胸口起伏，身体都微微抖动。他黑亮的眸子直直地看着魏国公，一脸悲愤和不服。
贺惜朝如同受伤的幼兽，脆弱却也张牙舞爪，用伶牙俐齿给自己辩驳。
魏国公瞧着他的模样，慢慢冷静下来，说：“巧言善辩，以你的本事不该让事情发展到大打出手才是。”
贺惜朝似没想到魏国公会这么说，眼睛都红了，他倔强地没有落泪，反而扬起下巴，“您对我的评价可真高，可惜我就只有六岁，面对一个个年纪比我大，身份比我高的大孩子，而我身边只有不得宠的大皇子时，我除了躲和忍，准备回来与您商量以外没有更好的办法。可惜，他们等不到休沐回府，非逼着我跳池塘！就是因为大皇子将我的二十杖领了去，我毫发无伤，所以您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训斥我，让我看我娘受辱的模样，严厉地给我一个下马威，是不是？”
贺惜朝抬手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声音微微哽咽，“祖父，我也是您的孙子，我对您的孺慕之情不比贺明睿少，可您亲疏有别的实在太明显了！贺明睿能天真烂漫，傻里傻气，我却得小心翼翼，左右逢源，生怕惹恼这位，得罪那位，就是因为我从小不在您跟前长大吗？那何必认回我呢，让我跟我娘走吧，沿街讨饭也比受辱强！”

第23章 再接再厉
贺祥在门口待了一会儿，生怕里头祖孙两个动起手来。
当然这不可能的，更多的是魏国公出家法让贺惜朝跪祠堂去，或者太过忤逆，直接驱逐出府。
可等了很久，里面的都没什么声响，接着听到里头魏国公的一声召唤，他才小心翼翼地开门进去。
没想到，一切都很正常，贺惜朝还坐在魏国公的书桌前，屁股下是从边上挪过来的高背椅。
“看茶。”
魏国公看了他一眼，贺祥暗中咋舌，连忙就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壶上好碧螺春进了书房，给祖孙俩倒上，便听到魏国公吩咐着：“让李姨娘回安云轩去，给她请个大夫。”
贺祥已经不惊讶了，在见识过贺惜朝的大胆和心智之后，似乎这个结果没什么意外。
“是。”
等贺祥一走，贺惜朝道：“这次是您亏欠我和我娘，惜朝记着，下一次就没那么简单揭过。您若照看不好她，那我亲自来照顾。”
魏国公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安分在宫里，她不会有事。”
话音刚落，贺惜朝将抬起的茶杯放下，嘴边扬起讥嘲，“我一直都安分守己，可也要有人配合才行。再厉害的人物，碰上猪一样的队友，离全灭也不过是早晚的事。贺家一个小小的恩怨，却牵扯到宫里，这究竟是谁不顾全大局？更可笑的是，这么多天了，没一个人来阻止他，您也没有。”
魏国公听着这奚落微微皱眉。
“没错，我是妾生子，可贺明睿难道就是真正的嫡子了？他在骂我的时候没想过自己出身吗？”贺惜朝讽刺加深，“有没有修养先不说，徒惹笑话却是肯定的。当然您是不会这么教他的，那么是谁不言而喻，府里尊贵的两位女性我不评价，可如果这就是被寄予厚望的未来魏国公，那我可真担忧了，得考虑考虑要不要继续呆在公府这条大船上。”
魏国公一边听着，一边轻轻颔首，到最后眉头一皱，怒道：“放肆！”
这话根本吓不到贺惜朝，他上下嘴皮子照旧开开合合，明目张胆地继续上眼药，“难道不是吗？祖父，您别怪我多事。据我观察，淑妃娘娘也不是多聪明的人，大皇子刚被废呢，就任由自己的儿子和侄子联合起来踩着他，温柔贤淑都不再装一下，也太明显了吧。明人眼里都知道，皇上又不是傻子，看不出来大皇子是怎么被养废的吗？或者说她以为拉下大皇子，三皇子就能当太子了？兰妃会笑的。”
说到被养废的时候，贺惜朝观察着魏国公，果然眉间一动，他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做了什么的，哪怕之前不知道，现在也该知道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贺惜朝为萧弘感到悲哀。
就是如此，他更不想让淑妃好过。
贺惜朝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魏国公，接着一连三问：“祖父，您觉得二姑姑真的能跟大姑姑比吗？否则为什么至今为止连个贵妃位都没有？您把注都压在她们母子身上确定能得相应回报？”
听此，魏国公沉吟片刻，若有所思。
贺惜朝捧着茶盏，淡淡微笑。
终于魏国公道：“这件事到此为止。”
“好，不说了。”贺惜朝从善如流转了话题，“晚些时候，请祖父给孙儿安排一下，我得回宫去，大皇子受了杖刑，身边又没有贴心的人，这个时候我在他身边最好。”
魏国公没有反对，“去吧。”想了想，真不能彻底伤了这个孙子的心，于是放软了口气道：“你放心，只要好好地呆在大皇子身边，令他上进，将来祖父不会亏待你。”
“那就先谢谢您啦！孙儿告辞。”贺惜朝将茶盏放下，站起身准备离开，不过临走之前他又说，“今日之后大皇子跟三皇子是彻底撕破脸了，大皇子怕也已经知道淑妃娘娘做了什么，我会尽量劝着他不跟芳华宫起冲突。您最好也跟娘娘说一声，别来招惹景安宫，我也懒得在她面前装傻卖乖，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发展，最好。”
魏国公其实并不希望看到这个情形，在他眼里萧弘和萧铭谁能当上储君，都是魏国公府的荣耀和未来。可人都有私心，显然淑妃没打算配合他，她只希望魏国公府支持自己的儿子，所以她把国公府继承人贺明睿当做宝，贺惜朝是根草。
如果她能劝阻萧铭和贺明睿不找贺惜朝麻烦，今日之事不会发生。
不过再怎么后悔，也不能重头来过，只能各凭本事了。
贺惜朝完完整整地走进去，最后潇潇洒洒地走出来，徒留魏国公坐在书房里若有所思。
各房派来蹲守在书房前的人，见到这个场景，真是惊讶无比，在此之前，大家猜测大少爷被打成那样，贺惜朝想逃过皮肉之苦是不可能的，没想到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国公夫人和二夫人阴沉着脸，听着贺祥命夏荷将李月婵给搀扶回去，还让从贺明睿院里的大夫去那边诊治。
二夫人一口银牙差点咬碎，恳求地看着国公夫人道：“再这样下去，这国公府是不是也要让那个贱种给抢过去了，爹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么护着他。”
国公夫人毕竟是在魏国公跟前多年，了解他冷硬的性子，知道不会单纯只是贺钰的儿子才这么看顾贺惜朝。
之前不也什么话都没说吗？
可究竟为什么，她暂时还不知道，贺明睿好不容易被哄睡，她轻抚着孙子的脸颊道：“是明睿的，谁也夺不走！”
贺惜朝回到安云轩的时候，正看到一个陌生的丫鬟离开。
他走进里面，到了李月婵跟前便问：“谁来过了？”
春香正在给李月婵敷药，闻言回道：“是大小姐身边的茉莉，给姨娘送药膏来的。”她指了指搁在桌上的小瓷瓶。
贺惜朝瞟了一眼，嗯了一声。
夏荷端着汤药进来，递给李月婵，看到那药膏顺口说：“这紫玉膏活血化瘀最好，还能祛疤，外头药馆可不容易买到。大小姐派人送来，可见心意。”
大房母女自从没了大老爷，就一直很低调，从来不多说一个字，平日里连房门都不怎么出，可见谨小慎微。
贺惜朝今天算是跟二房和老夫人彻底对立了，可没想到贺灵珊还敢派人送药膏来，不怕得罪老夫人和二夫人吗？
他想着想着就抬头看向夏荷，后者稍稍一惊，然而在那清冷透亮的眸光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大小姐已经十三了，听说老夫人正在相看人家。”
“看好谁了？”
夏荷垂下头，“奴婢不知，有好几家，不过提起最多的似乎是溧阳公主府的大少爷。”
贺惜朝不了解溧阳公主府，然而夏荷能这么说，八九估计不离十。老夫人应该是很愿意的，就是她这位堂姐可能不愿意。
“那位大少爷风评是不是不太好？”贺惜朝问。
夏荷轻轻地点了点头，她接过李月婵递来的空碗，然后便欠了欠身，出去了。
李月婵几乎是一把将贺惜朝拉到眼前，前前后后打量了好几遍才热泪盈眶说：“幸好我儿无事，我见到大少爷从宫里被抬回来的模样，娘都要吓死了。”
“所以您就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贺惜朝抚摸着母亲膝盖上青肿的边缘，忍不住凑上去轻轻吹，“娘，很痛吧。”
“不痛，娘跪在那儿的时候，没见着你，就知道你没事，跪着也安心。”
“是我不好，连累您了。”贺惜朝愧疚地说。
李月婵问：“怎么回事，大少爷伤成这样？”
“说来话长，您别问了，总之他活该。我跟祖父已经说好，今后他不会让您再受罪。”贺惜朝保证道。
李月婵并不关心自己，她更担心贺惜朝，“这点惩罚不算什么，惜朝，宫里头，你自己小心，别担心娘，也别让娘担心。”
李月婵心知自己帮不上忙，贺惜朝让她别问她就真的不问了，可母子连心，她似乎知道儿子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
贺惜朝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孩儿心里清楚。”

第24章 冒险一睹
贺惜朝安慰完李月婵之后，就赶着下钥前进了宫门。
景安宫里，萧弘趴在床上闭目养神，他的药碗就搁在一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便睁开眼睛看过去，高兴道：“还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了。”
“这么想我呀，放心，说好今晚就是今晚，你这样子，我也放心不下。”贺惜朝走近床边，掀开萧弘的被子。
萧弘扬着脖子回头仔细打量他，看到贺惜朝行动自如，不像吃了苦头的模样，忍不住叹道：“你真没事啊，打也没打，跪好像也没跪，难不成就骂了一顿？这么轻巧，不应该呀。”
贺惜朝闻言白了他一眼，哼笑道：“那真是让你失望了，我那么可爱，那么委屈，祖父怎么忍心骂我？相反还欠了我好大一个愧疚呢！”
萧弘想想这人颠倒黑白，巧舌如簧的本事，觉得也是，于是枕着自己的手臂，弯了弯嘴。
可贺惜朝看到他屁股上的伤势，眼睛往里头的被子看了看，声音发冷道：“伺候的人呢？”
“被我打发出去了。”
听这回答，他瞟了眼床边几上的药碗，还有大半，于是问：“汤药不喝，草药不敷，还不让人伺候，你想做什么？”
萧弘没回头，反而问：“惜朝，你说父皇今日会来看我吗？”
“不会。”贺惜朝想也不想地回答，只是说完他觉得太冷硬了，便解释道，“刚打了你，皇上就是心里关心也得端一端架子，冷落你让你反思，到了明晚，他可能就会来。当然，那时候，该调查的也调查清楚了，见到他你尽情发挥就行。”
萧弘嗯了一声，“不用等到明日，已经过去大半天，父皇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贺惜朝看着他，“所以……你不喝药，将涂的药膏偷偷蹭被子上，是打算让皇上今晚就来吗？”
萧弘略微自得地笑，“是啊，果然瞒不过你，可听你的语气好像并不赞同。”
“不用药，半夜很可能会烧起来。”贺惜朝伸手让在萧弘的额头上一摸，果然，有点烫，低烧已经开始了。
“就是要让它烧起来。”
“你想好了？我不太建议这个时候用苦肉计。”
“为什么？”萧弘有些疑惑，“之前为了让父皇心疼，我没病你都得把我弄出病来。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心真狠，现在现成的病，不是更好？惜朝，你是不是因为我替你挨了板子，心软内疚了啊？”
“你想多了。”贺惜朝正色道，“我是觉得这样做太危险，要知道如今后宫是淑妃掌管着，你要是烧起来，一时半会儿是请不来太医给你诊治的，淑妃再赌气，拖上一拖，你就更危险了。发烧跟着凉可不一样，烧得太过，脑子是要烧坏的。你要若变成傻子，我就是聪明绝顶也白搭。”
“你的嘴永远都那么毒。”萧弘嘟囔着。
“事实就是如此，我虽然冒险，可有分寸，不会拿命开玩笑。”
“可如今宫门已经下钥了。”萧弘嘴硬着，言下之意贺惜朝只能配合他。
没错，所以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贺惜朝也懒得骂他，直接端起药碗，凑到萧弘嘴边，“你要冒险我也只能陪你，来，先把药喝了，我这就让人去找淑妃请太医。”
“现在就去？是不是再等等？”
“等？你放心，淑妃恨不得你赶紧死，她不会马上给你请大夫的，既然目标是皇上，总得要有正当理由，一个时辰之后，太医没来，我立刻闯清正殿，我估摸着你也只能坚持那么久了。”
萧弘想想也对，于是乖乖地喝了，药很难喝，凉了的药就更恶心，萧弘觉得自己没吐出来完全凭一股意志力。
“你休息一会儿，想想见到皇上该怎么说，其他的我来安排。”
萧弘想也不想说：“我都这么惨了，父皇看见肯定心疼。”接着他又磨了磨牙，“那几个臭小子，我不会这么容易就让它算了。”
“打住。”贺惜朝道，“什么都可以讲，告状不许告。”
“可是……”萧弘不甘心。
“烧糊涂了？”贺惜朝冷淡地瞟了他一眼，“事情缘由皇上一清二楚，不需要你再说一遍，该怎么惩罚也是他的事，你管不着。你要做的是认你该认的错，坚持你该坚持的对，将原则守住。其它的就是你们父子之间的情感交流，说什么你自己发挥。”
萧弘喘着气怔想，贺惜朝摸着他的额头，蹙眉，“好像又热了一点，你不难受吗？”
“没什么力气，有点头晕。”
贺惜朝立刻起身，“不能耽搁了，你现在脑子有点不清楚，想不明白就听我的。你……”他顿了顿，还是说，“发烧很难受，你坚持住。”
萧弘轻轻颔首，听到最后一句闭上的眼睛又睁开来，脸虽潮红却带着笑说：“惜朝，你就是别人说的，刀子嘴豆腐心，真好……”
贺惜朝表示不想搭理这个鲁莽的笨蛋。
他出门招来宫女，劈头盖脸地质问她们怎么照看的大皇子，“大皇子已经烧起来了，还不快立刻去请太医。”
“可宫门已经下钥，只有淑妃娘娘才能……”大宫女回道。
“那还等什么，马上去找淑妃请太医啊！”
大皇子刚揍了三皇子，淑妃怎么可能还会那么好心给大皇子寻太医，宫女面露为难，可萧弘要真烧出什么好歹来，她们也吃不了兜着走，只能去了。
萧弘身上有伤，机体发生免疫，他的烧来势汹汹，很快就高热起来。
萧弘这才体会到什么叫做病得真难受，人都快烧迷糊了。
眼前只有模糊的一个人影不断探试他的额头。“来，喝点开水，会舒服一些。”
那声音软软的，嫩嫩的，像一汪清泉冷静了他快要丢失的意识。
贺惜朝命人打水进来，不断地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窝下降温，一边数着时间。
心里头越着急，他便越冷静。
景安宫无人安睡，同样芳华宫也彻夜难眠。
淑妃坐在床头，不断地轻轻拍着萧铭的胸口，他被吓到了，睡得不太安稳。
她一边拍，一边一股股怒气从心底直往头上冒，气得她理智全无，只想如何教训景安宫里的两个臭小子。
各种恶毒的念头淑妃都想了一边，可也只是想想而已，皇上当庭四十大板，将这些苦主的嘴巴全部封了起来。
不管庭杖有多放水，这四十杖下来，萧弘那气息奄奄的模样，比最惨的萧铭和贺明睿严重几分。
她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跟皇帝诉委屈，明里暗地求做主了。
一口气就这么憋在心里，等到宫女雪灵悄悄进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后，她几乎想也不想地说：“不见。”
雪灵知道自家主子正在气头上，便劝道：“娘娘，那毕竟是大皇子，要是烧出个好歹来，皇上那儿不好交代。”
淑妃脸上露出快意的笑，恶狠狠地说：“那正好，烧成个傻子一了百了。一个白眼狼，亏我平日里对他那么好，什么好东西都往他那里送，没想到，养不熟就是养不熟。居然那么狠心，铭儿可是他弟弟啊！就为了一个野种，哼！”
雪灵本想再劝，可看淑妃冒火的眼睛，顿时不再说话了。
景安宫的宫女一直等着等着，淑妃就是不见，说是正在照顾三皇子，不得空。
她心中着急万分，可见不到人，请不来太医，她又不敢回去，只能站在宫门前继续等着。
贺惜朝数着时辰，一个时辰一到，他更换完萧弘额头上的帕子，便站起来说：“我去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萧弘胡乱地点头，表示意识还在。
寒冷的秋夜，高大的宫门，高耸的围墙，不知何时外头还淅淅沥沥下了小雨。
“这气氛真合适。”他没有打伞，一把冲进雨夜里，朝着清正殿的方向跑去。
天乾帝这个时候也没睡，侍卫正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将中午发生的事禀告，龙案上还放着几本发皱的书，几支折断的笔，已经染墨的纸，还有一根竹竿。
仔细看，前面的都是贺惜朝东西，最后的竹竿便是萧弘殴打弟弟的凶器。
“每次大皇子要发作，都被贺惜朝给拦下来，结果几位殿下就变本加厉。直到昨日，大皇子带着贺惜朝去了芳华宫，请淑妃娘娘出面劝阻三皇子和贺明睿。可今日贺惜朝便被逼着跳冷池，大皇子看到这个场面，就跟三皇子，贺明睿，广亲王世子，平郡王世子还有其他几位小主子打了起来。大皇子年长，手上又有杆子，所以没吃亏，他们几位反而被结实地打了一顿。”
侍卫说完，见天乾帝看向杆子，便继续道：“这竹竿，是二皇子的伴读找内侍要的，后来被贺明睿拿走，准备将迟迟不跳池的贺惜朝捅下去。贺明睿被大皇子打倒在地后，这杆子就到了大皇子手里。”
侍卫将调查的结果说完，便默默地退了下去。
事情很清楚，旁边都有宫人看见，做不得假。
殿内静悄悄的，黄公公偷偷看了天乾帝一眼，只见他来回踱步，沉默无言。虽然表情依旧看不出什么，可那越来越快的步子，黄公公知道帝王不仅生气，也在愧疚中。
白日里萧弘那倔强的一跪，梗着脖子认罚不认错的模样，黄公公记得，现在的天乾帝就记得更清楚了。
还有那四十杖，一声求饶都不叫，就硬生生地受了，屁股皮开肉绽，叫人是真心疼。
黄公公想到萧弘如今的处境，不禁叹了一口气。
可这一声叹却引来天乾帝的注意，问他：“你说，弘儿受了委屈，为何不来向朕说呢？”
黄公公闻言微微一滞，心思快速转动，便道：“皇上，老奴猜测之前大皇子可能觉得这事儿不大，没必要惊动皇上。您想，昨日他便带着贺惜朝去找了淑妃娘娘，便是去求和的，说来都是亲戚，恩怨也不过是上一辈的事，说开就好。只是没想到，这样做反而惹怒了三皇子和贺明睿，逼着贺惜朝跳池，如今秋冬了，池水冷得很，那么小的人跳下水哪儿受得住，大皇子看到这样的场面定是气得极了，那时候恐怕都想不到先跟皇上说就动手了吧。”
黄公公的话，让天乾帝点了点头，“弘儿要不是气得失了理智，不会动手。”
黄公公连连应道：“可不是，大皇子还是太子的时候，也从未仗势欺人过，这次是事出有因。”
什么因，天乾帝神色暗了暗。
黄公公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问道：“皇上，是不是去看看大皇子？”
天乾帝有些心动，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算了，明日朕再去。”
黄公公立刻应了，“是，待会儿老奴派人去造办处问问，有没有新鲜的机巧小玩意儿，大皇子喜欢这些，皇上一并带去，他会高兴的。”
这倒是可以，天乾帝想到前些日子萧弘期期艾艾地找他解莫奈何的情形，那副父慈子孝的画面，让他不禁露出笑容。
黄公公心说大皇子在皇上心里还是不一样的。
然而还没等他松口气，忽然一个内侍进来禀告道：“皇上，景安宫伴读贺惜朝求见，说是大皇子发热，情形不太好。”

第25章 无边愧疚
贺惜朝跪在清正殿下，他头发被秋雨打湿，贴在脸颊上，衬得巴掌大的小脸就更小了。不仅头发，衣裳也湿了，虽然没有滴答下水，可湿潮潮的在这种秋夜分外寒冷，幼小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冻得哆嗦，还是面圣紧张。
“太医说大皇子伤的有些重，晚上可能会发热。大皇子身边没人，惜朝不放心，便求着祖父又将我送回来。我回来的时候大皇子就已经低热了，我怕后面会越烧越厉害，便让宫女去求淑妃娘娘给大皇子请个太医看看，可等了一个时辰，太医依旧没来……”贺惜朝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下来，让他被冻得发白的脸更加可怜，“大皇子现在浑身都是热的，烫手，人已经烧迷糊了，皇上，惜朝想来想去不知道该向何人求助，只能斗胆闯清正殿，请您救救大皇子吧！”
贺惜朝说完跪伏在地上，越哭越伤心，将一个着急害怕的小伴读演绎地淋漓尽致。
天乾帝听完，目光朝着敞开的殿门，二话不说抬脚就走。
萧铭渐渐睡着了，淑妃走出寝殿，便问：“还在吗？”
雪灵立刻回答，“还在，急得不行。娘娘，奴婢说句斗胆的话，如今您执掌宫务，若是大皇子真出了好歹，皇上头一个要问罪的就是您。奴婢知道您生气，可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不然最后便宜的恐怕是钟翠宫。”
雪灵在淑妃身边多年，深受信任，淑妃能走到这个地步，也少不了她在旁出主意。
淑妃想了想，便点了头，“那便去吧，请太医景安宫走一趟。”
雪灵立刻领命，可还没走出殿外，一个宫女匆匆跑进来，“娘娘，皇上御驾朝景安宫去了！”
顿时淑妃的脸白了。
贺惜朝去了多久，萧弘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迷迷糊糊地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全身都痛，又酸又疼，还很冷，意识的模糊让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呻吟出声，他想动的，可是没有任何力气。
边上照顾的宫女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眼泪都要出来了，着急地不知道如何是好，可不管是去芳华宫的宫女，还是不发一言离开的贺惜朝，都没有回来。
她们只能冷帕子一条一条换得勤快，可萧弘全身依旧滚烫。
“难受……我要死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一个明黄的高大身影出现在殿中，宫人们一惊，顿时齐齐跪在地上。
天乾帝的目光一眼就望到趴在床上，全身寒颤的萧弘。
只见萧弘面色潮红，闭着眼睛，他一只手伸出床沿，五指无意识地张开合拢，仿佛在够着什么，嘴唇蠕动，像是在说话。
天乾帝靠近床沿，俯下身，伸手去触摸萧弘的脸，却听到一声极低极低的喃喃声，“母后……弘儿疼……”
瞬间天乾帝的手顿在了空中。
一股酸涩冲进他的心肺，天乾帝蹙眉忍下，手摸上萧弘的额头，滚烫惊心。
他几乎失态地朝外吼道：“太医呢！什么才到！”
黄公公一看到萧弘的模样，心里就咯嗒一声，暗道不好，人怎么成了这样！
听着天乾帝几乎雷霆的吼声，他立刻出去催促，“赶紧去，太医走不快，就是架也得马上把他架过来！”
太医雨夜狂奔，粗气都没喘几下，便被催着把脉。
萧弘的发烧原因很清楚，他也早有准备，开了药方，又给萧弘推拿针灸，等一番折腾之后，药也煎好了，直接灌下即可。
天乾帝就坐在萧弘的床头，宫女端来药，他想也不想地接过来，亲手喂。
“弘儿，张嘴，快喝药，喝完身体就舒坦了。”天乾帝此刻的声音无比轻柔，跟白日那震怒斥责之声完全两个样子。
萧弘虚虚地睁开眼，似乎有些不确定，“父皇？”
天乾帝立刻回答：“朕在这里，先喝药。”
太医不愧为太医，一番诊治之后萧弘的神智便清醒了，脸色也有所好转。
萧弘的屁股依旧不能坐下，他还是趴着的，只能努力地抬起头，天乾帝将药碗凑到他的嘴边，他就着碗慢慢地喝下。
萧弘看那空碗一放下，眼泪瞬间流了下来，说：“父皇，儿子没下重手…… ”
贺惜朝站在门口，看着景安宫外由远及近的灯笼，低低一笑。
现在才来，黄花菜都凉了。
萧弘的药里有安神入眠的成分，药效发挥很快，没说几句话，萧弘就迷糊了。
直到入睡，他还一直牢牢地抓着天乾帝的手，仿佛贪恋着最后一点温情，而后者，也没有想要抽回过。
天乾帝在他的床前一直坐着，垂眸定定地看着萧弘，无人在跟前，他眼中的愧疚和心疼再也没有隐藏，就这么流泻出来。
眼前是那四十杖的画面，长棍落下，报数增加，从小小的身体里传来忍不住的闷哼声，可至始至终萧弘不发一言，不喊一声求饶，只有那双黑亮清澈的眼睛，满满的都是不屈。
周围的人，一张张的脸，上面的表情，天乾帝如今回想起来，发现他都记得。
没有同情，没有不忍，只有快意和解气，那点恶念在天乾帝的脑海里扭曲放大，最终让他心生愠怒。
这股怒气对着煽风点火的旁人，也对着不给辩解，尽快平息事态下令四十板的自己。
想起皇后临终前的嘱托，天乾帝第一次承认了自己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黄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告道：“皇上，淑妃娘娘来了。”
天乾帝的眼中瞬间浮现一道厉色，那眼神看得黄公公心惊肉跳。
不过很快他平静了下来，淡声问：“跪着？”
“跪着，就在殿门口。”
天乾帝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过萧弘耳边的头发，眼底现着温柔，说：“朕记得皇后临走前让淑妃好好照顾弘儿，她答应地极好，这些年也看似做得很好，朕一直认为不争气的是弘儿自己。”
黄公公敛目垂首不敢搭话。
天乾帝自顾自地说：“皇后看走了眼，朕也看走了眼啊……让淑妃去偏殿等着。”
他慢慢地将手抽出来，见萧弘皱起脸，似要惊醒，便无师自通地拍了拍萧弘的后背，低声安抚道：“弘儿，朕去去就来，你好好休息，睡一觉后睁眼就能看到朕了。”
大概是父子连心，萧弘渐渐安静下来，天乾帝松了口气吩咐道：“贺惜朝呢，让他进来陪着弘儿。”
坐了许久的身体有些僵硬，他起身地缓慢，尽可能放轻脚步走出寝殿。
“皇上，弘儿如何了？”
淑妃朱钗未饰，粉黛全无，一张素白的脸上尽是焦心忧虑，仿佛真为萧弘挂心不已。
从前天乾帝也是这么以为，可今日之后，这个认知他推翻了。
他倒也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说：“太医来的及时，热度已经退了。”
淑妃提起的心瞬间放下来，欢喜道：“谢天谢地，幸好弘儿没事，不然臣妾真是……”
天乾帝没等她说完，便问:“铭儿如何？”
提起萧铭，淑妃眼泪又掉了下来，回答：“铭儿被吓住了。他年纪小，心性不稳，从来没挨过那么重的打，今天吓得不行，一直都没睡安稳过，总是喊疼，臣妾只能片刻不离地照顾他。”她小心地看了天乾帝一眼，又继续道，“臣妾一心扑在铭儿身上，芳华宫上下也不敢打搅，倒是疏忽了弘儿这边，等臣妾知道立刻命人请太医的时候，皇上已经起驾来景安宫了。”
萧铭的伤如何，太医早就已经将案脉搁在帝王的龙案上，天乾帝一清二楚。
耳边是萧弘含泪的那声“父皇，我没下重手”，再听淑妃暗中抱怨，天乾帝只觉得异常刺耳。
这宫里的皇子，包括在外的各王府世子，都有母亲细心照顾，可轮到他的长子，却是连个太医都要小伴读连夜冒雨闯清正殿才能请到，不然……
天乾帝闭了闭眼睛说：“既然淑妃精力有限，照顾不好各宫，这后宫事务便暂时放一放，让兰妃替你分担点吧。”
此言一出，淑妃顿时呆了，她顾不得埋怨，连忙跪下来，求饶道：“皇上，臣妾错了，臣妾承认，弘儿打了铭儿，臣妾心中有怨，没有及时请太医。可等臣妾冷静下来，立刻就命人去了啊！皇上，臣妾真不知道弘儿的病情如此严重，否则打死臣妾也不敢耽误分毫，请皇上开恩！”
淑妃要是没了宫务，别说快要到手的贵妃位没了，就是在后宫中，她的地位都要不保。
“看样子你是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天乾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着似不想再说，摆了摆手，“别把朕当傻子，去吧，这次朕饶了你，下次……你好自为之。”
他似不想再说，直接离开了偏殿，留淑妃一人呆呆地跪在地上，忽然身体一松，她整个人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雪灵偷偷地往里面看了一眼，见到狼狈在地的淑妃，顿时一惊，“娘娘！”
淑妃回过神，一张脸顿时扭曲了，她接着雪灵的手站起来，暗恨道：“走，回芳华宫。”

第26章 肆意坦然
萧弘一睡睡了很久，等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下去了，当然外头天也已大亮。
他微微侧头，看到一张软嫩的小脸，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加深了那抹青黑疲惫。
睡着的贺惜朝一脸恬静安适，像只纯洁幼兔，又乖巧又可爱，让人很像抱着亲两口。
可惜等他一醒过来，那满腹的心眼配上带着小刺的话，就让人又爱又恨了。
贺惜朝没有睡熟，萧弘的一点动静就惊醒了他，睁开眼睛小手就熟练地贴上萧弘的额头。
“我没事了。”萧弘说，他现在很轻松，除了一直趴着有些艰难外。
贺惜朝放下手，伸了个放松的懒腰，问：“今后还玩吗？”
萧弘立刻摇头如拨浪鼓，“不玩了，太难受了。”
贺惜朝哼哼了两声，萧弘怕他奚落自己，忙问道：“父皇什么时候走的？”
“卯时。”
萧弘呆住了。
贺惜朝瞧着他的傻样，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道：“是不是高兴坏了？皇上昨晚在你床前坐了一夜，今早等到黄公公催着上朝才离开，估摸着下朝还得过来看你，啧啧，看样子老愧疚了。”
萧弘的嘴巴渐渐裂开，止不住的笑容，他喃喃道：“值了，再难受都值了。”激动的他就想起来跳两下，可烧是退了，屁股的伤口还没好，一扯顿时疼地龇牙咧嘴。
贺惜朝无语，“淡定点行吗？别像个没见过父爱的小可怜一样。”
萧弘毫不在意，他说：“我的确没见过，惜朝，别说是我，就是萧铭萧奕，宫里所有的人都没见过，父皇居然在我床前坐了一整夜，我，我……不行了，想想就很激动，我得好好静一静。”
贺惜朝一个白眼翻上天花板，觉得萧弘的脑子还是被烧傻了。
里头的响声惊动了外面，宫女立刻端着药和早膳走进来，她们笑颜如花，神情一派轻松，看萧弘的目光都是敬畏喜爱。
“殿下，药煎好了，您喝完之后就可以用膳了，皇上特地命御膳房专门为您做的养身粥，掐着时辰送过来的。”
昨晚之前，她们的脸上还是愁云惨淡，哀叹倒霉分配到了景安宫。如今天乾帝亲自照顾病重的萧弘一晚，哪怕只在床头坐坐，这殊荣宠爱也是宫内头一份，显然跟着大皇子还是有大好前程，谁能不开心？
“早膳放下，药给惜朝，你们下去吧。”萧弘吩咐道。
等宫女一走，贺惜朝便说：“昨晚我要是不能按照原计划回来，你还真的是危险了。”
“这些人都不顶用。”萧弘捧着药碗一口闷下，咋着舌头，“向父皇要的赏赐我已经想好了。”
“放心，他现在什么都答应你。”贺惜朝轻轻一扬眉，接着提醒了一句，“就是言语稍微冒犯点也没事儿。”
萧弘深有同感。
他从鬼门关走一趟，看淡了很多，也看清了很多，特别是对他的爹。
天乾帝如贺惜朝所预料一下了朝便往景安宫来。
一同来的还有大量的赏赐，以及到处搜罗而来的小玩意儿，宫人们托着托盘一一呈现到萧弘的面前。
天乾帝背着手，时不时地瞄了萧弘一眼，仿佛在等着他高兴的模样。
可萧弘看着面前晃眼的东西，神情古怪，不像多喜悦，反而问道：“父皇，您是不是对儿子很内疚？”
这么直白，让边上的黄公公惊了惊。
谁都看得出皇帝后悔打了萧弘，可没人敢这么大胆指出来，毕竟帝王决策绝对不会错，要是让其恼羞触怒，那才倒了霉。
他偷偷看天乾帝的神色，果然，脸色黑了。
“哼，内疚？”
“要不然呢，之前还说玩物丧志，现在一下子送了儿子这么多，不是内疚是什么呀？”萧弘吃下豹子胆，反问起来。
黄公公也觉得大皇子的脑子估摸着是烧坏了，什么话都敢说，瞧帝王的表情，要不是大皇子还在床上下不来，怕是又要挨板子了。
天乾帝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按下不悦，问道：“那你是要还是不要？”
“要，多谢父皇。”
天乾帝神色顿时缓了。
萧弘嘴角一弯，仗着自己是病患，欠收拾的话又滚了出来，“其实您也不必内疚，那个时候您也只能那么做，那么多人看着呢，您得秉公处置嘛，弘儿理解您。”
天乾帝觉得今日的萧弘有些不一样，便问道：“药喝了吗？”
“喝了，连您特地命御膳房做的粥都吃了，都是您的心意，弘儿不浪费。”萧弘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天乾帝，脑袋搁在手臂上，一脸高兴。
天乾帝嘴角也一翘，“知道就好。”
“听惜朝说，您昨晚一直陪着儿子，是吗？”
“谁叫抓着朕的手，非不让离开。”
萧弘眼中带着感动，“您对儿子真好。”
这话情感真挚，比任何马屁都让天乾帝舒服，他舒眉和悦道：“那就好好休息，早日下地走动。”
一般天乾帝这么说的时候，别人都是顺应下来，可萧弘不，问道：“父皇，您忙吗？”
天乾帝眼露疑惑。
“不忙的话，陪儿子说说话吧。”
这是在撒娇吗？天乾帝有些不确定，不过人也没离开。
黄公公就这么看着皇帝从善如流地坐在了床边，“你想说什么？”
黄公公：“……”成堆的奏折不批了吗，皇上？
可没人理他，父子俩都把他当做空气。
萧弘说：“父皇，儿子得跟您认个错。”
天乾帝稀罕了，“你还有错？怎么，不该动手了？”
萧弘摇头，“没，儿子都说了，再来一次，照揍不误。”
天乾帝没有接话，神情也看不出有没有不悦。
“且不说他们做的过分，再者儿子是兄长，教训行为不当的弟弟理所应当对不对？”
放在一般人家的确如此，可皇室之中，像萧弘这样直接上手的真是少见。
“那你错哪儿了？”
萧弘脑袋一直，正色道：“儿子前头不该忍让，忍让了后面也不该去找淑妃，应该直接禀告您。”
天乾帝眉头一挑，只听萧弘继续道，“儿子之前觉得这是一件小事，不该惊动您，可现在看来，小事也是大事，反而给您惹了麻烦。”
这话究竟是谁教的？为什么听在耳朵里那么舒坦？
天乾帝真的很纳闷，萧弘变了，他非常清楚地感觉到。
曾经的萧弘哪怕还是太子的时候见到他，也是大气不多喘，话是问一句说一句，生怕出错惹他斥责，拘谨的很。
如今……真是什么话都说，肆意坦然的模样，仿佛解了身上压抑锁链，将天性释放出来，带上了孩子该有的喜怒哀乐。虽说少了对他的畏惧，可天底下惧怕他的人那么多，真不需要儿子的那份。
无畏，真实，便贴心，天乾帝觉得挺好。
“既然意识到了，下次不犯便是。”
萧弘一听就知道自己的罪过彻底没了，那么也该说说自己的委屈。
他话锋一转，埋怨道：“那您也不该下令四十板啊，看看您儿子的屁股，您忍心吗？”
打完的时候，天乾帝就后悔了，不过听萧弘的控诉，他又不想承认，便冷哼道：“朕就罚了你二十板，另外二十可是某人逞能自己代领的，怪得了谁？”
“惜朝又没错！”萧弘争辩道，“受欺负的是他，差点跳池的人还是他，动手揍人的却是我，难不成这他都得受罚？他年纪那么小，二十杖下来，哪儿还有命在？我好歹是个皇子，打得再多也没人敢下重手呀。”
“想的倒是清楚。”天乾帝接过黄公公递来的茶，淡声道。
萧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当然，儿子的身边只有惜朝了，我不护着他，谁护着他？儿子一蹶不振的时候，这满宫上下，还有魏国公府只有他鼓励我。那个时候儿子就下定决心换伴读了，也的确没有走眼。”
这些话萧弘说地无意，可有些戳心，那一蹶不振是什么时候，天乾帝知道，丢了太子位的萧弘，遭受了什么，他也明白。
“父皇，儿子口渴了。”
萧弘一句话将天乾帝的思绪拉回来，黄公公几乎三步并作两步地给萧弘送茶水过去。
可萧弘还挺嫌弃他，目光瞥向天乾帝。
“要朕喂？”
“嗯嗯。”
给点阳光是不是灿烂过头了？
“屁股疼……”
得，那就喂吧。
黄公公呆呆地看着天乾帝起身，接过他手里的茶水，凑到萧弘的嘴边，一边喂一边说：“行了，休息会儿吧，朕也该去处理国事。”
萧弘喝完，拉住天乾帝的手，“父皇，儿子有个请求。”
“什么？”
“儿子以前不懂事，把母后留给我的沈嬷嬷、心蕊姑姑、常公公还有其他的人都给气走了，您能帮我将他们找回来吗？”说到这里，萧弘眼睛红了，“别的赏赐都可以不要，就这个，行吗？”
天乾帝从景安宫出来，脸色有些沉。
黄公公知道这不是发怒，而是大皇子的话让他心里沉重。
“那些人都在何处？”天乾帝忽然问。
黄公公立刻道：“沈嬷嬷在绣坊管着绣线，心蕊姑娘在浣衣局做一方管事，常义内侍在内务府司茶处，大多都在，只有几个已经没了。”
这些人说起来天乾帝还有印象，都是伺候皇后的老人，也深得信任，等皇后一走，跟着萧弘去了东宫。
等萧弘渐大，与淑妃走近，这些人也就一个个消失了。
天乾帝才刚登基没几年，正是收拢权柄，扶持朝臣的时候，根本没工夫关注这些。
若不是萧弘提出来，他还没意识到。
“还在的，你看看是否得用，能当差的都送到景安宫来。弘儿身边，也该放些可信之人。”
如今景安宫的这些伺候的人，天乾帝是不放心的，就昨晚，还是靠一个六岁的孩子勇闯清正殿，萧弘才有惊无险。
若是下次，难不成还得指望贺惜朝？
“遵旨。”

第27章 秋后算账
景安宫的发生了什么，外头不甚清楚，可天乾帝一下朝就去探望，还带着一水儿的赏赐，足见他对着这个皇子的重视和宠爱。
这还没完，贺惜朝说过，当皇帝查清了真相，这些只被萧弘揍一顿的孩子对比伤重的萧弘，就没那么简单被放过了。
当天下午，刑罚司的内侍带着庭仗一部分前往后宫，一部分则出了宫门进了王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齐立国，孝悌为先，尔应为天下表率，却不敬长兄，持强凌弱，变本加厉，无法无天，乃皇室子孙之耻，该当罪罚！今不论身份，各领二十大板，现在行刑。”
刑罚司的内侍读完圣旨，好不容易下床的皇子世子瞬间惨白了脸，摇摇欲坠。
特别是芳华宫，淑妃眼睁睁地看着脸上还带着淤青的萧铭又被按在长凳上打了二十板子，简直要晕厥过去。
萧铭没有萧弘那股忍耐力，哭着喊着求饶着，却无济于事。
天乾帝没来，刑罚便不会中断。
二十板子之后，内侍又道：“殿下，皇上命您抄《孝经》十遍，三日后阅览。”
淑妃搂着儿子，难以置信，“他都这样了，还要抄《孝经》？”
“是的，淑妃娘娘，皇上就是这么吩咐的。”内侍面无表情道。
萧铭眼中带着绝望，他很想就这么晕过去，只能求救地看着淑妃，可淑妃毫无办法。
而钟翠宫，萧奕也是同样的二十板子，外加《孝敬》十遍，不同的是，跟随在刑罚司后面还有帝王另一道圣旨，是命兰妃分管后宫的旨意。
这道旨意一来，兰妃再大的怨气也瞬间消散，反而兴高采烈地谢主隆恩。
“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淑妃。奕儿，你这板子挨得值。”
除了皇子世子，伴读们也是一样，不过这道旨意却没那么客气了，帝王用语严厉，以下犯上之言都说出来，吓得全府都跪地领旨。
而那二十大板也不像皇子们那么轻松，萧弘四十杖过个几天也能下床，这边至少得趴上半个月。
《孝经》也就免了。
到了魏国公府，贺明睿的身份毕竟特殊，仗刑的程度虽没有其他伴读那么高，可也得修养几日。
这才刚好又见伤，二夫人哭得几乎肝肠寸断。
国公夫人直接对魏国公说：“国公爷，不仅明睿，连三皇子都挨了打，这该如何是好啊？”
二夫人恨恨地说：“都是那野种，都是他搞的鬼，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本事，让大皇子对他言听计从，为的他搅得整个上书房不得安宁，都是他……”
魏国公忽然一声怒喝，“闭嘴！”
二夫人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连国公夫人也一同禁了声。
魏国公冷冷地说：“惜朝既然已经认回府里，他就是贺府的二少爷！一口一个野种，谁让你叫的？教养呢？堂堂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就是这般粗俗模样？也就是这么教导明睿仇视他的堂弟？谁搞得鬼，问问你自己！明睿不去招惹惜朝，不带着三皇子欺负他，会惹恼大皇子吗？会挨这个打吗？”
二夫人从来没被魏国公这么骂过，国公府因为亏欠她，处处给她体面，可没先到今日魏国公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没脸。
魏国公轻易不生气，可一旦发怒，连国公夫人都不敢大喘一声，她心里再不满也只能生受了，用力地绞着帕子才能将这个难堪咽下。
然而魏国公并没有这么揭过，继续说：“不管有何旧怨，明睿跟惜朝在外人眼里就是一家人，代表着魏国公府，一言一行应当注意维护公府脸面。作为兄长，他不护着弟弟也就算了，还带头欺负他，知道给多少人看了笑话？”
魏国公想起昨日贺惜朝上下两嘴皮，小小年纪吧唧吧唧射出利箭，箭箭戳心，那冷笑、讥笑、可笑的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
“要是你教不会明睿顾全大局，那就想想后果吧，魏国公府屹立百年，不能毁在子孙手里。”
这话已经是相当严重，二夫人哪里敢生气，只剩下心慌，她眼眶带泪无措地望向了婆母。
国公夫人毕竟跟随魏国公多年，了解他的性子，朝二夫人摇了摇头道：“你先进去照顾明睿，好好反省。”
二夫人赶紧退下去了。
国公夫人叹了一声，对魏国公道：“是妾身不是，没有管教好媳妇，只是国公爷，现在不是追究谁是谁非的时候，不知道如今宫里是什么情形，不若妾身递牌子去看看淑妃娘娘和三皇子……还有大皇子。”
魏国公回头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说：“是该去瞧瞧了。”
“那妾身立刻去准备。”
然而魏国公却叫住了她，目光深沉道：“不是你去，是我去。”
魏国公求见，天乾帝答应了。
不过这次对于这位国丈，他并没有好脸色，说来追究到底都是贺家惹出来的麻烦。
魏国公姿态放得极低，跪地一再请罪，再三保证好好管教两个孙子，天乾帝才放了行。
他先去了芳华宫见女儿。
淑妃失了后宫一半权柄，丢了即将到手的贵妃位，儿子又被打了板子，如今咬着牙和眼泪趴着抄《孝经》，对她的打击可谓巨大。
正当仓皇无措的时候，爹来了，让她整个人精神一震，捏着帕子含泪向魏国公诉苦。
“女儿真的好苦，满心的委屈无处诉说，皇上都不相信我的话，爹，女儿真不是有意不请太医，实在是气急了才延误了时辰，可没想到惜朝连一丝姑侄情谊就不讲，直接闯了清正殿，这让女儿如何向皇上交代！”
魏国公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淑妃，心里就更加沉重了一分。
他说：“你在跟为父埋怨一个六岁孩子不讲姑侄情面的时候，你先问问自己可曾真把他当做你的侄儿，把大皇子当做外甥对待？”
淑妃一怔，然后连忙说：“那是自然，每次来芳华宫，女儿不是好吃好喝好言宽慰？有什么好东西可着送到景安宫去，铭儿都没这个待遇。”
“这表面功夫也就只能骗骗以前的大皇子了。”魏国公冷然道，“要真是如此，明睿跟三皇子欺负惜朝，你为何不阻止？这两个孩子亲自到了你的跟前求情，你可曾当回事？”
淑妃眼睛微动，咬唇辩解道：“女儿说过铭儿跟明睿，他们也答应了，谁知道孩子间的打闹，会闹得这么严重……”
魏国公就这样盯着淑妃，淑妃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跟为父装糊涂。”淑妃的心跳瞬间加快起来，只听到魏国公毫不留情道：“你真是太得意忘形了！忘了大皇子还是太子之时，你是如何的小心谨慎。你想想上次大皇子落马之事，你是怎么做的？你的顾全大局，你的贤良淑德呢？你居然为了赌气不给大皇子请太医，是不是还想着烧坏他更好？为父听到这个消息真是惊呆了！你知不知道就光凭这一件事，皇上就看清了你的一切虚伪假象，要不是还有三皇子在，你以为只是没了贵妃位，丢了一半宫务就够了吗？”
淑妃前面还听得愤愤，到后来忍不住脸色发白，心怦怦直跳，她顾不得其它，一把拉住魏国公的袖子，恳求道：“爹，那现在怎么办，女儿不能失宠啊！”
淑妃是真急了，魏国公叹了一声道：“为今之计只能先让这件事过去，让皇上淡忘，再慢慢想办法挽回他的心。你也记住，今后也别去招惹景安宫，不论大皇子如何，好也罢，坏也罢，那都是他的事，别人如何针对他，你却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要寻他的麻烦，给皇上发作你的机会。”
淑妃虽心有不甘，可事到如今，也的确不能再有差池。
“好好教导三皇子，教他兄友弟恭，谦逊懂理，这样才能得皇上喜爱，《孝经》的意思就是这个。”
淑妃想了想，点头，“女儿知道了。”
雪灵送魏国公离开，淑妃则满脸失落又失神地坐在椅子上。
不一会儿听到身后响动，淑妃才回过神来，随口问道：“我爹出宫了吗？”
可雪灵没有立刻回话，淑妃便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雪灵低声道：“娘娘，魏国公去的方向不是宫门，而是……景安宫。”
瞬间，瓷器摔在地上发出脆响，碎瓷片溅了满地，淑妃脸色狰狞而扭曲，接着乒乒乓乓地将殿内所有能砸的器皿都砸光了。
她心中怒火燃烧，眼中愤然，咬牙切齿道：“什么别去招惹！什么不要妄动！他压根就没想真正支持铭儿，他还没对萧弘死心！”
“还有那贺惜朝，侄儿？他配吗？这种蠢东西，为什么要送进宫来，这一切都是他惹出来祸事！铭儿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居然完好无损，凭什么！”
雪灵静静地站在旁边，心底叹息，却没发一言，任由淑妃宣泄。
魏国公来看萧弘的时候，后者正在午睡，脸色还很苍白，也瘦了一圈。
而贺惜朝正坐在旁边，翻着书页，轻手轻脚地，两个小家伙颇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心生感慨。
贺惜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似乎并不惊讶他的到来，就是看着熟睡的萧弘有些为难，“祖父，要叫醒大皇子吗？不过他才刚睡着。”
言下之意，还是别叫了吧。
魏国公瞟了他一眼道：“不必，我与你说两句话便走。”
贺惜朝于是将书放下，带着魏国公去了偏殿。
魏国公道：“老夫已去过芳华宫，劝了淑妃，今后如你所说，芳华宫与景安宫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
贺惜朝歪了歪头，问道：“淑妃同意了？”
“自然。”魏国公毫不犹豫道。
贺惜朝瞧他自信的模样，啧了啧声，“真的假的，别只是随口敷衍您的吧？”
魏国公顿时脸黑了，怒道：“放肆，老夫既然这么跟你说，便是有把握。”
“行行行，您别生气，您说什么是什么，您老出马哪儿还有不成功的道理，是吧？那惜朝谢谢您啦！您辛苦啦！”
贺惜朝那张脸真是夏日天气，说变就变，魏国公对他这个本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能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你知道就好，惜朝，祖父没别的要求，就是别惹事。”
贺惜朝嘴巴一噘，不高兴了，“您这话说的，孙儿什么时候惹事过，都是事儿惹上我的。”
魏国公不听他鬼扯，话以带到，也看见萧弘无事，便放下心，“老夫先走了。”
“惜朝送您。”
“不必，好好照顾大皇子便是。”
他话还说完，贺惜朝脚步就停了，刚纯粹就是装个样子，客套而已。
魏国公一股气就憋在胸口，良久才吐出来，心中暗骂，臭小子。

第28章 袒露心声
臭小子贺惜朝回了萧弘的寝殿，萧弘便问：“外祖过来说什么？”
贺惜朝将话复述了一遍，萧弘摸了摸下巴，“你觉得可能吗？”
贺惜朝将椅子上的书本拿开，放在一边，重新坐下来说：“我这个祖父呢，脾气跟年纪一样大，又冷又臭，说话更不好听，高高在上像训诫一样，还喜欢扮深沉，让人猜他的心思，可一旦说了那必须所有人都洗耳恭听，而且一厢情愿地以为我们都会按着他说的做。”
萧弘听了一耳朵贺惜朝对魏国公的评价，没明白重点，“所以，淑妃到底听不听？”
贺惜朝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只是站在淑妃的角度上想，这刚训完她就出门儿往景安宫这边来探望你，你说祖父到底支持的是谁？”
萧弘大概听出味儿来了，嘿嘿嘿笑起来：“我那好姨母一定气疯了。”
“皇上赏了萧铭他们各二十大板，明显是比照着你来的，也就是说他们白挨了你一顿打，还得多抄十遍《孝经》，伤着屁股趴着写字，想想都老遭罪了。”贺惜朝说得同情，可一脸幸灾乐祸，那模样惹得萧弘哈哈大笑。
“淑妃不会甘心的。”萧弘结论道。
“只要祖父没旗帜鲜明地支持谁，劝了也是白劝，还里外不是人。他说的越多，淑妃就越怨他，她跟祖父的心就越远，我们……喜闻乐见。”
贺惜朝拉过边上的水果盆，拿着小刀削苹果。
萧弘就看到那双小手一手捏着个大苹果，一手刷刷刷地削皮，动作熟练，速度又快，仿佛是练过的，不一会儿老长一条苹果皮就出来了，而刨了皮光滑的黄白果肉看起来就相当美味。
萧弘美滋滋地等着投喂，却看到贺惜朝拎着那长长的苹果皮到了他跟前，“科学研究表明苹果的营养成分大多在果皮上，这儿又不打农药，可以放心吃，相比起我，你好像更需要补补，要不，这个给你吃？”
萧弘听不懂贺惜朝具体说什么，可大致意思是明白的，他一脸控诉地看着贺惜朝，仿佛在说：良心不痛吗？我是病人啊！
贺惜朝觉得萧弘要是能动，都想揍一顿自己，忍不住一乐，收回苹果皮放盘子里，将果肉手起刀落一分为二，递过去一半，“哎，开玩笑的，别生气，生活太艰难，得找点乐子，表哥，我喂你吃吧，来，张嘴。”
沈嬷嬷她们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场景，一个丁点大的孩子举着半个苹果，艰难地喂着自己的小主子，而萧弘则张嘴努力地咬着，他不能动弹，可两人还笑很开心，这副温馨又令人心酸的画面让她们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三人齐齐跪下来，喊道：“殿下。”
萧弘闻言蓦地转头，楞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们了，此刻他嘴里还含着一口苹果，目光却怔怔地望着地上的三人，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哽咽道：“沈嬷嬷……心蕊姑姑……常公公……弘儿很想你们……”
心蕊姑娘端了一盆水进来，给萧弘洗了脸和手。
沈嬷嬷看着萧弘那正在结痂的屁股，恨不得那伤落在自个儿身上，念叨着：“皇上怎么能这么狠心，您还那么小，四十仗，就是大人都吃不消，殿下，您可受罪了。”
萧弘摇了摇头，“沈嬷嬷，别怪父皇，也是我自己不懂事。”
“要怪就怪芳华宫里头的那个，真以为殿下落了难，三皇子就能稳稳当当太子了？三皇子为何会挑衅殿下，不就是跟她学的吗？哼，贱人！”心蕊姑娘的火气大，言语中对淑妃是万般厌恶，她不客气道，“耽误了殿下发热诊治，皇上居然只是收了她一半的后宫权力，真是太便宜她了！”
贺惜朝早已让了位给她们主仆，坐在边上百无聊赖地削着苹果，一边听她们说话。
此言一出，他抬头看了这位姑姑一眼，心说看来是个直率暴脾气。
“你啊，还是没变，浣衣局那苦日子没过够吗？嘴上没把门。”常公公叹了一声，回头看了贺惜朝一眼，后者扬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天真烂漫的样子。
“奴婢也就在这里说说。”心蕊姑娘嘀咕道。
沈嬷嬷不管她，就对萧弘嘱咐道：“殿下，之前怎么样都不打紧，今后您可得长点心眼，不要再被芳华宫那边哄骗去，那位看着和蔼可亲，说话温声细语也好听，可人都有私心，您啊，绊着三皇子的脚了。”
这种真心实意的话，萧弘很久没听到了，就是贺惜朝，言语中也是带着枪棍打醒为主，沈嬷嬷这种温柔的语气和劝慰，让他温暖。
“嬷嬷放心，经过这场大难，谁待我真心，谁装模作样，弘儿看得明白。”
闻言，这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里浮现喜悦，心蕊姑娘说：“殿下这么想就太好了，今后呀，咱们就在这景安宫，还像以前那样一心一意服侍殿下。奴婢进来的时候粗眼一看，景安宫的宫女实在太没规矩，探头探脑，嘻嘻笑笑，也不知道打哪儿调来的，怪不得请个太医都请不来！”
“以后就劳烦姑姑管教了。”
“殿下放心，保管让她们规规矩矩。”
“殿下该换药了。”忽然边上的贺惜朝道。
心蕊姑娘说：“奴婢去端。”
贺惜朝将削了皮卖相极佳的苹果盘放在萧弘的床头，说：“我陪姑姑一起去吧，有些药，还挺讲究。”
常公公看着贺惜朝跟心蕊的背影，问萧弘：“殿下，这位贺伴读听说是舅二老爷的独子，刚认回来不久，您怎么会点他为伴读？”
萧弘思考了一会儿，便说：“大概是同病相怜吧。”
沈嬷嬷闻言眼里露出忧愁，“魏国公府……怕是……”
“母后走了，关系哪儿还能比芳华宫近呢？贺明睿要是还在我身边，我反而不踏实。”
萧弘过分冷静的话让沈嬷嬷和常公公眼中露出惊讶来。
沈嬷嬷替他心酸的同时，又欣慰道：“殿下是真的长大了，皇后娘娘在天有灵，指不定多高兴。”
贺惜朝带着心蕊朝前走，萧弘不乐意让其她宫女换药，所以后续萧弘的敷药都是他亲自动手的。
心蕊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泛着嘀咕，要说这次萧弘受罪，也是因为这孩子的缘故，她心里头也是纳闷的，萧弘怎么贺明睿不要，求着皇上要了这样的伴读呢？
不过想到是贺惜朝雨夜狂奔勇敢地求来了皇上，这份忠心她认可，接过药盘子时，便道：“这次是多亏贺少爷机灵，不然殿下怕是危险了。”
贺惜朝乖巧道：“殿下对我恩重如山，惜朝无以回报，那个时候也没想那么多。”
心蕊含笑着点了点头，问：“直接敷伤口上是不是？”
“嗯，先用边上那罐药水清理一下，再敷上去。”贺惜朝将托盘上的药的用法都告诉了心蕊，想了想，不经意道，“殿下向皇上恳求的时候还在担心沈嬷嬷，姑姑你们都已经不在宫里了，他连个信任的人都没有。”
心蕊愣了愣，忽然眼里泛着泪花道：“殿下真是懂事多了，分得清好坏。”
“姑姑为什么不出宫呢，我那天听到宫女们说到了年纪就能出宫了。”惜朝好奇地问。
心蕊捧着药盘往回走，感慨道：“不放心殿下呀，他被芳华宫的那样哄骗，迟早是要出事的。皇后娘娘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好好照顾殿下，我怎么舍得离宫呢，只是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这么狠心废太子……实在是愧对娘娘嘱托。”
“家人不会担心吗？我娘就常常念叨我。”
“家里早就没人了。”
心蕊和沈嬷嬷给萧弘换了药，常公公见他困顿的模样便道：“殿下睡会儿吧，有任何事喊一声便可，今后咱们几个在景安宫当差。”
“嗯。”
等这三人一走，萧弘便问贺惜朝：“你刚刚问了心蕊姑姑什么？”
贺惜朝笑道：“这么敏锐？”
“你向来不做无用之事。”
贺惜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这三位你全然相信吗？”
萧弘斩钉截铁地回答：“相信。”
“你都三年多没见到他们了，这么肯定他们的忠心？”
萧弘问：“你是不是套话去了。”
“是啊。”
萧弘枕着手臂轻轻地说：“我不肯定，可她们是母后最后留给我的人，若是连他们都有二心，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可以相信，活着还有何意义。”
贺惜朝嘴角一抵，脸上即将露出熟悉的冷笑时，萧弘却转过来看他，目光定定，“惜朝，你也一样。我很感激你在我身边，给我出主意，教我如何与父皇相处。可是有时候我躺在床上想着，你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要选择落魄的我呢？你若不想做我的伴读，肯定有办法拒绝的。还有……”萧弘眼里闪过犹豫，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说，“那片林子，你出现的那个地方，也太巧了……”
贺惜朝在萧弘那仿佛洞察的目光下，第一次词穷了。
他忽然发现，在宫里能平安活到九岁的萧弘，心思其实很透亮。
萧弘看到贺惜朝的模样，眼神暗了暗，接着又似不在意道：“惜朝，你为我做的那些，我心里都记得，所以我也不怀疑你，同样的，沈嬷嬷他们，我也愿意相信，你们都是为了我。”
贺惜朝慢慢地收了笑容，抿着唇就这么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
孩子毕竟是孩子，哪怕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还带着些天真，所谓那颗赤子之心。
对天乾帝有用，那对他这个新漆老树呢？
萧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气氛凝滞下，忽而他抬头一笑，“真难得，有把你说住的时候。”
他抬起手，对着贺惜朝的圆脸捏下去。
贺惜朝第一次没有一把打开他的手，而是看着他，接着缓声道：“我爹走了，我娘养不活我，就把我送进魏国公府。二夫人掌家，逼着要将我娘赶出去。正好那个时候，你的太子位被废，贺明睿死活不想给你做伴读。我就想着，这是个机会。于是我想办法说服祖父，把我送到你身边，顺了魏国公府上下的心，也可以替他看着你，条件是我娘还能安稳地呆在府里，衣食无忧。所以那天我是事先知道你的行踪，故意在那片林子里等着你。”
脸上的手收回去了，贺惜朝看着萧弘不发一言，问道：“还想听吗？”
萧弘不想听，他能够感觉到贺惜朝到他身边并非偶然，可那份刻意安排，连同自己的举动被算计在内，这种感觉让他心里实在不好受。这份难过甚至不比丢了太子身份少，因为那是他重新站起来的希望呀！
“听吗？”贺惜朝又问了一遍。
萧弘红着眼睛，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听。”
贺惜朝继续道：“我虽刻意接近你，不过帮你却是真心实意。你觉得是我给了你希望，可何曾不是你给我带来了温暖。自从到了京，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带着鄙夷，轻视，而母亲只懂得让我忍让，唯有你把我当个宝贝一样护在身后，那四十杖，对这里真的震撼。”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窝，“我贺惜朝的心不是钢浇铁铸，和你一样是软的。那一刻，我一直记在心里，也永远不会忘记。”
贺惜朝个子矮，身量与床差不多高，他站在床边，稚嫩的手捧住萧弘的脸，贴近，眼睛直视着，用软糯的声音说出最真挚动听的话，“表哥，哥哥，惜朝很幸运能够遇见你，也永远不后悔等在那片树林里。我希望你坚强、勇敢、果断、明辨、无畏……任何一个男子汉该有的闪光品质都能出现在你身上。我想辅佐你，登上那最高的位置，哪怕到最后功成身退，退隐乡野那也是开心的。”
凑得实在太近了，萧弘能从贺惜朝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清澈清晰，满满的都是自己。
那颗酸楚的心被填了蜜，冲了温水，化开来，“我……你真厉害，惜朝，你真厉害，我现在居然一点也不怪你。”
贺惜朝弯起眉眼，笑问：“为什么要怪我？我自始至终都是跟你一根绳上的，将来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还记得第一天我说过的话吗？”
君若不离，我定不弃。
萧弘心里默念着，他没有像此刻那样觉得，贺惜朝是狐狸精变的，三言两语，加上一副纯洁无害的面孔，将他的最后一丝怨怼也消除了。

第29章 风水轮转
一个月后，打了板子的伤患们纷纷痊愈，上书房也重新开了。
这一次，当萧弘带着贺惜朝姗姗来迟时，再没有一个孩子敢刺头儿地给他一个白眼看。
屁股虽然已经好了，可那销魂的滋味儿还留在心底，谁都不想再体验一次。一月前的午时告诉诸位，大皇子是不讲究后果的，说动手绝不含糊，四十大板下来硬是不吭一声，他们可没这硬抗的本事。
更可悲的是，借着这场闹剧，这位大皇子似乎又重新得了皇上宠爱，一水儿的好东西送进景安宫去。
甚至东宫旧人都被招了回来，就是为了伺候好萧弘。
这宫里见人下菜碟的本事都练得炉火纯青，大家惹不起，自然躲得起。
萧弘带着贺惜朝坐下来，贺惜朝依旧乖巧地摆好两人的书本笔墨，如常地坐下来等师傅。
萧铭看着萧弘的后脑勺，好几次他鼓起勇气想跟萧弘说话，却都拉不下脸。
而隔壁的贺明睿，更是从头到尾一张黑脸，看贺惜朝脑袋的目光简直想将其拧下来当球踢，然而一想起魏国公的训斥和告诫，他又不得不低头，那股憋屈就别提了。
正当两人终于做好心理建设，准备求和的时候，徐直来了。
那求和……就缓缓吧。
诸位起身，互相见礼。
徐直的讲课依旧毫无趣味，当然都是一点点大的孩子，按照大齐的教学方式，先背会了才能讲解，所以上课就是摇头晃脑地朗读加背诵，哝哝哝的声响下，萧弘坚持了半刻钟，毫无意外地又趴下了。
而贺惜朝，这会儿可就没人敢贴他小纸条，扔他一脸墨，丢他课本，踹他椅子……欺负他这个小可怜。
特别是几位伴读，看他的目光可不是嘲笑，而是羡慕，任谁有个能代受二十仗板子的主子，也能自豪地仰起头来。
可惜，这不是贺惜朝想要的效果，皇帝对萧弘的重视可以在暗处，却不能放明处。
好不容易萧弘淡出人群视线外，可不希望再成为夺嫡焦点。
贺惜朝拖着下巴，觉得现在太平静了些……该搞点事。
正当他琢磨着怎么玩的时候，天乾帝来了！
没有太监尖细嘹长的前奏，跟后世学校里忽然出现在门边的教导主任一样，这位帝王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前，严肃着神情盯着里头上课的学生。
那王者之气实在太强大了，窗边离得最近的伴读一看到那身明黄，瞬间一身冷汗，头脑一片空白还不忘冒死提醒自家主子。
接着东倒西歪，或者做着小动作磨凳子的孩子一个个立马呈现标准坐姿，双手捧上课本，腰杆挺直，嘴里随着师傅大声朗读，脑袋晃动成一个频率，特别的认真努力。
贺惜朝正在想事情，是真心没发现，等他发觉不对劲时再提醒睡得不省人事的萧弘，已经晚了。
天乾帝走进上书房，所有人都跪了一地，顷刻间上书房安静地能掉根针都听得见。
只有一个人还睡得没知没觉，贺惜朝一咬牙，跪下的瞬间使劲推了萧弘一下。
萧弘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问：“惜朝，放课了？”
刹那间，屋内发出压抑不住的嗤嗤笑声。
贺惜朝很想给萧弘一个白眼，他顶着天乾帝那几乎黑如锅底的脸提醒道：“皇上来了。”
萧弘的身体一下子就僵了，他的面前出现明黄的衣袍，顺着衣袍缓缓抬头，就见到天乾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那抹愠怒吓得他顿时一哆嗦，嗫嗫道：“父皇，儿子错了……”
贺惜朝心说，好了，不用搞事，事情自个儿来了。
萧弘耸拉着脑袋跪在清正殿外殿，里头天乾帝正召见徐直。
这位师傅在萧弘是太子的时候不敢管，等萧弘不当太子的时候懒得管，一直对他呈现放养政策。
谁都知道萧弘课业一塌糊涂，心思全然不在读书上，两人都乐得轻松。
于是现在被抓包了。
萧弘的脑子快速转着，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哄他爹，他就不是一块读书的料，就不要为难他也别折磨自己了嘛。
徐直进去不久就出来了，萧弘看他额头汗津津，脸有点白，就知道被骂了。
然后黄公公出来，将萧弘提溜进去。
天乾帝看着下头跪得像鹌鹑一样的萧弘，问：“伤好了？”
萧弘期期艾艾地点头，“好了。”
“好了就好，这次你自己说该打多少板子？”
萧弘听了瞬间屁股一紧，那销魂滋味可是一点也不想偿，连连摇头道：“别，父皇，儿子错了，这好不容易脚才沾地儿呢，实在不想再回去躺几天！”
天乾帝顿时冷哼了一声，骂道：“错了？整个上书房，就你一人明目张胆地趴桌子睡大觉，若不是朕不心血来潮过来瞧瞧，你是准备直接睡到放课？不学无术的东西，怎么就没一点长进！还跟朕掰扯长兄为大，怎么不先说说以身作则，你就是这般给弟弟们做榜样？朕真是为你丢人！”
萧弘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跪着。
天乾帝看着他，忽然道：“徐直说已经学了《论语》十二则最后一篇，朕要求不高，你将第一篇背诵一遍。”
萧弘一脸雷劈，呆了：“……！”
“不会？”
萧弘喃喃道：“那也太久了，就是那时候会，现在也忘了吧……”
天乾帝缓缓地点头，“好，那你挑一篇你会背的。”
萧弘张了张嘴，绞尽脑汁之后，缓缓地吐出三个字“孔子曰……”，孔子曰太多了，他真心记不起来呀！况且孔子说了什么话，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背啊！
见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黑，仿佛再打个雷就能下暴雨，他心里疯狂呐喊：能不能请个外援，把惜朝叫进来，您问他吧，别说《论语》十二则了，《孟子》、《大学》、《中庸》……都一一给您背出来，行吗？
萧弘最终闭上嘴欲哭无泪。
天乾帝一看他那副呆滞傻楞的模样就知道，别说其中一篇，就是完整的一句都困难。
他忽然想到既然《论语》不会背，那《子弟规》呢？
念头刚起来就被他给按了下去，马上就用午膳了，可就别将自己气饱。
萧弘是什么水准，他心里大致已经清楚了，没有最低，只有更低。
天乾帝觉得有些心累，他实在想不明白，遥想皇后在闺中时就素有才名，自己勤勉用功每每得先帝表扬，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糟心玩意儿。
于是懒得再废话，“既然不想挨打，那回去把《论语》十二则抄上二十遍，三日内呈上来，那个时候总是会背了吧？”
“二十遍？”萧弘眼前顿时一暗，差点跪不稳，抬起双手五体投地，大喊，“您不若再打我二十板子吧！”
“打你？四十杖都不让你长记性，打有何意义？”见萧弘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天乾帝心中升起一抹快意。
抄书简直是一个折磨，萧弘抓着笔就是挠腮一天也写不下一个字，他觉得自己挺冤枉的，于是大着胆子说：“父皇，不是儿子不想努力上进，真的是一听哝哝哝读书声就下意思犯困，真的，比安神汤还好使。儿子觉得与其抄书不如请个太医给看看？”
放屁！
天乾帝及时将到嘴边的脏话给收了回去，竖起眉毛冷笑，“哪儿来歪理，犯困？古有悬梁刺股，要真克服不了，也行，明日朕就命人栽你头顶悬根绳，如何？ ”
那丢人可以丢出京城去了，足够宫内外笑一年。
这抄书看样子是免不了了，萧弘只能再争取减刑，“父皇，这二十遍也太多了，那么厚呢，才三天，今天算不算啊？”
“算。”
萧弘整个人都不好了。
“嫌多？”
“嗯嗯。”
“那三十遍。”
萧弘的嘴巴顿时张成了圆形，难以置信地看着天乾帝，觉得自己幻听了。
“三十遍要是不够，那再加十遍……”
“够了！够了！够了！就二十，就二十，不能再多了，儿子这就回去抄！”
萧弘从地上跳了起来，不等天乾帝上嘴唇碰下嘴唇再加个十遍，马上踩着风火轮滚出了清正殿，一溜烟儿没人影了。
天乾帝顿时出了一口恶气，大手一挥，“传膳。”
贺惜朝带着随行小太监就等在清正殿门口，看见萧弘一路屁滚尿流地跑出来，仿佛有洪水猛兽在后头追一样，便叫住他，“大皇子。”
萧弘一看到贺惜朝，顿时两眼泪汪汪，一把抓住贺惜朝的手说：“惜朝，这回你得救救哥哥，我大难临头了！”
不就上课被抓包吗？最多训一顿，罚一罚而已，还能比动手揍人更严重？
贺惜朝纳闷着，不过这里是清正殿门口，人多嘴杂，便道：“回去说。”
“《论语》二十遍？”
书房里，听着贺惜朝发问，萧弘重重地点头，一脸绝望，“你们看看这么厚，那么多字，密密麻麻比《孝经》还长，二十遍啊，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抄不完，而且还得背出来……”萧弘越说前途越昏暗，最后大逆不道地猜测，“父皇真疼爱我吗？我很怀疑啊！”
贺惜朝抄起书本给他当头来了一下，“这很正常，所谓爱之深责之切，谁让你太过分。”
萧弘觉得很委屈，这人想睡觉是靠意志能够抵挡的吗？
“那现在怎么办？打死我也不可能在三日内抄完。”萧弘脖子一梗，光棍道。
贺惜朝摸着下巴想了想。
萧弘眼珠子一转说：“惜朝，你帮我一起抄吧，你是我伴读，理应为我分担。”
贺惜朝没理他，拿过一张纸和一支笔，写写画画，萧弘凑过去，看到的是一排一排长相奇怪的符号。
贺惜朝写得很快，还不等萧弘发问，便道：“按照正常抄写速度，排除读书骑射，吃喝睡的时间，一般人一天最多能抄三遍，三天就是九遍，就算我帮你也抄不完。”
萧弘顿时一副我就说嘛的表情。
“既然按照常理抄不完，那何必要抄完呢？”贺惜朝说。
“啊？”
贺惜朝可怜地看了他一眼，“这辈子你是不可能靠读书取胜了，所以，咱们就保留一下美好的品质。”
“什么？”
“诚实。”
萧弘：“……”你莫不是在匡我？
这个时候心蕊在书房门口喊：“殿下，惜朝少爷，该用午膳了。”
“走，先吃饭去，下午骑射，不吃饱可没力气。”
“那抄书怎么办？”
“能抄多少是多少呗。”
萧弘：“……”这无所谓的态度，横着不是你去面对雷霆之怒是不是啊！
天乾帝突击查看上书房的事儿，不消半刻钟就传遍整个皇宫。
所有的孩子都有惊无险地通过，除了以一睡之力成功引起天乾帝震怒被带回清正殿的大皇子，还前途未卜。
这才刚得宠一些就忘了形，各宫各院忍不住翘首以待，看皇上怎么惩罚。
很快，众人知道了。
萧铭和贺明睿连午饭都不吃，两人就拿着那本《论语十二则》一个字一个字地数过去，越数越开心，越数越解气。
“比《孝经》还多了八百个字呢，二十遍，手抄断了都不可能！”萧铭抄了十遍《孝经》，多少字记得特别牢，那三天他躺床上被淑妃逼着一边哭一边抄，都没怎么休息，紧赶慢赶才赶在三日内完成。
轮到萧弘，不仅字数多了，连份数都翻了一倍，萧铭心里头那股恶气瞬间就没了，只化成了同情。
贺明睿说：“大皇子又不可能自己一个人抄，还有贺惜朝呢。”
萧铭点了点头，“可白日里要读书骑射，就那么点放课时间，两个人抄都不够吧？况且还得背出来，凭大哥那脑子，怎么可能！”
贺明睿道：“他们活该。”
下午的骑射课，诸位以为萧弘不会来了，毕竟抄书要紧。
要知道如萧铭这般无聊数字数的人还有好几个，都是交上《孝经》过的，所以对比萧弘的字数，他们真是喜闻乐见。
然而萧弘还是带着自家小伴读，穿着骑马装，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走进校场。
按照一般定理，缺了读书那根筋的，四肢总会发达一些。而萧弘的骑射果然就如他的身份一样，头一个。
一连三箭，箭箭中靶，气势如虹，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那二十遍的《论语》。
萧铭心底有些犯嘀咕，忍不住问：“大哥，《论语》的字数你数过吗？”
萧弘头也不回地说：“没有。”
“大哥真镇定，我那《孝经》还比《论语》薄呢，抄了三天才勉强抄完十遍。”
萧弘转头看了他一眼，嘴巴一咧，笑了，“这都抄出经验来了呀，那可真是不容易，《孝经》抄了那么多遍，也该背出来了，长点记性，免得再受罚。”
萧铭磨了磨牙，觉得母妃给他出难题，谁想跟这种人和解，哼！他等着三日后萧弘完不成再惹怒父皇。

第30章 换地抄书
似乎所有人都在担心萧弘那二十遍，连同景安宫人也一样。
沈嬷嬷他们看到那本厚厚的论语，顿时说不出话来，心蕊提议道：“要不，奴婢们也一块儿抄？”
皇后跟前当差，受重视的，都能识字。
沈嬷嬷摇头，“不成，跟殿下的笔迹不同，皇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怎么办，殿下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写不完这二十遍啊！”心蕊着急道。
常公公皱眉思索片刻，说：“皇上心里想必也明白光靠殿下和惜朝少爷两个人是完不成的，所以找旁人帮忙也无可厚非。”
沈嬷嬷犹豫着问：“能行吗？会不会欺君？”
“殿下到时候拿过去，皇上若问起来，您就实话实说。”
其实这个法子也不错，凭萧弘对天乾帝的了解，差不多便能过关，不过他还是想听听贺惜朝的意见。
只见后者正一错不错地盯着那茶杯上袅袅升起的热气，似乎没注意到他们谈话，萧弘忍不住弹了他一下。
“做什么？”贺惜朝捂着额头看他。
萧弘将常公公代抄的法子说了一遍，问：“你觉得呢？”
既然萧弘这么相信他们，贺惜朝也没必要防贼一样，便道：“这样做就真当成一个任务来完成了，皇上估计也是这么想的，没什么意外惊喜。”
这一个月的相处，虽贺惜朝没有刻意表露，可萧弘对他处处的依仗，沈嬷嬷他们都看在眼里。
都是人精儿，哪儿还不明白这是萧弘寻来的谋士呢，唯一惊讶的便是年岁也太小了些。
听贺惜朝这么说，萧弘疑惑了，“这不是任务，还能是什么？”
“机会呀。”
常公公道：“惜朝少爷不妨直言。”
贺惜朝点点头，看向萧弘问：“要不是今日，殿下是不是快一个月没见到皇上了？”
萧弘一算，可不是嘛。
“感情是要常常维护的，父子之情亦然，皇上日理万机，没那么多空闲，那么只能殿下主动些，我正琢磨着找个正当理由去交流一下感情，如今正好机会来了。”
萧弘听了立刻反驳道：“我这书还没抄完呢，现在去纯粹找骂，说不定二十遍变成三十遍了。”
贺惜朝不为所动，杯子一放，说：“抄书哪儿不是抄，清正殿也可以抄。”
此言一出，顿时惊呆所有人。
太胆大妄为了！
贺惜朝人虽小，心却是比谁都大，连见惯宫里风云的沈嬷嬷都被他轻飘飘地一句话给吓了一跳。
常公公立刻反对道：“不妥，年关将至，皇上常常忙到深夜，有时还会召见大臣，殿下若是去打搅，怕真的会惹怒皇上。”
贺惜朝轻轻笑了一声，问萧弘：“皇上会因为打搅而震怒吗，殿下？”
萧弘：“……不会。”
一瞬间三双眼睛看向萧弘，仿佛在问：您怎么知道？
已经被撺掇着打搅多次但至今还活得好好的萧弘，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经验。”
啥？
闻言贺惜朝整张脸都是灿烂的笑容，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
“到了那边抄多抄少都无所谓，反正皇上批折子批到多晚，您就勤勉到多晚，都是看得见的。想想您都那么努力了，抄不完背不会也情有可原是不是？”
说的非常有道理，萧弘点点头。
“而且说不定，天太晚，皇上不忍心您午夜冒着寒风奔波，还能留宿呢，其他皇子有这个待遇吗？”
那必须没有！萧弘眼里冒出火花，手中握拳，跃跃欲试。
“那您打算什么动身？”
萧弘大手一挥，“现在。”
贺惜朝满意地一拍手，成了。
“那就请常公公送殿下过去吧，尽量避着人些。”
常公公已经说不出话来，他们三人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被这俩孩子吓得不轻，只能道：“是。”
冬日到了，外头是真心冷，特别是晚上，寒风刺骨。
可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萧弘又觉得特别兴奋，心底是一片火热，他觉得自己被贺惜朝给带坏了。相比惧怕，他更想知到天乾帝见到他时的表情，那一定很精彩。
沈嬷嬷将萧弘从头到尾严实地裹起来，生怕冻着他，又嘱咐常公公，“看着殿下点，别迎着风走。”
她看了眼将《论语》放入书袋子的贺惜朝，心里还是有些埋怨，且不说这样冒然前去，会不会惊怒圣驾，就是这寒冷的天儿，路上走上一盏茶都得冻哆嗦，再者避着人就不能点着灯笼，多危险。
可忽然她的手被握住了，只见萧弘从绒绒兜帽里露出一张脸，笑说：“沈嬷嬷，惜朝怕冷，你代我好好照顾他，他年纪小，却被我硬带进这深宫里，很不容易。还一心一意为我谋划，和你们一样我心里感激。宫里头有些事，我知道逼不得已，所以您也别怨他。”
“殿下……”沈嬷嬷没想到萧弘能说出这番话，忍不住欣慰心酸，回握着萧弘的手，点头道，“殿下放心，您的嘱托，老奴一定办好，您路上也一定小心，别绊了磕着。”
“多谢默默，我去了。”
常公公接过贺惜朝备好的书袋子，往里面一看，笔墨纸砚都在了。
贺惜朝朝他笑了笑，然后对萧弘说：“殿下，路上小心，惜朝等您的好消息。”
萧弘特别霸气地抬手挥了挥，“你赶紧进去，外头冷。”
天乾帝托起手边茶杯，呷了一口，看着挠头讪笑的萧弘，问：“不回去抄书，来这儿作甚？求饶就免了，朕是不会改主意的。”
萧弘往前一步，扒在龙案上，可怜巴巴地道：“父皇，儿子上书房不去，骑射不练，吃喝拉撒都免了，也抄不完这么厚的书，您不是故意刁难我吗？”
天乾帝笑了笑，身体前倾到萧弘跟前，“是吗，可惜朕金口玉言，收不回成命。”
萧弘见天乾帝耍赖，也不气恼，说：“那儿子也只能用绝招了。”
天乾帝一听，眉尾一动，有些好奇。
只见萧弘解开氅袄，发现他身上还背着一个布袋，接着取下布袋搁案桌上，然后一边一件一件地掏出家什，一边说：“为了让父皇知道儿子没偷懒，所有空闲的时间都放在抄书上，所以我决定这三日就在您这儿抄书，由您亲自监督我。”
萧弘的笔杆，宣纸，墨条都带来了，哦，还有那本《论语》，看样子是下定了决心。
“儿子问过黄公公了，您每日都批折子批到深夜，连后宫都少去，儿子实在心生佩服，觉得应该向您学习。所以您就在清正殿找个犄角旮旯放个小桌小椅就行，我安静抄书，不打搅您。”
黄公公闻言简直瞠目结舌，忙回头看天乾帝。
后者放下了茶杯，手指轻点着桌面，没高兴可也没生气，帝王专有的毫无情绪。
黄公公于是劝解道：“大皇子，这怕是不妥，如今天寒地冻，又是黑夜，皇上折子得批到深夜，您跟着……唉，再回景安宫，那得多危险。”
萧弘惊疑道：“这天底下还有比皇宫更安全的地方吗？我不怕，黄公公你就别担心了。”
黄公公整张脸都皱起来，“这……您年纪小，得早睡早起，熬不得夜呀！”
萧弘撇了撇嘴，“还早睡早起，书不用抄啦？”
黄公公没辙了，看向天乾帝。
“去，命人搬张桌子椅子，就搁朕旁边，既然这么有决心，那就来吧。”
没想到天乾帝居然答应了，黄公公忍不住道：“皇上，户部尚书马上就到了，这大皇子……”
“来了就让他去偏殿等着。”
得了，既然如此黄公公于是不再多言，忙下去安排，一边走一边摇头。
不得了，真不得了。
目的达到，萧弘一边佩服自家小惜朝的同时，一边笑嘻嘻地凑上去，“父皇，乘着没准备好，儿子先给您磨墨，瞧，这墨汁儿都快没了。”
萧弘熟练地添了水，拿起砚台边上的烟松墨，不缓不急地磨起来。
天乾帝瞧着这手法，忍不住笑了，“一月不见，这手法倒是长进了不少。”
那可不，那日回去跟贺惜朝一说，后者立刻找了十几二十根的墨条，让萧弘练着，不管是站姿、手势、轻重、水量，都相当过得去。
就为了某天来帝王跟前大献殷勤，说来真是一把辛酸泪，萧弘大概能体会到后宫妃子想尽办法讨好皇帝的辛苦了。
“儿子回去特地练过了，怎么样，是不是不比您跟前伺候的差吧？”
天乾帝沾了墨，下笔拭了拭，“凑合。”接着又没好气道，“你要是读书也有这份心就好了。”
“这您就别为难儿子了，真没那天赋啊！”
萧弘低头看了眼龙案，折子叠了小山高，一小半已经批完了，另一大半还等着翻阅，忍不住感慨道：“都说当皇上舒服，可儿子来了这么多趟，您不是在批折子就是在议事，唉，真是太辛苦了！”
天乾帝回头瞧了他一眼，惊奇道：“今日是怎么了，嘴巴裹了蜜一样。”
“哪儿能啊，这是由……由衷而发。”
马屁一个个拍上去，拍得天乾帝浑身舒畅，不过他还是提醒道：“说得再好听也没用，该抄的书还是得抄，抄不完，背不会，你自个儿掂量着。”他看了一眼边上，抬了抬下巴，“去吧，这儿不用你。”
小桌子和小椅子已经备好了，黄公公亲自给萧弘布置好笔墨纸砚，“殿下，还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萧弘轻轻一叹，一屁股坐下，翻开《论语》，然后拿起笔抄。
天乾帝瞅了瞅，忍不住嘴角往上一扬。
萧弘此人跟读书反冲，清正殿内太安静，他抄了两页纸，不免就开始犯困。
一声清咳从边上传来，萧弘脑袋一顿，清醒了，他目光看向旁边，只见天乾帝正聚精会神地批阅折子，时不时地还写上几笔。
萧弘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怎么，坚持不住了？那回去吧。”天乾帝的声音传来。
萧弘瞄了一眼龙案上没批的那一小部分，虽困得要死，不过还是咬了咬牙，脖子一扬，“不，说好跟您学习努力，哪有先撤的道理，也太不讲义气了。”
天乾帝终于抬头看着他，笑着点点头，“行，那你再坚持坚持，朕这儿快完了。”
“没事，您忙您的，不用管我。黄公公，给我到杯浓茶来。”
“哎。”
天乾帝站在萧弘的桌前，拿起他抄的那几份纸，翻看着。
萧弘放下笔，心里满意，嗯，又抄完了一遍。
虽说三天的时间肯定是抄不到二十的，可有多少就抄多少，也是诚意嘛。
“父皇，您忙完了？”
“嗯。”
于是萧弘起身，也准备收拾收拾回景安宫去。
他放好笔墨，黄公公给他穿好氅袄，仔细裹紧了，“您可怎么回去，皇上，要不要派人送大皇子回景安宫？”
萧弘拒绝道：“不用，常公公等着我呢。”接着萧弘看了看天乾帝手里的纸，问：“父皇，您要留下吗？”
天乾帝闻言放下纸，看着萧弘，脸上带着的却是深深无奈，叹了一口气，说：“弘儿，你的字真是够难看的。”
萧弘的脸顿时黑了。
他气鼓鼓地带着常公公走进夜色中，连行退礼都忘了。
不过天乾帝倒也没追究，只是站在殿门望着那两个深色身影远去。
黄公公有些担心，“皇上，就这么让大皇子回去吗？清正殿离景安宫可至少得走一炷香的时间呀。”
天乾帝抬头望了望天上，明月当空，洒下淡淡银辉，以至于没有打灯笼也看得见路。
他忽然说：“弘儿，是避着人来的。”
黄公公一见萧弘就带了一个内侍心里就已经明白了，他垂着头，没应声。
可天乾帝却轻轻笑起来，“倒是长心眼了。”
这话不像怪罪，却有种欣慰在里头。
黄公公听在耳朵里，感叹道：“大皇子是长大了。”
天乾帝不置可否，转身进了殿内，然后飘来一句话，“命暗卫跟上。”

第31章 同床而眠
常公公觉得自己看到了奇迹，就这样，萧弘居然真的没有被皇上给赶出来，一直留到深夜，连大臣觐见都没让他离开！
天知道这么长时间常公公等在耳殿，是有多么心惊胆战。
好在，萧弘出来了，被黄公公裹成一个粽子，上下密不透风地带出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路上务必照看好大皇子。
本该是高兴的是，可不知道为何萧弘的表情有些臭。
路上不宜说话，一直赶回景安宫。
沈嬷嬷跟心蕊姑姑忙上忙下地给萧弘灌姜汤，送暖炉，备热水洗浴，等将他塞进被窝里才放下心来。
萧弘至始至终没说话，似乎有心事，她们面面相觑，也不好多问，便看向了贺惜朝。
贺惜朝想了想，对沈嬷嬷说：“劳烦嬷嬷将惜朝的铺盖送这儿吧，今晚我陪着殿下休息。”
萧弘眨了眨眼睛，这下终于说话了，“你要跟我一块儿睡？”
“不乐意？”
萧弘连忙摇头，“没有。”
沈嬷嬷一听就笑了，“也别搬了，奴婢再加一床被子就是，前天日头好，都晒过。”
萧弘还从来没同旁人睡一张床过，脸上带着不好意思，他看着贺惜朝，挠了挠头，“我睡相不是很好，怕扰了你。”
贺惜朝正在压被子，他怕冷，晚上睡觉都得裹成茧才不会冻着，听到这话，于是毫不在意道：“那你睡外面，我睡里面，要是你晚上练功夫，踹你下去。”
“这是我的床……”萧弘觉得凭贺惜朝的性子到哪儿都不吃亏，雀占鸠巢还理直气壮。
“我年纪小，身体弱，万一被你踹下去得病了怎么办？”贺惜朝狡辩道，“你可是冻了两个晚上都没打喷嚏的人呐，说好要护着我的……”
得了，萧弘说不过他，只得将里面的位置让出来，还得帮贺惜朝把他的被子挪进去。
“汤婆子要吗？”
“要。”
萧弘有些兴奋，嗯，睡不着，一转头，就可以看到裹成茧露出小半个脸的贺惜朝。
那张包子小脸埋在被窝里，就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两排小扇子一上一下仿佛挠在他心里一样，痒痒的。
萧弘心说真可爱。
“好了，现在就我俩，说说什么事惹你不高兴，皇上训斥你了？”
萧弘不情不愿地将天乾帝的评价告诉他，然而贺惜朝非但没有安慰他，反而嘲笑道：“你那狗爬字何止是难看，丑出天际了好吗？”
萧弘不高兴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就潦草了一点，那什么不是有一种字体叫草书？我这就是。”
“草书要是个人，得哭晕在茅房里。”
“惜朝，你真是一点都不可爱。”萧弘怨念道。
贺惜朝于是伸出两根手指，抵在自己的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小窝，眉眼一弯，“可爱不可爱？”
萧弘顿时抽了抽嘴角：“……你这本事究竟怎么炼成的？”
贺惜朝笑嘻嘻道：“这叫卖萌，与身俱来，一般人是学不会的。”
那可不是，贺惜朝专属技能，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贺惜朝将手指缩回被子里，滚了两滚，将蚕茧缩紧一些说：“说来你这字……”
然而他还没说完，萧弘立刻拒绝道：“你别想着让我练，我告诉你，这辈子都这样了，不可能写好看！你，还有父皇，死心吧！”
贺惜朝简直气笑了，凡是跟学习沾边的萧弘都敬而远之，这是怎样的学渣体质。
“你都没试试。”
“试都不用试，我跟你说，今晚在清正殿，我才抄了半本，眼皮子就打架，要不是父皇盯着，估摸着就能睡过去。”
贺惜朝抬了抬眉毛，“清正殿都敢睡，胆儿是真肥了。”
萧弘毫无羞愧地讪笑，于是贺惜朝一转身，往被窝里缩缩脑袋，“算了，不练就不练吧，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睡觉，明日还得早起去上书房。”
萧弘长舒一口气。
他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着今晚清正殿里发生的一切，觉得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曾几何时，他是连面个圣都哆嗦的小可怜呀！
晚睡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晚起了。
沈嬷嬷几乎是从被窝里将两人给挖起来，匆匆忙忙地将迷糊的他们洗漱好。
心蕊端上早膳，两人快速喝完粥，各拿着两个馒头，由常公公送去上书房。
当然，依旧还是晚了。
几个孩子眼里都是一副了然的模样，瞧萧弘挂着两个黑眼圈，大家心照不宣地彼此看了一眼，纷纷得出相同的结论，抄书抄晚了吧。
活该！
萧弘没管他们怎么想，一屁股坐下，掏出课本，就准备补个眠。
没想到，对他向来放羊吃草的徐直到了他跟前，手指敲了敲桌面道：“大皇子，这第一段由您来念。”
萧弘：“……”
贺惜朝看着萧弘那一脸瞠目的呆滞模样，忍不住垂下头，掩住笑容。再抬起头来便是焦急又担心地小声提醒道：“大皇子，倒数第二页。”
那一个早上，徐直就专门盯着他一个人，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转过头。萧弘的肩膀稍稍一塌，那必定要其起身念书。
萧弘挂着一双黑圆圈，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差点奔溃，放课时间一到，他第一个冲出了书房，只留下贺惜朝慢悠悠地整理他俩的课本，跟出去。
昨天被训的可不只是上课睡觉的萧弘，作为管教不严的师傅，徐直也一样面对了天乾帝的龙涎洗礼。
这会儿哪儿敢对萧弘放松，恨不得就一对一盯紧才好，免得再来一个失察之罪。
萧弘再一次以一己之力集中了师傅的炮火，其他的孩子乐得轻松自在。
萧弘精神有些萎靡，吃完饭都没那么香，就扒了两口，沈嬷嬷心疼，忍不住问贺惜朝：“今晚也要去呀？”
贺惜朝则转头问萧弘，“殿下去吗？”
“去！”萧弘心有怨怼，“为什么不去？这么大俩黑眼圈就是要给他看的！”
沈嬷嬷摇了摇头，知道劝阻不了，于是替萧弘夹了菜说：“那殿下好歹得多吃一些，省的饿。”
萧弘很勉强地拿起碗筷，戳了戳饭菜。
贺惜朝问：“吃不下呀？”
萧弘叹了一声，满脸萧瑟，吐出一个字：“累。”
不只身体累，还有心累。
“那别吃了，里头休息一下，养养精神。”
这下心蕊都看不下去了，她说：“不吃饭哪儿成，要那么晚才回来呢！”
贺惜朝无所谓道：“换个地方吃呗。”
天乾帝今日其实不忙，净事房的太监捧着绿头牌进来，等着帝王翻牌。
天乾帝的手刚落在一块木牌上，就挥了挥手让其下去。
等太监走后，天乾帝就问：“到哪儿了？”
黄公公说：“刚出发呢，皇上放心，暗卫看着。”
天乾帝一笑，“倒是有决心。”
黄公公看了眼龙案边上的那张小桌和小椅，忍不住摇了摇头。
皇上最近对做父亲的兴致显然比去后宫寻乐来得高。
萧弘同样的打扮，照旧由着常公公冒着寒夜而来，黄公公替他脱去氅袄，取下布袋，搁到小桌儿上，还亲自送了碗姜汤过来。
“今儿个似乎晚了些，朕还以为你不来了。”天乾帝淡淡地说。
萧弘闻言幽怨地看了天乾帝一眼，“儿子今日有点累，先休息了一会儿再过来的。”
那抹眼神真是道尽了委屈，再配上眼底青青，若不是年龄和性别不对，活脱脱后宫怨妇。
真是滑稽又让人心疼。
天乾帝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只是挑了挑眉，然后建议道：“要不，回去吧，早点睡。”
闻言萧弘顿时眼神一收，一屁股坐下，哼了一声，“别哄我，儿子说要坚持三日，那必定就是三日，风雨无阻，风雪无畏！您啊，就死心吧，别想着找后宫娘娘了！”
“有志气，那朕就看着。”天乾帝也不多话，他命人将不着急的折子也一并送上来，反正没事儿做，陪着呗。
半个时辰之后，天乾帝就发现萧弘坐不住了，只见他时不时地揉揉肚子，便问：“怎么了？”
萧弘站起来，走到天乾帝面前，似乎不太好意思开口的模样，他说：“父皇，儿子有个请求……”
话音刚落，一声咕噜噜在这殿内清晰而响，天乾帝看向萧弘的肚子，“没用饭？”
“嗯……”
不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的面放在萧弘的面前，是清正殿的小厨房听着圣喻急忙赶出来的。
“大皇子，还有些烫，您慢慢吃。”黄公公将筷子递给萧弘，眼里带着心疼，“您啊，功课要紧，可身子也要紧，怎么能饿着肚子来呢？”
萧弘喝完一口汤，啧了啧嘴，真鲜，忍不住道：“那时候没觉得饿，就是累了，干脆躺了会儿，看看已经晚了时辰，急忙就来了……嗯，好吃，还是父皇的小厨房里做出来的东西好吃，香。”
“食不言寝不语，吃你的吧。”天乾帝没好气地说。
萧弘是真饿了，吃的有些快，瞧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天乾帝坚硬的心终于有一点内疚。
毕竟还是个孩子，不喜欢读书也没什么，他选储君又不是看谁的学问好。
见萧弘吃着，他踱步到小书桌前，取过萧弘的抄写，看那分门别类，估摸着已经又抄完一遍了。
速度倒是不慢，只是看这没一点长进的狗爬字，天乾帝那抹心疼又瞬间消失，他回过头，喊了一声：“弘儿。”
萧弘叼着面，抬头看他。
天乾帝扬了扬手里的抄写，说：“要不，你重新抄吧，朕看着这字闹心。”
一口汤汁从萧弘的嘴里瞬间喷出来，他一边咳嗽一边回头怒喊：“食不言、寝不语，是谁刚说的！”
最终天乾帝的提议遭到萧弘胆大包天的拒绝，他用头可断血可流，绝不重抄的坚定气势表达了他的决心。
天乾帝长叹一声，放过他了。
不过临走前，他还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弘儿，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了，朕数着似乎还有十五遍。”
萧弘想了想，忍不住问道：“儿子要是抄不完呢？”
“你说呢？”
“会罚吗？打板子，还是……”萧弘想到如今的苦日子，顿时抓住天乾帝的袖子，恳求道，“别抄书了，父皇，其他的都行。”
黄公公瞧着萧弘那欲哭无泪的模样，很是同情，他说：“皇上，外头，下雪了。”
萧弘一愣，看向天乾帝。
后者问：“大不大，可积了路？”
黄公公道：“大，鹅毛雪，地上已经起了一层，走还是能走，就是容易打滑。”
萧弘忽然想到惜朝的话，心跳徒然加快起来，口中生津，心说父皇会留他吗？
天乾帝眉头皱的更深，低头看着萧弘，而萧弘也在看他。
萧弘心里有些发虚，顿时移开眼睛说：“那儿子还是快些走吧。”
清正殿是帝王寝宫加议事之处，不留后妃，连皇后都不会过夜，更没有留宿皇子的先例。
天乾帝自然也知道留下萧弘意味着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对黄公公道：“派人送大皇子回去。”
失望落在萧弘的眼里，他赶紧低下头没敢给天乾帝看到。
寒风，大雪，不一会儿已经白茫茫的一片。
天乾帝走出殿门，往远去看去，只见银白之中留下一串脚印，几个侍卫随着萧弘主仆一同向景安宫方向去。
雪花被寒风刮进来，让天乾帝浑身激灵了一下。
“皇上，外面太冷，您赶紧进殿吧。”
殿内有四角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热量足，温暖如春。
他点点头，然而脚步才刚迈进去便吩咐道：“去，将大皇子叫回来。”
此言一出，黄公公顿时呆了，一时间都忘了应旨。
直到天乾帝看过来，他才忙慌张地命人赶去。
景安宫里，众人等到了深夜，看着那鹅毛大雪，沈嬷嬷着急不已。
心蕊忍不住道：“这么大雪，是不是皇上就真的留下咱们殿下了？”
她是对贺惜朝说的，这位个头跟年纪一样小，就心眼特别多的伴读，已经成了他们的主心骨，仿佛他点了头，皇帝就真留下萧弘过夜了。
“什么时辰了？”
“子时刚过。”
“那再等等吧，说不定路上难走。”贺惜朝捧着暖炉，心说，如今真那么顺利，萧弘这个长子在帝王心里的分量可比他想象中还要重。
终于，殿门口的小太监跑进来说：“沈嬷嬷，来人了，清正殿来人了！”
“是殿下吗？”
“不是，是侍卫。”
瞬间，贺惜朝低低地笑起来，转个身进了内殿。

第32章 惩罚背后
第二日清晨，贺惜朝推开窗子，只见外头银装素裹，纯洁无瑕。
大雪将所有的污秽阴暗都埋藏在下面，给人平静安宁的景象。
昨晚的雪太大了，积雪能到成人半腿高，禁军正在清扫主要通道，不过各宫各殿的门前还得自己来。
传旨的太监早就到了，今日上书房不必去，骑射也停了。
难得贺惜朝能睡个懒觉，不过他还是按时按点起来，在书房里看书，顺便等着萧弘。
按照三日之约，今日午时萧弘就得上交抄写。
二十遍是绝对抄不完的，至于背，肯定也是背不出的，就不知道能不能背出其中一两篇，不至于太难看。
若是平时，萧弘少不了一顿训斥，一顿罚。不过昨日天乾帝留下了萧弘，那肯定不会因儿子不学无术恼怒，父子俩哪怕不是同塌而眠，感情也非比寻常，萧弘这劫并不难过。
贺惜朝想到这里不知为什么，总感觉有些意犹未尽，才三天而已呀！
这个想法若是萧弘知道，定然会哭的。
大雪封道，课业停了，早朝自然也是免了。
此刻的萧弘手里捧着茶，脸上带着谄媚道：“父皇，您也看到儿子决心了，抄不完实在怪不得我。当然，我可以让惜朝，让沈嬷嬷、常公公甚至心蕊姑姑一起抄，反正您也没说一定要儿子亲手来，可这样做有何意义？您说是不是？咱们得实事求是嘛！”
萧弘将茶杯往天乾帝手里递了递，嘿嘿笑。
天乾帝没有顺手接过来，而是手指点着扶手，闭着眼睛养神。
萧弘手举的发酸，侧头看了一眼黄公公，后者无奈地摊了摊手，这对天家父子间的事儿他哪里敢管哟。
“父皇……”萧弘恳求道，“喝茶吗？”
“嗯？”
天乾帝那仿佛没察觉的模样让萧弘咬了咬牙，可手真心坚持不住了，于是急中生智道：“茶好像凉了，儿子给您去换一杯吧。”
天乾帝终于睁开眼睛，看着还冒着气儿的茶水，摇头叹息，“尽耍小聪明。”
他接过了茶，萧弘终于松了口气，揉了揉手腕，不过心下还是高兴的，问：“那您喝了儿子的茶，这二十遍是不是就这么算了呀？”
天乾帝惊诧道：“一杯茶抵二十遍，你这算盘打得够响呀。”
“哪儿二十遍，我都已经抄完八遍了！就十二遍而已。”
萧弘觉得今日必须要把这可恶的抄写给翻篇过去，再抄下去，他真的得病倒了，于是丢掉脸皮，踩下害怕，双手搭在天乾帝的腿上，俯身撒娇道：“父皇，求求您放过儿子吧，你要觉得不解气，再打我一顿也行，真的，抄写简直就是折磨，我都快疯了。”
天乾帝观察了他三个晚上，深以为然。
他仔细地瞧了瞧萧弘，感慨道：“弘儿，想你母后一手纂花小楷，连当朝探花郎都赞口不绝，你再瞧瞧朕的字，不觉得羞愧？”
萧弘都快哭了。
“罢了罢了，那么多歪理，这抄写就这么着吧。”天乾帝也头痛，为了不气着自己，只能作罢。
“谢父皇！您最好了！”萧弘奄奄之气顿时一扫而光，整个人精神起来，又是活泼可爱的大皇子。
天乾帝失笑地摇了摇头，不过转眼一想，又问：“对了，这抄算了，背呢，能背出了吗？”
萧弘高兴的脸立刻又裂了开来。
萧弘哪儿敢在清正殿用饭，一溜烟地跑回景安宫。
贺惜朝问起情形，萧弘一五一十地答了。
贺惜朝思索了一会儿说：“抄写既然皇上不追究，那便过去了，背呢，一篇都没背出来，就这么放你回来了？没说怎么罚吗？”
萧弘摇了摇头，“没有。或许父皇看我实在朽木不可雕，就随便我了。”
“一篇都没背出来，听起来你好像还挺得意的。”贺惜朝讽刺道。
“呃……”萧弘摇头，可是他又很无奈，“我也不想，可真记不住。”
说到这里他把天乾帝的疑惑也一起问出来，“惜朝，你说，母后那么有才气，父皇的字我也看过，挺好看的，怎么到我这里就读不进书，写不了好字呢？”
贺惜朝呵呵两声，同情地看他，随后吐出四个字，“基因突变。”
萧弘一脸问好。
贺惜朝懒得解释，只是说：“今日，可不只是你去交差那么简单，这宫内外都知道你抄不完，背不出，所以大家都等着看你接下来会怎么样，皇上是轻轻揭过，还是重重惩罚，直接关系到他对你的态度。你回来的路上，没看到过探头探脑的太监和宫女吗？”
萧弘微微一愣，回想了一下，然后点头，“有。”
“所以，你觉得皇上就这么简单放过你了，是好事还是坏事？”贺惜朝问完，起身走出书房。
萧弘一直没来，景安宫就没开饭，贺惜朝只吃了两块点心，现在挨不住了，于是回头对还在若有所思的萧弘喊道，“先吃饭去吧。”
萧弘杵着米饭，看着吃得香甜的贺惜朝，忽然放下筷子问：“惜朝，父皇重罚我让她们如意了，会好一些是不是？”
贺惜朝看他心情有些沉重，连饭都没吃几口，想了想安慰说：“可这取决于皇上，不是你我能左右的。往好处想，皇上是真疼爱你，不忍心罚你呢？”
“嗯，但是跟我们当初想的不太一样。”
那时候说好要韬光养晦的，淡出人群之外，暗中发展。
毕竟萧弘除了背后的皇帝，真是什么都没有，可天乾帝不只是萧弘的父亲，也是萧铭，萧奕的，真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难不成拿其他儿子的命抵吗？
在这宫中，皇帝可以倚仗，却不能依赖。
贺惜朝思索了片刻便道：“也没事，各条路有各条路的走法，高调也能高调到让所有人不敢动的程度。”无非各处的明刀暗箭小心些，警觉些罢了。
只是贺惜朝有些不解，天乾帝既然当初那么果断地废黜太子，又不是真的厌弃萧弘，应该明白暗中的宠爱才是对萧弘最好的方式。
横着其他儿子得带伤抄书，轮到萧弘抄不完背不出连惩罚都没有，也太打眼了。
贺惜朝看着吃饭的萧弘，眼神一暗。
然而事实证明，贺惜朝多虑了。
午饭后刚不久，黄公公就带着手底下小太监来了。
“大皇子，皇上交代，看在您勤勉抄书的份上，《论语》二十遍未抄满便不追究了。可是您一篇都未背出，可就不能这么糊弄过去。”
景安宫的人面面相觑，而萧弘与贺惜朝的视线一对，心情却松了松。
只是看黄公公带来的人不少，像是要有大动作，萧弘下意识地觉得屁股有点疼，不过还是一咬牙道：“父皇打算打我多少板子？”
黄公公看萧弘闭着眼睛，梗着脖子，一副但凭处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说：“殿下，您多虑了。皇上说板子对您没用，打了也是白搭。”
萧弘于是睁开眼睛纳闷道：“那父皇想怎么罚我？”
黄公公往前走了两步，对身后的小太监挥了挥手，只见小太监们鱼贯而入，往景安宫后殿而去。
看到这副场景，萧弘皱纹问：“黄公公，你这是要找什么？”
“皇上说，您读不好书，不是不聪明，而是不肯用心，是被旁的吸引注意力。所以，皇上下令，将景安宫内所有的玩具，小东西，凡是引您不学好的都得找出来，收走。”
此言一出，别是萧弘，就是贺惜朝都愣住了。
心说这招简直是掐蛇七寸，厉害！
接着贺惜朝立马朝书房跑去，萧弘的宝贝们可都一一陈列在那里呀。
黄公公吩咐道：“跟上去，皇上说了，一个不留。”
等萧弘回过神来，着急地使劲跺脚，想拦都拦不住。
“惜朝，你个笨蛋，别将他们引过去啊！”
中午守在清正殿门口的各处探子瞧见大皇子完好无损地出来，脸上还挺高兴，以为皇上当真对他宽容。都纷纷猜测大皇子是又得宠了，这样都不罚，估摸着重新复立太子的可能。
芳华宫和钟翠宫气地吃不下午饭，可没想到转眼，黄公公带着大小太监就去了景安宫，那阵势看着有点吓人，心说原来算账的在后面。
于是各处的探子继续出行，蹲守在景安宫门口，好看看皇上到底给大皇子什么样的教训。
过了一会儿，黄公公出来了，他手下的太监也跟着鱼贯而出，只是各个手里捧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似乎从景安宫里带出来的。
正当大家纳闷的时候，大皇子从里面跟着踉跄出来，一边哭着，一边喊着：“黄公公！你别走，不要全部都带走，那还是父皇赏赐给我的，你给我留一件吧，就一件，给我个念想，你别都搜走啊——啊——”
萧弘死追着不放，拉着黄公公的衣服一路前行，声音凄惨，满脸是泪，仿佛这带走的不是些小玩意儿，而是他亲儿子一般。
在萧弘的背后，景安宫上下也跟着跑出来，神情满是着急，不断喊着“殿下，殿下”。
黄公公不得不派了两个小太监驾住跟随出景安宫都到了大路上的萧弘，满脸无奈地转过身道：“大皇子，皇上吩咐，一个都不剩，就是皇上赏赐的，也要带回去，您就别为难老奴了，谁让您背不出《论语》呢，唉……”
接着他让小太监将萧弘交给景安宫宫人，叮嘱道：“照顾好大皇子。”
然后一转身，抖了抖肩带着人跟物快步走了。
萧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宝贝们离他远去，顿时痛哭流涕，被常公公给抱了回去。
一场闹剧结束，各宫都得了消息，听着来人描述，可见皇上是真龙颜大怒，惩罚肯定很严厉，要知道就是当初的四十杖，萧弘都没这么哭过。
吃不下饭的芳华宫跟钟翠宫瞬间又有胃口了。
心蕊端着水盆，浸了温帕子，给哭得眼睛红肿的萧弘敷一敷。
贺惜朝坐在一边，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萧弘，“真这么伤心？不会吧，就一些玩具而已，我还以为你是装的呢，演技有进步。”
萧弘猛地拉下帕子，怒瞪着这人，“当然伤心，那些可是我最喜欢的，好不容易才收集起来，你不帮我藏起来也就算了，还带人过去！惜朝，你真的好过分！”
贺惜朝上辈子是没有童年的，玩具羡慕过，不过没拥有过，孤儿院里那些脏兮兮的玩具，在渴望的年纪轮不上，等拿得到时就不屑要了。到了这辈子，内心就是成年人，更没有心爱玩具一说，所以实在体会不到这种珍爱之物的感觉。
反而觉得莫名其妙。
但是他敏锐地感觉到萧弘是真的不舍得，就因为这些在他眼里觉得可有可无的东西，对他产生了怨怼。
他虽想不明白，可还是反思一下是不是真过分了些，萧弘还没这么怨他过。
萧弘虽然气恼，说过之后倒也没放心里去。
他将帕子还给心蕊，一回头见贺惜朝沉默了，以为是自己说重了话，便问：“惜朝，你为什么跑书房去呀，还将我最珍贵的那些东西翻出来，看起来像是受了惊吓，可我知道你没那么胆小，你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贺惜朝回过神，看萧弘认真的问他，仿佛只要他给一个答案便相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回答道：“还挺聪明的，就是因为是你珍贵的东西，被带走之后，你才会想尽办法去要回来。”
萧弘惊讶了一下，“你还想让我去父皇那儿呀！”
“没错。”
“可怎么要？”总不能去撒娇求吧？这套天乾帝不会吃第二次的。
“背书。”
“……”萧弘几乎怨念地看着贺惜朝，他好不容易才摆脱掉。
萧弘虽然经过大波折后心智成熟许多，可这个年纪的男孩调皮任性依旧并不比别人少，特别是有贺惜朝在他身边。
最显著的就是读书。
凡是用记忆就能解决的问题，在贺惜朝看来都不是问题，可萧弘就是不愿意。
如后世大多的男孩子一样，数学成绩优异，语文英语一塌糊涂，越是背的内容越学不好。
甚至，明明用优异的功课就能得到帝王青睐，萧弘就愿意听贺惜朝的提心吊胆去接触天乾帝，只有还有出路，只要贺惜朝还在背后给他出谋划策，他就是不学不背。
在后世才上小学二三年级的年纪，萧弘还是需要有人逼他用功的。
这点，贺惜朝发现了。估摸着天乾帝也考虑到了，所以才出了个这样的主意。
将分心的东西都收走，想必就会放正心思。
贺惜朝正色道：“殿下，你听我说。你上课睡觉，皇上惩罚了两件事，抄书和背书，抄书的最终目的就是让你背会，所以皇上才随意说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数目，本就没期待你能够完成，可没想到最后你一篇都没背出来，辜负了他的用心，皇上虽然没有生气，可心里是失望的，能感觉到吗？”
萧弘被贺惜朝这么一说，愣了愣，接着缓缓地点头。
“上次你特意去请教的莫奈何，让皇上知道你其实并不笨，相反还很聪明，所以他对你有莫大的期许，你上课睡觉，不好好念书，他是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惩罚你的，这你明白吧？”
萧弘再次点头。
贺惜朝继续说：“这三日，你能冒着寒风雪天坚持不懈地去清正殿，让他发现你虽然调皮任性，不爱念书，可却有毅力，有志气，勇于面对，这些品质难能可贵，因为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并非皇上要求。你抄书能抄几遍都不重要，这三日的表现已经足够，可是——”
萧弘听到这声“可是”顿时抬头，看见贺惜朝眼里的一丝惋惜，“可是你没有达成皇上最终的期望，虽然通过抄书来背会书这个方法并不好，然而你一篇都没背出来，却太过了。”
萧弘心里堵了起来，脸微微有些烫。
“惜朝……”
贺惜朝摇了摇头，“也是我不对，我之前没想到这么远，早知道去之前应该嘱咐你一句，背书为主，抄书为辅。”
“这不怪你，是我自己太不争气。”萧弘叹了一声，他压根就没想过背书这回事。
然而事已至此，就是懊悔也没用，萧弘问：“那接下来怎么办，我去找父皇把《论语》背出来吧。”
“不着急，好在皇上虽然失望，却并没有对你绝望，看，特地命黄公公把让你分心的玩意儿都收走了，这意思就是让你好好读书。你既然有‘人质’在他手里，所以咱们慢慢地一个一个地赎回来就是。”
“惜朝，我知道了。”
萧弘是听得进去劝的，到了现在，就是再讨厌读书，他也要将逼自己一把，将《论语》背出来。
那些珍贵的玩具虽然重要，可让父皇看到他的上进成效才是最迫切的。
贺惜朝满意萧弘的态度，年纪小，任性一些没什么，只有肯听劝就强过许多人了。
“这样其实也好，你隔个几日去清正殿刷一次存在感，让皇上一点一点看到你的进步，这不仅是你的成就，也是皇上的，有互动你们父子俩的关系才会更好。”
萧弘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决意让贺惜朝做他的伴读。
他握住贺惜朝的手，感动道：“惜朝，你对我真好。”
贺惜朝笑了笑，将手抽出来，淡声道：“别忙着感动，经过这么多天，我也算看出来你现在的水准和性格缺陷，什么都不会，还坐不住，潜意识里讨厌读书上进。要知道不学无术表现给别人看叫内秀，肚子里没货那就是真草包。读书的确没什么了不起，可很多本事就是建立在这基础上，试问全国选官为何最基本的要求就是饱读诗书呢？你才九岁，其他本事暂时学不来，背些文字是最简单的了，可这你都能做的一塌糊涂，将来还指望你能干什么？”
萧弘被贺惜朝说的哑口无言，无地自容，他张了张嘴，最终红着脸说：“我这就去背《论语》。”
“去吧，从第一篇开始，明日晚上去向皇上背出来，好赎回你的大宝贝。”
“都听你的。”
不知何时，沈嬷嬷跟常公公到了门口，而心蕊端着水盆，这三人一动不动，瞧他们震惊地完全说不出话来的模样，贺惜朝嘴角一弯，对萧弘：“大表哥，年纪小的时候还能用装傻卖乖来博皇上的好感，等到再大一些，这招数就不能再用了，得拿……实力说话。”
萧弘觉得今日的贺惜朝有一些可怕，他哪儿还敢反驳，只得保证道：“惜朝，明日开始，我一定好好读书，好好听课，真的，我发誓。”
可没想到的是，贺惜朝却拒绝了，“不用，上书房你原本怎么样依旧怎么样。”
为何？萧弘内心毛毛的，总觉得贺惜朝的那张嘴里会吐出让他悲伤逆流成河的事。
“上书房那么简单的东西，何必放那么多精力，你该补眠就补眠。等这个年一过，晚饭后的时间都空出来，我亲自来教你，那时候可容不得你三心二意了。”
身后贺惜朝语气依旧平淡，可不知为何萧弘头皮一麻，心里一紧，潜意识里觉得好日子似乎到头了。

第33章 肺腑叱骂
要说《论语》就是孔子与诸多学生交流的语录，用较为文言的方式记下来，充满了人生哲学。
只要理解了其中意思，其实并不深奥，背过之后也不容易忘记。
贺惜朝便替萧弘先讲解一番，再让他背诵，的确容易了一些。
这个时候，心蕊走了进来说：“殿下，惜朝少爷，淑妃刚刚去清正殿了。”
萧弘放下书，问：“她去干什么？”
心蕊说：“春节要到了，按照以往宫内都会设宴，后宫也是一样。皇后娘娘在的时候便是娘娘主持，可是娘娘一走，淑妃掌了后宫权，这差事就落到她头上。奴婢打听到，她就是借着这个由头去寻的皇上。”
贺惜朝于是道：“所以……”
“啊呀，淑妃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大冷天就穿了薄薄几层，这哪儿是去议事呀，分明借此机会勾引皇上，要知道芳华宫已经一个多月没接到圣驾了！”
显然对于芳华宫，心蕊是密切关注。
“那我现在就去父皇那儿背书，让她算计个空。”萧弘伸手握拳，眼中闪烁着去截胡的兴奋。
心蕊高兴道：“那奴婢这就准备殿下的氅袄。”
贺惜朝揉了揉眉心，瞧着这激动起来的主仆俩，忍不住摇了摇头，叫住萧弘，无语道：“你这是要去跟妃子争宠吗，弘娘娘？”
萧弘闻言抽了抽嘴角，停下脚步，回头看贺惜朝，说：“那可是淑妃！她要是重新得到父皇宠爱了怎么办？”
“她是你爹的妃子，你管不着的。而且凭淑妃的地位和能力，只要皇上还是萧铭的父亲，还会去后宫，这就是迟早的事。”
“可我不乐意。”
贺惜朝有必要将这孩子的思想给掰正过来，不要听着淑妃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他说：“殿下，请问一下，您去皇上那儿背书的目的是什么？”
“呃……让父皇知道我只要肯用心，也是能读好书的，并非真的不学无术。”萧弘回答道。
“没错，都是暗地里来的，是你跟皇上之间的默契，旁人不知道。可你现在过去干什么，跟淑妃别个苗头，让她知道在皇上心里你比她更重要？这样打击她一下，很高兴，乐呵一整天于是就满足了？”
萧弘：“……”
“心放敞亮一些，你的敌人难道是她吗？”
“不是她，还有谁？”
贺惜朝指了指萧弘，“你自己。”
“啊？”
“啊什么啊，造成今日局面，与其怪淑妃，不如怪你自己。毕竟不是她强按着你的头不让你用功，不是她逼着你玩耍嬉戏，上课睡觉。她最多算引诱，是你自己不争气落进她的温柔陷阱里。你一个做儿子的，盯着父亲的小妾不放，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萧弘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好吧，你说的都有理。”
贺惜朝对着课本抬了抬下巴，“继续背吧。”
“哦……”
心蕊也讪讪的，垂下头，准备出去，她觉得自己眼皮子实在太浅了。
然而刚转了个身，没想到贺惜朝叫住了她，“姑姑，你让常公公派个小太监去清正殿通知一声，说大皇子今晚要向皇上赎十二锁莫奈何，请好做准备。”
萧弘才刚开始一句“孔子曰……”就呆了呆，“惜朝，还要去呀？”
贺惜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去，一个淑妃就打乱我们的计划，也太看重她了。不过未免扑个空，还是提前跟皇上说一声，他要是还准备去后宫，我们就不必去了。”
这话说得很奇怪，萧弘不禁多望了贺惜朝两眼。
“想说什么？”
萧弘卷吧卷吧书本，在手里一砸，然后道：“这难道不是让父皇选择谁比较重要吗？”
贺惜朝无辜地眨眨眼睛，“有吗，我怎么知道淑妃也在呀。”
萧弘：“……惜朝，你好坏。”
淑妃自从被训了之后，她就一直老老实实地呆在芳华宫，不敢出来惹眼。
天乾帝是个务实之人，她便整理出一份完善的春节晚宴名单和流程，耐心地等过一个月，才作了精心装扮，带着册子来请天乾帝过目。
这个时候，天乾帝的气已经消地差不多，再看册子的内容，都是用了心的。
他瞅了眼微微垂头似不敢直面天颜的淑妃，柔弱温顺的模样让，心便被软了吧。
“你做是做惯的，挺好，就按照这做吧。”
淑妃连忙感激道：“多谢皇上，臣妾之前做错了事，心里万分愧疚，本都无颜来见您，可日思夜想，还是忍不住……”
话没说完，一双美目就含了泪，却是迟迟不敢落下，这副强忍的模样，比梨花带雨更让人容易生出恻隐之心，终于让天乾帝叹了一声，“罢了，过去就过去了。”
可这并非是淑妃的最终目的。
她是精心装扮过来的，衣裳挑的素净淡雅，脸上的脂粉也不过微微一层，只是遮了瑕疵细腻了肌肤，却衬地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越发娇柔可怜，涟涟目光虽胆怯闪烁却透露着渴望，如失水的一尾小鲤恳求着那点滋润垂怜。
“皇上，臣妾已经足足四十日未见到您了。”声音婉转，又是小心又是哀怨。
她本就漂亮，这样一来将天乾帝那颗心顿时给融化了。
天乾帝的心被挠了痒痒，想了想今晚也没甚要紧的事，便道：“你回芳华宫等着朕吧，晚些时候，朕处理了要事便过来。”
哪怕有些急切，可帝王就是帝王，也要装出一副镇定的无可奈何模样来。
淑妃惊喜地望着他，仿佛干涸的禾苗引来了雨露，整个人都充满了喜悦，这个喜悦也渲染给了天乾帝，他忍不住笑了，柔声道：“去吧。”
“是。”
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淑妃婀娜着身姿退了下去。
净事房的人多有眼色，立刻准备下去。
然而，黄公公却面有难色地走进来，他是不想打搅天乾帝的兴致，可那位小祖宗，他是非常清楚在皇帝心中分量，不敢怠慢。
“皇上。”
“嗯？”
“那个……景安宫的人来过了，说是大皇子晚些时候要来。”
“弘儿？”天乾帝眉尾微微一动，“作甚？”
“大皇子说，来向您赎莫奈何十二锁，让您备着。”
“赎？”
黄公公点头，“正是，老奴仔细问过了，就是这么说的。”
“他拿什么来赎？”
“这……老奴就不知道了。”黄公公看天乾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小心问，“是不是派人回绝大皇子，淑妃娘娘那儿毕竟还等着……”
天乾帝不笨，一听“赎”这字眼，他就猜到萧弘要干什么了。
说实话，昨日的确让萧弘给气到了，抄了那么多遍，连一篇都不会，作为爹，他都觉得羞愧。
再怎么聪明劲儿，不放到正事上，有什么用？
一气之下，搜了萧弘所有玩具，也是想知道这小子能不能放正心思，像点样子。
如今看来，成效还算不错。
“皇上？您看……”回绝哪边？
天乾帝也有点为难，一方面是好不容易愿意上进的儿子，另一边是身心放松快活娱乐……
最终一番抉择后，儿子的那股上进心不能打击，而女人却能随时找。
天乾帝道：“通知芳华宫，今晚朕有要事，待明日吧。”
要事萧弘站在天乾帝的面前，将《论语》递到他的手边，期期艾艾地说：“父皇，儿子来赎‘人质’了。”
天乾帝冷笑，“人质？”
萧弘嘴巴一噘，“那可不，都是儿子的心肝宝贝，陪伴了我好几年呢，度过多少个寂寞夜晚，各个都是精心挑选才留下。可您好狠的心，一下子把我的宝贝全带走了，一个都没留下！”
萧弘眼里带着控诉，天乾帝不为所动，反而道：“要是早知道这法子能降地住你，朕早该试试了。行了，废话不用多说，开始吧。”
天乾帝拿起手边的《论语》，这本书昨日看着还齐整，过了一个晚上边都卷起来毛糙了，可见被萧弘捏在手里受了不少折磨。
光看萧弘对书本的态度，就知道这人是真不爱读书，天乾帝忍不住摇了摇头，将可怜的《论语》放到一边。
“您不用对照着看吗？”
天乾帝端起茶，淡声道：“不用，你背你的。”
“这么厉害啊，都那么多年您还记得？”
一个马屁拍过来，天乾帝脸上露出笑容，笑骂道：“废话真多，《论语》是儒家基础，就是春闱考题也有出自这里的时候，你背不背？”
“背背背，您听着哈。”
《论语》开篇第一则，字数较少，不到五百字，算是最简单的了。
不过这个朝代，还没有字句断点，刚读书的孩子一般跟随着师傅念着念着学会，或者积累了经验，明白有些字词就代表句意停顿。
所以古人读一本书需要很长时间，因为不同的断句会有不同的意思，相对来说也更艰难。
特别是对古代圣人的著作，会演变出不同的注疏，各家自持己见，争论激烈。
《论语》因为是语录，断句并不难，可对萧弘连读都没读几遍，上课心不在焉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困难。
当天乾帝已经做好半路提点的准备，却没想到萧弘背的很顺。
不仅没卡壳，就是断字断句也是对的，流畅地让天乾帝觉得面前的萧弘，跟昨天那个抓耳挠腮憋不出一个字的不是同一个。
萧弘一字不漏结束后，他忍不住咧开嘴，带着些许得意地问天乾帝：“父皇，怎么样，可否让您满意？”
满意吗？自然是满意的。
可天乾帝并没有觉得多高兴，相反脸色一沉训斥道：“所以，花些心思是背的出来的，就是因为懒，就是玩心重，带着点小聪明，就不肯努力不肯上进！怎么现在背个《论语》还很得意？弘儿，这些你弟弟们早就会了，铭儿都开始读《礼记》，论起用心，你这当兄长的真是不如他们。”
天乾帝越说越起劲，“铭儿也好，奕儿也罢，还有你其他弟弟们，他们或许没你聪明，可那份上进的态度，就强过你百倍！你问过朕为何因一点小事废了你太子之位，现在朕明确地告诉你，大齐不需要一个不学无术，只懂玩乐的太子！”
萧弘被结结实实地训了一顿，当场沉默了。
他讨厌萧铭明明想玩却选择回去读书的装好学生模样，萧奕小心眼，只会说酸话挑事儿。
然而那又怎么样，他们的学问就是比他好，在父皇眼里，他就是不如弟弟们。在他们目标明确，努力向前的时候，他还抱着自己的玩具拆拆解解。
萧弘眼里慢慢带出了眼泪，自尊心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的确没什么好得意的，只是一篇《论语》而已。
“儿子……”萧弘说不出话来，咬唇忍住。
“皇上。”黄公公递给天乾帝一条帕子，示意了一下萧弘。
天乾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走到萧弘面前，微微弯腰递到萧弘的眼前，叹了一声道：“弘儿，你是朕的长子，中宫所出，身份尊贵，朕对你有莫大的期许，你不该让朕失望呀！”
萧弘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红着鼻子说：“是儿子让您失望了……”
“现在努力也来得及，黄吉，去把十二锁拿过来。”
“哎！”
萧弘看着黄公公捧到眼前的十二锁，一时间没有伸手去接。
黄公公道：“殿下，您放心，自从拿过来后，都让人好好看着，没磕着碰着，您瞧瞧。”
萧弘咬着唇，最终伸手将十二锁给推了回去，闷闷道：“算了，就放这里吧。”
天乾帝闻言为毛顿时一挑，只见萧弘说：“我就暂时寄存父皇这儿，等我都赎回来了，再一起带回去。”
天乾帝很意外，脸上带着诧异，萧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一弯道：“父皇您等着，儿子不仅要赎回，还要带别的赏赐一起，您到时候别吝啬，多多鼓励儿子。”
天乾帝对萧弘真有些刮目相看了，答应了，“好，看你本事，别明日又被朕抓住睡大觉。”
说到这个，萧弘想起贺惜朝的嘱咐，于是说：“这个，您就别管了，儿子心里有数，横竖该背的该读的我不会拉下，您随时检查便是。”
这是要藏拙？天乾帝回想这段时日萧弘的表现，立刻就想到了这点。
“儿子告退，您早些歇息。”
萧弘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正大光明地离开清正殿。
黄公公将萧弘送出去，回来的时候便道：“皇上，大皇子是真成长了，瞧这话，说得可真让人欣慰。”
“心眼也多了。”
“大皇子吃过亏了，不免多想了些，又没坏心思，也是件好事。”
这话天乾帝觉得挺对，深宫之中处处危机，萧弘又不笨，给自己留个后手无可厚非。毕竟当初，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皇上，天儿还早，淑妃娘娘那儿，您还去吗？”
“算了，明日再说，把那十二锁给朕。”
“是。”

第34章 寒假作业
萧弘回来了，却没带上莫奈何。
贺惜朝觉得不应该，萧弘整理了情绪，将过程细细地跟贺惜朝描述了。
贺惜朝点了点头，“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你虽然被骂了一顿，但是件好事，要知道，皇上之前都不曾对你说过这么掏肺腑的话。”
“我知道，惜朝，从今以后，你监督我，我一定好好用功。萧铭能办到的事，能读懂的书我也能，而且我要比他做得更好。”
有这个思想觉悟是一件好事，贺惜朝称赞。
而另一边，淑妃精心布置了屋子，挑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衣裳，满怀期待，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皇上今日有事的消息，又是失望又是生气。
她不甘心派了人过去看看，究竟是哪个大臣那么不长眼敢坏了她好事。
没想到，是萧弘。
萧弘大摇大摆地离开清正殿，没有一点遮掩的痕迹，出来的时候，脸色微沉，眼睛微红，似乎被里头训斥过了。
萧弘昨日为何哭得那么伤心，有心人打听一下就知道，皇上将他各处搜罗的小玩意儿都收走了。
这个年纪，正是爱玩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大皇子视这些如同珍宝。一件不留，对萧弘来说可谓掏心挖肺。
而今日萧弘会出现在这里，诸位立刻有了解释。
肯定是求皇上来了，然而东西没拿到，反而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这位大皇子啊，真是没救了。
淑妃听到这个消息，又是委屈又是怨愤，她觉得萧弘简直是她的克星。
同时又隐隐地觉得萧弘在天乾帝心里是不一样的，收了玩具，就跟当初收了她送给萧弘的八哥一样，其用心就是让萧弘好好念书。
这说明什么，天乾帝对萧弘还是有期待的。
毕竟是嫡长子，除非失望透顶才会真的放弃吧。
她看着雪灵，轻声说：“本宫记得徐直跟二嫂的娘家有亲戚关系？”
“是，徐翰林能当上院正还是王阁老举荐的，李侍郎是王阁老的学生，而徐翰林娶得是李夫人的表妹。”
这弯弯绕绕的姻亲故友关系，没点记性还真弄不明白。
淑妃点了点头，“等春节晚宴的时候，碰到二嫂再好好说说。”
上书房里，萧弘照常上午奄奄，要睡不睡，下午生龙活虎，到了晚上，烛火点燃，贺惜朝将今日师傅所讲复述给萧弘，除了照常的背诵，他还做了讲解。
贺惜朝的讲解可比徐直有意思的多，萧弘一直都知道贺惜朝厉害，励志要考状元的人学问自然是好的，可没想到能厉害到这个程度，信手捏来，毫无凝塞，意思是明明白白，再笨的人都听得懂，简直是刷新了他的认知。
萧弘的崇拜之情滔滔不绝如同江河湖海。
“听懂了吗？”
“嗯嗯。”
“行吧，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背出来。”
萧弘瞬间大惊失色，“一炷香！”
贺惜朝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怎么，都已经清清楚楚了，就几百个字而已，有什么难的。”
萧弘：“……压力好大。”
“你的进度已经慢了很多，年纪比二皇子跟三皇子都大，学习课本还是一样的，甚至都没人家学得好，羞不羞愧啊？所以咱们必须抓紧时间，现在上书房学的是《春秋》开篇，回头补前面的《弟子规》，昨日没去清正殿，明晚就一定要去，所以抽空把接下来的一篇《论语》也背了，争取在春节到来之前，整本结束。”
贺惜朝说完，萧弘就趴在桌子上起不来，感觉有无形的大山压在他身上，喘不过气。
贺惜朝没有搭理他这个死样，直接点燃了边上炉子里的香。
“开始了，再磨蹭下去香就燃完了。”
萧弘瞬间直起身，看过来，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嚷道：“怎么这么短！”
“短就对了，背个书而已，要那么长时间干什么，效率懂不懂？”这炷香放后世也就十分钟，贺惜朝表示说短也还好啦。
萧弘吸了吸鼻子，心里好气哦，可是他没敢反驳。
他是知道了，跟贺惜朝争辩自己就是找虐去的，老老实实按照着做，还能少些奚落。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真是无穷，狗急了还跳墙，萧弘被逼急书就背出来。
最后一个字说完，香断了。
萧弘自己都惊呆了，觉得看到了奇迹。
“看，还是能行的。”贺惜朝满意地合上《春秋》，“按照这样的学习效率，时间还是足够的，估摸着年后我可以放心地加些新的内容进来。”
看到贺惜朝眼中的精光，萧弘真心觉得自己的未来，离头悬梁锥刺股不远了。
虽然努力上进是他自己说的，可还是想要给自己争取些喘息时间，他虚弱无力地提醒道：“惜朝，我不考状元……”
贺惜朝给了他一个“那还用说”的眼神，“我心里有数，我要培养的是帝王接班人，一代名臣我自己上就好了。”
这样的霸气的话，就是内阁首辅都不敢这么自信说出来。萧弘看着贺惜朝矮小的豆丁模样，内心深处真是复杂地难以言表。
他觉得虽然自己出身比贺惜朝要好，可其他的貌似处处都不如，嗯，除了四肢发达一些。
可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怕是……不只是他呀，放眼整个宫内外，好像也没人比得上吧？
甚至他胆大包天地猜测，他英明神武的爹，六七岁的时候也不一定比贺惜朝聪明呢。
这样一想，萧弘就特别有安慰，还沾沾自喜，毕竟那么多皇子呢，贺惜朝独独选了他。
是吧？哈，哈哈！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上书房今日上完就停课了，而伴读们也准备放假回家，与各位皇子们有近一个月见不到面儿，直到元宵节之后才回来。
贺惜朝的随身包袱，心蕊已经整理好了。
萧弘分外不舍，拉着贺惜朝的手，说：“唉，自从你做我伴读之后，咱俩还没分开那么久过，惜朝，我会不习惯的。”
贺惜朝弯了弯眼睛，揶揄，“没人逼着你用功，你就可以松快一些，多好。”
“你又笑话我，我虽然抱怨，可你要求的哪次没完成过，说归我说呗，我心里明白你为我好呀！”
“你有这个觉悟，我就放心了。”贺惜朝点头道，“看看你左手边的盒子，我专门留给你的。”
“什么东西？”萧弘有些期待地拿起来，一打开，引入眼前的是一张用红纸叠的信封？
上面落款是恭贺新春的吉祥话，萧弘乐了，取出信封，感觉这重量，摇了摇往手心一倒，落下九个铜板。
“这是……”
“压岁钱。”贺惜朝说。
萧弘看着手心里的九个铜板，数目虽少，但这份心意却让他感动。
“惜朝，你真好。可我没给你准备呀……”他挠了挠头，觉得有些惭愧，他是兄长，反而拿了弟弟的压岁钱。
“没关系，你再看看里面。”
萧弘将这九枚铜钱放进随身的荷包里，然后拆开信封，发现一张带着喜庆的花笺单子，萧弘一看，然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肩膀一耸一搭，无力地感慨道：“真不愧是惜朝，过年都不放过。”
那单子没别的，漂亮字迹描述的是长长一串的家庭作业，呃，现在应该叫寒假作业。
贺惜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表哥，你得严格要求自己，读书是不进则退的，所以需日日勤勉，这近一个月，你自己规划一下每日完成的时间，别松懈了就是。”
“可这么多呢，背《春秋》、《礼记》，预习《诗经》、《谷梁传》，这预习，书我能看，可我不懂意思啊，怎么预习？”
“大致注解我都写在旁边了，你对照先着看就好，不要求背诵，知道它们在讲什么就行。”
这说容易也不容易，古言文字晦涩难懂，就是有注解，想要搞懂也得花不少功夫。
萧弘于是不说话了，光看这两样，他想好好玩耍是不可能的了。
可到了单子的最后，他奇怪道：“还有卷子，哪儿呢？”
他重新拿起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叠纸，每一张都是竖着写了一排疑问，萧弘仔细看去，却是五加上八得几？十三减去七得几？二十减去十五得几？十三加上六得几……
萧弘都呆了，回头就问：“惜朝，连经算你都管呀？”
贺惜朝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这也太简单了，我早就会了。”萧弘得意道。
贺惜朝也跟着笑了，“那真是个好消息，你往后翻翻。”
萧弘往后面看，然后脸上的笑容逐渐凝滞。
因为题目的数字开始加大，不再局限于二十内，近百了，百之后就上千，再往后开始多项式连加或连减，接着混合加减法。
萧弘眨了眨眼睛，觉得花点功夫，仔细些还是能够慢慢一步一步算出来的。
可再翻几张卷子，他脸终于裂了。
用笨办法一个一个相加显然不可能解决，因为题目描述上直接写明二十个三相加得结果，五十一个四相加得结果，一百个七相加得结果……
萧弘想想就算趴在地上一个一个算，估计也头晕自己已经加了多少个了吧？
至于几十个连减再往后，他连看都不想看。
贺惜朝就这么淡定地瞧着萧弘的脸色变化，扬了扬眉，问道：“简单吗？”
萧弘小心地问：“你都会？”
“题目都是我出的。”
萧弘默默地看了贺惜朝一眼，然后走过去，一把捧住那张包子脸，一边揉一边喝道：“快，妖孽，变回原形！”
萧弘捂着小腿在一旁龇牙咧嘴，贺惜朝眼里喷火，喘着气整理着装，然后抬起下巴以睥睨之霸气道：“乖乖呆在宫里，好好做作业，要是让我知道你偷懒了，呵呵，我会让你知道杯具为何摆满了一茶几！”
在门口等了很久的沈嬷嬷们都没敢出声打搅，直到贺惜朝一眼瞟过来说：“嬷嬷，姑姑，公公，好好监督殿下，别让松懈了。卷子做完，五日一次便派人送到国公府上，我会批改的。”
“不是，惜朝，我不会啊啊啊——”萧弘抓狂。
贺惜朝清清淡淡说：“你不会，总有人会的。今日是最后一篇《论语》，大过节的，可以去求个恩典将你的宝贝们都带回来了。”
萧弘无言以对，捧着一叠卷子顿时泪流满面，这春节都还没过呢，要是过了，等贺惜朝回宫，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办哟！
水深火热，就是那时候的状态吧。
九岁的萧弘一声长叹道尽了万般无奈，分外怀念曾经听上书房师傅昏昏欲睡的教学方式。
“你说，为何当初我就不好好学呢？”他发出灵魂的拷问。
可没人可以回答。
天乾帝等萧弘流利地背诵完《论语》，忍不住点头，“很好，黄吉，待会儿着人将大皇子的东西都送回去，另外造办处送上来的连环锁新式样也一并带去。”
黄公公立刻领命：“是。”
“谢父皇。”萧弘扯了扯脸皮，却没有多高兴，天乾帝纳闷了，“怎么，伴读走了，不舍得？”
“是啊，太舍不得，再见到他时我怕会留下高兴的眼泪。”萧弘摇了摇头，满目凄凉。
天乾帝有些莫名，就听到萧弘真诚到近乎恳切地问：“父皇，这一个月里我要是有不懂的问题，能来请教您吗？”
天乾帝笑了，“自是可以，尽管来便是。”
萧弘深深地看了他爹一眼，“儿子记下了。”

第35章 科举起步
贺惜朝出宫门的时候，贺明睿已经等在马车里了，看到他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慢，都等你老半天！”
“大皇子舍不得呗。”贺惜朝随口回了一句，便上了马车。
可进来了才发现里面已经满满当当地塞了东西，他没处落座。
而贺明睿还手脚摊开占了好大一个位置，看着他炫耀加奚落说：“姑母也舍不得我，瞧，送了好些东西才肯放我出宫。倒是你还真是一身轻松，怎么进宫就怎么出宫，大皇子舍不得也该表示表示呀。”
贺惜朝问：“让不让地方？”
贺明睿哼了一声，想了想说：“不让。”
贺惜朝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车厢问贺祥道：“除了这辆还有其他坐的地方吗？”
贺祥为难着说：“惜朝少爷，没有了，就一辆车，您要不委屈一下，马上就到府上了。”
委屈？
贺惜朝眉毛微微一动，转身回了车厢里。
贺明睿看他又回来了，忍不住得意道：“你要是求我，我就给你腾个地儿。”
“幼稚。”贺惜朝说完，打开车窗，拿起手边的一个锦盒就从窗子扔去出，接着一个包裹，一个小箱，凡是他能拿得动的，毫不犹豫地都喂了窗子。
贺明睿起先愣了愣，在贺惜朝扔到第三个的时候，顿时他的咆哮声差点掀翻了车厢。
“贺惜朝！你个野种！你敢！给本少爷放下！”
贺祥一惊，连忙打开车帘，只见里面六岁跟七岁的已经搂在一起打起来了，互相扯着对方领子，贺惜朝手动弹不了，可他的腿还想踹贺明睿的关键部位，眼神冷得很，那股凶狠劲吓了贺祥一跳，连忙进去将两个祖宗拉开来。
“你放开我，本少爷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野种！”
“啊哟，大少爷，您难道忘了国公爷跟您说的吗，这话不能说呀！”贺祥驾住贺明睿劝道。
贺明睿真是气疯了，“凭什么不能说，这里没有外人，有本事你去告诉祖父！跟他和解，下辈子吧！”
车厢清空了一小片，贺惜朝于是不再搭理贺明睿，安稳地坐下来，还不忘对贺祥嘱咐一句，“看好了，别放过来咬人。”说完眼睛一闭，养神。
贺明睿简直气地七窍冒烟，恨不得冲过去掐死他。
然而贺祥却牢牢地抱住他，苦笑道：“这还是在车上呀，大少爷，您就别闹了，回头国公爷知道还得训斥，吃亏的是您啊！”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贺惜朝就是面对魏国公都敢直接怼，贺明睿在他手里根本走不过一个来回。
可是失去理智的贺明睿不是这么想的，他的怒吼声一直持续到魏国公府门口都没停止过。
马车到国公府门前停了下来，贺惜朝睁开眼睛问：“到了？”
贺祥无奈道：“到了，您下车吧。”
贺明睿大概骂了一路，口干舌燥，就一双眼睛还瞪着他。
贺惜朝直接无视，尽自下了马车，回头还说：“祥爷爷，跟祖父说一下，下次分开来比较好，毕竟蠢货是会传染的。”
“贺惜朝！”
“惜朝少爷快走吧，老奴知道了，一定传达给国公爷。”贺祥努力困住要扑上去咬几口的贺明睿，恳求道。
贺惜朝耸了耸肩，带着他的小包袱，下了马车，施施然地朝安云轩走去。
贺惜朝在宫里，除了私下里日常敲打刺激萧弘以外，是一个乖巧软萌的小包子。
可一旦回到魏国公府，就跟个刺猬一样，谁挑衅他就刺谁，当家魏国公已经满手血了，对他毫无办法。
所以这个提议，魏国公听到贺祥禀告就同意了，“以后两辆马车，让他们各走各的。”
贺祥心有戚戚，连连点头。
魏国公深深无奈，也有些担忧，贺明睿明显跟贺惜朝不是一个段数，将来贺明睿当家，能降地住贺惜朝吗？
晚上，魏国公按照惯例招了贺惜朝过来，询问大皇子的情况，特别是那场宫内外特别关心的，萧弘没抄完，没背出结果被没收了所有小东西的事。
“您放心吧，大皇子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今天还向皇上表决心要好好读书呢。估摸着这么长时间皇上气也该消了，东西会还给他的，事儿就过去了。”
贺惜朝说得轻巧，可魏国公深知萧弘的性子，嘱咐道：“你盯着他些，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别三天热度又备懒了。”
“孙儿晓得。”贺惜朝笑眯眯地答应了。
心说他敢偷懒试试？
“嗯。”这一声之后，魏国公没话说了，他看看贺惜朝，后者扬着小脸也回望他，相顾无言半晌之后，贺惜朝瞧着魏国公不断捋胡子的模样说：“祖父，您还有话要交代的吗？”
“暂时没有。”
贺惜朝点了点头，“您若没有，孙儿这儿倒有一件事得拜托您。”
魏国公一听，立刻就联想到了方才贺祥的禀告，心说这臭小子是半点都不吃亏，还得来告状，于是不等他说话，便道：“今日你与明睿之事，老夫已经知道了，明睿不懂事，我会教训他的。你的提议也好，今后你们兄弟俩分开走。”
闻言贺惜朝脸上露出惊讶来。
魏国公不悦道：“这是什么表情，老夫就算心有所偏，也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谁是谁非，老夫看得清。”
贺惜朝简直乐了，他眉眼一弯，大方道：“您最公正公平，惜朝知道的。”
“少灌迷魂汤。”
“肺腑之言，您受之无愧。不过这事儿呢，惜朝觉得还是别追究了，反正我也没吃亏，就当没发生过吧。”
这下轮到魏国公惊疑了，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大度过，别私底下讨回来。
贺惜朝一眼就知道魏国公想什么，哼哼了两声道：“您放心吧，说不追究就不追究，想想您就算训斥堂哥一顿，也不可能让他与我和平相处，反而惹得他怨怼更深，更要招惹我，我虽然不怕，可也觉得烦，万一……有个什么，您也为难，是不是？”
这虽然是个大实话，可听在耳朵里却不舒服，贺明睿毕竟是魏国公最疼爱的孙子，被这样看轻，真是又可气又无奈。
而贺惜朝还一副无辜的模样，似乎在说是你要听解释的，我实话实说而已。
魏国公深吸一口气，“好，这事过了就不谈，那你想说的又是什么事？”
贺惜朝正色道：“是关于籍贯，既然您都认回我了，这落籍也该尽快帮我落到京城才是。”
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不过魏国公还是疑惑贺惜朝为何忽然提起这件事，然而一转眼，他明白了，“你要科举？”
“是啊，今年的院式是来不及了，孙儿只能等到两年后才能考秀才，明年就先取得童生资格吧。”
说这话的时候，贺惜朝面色淡然，显然早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小小年纪，想得比谁都远。
魏国公想到这里心情有些复杂，像豪门勋贵如魏国公府，子孙后代是不必上那科举独木桥，自有蒙阴恩职可授，轻轻松松就能当官。
贺明睿是将来的魏国公，他无需要操心这些，更没想过考科举。
而贺惜朝，既然是皇子伴读，在魏国公的打算里求皇上一个恩典并不难。
可就如贺惜朝之前对萧弘所言，不入翰林不进内阁，内阁是真正皇帝倚仗的肱骨之臣，权臣所在。而翰林院，只有靠着真才实学一步步从从院试、乡试、会试、殿试这样考上来的，前几名才能进去。
含金量非常高，不论寒门还是权贵，谁不希望自家后代能考上金銮殿，让皇上亲手点个两榜进士出身？
简直是无上荣耀啊！
魏国公一点也不怀疑贺惜朝的本事，他既然这么说，便一定有把握。
可不知为何，心中又有些惆怅，因为这是贺惜朝自己决定的事，没有商量，也没有求建议的意思，他只是通知魏国公罢了。
魏国公心里一叹，没有为难，“趁着衙门没封印，明日就让贺祥去办了。”
“多谢祖父。”
魏国公摆了摆手，“你肯上进，我很高兴，需要什么，尽管提。”
贺惜朝想了想，摇头：“没什么要求，明日我想去书市看看，趁着店铺还开着我去掏几本书。”
“也好，待会儿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有什么想买的尽管买便是。”
一百两，真是大方，贺惜朝自出生到现在还没见过这么大数额的银子，魏国公府果然财大气粗。
不过贺惜朝还是婉言拒绝了，“惜朝先谢谢祖父，不过银子暂时够用了，不必给。”
魏国公皱眉，“你哪儿来的银子？”
“宫里做伴读是有俸银的，而且今日离宫之前，皇上又给了赏赐，足够花销了。”
“那能有多少。”
“买个笔墨书本尽够了。”
听此，魏国公沉默了下来。
贺惜朝笑道：“祖父，看您说话中气十足，精神烁然，说明身体很好，惜朝就放心了，时辰不早，今天先告辞，您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慢悠悠地出去了。
魏国公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更加复杂。
“国公爷。”贺祥进来禀告道，“宫里传来消息，皇上将收走的东西都还给大皇子了。”
魏国公听了微微颔首，说：“已经知道了。”
贺祥听出其中未完之音，便静静地等着。
只听魏国公吩咐道：“明日你去将惜朝的户籍落下，另外选个机灵点的小厮，只要他在宫外，就跟他进出，再去账房支两百两给他送去做日常花销。”
贺祥惊讶了一下，然后连忙应了，只是问道：“这银子若是老夫人问起来……”
魏国公道：“从我的私账走。”
得，那就是私下里补贴给贺惜朝的，贺祥明白了。
魏国公眼神一眯，不知道是自嘲还是生气，自言自语道：“这边是如同防贼一样，生怕被他分走些什么。可人家什么都不要，就是不想欠太多人情，这个国公府怕是还不稀罕啊，人自己争前程去……”
贺祥不愧为魏国公的得力老仆，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子到了安云轩。
彼时，贺惜朝正陪着李月婵用早饭，边上站着夏荷跟春梅。
“少爷今后进出，身边总要有个贴身伺候的小厮，阿福还算机灵，给您跑腿尽够了，您看，可还行？”贺祥脸上带笑，说话透着一股小心劲儿，就是面对贺明睿都没这么谨慎过。
他看的明白，贺惜朝到府里满打满算就半年，而且大多时间还在宫中，就见了魏国公几次面，可每一次国公爷对他的态度都是不一样的，越来越重视，到如今这说话分量大少爷早就已经比不上了。
他说着，那叫阿福的少年立刻在贺惜朝面前跪下来，“小子阿福，给少爷请安，少爷有什么吩咐，小子肝脑涂地，一定办好。”说完磕了一个头。
贺惜朝喝完一口粥，接过夏荷递来的帕子，擦尽嘴道：“起来吧，哪儿的人？”
这话的意思贺祥明白，他说：“阿福是家生子，老子娘都是公府老人，他娘曾经是先国公夫人身边伺候的，后来一家子到了田庄打理，前些日子他娘托老奴给他找个活计，老奴想来想去还是送到您这儿了。”
贺惜朝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赞道：“怪不得祥爷爷受祖父器重，做事真让人放心。”
“您满意就好。”贺祥可是想了一个晚上的人选，按照贺惜朝的精明度儿，跟老夫人那边扯上关系的就是收下了也会尽早处理掉。
“那去准备吧，我待会儿就出去。”
阿福应了一声，下去安排。
贺祥却没有跟着一起走，而是说：“还有一件事，国公爷要交代给您。”
这是要私下里说了，贺惜朝于是起身，去了书房。
贺祥将几张银票放到贺惜朝的面前，“国公爷交代了，缺什么要什么您尽管说，这两百两先给您花着，不够的再补。”想了想他又道，“走的是国公爷的私账，您放心花。”
贺惜朝微微掀了掀眼皮，笑了，“昨晚还是一百两，今日就变成两百两了呀，我要是再拒绝，还能翻个倍吗？”
贺祥干笑起来，“您说笑了。”
“的确是玩笑。”贺惜朝说，“既然是祖父一片疼爱之心，惜朝却之不恭，待我向祖父道声谢。”
“是，老奴一定带到。”
贺祥于是放心地走了。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夏荷的声音，“少爷 ，阿福说马车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进来吧。”
夏荷推门而入，看见贺惜朝正拖着腮帮子，手里拿着一叠银票，顿时瞪了瞪眼睛，赶紧垂下。
“喏，这里是两百两银票，姐姐帮我收着吧，需要的时候我会向你要的。”贺惜朝漫不经心地将银票递给她。
夏荷心中暗暗叫苦，实在不敢，“这……”
“都说了不把姐姐当外人，姐姐就替我保管着。这是国公爷私下赏赐的，我暂时用不上。”
夏荷就看着贺惜朝将银票放在离她近的桌边上，似乎很是信任自己，可她心里明白，若是让老夫人知道了，就是她告的密。
到时候不用贺惜朝动手，国公爷头一个饶不了她。
可她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夏荷欠了欠身，收了银票，“是，少爷放心，奴婢一定好好保管。”
自古明着做奸细两头是讨不了好的，夏荷被贺惜朝逼着，根本向主子报不了多少秘密，终究也会慢慢失了那头信任。
贺惜朝觉得这姑娘除了身份，行事心性皆不错，便摸着下巴道：“听说姐姐家里还有个弟弟。”
夏荷恭敬道：“是，今年才五岁。”
“读书吗？”
夏荷心下一跳，惊疑地看了眼贺惜朝。
“堂哥身边一个小厮，一个书童，若干仆从，都是定好的。可我身边也就只有祖父刚赐下的阿福，还有空缺。”
夏荷手心发汗，心怦怦直跳。
“我先走了，姐姐慢慢想想。”

第36章 书铺淘书
凡应考生员(秀才)之试者，不论年龄大小，皆称儒童，习惯上称为童生。
而真正步入万千大军厮杀的开端则是院试开始。
一场童生资格考，贺惜朝根本没当回事，只要识字，读过书都不会有问题。
所以这次他打算去看看有没有关于院试的书，最好能有前几年的卷子。
当然最方便的就是拜一位老师，直接画重点给解题思路，一条龙服务。
可这年头拜师不能随便拜，拜师就跟拜山头一样，敬了茶磕了头一辈子某某之徒的标签就撕不掉了，入朝还没为官，谁家派系已经自动归类。
贺惜朝当然可以请魏国公寻一位学位顶好的老师，想必后者也正在到处给他物色，可惜他不要。
这辈子目前来说，除了大皇子党，他还暂时不打算加入到谁家阵营里。
贺惜朝也不着急，他年纪还小，慢慢看就是，他要拜的师自然是最好的。
现在国子监和各大书院都停了课，趁着春节还没到，都到书市来淘换些有用的书，毕竟明年就是四年一次的春闱了，都想趁着最后再努力一把，所以还挺热闹。
贺祥要去给贺惜朝落籍，顺道送他们来，看到这么多人，便留下两个侍从，对阿福道：“你看着少爷点，别让人给冲撞了。”又对贺惜朝说：“惜朝少爷，您慢慢看，老奴办妥了您的户籍就来，有什么事让阿福去办。”
贺惜朝点了点头，便直接朝一家最大的书铺走去。
像他这个年纪，一般都是家中父兄领着来，找几本开蒙书，自个儿却很少见。
毕竟这般大的孩子，有的字都没认全呢，他能知道自己适合什么书？无非凑个热闹罢了。
所以贺惜朝就带着一个小厮进来，还的确惊讶了不少人。
掌柜地往他这边瞟了一眼，见他衣着体面，不吵不闹，也就随他了。
贺惜朝看着一排排书架，虽书本放得整整齐齐，可一眼望去都是蓝皮线本，除了厚薄，长相都差不多，还没有明确的分门别类，淘书真的得一本本自己看才行。
他初来乍到，等看到什么时候去，于是便想请掌柜帮他找，可是他发现今日买书的人不少，掌柜忙得团团转，有人来问都是一句，“您自个儿找找吧，都在老地方，有就有了，没有就没有了。”
贺惜朝估摸着自个儿去问，也是不会搭理的。
贺惜朝目光一转，在这些看书找书的书生中逡巡。
有的是新手，一本本翻过去，有的半新不旧，能大致知道自己所需书籍的位置，而有的便是常客，非常精准，翻一翻就拿上了。
书铺里人来人往，三五群人之间有轻轻的交流声，但不会影响别人。
贺惜朝看到一位白袍书生就属于常客那类，而且还是老饕，因为穿梭在不同的书架前，各式各样的书都拿。
贺惜朝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手里的书一本一本叠起来，有地方志，有游记杂书，有人物传奇……最后一摞放到了掌柜跟前说：“掌柜的，你帮我收起来，等春闱后我再来拿。”
掌柜明显跟他熟识，说话都热络多了，“谢三公子放心，都给您好好收着，话说谢老爷还是没答应您呀？”
谢三公子道了谢，长叹了一声，无奈道：“可不是，我都跟爹说了不下上百次，没兴趣做官，就想各处走走见见风土人情，去年去西域的商队我都找好了，可惜我爹以死相逼，只好罢了。”
掌柜闻言失笑地摇摇头，同情道：“谢大人真是不容易，那您这是……”
谢三公子说：“后来我好说歹说，我爹终于同意我出远门了，不过前提是我得参加明年春闱，上了两榜进士才行。时间紧迫，我来淘换几本书看看，抱个临时佛脚。”
此言一出，贺惜朝就听到身边有低低的抽气声，有几个书生凑在一起嘀咕着：“谢三居然参加明年的春闱，这杏榜名额看来又得少一个了。”
“你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吧，我们都努力了四年，还比不过一个半路出家的？”
“哎，王兄，你不知道，这家伙是个怪胎，读书跟喝水一样。国子监里的夫子们对他是又爱又恨，要不是一直没参考，上一届的状元郎就该是他了。”
“这么厉害！”
“我等虽不服气，可没办法，他的学问就是比咱们好，人比人气死人。”
“唉，那完了，明年听说有好几个天赋之子呀。”
……
掌柜替谢三保存那些杂书之后，说：“您往第一排书架里面走，有前几届春闱卷子的合本，对您应该有用，还有几本注疏都是大儒所著，几乎考生人手一本，您找找，我记得还有几本，等明天各地学子齐聚京城，就肯定没了。”
“多谢掌柜。”谢三便朝着往里走。
贺惜朝默默听着，然后对身边的阿福吩咐道：“你呆在这里别动。”说着就朝那位谢三走去。
谢三看书极快，翻找了一遍，就将自己想要的书都拿齐了，正准备去结账，突然感觉衣摆被拉了一下，他转过头，视线往下来，就见到一个个子刚到大腿的孩子，睁着大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自己。
孩子粉雕玉琢，弯着眉眼，笑起来天真无邪，煞是可爱，他说：“哥哥，我叫贺惜朝，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可以吗？
当然是可以的。
谢三看着笑得灿烂的贺惜朝，对比家中噘嘴的侄儿，越看这孩子顺眼，说话下意识温柔了许多，弯腰问道：“贺小公子想让我帮你什么？”
“考秀才呀，有志气，院试不难的，《论语》《孟子》《诗经》《礼记》《左传》就这些，看完背出，基本就能过了。”凭着记忆跟经验，谢三跟贺惜朝大致介绍道，然后一低头，想到这孩子的年纪，忍不住问，“你……几岁了？”
“过了年就七岁了。”贺惜朝笑眯眯地伸出两只手，比出一个七的数字。
谢三：“……”他以为贺惜朝只是看着小，没想到是真小，小的他都不好意思打击。
他想了想问：“那……那些书，你都看过了？”
贺惜朝回答：“看过了。”
“不错呀！”谢三惊讶了，他家两个侄子还比贺惜朝大一两岁，才刚读完《论语》，“可是院试得背出来，背比读难多了，还得知道其意，融会贯通，两年的时间怕是不够吧？”
贺惜朝想也不想道：“已经背完喽。”
“哈？”
“而且书中所讲何意，我懂。”
谢三：“……”要不是贺惜朝在说大话骗自己，要么人就是这么早慧，可他俩萍水相逢，有啥好骗。
“所以……你只要学着做文章就好了。”
贺惜朝使劲地点头。
谢三帮着挑了几本，想想如今春闱近了，书铺里都是关于会试的，没什么特别合适的书，便道：“你家住何处，前几年我考院试的书都还在，注疏什么都有，还有几份卷子，比较全，要不送给你吧？”
这回轮到贺惜朝惊讶了，“真的呀？”然而一想，他又推却了，“可这些一定很珍贵，惜朝不好收下。”
就是后世学霸的笔记也能卖好多钱，贺惜朝高考结束就这么干过，所以他不能要。
谢三本来还不舍得，可看贺惜朝这么知情知趣，就没犹豫了，“我搁那儿也是积灰，你知道它们珍贵，就比一般人强，好东西给懂的人，可是一件雅事。再说万一你真中了秀才，啊哟，才九岁，啧啧，想想有我的一份功劳，也挺让人高兴的。”
谢三一看就是个豁达开朗之人，贺惜朝便不再拒绝，而是道：“那惜朝谢谢哥哥，放心，两年后榜上定有我的名字。”
“好，有志气，对了，你还没说你家住哪儿？”
“狮子巷，魏国公府，找贺惜朝就好了。”
谢三讶然，“你是贺家人？”
“是啊。”
以谢三的家世，还是知道魏国公的，可魏国公不是就一个孙子……呃，等等，他好像想起了前些日子魏国公府纷纷扬扬的事了，顿时有些同情贺惜朝。
想魏国公的能力可以随便找一位饱读诗书的儒生教这孩子，可这么点大的孩子却自己来书铺淘书，身边就跟着一个小厮，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便软了心肠道：“好，明日就派人送过来。现在，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书要买，谢哥哥给你找。”
那感情好，贺惜朝笑得越发灿烂。
“算术，筹经，你还要学这些？”
如今大行儒术，考试考的也是四书五经，算术已经去除了。只有小吏才会深入多学算经，为了就是统计人数和银钱之用。
当然算术一般人都学，连后院的当家主母和一二等丫鬟也会，毕竟算账也用的到。
贺惜朝点了点头，“嗯，不懂算术不知账目，容易被人糊弄。”
这考虑的很周全，谢三想了想于是说，“那弄懂《九章算术》前几章就够了。”
贺惜朝问道：“全吗？”
谢三愣了愣，“什么？”
贺惜朝从他的手里拿过那本不算薄的书，说：“这本我看过了，是初级的。”
谢三有些呆了，“那也不容易了呀。”
“还好吧，不难。”
谢三：“……”户部尚书也就这样的水平了，能完全看懂里面的算法很厉害了好吗？
“应该有更全的，不是修订了好几次了，这一本都没有增乘开方法呀。”
《九章算术》不单单是一个人著作，而是涵盖了很多算法，每个朝代都有人修订它，添加新的内容，就像大辞典一样，有详细的也有基础的，只是不容易见到完整版。
谢三蹲下身，无力地看着贺惜朝，“增乘开方法你都知道啊！”
贺惜朝脆生生地应了一下，“可这本就没提到。”
这是初级的啊，当然不可能有那么难懂的东西。
“行，我现在相信了，你是真天资过人，考个秀才不难。”要知道现在这屋子里的举人，知道这算法的都寥寥无几，更逞论研究了。
谢三见他不死心，便道：“要完整的，那你得去皇宫找，那里有最全的，可是一般人见不到。”
贺惜朝自然也知道，可还不是时候。
谢三看贺惜朝失望的表情，摸了摸下巴，“其实我那里有一套更深入的，虽然比不上皇宫里头，可已经足够详细了。”
《九章算术》毕竟不是如儒家学典一般满书市都是，只有喜欢的才会去收藏，而要收集全套，更不容易，不是贺惜朝想借就能借的。
他抿了抿唇，小心地问：“那……谢哥哥，惜朝能登门拜访吗？”
清澈透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谢三，露出着渴望，后者下意识地很想捂着胸口，觉得那儿都化了，抵挡不住呀。
要是自家的侄子都这么乖巧就好了。
“可以啊，不过春节期间从二十八到初五，家里人多，你避开这段日子来都行。”
“好。”惜朝眼睛弯起来，高兴都要溢出了，又问：“不知哥哥所住何处？”
“柳汀街，谢府，好找的。”
贺惜朝一边道谢，一边心里回想谢三的家庭背景，很快，他的笑容就加深了。
若是萧弘在这里，定知道贺惜朝又想到了其他主意。
可谢三，无知者幸福，“不用谢，来了提前一日让人通知一声，我怕不在家。”接着问，“还有其他的吗？”
“有。”
一个时辰之后，谢三看着阿福手里越捧越多的书，问道：“惜朝，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一颗跟我一样闯荡天地的心？”
贺惜朝回头瞧了谢三一眼，摇了摇头。
“那怎么看这么杂的书，各方地理志买了这么多。”
“喜欢看，可我懒得动。”
谢三啧啧道：“你这孩子不得了了，不过这些杂书先放着暂时别看了，考秀才说简单也不简单，就两年时间，你还是将心思放这上比较好。”
“我心里有数，谢哥哥放心。”
贺祥已经办完事回来了，就等在书巷。
阿福将书都搬上车，贺惜朝跟谢三道别的时候，忽然道：“谢哥哥，能再麻烦你一件事吗？”
“什么？”
“明日的书能不能别送到府里，我怕……”
谢三瞬间就懂了，“那送往何处？”
“送往祖父那儿就好，他会替惜朝带回来的。”
惜朝的祖父就是魏国公，掌着的可是兵部，这是要送去兵部衙门？
“行吗，谢哥哥？”
也不是不行，就是挺奇怪的。不过想到贺惜朝的处境，也怕书到不了他手里，于是谢三爽快地答应了，“行。”
“谢哥哥，你真好。”软糯的嗓音，配上那真挚甜甜的笑容，谢三再一次感慨自家那两个熊侄子哟。

第37章 柳汀谢府
魏国公自从知道贺惜朝考科举的打算，就一直在思考贺惜朝的老师人选。
他虽然常常被贺惜朝气得风度全无，可内心深处还是很为这个孙子自豪的。
如今年近封印封衙，都很空闲，一干官员等着过节放假。
可又不能不点卯，只能喝茶聊天。
这把年纪如今能磕唠的不就是家里的那些子孙后代，谁家优秀，谁家不学无事，转来转去离不开这个话题。
魏国公听着下属那看似谦逊的吹嘘，什么七岁出口成章，什么八岁一手书法很有风骨，什么小小年纪已经能够代写书信为父分忧……
他心中嗤笑，搁贺惜朝这儿都没什么好惊讶的，要不是今年院试刚过，他都打算考秀才去了。
当然，魏国公矜持，他是不愿逞口舌的。
只是他想起这事就又骄傲又无奈，特别是意识到贺惜朝根本不愿跟魏国公府牵扯太多，早存了自立门户的打算后，他就烦躁起来。
就一点不好，臭小子主意正的让人牙痒痒。
怪不得，凭这小子的手段，要真存了争夺爵位家业的心，哪儿会不在乎族谱上有没有他的名字。
要说三个月前，魏国公不会在意这么个半道回来的孙子，可现在，他是不打算让贺惜朝如愿了。
这辈子姓贺，那一辈子就是贺家人！
所以这老师的人选真不好找。
学问就不用说了，水平低一些怕是会反被这个学生给羞辱，最好得跟魏国公府关系近一些，可惜像魏国公府这样的外戚权臣，一般很难结交到名气跟心气一样高的大儒。
都是有壁垒的。
倒是翰林院院正有点沾亲带故的联系，可惜是二房那头的，用不了。
魏国公许久不说话，下属不免有些讪讪，怕自己说错引起上司不悦。
瞧了他一眼，发现魏国公居然露出忧愁来，顿时他们精神一振，觉得该为上峰分忧了。
魏国公在他们再三追问下便道：“家中小孙后年想下场试试，可惜时间紧迫，就想给他寻个老师，想了一圈儿，也没想到什么人合适，唉，就怕耽误他。”
“诶，大人，可是明睿少爷？他才多大呀，过了年也才……八岁吧，况且跟着三皇子，前程无量，您也太着急了。”
魏国公摇了摇头，“他哪需担心这个，是另外一个小的，学问不差，总得寻个出路。”
魏国公就两个孙子，贺明睿就不说了，铁板钉钉的未来继承人，另外一个半路认回来的，现在做了大皇子的伴读。听魏国公的口吻，是第二个要考科举，可这年纪就更小了。
“大人，院试？”
魏国公点了点头。
诸位下属：“……”吹吧。
魏国公见他们沉默，挑起眉毛，“不信？”
“怎么会，哈哈……大人，有志气是好事，早下场试试也挺好的。”
“是啊，有些七老八十还在考，真是不容易。”
魏国公耸拉下脸，哼了一声，心说，看着吧，贺惜朝虽然胆子大，可还真没说过大话。
正说着，有人禀告道：“尚书大人，衙门外头有位谢三公子求见。”
魏国公疑惑问：“姓谢？”
“是，说是来自柳汀街谢府。”
顿时不仅魏国公，就是其他大人也惊讶不已。
这年头，讲究文武分别，连住处都是泾渭分明，武将一弄，文人一街。
凡是住柳汀街都是文官，其中以谢府为最，无他，谢家男子皆从科举，一门三进士比比佳话，祖上还出过不止一位状元郎，读书真是刻在骨血里头的。
如今谢阁老登上极位，乃天乾帝依仗的重臣，头上更有太子太傅的头衔，荣耀之至。
谢家如此清贵，乃真正读书人的楷模，再纯不过的文臣，跟魏国公府这样的外戚八竿子打不着。
谢三公子会来求见，真的挺奇怪。
很快魏国公就知道为什么了。
听谢三道明了来意，又命下人将一箱笼的书抬过来，魏国公的脸上终于淡定不起来了。
他是真的很佩服贺惜朝，就是出去买个书，也能结识一位谢家少爷，还让人亲自送到他衙门来！
“虽说不该来打搅大人，可惜朝说您是他最信任的祖父，交给您，他才放心。在下觉得也对，只能冒昧前来，还请勿怪。”
谢三人模人样地行礼道谢，可其中的意思，却很明白。
贺惜朝在国公府里受到打压，要是送到府里这书是交不到他手上的，只能请魏国公行个方便了。
魏国公还能怎么说，只能淡笑着收下了，“贤侄放心。”
他非常肯定，这一定是贺惜朝的主意。
谢三微微一笑，“多谢大人，这些书都是小侄当初院试之时用过的，写了不少注解，其中还有祖父批注，皆是心血。”
别说是那些向来极少传外的科考书，就是谢阁老的批注都珍贵无比，放外头能抢疯了！
魏国公一边感慨贺惜朝的本事，一边正色道：“贤侄一片爱惜之情，老夫知晓，定交到他手上。”
“再次感谢大人，小侄告退。”走了一半，他又回过头来说，“还有一事，惜朝对我府上一套书较为兴趣，可惜不外借，等过了春节，还请大人行方面让他来我府上观看。”
魏国公含笑着点头，可说不出话来，他很想现在回去问问这个妖孽，给这位三公子灌了什么迷魂汤，都到了能登门拜访的地步。
谢府清贵，谢绝权贵，很出名的！
等谢三一走，魏国公捋着胡子命人将箱笼先搬上马车，还笑骂着：“这混账，把老夫当做什么人了。”
这下，下属们没一个搭话的。
之前还不知道谢三是什么人，现在他们都想起来了，那不是谢阁老家那个八月能言，两岁识字，三岁成诗，十一岁考上秀才，十五中举人的神童吗？
只是后来被外物迷了心窍，心思不放读书上，一直到了现在都没去考进士。
可不管他现在怎么样，至少当初院试的笔记，那真是有市无价，能送给贺惜朝，这真是让人羡慕。
魏国公真没有说大话。
贺惜朝带着阿福，到魏国公的三松堂领包裹去了。
瞧着魏国公嘴角那些许得意却又努力压下的别扭神情，他说：“想笑就笑吧，倍儿有面子，是不是？”
放屁！
魏国公脸皮一拉，训斥道：“家丑不可外扬，你怎么可对谢三说那样的话。”
贺惜朝掀了掀眼皮，也拉下脸说：“不说清楚，他能替我送您那儿？我可懒得到老夫人那里装可怜听讽刺，历经千辛万苦还不一定拿到东西。”
“胡说八道，有老夫在……”
“当然，可以跟您说，让您帮我去要，可我不想让老夫人知道，免得她太关注我的事。”
魏国公冷笑道：“你以为她不知道？”
“知道就知道呗，不是有您在吗，帮我挡住就是了。”
行，真是人话鬼话都是他的话，魏国公深深叹了一气，智多近妖，都是狡辩，一点也不可爱。
似乎觉得魏国公气着了，贺惜朝到了他跟前，倒了杯茶，一边说一边顺着魏国公的胸口，“来，松松气儿，就这么点小事，您就别跟我计较了，况且您不是一直想给我找老师吗？”
魏国公一口茶没喝下，顿时看向他，仿佛再问你怎么知道。
“有些事儿，你们大人想的就是太麻烦，我不争不抢，您觉得我冷血没感情，非得抓到手里边，我要是太争权夺位，您定然会觉得我野心勃勃。”
“哼！”
“何必呢，您想想我姓贺啊，我爹可是贺钰，您亲儿子，您担心什么呢？”
这不是担心，这是直觉，魏国公非常清楚。
“所以，你自己寻得老师，谢三？”
然而贺惜朝笑了，摇头，他自信且狂妄地说：“是他爷爷，谢阁老。”
魏国公半晌没说话，定定地看着他道：“有志气。”
“那当然，不过我没见过这位传说中品格跟学问一样如同高山一般的阁老，不知道他是不是名副其实，符合我心目中的老师形象。”
魏国公刚喝下的那口茶差点就喷了，他缓了好久，才将狂妄自大的训斥话咽下，说：“你去拜访的时候，可以看看谢府门口。”
贺惜朝有些莫名，“为何？”
“看看有多少读书人从早站到晚，下雪也不归，就等在门口期待里面能点评他们的文章。”
“程门立雪呀！”贺惜朝惊讶。
“呵，立上三天三夜都没用。”魏国公虽然跟谢家没交集，可这样的故事早就是京城人士耳熟能详的了，谁要是被谢阁老收徒，那得多荣光，“你要是能拜这位阁老为师，祖父也就满足了。”
贺惜朝顿时若有所思。
“还有一事。”魏国公说，“国公府屹立百年，亲友遍地，过年了，都会回来，你……到时候多认认吧。”
贺惜朝看着他，脸上露出狐疑。
魏国公顿时不悦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孙儿以为你会让我在安云轩里安静看书，不要出去招惹是非呢。”
魏国公撇开视线，清咳了一声道：“我说了你会听？”
贺惜朝想也不想地回答：“不会。”
魏国公内心叹了一声，就知道。
“不过呢，您放心，我连老夫人她们都懒得应付，更何况一些面都没见的亲戚呢，想想都知道有多不待见我，我傻才会自找不痛快。”
魏国公听此顿时放心了。
贺惜朝瞧得仔细，笑眯眯地将脸凑上去，低笑道：“老头儿，你是不是听到我这么说很高兴？”
魏国公真是拿这古灵精怪的孙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说：“你啊，别为难祖父就行了。”
贺惜朝一把抱住魏国公，搂住他的脖子道：“天地良心，孙儿什么时候主动找麻烦过呀，都是别人来招惹我的！祖父，惜朝再乖巧不过了。”
孩子身上就是不喝奶了都有淡淡的香味儿，跟自己逐渐老去行将就木的气息不一样。
魏国公抱着贺惜朝，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拍拍他的后背，然后就越拍越顺了。

第38章 新年贺礼
五日后，罢朝封衙，正式进入一片喜气洋洋之中。
春节不管古今皆是最重要的节日，而按照魏国公府惯例，全府上下不管是谁都有额外的赏赐。
掌家的二夫人早就让账房点了银钱，每个丫鬟小厮婆子都能多领一份月钱。
一时间，国公府里都是笑容满满，说话都带着喜气。
安云轩自然也是一样，是二夫人身边的叶嬷嬷亲自带人送来的，有衣裳，有首饰，还有惯例的额外一个月月钱。
就这点上看，贺惜朝觉得二夫人这个当家主母做的也算过得去，至少明面上没有克扣过。
可李月婵似乎并不满意，她拎起衣裳，忍不住轻轻一叹。
贺惜朝坐在边上看书，闻言便问：“娘叹什么？”
“衣裳真是素净。”
贺惜朝于是转头看过去，然后笑道：“咱们还在孝中呢，这颜色正合适。等过了孝期，孩儿给您买漂亮衣裳。”
李月婵将衣裳放下，让春梅收起来，坐到贺惜朝的对面说：“你啊，我说的不是我的衣裳，是你的。”
贺惜朝疑惑：“我？”
“国公府屹立百年，国公爷位高权重，各处的亲戚也不是寻常人家。正好过年，他们都来了，你可以见见人认一认，可二夫人的意思，就是让咱们母子守孝，别出去……”
贺惜朝失笑道：“那样也好，就算我不在孝期，身份也尴尬，去了前头没人搭理我的，咱们就安安静静地呆在这里就好了。”
李月婵听了心里头不是滋味，摸了摸贺惜朝的脑袋，什么都没说哀叹着回自个儿屋子了。
晚些时候，贺祥送来了一个盒子，说是从宫里来的。
贺惜朝算算时间，萧弘的作业也该送来了。
盒子的封口是用蜡封住的，没有动过的痕迹，贺惜朝笑看了贺祥一眼。
后者连忙说：“惜朝少爷放心，这一到府上国公爷就命老奴给送到您这儿，没人动过。”
年节到了，贺惜朝答应乖乖呆在安云轩，不出去招惹是非，魏国公当然投桃报李，怎么会随便动他的东西，否则一个不好，等着他让全府过不上好年吗？
贺惜朝笑眯眯地将滴着冷汗的贺祥送出来，回到书房就拆了盒子，取出里面的摆放整齐的卷子，数了数，有十张。
前十张卷子都是一百内的简单加减，项数也不多，大概是小学两年级上册的水准。
贺惜朝取了笔，快速地勾过去。
以萧弘的性格，与其看书，还不如做习题，而且看墨迹的新旧程度，这十张应该都就在头两日内完成的，五天一到送来交差。
“还是阿拉伯数字好用，这看得眼睛都花了。”
如今不过百，字少，等上千成万，一个答案就得一行，贺惜朝觉得有必要将数字运用起来。
就算不推广，以后成为他俩之间的密码也不错。
他速度奇快，不一会儿十张卷子都批改完了，只是这准确率嘛……
男孩子特有的粗心大意，再配上那副狗爬字，当真一言难尽。
“呵呵，这么基础都能错这么多，接下来是打算烤个鸭蛋过年吗？”
一张卷子也就二十到三十道题之间，除了前面三章准确率还有百分之九十，后面的就三分之二左右，换算成百分制，刚巧及格边缘。
才小学二年级！搁后世就是垫底专业户！
这家伙……贺惜朝拿着笔杆轻轻点着桌面，有些头疼，还有些恼怒。
他将批改完的卷子放回盒子里，并不着急送回去。
而是取来一叠宣纸，狼毫沾了墨，继续出题。
提高成绩，别无他法，唯有题海战术方能破解，错一做五，他冷笑着想，接下来这位大皇子应该会小心对待了吧？
贺惜朝花了两天时间，三百道题新鲜出炉，共十二张卷子，墨迹吹干之后，他很高兴地换了一个大盒子，封上蜡。
魏国公瞧着这大了一圈的盒子，很想问问里头装的什么，然而在贺惜朝笑眯眯的眼神下，终究按下了好奇心，让贺祥派人送去景安宫。
而萧弘此刻，正拿着笔杆算那二十个三相加的结果。
加的数量有点多，萧弘回头又去数了数，“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够了，那就是六十整。”
萧弘写上答案跳到下一道题，五十一个四相加。
萧弘盯着那五十一的数量，叹了一声，认命地开始两个四为八，再加上一个四就是十二，再加一个就是十七，再加一个就是二十一……
“三十八个、三十九个、四十个……五十个……再来一个，好，二百三十九！”
萧弘大笔一挥，答案龙飞凤舞而上，然后再往下一道。
“一百个七！出那么干什么，得累死了我啊，惜朝！”
萧弘趴到桌子上表示精力耗尽，不想算了。
“殿下，休息一会儿吧，用些瓜果点心。”心蕊端着果盘进来。
如今这个时节，水果已经很少了，就点苹果，还是底下进贡的。
心蕊削好苹果，切成小块，用着小签让萧弘插着吃。
萧弘瞧着心蕊盘子里的苹果皮，忽然贺惜朝削苹果的手法，那长长的一条苹果皮，不禁咧了咧嘴，笑起来。
“殿下想到什么这么高兴？”
萧弘摇了摇头说：“也不知道惜朝在国公府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
心蕊：“……”您多虑了，凭那位少爷的本事，谁能让他吃亏？
“殿下和惜朝少爷感情真好。”她赞叹道。
萧弘握拳，“那当然，这叫患难之交！”
正说着，常公公走进来，捧着一个大盒子，“殿下，魏国公府送来的。”
萧弘精神一振，不过瞧着那盒子，忍不住问道：“好像不是同一个？”
常公公道：“大了些。”
“惜朝装了什么？”他纳闷地开了封，率先映入眼前的是一张红纸，上面是贺惜朝那秀气整洁的字体，萧弘拿起来一看……
“表哥，见字如面，新年好。
卷子惜朝已批阅完毕，只是心情久久难以平静，没有如此刻那般体会到皇上的头痛复杂之情。想必是过年太美好，放假太欢乐，心思浮动导致错误横出，马虎尽显。惜朝非常能够理解，可学习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为使表哥沉心静神，去除浮躁，特送上新年大礼一份，错一赠五，十二张卷子祝你过个好年，望细细斟酌，慢慢品味，如骑射箭箭中靶，题题正确。
除夕夜宫内设宴文武，祖父应在邀请之列，后续卷子请置盒内封印交于他带给惜朝，只是不知表哥是否依旧期待新年贺礼，惜朝依错题而送，请谨慎思考。
您的表弟惜朝敬上，一如既往爱你哦，(づ￣ 3￣)づ。”
萧弘：“……”
红纸从他的手中飘落，萧弘几乎颤抖着手取出盒子里的卷子，慢慢摊开。
黑色的叉叉那么显眼，一张卷子平均八个，刚开始叉叉的体积还不大，越往下，快速膨胀起来，可见贺惜朝的不满程度依次上升，到最后……
整整齐齐十二张卷子躺在盒子的最下面，比他上交的还多了两张，似在嘲笑他的不用心。
常公公和心蕊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贺惜朝给萧弘写了什么，只见后者几乎都要绝望地哭出来。
“殿下……”
“啊啊啊——”萧弘抓着头发吼了一声，然后立刻对常公公命令道，“快，昨天写完的那几张呢，上百上千的那些，拿出来，快拿出来！”
常公公不明所以，问：“殿下，不是做完了吗？”
萧弘哭丧着脸说：“我再检查检查，我怕这样子送给惜朝，这个年别想过了。”
自古学生对待寒暑假作业似乎都是以填完为主，准确无关的态度，萧弘也是同样。
没有贺惜朝监督，他蠢蠢欲动的心就先体现在作业上了，然而那十二张卷子却像一盆冰水瞬间让他透心凉。
想放松？做梦！
萧弘当然可以不做，可是他一想到贺惜朝那张充满讽刺的脸，讥嘲地吐出让他羞愤的毒液，就没敢借胆子试试，只能将卷子取出来，摁平，打算之后再慢慢细做，争取别错了。
“对了，殿下，盒子里好像还有一张纸条。”常公公提醒道。
萧弘正要去拿，可爪子刚伸出去又不敢了，他说：“你帮我看看。”
常公公瞧着萧弘那害怕又期待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只能拿起来念道：“惜朝少爷是这样写的：表哥，算学有意思，可《春秋》、《礼记》也别冷落了……哟！”
常公公学不来贺惜朝的语气，有些别扭，可想了想说：“殿下，您好像是还没翻过那两本书呀。”
萧弘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们说，惜朝是不是狐狸变的，他怎么什么都猜得到？”
心蕊给萧弘整理了一下书桌，将那两本书取出来，劝道：“殿下，惜朝少爷要求背出来的，那还是花点时间吧，奴婢怕下次，就得背书了。”
“他又不在，我怎么背给他听？”
心蕊同情地看着萧弘，提醒道：“初二那天，您不去魏国公府吗？”
萧弘：“……”

第39章 除夕这日
转眼除夕到了，这日子里有一件最忙碌的事情，便是祭祖。
午饭一过，李月婵便开始焦虑，让春香去外头时不时地瞧上两眼。
贺惜朝在书房里也能听到动静，便问：“这是怎么了？”
夏荷说：“少爷，快要祭祖了。”
祭祖便是要开祠堂，家中晚辈皆需前往祭奠跪拜，虽然一整套下来，有些劳累，于一个孩子来说更是吃力，可是……这是一种资格，只有被家族承认的男丁才能进祠堂。
李月婵一直担忧的便是贺惜朝能否去祭祖，毕竟他不在族谱上。
“哦。”贺惜朝并不在意，转头继续看自己的书，拿着纸笔做着心得笔记，年后他便要去谢府拜访，没点准备怎么好意思登门，至少得写上两篇看得过去的文章吧！
而且谢三真的大方，一大箱子足够他看上一年的了。
夏荷见他无所谓的态度，终于忍不住问道：“少爷，您不担心吗？”
贺惜朝翻过一页，回头笑了笑，说：“放心，能去的。”
魏国公可是想将贺惜朝绑在国公府里，这种关键时刻怎么会让他排除在贺家后代之外，想必如今还等着时机把他的名字添到族谱上去呢。
迟迟不来叫人，无非是想给个恩典罢了。
贺惜朝这么一说，夏荷便放下心来。
那日贺惜朝给了她一个极为心动的条件，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认了。
她的弟弟她知道，是个读书的苗子，贺明睿身边竞争激烈，早已经被那些跟前红人给定下了，实在轮不上。
而贺惜朝，这位少爷是多么可怕的存在，夏荷伺候了他短短几天的功夫就体会到了，他既然要科举，夏荷一点也不怀疑他的实力。
能成为贺惜朝的书童，她弟弟未来的前程不会坏。
老夫人许给她的好处，或许是配个好一点的人，或者给她弟弟寻一份体面的差事，跟着大管事做学徒以后打理份产业便到头了。
可是贺惜朝问“读书吗”？
能称之为读书的，除了科举入世还能是什么？
想要科举，必须是身世清白的人家，而奴籍定然是不行的。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夏荷根本抵挡不住，至此全完倒戈。
所以如今她比谁都希望贺惜朝受魏国公重视，如意顺畅。
谢三的笔记如人一般狷狂而不拘小节，而贺惜朝却就着那清瘦力透的字体注疏，做了一篇论述，接着润笔，重抄完毕，一切就绪后回头问夏荷：“什么时辰了？”
“未时两刻了。”
“我去躺一会儿，人来了，让他们等等，等我睡够半个时辰再叫醒我。”
夏荷知道魏国公府祭祀的时辰，还有不过一个时辰，闻言惊了惊，忍不住道：“少爷，真是如此怕是得晚了。”
“无妨，没提早跟我预约，少爷我还不乐意去呢。”贺惜朝霸气无比地摆了摆手进了卧房。
夏荷轻叹一声便替贺惜朝收拾书桌，将文章给保存好，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摊着，可见是真信任她。
夏荷忍不住瞧了瞧，贺惜朝的字除了因为年纪小，手腕力量还弱之外，当真是漂亮，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工夫练出来的。
再看文章，她虽然没见过秀才的文笔，可好文章都是共同的，不明觉厉。
她近乎小心地放好，生怕磕碰了一点，就凭这一手，贺惜朝就算没有国公府扶持，也能自己爬上天梯。
等她收拾完毕，外头就来人了。
贺祥作为魏国公的得力助手，凡是关于贺惜朝的事几乎都是他办的，自然现在也是他来请，也算是给贺惜朝面子。
可惜，闭门羹。
夏荷为难道：“少爷才刚睡下，祥叔若是不着急的话，不妨再等等？”
“哪儿等啊，国公爷，老爷，大少爷还有旁系近些的都快到了，惜朝少爷是不打算去了吗？你赶紧去叫醒他。”
夏荷没有动，反而给贺祥沏了茶，请他坐下说：“您也不是不了解少爷，他说的话谁能变呀，您也别为难奴婢，少爷说了，他年纪小，每日午后得睡够了半个时辰才起，来得及的。”
“难不成让人都等着他？惜朝少爷今日祭了祖，上族谱不是更容易些？”贺祥有些不明白，贺惜朝难道真的不在乎吗？夏荷垂下眼睛，没说话。
人说了，还不乐意去呢。
贺祥一见她这个模样就知道是贺惜朝特地吩咐过的，也无他法，只能耐心等着。
不过他瞧了夏荷好几眼，这丫头之前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三等丫鬟，因为机灵能干，不多话，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二等，要不是贺惜朝忽然出现，被指派了过来，等大丫鬟配了人，一等估摸着就是她了。
老夫人器重她，可惜……贺祥心思一转，叹了一声暗自摇了摇头，心说连国公爷都慢慢被吃死了，更逞论一个丫头呢。
半个时辰一到，夏荷便进了卧房叫醒贺惜朝。
贺惜朝揉着眼睛看到贺祥立刻起身的姿势笑了问：“那现在走？”
“快快快！我的少爷诶，再不去，国公爷得生气了。”贺祥催促道。
“他生什么气，早打定的主意，为什么现在才来叫我，之前干嘛去了？”
“这不是……国公爷怕其他人反对嘛。”
贺惜朝冷笑一声，“反对？堂堂魏国公还会有人反对？怕不是给我的恩典吧？”
贺祥讪笑着说不出话来，贺惜朝的意思很明白，谁稀罕！
等贺惜朝姗姗来迟的时候，祠堂里该到的人都已经到了。
魏国公瞄了外头好几眼，才看到他不紧不慢的步伐。
贺惜朝站在外头，等着里头发话，顿时所有的眼睛都望了过去。
魏国公简直要气死了，几乎厉声道：“还不快进来，杵在外头做什么！”
“哦。”
贺惜朝慢吞吞地走进祠堂，想了想站到了贺明睿的身后，在他的旁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旁系子弟，他耸搭着眼皮，没有理睬。
贺明睿的脸色瞬间精彩了，连忙看向魏国公。
魏国公面色严苛，很不高兴的样子，这里他的身份最高，也无人触他霉头，贺惜朝这样进来，居然没人说一个字。
于是，就这么顺顺当当地祭完祖。
又跪又拜，再跪再拜之后，贺惜朝折腾够呛。
秉着少说话，少惹事的方针，事儿一完，他便脚底抹油走了。
魏国公想逮人，连片衣角都没摸到。
再之后，除夕夜，宫中宴请。
帝王邀宗亲重臣，以淑妃为首则请诰命女眷。
按照爵位和官职，魏国公府除了大房和三房，其余皆需进宫。
景安宫里，萧弘叫住了要封蜡的常公公，“等等，我再看看。”
他将卷子取出来，仿佛临考交卷一样，瞪着眼睛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很希望能再找出一道错题来。
常公公笑道：“殿下放心，您已经看过三遍了，奴才也帮着检查了一次，定然不会有错的。”
萧弘摇了摇头，“一换五啊，题目越来越难了，我要是再多错几道，真的，睡觉时间都没了。”
正说着，沈嬷嬷进来，一看到萧弘还在纠结着那些卷子，忍不住催促道：“殿下，别看了，时间已经不多，您马上就要去泰和殿，可衣裳都还没换呢！”又对常公公道，“赶紧去封上吧。”
萧弘被拉去换了衣服，沈嬷嬷瞧着萧弘的个子和长相，越看越高兴，由衷赞叹道：“真好，殿下的眉眼像皇后娘娘，俊俏，可身量和气度却越来越像皇上，以后定然器宇轩昂，迷倒一大批姑娘。”
“那可不。”萧弘笑嘻嘻地摊开手。
心蕊匆匆跑进来，“嬷嬷，二皇子和三皇子已经快到泰和殿了，咱们殿下也得赶紧走。”
“把玉佩给殿下系上，走吧。”
去年的晚宴，萧弘坐的是太子位，帝王龙椅下另外放置的一把特殊椅子，而如今他只能混在皇子堆里面，较亲王品级都低了一等。
很多大臣都下意识地往他身上瞄一眼，想看看传说中已经自暴自弃的大皇子是什么模样，神情是否失落。
可惜，他们失望了。
大皇子浓眉大眼，目光如同长相一般端正，眉宇间无一丝颓废，甚至因为年岁渐长反而带了点点英气，很像当今皇上。
他的视线毫不闪烁地在大殿之下来回，看起来在寻找着谁。
坐在他身边的二皇子和三皇子似乎听到他嘴里还在念叨，凑近去竖着耳朵听了听，顿时面色囧然。
“诸天神佛，让外祖的马车坏在路上吧，别让他来了，我不想交作业……”
“大哥，你这是在……”
“祈祷。”
萧奕和萧铭互相看了一眼，觉得萧弘脑子坏掉了。
但是很快让萧弘失望了，魏国公还是走进了大殿，那神情顿时暗了下来。
“原来……马车没坏……外祖还是来了……”
“大哥，外祖早就到了，刚有事只是出去了一下而已。”萧铭解释道。
萧弘怨念地看了他一眼，“不用你提醒我。”
萧铭觉得真是莫名，也懒得理他。
然后天乾帝到了。
全场起身跪下行礼，如往年一般流程。
与泰和殿不同，后面的宫眷便随意了些。
淑妃看着身边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兰妃，心里并不痛快，可是想到前些日子天乾帝连着几宿在芳华宫，又忍不住暗暗得意起来。
一时不慎，才让兰妃有机可趁，今后走着瞧便是。
不过今日不是别苗头的时候，而是……
“前头已经开席了，诸位也别拘礼，尽自用吧。”
她寻了二夫人过来，说着悄悄话。
若说二夫人之前最厌恶的是李月婵，如今贺惜朝的排名已经窜到了前头。
她掌着公府后院，就算不知道具体，也大致明白魏国公很重视他，这个重视程度已经威胁到了贺明睿的地位。
贺明睿接连几次吃亏，归根结底便是魏国公偏着贺惜朝。
若是再这样下去，将来这国公府会是谁的，就难说了。
魏国公的眼皮底下，她不敢怎么样，正好瞌睡的时候小姑子递来了枕头。
淑妃捂着唇笑道：“萧弘的性子不定，皇上刚罚了没多久，这课上又走神了，唉，徐大人也是为难，毕竟是皇子之尊，打也好，罚也罢，轻不得重不得。”
二夫人闻弦知雅，冷笑说：“自古便是皇子之过伴读受之，大皇子既然这么在意贺惜朝，总不忍心看着他受罚吧，娘娘，是不是这个意思？”
“二嫂说的是。”淑妃见二夫人带着了然的笑，于是回身对雪灵吩咐道，“去将那副林谷子的千山雪原图取来。”
二夫人看着她，只听淑妃说：“听闻徐大人极爱林谷子之作，这幅千山雪原图便送他做谢礼吧，也算是我这个做姨母的操心弘儿学业，望二嫂转交。”
话说的是真好听，谁不知道萧弘为了贺惜朝能代领二十板子，徐直要是罚了贺惜朝，萧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儿来，到时候惹怒了皇上，最终得了好处的是谁……
二夫人并不傻。
“娘娘放心，您的意思妾身一定转达。”见淑妃的脸色有些不愉，她又道，“当然明睿在宫里承蒙娘娘，将来还得靠着三皇子飞黄腾达，此事妾身自然也不会置身事外。”
此言一出，淑妃的神情顿时缓和了，她轻轻一笑，“我就喜欢明睿这样，聪明懂事，至于那一个乡野野小子……二嫂，惹怒了皇上，你想他还能留在宫里吗？”
二夫人目光微微动了动，一个不是伴读的臭小子，那还不是任她……处置。
科举又怎么样，多得是考了一辈子还只是个童生的，才只是开始而已，慢慢走着瞧便是。
晚宴到戌时就结束了，大家回家正好守岁过年去。
临走前，萧弘叫住了魏国公，接过常公公的盒子很是不舍地递给他，万分恳切地说：“外祖，您一定要跟惜朝说，我真的真的已经尽力了，贺礼千万千万不要再送过来，我……实在不敢当。”
萧弘的眼神真挚，就差对天发誓他的诚心，魏国公手里捧着盒子，有些莫名，又有些惭愧道：“殿下能记得他，是惜朝的荣幸，您放心，老臣一定传达。”
“多谢外祖，也提前祝您新春吉祥，万事如意。”
“老臣恭谢殿下。”
“嗯，您别偷看就行。”
魏国公顿时接不上话，然而萧弘已经走了。
边上的大臣往这里瞄了两眼，都纷纷了然地朝他笑了笑，眼中不免带着羡慕。
大皇子真是一点也不避讳，这么多人前，就敢公然送魏国公贺礼，啧啧，外戚就是不一样。
天乾帝淡淡地瞟了一眼，耳边听着内侍回禀，忍不住摇了摇头道：“弘儿对那贺惜朝倒是真心实意，当初贺明睿也没见他如此。”
黄公公说：“大概是投缘吧。”

第40章 国公教孙
大年初一，拜正年。
魏国公府比任何时候都热闹。
国公府屹立百年，姻亲故友遍地，魏国公辈分又高，来府里拜年的人络绎不绝，这还只是一些姻亲，下级都还没来呢。
然而外头再怎么热闹，跟安云轩无关。
李月婵看着埋头摇笔杆的贺惜朝，叹道：“惜朝，终究是娘害了你。”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您对不起谁都没对不起我过。”贺惜朝头也不回道。
真是懂事地让她又暖又酸。
“对了，娘，大年初二，出嫁女回门日，你要去李府吗？”
李月婵一愣，慢慢地垂下头，苦笑道：“怎么还能回去呢，姨娘早就走了，夫人定是恨我入骨，爹……怕是不在意我这个女儿，惜朝，娘回不去了，你注定也没有一个外家。”
看李月婵眼里的愧疚，和渐红的眼睛，贺惜朝点了点头，说：“不回去最好，我真是懒得应付。咱们去了也只有受白眼的份，还不如让我多看几页书。”
见贺惜朝并没有难过，还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李月婵真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只能嘱咐道：“你也要小心身子，用功要紧，可别过了。”
贺惜朝摆了摆手，“放心，儿子心里清楚。”
他手底下正在批改试卷，是昨晚萧弘交上来的。
一看那卷子上大片大片的涂抹痕迹，东一颗西一团的黑墨，就知道这家伙收到他的大礼后，匆匆忙忙翻回去重新做的。
有的地方已被涂地完全看出清楚，只能另外找一张干净的纸黏上再写。
卷面的整洁度差到极致，但是准备率倒是挺高，五张上百至千的运算只错了三道题，两张加减混合也不过错了五道题。其中两道还是贺惜朝实在辨别不出写的什么玩意儿才打了叉。
总体来说，质的飞跃。
“所以，懒驴推磨，抽一鞭才近一步。”
不过从这几张卷子也大概看出了萧弘的能力，贺惜朝心里有数。
正午，贺惜朝被叫去吃了一次席面。
他那桌都是差不多大的孩子，以贺明睿地位最高。
这场景有些熟悉，跟上书房一样，这些孩子也都清楚该跟着谁混，一个个看贺惜朝都是鼻孔朝天，恨不得将不屑两个字写在脸上。
可惜全程贺惜朝吃饭，吃菜，只要不是正面来挑衅的，他都采取无视态度。
然而这年头，越不想惹事，事儿就越会惹到头上。
贺惜朝眼睁睁看着送菜的丫鬟被旁边绊了一脚，菜盘子撒了他前襟，湿哒哒的，还有些黏腻，看他狼狈的模样瞬间一张桌子哄堂大笑。
贺惜朝看贺明睿就坐在对面，对着他满脸的嘲弄。
他心里忍不住感慨了一问，是不是七岁，哦，现在八岁的孩子都是这般记吃不记打？
贺惜朝默默地站起来，垂头看着那还不准备缩回脚，反而洋洋得意地看着他的不知道哪个旁系子孙，脸上不禁露出讽刺的笑。
然后端起桌上最大的一个盘子，眼睛一眯，使劲全力对着那只脚狠狠地砸下去。
“啊——”杀猪般的惨叫声盖过了所有的嬉笑声，连旁边几桌也一同噤了声，惊悚地望过来。
可贺惜朝砸完之后，云淡风轻地掸了掸手，看着那不知道是断了还是怎么的脚，叹了声，“呀，不好意思，手滑了……”接着他眼神瞬间冷了一下，冰凉地说，“可惜，我是故意的。”
他说完，目光淡淡地扫过这一桌上的其他孩子，只见他们惊恐地下意识地往后闪躲了一下。
贺惜朝挑了挑眉，嗤笑，原来都是一群怂货。
只有贺明睿立刻站起来，怒瞪贺惜朝质问：“你疯了吗？”
然而贺惜朝清清只是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看也没看边上疼得满脸是汗，打滚哀嚎的孩子，提醒道：“给你家的狗找个大夫看看吧，别残了，呵。”
话说完，招了招自己的小厮，低声吩咐道：“国公爷问起来，就说我回去换衣服，不用再叫我吃饭了，本少爷心里不高兴。”
阿福咽了咽口水，低头应是。
于是贺惜朝带着一身汤汤水水，大摇大摆地走了。
魏国公一看到这个场景，只觉得满肚子气蹭蹭蹭往上涨，怒道：“他人呢？”
阿福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说：“少爷被淋了一身，回去换衣裳了，还有他说不来用饭了，心里不痛快。”
就知道这臭小子一旦受了委屈，那必定要讨回来的，魏国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着气道：“让他闭门思过，这五日哪儿都不许去！”
就这样？
所有的人脸色顿时一变，这惩罚也未免太轻了吧。
特别是被匆匆抱走就医的孩子父亲，脸上更是不忿。
魏国公见此冷冷一笑，这里可是魏国公府，他们以为是谁？
可接着目光一转盯着贺明睿便问：“明睿，惜朝的身上汤水怎么来的？”
贺明睿不满的表情顿时一僵，他看了看自己的小伙伴，犹豫起来，“是……”他心里发虚，一看便知。
魏国公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今日场面，有点阅历的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跟宫里上书房的那出太像了。
只是那时候有萧弘为贺惜朝出头，而这里，贺惜朝自己直接上场干了，一干就干翻了全场，闹大了局面。
贺明睿不说，魏国公一转头便问：“谁上的菜？”
一个丫鬟跪到魏国公的面前，“是……是奴婢。”
“怎么回事？”
丫鬟心里叫苦不迭，可是她知道绝对不能说是自己不小心，否则一切的因果便是由她而起。于是她定了定神道：“回禀国公爷，奴婢上着菜，却没想到忽然惜朝少爷边上的那位少爷伸出脚来，绊了奴婢一下，奴婢拿不稳，这菜便都淋到惜朝少爷身上了。惜朝少爷起身，见那位少爷依旧没缩回脚，于是二话不说便拿起盘子砸了下来……”
那位家长瞬间表情愣住了，脸色一红一白。
就算贺惜朝只是个妾身子，可他也是魏国公的孙子，今日祭了祖，祖先承认的贺家嫡枝血脉，受了这样的侮辱，忍下倒是无事，一旦摊开放明面处，简直是在对魏国公的不敬。
不管究其原因是谁的恩怨，受的伤有多严重，就是自作自受，还得……赔礼道歉。
那人忍下心中怨怼，躬身道：“堂叔，皆是信儿不是，回去侄儿定好好管教。”
魏国公没有为难，反而好言道：“找个大夫，好好看一看，别落下病根。”
“多谢堂叔。”
他虽说叫着堂叔，可跟魏国公的血缘有些远了，身份不高，今日能在这里，也是托了族兄的面子，所以他的儿子会巴结着贺明睿踩贺惜朝，估计以前没少这么干，可惜这次踩到了深坑，断了脚。
贺明睿当天在客人全部离场之后，被魏国公送进了祠堂，面对着祖宗罚跪。
老夫人求情，二夫人哭泣都没有。
安云轩
贺惜朝吃着春香做的面，听着阿福绘声绘色地说那时情景。
“少爷，您真厉害，小的看您就那么‘啪’一下，心都要跳出来了。那位信少爷听大夫说都裂了骨头，得床上躺好几天，要是修养不好，还得落下病根呢。这么严重国公爷就罚您呆在院里里，可您本来就不出院子，这罚的跟没罚都一样。”阿福赞叹道。
贺惜朝哼哼了两声，心说那不是废话，他是魏国公府的少爷，那帮子看国公府脸色的旁系算什么东西，羞辱他，不就是给国公府没脸吗？他要是默默吃下这个亏，才是丢份行为。
“还有大少爷被关祠堂里了，国公爷很生气，估摸着得跪一个晚上。”阿福说不上幸灾乐祸，可他是贺惜朝的人，瞧着贺明睿纵容着那些孩子欺负贺惜朝，他也生气。
贺明睿啊……贺惜朝挑起面条，啧了啧，真是个天真又单蠢的孩子。
上书房他亲自上场，被萧弘揍了一次，皇上打了一次，学乖了。于是这次他就摆了个态度，笑看着底下的那帮狗腿子刁难贺惜朝。
可这有区别吗？
就算不是他干的，也是他的意思。
纵容着外人刁难亲堂弟，知道什么是家丑不可外扬吗？
贺惜朝都为魏国公头疼。
“放心吧，咱们的国公爷会好好去上一堂思想课的。”
当夜，魏国公打开祠堂门。
贺明睿看到他，慌忙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倔强地将脑袋一撇，没去看他。
魏国公问：“觉得委屈了？”
“不是我让贺信伸的脚，您为什么罚我，连下重手砸人脚的贺惜朝都好好的，您……太偏心了。”贺明睿才刚八岁，跪在牌位前，又害怕又委屈，整个人都散发着小可怜的气息，哪儿有今日那不可一世的气派。
魏国公走到贺明睿面前，弯下腰，伸手擦了擦他的脸，缓声又一字一句清楚地道：“明睿，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孙子，是我属意的公府继承人，我对你寄予厚望，贺惜朝如何能跟你比？”
贺明睿呆了呆，有些不信，“可是……”
“可是什么？”魏国公道：“可是他让你受到了威胁，嗯？”
“是，您昨日还让他祭祖。”贺明睿气愤地说。
“他是贺家子孙，认祖归宗本就是常理，在他回府的那一刻，你就该知道了。”
贺明睿立刻反驳：“我不愿意。”
魏国公点点头，“所以，这就是我担心你的，也是我对你犹豫的地方。贺惜朝存不存在无关紧要，而是你，是否符合一个公府掌权人的样子。”
“什么样的？”
魏国公道：“不说别的，至少敢作敢当，今日贺信为何让惜朝出丑，就算不是你的意思，也是你纵容且乐意见到的。老夫问你贺惜朝身上的汤水怎么来的，为何不直说？”
贺明睿咬了咬唇，“孙儿是怕……”
“怕什么，怕人说都是你的意思？怕别人怪你？怕我责罚你？”
贺明睿眼里噙了泪，轻轻地点了头。
“可那又如何呢？你就是明着欺负惜朝，既然做了，大胆承认了又能如何？最多遭老夫一顿训斥，骂你一顿不顾全大局罢了。这样吞吞吐吐，没担当的样子更让我失望！”
贺明睿听此瞬间怔住了。
只见魏国公道：“你年纪还小，任性一些，无妨，执拗一些，也可，等长大了总是会明白大局为重的道理。可是若是做事不敢当，退缩逃避，这样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心将来将权柄交给你。想想，那些本来以你马首是瞻的孩子接下来可还愿意为你驱使？你都不敢替他们承担后果，他们敢吗？”
贺明睿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心里后悔。
“接下来细说，那些孩子不过只是旁系子弟，他们现在依附你为何？不过是因为你是魏国公府大少爷罢了，利益取舍可与你自己有半分关系？真正与你同枝同脉的却是惜朝，不管你再怎么厌恶他，他就是你亲堂弟。你私下里如何看他不顺眼，无妨。可外人面前，你就是做不出兄友弟恭的样子，也得给他一份体面。”
贺明睿听了咬了咬唇。
“心里不痛快？”
“嗯……”
“那也得学会憋着。保全颜面，一致对外也是我对继承人的要求。”
魏国公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灯光下，贺明睿静默半晌，接着缓缓点头。
魏国公内心微微一松，继续道：“接下来再说贺、惜朝，跪了那么久，你可想过为何今日他砸断了贺信的腿，我也没怎么罚他？”
贺明睿点了点头，“想过，可是不明白。”他摇的头忽然一顿，不太情愿道，“现在孙儿知道了，他保全了国公府的颜面。”
“没错。”魏国公见他开窍，心底稍微安慰，“惜朝出身如何，你再怎么讨厌他，他也是魏国公府的少爷，他们怎敢侮辱他？砸断只脚，已经是轻的了。说起上书房的那件事，也是一样，皇上为何事后那么震怒，明白了？”
贺明睿沉默下来，若有所思。
“明睿，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了，惜朝没有你们想象中的胆小无知，他心里比谁都敞亮，行事很有章法，所以你们每次交锋，都是你吃亏，为何？”
贺明睿不得不承认，“他占着理。”
“是啊，他总是被逼无奈才下此手。所以他每次都以这个理由，他没招惹别人，都是别人招惹他来回我，明睿，我能怎么罚他？要说偏心，我也是偏心你呀！你找他麻烦我可曾真的狠狠惩罚过你？可他若是找你麻烦，老夫却不会轻松放下了。”
贺明睿吸吸鼻子，喊了一声，“祖父……”
“哎。”魏国公拍了拍贺明睿的肩膀，“所以，明睿，你得将目光放远一些，心胸开阔一些，别总盯着他。贺惜朝不是你的敌人，有祖父在，他动摇不了你的地位，相反，你若是能笼络住他，却是将来你的助力，你的本事。”
贺明睿亮起了眼睛，“明睿，明睿明白了。”
“好好地给三皇子做伴读，辅佐他，认真读书，快快长大，这便是你的任务，也是祖父对你的期望。”
“明睿谨遵祖父教诲。”
“好，既然想通了就跟祖父出去吧，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还得随你母亲回外祖家，可不要肿着眼睛去啊！”
“嗯。”

第41章 卷子卷子
初二，出嫁女回门
萧弘站在铜镜前，仔细看着自己在里头的模样，连衣裳的边边角角都得瞅一眼，自己特地还选了一块美玉别腰上。
沈嬷嬷笑道：“殿下，您是去外祖家，又不是见姑娘，怎这么讲究？”
“见姑娘有什么好打扮的，那可是惜朝，我要是不精神一些，让他看着高兴一些，万一刁难我怎么办，嬷嬷，你也知道他那张嘴，心情不好，说出来的话能让人跳湖。”
萧弘捂了捂心口，觉得压力不是一般的大，深呼吸，平缓一下。
“也不知道那几张卷子还有没有错误，别到时候又送我一份大礼包，我会生不如死的！”
“常仪不是替您看了吗？应该不会有错。”沈嬷嬷安慰道。
“不。”萧弘摇了摇头，“我现在想起来了，那卷子改了太多，有点……脏、乱，惜朝要求又高，我怕他看了更生气。”
这么一想，萧弘觉得前途真是一片黑暗，“快，检查一下，《春秋》、《礼记》那两本书带了没，我感觉我好像都忘了，车上再让我看一遍。”
这完全就是考前焦虑症，沈嬷嬷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个现象时好时坏。
外头催促下，终于将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萧弘给送了出去。
萧弘和萧铭虽然恩怨已过，不过隔阂是抹不去了。非常明显的是，两人不再坐同一辆马车出行。
萧铭的兴致不高，因为贺明睿跟着母亲去了李府。反观萧弘，却是又期待又紧张，他已经有十多天没见到贺惜朝了，心里头真是挺想念，靠着软靠，盘腿坐在车厢里，翻着两本卷边的《春秋》、《礼记》嘴里念念有词。
说实话，就是面对天乾帝，他都没这么用功过，可是他下意识地觉得不能让贺惜朝失望，那张可爱的包子脸，应该糯糯地喊他表哥，嘟起嘴巴朝他么么哒，而不是挂着冷笑，毫不留情地喷出小刺蛰的他满头包。
过年嘛，应该开开心心的。
魏国公府就两个出嫁女，可惜都进了宫，一个没了，一个没有恩典出不来。
是以这几年都是萧弘跟萧铭代母亲来给魏国公拜年。
两人先去见了老夫人，又跟着魏国公去了书房，说了会儿话后，午饭时间到了。
“惜朝呢？”萧弘终于问出来。
魏国公道：“被老夫禁足，五日内不得出安云轩一步。”
萧弘皱眉，“他做什么什么事，外祖要罚他？”
“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萧铭插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终究还是说了。
“那小子居然这么敢这么大胆？”
“就断了一只脚而已？”
前面惊讶的语气是萧铭的，后者不够解气的是萧弘的，然后萧弘还继续说，“贺明睿在干什么，看着惜朝受欺负他开心了？”
“大哥，这关表哥什么事？不过是一件小事，贺惜朝也太过……”
“闭嘴，你懂个屁。”
魏国公瞧着两个外孙，头有些疼制止道：“这事到此为止，两位殿下不必再谈。”
这一看就知道谁是谁的伴读。
萧弘跟贺惜朝在一起半年，有没有上进不知道，这气势倒是越来越足了。
“我去看看惜朝，他一定很委屈。”萧弘放下筷子，起身就走了，魏国公叫都叫不回来。
安云轩是个很偏僻的院子，而且还小，住里面一看就知道不受重视。
萧弘路过那片小林子，忍不住扬起了嘴角，那是贺惜朝设了巧跟他偶遇的地方。
现在想起来，萧弘别说怪罪，回味一下心里头还挺得意，君不见能让贺惜朝费尽心思的除了他还有谁？
午饭后，贺惜朝照例是要睡一觉。
萧弘来的时候，他刚巧躺下没多久。
跟贺惜朝随意进入萧弘寝殿一样，萧弘也没有做客人的自觉，在贺惜朝的卧房里闲步转悠。
看了一圈，得出三个字的结论，真干净。
不是说打扫的整洁，而是里面根本没什么属于贺惜朝的东西，他若要离开，大概连整理都省了，直接抬脚就能走。
贺惜朝很惊醒，陌生的气息进来他立刻睁开眼睛，半眯着说：“表哥……”
萧弘瞧他迷迷糊糊的模样，可见还没睡够，于是阻止他起身，“你继续睡，别管我，我看会儿书。”
贺惜朝闻言宛然一笑，心里了然，于是脑袋一缩，重新卷进被子里，只留下一点黑发露在外头。
萧弘向常公公取了《春秋》和《礼记》，翻开来打算重温一遍。
可是才翻了两页，他的视线不禁往床上去。
他放下书，跪趴在床上，看到贺惜朝正裹成茧子面朝着里面睡得香，安安静静。
真小，就是长了一岁，贺惜朝看起来还是又小又可爱，不睁眼睛，不伸爪子的时候怎么看怎么乖巧。
冬天，就适合冬眠。
周围太安静，气氛正好，萧弘受了感染，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于是干脆蹬掉了鞋子，脱了外衣，扯住贺惜朝的被子拉过来，“惜朝，行行好，分我点呗。”
“你怎么上来了，冷冷冷，松手。”
贺惜朝死死地拽住自己的茧子，无奈人小力微，跟十岁大了一圈的萧弘实在比不过蛮力，贺惜朝满肚子火气，说：“我让人再拿床被子进来。”
“啊呀，不用那么麻烦，你分我点就行了，被子这么厚，这么大，足够咱俩睡了。”
萧弘一边一说，一边将脚伸进贺惜朝的被窝里，气得贺惜朝抬脚直踹。
“哎哎，你怎么这样啊，君子动口不动手，你都动脚了！”萧弘抓住他的脚无语道。
“你丫的书背完了吗？”贺惜朝眼里喷火。
“背完了，背完了，你说的我什么时候没做到过，到时候任你抽查行吗？别闹，现在睡午觉。”
萧弘边哄边将人往怀里一圈，禁锢手脚，闭上眼睛，一副你无理取闹我也不跟你计较的模样。
贺惜朝当场没了睡意。
可他睡不着，萧弘这小子却是猪头转世，三个呼吸间均匀就了。
贺惜朝瞪着眼睛，气地很想伸出爪子挠花他的脸，可惜手脚动弹不能，稍微挣扎一下，还引得萧弘低喃，“惜朝，别闹，昨晚都没睡好，乖……就一会儿……”
有些人别看着傻里傻气，其实精明着呢，有些人别看张牙舞爪，其实心底又很软。
最后，贺惜朝瞪着瞪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一个时辰后，贺惜朝坐在书桌前，看着萧弘将《春秋》《礼记》递过来，问：“背会了？”
萧弘深吸一口气，点头，“嗯。”
“意思呢，明白？”
“你都讲过，我记着。”萧弘很有信心，“来吧，惜朝，你要我背哪几篇？全部背下来怕是没有那么多时间。”
贺惜朝认同地点头，“的确，时间有限，所以为了全面掌握你的情况，咱们来做卷子吧！”
“又是卷子？”萧弘现在听到这个词都有阴影了。
“只要滚瓜烂熟，了然于心，你怕什么？卷子还是抽背不就是个模式，换汤不换药而已。”
贺惜朝跳下椅子，从背后取出一个用红绸子束起来的卷子，交给萧弘。
萧弘抽着嘴角道：“你早就准备好了呀？”
“那当然，你的学业我可比谁都关心，你也别不高兴，我可是花下不少功夫才出的这份卷子。”贺惜朝指了指边上的一叠书道，“瞧，我连备考的书都没来得及看，所以希望你也同样认真对待，可否？”
“嗯。”萧弘都要感动地流下两行泪。
红带子解开，映入眼前的就是贺惜朝的馆阁体，正楷小字，整整齐齐，看过去心里就舒服。
萧弘感慨道：“父皇一定很喜欢你的字。”
贺惜朝笑了笑，他可是专门研究过的，当今圣上严谨认真，一手楷书写得极好，连带大臣们也纷纷效仿，更逞论科举的学生，这可是加分项。
见萧弘看着卷子，贺惜朝道：“先别忙着写，我给你讲一下做题方式。这份卷子共三大题，这第一大题，最简单，单纯就是考察背诵。只要根据题目给出的上句、中句、下句或是关键提示，将全句补充完整便可。这第二大题，便是译文，考验最基本的理解，根据题目给出的课本原段落，写出你的理解，或者根据给出的简短白话说明，默写出相对应一段，前一种比较简单，后一种难度稍大。还有最后一大题，不管是《春秋》还是《礼记》，既然被放在皇子必备书籍之中，定然有治国之道，两本书有不少篇目都有劝君治国的思想，请从中各找出相对应的一个篇章，点明就行，这算是个提高题，做得出有奖励，做不出也不惩罚。”
“等等，惜朝，还有惩罚啊？”
“不乐意啊？那就做出来呗。”贺惜朝指了指卷子。
萧弘瘪了瘪嘴，再问一句，“那奖励是什么？”
“第三大题若是做出来，上次送来的算学卷子，错误的就不必再额外做五道，保命题，有意思吧？”
萧弘一脑袋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他一点也不觉得有意思，反而觉得很累。
“来，我给你磨墨，咱们抓紧时间，别耽搁了。”
贺惜朝将笔塞到萧弘手里，推了推他，让起来。
萧弘勉强坐正身体，有些不太情愿开始做卷子。
他在卷子上默写了几句，然后毫无意外地卡住了，因为有些字他认识却写不出来。
萧弘心里头有些不高兴，拿着笔磨蹭起来。
明明只要求背诵，只要求理解，怎么就变成默写了呢？
贺惜朝见他这个模样，也没管他，而是将谢三送给自己的参考书翻开来，取出纸笔，也开始自己的任务。
没过多久坐不住萧弘的眼睛就飘过来了，见贺惜朝奋笔疾书问：“惜朝，你在做什么？”
“做卷子。”
萧弘惊讶道：“你也要做卷子！什么卷子？”
“几年前的院试卷子。”
“那不是……考秀才？”
“嗯，我参加后年的院试，那时刚好孝期也过了。”
萧弘：“……”忽然觉得肃然起敬。
听贺惜朝说考状元是一回事，可真正见他开始下场准备又是另一回事。
科举啊，就是没参加过，也知道竞争多么激烈，单单秀才，上千人参加也才取前三四十人罢了。
萧弘走到贺惜朝身后，很想看看那传说中的院试卷子长什么样？
然后……
“题目就一句话？”
“嗯。”
“那这句话什么意思？”
“前半句出自《孟子》，后半句出自《左传》，讲的是无规矩不成方圆，按祖制治国。”
“你都知道出处啊，那不得都背出来……”
“嗯。”
“……”萧弘觉得太不容易了，“那要求写什么？文章？”
“嗯。”
“怎么写啊？”
“自由发挥呗。”
萧弘看着贺惜朝的背影，手腕一动一动，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困难，下笔如有神，眼中顿时露出敬畏来。
他觉得自己跟贺惜朝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再看自己的那份卷子……萧弘深深叹了一口气，拿起笔继续写起来。
见过泰山的巍峨，这种小土堆他要是征服不了，可以一头撞死了。
贺惜朝抬起头，见萧弘咬着笔杆一边念叨一边写，忍不住弯了弯唇。
“惜朝，我背得出来，字不会写怎么办？”
“哪个字？”
“西狩获麟的麟字。”
贺惜朝另寻了一张纸，写给他。
“原来这样。”
“回去抄十遍……”
“啊？”
“这个字。”
“……哦，还好，吓死我了。”
半个时辰之后，萧弘放下了笔。
贺惜朝将茶递给他，然后收走了他的卷子。
萧弘揉着手腕，捧着茶到了贺惜朝的身后，只见他拿着笔快速地勾过去，中途停下圈出别字，显然这些东西早已铭记于心。
到最后，贺惜朝几乎惊讶地看着萧弘，除了别字，几乎是对的。
“怎么样，哥哥我说背出来就背出来，不骗人的。”萧弘得意道。
“花了不少功夫吧。”
“那可不，做梦都在背书，连着好几天了，就是你送来十二张卷子开始。”
贺惜朝瞧着这张卷子，很是满意地笑起来，“理解得挺好，我以为第二大题的后面根据白话默原文，你不会做。”
“这两本书，我反反复复背了好几遍，读就更不用说了，那什么诵读千遍，其意自现嘛，慢慢的我就懂了。”
贺惜朝起身，将除夕夜从来的数学试卷拿出来，萧弘一看到黑团墨迹，心里就忐忑。
不过贺惜朝今日心情好，说：“这几道计算错了，估摸着常公公也没看出来，你订正一下吧。”
萧弘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这你也知道呀？”
“猜的。”
萧弘顿时噎了一下，不打自招，说的就是自己。
贺惜朝倒也没计较，继续说：“另外，还有两道题，看不出什么东西，重新算一遍。”
“这样就好了？”萧弘觉得幸福来的太快，有些不适应。
“对啊，还是你想再来几张卷子做做？”
“不不不，够了够了，惜朝，你最好了。”
贺惜朝下巴一抬，坦然受之。
他将这订正过的卷子都放进了一个大盒子保存，回头对萧弘闲聊道：“余下那些算学题，都不容易了吧？”
萧弘狠狠点头，“什么一百个七，我得累死了。”
“傻，你想想每年国库收回多少税银，要是都用这种本办法计算，得算到猴年马月去 。”
“所以一定有简单的法子，是不是？”
“对啊，不过你自己回头先去琢磨，等我回宫，再来系统教你。”
“那……卷子还交吗？”
“交呀，笨办法也是办法，算对就行，错一送五，你自己斟酌一下呗。”
萧弘还真琢磨出味儿来了，靠他那笨办法一个一个加，一个个减，再仔细也得出错，出错了得再罚五题，那肯定是不行的，所以……
“我要是请人帮忙呢？”
贺惜朝笑道：“这……我就管不着了。”
萧弘摸了摸下巴说：“父皇不重视这个，万一，他觉得我不务正业怎么办？”
贺惜朝瞄了一眼桌上卷边的课本，笑容加深，“试试又无妨，放假时间嘛。”
萧弘一看就明白他的意思，叹道：“惜朝，你累不累呀，想那么多，头不痛吗？”
“我脑神经网比较发达，你这单行线的没有可比性。”
萧弘一脸莫名，“哈？”
正说着，外头传来常公公的声音，“殿下，三皇子着人来问，是否回宫去，迟了怕是赶不及下钥了。”
“时辰怎么过的这么快？”萧弘觉得他都还没跟贺惜朝好好说过话。
“一个时辰睡觉，一个时辰卷子，可不就过去了吗？”贺惜朝将两本书还给萧弘说，“回去吧，等过了元宵我就回宫了。”
“嗯，昨日那件事……外祖好没道理，明明你什么错都没有，干嘛罚你禁足！我待会儿跟外祖去说，让他免了责罚，那人腿断了就断了，他自己活该。”
萧弘可恨自己不在，否则直接拖出去打上几十板子就老实了。
贺惜朝笑着拒绝了，“不用，这责罚不痛不痒，刚好让我温习书本，也省的旁人打搅。”
“可是明睿他万一来找你麻烦……”
“不会了。”
“啊？”
贺惜朝说：“那样指点下还想不明白，他就完了。”
萧弘有些不明白，不过贺惜朝不再多言，而是催促他，“赶紧走吧，好好找你的帮手去，对了，千万别将我供出来。”
“为什么？”
“我怕你爹恼羞成怒，到时候我得隐姓埋名逃亡天涯去。”
连一个七岁孩子都不如，帝王面子往哪儿搁？
“不至于吧。”萧弘想到那场景，觉得还是得维护一下英明神武的爹。
贺惜朝回了“呵呵”两声。
“那父皇要是问起来呢？”
“就说我爹以前出给我的题。”
“……这都行？”
死无对证的事，怎么不行？
临走的时候，萧弘忽然解下腰上挂着的玉佩，塞到贺惜朝手里。
“上次你给我的压岁钱我都放荷包了，小心保存着，这个你拿着，是新年贺礼。”
玉佩雕刻成两尾小鱼的形状，贺惜朝将玉佩拿起来对着阳光一看，他虽然不怎么懂玉，可这个色泽润度显然是珍品。
贺惜朝将玉佩收下，戏谑道：“九个铜板换这样的好玉，可是赚到了。”
“这不看价值，看心意，我都觉得自己俗气，你别嫌弃就好。”萧弘不好意思道。
还有比铜板俗气的？
贺惜朝眨眨眼睛，送了萧弘一个比任何时候都灿烂的笑容，另附赠么么哒飞吻一个。
萧弘脸顿时一红，压着使劲往上翘的嘴角，拿出兄长的风范说教：“你刚那样我早就想说了，对我做做也就算了，以后可别对着别人也这么干，容易让人误会，觉得轻浮，知道了吗？”
贺惜朝脑袋一歪，心说七岁的孩子对着同性做能误会什么？有啥可轻浮的？
不过见萧弘认真，他就不反驳了，“那惜朝听表哥的吧。”
“乖，以后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给你。”

第42章 乘积之法
春节罢朝，送上来的折子都少了，只要不是八百里急报，天乾帝可以放到年后再批。
一年忙到头，总算趁这个假期可以松快松快。
虽是冬季，可后宫百花齐放，殷勤侬语，婉转奉承，天乾帝流连了好几日，可见快活。
这个时候可没有老学究直言他沉迷美色忘记朝政了。
萧弘不好意思将天乾帝从后宫拉出来，只能耐心地等着，直到外头禀告说圣驾回清正殿了。
他才穿上氅袄，揣上卷子，面圣去。
蜜糖吃多了也有腻味的时候，后宫女人虽环肥燕瘦，各款都有，可大体对天乾帝都是一个样，殷勤小心，哪怕撒娇憨气，也时不时瞧着他的脸色。
看多了，没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他就想一个人静一静。
清正殿里天乾帝拿着一个莫奈何拆拆解解，这种益智类的玩具，放在后世，都有大批成年人在玩，紧张工作之余休闲娱乐一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知什么时候，他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然后，萧弘来了。
“父皇，儿子总算等到您回来了！”
萧弘解了身上的氅袄，交给黄公公，展开笑容请了一个安。
“这个点……”天乾帝端起手边的茶杯道，“有事？”
“儿子想您了呗。”
天乾帝眉毛一挑，一脸怀疑，萧弘于是讪笑了一下，“也是因为儿子遇到了难题，想请父皇帮个忙。”
这才是正解嘛。
天乾帝缓了神色，“说说吧。”
闻言萧弘掏出怀里揣地热乎的卷子，走向龙案，看到散了一桌的莫奈何，惊讶道：“父皇，您也玩这个呀。”
天乾帝清咳了一声，将木件拨到一边，“打发时间罢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哦，几道算术题，哎，儿子愚笨，实在想不到好办法，您给看看。”
一张几十个，几百个相同数相加的卷子摊到天乾帝的面前。
天乾帝粗粗一看，心里就有了成算，不过上面有几道题已经写了答案，笔迹太有辨识度，丑的不能再丑的定然是萧弘的。而另外那工整的馆阁体，却让他眼前一亮，赞叹道：“这字不错，哪儿来的，谁出的题？”
“惜朝！”萧弘脱口而出道。
天乾帝惊讶地看过来，萧弘干笑几声，然后慢慢解释说：“题目是惜朝写给我的，可出题人却是我三舅，他爹。”
“贺钰？”
“是，初二那天我不是去魏国公府了吗？一个下午咱们也没干啥，就在他院子里。惜朝正在整理他爹的笔记，咱俩刚好看到这个，觉得挺有意思。”谎话嘛越编越顺，萧弘觉得有必要给贺惜朝在帝王面前刷个好感度，于是道，“父皇，您不知道，这些题惜朝都会，算得可快了，而我不会啊！”
天乾帝笑道：“你当然不会，乘除算筹之法你都没学过，怎么做？”
“一个一个加起来，那五十一个四相加我算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天乾帝失笑地摇头，“是够长的，可还是错的。”
“啊？”萧弘一脸雷劈，“那该是多少？”
“二百零四整。”
萧弘：“……怎么算的？”
“五四相乘进二得二百，一四为四，是以最终为二百零四。”
萧弘一脸佩服地感慨道：“您真厉害，算得这么快！”
天乾帝心底微微得意，不过脸上却是不表露，“不过最简单的相乘之法而已。”
“那您教教我呗。”萧弘眼里露出渴望来。
天乾帝回想了一下，觉得有些麻烦，便道：“加减为《九章》基础，接下来你差不多该学乘积除余之法，之后算学够用了，无需着急。”
“可儿子现在就想知道那怎么来的，我答应惜朝明天就将卷子给他看。”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为何不懂装懂？”天乾帝喝茶淡然问。
萧弘撇了撇嘴，回道：“这话说的，关系到儿子的面子，惜朝那么崇拜我，怎么好让他失望呢！”
天乾帝被那不知所谓的面子弄的很无语。
萧弘催促道：“啊呀，您今日又不找各宫娘娘，也没折子批，时辰还不到就寝，玩莫奈何还不如陪儿子做做题打发打发时间对不对？”
天乾帝深深叹了一声，看萧弘那急切的模样，便皱着眉重新捡起那张卷子，只是再看一眼，他啧了一声，“弘儿，你这字跟人家比……”
“儿子知道了！不能比，丑的要死，您就别关注儿子的字了！”萧弘有些抓狂，“没救了，您就忽略它吧！看题，看题。”
天乾帝好生无奈，他看下来，发现都是用乘积之法便能轻松解开的题，于是道：“《九章算法》之中有“方田”一篇，以纵为长，以横为宽，长宽之积便是方田，这些题皆可以此而解。如五十一代入长，四代入宽，得方田二百零四。”
“乘积……”
“有口诀。”
“那口诀……长吗？”
“倒也还好。”
于是萧弘大着胆子说：“您不若现在写给我吧。”
他看到桌上的笔墨，赶紧殷勤地磨墨起来，还拿笔沾了沾，恭敬地递给天乾帝。
天乾帝看他急切渴望的模样，没接过笔，反而笑骂道：“你啊，要是正经读书有这份执着，朕倍感欣慰了。你说你，怎么不放点心思在正业上？”
萧弘这会儿可是很有底气，他说：“这您就说错了，儿子可没耽误读书，《春秋》，师傅才刚开篇呢，儿子已经背出全文了。”
这下天乾帝真的惊讶了，只见萧弘挺着胸脯，脸上带着骄傲，一双眼睛仿佛就在说“考吧，考吧，随你考”，他就知道萧弘没说大话。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意外来得太突然，天乾帝很好奇，“怎么转性儿了？”
“那日被您训了一顿，我说要好好用功，真不是一头热，父皇，我真的做得到的。”萧弘认真说，“您要是不信，尽可以考教儿子？”
萧弘的目光没有一丝闪烁，这是有准备的人才有的底气。
天乾帝笑了，“不用，朕信你。”
萧弘也咧嘴一笑，把笔再次递过去，这次天乾帝接过去了。
乘法跟加减一样，都是生活中用得到的，天乾帝虽多年不背，微微思索倒也默出来了。
“一一相乘得一，一二相乘得二……五四相乘得二十，五五相乘得二十五……九九相乘得八十一。父皇，这只到九九而已，那五十一个四又作何解？”
“都是以此为基础，结合铺地锦的解法来做，或是用拆分之法，各自相乘再加也可。”
萧弘这下云里雾里了，“儿子不明白。”
“还没学过乘积法，自然是难的，接下来师傅会教，到时候好好听便是。”
“好吧，那其他题目的答案……”
“朕告诉你。”
萧弘捧着两张卷子，心满意足，临走前恭维了一下，“父皇，儿子现在放心了，以后还有不会的题，来找您就对了。”
天乾帝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贺惜朝收到了萧弘的卷子，一看那准确的答案，微微一笑。
翻到后面，还附了一张乘法口诀。
“这下倒是省了我的事了”
贺惜朝在那口诀之下，提笔写上三个字——背出来。
然后又送了回去。
贺惜朝的禁足解了。
他写下名帖，让人送到柳汀街谢府，明日拜见。
谢三当日回贴，静候光临。
上门拜访自然不能空手而去，贺惜朝正琢磨着送点什么体面而实惠的东西时，贺祥就来了，随同的还有一份见礼。
谢府毕竟不一样，魏国公虽然觉得贺惜朝想要拜谢阁老为师简直做梦，可内心深处还是有所期待，这小子不会无的放矢，万一成了呢？
精心着人准备的，这礼自然是最合适。
倒省了他的事，贺惜朝笑纳之后，让阿福拎上马车。
谢府是人文世家，与魏国公府尽显权贵不同，里面的亭台楼阁更追求的是意境和雅致，可细看家具摆件的用料却很讲究，都是顶好的。
贺惜朝在谢府门口下车，阿福送上拜帖，便有人引着他去了谢三的院子。
谢三正儿八经谢府嫡孙，有早慧闻名，很受谢府重视，他的院子极为宽敞，边上直接连着花园，如今梅花开的正好，点点红白，煞是好看。
谢三就站在院子门口等他。
惜朝裹成了一个球，全身雪白，他的脸埋在绒绒围脖里，像极了雪地里的兔子。看见谢三，他展颜一笑，“谢哥哥。”
谢三笑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从屋子里忽然跑出来两个男孩，皮猴儿一般窜到了贺惜朝的面前，睁着眼睛仔细打量贺惜朝，然后矮点的一个回头喊道：“三叔，你不是说是个弟弟吗，怎么是个妹妹？”
屋子里，烧着暖炉。
四人并坐榻上，男孩捂着脑门龇牙咧嘴，神情有些委屈。另一个大点的对自家堂弟说：“笨蛋，小妹妹一个人不会来三叔这儿。”
婢女上了茶水，谢三瞥了两个侄子一眼，对贺惜朝无奈道：“大点的这个是谢家第四代嫡长，谢思远，捂着脑袋跳脚的是谢思归，多有不敬之处，惜朝海涵。”
贺惜朝当然不会跟个孩子计较，于是说了一声，“好。”
谢三接着又跟两个侄子介绍，“这是魏国公之孙，贺惜朝，他年纪比你们小，学问可比你们好，如今看来更知礼懂礼，你俩学着点。”
“是吗？惜朝弟弟都读了什么书？”谢思归放下脑袋上的手问。
贺惜朝想了想，看向谢三。
谢三嗤笑了一声，鄙视道：“才读完《论语》的好意思问。”
谢思远听谢三这么一说，惊讶道：“那读什么了呀？”
“惜朝后年都要考院试了，你俩那五本书都没翻完呐。”
“这么厉害！”两男孩瞬间瞪圆了眼睛。
贺惜朝捧着茶笑眯眯地点头，“这次是来跟谢三哥哥请教的。”
“看样子是看过我给你送去的书了。”
“嗯，春节惜朝哪儿都没去，就在屋子里看书。有点心得，也有不解之处，就等着来与谢哥哥探讨。”
这个时候的春节可不像后世，一点年味儿都没有，而是热热闹闹的，特别是小孩子，扎成堆，跑来跑去，能乐疯了。
读书是什么？元宵节过了再说。就是谢府家的第四代，也是同样。
虽说贺惜朝在魏国公府的处境尴尬，可毕竟也是少爷，他能放弃玩耍静下心来看书，可见其自律自控能力。
贺惜朝的身边整齐地放着三本书，两本是谢三送来的科考书，一本是他的笔记。
谢三看着笔记，心下惊叹，那字在书法大家面前并不算好，可是相当工整，阅卷的考官会非常喜欢，当然也失去了自己的个性。
这是决心要走科举呀！
谢三看了贺惜朝一眼，孩子虽小，眼睛带笑，可是目光深刻，是成竹在胸之相。
笔记已经做满了半本书，条目清晰，并不凌乱，可见用心。
谢三微微坐直了身体，本来随意的态度变得认真起来，说：“一时半会我看不完，惜朝若是不紧着要，这便放我这里，三日后我亲自给你送去，届时再做答疑，如何？”
贺惜朝摇了摇头，“怎好叫谢哥哥劳烦，惜朝再次登门求见便是。”
“也好。”
“另外，惜朝狂妄，做了八年前的卷子，还请谢哥哥点评。”他翻开边上的科考书，取出夹带的文章，双手递给谢三，“不为别的，只想知道自己如今水平如何，两年的时间该往何处努力罢了。”
贺惜朝说的云淡风轻，可却着实震惊了谢三。
都已经到了直接做卷子的地步了吗？
他取其中一篇，读了开篇，然后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接着抬头看向贺惜朝。
只听后者依旧不紧不慢地说：“谢哥哥慢慢看，不着急回复我，也不要因为我小，就放低了要求，毕竟院试之时，只看实力，不论年龄。”
谢三将文章收起来，然后肃容道：“惜朝，你老实告诉我，这卷子是你自己独自而作，还是旁人从中指点。”
“独自而作。”
话音落下，谢三再无旁话而说。
谢思远跟谢思归，两孩子瞧瞧三叔，又看看这位惜朝弟弟，谢思归小声道：“大哥，怎么三叔看着很严肃的样子。”
“嘘……别说话。”
谢三注视贺惜朝良久，而后者只是捧着茶杯暖着手，时不时地吹一下茶面，眼里带着满足的笑意，似乎一点也不知道谢三在看什么，一片坦然。
终于谢三叹声道：“区区一介秀才，与你来说如囊中探物一般。”
贺惜朝一笑，傲然道：“那是自然。”

第43章 九章算术
谢三终于知道自己到底请了个什么样的妖孽来做客，这哪儿是来请教，明明是来辩论的。
而且可悲的是……有时候他的确哑口无言，辩不下去了，这孩子居然没有乘胜追击，论个输赢，反而不动声色换了话题，递了个台阶让他下去。
这是个七岁孩子吗？谢三有些怀疑人生。
而谢思远和谢思归俩孩子听不出来，只觉得谢三跟贺惜朝你来我往，很是激烈，虽然有些话他们听不懂，可光看着就特别激动，气血就往上涌。
特别是对贺惜朝，崇拜之情简直要溢出来，看他的眼睛都是亮的。
最后谢三汗颜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参加明年的会试如何？说不准就考上了。”
“谢哥哥说笑了，惜朝还在孝期，不过你等着，会有那么一天的。”
贺惜朝说着，看了看时辰，“谢哥哥，不早了，我还没见到那套《九章算术》呢，能有幸看一看吗？”
谢三一愣，“你还真是来看这套书？”
贺惜朝莫名道：“那当然，不是说好的吗？”
谢三不是傻子，书铺里他只是拿贺惜朝当个比常人聪慧点的孩子对待，又见他孤身一人前来，个子都没书架高，不免生起了怜惜之情。所以替他找书，送他书籍，乃至最后邀请他来府观看《九章算术》，谢三觉得这个孩子还小，不会有别的心思。
可今日，贺惜朝所说所做的一切完全颠覆谢三对他的认知。
能克制贪玩之心，用心笔记，引起他的好感，做了试卷让他点评展现过人才能，还有那激烈辩论过程中，展示的独特观点，严谨的逻辑，让谢三不得不心生佩服，更是到了最后那及时按下的争强好胜之心，一般人真的做不到。
这样的人就只是七岁，谢三在惊叹之时也不禁心生警惕。
谢府毕竟与旁处不同，名望太盛，光是进士便有好几位，求学拜师为名为利之人太多了，谢三不得不怀疑贺惜朝那时就已经打着某个主意。
《九章算术》怕不是个借口，进入谢府的借口。
可即便如此，谢三还是不想拒绝贺惜朝，这样才思敏捷，聪慧过人的孩子，谁不想收入门下。
而贺惜朝想必一般人还看不上，那就只有……他的祖父。
可没想到贺惜朝还要看？是故作姿态，还是什么呢？
谢三心思一转，干脆摊开来说：“惜朝，等祖父得空，我便将这三篇文章请他老人家看看，成不成，之后给你回话。”
贺惜朝惊讶了一下，“谢哥哥这是要将我推荐给谢阁老吗？”
谢三点了点头，“你的天资我觉得足够，放心，我会为你说话的。”
然而贺惜朝却摇了摇头，“不必。”
谢三惊愕，“为何？”
贺惜朝笑道，“因为我暂时还没有找个师父的打算。”
说实话，谢三从没想到贺惜朝会拒绝，就算再谦逊的书生碰到这个机会，也不会装客气推辞。
忍不住他提醒说：“你可要想好了，祖父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大齐唯一一位三元及第，哭着喊着想要得到他指点的人不计其数，我是诚心为你推荐。”
贺惜朝点了点头，“我不怀疑谢哥哥的话，也敬佩他老人家。可是……”他站起身，抬了抬下巴，颇为傲气地说，“可我贺惜朝也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人，我的师父不看名，不看官位，才能出众的同时也要求品性与我合得来才行。”
谢三神情有些恍惚地在前面带路，至今脑海里还是身后那孩子狂妄肆意的话。
这是对自己有多自信且自恋才能说出来，信不信放出去，贺惜朝能被天下学子的唾沫给淹死。
可同时，谢三打心底生出一股敬佩来，能这样干脆利落地拒绝名满天下的谢阁老，他只见过贺惜朝一个人。
但愿贺惜朝不会后悔。
“《九章算术》在我二哥那儿，思归，你爹在不在？”
谢思归说：“在，惜朝弟弟要看《九章算术》？”
“嗯。”
谢思归为难道：“那是我爹珍藏的，平时我看看都不行，他怕是不会借你。”
“二叔爱书如命，最讨厌不懂乱翻之人。”谢思远又提了一句。
贺惜朝问：“那要是懂一些呢？”
谢三说：“那日书铺里的《九章算术》简要你都懂的话，二哥会乐意的。”
“这你也会啊，惜朝？”谢思归完全惊呆了，他曾经摸过那套《九章算术》，结果被他爹发现了，一把丢出了书房，顺手还塞了他一本书巷里到处都有的简要版本，说是弄懂了，才有资格翻阅详本。
谢思归自然也是要学经算，跟萧弘现在只是加减而已一样，后头的田方、栗米、少广、方程、勾股……别说会了，看都看不懂，比四书五经还要天书。
贺惜朝道：“嗯，爹爹以前教过一些。”
以前是多以前，四五岁？
谢三摇了摇头，走进前面的院子。
谢二年纪比谢三大了许多，下巴上留着小撇胡子，听着弟弟的来意，目光看向裹得密密实实的贺惜朝，一张小脸看起来就更小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问：“今有圆田，周三十步，径十步。田几何？”
就知道会先考教，可一来就算圆田，也太过了吧，谢三忍不住心底腹诽他家二哥，回头想提醒一下贺惜朝的时候，这孩子答应已经出来了。
“约七十五步。”脆生生的声音，干净利落。
谢二点了点头，“为何是约？”
“圆率不为三，比三多一点。”
贺惜朝此言一出，谢三就见他二哥那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了，有一点点，嗯，狂热。
“圆率是啥，大哥？”谢思归问。
谢思远摇头：“我也不知道。”
“求圆面之数必不能少，以后学到方田，你们就知道了。”谢三解释道。
说实话，他也不清楚圆率原来不为三呀！
谢二起身，在桌前来回一走，然后继续问：“今有户高多于广六尺八寸，两隅相去适一丈。问户高、广各几何。”
这个问题，贺惜朝微微皱眉，可是涉及到了一元二次方程以及勾股定理求解，相当于初中数学了。
题目大意便是：一扇长方形的门，高比宽多了6.8尺，对角线长10尺，那么高跟宽各是多少？
按照直角三角形勾股定理可知，高的平方加上宽的平方等于斜边的平方，设宽为x，带入方程求解便可。
“二哥，是不是太难了点？”谢三忍不住说。
谢二瞟了他一眼，“对你的确是难了些。”
谢三：“……”一般人都做不出来好吗？
再看两个谢家第四代，连意思都没弄懂，都不好意思问了。
他们目光落在贺惜朝上，只见他尽自走到桌前，抬头问：“可否借纸笔一算？”
“请便。”
贺惜朝拿起笔，直接列了方程式，宽为x，那高自然是x+6.8，两者的平方和为100，x求出来便是两个解，第一个为2.8，第二个则为-9.6，去除不合实际的负数……
“广二尺八寸，高九尺六寸。”
谢三：“……”
谢思远：“……”
谢思归：“……”
三人齐齐抬头看谢二，眼睛睁地一个比一个大，不管这答案对不对，贺惜朝能说出来就感觉是对的。
谢二定定地看着贺惜朝，道：“很好，很好。”
三人闻言齐齐趴到桌上，看贺惜朝的书写过程，然后……
谢三问：“这写的是什么，二哥？”
谢二摸着自己下巴胡子，盯了良久，“我也不知。”
哈？
谢二没搭理这三人，对贺惜朝作了一个请势，“贺小友，里面请。”
“多谢，谢……二哥。”贺惜朝差点叔叔叫出来。
谢二看了谢三一眼道：“老三在，平白就矮了一辈。”
“这也能怪我？”谢三跟着走进书房里面，然而才踏进一步，就被谢二给制止了。
他说：“你带着思远，思归去别处玩耍，别来打搅我们。”
谢三不满：“为何？”
“反正说了你也听不懂。”
谢三：“……”
谢二虽是进士出身，不过这么多年来依旧在户部做个主事，官儿不大。
显然他对做官也没多大兴趣，因为是个数学狂热爱好者，一心钻研他的算学。
可在这个四书五经为主流的时代，算学会乘除已经是很了不起了，更逞论开平方呢？谢二要不是自己慢慢对着书研究出来，谁能教他？
这年头请位经算老师可比大儒名师来的困难多。
也能够理解怎么会有一套完备的《九章算术》。
可自学终究有局限，好多题解不出来，而放眼京城，似乎也找不出一个一起研习探讨之人，谢二真是寂寞如雪，感慨知音难觅。
然后贺惜朝出现了。
在贺惜朝解出门户宽广的那一刻，谢二即使没有表露在脸上，可内心的喜悦却如山泉流水，连绵不绝。
那天，谢三不得不请他的二嫂出面，让书房里面的二哥放人。
要吃晚饭了呀，他二哥饿不死，可贺惜朝才那么点大，不能不吃饭，饿坏了魏国公来找麻烦了怎么办？
谢二少夫人真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脚进书房，将里面的一小给带了出来，对着丈夫嗔怒道：“人人说谢府以礼待人，你这让客人饿着肚子给你讲解又是什么道理？”说着牵上贺惜朝的手说，“走，别理这呆子，晚膳已经备好，贺小少爷随便用些，招待不周，请多海涵。”
说实话，贺惜朝是真有点怕了，有钻研精神的人实在过于执着，只要不理解就问，应用题好说，可有些计算公式就是没有为什么，背出来就是了，然后贺惜朝不得不跟着一起将公式推导过程推演一遍……
一般拜客，上午登门，留午饭，下午该辞别了，不过贺惜朝却被主人硬生生拖到了晚饭后，等回到国公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待贺惜朝一走，谢三带着他的笔记和三篇文章寻了他的祖父。
谢阁老年纪已过六十，不过身子骨依旧硬朗，他虽身居高位，可因为丰富的人生阅历，那份在上的气势内敛，凸显了文人气质，看起来有种儒雅的亲和感。
“思远和思归说，你那儿来了个小友，不仅学问出奇的好，连算学都能跟你二哥一较高下，可是这位？”
“不是一较高下，二哥说了，那些困扰他许久的题，在惜朝的提醒下已经求出了解，所以惜朝的算学应比二哥要好。”
谢阁老点了点头，就着灯火，眯起眼睛看着文章，眼中微微显露出惊讶来。
“他……多大？”
“刚七岁。”
“奇异之才。”
谢阁老的评价很高，谢三没觉得不对，他说：“惜朝准备参加后年的院试。”
“以这文章来看，破题深刻，思维缜密，除了遣词造句还需打磨之外，便是一篇佳作，院试可冲魁首。”
如谢阁老这般见识和地位，此话一出，便几乎预言后年贺惜朝的院试成绩。
谢三道：“这是他独立而作，无人指导。”
“休宁，你是希望老夫收他门下？”休宁是谢三的字。
他说：“孙儿是有这个意思，凭惜朝的能力，谢府上下除了您，不是孙儿埋汰，实在找不出合适的人选，爹也一样。祖父，您说是不是？”
谢阁老微微颔首，不过他有些犹豫。
谢阁老桃李满天下，可真正敬茶拜师的学生并不多，一只手数的过来，还是早些年收下的，等入了内阁，这眼光就更高了，后二十年也不过只有一个。这些学生如今都在朝中为要职，皆是俊杰，皇上年轻有为，正是用人之际，前途似锦。
说实话，他虽然没见过贺惜朝，然而能写出这般深刻文章的人，就其中的眼界，哪怕不是七岁，与谢三一般大，他都心动。这样好的苗子，潜力无穷，他很想就此收徒。
可是，谢三或许不关注朝政，可他却知道魏国公唯二两个孙子皆是皇子伴读。
谢阁老与魏国公不同，他不是外戚，皇上信任他，就更不能跟皇子有任何牵扯。
哪怕他身上有个太子太傅的称号，可跟太子没有一点关系，不过是帝王给的殊荣罢了。
再三权衡之后，他边摇头边叹道：“可惜呀。”
谢三不知其意，还煞有其事地点头，“的确可惜，我跟他说想推荐给您，可是他当场就拒绝了。”
闻言谢阁老看过来，“什么？”
谢三道：“祖父，那小子傲得很，说他暂时没拜师的打算，就算要拜师，还得看看师父他喜不喜欢，否则再有才他也不要。”
谢阁老终于冷下脸，“狂妄小子！”
“是够狂的，不过倒是真性情，孙儿便先告退了。”谢三躬身道，“哦，对了，那笔记跟文章孙儿得带回去看看，三日后，惜朝还会再来，说好的那时与他点评。”
然而谢阁老却搁在自己的书上说：“先放着吧。”
“祖父？”
“以你的水平，能点评出什么？遣词还是造句？”
谢三：“……”他今天接连受到了两次鄙视，真的！
“你也就只能看出这点东西了。”谢阁老摆了摆手，“走吧，明日再来拿。

第44章 场外援助
天乾帝觉得很新奇，看着两日后又跑来求解题的萧弘，纳闷道：“弘儿什么时候对算学如此感兴趣了？”
“比起读四书五经，这些可有意思的多，您不是说接下来师傅会教吗？就当做我跟惜朝提前预习了，来，父皇。余下的我不会，看您的了。”萧弘将卷子摊开在天乾帝的桌上。
天乾帝一看，好嘛，之前是乘积，这次变成了除商，难度加大了。
“怎么，贺惜朝也会解？”
“会，而且上瘾了都，儿子派人送去，当天他就又送回来了这个，二舅舅有本《九章算术》，他都有对照的。”萧弘道。
天乾帝称赞：“看不出来，那孩子倒是心思灵巧。”
萧弘默然，何止是灵巧，简直妖孽了好吗？后面还有几张卷子等着您呢。
“那口诀儿子已经背下来了，前几道，您看看做得对不对，想是无非倒过来罢了。”萧弘指着开头几道简单的题说，“七七相乘得四十九，四十九分成七份，每份应当也是七，对不对？”
天乾帝点头，“没错。”
口诀中能够相对应的萧弘已经写了答案，几乎是对了，天乾帝指出其中的一个错误，也能马上修整过来。可是，超过九九八十一，两位数的除法，他却不会了，跟之前的五十一个四一样，关系到进位和退位的计算法则，稍微有点复杂，萧弘没经过系统学习自然做不来。
不过贺惜朝的本意也没打算让他现在就会，只是想让他对乘除做些理解，等他回宫之后不至于毫无头绪。
当然，这些都不着急，年节时分帝王空闲，正是萧弘去维系父子关系的大好时机，贺惜朝怎么会让他错过？
后宫有什么意思，陪儿子写作业才有趣呀！
萧弘不会做没关系，皇帝会做就行。
学过乘除的一般都这么认为，除法相对乘法来说要困难不少。
这个时代也一样，乘积可用铺地锦投巧，可除商在还没有竖式计算方法的时候，超过口算范畴，一般采用算筹计法或辅助算盘来做。
算盘需要珠算口诀，账房小吏用的多，帝王自然用不上，也看起来不雅观，算筹便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法子，做是能做，就是费时间，还得取出上百根的算筹来。
萧弘看着天乾帝摆着算筹，一边算一边拆移，惊讶地问：“这么麻烦呀？”
“除商本就不容易，哎，你安静点，别乱朕思绪。”
天乾帝已经很久没玩了，手有些生，而且得一边回忆步骤，一遍拆放算筹，所以当真废了不少时间。
萧弘虽然没出声，可心里疑惑，难道贺惜朝也是这么做的吗？
“弘儿，有结果了，过来看，商十八。”
“哦哦。”萧弘立刻将答案写上，接着往下一看，“父皇，还有最后一道题……只是这数字真大，九千八百零一均分为九十九，每份几何？”
天乾帝听了不禁皱眉，回头问：“贺惜朝当真能做出来？”
题目都是这位出的呀，自然是能的。
然而萧弘看到桌上的算筹，想到方才拆解摆放的麻烦，他就不确定了，“应该……儿子也不知道。”
天乾帝看了他一眼，只见萧弘小心问道：“那您能算吗？”
算当然能算，就是相当麻烦，估摸着等算出来时也该就寝了。
“那……要不，明日儿子再来，您要去哪位娘娘那儿，您就去吧？”
这招以退为进用的不错，天乾帝看着他，眼里带着深意。
萧弘讪笑着挠挠脑袋，小声道：“儿子就想跟您多呆会儿……”
天乾帝一根一根地摆着算筹，很有耐心地一个步骤一个讲解，虽然萧弘听不懂，不过他也没恼。
“算学需多练，方能准确快速，朕许久未碰，倒是生疏了……好了，来看，是多少？”
“最上面一排就是商吗？”
“对。”
“一横四纵，横五纵一……那是……九十九？”
“是啊。”天乾帝将手里的算筹放下，“贺钰倒是可惜，朕记得他的学问也好，要不是……”
不，您误会了，这都是贺钰儿子出的！萧弘默默地想。
“好了，早些回去休息。”罕见地天乾帝摸了摸萧弘的脑袋，语气温和。
第二日，贺惜朝收到的卷子，答案依旧是正确的，卷后还有一份短信，附赠这位被温柔对待的大皇子分享的兴奋喜悦之情。
高处不胜寒的帝王，就是听到后妃们忍羞带怯地倾吐爱语，也只会觉得是因为对他有所求，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只有单纯的孩子，不经意间的一句心中肺腑，才能一击必中。
换句话说，不管是萧弘还是天乾帝，都缺爱，也珍惜可贵的相处时光。
贺惜朝不知为何有些羡慕，他挺想贺钰的，有贺钰的那几年，是他最轻松也最幸福的时光，两辈子唯一疼他的爹呀！
可当他看到信尾萧弘额外的询问后，忍不住嗤了一声，“当然不可能用算筹那么复杂的办法，那样子做题得累死。别着急，等我回宫，就教你怎么简便运算。”
不过从中可以知道，天乾帝的数学水平其实并不高，跟谢二可差得远。
那……就有意思了。
有了四则运算，自然是要用到实践中，来，最后一张卷子，方田走起。
《九章算术》中方田一篇，便是简单的几何求解，以各种形状的田地为例，求边，求周长，求面积。
而各种形状的田地，自然涵盖了三角形、四边形、圆形、扇形、环形、弓形……
放后世，那都是有专门的周长和面积公式的，一代入就能求解。
这个时代，要是如同谢二那般钻研自然也可以自己推演出一个类似公式来，可放到天乾帝面前……就超纲了。
天乾帝几乎无奈地说：“你何须懂这些，田方自有下面替你测算。”
萧弘问：“可自己要是不懂，底下人测的是对还是错，怎么知道呀？万一，这些人糊弄我呢？”
天乾帝失笑道：“难不成你作为皇子还亲自下田去测一测？”
“可我想知道呀，父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做做呗，我也想知道一个圆，怎么知道它多大？”
天乾帝模糊地回想起有个圆率来，但是究竟多少，却记不起了。
萧弘已经乖觉地替他磨好了墨，正睁着眼睛看他。
“惜朝说，这个不难的，他说二舅舅都写了方法。既然惜朝的爹能算，我的爹一样能算，父皇比二舅舅厉害多了，是不是？”
这种高帽平日里天乾帝戴的很舒服，可今日，他瞧着卷子上几道算圆田面积，扇形面积以及最后的弓形，忽然隐隐有种熟悉的紧张感。
稍微回想一下，却是当初给萧弘解莫奈何时的那种压力。
同样的是萧弘带着崇拜和期待的目光，似乎一点也不怀疑他的实力。
可问题是……没有度娘，没有谷哥，更没有作业帮，全靠一个大脑，天乾帝真心记不起来。
似乎又到了骑虎难下，爹的面子摇摇欲坠的时候了。
“咳咳。”天乾帝伸手端过边上的茶，然后微微皱眉。
茶凉了。
“皇上，老奴给您换一杯吧。”
黄公公很有眼力劲地过来，天乾帝点了点头，然而在杯子交接的瞬间，他漫不经心地给了黄公公一个眼神。
多年主仆，心意相通，黄公公瞬间心领神会，神色镇定地端着茶水下去。
不一会儿，一壶崭新的上好普洱端上桌面，黄公公给天乾帝奉上茶后，又给萧弘倒了一杯。
“虽说春节一过便是清明，可天气还是冷的很，大皇子喝点普洱暖暖身子。”
屋内碳火依旧燃着，可手指脚尖还是有些凉，萧弘捧着杯子，暖了手指。
卷子则暂时搁到了一边，待萧弘喝完茶，想起来时，忽然一个小太监进来说：“皇上，长秋宫来报，说是林嫔娘娘晕倒了。”
天乾帝一下子站起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估摸着半个时辰前。”
“朕去看看，弘儿，你先回去。”不等萧弘说话，天乾帝已经离了龙案，两步之后不忘回头对他说，“那卷子，你放着，朕明日再派人送到景安宫。”
说完，人就出了清正殿，似乎非常急切的样子。
萧弘愣愣地望着大开的殿门，叫住黄公公，“不过是个嫔，父皇怎么这么着急，很得宠吗，怎么还要亲自去看？”
“是，是啊……”是个什么，皇上一年能去几次呀。
黄公公摇着头跟了出去。
一出门，一个侍卫低声问道：“黄公公，这急报……”
黄公公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萧弘没跟上，赶紧说：“留着，下次用。”
天乾帝出都出来了，连御辇都备好，这会儿说不去也太刻意了些。
只好去了后宫，往长秋宫走一趟，关切几分。
林嫔简直喜出望外，病都好了。
“臣妾一到冬日手脚发凉，太医说小产后气血太虚造成晕厥，得花点时间多补补，将养着了。多谢皇上关心，皇上能来，臣妾实在没想到，真是太高兴了，皇上……”
林嫔小鸟依人，尽诉相思之苦。
天乾帝还记挂着清正殿那张卷子，硬着头皮敷衍了几声，赏赐了一堆好药，嘱咐多多休息，便走了。
坐下到站起不足一刻钟，可就是这样，长秋宫还是招了后宫不少红眼。
这前头刚晕，后脚皇上就来了，不是真关心是什么？
平日里倒也看不出来，没想到这么受宠，难不成这位林嫔才是皇上心里人？
各种猜测乱起，后宫又起了波澜，谁也不知道这纯粹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天乾帝坐在桌前，盯着那卷子喝茶。
黄公公瞧他犯愁的模样，便问道：“不若老奴出去问问，有谁会算学精通一些？”
天乾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能去问谁，看小门的还是看大门的？或者跟你一样的奴才？”
如今春节，百官还在家中放假，内阁都是空的，轮值的也就禁军侍卫，以及太医，内务府各司罢了。当然宫女和内侍也在，但这些人全部加起来估摸着比天乾帝自己都不如。
黄公公便犯了难，“这……该如何是好？”
“弘儿这小子，喜好与别人不同，尽琢磨些奇怪的东西。”天乾帝忍不住有些埋怨。
一般人的爱好不过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类高雅之物，就是天乾帝不懂，看得多听得多也能交流个一二。
而萧弘呢？玩个玩具得用巧劲，请教问题都得动脑经，天乾帝觉得这个儿子，真是令人又爱又恨，很想抓过来狠狠打几下屁股。
黄公公小心地瞄了眼天乾帝的脸色，虽然有些恼可并不怒，仔细瞅着其实还有点欣赏。
于是道：“大皇子脑子动得快，心思灵活，有股钻研劲儿，可宫里头没人能陪他，贺伴读又回了府，只能来找皇上，是跟皇上亲近着呢。”
这不用说，天乾帝也感觉到了，萧弘在他跟前是越来越没个拘束，心里有话便敢说，虽然有些放肆，可真性情，在宫里难能可贵。
天乾帝是喜欢这样的萧弘，所以他下意识地在鼓励也在保护这份父子间珍贵的亲昵和默契，一直只有佯怒和笑骂，严厉的话没有说过。
“不知道弘儿这样能保持多久，皇家，总是少的。”他叹道。
黄公公默然，他陪着天乾帝长大，那时候夺嫡哪儿还有父子兄弟一说，面上和言善语，背后狠手照下不误，权势的面前这些都是笑话。
“派人去一趟谢家，朕听谢老曾头疼说过，他孙辈的老三不愿科举，就想着到处游历，老二虽做了官，可回家就鼓弄着算学，朕不会，想必那谢老二总该知道如何解的吧？”
黄公公道：“是。”
谢二莫名其妙地从书房里被唤了出来，接着一张纸递到跟前，只见一位带着毡帽，还未解下披风的公公笑着对他说：“皇上听说谢主事善于算学，正好，这份卷子里的题还请谢主事帮帮忙，他老人家急着要，您现在赶紧做，做完了杂家好呈给皇上交差。”
谢阁老也在，这大过年的，宫中冒着寒夜急匆匆来人，以为有何要紧的事皇上需商量，连官服和马车都让人准备好了，没想到……
谢阁老再好的涵养一时半会儿也回不过神来，只能叹道：“那现在就做吧。”
谢二拿着卷子，眉头忽然皱起来，神色有些疑惑，于是对着清正殿内侍说道：“敢问公公，这出题人可知是谁？”
内侍思索一下说：“大皇子近日迷上了算学，皇上便想到了谢主事，不知您可否解？”
大皇子，谢阁老眉头微微一动。
谢二点了点头，“能解，不难。”
内侍闻言松了一口气，“那真是太好了，您请便，另外皇上交代请您将解法也一并写出。”
“是。”
本就只是简单的几何，只要知道方法，很快就有答案。
只是还要写解法，谢二不知道大皇子的水平，不过听说年纪不大，想必得写地详细一些，于是又是画图又是标注，洋洋洒洒好几张才将各题的过程和原理写完，废了不少时间。
内侍拿到卷子和解法，小心地收起来，然后一拱手，又匆匆离去。
谢阁老于是便问：“那卷子有问题？”
谢二说：“是惜朝出的，笔记一样。”
谢阁老沉眸一想，“他给大皇子出题，大皇子交给皇上求解，这是为何？”
谢二看着他祖父道：“您都想不明白，孙儿就更不明白了。没事的话，孙儿就先告退了。”
谢阁老想的比旁人多一些，不过饶是他人生阅历丰富，也想不明白，这不过是贺惜朝给萧弘找的借口，与天乾帝交流感情罢了，没别的意思。

第45章 课上抽背
临寝前，天乾帝终于等到了他的卷子答案。
分解之详细，就是之前没映象，如今也知道怎么做了。
他给了谢二高度的评价，第二天，附上答案，让人将卷子送到景安宫去。
来人还说：“殿下，皇上交代，您若是不知这答案怎么来的，可以去清正殿询问。”
这是一点也不怕萧弘去问，显然胸有成竹，可惜萧弘不是傻子，回到景安宫躺在床上琢磨了一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一瞬间，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爹，在萧弘的心目中去掉了后面一个形容词。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说的是谁哟？”他躺在床上嘀咕着。
当最后一张卷子到达贺惜朝手里，元宵节就要到了，意味着这个长假收尾。
贺惜朝依约再一次拜访了谢家。
他翻着笔记，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得谢阁老点评，惜朝荣幸之至，也多谢哥哥替惜朝着想。”
谢三摇了摇头，叹道：“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是真爱你的才能，才将笔记跟文章交于祖父一看，祖父对你的评价极高。惜朝，你老实告诉我，真的不打算拜师吗？祖父看起来很心动，你瞧，点评都是他写的。”
贺惜朝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何？”
“我是大皇子的伴读呀，谢家……最好不要牵扯到这里面来。”
贺惜朝一说，谢三想起祖父的那声“可惜”，于是就不再劝了。
“我年纪还小，就是过了院试，还有乡试，会试，殿试等着我，并不着急，谢阁老想必也考虑到这点。”他将笔记合上，看向外头红梅说，“惜朝虽然没见过谢阁老，可见到这份点评，其字字珠玑，切中要害，也让人分外感动。要不是……”
他摇了摇头，没再接下去，反而笑道：“怪道人说入谢府一趟，胜读十年之书。”
“那真是惭愧。”谢三哭笑不得说，“不过的确祖父轻易不收文章，既然留下点评，定是仔细看过，认真解疑作答。对了，惜朝，祖父之前提过，你若来了，可以见一见他，是否需要我领路？”
贺惜朝微微一愣，没想到谢阁老对他这么感兴趣。
这是件好事，可还是那句话，不是时候，于是他起身道：“今日天色不早，明日元宵佳节，不便许久打搅，待下次，惜朝定然郑重拜谢阁老。”
既然这位谢阁老对自己有意，而自己却没法回应，那还是彼此保持个神秘感，吊着胃口比较好。
现在是招惹不起这位天子重臣，等将来萧弘羽翼丰满，到了需要的时候，他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贺惜朝心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脸上却镇定自若。
谢阁老递了橄榄枝，贺惜朝不接，谢三也不再多说，只是有一个疑问。
“这话应该是祖父来问你的，不过你不去，哥哥也不勉强。前晚宫里头来了个内侍，带来一张算学题，说是大皇子最近对算学着迷，请皇上帮忙，可听二哥却说是你出的题，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这件事贺惜朝还真是不知道，不过想想瞬间明白了，只叹道天乾帝真是被逼的走投无路，只能场外到宫外求助。
既然这问题是谢阁老问的，贺惜朝便实话实说：“春节长假闲暇时多，皇上愿意陪着大皇子解题，这副父慈子孝的画面不是很美好吗？”
“他是这么说的？”
“孙儿未增添任何字句。”
谢阁老点点头，叹道：“非池中之物啊！”
“祖父何意？”
谢阁老摆了摆手，“他既然觉得不是时候，那再等着就是，可这个孩子……他是在默默地扭转大皇子的困境，挣扎出一条通天之道来呀。”
大皇子作为嫡长，本身便是最有力的皇位继承人，只要皇上喜欢他，不管之前如何被废太子，他依旧是毫无悬念的储君，贺惜朝看得清楚，所以才让大皇子接近皇上，重新得到宠爱。
可是怎么接近，却是个学问，而请教便是最好的方式。
世人皆知大皇子不爱读书，就是想请教也问不出什么深刻问题来。倒是算学，既能体现大皇子聪明智慧，解题过程中又能增进父子感情，一举两得。
会读书的皇子不少，后宫各位娘娘抓着儿子读书背诵，如贺惜朝这般资质出众者毕竟罕见，皇子们反而毫无新奇，大皇子算学就体现出不一样来了。
凭贺惜朝的能力，考倒皇上不是难事，这不，逼着皇上来谢府求助了吗？而且看内侍又要答案又要解题方法，可见是要亲自为大皇子讲解，这可不是一般的殊荣，谁会对不喜欢的儿子如何耐心呢？
谢阁老不愧是内阁重臣，眼睛毒辣，凭着贺惜朝的一句话穿起线索，推断出他跟萧弘目的来。
“哪儿那么容易，就两个孩子。”谢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两个孩子？”谢阁老冷哼一声，“那你就是连个孩子都不如了。”
谢三不服气，“惜朝也就算了，那就是怪才。可大皇子，连太子位都能没了，我还替惜朝可惜。”
“年纪小，之前身旁无人提点，犯错再所难免。可现在你再看看，大皇子岂还会再落入陷阱中。”谢阁老道，如今想来之前上书房那出，能硬生生地抗下四十杖不吭声，牢牢护住自己的伴读，这样的主子谁不愿意跟随？”
“所以，祖父是看好大皇子喽？”
谢阁老摇了摇头，“皇上正值壮年，无所谓看好不看好，且瞧着吧。”
话虽这么说，可言语之中已经带上了期待。
这或许也是贺惜朝愿意告诉自己的原因，谢三这么一想，忽然觉得背后汗毛竖了起来。
元宵节后，贺惜朝和贺明睿进宫，上书房重新开课。
古今中外，经过一个假期的颓废，乍一开学或多或少都带着假期综合征。
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坐前排的萧弘，半眯着眼睛，还没从睡梦中醒过来。
这不能怪他，知道今天能见到贺惜朝，昨晚有些兴奋就没睡好，再加上今日早早醒来，跟刚进宫的贺惜朝多说了会儿话，等到了上书房，这劲儿一过，瞌睡神就又回来了。
如今还没完全趴下，是萧弘的毅力在抵抗，不过也是迟早沦陷的事。
当然其他孩子虽然没有萧弘这么大胆，可注意力不在书本上的却不在少数。
与自己的伴读分开那么久，都有很多悄悄话要说。
突然，堂上的徐直点了跟贺明睿正窃窃私语的萧铭，“三皇子，《春秋》开篇共有两段，请您背诵第一段。”
此言一出，瞬间，整个上书房都立刻安静了下来，除了已经完全趴下的萧弘，各个惊讶地看着徐直。
徐直面色不改，再次提醒道：“《春秋》第一篇第一段，请您背诵。”
萧铭回过神，虽然意外，可在众人瞩目下，他利落地合上书本，开始背诵。
他显然是下过功夫的，背的很流利，末了，徐直赞赏地点了点头，“极好，那么接下来这第二段……”
他的目光在上书房里逡巡，目光所及，一个个孩子都忍不住垂下了头，撇开了脸，或干脆往后缩了缩，不愿与徐直交会。
显然谁都不希望徐直点到自己，可他们还是会偷偷地瞄着师傅，看看谁是那个倒霉鬼被抽中。
趴在书桌上起不来的萧弘就被关注地最多了，接着贺惜朝的眼里露出担忧来。
众人以为定然是萧弘的时候，徐直却道：“二皇子，请您背接下来的第二段。”
什么？
萧奕听到自个儿还觉得是幻听，“我？”
徐直点头。“是您。”
怎么不是趴着的那个？他眼里流露出深深的疑惑，觉得不应该啊，明明徐直看了萧弘好几眼。
萧奕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点儿背，这个春节他尽顾着玩儿了，背书，不过是囫囵背几下糊弄过去兰妃而已。
他……背不出来。
萧奕于是支吾着：“徐师傅……怎么忽然如此严格了？”
徐直正色道：“臣之前对各位太过放松，皇上不甚满意，责令微臣严格以待，臣不敢不从。是以从今往后，所有要求背诵之篇目皆会堂上抽背，背诵结果会于课下呈献皇上。”
“啊？”天不怕地不怕，皇帝谁都怕。
底下顿时一片哀嚎，唯有萧铭及其他一两位镇定自若。
特别是萧奕，简直一脸菜色，问：“那能不能从下次开始，今日……我没做好准备。”
“您背不出吗？”徐直问。
萧奕很想挣扎一下，可才刚开了一个头，没下文了，只得摇头道：“徐师傅……我尽力了。”
徐直点了点头说：“此篇于春节前便要求背诵，二皇子背不出，微臣很失望。”他叹了一声，目光一转，“吴伴读，手心二十下。”
坐在二皇子身边的吴家长子瞬间白了脸，下意识地看向自家殿下，可还不等萧奕求情，徐直便道：“春节热闹，几位殿下年纪还小，好玩之心微臣明白，是以今日表现便不与皇上细说。微臣只愿诸位能以三殿下为榜样，克己自律，用心读书，才不负皇上所望。”
此言一出，萧奕便不说话了。
吴家长子只得老老实实伸出手心，结结实实地挨了二十下教尺，每一下脸色都白一分，神情都扭了，口出嘶嘶声可见疼痛。
光看着，几位伴读都心有戚戚，除了贺明睿，都纷纷回头看自家主子，希望能争气一些，别让自己挨教尺。
贺惜朝端坐着，看着龇牙咧嘴捂着手心的吴伴读，萧奕嘴上说着安慰亏欠的话，可眼中却不见半分内疚，仿佛伴读替主子挨罚是天经地义的事，目光不禁清冷了下来。
萧弘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问道：“惜朝，怎么了？”
贺惜朝瞥了眼徐直，然后说：“无事。”

第46章 伴读代过
“所以，吴襄替萧奕挨了二十下手心？”
“嗯。”
“明天，你说抽到的会不会是我？”
“很有可能。”
萧弘看向贺惜朝，问：“那我是背还是不背？”
贺惜朝瞟了他一眼，“整日睡大觉，拿课堂纪律当摆设的人，一个春节过去，居然会背课文了，你觉得呢？”
萧弘说：“我怕你挨打。”
贺惜朝眉毛一竖，“他想打我，你就让他打呀？”
“那当然不行，谁想动你就先动我！”萧弘胸脯一拍，豪气万分道。
贺惜朝炸起的毛这才放下来，哼哼，“知道就好。”
常公公取了一个棋盘进来，搁在书桌上，另放了两罐黑白子，问：“惜朝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多谢常公公，可以了。”
萧弘看着棋盘，纳闷道：“要下棋吗，惜朝？”
“不，教你九九乘法口诀。”
“啊？”萧弘瞪了瞪眼睛，“我不是已经背出了吗？”
“那理解这口诀怎么来的吗？知道乘法究竟是怎样的运算？”贺惜朝抓了一把白子在手里问。
萧弘说：“大致知道吧，父皇讲过一些。”
贺惜朝在棋盘横格里各放了一粒白子，一连放了一排，“知道也没事，巩固一下，数数，这里总共有多少个白子。”
“九个。”
“那现在呢？”他在那一排白子后又补充了一排。
“十八个。”
“横几，纵几？”
“横九，纵二。”
“口诀中二九得几？”
“十八……”
“好，我再放一排，横几，纵几？”
“横九，纵三，二十七。”
“好，我把横位跟纵位交换一下，现在呢？”
“横三，纵九，二十七。”
“很好，现在我们来做个实际应用题，今有宫女听训，横排为八，竖排有五，刚好列成方阵，问共有几人？”
萧弘一下子就回答出来，“八五相乘得四十呗。”
贺惜朝满意了，“看来没忘记，这就是最简单的乘法，相乘两数前后颠倒不影响结果，口诀也就是这么来的。”
萧弘道：“那挺简单的。”
贺惜朝挑了挑眉，“简单就再好不过了，我们继续，在纵九后我再添一排，如今为几？”
贺惜朝放完，萧弘瞧着棋盘，微微一加，回道：“横三，纵十……三十。”
“那我要是在横三之后，放一列呢。”
“横四，纵十……四十。”
贺惜朝在横四之后，又再放上一列，看萧弘。
“横五，纵十……五十。”
白子在横五后放了两列。
“横七，纵十……七十。”
白子在横五之后放了三列，成了纵十，横十，一块方田全部填满。
萧弘道：“是一百。”
贺惜朝笑着放下旗子问：“现在你发现什么规律？”
萧弘点头，“数以十相乘，直接扩大了十倍。”
“聪明，将这个结论也背出来，所有的数与十相乘，皆扩大十，直到十乘十为……百。”
“已经背出了。”
贺惜朝满脸欣慰，然后说：“那么接下来咱们继续做应用题，还是那道，宫女听训听了一半，另一部分宫女闻讯赶来，匆忙混进队伍里站好，结果发现，如今变成了横排为一十五，竖排为五，依旧矩阵，问，后来又来了几人？”
“十五乘五呀？”萧弘这下有些为难了。
贺惜朝将棋子给他，示意摆摆看。
待萧弘摆好，贺惜朝说：“将横排以十为数，余下的横五纵五往边上挪一个，看看这下能不能算？”
这样的话，左边是横十纵五，右边是横五纵五，萧弘立刻反映了过来，“五十加二十五，便是七十五人。”
“对，用分割法会看起来简单的多，将较大的数字分成熟悉的单个数，先各自相乘之后再相加，结果也是一样的。”这就是后世的乘法分配律。
萧弘若有所思，忽然他问道：“可要是十五乘十五呢？”
贺惜朝笑了，“呀，这个问题问的真好，不过在教你多位数的运算之前，我得先请你背些符号和数字。”
贺惜朝将零到九的阿拉伯数字以及对应的文字写在纸上，另外还有加减乘除等于五个基本符号。
什么玩意儿？萧弘一头雾水。
“我要是说个一千一百一十一乘以九千九百九十九等于一千一百一十万零八千八百八十九，你眼睛晕不晕？”
“为什么要这么大？”
“全国税银加起来得上亿呢，你觉得大？”
“好吧，是挺麻烦的，一时反应不过来。”萧弘承认道。
“好，如果我用1111来表示一千一百一十一，9999来表示九千九百九十九，11108889表示一千一百一十万零八千八百八十九，你先别管你看不看得懂，是不是干净了很多？”
“是的吧……”
“所以，你就去背吧。”贺惜朝说，见萧弘依旧有些犹豫，他补充道，“不只数字，就连时辰，日子都可以用此表示，将来你我密信往来，你说……”
萧弘立刻道：“我背。”
贺惜朝淡淡一笑，心说别抗拒，马上你就会觉得好用了。
第二天萧弘罕见地没有趴下来睡着，而是支棱着眼皮，嘴里念念有词。
贺惜朝纳闷，“怎么了？”
“我不能睡觉。”
“为什么？”
萧弘说：“万一抽到我，我睡熟了，他打你怎么办？”
贺惜朝一愣，弯起眼睛，低低笑起来，他看了看时不时往这儿瞄的徐直道：“今天不会的，你放心睡。”
“你怎么知道？”
贺惜朝说：“这上书房里的孩子还没轮完，该打的也都没打呢，不会轮到你的。”
这么肯定？萧弘有些不放心，干脆拿起笔写写画画。
昨日贺惜朝要求背下来的数字和符号，他还是记一记好了，笔划别别扭扭的，有些奇怪。
贺惜朝其实并不肯定。
据他以往观察，徐直或许学问很好，可为人却非常一般，万事不沾，麻烦事更是躲得远远的。对于这帮天潢贵胄，他是睁只眼闭只眼，谁也不想招惹，但凡有一点为人师的责任在，当初贺惜朝也不会被欺负地那么惨，萧弘闹出那么大动静来。
可突然这人改变了画风，开始严苛起来，贺惜朝总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毕竟上头还有一个皇帝压着，也可能没办法。
贺惜朝打算再观望观望。
要真的徐直开始担起为人师的责任，萧弘也不该公然违背课堂纪律，适当的时候也该表现出一副恍然醒悟，开始认真读书的模样。
然而贺惜朝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放课前半刻钟，徐直开始抽背，这次是《论语》，论语已经学完，上堂课要求回去巩固。
《论语》萧弘抄过，厚厚的一本，里面十二则，每则好几篇，算下来字数真心不少。就算曾经背出过，现在忘了也正常。况且就一个晚上巩固，全本背下还真有难度。
萧铭一直以读书著称，淑妃要求滚瓜烂熟于心，不管是哪一本已经学过的，他都能张口就来，根本不怕抽背。
所以如昨日那般还是由他开头，贺明睿根本不担心自己会替萧铭受罚。
可他不担心，不代表其他的伴读也有一个会读书的主子。自家的什么水平，这些伴读心里都有底。
指定一两篇还行，全本实在是太为难了。
继萧铭之后，除了几个胸有成竹之外，谁都不想抽到自己的主子。
萧弘这次可没睡着，他也跟着其他人一起等徐直点名。
当众人以为萧弘会成为下一个萧奕，而贺惜朝可以红手心的时候，徐直却点了广亲王世子。
这位广亲王世子是除了皇子外，身份最高的一位，他是世子，不出意外铁板钉钉的亲王，无需争权夺位，所以没人逼着他读书。
他怕是继萧弘之后最不学无术的一个，背书，当然是背不出的。
他的伴读欲哭无泪地伸出手，挨了重重的二十下，垂着头，抹了一把眼睛，虽然疼，可打完也松了一口气，仿佛早知道会有这么一次。
广亲王世子之后，便是平郡王世子，这两个性质同样，爵位无需争夺，书读的好不好无关紧要。
他的伴读自然是跟广亲王世子的是一样的待遇。
两人平时走得近，伴读自然也熟悉一些，红着眼睛互相一看，纷纷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倒霉和无奈两个字。
皇子就三个，萧弘，萧铭，萧奕，其余都是世子。
世子可比皇子轻松的多，徐直告诉皇帝的那套在他们那儿没有皇子的好用，所以只要被点到名，伴读们一个都逃不了。
上书房就这么两个手数的过来的皇子世子，眼看着一圈轮下来，放课时辰到了，徐直便停止了抽背。
“今日并不理想，还请诸位再接再厉，明日继续《论语》，臣先告退。”
“好像只有我没被抽到过。”萧弘说。
贺惜朝耸肩，“除了贺明睿，也只有我这个伴读没被打过。”
他们彼此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另一边却不服气了。
“那是三殿下会背，明睿才没挨打，那边算什么？”
“徐师傅到底是什么意思，就逮着我们打得痛快，合着他跟我们不一样？”
“下堂课要是抽不到他，咱们可不能这么算了。”
“对，厚此薄彼也不是这样的，说什么严格要求，结果还有个特例，当我们眼瞎了吗，睡成那样都看不到？”
“咱们就看明天吧！”
萧弘带着贺惜朝从这些人面前走过，听了一耳朵，于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嗤笑了一声，眼神极度鄙视加挑衅，这个态度让本就不爽的孩子眼里，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贺惜朝捧着书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然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实在太灼热，那股不平不忿之感，真是想忽略都难。
他的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真是有意思，既不是他指使的，也不是他动的手，结果这帮人不去瞪着罪魁祸首，倒是对他这个漏网小鱼横眉冷对起来。
于是贺惜朝也回过头去，给出了一个冬日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还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很是庆幸的模样，看起来让人很火大。
掌心还红着的伴读们眼睛都要出血了。
转眼一天就过去了，到了第三日，同样的时间，徐直开始点名抽背。
可在他点人之前，广亲王世子突然道：“徐师傅，点过的人就不用点了吧，找个没点过的，才显得公平是不是？”
此言一出，响应纷纷，平郡王世子说：“是啊，那么大的活人在眼皮底下，您不会看不见吧？”
“看见了，那早该点了，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关系在。”萧奕作为第一个被罚的人，很不客气地指出，虽然真正受罚的不是他。
“谁不知道三殿下学问好，都背两次了，可有些人还没开尊口呢，是吧，萧铭？”
萧铭内心深处也是这么想的，自从他跟萧弘撕破脸后，两兄弟至今都还没和好呢。
而且每次他想稍微复合一下关系，递个话头，后者都是爱答不理，明摆着不想再一起玩儿。
那行吧，他也是有傲气的，不理就不理。
这次萧铭很想跟着刺一刺萧弘，然而刚要说话，便被贺明睿拉了一下，“殿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萧铭一愣，顿时就不说话了。
事实上跟他的确没关系，他不怕抽背，贺明睿也不会挨罚，有什么不平的。
他只是觉得贺明睿的态度很奇怪，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很乐意看到萧弘跟贺惜朝倒霉吗？就是跟着冷嘲热讽几句，逼一逼徐直都是应该的。
贺明睿看见萧铭的疑惑，可他没有解释。
一个春节，几件事，祠堂里的罚跪，魏国公肺腑之言……这些让他知道，贺惜朝并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牲畜无害，那么单蠢无知，相反这家伙就是披着兔子皮的狼！虽然不承认，可他的确斗不过这个堂弟。
他隐隐期待贺惜朝接下去的动作，他知道对方不会老老实实挨打的。
在众人你一眼我一语之下，徐直似万般无奈地看向萧弘：“大皇子，那请您背《论语》第二则，第三篇。”
这次，萧弘就坐地稳稳当当看着他，然后笑问：“我要是背不出呢？”
徐直似早有预料，教尺握在手里，说：“那微臣只能按照惯例，贺伴读代为手心二十下。”
萧弘点了点头，很干脆地说：“我背不出来。”
“哈，那就受罚呗！”广亲王世子道。
“都打过，不用担心，过两天就好了。”萧奕支着脑袋笑嘻嘻地说，“你看，阿襄的手已经不红了。”
吴襄手不红，可脸却红了，这种事情并不光彩，萧奕却还拿到明面上来说，实在又蠢又傻。
萧弘连鄙夷的眼神都不想给。
徐直走到贺惜朝的面前，肃着面容。
贺惜朝若是往常一样，这会儿该委屈地红眼睛，求救萧弘，然后不情不愿地站起来，隐忍地伸出手了。
可令人意外的是，贺惜朝脸上依旧笑盈盈，跟萧弘一样坐地端正，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他说：“徐师傅，那篇我会背。”
徐直摇头叹道，“可大皇子不会。”
“所以……”贺惜朝歪了歪脑袋，起了个开头，后面萧弘接下去说，“您该来找我。”
“殿下不是背不出吗？”
萧弘点头，“没错，我的确背不出。”
徐直声音有些冷硬，“那贺伴读自然该受罚。”
萧弘闻言嗤笑了一声，“奇了怪了，我背不出，您却打我的伴读，什么道理？”
徐直皱眉，“贺惜朝作为殿下的伴读，未能劝勉殿下向学努力，这就是他的过错。”
“原来如此。”萧弘点了点头，然而徐直还未转向贺惜朝，就听见他又说，“伴读的职责便是劝学，所以我背不出来，他得替我担责任。那问题来了，惜朝不过是伴读，得替我挨手心，那作为师傅教学的您，教不好又该受什么责罚呢？”

第47章 话放这里
众人：“！！！”
全场惊呆！连徐直都当场震在原地。
唯有贺惜朝啪啪啪传来清脆鼓掌声，简直不能再刺耳了。
徐直良久才颤着声音道：“大皇子的意思是微臣无能，无法令您课上打起精神读书听讲才使您背不出书来？”
“虽然这话很伤您的心，可您的课的确很无聊，让人不想睡觉都难。”萧弘一摊手，什么话都往外兜。
徐直气地发起抖来，他往旁边一看，只见众人虽然惊讶，可之后却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芒，纷纷一脸兴致地看着这场好戏。
虽说天地君亲师，老师的地位很高，可惜徐直也不过是个授课师傅而已，官位在这群孩子面前根本不够看，再加上平时不管事，谁也没打心底尊敬他。
要不是有皇命在身，谁会老老实实等他罚呢？
徐直直觉不妙，他定了定心神，觉得不能跟萧弘扯开去，他抬起手，对着清正殿的方向拱了拱，然后正色道：“微臣乃翰林院院正，宣和三十八年进士出身，三年前有幸受皇上重任，为上书房授课师傅。皇子世子年岁都不大，臣不愿太过严厉，却没想到却有负皇命所托，心中万分愧疚。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不论是平民还是贵胄，皆是如此。更因在座各位将来位高权重，更应该知礼懂礼，方能教化万民，为之楷模。微臣秉持着教书育人的信念，哪怕不是在座真正的师父，也总有一半师徒情谊，尊师重道乃大齐最重要的礼仪，大皇子此举实在令臣寒心。既然您对微臣不满，臣不若课下便向皇上请辞，只是这一堂课，只要臣还是师傅，也要坚持上完。您背不出，贺伴读就该代为受罚！”
他义正言辞，又搬出了皇上，又提起了尊师重要，倒也唬住了这帮还不算大的孩子。
于是所有人都等着贺惜朝挨手心。
可贺惜朝依旧没动，萧弘说：“徐师傅的学问自然是顶好的，可当师傅嘛，我没觉得有多好。”
徐直听得脸皮直动，只听萧弘继续道：“不过有一句话您说对了，既然父皇任您为上书房师傅，我就得尊敬您，我背不出书，您要打就打吧。”
萧弘伸出自己的手到徐直的面前，微微抬了抬下巴，“我萧弘读书的确不认真，可也无需让伴读代为受罚，我自个儿领了，你打吧。”
徐直看着面前的手，握紧教尺，忍住了才没打下去，而是说：“殿下贵为龙子，普天之下只有皇上能够惩罚，按照规定，自是伴读代为受之。”
贺惜朝听了凉飕飕地一句，“哪儿的规定，国法上有写吗？”
“对啊，有吗？”
这是皇家的潜规则，怎么可能放在律法上！
徐直气地几乎要背过去。
而萧弘眼皮一掀，不客气继续道：“不管有没有，这规定也真够可笑，皇子不读书，光靠一个伴读规劝就能学好的？那像我这样一个伴读绝对不够，至少得来一打，一年里天天换个人估摸着还够呛。”
“殿下这是在为难微臣？”徐直僵硬着问。
萧弘把手抬起手，到了徐直的面前，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您想罚，我认，你打我，我半个不字都不会说，事后我也不会去父皇那儿告你的状。将来谁敢拿这件事抨击您，我就敢当面跟他对峙。可是，您要是敢打惜朝，我是不服的，他背的出课文，他上课认真读书了，什么错都没有，您凭什么打他？只要您今天动他一根汗毛……呵，徐大人，我萧弘就将话放在这里，你将来别做一件错事，因为我会一直盯着你，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徐直被萧弘的狠话震得倒退了一步，他是真的被那双带着凶狠的狼崽子目光给吓到了。
然而这还不够，他退后了一步，萧弘便往前了一步，低声道：“仗势欺人的滋味，是您让我体会到了，呵呵。”
徐直的手脚顿时冰凉，萧弘将手放下来，轻蔑地一笑，然后抽出他手里的教尺，搁到讲台上，回头扬了扬，“放课了，惜朝，我们走。”
贺惜朝起身，“是，殿下。”
待那两人踏出门槛，这上书房里的孩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有的人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目光很复杂，心里面不知道想什么。
萧奕比萧弘小了一些，可前后两人面对处罚的差别实在太明显，特别是他的伴读，吴襄，几乎在目送着那两人离去时垂下了头。
对比贺惜朝，其中滋味不言而喻。
突然，萧奕说：“萧弘完了。”
只见那僵硬在原地的徐直，忽然转身，疾奔而去。
有人趴在窗户上看着，“是清正殿的方向，泰和殿散朝了。”
徐直狼狈不堪的身影，可以想象皇上会有多震怒，萧奕的那句带着幸灾乐祸的话并非无的放矢。
然而那又如何？萧弘哪怕最后被皇上打地下不了床，可他就是拼着自己受罚都要将贺惜朝护住的模样已经深深印在其他掌心通红的伴读心中。
谁不羡慕？谁又不嫉妒？
而其中最复杂的莫过于贺明睿，那一瞬间，他体会到了后悔的滋味。
“表哥，如果是我，我也不会让人罚你的。”萧铭握住他的手，真诚地说，“我会用功努力，连让你代为受罚的机会都不会有。”
贺明睿重重地“嗯”了一声，“还是你最好。”
萧铭笑了，“那当然，你看着吧，别看大哥很嚣张的样子，可父皇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大哥的，而贺惜朝，他怕是也逃不过。”
帝王震怒，更难以承受，到时候就不是二十下手心那么简单了。
贺明睿想了想，心里瞬间安慰。
贺惜朝瞧着萧弘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步子，回想刚才那出，忍不住心中感慨，他还真没想到萧弘能说出那样一番话来，心里说实话有那么点触动。
感觉……嗯，若是再大一点，估摸着迷倒几个姑娘不成问题。
而萧弘在前面走着，嘴角是越咧越开，一个劲地回味，从脚底板到头顶，头发丝儿都是爽歪歪的。
他觉得有必要问一下被护着的小伴读，于是停下脚步，回头若无其事地问：“惜朝，刚刚我表现你还满意吗？”
贺惜朝瞧着一副快好好夸奖我吧的萧弘，那点儿感动的心思都化成了无语，“我满不满意不重要，感觉你自己挺满意的。”
“啊？”萧弘闻言有点失望，不过想想也的确没啥好夸奖的，本来就是他该护着惜朝。
“不过很爷们，特别有男子汉气概。”没想到贺惜朝又补充了一句，萧弘惊讶了一下，顿时又裂开了嘴角，嘿嘿嘿傻笑起来，“真的吗？”他一边问着一边自言自语道，“我也这么觉得，啧啧。”
那自恋的模样让贺惜朝将“我很感动”这句来不及出口的话立刻给咽了回去。
摇了摇头，不想搭理这个傻小子，贺惜朝说：“别傻乐了，徐直一定会去皇上那儿打你小报告，你自己琢磨一下到时候该怎么面圣，别二十下手心没了，结果换来二十杖屁股板子，那就有意思了。”
萧弘哼哼两声，“你放心，我心里有底。”
贺惜朝瞧他脸上那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自信，怀疑道：“是吗？”
“那当然。”萧弘跟天乾帝接触多次，如何相处已经摸索出了模式，所以一点也不怕。
贺惜朝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往前走去。
萧弘瞧他这个样子，忍不住问：“惜朝，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这个样子很容易栽个跟头回来，甚至连累我也可能挨板子，到时候咱俩可得成了宫内外的笑话。”
“怎么会？”
贺惜朝反问道：“为什么不会？”
萧弘说：“我没错啊，我让他打我了，是他自己不敢的，那还能怎么样？”
贺惜朝笑了笑，“现在皇上震怒，宣你面圣，假如我是皇上，我是说假如，你来面对我，咱们演示一遍如何？”
“行。”
“好，你进来了。”贺惜朝清了清嗓子，沉下声音呵斥道，“混账东西，谁给你这个胆子敢威胁授课师傅？徐卿乃是朕任命，代表的就是朕！萧弘，你真是有种啊！”
萧弘张了张嘴，看着贺惜朝，后者皱眉，“该你了。”
“父皇，那是因为徐师傅他要让惜朝代我受罚……”萧弘才起了个头，贺惜朝便训斥道，“伴读受过天经地义，这也能成为你顶撞师傅，甚至威胁的理由？萧弘，你可真厉害！尊师重道，尊师重道，你礼义廉耻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来人，拉出去，先打二十大板涨涨记性。”
“……这么快就打了？”萧弘郁闷道。
“呵，这不是废话，当初你落马压到萧铭，贺明睿不就是这么挨了皇上一顿打？他岂不是更无辜？皇上本身就认同伴读受过这个事，你还拿出来当理由，不打你打谁？世人尊师重道，徐直再不对，你这个先例一开，宫外的读书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连带着整个皇室都得受一遍礼仪道德洗礼，皇上怎么可能让天下这么议论。你……被打定了。”
萧弘沉默了一下。
贺惜朝道：“你别不相信。”
萧弘问：“那我该怎么办？”
“咱们反一下，你来扮演皇上，我是你。”
“好。”萧弘于是学着压着嗓子说话，“混账东西，谁给你这个胆子敢威胁授课师傅？徐卿乃是朕任命，代表的就是朕！萧……弘，萧弘，你真是有种啊！”
贺惜朝道：“父皇，儿子不知道徐师傅跟您说了什么，让您如此气我，可一家之言难免会有偏颇，儿子作为另一个当事人，请您也听听儿子的说法，之后您是打是骂，儿子无话可说。行吗？”
萧弘：“……行。”
贺惜朝说：“后面我就不说了，拿出你的担当勇气就行。徐直不会挑他没理的地方去禀告，只会让皇上知道你做了什么无礼可恶的事。所以这件事关键便是掌握话语的主动权，千万不要赶着气头上的人说话，换个角度，让皇上跟着你的思路走，这样才能引起他的共鸣。要知道哪怕皇上后来徐直设套对付你，他金口玉言在先，你也只能吃下暗亏，事后的补偿又有什么意思？”
萧弘狠狠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私底下你跟皇上怎么玩笑，怎么撒娇都行，可这一次，不能用这种方式处理，你必须有理有据地跟他掰扯清楚，避免黏糊。”贺惜朝眼睛暗了暗，很有深意地说，“殿下，您已经十岁了，该尝试着为自己争取平等对话的权力，也要慢慢地让皇上意识到，你是一个做事果决，却并不鲁莽的人。”
贺惜朝看着萧弘，目光慢慢放冷，“所以，这一次，一定要将徐直死死地踩下去。”
萧弘握了握拳，眼里闪着光，“惜朝，你放心。”
“嗯。”贺惜朝握住萧弘的手，将他的拳头掰开，又捧住他的脸，往上扯出一个笑容来，鼓励道，“别这么紧张，放松一些，我们面带微笑。”
萧弘才刚摸到景安宫门口，清正殿的传旨太监就到了。

第48章 据理力争
清正殿内
天乾帝面色阴沉地坐在龙椅上，只听到一声“皇上，大皇子到了”的禀告，便抬起眼睛，呵斥道：“让他马上给朕滚进来。”
如此严厉的字眼，可见是真生气。
徐直就站在一边，黄公公目光一撇，见到他脸上的气愤，不禁暗暗摇了摇头。
感觉身边人的举动，天乾帝看过去，便道：“徐卿先回去，这件事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多谢皇上，臣实在没脸再教导大皇子，愧对皇上信任。”徐直跪地谢恩，几乎老泪纵横，然后才慢慢起身，躬身退出大殿。
正好萧弘走进来，两人擦肩而过，徐直脸上面无表情，眼睛却有些红。
萧弘惊奇地回头看了两眼，只听到背后一声冷哼，他才转回去，抬头挺胸，不紧不慢地行了行礼，“儿子给父皇请安。”说完站直身体还微微笑了笑。
哪儿一点即将接受雷霆之怒的模样。
可是天乾帝很生气，他见到萧弘几乎厉声责问：“萧弘，你本事是越来越大了！居然敢威胁授课师父，谁给你的胆子？如此仗势欺人，实在可恶！”
萧弘几乎顺口地就说出来：“父皇，不知道徐师傅跟您说了什么，让您对我如此生气。可他毕竟是一家之言，难免偏颇，儿子作为另一个当事人，请您也听听我的说法，之后您是打是骂，儿子无话可说。行吗？”
萧弘说完跪下来，轻轻磕了一个头。
这个要求，就是天乾帝再不讲道理也得同意，死刑犯还有为自己申辩的机会。
天乾帝道：“他还能冤枉你不成，你说。”
“谢父皇。”萧弘站起来，定了定心神，然后娓娓将这三日所发生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到最后他说：“父皇，儿子背不出《论语》这自然是错的，我没想过逃避。我说了，无需伴读代为受罚，我自己领，心服口服，打完之后不会向您告状，甚至谁以此攻讦他，我会替他申辩。儿子再不学无术，也知道不管是平民还是皇亲，学生学不好，被师傅打手心，再正常不过，我哪儿来的理由去威胁徐师傅？”
天乾帝的怒气微微敛下，可眉间依旧紧缩，问：“那什么叫‘你将来别做一件错事，我会一直盯着你，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萧弘闻言再次笑了笑，他深吸一口气，问道：“父皇，徐师傅可向您说过我为何会说这句话？”
“他要罚贺惜朝，你威胁他。”
“那父皇，您觉得在我已经强烈表示自己甘愿受罚之下，他还要对我的伴读动手，这有理吗？课堂之上徐师傅曾言不要断章取义，会引发误解，可没想到他自己比谁都会用这一招。”
天乾帝看着萧弘，后者身姿站得笔直，抬起头，目光与他对视，坦坦荡荡。
“伴读替皇子而过，本是应该。怎么上书房那么多人，就你自己非得特立独行？”
萧弘梗起脖子道；“父皇这话说得好没理，伴读之责是陪伴劝学，就如师傅之职便是授业，都不是过来受罪的。其他人拿伴读不当回事，代罚也不心疼，可不代表我就得跟他们一样！我珍惜惜朝陪伴的情谊，更何况并不是他背不出来，此事与他无关。我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错了就认罚，没那么多叽叽歪歪。”
是啊，这本来就是一件很简答的事情，萧弘背不出书，认罚，那罚了就是。
天乾帝的内心就是偏的，萧弘是什么性子，他很了解，若不是事出有因，定然不会做这么出格的事。
不过他有些奇怪，“弘儿，朕记得你论语已经背出来了，为何当堂不背？”
萧弘理直气壮道：“且不说儿子另有打算，可就他那样，我也不愿意背。三天的时间，上书房除了我之外所有人背了个遍，除却贺明睿，伴读都被打了。谁都知道我居长，定然背不出，可他就是将我留到最后，等书房里所有人抗议，才用那种被逼无奈的样子让我背，给我拉了所有的怨恨，似乎不罚惜朝不足以平愤，儿子凭什么背？说实话，他要是真打我手心，我反而佩服，想着改变策略，下次好好上课，没想到，哼！”
到这里天乾帝已经大致清楚了，只是徐直是他选的，不免为他多说一句：“那你不该那样威胁他，怎么，体现大皇子威武，区区一个小臣你不放在眼里？”
天乾帝这么一说，萧弘就知道这事已经定了。
他内心的大石稍稍落下，可他不敢松懈，他的目的可不只是洗脱自己的罪名，而是让徐直彻底翻不了身。
萧弘的嘴巴有点干，他咽了咽口水，决定承认这个错误，“这的确是儿子欠考虑，也是气急了，口不择言，可我不后悔。父皇，他不敢动皇子，却可以理直气壮地打伴读，这不是欺软怕硬是什么？普通人也就算了，可他是师傅啊！言传身教，他的一言一行难道不该更加注重品行吗？”
天乾帝面色微微一沉。
萧弘继续说：“儿子不喜欢告状，觉得这样子的人比较无能。可我也不愿意被泼脏水，上次上书房打架的事，人人都说是我和惜朝惹事，您也知道我们忍了很久，才不得不反击。这位徐师傅他就坐在堂上，那么多天惜朝如何受欺负他看得一清二楚，可却从来没说过一句话，或者制止过一次，哪怕他害怕受到萧铭他们的报复，可他不是会跟您汇报我们的学业吗？曾跟您提过一句？父皇，儿子不愿跟他学习这种没担当的样子，相信您也不会。”
黄公公端了茶点进来，萧弘说的太多，嘴巴干，接过茶，猛地大灌两口，结果用力过猛，呛地咳嗽不停。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天乾帝训道，但是语气却温和许多，带着一份关切。
萧弘说：“我饿了。”
上书房下课就是午时，还没到景安宫，又被拎到这么问话，这来回折腾，实在够呛。
“那老奴立刻传膳，大皇子就在这儿陪皇上用吧。”黄公公说着看向天乾帝。
后者没拒绝，他就笑呵呵地出去了。
“我要吃枇杷露。”
“是是是，这就让厨房做。”
脑力的急速运转，加上体力的支出，萧弘真的饿惨了，端着碗，一筷子加一筷子，不一会儿，两碗饭就见了底，那好胃口看得天乾帝都不禁比平时吃得多。
怪不得人言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放一般人家怕还真是养不起。
等萧弘再要添一碗的时候，天乾帝放下筷子，制止了他，“上汤点吧，饭就别吃了，待会儿积食难受。”
两碗饭打底，萧弘终于恢复了力气。
他说：“父皇，这事您打算怎么处？”
天乾帝瞧他，“横竖都是你有理，你想怎么处置？”
萧弘不好意思道：“这个……儿子不敢置喙，谁不知道您最公平公正，向来不偏袒任何人，儿子只是讲清楚道理而已。”
“公平公正？”天乾帝笑了一声，“朕都没问几句，你巴拉巴拉讲了一席，不就是怕朕罚你吗？”
萧弘闻言就不高兴了，“这不能怪儿子，我一进门，您问都不问清楚，就劈头盖脸地斥责我，儿子能怎么办，只能据理力争罢了。父皇，儿子已经十岁了，您不能再当我是孩子，做错事儿子就认，该承担的决不逃避，可不是我的错误，我也不让任何人冤枉我，您说对不对？”
天乾帝点了点头，“也是，不过徐直固然不对，可你也有错，认不认？”
“认，没背出《论语》是我不对，也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毕竟是上书房师傅，我不该那么威吓他，这怕是唯一造人诟病之处，也是儿子鲁莽给您添了麻烦。您要是以此责罚，儿子无话可说。”
萧弘站起来，束手垂头站在天乾帝的面前。
天乾帝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看着面前的长子，又是头痛又有一丝骄傲。
他说：“徐直乃翰林院院正，翰林院清贵，天下学子向往之，读书人推崇他，你贵为皇子，却以权势压人，是真的犯了大忌。”
“是，儿子知错。”
“士林可压不可欺，他们什么话都敢说，就是朕也不能随意处置读书人，你以后当要谨言慎行。”
萧弘心里微微一动，点头道：“是，儿子谨遵教诲。”
“罚，是一定要罚的，冲你那高高在上这句话，来人，将大皇子杖二十。”
萧弘脸色顿时白了，天乾帝看着他，忽然提议道：“或者让你伴读分担一点，一人一半？”
萧弘立刻摇头，“不，儿子自己领罚。”
护地倒是真牢，天乾帝扬了扬眉，倒是不再不多说什么。
这二十板子是在清正殿正门口打的，侍卫，宫人都看着。
天乾帝看着萧弘趴在长凳上，眉间皱起来，眼里带着不忍，他回过头看了黄公公一眼。
后者小声说：“老奴已经吩咐过了，他们下手有分寸，大皇子回头躺一晚上就能下床走动。”
“他也该涨涨记性。”
二十杖很快就完了，萧弘身体一歪，就从长凳上掉下来，半响都没动弹，似乎痛极了。
天乾帝眼里闪过一道急色，“宣太医。”
“是。”
待看到内侍们纷纷抬起萧弘，送他回景安宫后，天乾帝也转身进了清正殿，那回身的瞬间，黄公公听到他吩咐道：“着人去查查，春节里徐直都见了什么人。”
黄公公顿时躬身应道：“是。”
萧弘又一次在众人瞩目下被抬着回景安宫。
沈嬷嬷和心蕊简直心都要碎了，忙手忙脚地送他到寝殿。
然而当她们将萧弘的裤子脱下来时，却不禁愣了愣。
红自然是红的，可除了红好像也没什么。
二十板子？
“惜朝呢？”气息奄奄的萧弘一扫要死不活，直着脖子到处找他的军师。
“这儿。”萧弘回头一看，只见贺惜朝正伸着食指戳他的屁股蛋儿，还问，“疼吗？”
萧弘额头青筋一跳，差点蹦起来，“当然疼了，二十杖啊，落到屁股上都发出响声的，那么多人看着，你以为真的只是装装样子？”
贺惜朝缩回手，笑眯眯道：“听说执棍刑的人可以根据上面的意思，以看起来同样的力度，同样的响声却能控制伤情等级，你这是……最轻的吧？”
“父皇说不得不打我。”萧弘趴好分享感受，“就是疼，有点辣辣的，跟上一次稍微动一下能死去活来的不一样，我感觉马上就能下床。”
“别，老老实实趴着吧，至少得过个三天才能下来。”
“这么长啊！”
“样子当然得装得像一些，保不定什么时候有人就来看你了。”
“谁会来看我？”萧弘疑惑道。
“你的那些弟弟妹妹不来探望一下吗？上次的《孝经》白抄啦？心里怎么想的是一回事，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的，给皇上展现一下兄友弟恭的同时，顺便来瞧瞧你的惨样，啧啧，想想都开心。”
萧弘：“……”
太医火急火燎地被招到景安宫，面对着那完好无损，红通通的屁股，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医什么。
贺惜朝道：“殿下被打得痛，您看看，是不是有点肿起来了？”
有吗？
“怕是三天都下不了床吧？”
怎么会，现在想下就能下。
“您给开方子吧，冷敷内服这样好得快一些。”
药能乱用乱吃的吗？太医有些凌乱。
可是能在宫里混出个人样的，都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
板子是皇上下令打得，说是二十杖，可这哪是二十杖的伤，没有皇上旨意，没人敢私底下水成这样。
太医心思一转，立刻开了一副去热止痛的外敷药，和固本回元的养身汤药，足足三日的量，够萧弘故弄玄虚的了。

第49章 雷霆之怒
大皇子真是不得了啊，这才刚安分不久，又开始闹事了！
所有人都觉得自从废了太子之后，这位大皇子就真的彻底自暴自弃起来，什么离经叛逆的事儿都做，上次是群揍弟弟，这次连授课师傅都顶撞，还扬言别落在他手上，那嚣张的模样，差点激起御史刀笔。
幸好，皇上英明，一顿板子下来，老实了。
而很多人心里也踏实了。
放课之后，真如贺惜朝所说，皇子和世子们组队前来慰问。
“大哥，你说你，一个伴读而已，打了就打了，二十下手心，又不会少块肉，何必换二十杖板子，你看，啧啧，床都下不来，这药味够熏人的。”
萧奕瞧着敷在萧弘屁股上的伤药，摇头叹息，可里面的幸灾乐祸让萧弘很想揍他一顿。
“不会说人话，那就赶紧滚。”
“脾气怎么这么暴躁，好，不说了，弟弟送了点补药过来，给你补补身子。”看着萧弘挨揍，萧奕也不介意他说话难听，笑盈盈往他屁股上瞧了好几眼。
“托大堂哥的福，咱们上课又轻松了，徐直没再抽什劳子的背诵，估摸着是怕了你。”广亲王世子道，“弟弟也没什么好东西送，前些日子得了一副玲珑棋盘，样子挺好看，给你解个闷。”
其他几位也纷纷表示送了慰问品过来，言语中很是同情萧弘，可惜不达眼底，都是面子情。
萧弘看着他们，心里不耐烦，“看过了，知道我伤得重，你们开心了就赶紧走，东西留下，惜朝！”
“殿下。”贺惜朝正端着药走进萧弘的寝殿，那味儿十里飘“香”，让前来探望的皇子世子们纷纷捂了捂鼻子。
萧弘说：“看看他们送过来的东西，拣些值钱的，有用的，其他的都扔出去。”
“哎，堂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平郡王问。
萧弘侧过脸朝龇了龇牙，“戏看够了，情谊也做足了，还送些有的没的打发人的东西，当我这儿收破烂的？滚。”
萧弘一副我是伤患我暴躁的模样，气地他们连口茶都没喝，直接走了。
“总算消停了。”萧弘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
贺惜朝端着药给他，“还喝吗？”
萧弘接过来，立刻撇开脸，嫌弃道：“这是什么，味儿这么重？”
“补药，好像炖过头了。”
“那能喝吗？”萧弘很怀疑。
贺惜朝说：“我也不知道，就别喝了吧。”
“嗯。”萧弘看着碗里黑乎乎的汤药，倒影出他的脸，他眼神郁郁说，“惜朝，萧珂说徐直还在上书房，父皇打了我板子，可是却放过了他。我以为就算没有像我这般严厉，也不该什么都没发生吧？”
贺惜朝安慰道：“哪儿有那么快，皇上总得调查一下，要办也得证据确凿了办。”
萧弘望过来，“什么证据？他就是故意针对我，这怎么找证据？”
“那他为什么针对你呢？他在上书房三年，你俩都相安无事，平白无故，就开始给你下套？”
萧弘回忆道：“上次睡觉，被父皇抓到后，连累他挨训了，然后怀恨在心？”
“得了吧，你以为他是孩子吗？再说你可是皇子，就为了那么点事，犯不着。”
萧弘觉得有道理，于是问道：“那为了什么？”
贺惜朝说：“我猜测跟后宫里某位娘娘有些关系，毕竟还有谁能看你那么不顺眼呢？”
萧弘惊讶了一下，“这么大本事，连朝廷命官她都能指挥得动？”
“所以说是猜测嘛，应该不会那么蠢，祖父也不会答应。”
萧弘点了点头，“那我就再等等吧，父皇那儿总有消息出来。既然没有真的想要打我，那他就是相信我，徐直……”他将碗凑到嘴边，下意识地当茶抿了一口。
贺惜朝看见他的动作，赶紧一把跳开，那一瞬间，药汁被萧弘喷出了出来。
“呸呸呸，我的天，这什么味道，恶心死我了！”
“不是让你别喝了吗？”贺惜朝看傻子一般的眼神望着他。
萧弘满口说不出的诡异味道，比药更难喝一百倍，差点作呕，整张脸都扭曲了。
贺惜朝抓过一旁的点心，直接塞进他的嘴里，萧弘瞪着眼睛，鼓起一张嘴，使劲地嚼着。点心干巴巴，他指了指茶壶，噎得白眼都快翻上天。
贺惜朝眼疾手快倒了茶给他，萧弘才就着吞下去，大喘一口气，似乎又活过来了。
“这药到底是谁煎的？”萧弘怒道，如此不尽心，一定要叉出去打板子。
贺惜朝一脸无辜地说：“我……”
萧弘：“……”他抹了把脸，接着发自内心地问，“好端端的你煎什么药，宫女呢？”
贺惜朝顿了顿，然后将头默默垂下45&#176;，用委屈又小声道：“我不是过意不去嘛，就想着亲手为表哥煎一次药。”
萧弘看着贺惜朝的头顶，满心的怨念顿时如春雪消融，很是感动，他结巴道：“那真是有心，可是……这药……”
贺惜朝说：“我第一次做，反正也是补药而已，吃不死人的……”
是啊，吃不死人，却能恶心死他，回想刚刚那味儿，萧弘觉得喉咙在翻滚，他真心实力地握住贺惜朝的手说：“乖，这些粗活不用你来做，要真过意不去，今后就削苹果吧。”
在皇权至上的时代，帝王若想查清一件事，真的很容易。
两天后，暗中调查的人回来了。
呈上的结果，天乾帝惊讶却并不意外，他挥了挥手，让人退下，然后对黄公公说：“弘儿他，能走到今日，真是不易。”
黄公公道：“皇上消消气，既然已经知道怎么回事，办了他就是，也给大皇子一个公道。”
天乾帝点点头，淡声道，“拟旨，去徐直翰林院院正一职，命大理寺即刻捉拿归案，查封徐家，按……勾结宫闱，构陷皇子之罪。”
黄公公心下一动，这两个罪名，一个都不轻，而且勾结宫闱……看来皇上是不打算揭过了。
“是。”黄公公没敢多言，立刻下去命中书拟旨。
黄公公想的没错，天乾帝真的是气到极致反而不行于色。
他的长子，他结发妻子所出的嫡子，这些人怎敢！
天乾帝眼神冰冷，“宣魏国公。”
徐直白日还在上书房授课，晚上点着油灯细细欣赏那幅贵人赏赐的千山雪原图。
萧弘被杖二十的消息传来，他心中吐出一口恶气。
初春的天气依旧冷得让人受不了，屋内四周点着炭盆，暖气十足，他眯着眼睛神情惬意。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急声，“老爷，不好了，官兵来了！”
话音刚落，门被一把踹开，一股寒风裹着雨丝吹进书房内，徐直浑身一哆嗦，看着屋外凶神恶煞的官兵带着火把，脸色刷白。
“奉旨，捉拿罪人徐直，立刻带走！”
那一瞬间，徐直知道自己完了。
随着他被押解而走，桌上那幅欣赏了半天价值连城的画也一同被人卷起，送进了宫。
同一时间，天乾帝如往常那般批阅着奏章，神色如常，而魏国公却跪在下面已经有半刻钟了。
他年纪不小，身体有些吃不消，可更煎熬的是天乾帝对他熟视无睹的态度，就这么让他跪着。
自从魏国公府出了皇后，出了皇妃，有了皇子外孙，他作为国丈，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地跪上那么长时间。
魏国公心里骇然，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从萧弘杖二十开始，他从贺惜朝的信中就知道了始末，第一个念头，他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隐隐有些担忧，生怕芳华宫又做了什么。
淑妃自然不承认，回信不知，然而此刻，他已经不敢想了。
这个时候，有人走进来禀告道：“启禀皇上，徐家已经查抄完毕，全家下了大狱，听候发落。另外，查抄过程中发现此物，请皇上过目。”
天乾帝抬起眼睛，黄公公接过捧到他的面前，是一副画卷。
天乾帝展开一半，轻笑了一声，然后合起来交还给黄公公，说：“给魏国公瞧瞧，不知道认不认得。”
“国公爷，您认一认。”黄公公到了魏国公跟前，打开画轴。
魏国公抬起头，见着这幅画，顿时心中一凉，伏地求饶道：“请皇上开恩。”
千山雪原图，是淑妃的陪嫁之物。
“看来朕没冤枉她。”天乾帝淡淡地说，接着一问，“魏国公可知晓此事？”
魏国公慌忙道：“臣不知！皇上，臣不知！臣若是知晓，断断不会让此事发生，请皇上明察！”
天乾帝点点头，“这，朕信。都是外孙，不管是弘儿还是铭儿，将来……与你魏国公都一样。不过，魏国公府也不是只有你一人，总有旁人生出心思来。”说到这里，天乾帝脸色顿时一冷，手掌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脆响，他愤怒道：“朕是信任她，才将弘儿托付给她，朕是信任魏国公府，才让弘儿时常去走动。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朕的信任，弘儿的信任，当我们父子是傻子吗？”
“臣管教不严，罪该万死。”
“是罪该万死。”天乾帝收了怒气，冰冷冷地说，“魏国公管教不严，德行有亏，停兵部尚书一职，罚俸三年，从今往后禁止魏国公府女眷出入宫闱，下去吧。”
魏国公闭眼深深吸了口气，“谢主隆恩。”
他缓缓地起身，跪得有些久，身体歪了歪，差点站不稳。
“来人，扶着国公爷。”黄公公吩咐着，一个内侍匆匆而来，搀扶住他。
魏国公摆了摆手，“多谢公公好意，臣自己能走。”
人生百态，世事无常。
之前还在洋洋得意，觉得自己手段高明不为人知的时候，下一刻便能被狠狠地抽上一巴掌。
淑妃捂着倒脸在地上，头上朱钗摔飞出来，顿时雨打桃花，乱了发髻。
天乾帝面色冷然如霜，锐利目光像要刺穿她一般，淑妃从来没见过他这么震怒的时候。可以说，天乾帝自从登基，大权收拢之后就再也没有亲自动手过。
此时，淑妃的身体跟心一同在抖，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害怕过，她甚至觉得天乾帝一气之下想要活活掐死她。
“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对付一个十岁的孩子，贺玲莹，你的心是毒蛇盘踞的吗？”他将那副千山雪原图扔到淑妃的面前，画轴滚开，露出半幅画来。
淑妃瞬间瞪圆了眼睛，内心冰凉刺骨，一切已无可争辩，她知道完了。
“朕曾经说过，让你好自为之，看样子你是当做耳旁风了。”天乾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如此，就别怪朕不讲情面。”
“不，皇上，臣妾错了，臣妾万死不辞，求您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再给臣妾一次机会，只一次机会。”淑妃跪地哭求道。
天乾帝却不为所动，“这话朕三个月前就听到过一次，朕也给过一次机会，可你没当回事。”
淑妃流着两行清泪不住地摇头。
“去妃位，降为嫔，收后宫主事之权，命兰妃全权管理，暂居芳华宫……”
淑妃一听，身体顿时一软，她匍匐向前，抓住了天乾帝的衣角，“不，皇上，求求您，看在三皇子的面上，铭儿的面上，饶了他生母吧！”
天乾帝气笑了，他弯下腰，危险地说：“你还敢提铭儿？你可曾想过这么做，让朕如何看待铭儿？他将如何面对朕，面对他的兄长？”
淑妃发丝凌乱，满眼慌张，“不是，皇上，都是臣妾的主意，他那么小，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一直最钦慕皇上，努力进学，常常苦读深夜，都是为了让皇上满意，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皆是臣妾的错。您千万不要迁怒他！”
“只是降你位份，没有送进冷宫，这已经看在铭儿的面子上，不过你这么一说，朕倒是担忧起来。”
淑妃一愣，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听到天乾帝道：“铭儿现在还小，心思单纯，可要是一直跟你这样恶毒的母亲在一起，耳濡目染，就不知道会被带坏成什么样子！他跟弘儿的关系已经恶劣，兄弟之间不该如此，所以……明日起，着人将景福宫整理出来，赐予皇三子居住。”
淑妃完全傻了，她呆呆地看着天乾帝，忽然，她跪直身体，接着重重地磕起头来，发出砰砰的响声。
“请皇上收回成命，铭儿太小，他离不开母亲啊，皇上！臣妾发誓，再敢对大皇子有任何不敬，臣妾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求皇上别将铭儿带走，求皇上收回成命啊——”
不一会儿，淑妃的额头已经青紫。
正在此时，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进来，萧铭边哭边跪在淑妃身边，求道：“父皇，儿子不要跟母妃分开，求您不要带走我，求您饶了母妃吧！”
“三皇子怎么会在这里？”天乾帝锐利的目光一下子刺向门边，他眉间深刻，怒气翻滚道，“好，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来人，将芳华宫上下的奴才都拉出去杖毙！”
此言一出，所有的宫人都纷纷跪下，磕着头哭喊求饶。
淑妃尖叫一声，“不，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
萧铭完全呆住了，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一把抱住天乾帝的腿，“父皇，饶了雪灵姑姑吧，是儿子，是儿子一定要要来找母妃，不要杀人，不要！”
“皇上要罚就罚臣妾吧，臣妾认了，雪灵她们伺候我多年，您杀了她们，如断臣妾手足，您于心何忍啊！”
天乾帝冷哼一声，“你也知道不该迁怒，可你让徐直做什么，明知道弘儿护着贺惜朝，故意让他顶撞，惹朕发怒！”
淑妃闭上眼睛，跪坐在地上，似失了所有力气，她说：“臣妾错了，臣妾不敢了，皇上开恩……”
“父皇，不要……”
天乾帝看着满脸泪痕，惊惧不安的萧铭，整张脸充满了矛盾，最终他一声长叹，心有不忍，“暂时就留着这几条命吧。”
“谢皇上开恩！”
“谢父皇开恩！”
“铭儿已经七岁，也该独自生活。景福宫照旧收拾，三日之内搬过去。”说完，天乾帝不等她们哀求，便抬脚离去。

第50章 新任师傅
一夜之间，下狱的下狱，罢官的罢官，降位的降位，从朝前到后宫，天乾帝雷厉风行都给办了。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了一下。
而萧弘冲冠一怒为伴读的事迹，却广为流传。
拜徐直所赐，现在谁都知道动这位大皇子可以，动他的伴读却得准备好拼命的本事。
大皇子的屁股已经跟棍杖亲密接触过好几次，打得都能生茧子，是一点也不怕。
他是皇子之尊，再怎么嚣张跋扈，皇上除了动板子教训一下似乎也没别的办法。
而徐直……这家伙简直是个蠢货！连后宫妃嫔都敢勾结，那么多年圣贤书都是白读的吧？
况且大皇子有什么好针对的，书读不好，又不讨皇上喜欢，背后没人撑腰，还丢了太子之位，人自己都自暴自弃起来，别搭理他啥事儿都没有。
“徐直昨晚被赐死在天牢里了。”萧弘说。
贺惜朝并不意外，抬头看他，“怎么，于心不忍？”
“也不是，惜朝，其实我没想过他去死。”萧弘讨厌徐直，也放过狠话，可是让他剥夺一条的生命，他是下不了手的。
贺惜朝“嗯”了一声，他看着萧弘，才十岁的孩子，还没运用过权势致人死地，内心依旧善良柔软。
贺惜朝琢磨着是不是该让他体验一次，毕竟帝王，总是杀伐果决的。
“惜朝，你在想什么？”萧弘问。
贺惜朝回过神，见萧弘正关切地望着自己，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他不禁撇开视线，心中弥漫出一股惭愧和不忍。
人说帝王无情，可他突然不舍得亲手将萧弘那颗柔软的心磨地坚硬，等到某一天，硬到看着自己死亡萧弘也无动于衷，那样的场面……贺惜朝觉得有些可怕。
他皱了皱眉，潜意识排斥失去这样温暖的萧弘，哪怕这不太符合一个帝王的身份。
还是现在傻兮兮地随他嘲，随他笑，会宁愿挨打挨骂也要护着他的萧弘好。
于是他说：“你把自己看太重了，徐直会死，不过是犯了皇上大忌。大臣居然敢将手伸到后宫，与后妃结党，还构陷皇子，这是在觊觎储位，赤裸裸地挑衅当今皇权，他不死谁死？你看看，这个罪名一出，有谁敢替他求情吗？”
别说求情了，恨不得跟他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萧弘非常认同地点头，也可以安心地吃早饭了。
吃完早膳，已经“恢复”的萧弘照旧带着贺惜朝去了上书房。
“也不知道今日的师傅换成了哪一位？”
贺惜朝说：“横竖不会更糟糕，最多对你敬而远之。”
萧弘无所谓道：“那也行。”
“对了，昨天晚上教你的竖式加减法，学会了没？”
“会了，那简单。这什么数字刚开始对不上，不过多用用倒是真方便，惜朝，你怎么想出来的？”
“前人总结，不过如今大概也就只有你跟我懂了。既然加减学会，今晚就可以教你乘除，进度快的话，明晚就能学多位数乘法了。”
萧弘叹道：“我现在是昼夜颠倒，人以为我是猪呢，晚上睡，早上还睡，谁知道我是晚上用功睡得晚，早上还得补个眠，其中辛苦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贺惜朝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抵，嗤笑道：“辛苦什么，不过每日一个时辰的用功，要不是晚上油灯太暗，长时间昏暗条件下看书对眼睛不好，我非得多加一个时辰。”
放在后世，这简直不要太幸福，读书时间不过从晚上五点半用功到七点半而已，白天早上补眠，下午体育活动，哪个学校这么不负责任，要不要升学率了！
就是差一个电灯泡！贺惜朝扼腕，作为穿越人士，要不试一下？话说爱迪生是怎么发明电灯的？可电灯之前还得先有电，磁生电再了解一下……还是算了吧。
今天的上书房，萧弘不是最后一个就位，他们刚跨过门槛，萧铭和贺明睿从后面跟上来。
萧铭是个好学生，向来不迟到早退，读书背诵一直最拔尖，乖的不得了。
可他比萧弘来得晚，大家却没什么惊讶，都心照不宣地彼此看了眼，从里面品出笑料谈资若干。
淑妃偷鸡不成蚀把米，把妃位给作没了，降为如今的贺嫔，后宫中的身份一落千丈，简直大快人心。
虽然她针对的是萧弘，可这阴暗的下作手段，若是将矛头指向其他人呢，有谁能像萧弘那样不计后果什么事都敢做？
萧铭垂着头，一把撞开贺惜朝，自顾自地走到位置上，坐下，而贺惜朝，要不是萧弘眼疾手快，他得摔上一脚。
萧弘的火气顿时就起来了，不过被贺惜朝一把拉住，“没事，三皇子心里不痛快而已。”
萧铭蓦地抬起头，瞪着他，贺惜朝无所谓地笑了笑，跟萧弘坐到位置上。
这么点小事，他是不跟孩子计较的。
而在他的后面，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后脑勺。
不一会儿，新的师傅走进上书房。
他年岁较徐直又长了一些，头发白了半边，看起来学究模样，他抬起手拱了拱。
“老臣姓严，乃翰林院学士，受皇命所托，给诸位皇子世子们授课。光阴荏苒，飞速即逝，还请诸位莫辜负大好时光，用功读书，做顶梁支柱，成栋梁之才。江山社稷未来皆系于在座各位。”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望望台上的严翰林，然后起身齐声道：“请严师傅指教。”
师傅学生互相行了礼，然后落座。
萧弘往旁边歪了歪身体，悄声问道：“惜朝，你觉得怎么样？”
贺惜朝摇了摇头，“不知道，看看吧。”
“咳咳……”一个严肃的眼神看了过来，只听到严师傅说，“诸位都是天潢贵胄，轻不得重不得。可老臣既然受皇上所托教授学业，那自当竭尽全力，也看不得诸位懒散懈怠的模样，否则殿下学不好，老臣还得跟着受罚。”
话音刚落，堂下当即就窃窃笑了起来，都看向了最前面的萧弘。
嘿，这是看他不顺眼呀，萧弘听着那意有所指的话，双手抱臂，心里很不爽。
而贺惜朝调整了坐姿，看着严翰林那孤傲又带着轻蔑的神情，微微扬了扬眉。他见到萧弘不高兴地看过来，愤愤的模样，贺惜朝只能失笑地摊了摊手，表示他也没办法，谁叫你得罪儒生了呢。
不管徐直做了什么，萧弘这大逆不道地威胁师傅之举就是动了这群尊师重道的敏感神经。
讲究规矩礼仪的就是看不惯萧弘这样的纨绔子，而这位严师傅能混迹翰林一辈子还没高升，更是固执中的固执，清高中的清高，绝对不畏惧萧弘“强权”！
这样的人，天乾帝也压根不担心会重蹈徐直覆辙搞拉帮结派收贿赂。
贺惜朝摇了摇头，觉得能将他挖出来，皇帝也是不容易。
就是萧弘的日子难熬了些。
可不难熬吗？
萧弘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针对。
严翰林讲课不怎么样，抓纪律简直是一把好手，一双眼睛放后世那就是雷达，哪儿有小动作就立刻射过去，特别灵敏。
萧弘还坐在第一排，严翰林居高临下而看，他做什么都一清二楚。
眼睛刚眯了会儿……
“大皇子，这段话，您来读。”
萧弘：“……”
他这已经第三次了，神情非常痛苦。
然而萧弘还不能说严翰林只针对他，因为其他上课开小差的也被拎起来了。
除却萧弘明晃晃地睡觉，萧奕喜欢跟周遭聊天，他闲不住嘴巴，偶尔还会发出笑声。
广亲王世子倒是写写画画，可惜撕了揉成团跟后面的平郡王世子扔来扔去，他俩好兄弟，以此交流……
除了今日兴致不佳的萧铭，都一脸菜色。似乎怀念起以前徐直那半眯着眼睛，万事不见的时候。
快要放课的时候，天乾帝下了朝过来。
他瞟了一眼这群孩子警告道：“朕特地嘱咐严师傅要严格要求，谁若不满，尽可告诉朕，倘若以势压人，朕自当严惩。”
此言一出，这群贵胄都欲哭无泪。
放课时间一到，顿时做鸟兽散。
贺惜朝收拾着课本，突然面前出现一个人，一抬头，是贺明睿。
这孩子沉着个脸看着他，贺惜朝扬了扬眉，问：“有何指教？”
“你满意了吗？”
“什么？”
贺明睿说：“我娘被禁了足，丢了管家权，你满意了吗？”
萧弘站在门边等着贺惜朝，看到这个场面，他立刻走了过来，只听到贺惜朝嗤笑了一声，用熟悉的讥讽风格回答：“能不能成熟点孩子？杀人的没杀成，反而折了胳膊，不想想自己心思阴暗，却怪被害人为什么不老实等死，真是又愚蠢又恶毒，我还没迁怒你呢，你倒是自己来找骂了。”
萧弘停了脚步，还往后挪了挪，凭惜朝的战斗力贺明睿完全是自取其辱。
贺明睿神情悲愤，“你不要得意，国公府将来还是我的，祖父更疼我，你别想着雀占鸠巢，我不会让你得逞。”
贺惜朝为魏国公默哀了一秒钟，敢情祠堂那节课是白上了？然后他用轻蔑的眼神将贺明睿从头上脚打量了一眼说：“我一点也不担心，凭你的猪脑子，无需我动手，迟早会将继承人的位置自己给作没的。我只需耐心等着就好，祖父没别的选择，迟早会捧到我面前，到时候，你说我是接还是不接？”
贺明睿气地眼睛都充血了，他讨厌贺惜朝，听到他名字的时候就讨厌，“都是你，你们母子，为什么要回来打乱我的生活？你那副样子，真讨厌，明明狡猾狠毒，为什么要装成弱小无辜，我真的厌恶你，你们离开……”
“贺明睿，你不要太过分。”萧弘听不下去，他走过来，站在贺惜朝的面前，警告道，“再不管好你的嘴，别以为我会对你客气。”
贺明睿立刻红了眼睛，控诉道：“你就那么护着他，我做你伴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这么护着我？”
“这个问题我还给你，我最伤心难过的时候，你在哪儿？急不可待换主子的人又是谁？”这是萧弘一辈子的伤痛，那一次是贺明睿唯一一次受他牵连的挨打，他是真无能为力，禁足一月心里一直挂念，结果呢，人正寻了个八哥专门训练说话，就是为了讨萧铭的欢心。
那个打击，要不是贺惜朝特意等着他，萧弘觉得自己真的站不起来。
贺惜朝是他的救赎和希望啊，他怎么可能不牢牢保护。
贺明睿呆呆地看着他们，良久说不出话来，这时萧铭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表哥，走吧。”
“等等。”贺惜朝叫住他们。
他从萧弘身后走出来，到贺明睿的面前，说：“贺明睿，我和娘是国公府过客，不用你说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所以你最好井水不犯河水，告诉你母亲，也告诉你自己，别再来招惹我们！这一次我算了，不跟你计较。可下一次……”他露出一个不属于孩子的冰冷笑容，目光锋利，“下一次，我就主动出击了，我会让你眼睁睁的，却无能为力地看着手中的一切慢慢，一点一点失去。”
“不是危言耸听。”贺惜朝深深地看了眼贺明睿，“你可以试试。”然后转头对萧弘说，“我们走。”
贺惜朝拥有成年人的灵魂，注定他不会跟一个孩子过不去。贺明睿无伤大雅的捉弄甚至辱骂，他当场教训教训就够了，从来没想着报复回去。
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没有一个人能圣母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冒犯而不反击。
更甚者，这件事，二夫人会参与其中，不是针对萧弘，而是他。
他的外表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能对一个孩子动手，他又何必心慈手软呢？
贺钰李月婵再怎么对不起二夫人，那是她们之间的恩怨，为何牵扯无辜稚子？
回去的路上，萧弘握住贺惜朝的手说：“惜朝，我一定争气，不让你失望。如果你想要魏国公府，将来……”
“我不要。”贺惜朝头也不回地说。
萧弘不明白了，“为什么呀？”
“因为你啊。”贺惜朝笑道，“傻瓜，你将来要是能出头，皇上是绝对不会希望你跟国公府牵扯上关系，咱俩关系那么好，我要是继承了魏国公府，那怎么办？再说，有你在，我还怕不能位极人臣吗？”
贺惜朝抬了抬被萧弘牵着的那只手，示意他俩的亲密无间。
萧弘没说话，只是心满意足地咧开嘴，笑得比什么时候都开心，而手心的那只手却握地更牢了。

第51章 迂腐固执
豪言壮志好说，实现却难，萧弘现在就绊倒在成功途中。
景安宫里
萧弘趴在书桌上起不来，“惜朝，你想想办法，这样下去我就要死了。”
贺惜朝道：“那就好好听课呗。”
萧弘长叹一声，“听不进去，他比徐直更厉害，上他的课，不用三句话，我就犯困，实在受不了。你要不想想办法，弄走他？”
贺惜朝眨眨眼睛，摇头，“让你上课别睡觉认真听讲，他又没什么错，我拿什么理由弄走他？”
“可我晚上还得跟你学些别的，早上不补个眠，我得累死。”萧弘抬起头，看着贺惜朝小小地提议道，“要不，咱们晚上少半个时辰？”
“不行！”贺惜朝一口拒绝掉，“总共也就一个时辰，再少了半个，你能学个什么？现在的算学还很简单，等以后慢慢的可就不只是乘除，马上就要学未知数方程，然后开平方、几何、均分、概率统计……会越来越难，基础数学之后，还有其他农商律法税兵，你以为你时间有很多吗？”
“这些也要学？”萧弘张大嘴巴，呆了。
贺惜朝肯定道：“当然要。”
“天哪，那我得累死了！”
贺惜朝对这个光喊口号，落到实际就趴下的学渣很是无语，恨铁不成钢道：“累什么累，想我……我爹的学生白日四个时辰听讲，晚上一个半时辰复习作业，照样挺过来，你满打满算才学多少时间，喊个屁。”
“惜朝，二舅舅对学生这么严格啊！”萧弘惊叹道。
“那当然，要是愚笨一点，半夜睡觉都是可能的。”
“天哪，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时间宝贵，自然得用功读书，有的人想读书都读不了，你已经够幸福的了！”
贺惜朝想起来都要感谢后世的九年义务教育，不然他不会有那份成就，后来穿越了，也带不来那些知识。
萧弘顿时有种窒息之感，他弱弱地争辩道：“可是上书房不教这些呀，只是学四书五经，史书传记就好了。”
“呵，就是因为上书房不学，我才给你开小灶，一般人想学还学不到，你还不稀罕！”说到这里，贺惜朝顿时不满了，以下犯上道，“萧弘，对你，别的我都满意，就是读书这件事，能不能有点出息，凡是有人教的我觉得都不难。”最后贺惜朝瞪着他道：”不知是谁说一定争气，不让我失望，原来就是这个争气法？”
萧弘被训得一点脾气都没有，挠了挠头，讨好道：“惜朝，你别生气，我学就是。”
贺惜朝看着他，想了想便静下心来细细道：“既然提到了四书五经和史书传记，那我就表达一下我的观点。在我看来这些东西了解就好，其实并不多重要，他们翻来覆去其实就几个意思，为臣该如何，为君当怎样，各种角色身份有其该做和不该做的，而重点作为君主，便是要宽容爱民，严于律己，亲贤远佞，广开言路，谦虚纳谏，勤勉为政……差不多就这些了是不是？”
萧弘琢磨了一下，然后点头，“可是要背出来。”
“背是最简单的事，可要依此治国，你会抓瞎。”
萧弘皱眉道：“大齐以儒学治国，没有错啊！”
“好，那我问你，若是你当政，户部尚书递来了折子，要求削减军资，增加赋税，原因国库空虚，入不敷出，你怎么办？”
萧弘：“……”
贺惜朝笑了笑于是站起来，将书房的门去关上，然后回来稍稍靠近萧弘。
萧弘很好奇，“你要说什么，这么神秘？”
“不是神秘，是放肆，是谬论，是大言不惭，被别人听到传扬出去，我得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去了。”
“这么严重？”
“别打岔，听我说。”贺惜朝瞪了他一眼，然后道：“既然我们是冲着那把椅子去的，那么就好好说说治国。在我看来孔子也好，孟子也罢，上述所说的都是泛泛之论，他们都没当过皇帝，给不出太过具体的解决方式。我并不是诋毁他们，他们是圣人文豪，带来的思想皆积极向上，作为帝王应该有这无私博爱的精神，这没错。然而衡量一代帝王是否英明圣武，不是听臣下赞美，不是看史官歌颂，哪怕拥有四书五经中提到的明君该有的一切美好品质，都不算。”
“那什么才算？”
“看治下百姓的生活水准，是贫穷，温饱还是富裕，人口是减少还是增加，仅此而已。”
“可这些跟你提到的要我学的什么农商……有何关系？”
“慢慢来，我先说说我理解的国家运作。农为基础，我们就从农开始。有农民种地，产生收成，国家才能以此收税。若是农民收成越多，税收也就越多。农民若交完税收，留下吃喝之后还有富余，便会去交换一些其他日用所需，然后商贸就因此产生。越是繁华的地方，商人就越多，银钱交易频繁，涉及到各行各业，各种各样的人。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矛盾，为了公平公正，这个时候就需要律维持秩序，法来判决对错，而不是仅靠道德来让人自觉，毕竟为己逐利不仅仅是商人，是所有人，有法律才会产生敬畏，使人自觉遵守规则。而维持律法的权威却要靠兵，兵者，利器，抵抗一切违法乱纪之事，不只是抵御外敌。而兵之利器就握在帝王手里，他制定法，维护法，他画了一个圈，人民在他的规则下生活，这样最安定。”
“我都快晕了，听起来也太复杂了吧。”
贺惜朝心说，就是要绕晕你。
“本来就很复杂，这是一个社会，有那么多人，那么多阶层，相互接触就会发生各种各样的碰撞和矛盾，光靠帝王一个人也管不过来，于是就产生了士这个阶层，帮助帝王统治，也相当于他的眼睛和耳朵。可那么眼睛和耳朵并非完全依照帝王的指示去做，他们会以权谋私，排除异己，欺上瞒下，而这一切利益所趋都离不开上述的圈子。四书五经之中的帝王之道多讲的是帝王如何驾驭百官，可帝王若是连人民如何生活都不知道，怎么分辨他的眼睛和耳朵说的是真实还是糊弄？”
最后一个反问传递给萧弘，萧弘慢慢地摇了摇头，满脑子只有一个认识，“惜朝……你真的好厉害，虽然我没听懂，已经晕了，可好像你说的特别有道理，是得都学一些。”萧弘怔然顿了顿，“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算学那么重要？”
贺惜朝道：“因为，那个圈子能够转动起来，最根本的动力就是钱呀，而钱的来去却都能用庞大而复杂的计算体现出来，且最为直观。你想想各项税该怎么收不会让百姓入不敷出，也不会影响国家运作；赈银该发多少，才能让灾民度过难关又不会让国家有负担；养兵占国库多少比例才合适；用于修建水利城墙的额度还能出多少……这些都是要算呀！银子就是那么多，怎么用，如何发挥最大的作用，用数据最能说明一切。就如那封户部尚书的折子，你最先想到的不是该不该削军资，加赋税，而是应该质问国库为何空虚，怎么个入不敷出法！拿出数据来，一笔笔开支和收入，哪笔多了原因是什么，税收少了，又为了什么，如田税若是没有自然灾害，基本不会少，是不是有官员从中贪污了？军资若是一削再削，会不会影响抗敌？都不是一拍脑袋，一封折子的事情，帝王心里要有底，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不是那么好当的。”
萧弘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他几乎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贺惜朝，“惜朝，你为什么想的那么多呀，不是，你怎么能够想那么多！你真的只有七岁吗？跟你比起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贺惜朝灌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指着自己的脑袋眼睛发亮，“这是上天给我的最大恩赐，而这就是为了遇到你，你相信吗？”
萧弘忙点头，“相信！”
贺惜朝握住萧弘的手，温和又充满期待道：“殿下，您的心肠柔软，怕是不乐意用阴谋算计去争夺储位，惜朝也不愿意您变成那样，所以，我们便用最光明的方式。暂时将目光从龙椅上移开，现在埋头学本事，将来用心干实事，皇上只要不昏聩，他会选择你的。”
那晚，贺惜朝没教任何东西，就跟萧弘展望未来，树立目标，外加打鸡血了。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为了驳回萧弘想要缩减的晚上半个时辰的学习。
虽然萧弘很不喜欢严翰林，很希望贺惜朝想个法子弄走，可贺惜朝对严翰林没有什么意见，虽然上课无趣，不过是能力问题，对他而言，这个阶段的课谁来上都一样。
但是很快，贺惜朝被啪啪打脸了。
事情就出在第四天。严翰林前三天都是以提醒为主，谁在开小差，交头接耳，神游天外就叫住读书，或者回答问题。
一般出点洋相，注意力集中起来也就是了。
可是第四天，他带来了教尺。
这个时代的教尺，不用来查刻度划线，而是用来体罚的，就是徐直也用过的打手心。
学生没做好该做的，就是体罚，不管是谁，就是父母都不能说什么，甚至还得送礼致谢。
“皇上有命，若是诸位依旧不重视学业，随意糊弄，老臣便不得不采用非常之手段，请多多体谅。”
搬出了天乾帝，总是比什么都有效，看着那把教尺，所有的伴读下意识手心发痛。
严翰林可比徐直严厉的多，徐直动用教尺是为了给萧弘挖坑，只有背不出书才会挨打。
可到了严翰林，只要课堂纪律不好，被他抓住提问，回答不出就得动罚。
不多，一二三，三下，然而频率却很高。
这帮孩子散漫惯了，从来没有人会为了交头接耳一句话，或者传个小纸条被罚，可是严翰林却敢。
广亲王世子和平郡王世子冷着脸，各自看着自己的伴读伸出手被打了三下，对这老头的目光充满了厌恶。
萧奕的伴读吴襄这一堂课已经挨了两次，左右两只手各三下，神情哀叹，再看萧奕，虽然不满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萧铭秉着对贺明睿的承诺，上课认真，贺明睿好险没有挨罚。
而最倒霉的就是萧弘，他被贺惜朝规劝着好好上课，可毕竟学渣多年，一上课就困乏的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前三天这严翰林只是多次提醒，虽然困倦中被叫醒有些痛苦，倒也能熬过去。
可是现在……
“听说大皇子敢作敢当，无需伴读代罚，那么这三下，是您自己领还是由贺伴读来领？”
严翰林法令纹深刻，看不出一点和善，倒是言语中多了一份刻薄。他虽然对萧弘说话，可目光却瞥向了贺惜朝。
贺惜朝没有动，而萧弘伸出了手。
教尺落在掌心发出清脆响声，严翰林的那三下是一点也不参假。
打完之后，严翰林收起教尺，转过身道：“我们继续诵读。”
贺惜朝询问地看向萧弘，后者摸摸手掌心，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三下真心不多，可萧弘不是一个坐得住的孩子，他能趴着睡一上午，可是却不能安安稳稳地坐上一刻钟，因为课真的无聊。
严翰林冷不防让他读一段话，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贺惜朝想提醒，却发现严翰林正盯着他。
于是他挨打的次数比在座的任何人都多。
当第四次打完之后，严翰林从萧弘跟贺惜朝之间走过，贺惜朝清清楚楚地听到一声冷哼，是对着他的。
除了贺明睿，所有的伴读都羡慕他，甚至带着嫉妒，可却也将贺惜朝架到了火上烤。
没有一个皇室子弟为自己的伴读挨过一下，萧弘的特立独行和贺惜朝的坦然受之，简直令人惊讶。
随着次数的增多，大家看萧弘跟贺惜朝之间的目光渐渐不一样了。
贺惜朝以为严翰林是对萧弘不满，可今天他发现了，事实上相比萧弘，严翰林更看不惯的恰恰是他。
萧弘是皇子，虽肆意妄为了一些，可他毕竟身份特殊，是主子，然而贺惜朝算什么？他居然仗着这份的宠爱真的敢让皇子受罚！而且是那么理所当然，简直岂有此理！
妾身子果真是妾身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贺惜朝从严翰林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份鄙视和斥责。
他是小看了这个老头的迂腐和固执，几十年在翰林院不动如山果真不是没有道理，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这种手段并不比徐直光明多少，甚至还要恶劣，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是错的，甚至清高地以为在维护君臣身份，规范礼仪。在他的思想里，作为臣下自然是要替主君承担任何过错，所谓臣为君死，天经地义！
所以他恨透了贺惜朝恃宠而骄！他要用这种方式，逼着贺惜朝自己主动去代萧弘领罚。
可是，凭什么？
贺惜朝眼神暗了暗，既然这老头针对他，那么……
“弄走他。”萧弘道。
贺惜朝这会不再反对，而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52章 撕破脸皮
每过十日，上书房放课，伴读归家。
萧弘跟在他屁股后面问：“惜朝，你有没有主意了，怎么弄走那老头？”
“暂时没有，容我好好想想，你等我回来。”贺惜朝摇了摇头，拎起心蕊整理好的小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景安宫。
萧弘看着他的背影，带着浓浓的不舍，“我可不想再挨这个打了，太憋屈。”
贺惜朝回到魏国公府，按例先去拜见了老夫人。
要说之前老夫人是无视他，隐隐中带着敌意，如今看他的目光就多了一份审视和冷意。
“小小年纪心思这么深，可真是不得了，明睿这单纯的孩子，哪是你的对手，带着外头乱七八糟的念头果真跟公府里长大的不一样，你那娘教得好啊！”
看样子贺明睿将话带到了。
既然如此贺惜朝也就收了那份乖顺，身体站直，脸上浮现起那份熟悉的嘲弄，“这话难得让我认同，国公府里长大的，自然是不一样。欺负别人都是理直气壮，骂人骂得又粗俗又难堪，市井凶妇甘拜下风。再说，我要是心眼不多一点，怎么躲得过后宫跟后宅联手的险恶呢？幸好，皇上英明，大白天下，恶人恶报，阿弥陀佛。”
边上的丫鬟和婆子纷纷震惊地看着贺惜朝。
而老夫人的手重重地拍在扶手上，怒喝道：“放肆。”
贺惜朝仔细打量着老夫人的脸，佯装惊讶地问：“您是恼羞成怒了吗？”
真是大胆呀，老夫人自从当上了国公夫人之后就已经没人敢跟她这么说话了，而且还是个孩子。
老夫人气地脸色发红，胸口起伏，指着他怒不可遏道：“混账东西，没规没矩！来人，给我关到佛堂去，今日我要好好地管教管教他！”
贺惜朝眉毛轻轻一挑，幽幽着说：“那您最好还是弄死我，做干净点，否则后日进宫见大皇子，我一定弄个满身伤给他，瞧，国公府女眷不忿皇上罪责，将气撒在一个无辜孩子身上，公然挑衅皇上，看看皇上会不会放过？听说祖父已经暂停了兵部尚书一职，看样子是真不想要了。”
“你敢威胁我！”老夫人气地胸口起伏。
“少安莫须有的罪名，我可没有，是您自个儿瞎想的。”贺惜朝拱了拱手，敷衍着行了礼，“既然已经见过您，我的礼数就周全了，祖父还等着我呢，告退。”
没等老夫人说话，他自己麻溜地走了。
“你给我站住！”
身后的声音贺惜朝压根没当回事。
既然都说开了，他还当什么鹌鹑，少阴阳怪气地刺他。
不知道他心情正不爽吗？撞枪口上活该，气出病来也不是他的事。
贺惜朝一出鹤松院的门就见到了贺祥，讪笑地看着他，“惜朝少爷，国公爷有请。”
这么早？不是一向入夜之后才召见的吗？
魏国公最近诸多不顺，后院起火，直接烧没了他的尚书职位，虽说只是暂停，可什么时候起复皇上也没个确切的话语。万一，这其中有谁得了皇上青眼，直接顶了他的缺也不是没可能的。
他是真恨儿媳和女儿的愚蠢，可同时又对萧弘和贺惜朝产生怨怼，不过是让伴读代罚，二十下手心又能如何呢？
怎么其他的伴读可以，放贺惜朝这里就不行了？
更没想到的是，不过这样一件小事，萧弘也真敢豁出去。这样惹是生非，就不怕皇上当真厌弃了他？
贺惜朝究竟给萧弘灌了什么迷魂汤，可以让一个主子这样护着伴读！
一个个的疑惑，让魏国公很想当面问问贺惜朝，他究竟想做什么。
然而还没等到上书房休沐，在府中闭门思过的他居然先收到了弹劾！
“你自己看看吧。”魏国公将几份从内阁抄誉过来的弹劾奏章扔在贺惜朝的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愠怒。
贺惜朝翻开大致浏览一番，顿时那漫不经心的眸子变得冷然锐利，渐渐凝成一股戾气。
他闭了闭眼睛，将折子放回桌上，这两个呼吸间，仿佛错觉一般，戾气已经消散，嘴角反而噙着淡淡的微笑，混不在意地问：“祖父怎么看？”
“惜朝，祖父知道你的性子，向来是不吃亏的，可是你已经看到了，那些迂腐儒生，他们现在就盯着你让大皇子代你受过这件事不放，斥责你恃宠而骄，乱君臣之别。我魏国公之前教女无方，教媳无方，现在多了一个教孙无方，呵，简直岂有此理！”
贺惜朝瞧着魏国公是已经气煞了，不过还是纠正道：“大皇子可没代我受罚，他是自己给自己受罚。”
“这有区别吗？他犯错，就是你犯错，谁让你没规劝好？”
“少来！”贺惜朝反驳道，“大皇子又不是提线木偶，我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是皇上，说什么听什么。我就一个小伴读，当师傅的管教不好，还怪到我头上来了？”
“你在这里跟我扯歪理有什么用！”魏国公怒道。
“因为听您的口气，您的孙子没挨打，您好像还挺不乐意的。敢情他们弹劾您，您无力辩驳，就将所有的罪责推到我一个孩子身上，您也好意思？”
贺惜朝那熟悉的嘲讽，让魏国公大感头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劝道：“你就不能服一次软？那些儒生最顽固，不达目的不罢休，盯得又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何必一般见识？”
“因为孙儿咽不下这口气。”贺惜朝道，“萧弘愿意为自己担责任，难道还比不过那些看着伴读为他们受罚却半点不内疚的蠢货来的强？什么礼仪规章，无非是自己给自己戴一顶维护正义的帽子，掩盖那一无是处的本质而已，有本事盯着贪官污吏去！”
魏国公听着那犀利的言语，内心深处很是认同，不过还是警告道：“看样子你是要把祖父的尚书之位丢了才满意。”
“笑话。”贺惜朝嗤笑一声，“您的尚书之位是孙儿弄丢的吗？不是您的好女儿和好儿媳？”
一点也不服软，真是难以管教，魏国公深吸一口气问：“那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贺惜朝冷冷一笑，淡声道：“孙儿既然能弄走一个，自然能弄走第二个，走着瞧便是。”
然而魏国公却摇了摇头，“你想怎么弄，让大皇子惹到皇上那里去，再挨一顿板子？”
“为真理而战，没什么不可以！”
“我看你是太得意了！”魏国公拍了一下桌子，沉声道，“之前我是怎么说的，让你们韬光养晦，安分守己。你倒好，撺掇着大皇子不管不顾，他再这样继续下去，可就真失了圣心了！”
贺惜朝听到这里，忽然嗤嗤笑了起来，魏国公看着他，眉头越皱越深，“你笑什么？”
贺惜朝收起笑容，挑眉而问：“那祖父觉得，像我这样处处跟您抬杠，气得您拍桌子的孙子，您是越来越喜欢，还是越来越讨厌？”
此言一出，魏国公心中猛然一顿，神情微微一怔。
贺惜朝似早有预料，继续说：“祖父您放心，孙儿心里有分寸，既然事情说清楚了，孙儿这便告辞。”他行了一个礼，刚转身，似乎又想起来，提醒了一句，“对了，有件事还得麻烦您，今日心情不佳，遭老夫人训斥，不免反驳了几句，她老人家似乎不太高兴，为了避免与她冲突，省的您再说我惹事生非，您好好劝劝她吧，别跟惜朝一般计较。”
魏国公面色复杂地看着他那张小脸，没有说话。
贺惜朝耸了耸肩，走了。
安云轩里，李月婵早早地就等着了，看到贺惜朝便赶紧跑过去，抱住儿子，“惜朝。”
“娘。”贺惜朝埋了李月婵的怀里，深深吸了口气，母亲的气息总能最安抚孩子，他烦躁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晚饭已经准备好，就等你了。”李月婵道。
“这个你爱吃，多吃一些。”
“喝口汤，别噎着。”
“要不要再来一碗？”
李月婵都没怎么动筷子，尽顾着贺惜朝，后者忍不住笑问：“娘看起来很高兴。”
李月婵摸了摸脸，“有吗？”
“有，什么喜事儿跟儿子分享一下？”
李月婵扬起笑容说：“虽然有些不厚道，不过没有蘅芜苑盯着，的确是松快不少。”
蘅芜苑是二房的院子，贺惜朝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那边应当会消停些日子，娘，您不用提心吊胆。”
李月婵挽了挽耳边发髻，“惜朝，国公爷大怒，当场发落了二夫人，你说是不是有可能……”
“没可能，贺明睿一直是祖父最中意的继承人，您别多想了。”贺惜朝一口否决。
闻言李月婵轻轻一叹，摸了摸贺惜朝的头。
晚间歇息的时候，夏荷如往常一般替贺惜朝铺了床，暖了手炉，细心周到地让人挑不出一丝的错。
可是贺惜朝总觉得这姑娘一直在偷偷瞧着他，脸上带着犹豫不决，他现在一副豆丁模样，也没什么乱七八糟可猜测的关系。
那么便是有所求。
一直到惜朝换了寝衣，上了床铺，夏荷都没开口。
惜朝不得不道：“后日一早，我就得进宫去，十日之后再回，你的事要是能拖到那个时候，现在不说也无妨。”
话音刚落，夏荷便跪了下来，磕头道：“请少爷救救我。”
贺惜朝微微一皱眉，思索几息，松了开来，“今日我与老夫人撕破脸，看样子是连累你了。”
夏荷赶紧摇头，“不怪少爷。”
贺惜朝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走之前会将此事办好。”
夏荷感激道：“多谢少爷。”
然而等他第二日起床之时，春香着急地对他说：“少爷，夏荷姐姐被孙嬷嬷带走了，看起来像是回不来，夏荷姐姐说请少爷一定要救救她。”
贺惜朝的脸色顿时沉下来，无能之人便是这样，敌不过正主，就拿下人撒气。
他一边起身，一边吩咐道：“这里不用你，去叫阿福，让他马上打听国公爷此时在何处。”
春香立刻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贺惜朝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裳，洗好脸，梳好头发，一切准备就绪后，阿福到了。
“少爷，国公爷歇在章姨奶奶那儿了。”
“好，我们走。”
魏国公很头疼，“不过一个丫鬟，既然是老夫人赐给你的，自然她便能收回去，算了吧。”
“算了？”贺惜朝眼神锐利，“既然已经赐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东西，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允许就将人带走？”
“卖身契在她手里！”魏国公没好气道。
“那您去要过来，这次我连人带卖身契都要。”
魏国公立刻否决道：“这是内宅之事，老夫不便插手。”
贺惜朝点了点头，“好，既然祖父不愿意，那孙儿只能自己想办法，老夫人显示了她的权威，就是希望惜去朝挑战她喽，如他所愿。”
“胡闹，她毕竟是你祖母，昨日那次出言不逊也就算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魏国公不悦道。
贺惜朝笑了，“她跟我可是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我的祖母好好的在祠堂呆着呢。祖父，人都是讲道理，不能倚老卖老，人是我的，她不能带走，必须完完整整地送回来。”
“惜朝，那丫头不是夫人放在你身边监视你的吗？她收回去应该顺你的心才对。”
“少装糊涂，我能留她到现在自然是因为她现在是我的人，一个丫头我都收服不了，景安宫我怎么混？”贺惜朝说完，接着他往前一步，抬起头，抿唇，眼里带着一丝受伤，放软了声音道，“贺明睿告诉我，您跟他说过，在您的心里，我永远也比不过他，看样子果然如此，我的要求能打发就打发，从不为我的委屈出一次头。老夫人说的也对，在外头的总是比不上家里的，您能留我到现在怕是因为还有利用价值吧！”
魏国公眼皮子抖动，心里告诉自己这小子在示弱诈他，可依旧忍不住心虚。
他说：“换一个人，换一个更好的，怎么样？”
“行，那把您三松堂的半夏给我。”贺惜朝干脆地说。
“大胆！”半夏能够进出三松堂，自然是深得魏国公信任，给了贺惜朝，且不说国公府里的人怎么看待，就是半夏知道的事情都不能让贺惜朝知道。
贺惜朝会要她，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呵，着急什么，我还不稀罕呢！”贺惜朝冷笑，“只要把夏荷给我，还有他的弟弟，我身边缺个书童，她们姐弟的卖身契都一并给我送来。”
贺惜朝看魏国公气地胸口大起大伏，忍不住继续刺道：“我本以为祖父在这府里是说一不二的存在，看样子是我多想了，毕竟您连后宅都管理不好……”
“少给老夫用激将法！”魏国公怒道。
“那不用激将法换个别的，皇上也没说什么时候复您的职，惜朝帮帮您如何？”
魏国公怀疑道：“你还能管得到朝堂？”
“管不到，可大皇子总能替他外祖求个情吧。”

第53章 赌注去留
当天下午，夏荷就被贺祥送了回来。
贺惜朝瞧着贺祥，后者恭敬地递上两张身契。
“惜朝少爷，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没有了，多谢祥爷爷。”贺惜朝满意地说。
“您满意就好，老奴告退。”
等贺祥一走，夏荷便跪了下来，贺惜朝问：“有对你动手吗？”
夏荷摇了摇头，不过身体有些晃。
这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贺惜朝叹道：“起来吧，跪了那么久今日不用你伺候，下去歇息。”
“是，少爷。”夏荷眼里带着泪，又磕了一个头，“多谢少爷。”
贺惜朝看着夏荷的背影，心情微微沉重。
他的运气是真的好，就是魏国公偏心，府里女眷针对他，他至少不是一个能被随意打杀的奴婢，否则别说科举，自由和性命别被捏在主子手里，日子还怎么过？
第二日一早，贺惜朝进宫。
萧弘一见到就问：“怎么样，想到方法了吗？”
贺惜朝将弹劾魏国公的奏章告诉他。
“这些人有病吧，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还考了进士，就为了抓咱们这鸡毛蒜皮的小事？”萧弘觉得他要是皇帝，头一个先把这群没用的官给贬了，简直浪费国库银子。
“他既然坚持，那就顺着他，不过只是代罚也太没意思，不如什么都代劳了吧。”贺惜朝对萧弘淡声道，“再挖个坑，将他埋了就是。”
拜严翰林所赐，萧弘那瞌睡虫已经吓跑了一半，如今的姿态是坐在椅子上，微微垂着头，半睡半醒。
当他的头轻轻一点一点的时候，“大皇子，请继续念下一段。”
那声音死板刻薄，瞬间让萧弘清醒了过来，他抬起头，看到那张令纹深刻的脸，于是回头道：“惜朝，你代我念。”
“是。”贺惜朝端起课本，一字一句清清爽爽地诵读下来，停顿断句完全正确，两百个字不到，一会儿就念完了。
严翰林的脸跟个冰霜结住似得，看着萧弘问：“大皇子这是何意？”
萧弘支着脑袋，漫不经心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懒得念，有伴读在，他代劳就是，都一样。”
“老臣是让您念。”严翰林不悦道。
“可我想让伴读代念。既然罚能代罚，念为什么不能代念？”萧弘反问着，接着他一转身问：“你们说是不是？”
此言一出，上书房萎靡的众人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眼里纷纷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底下纷纷应和道：“是啊！”
萧弘简直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他们开小差做小动作怎么了？有伴读在，找伴读去呀，何必为难他们呢？反正是回答不出问题来，也是伴读受罚。
大哥/大堂哥赶紧上，弄他丫的死老头！这是所有上书房的孩子共同的心声。
严翰林相比萧弘，可见更让人讨厌。
严翰林眉头紧皱，挤出深深的川字，“殿下这是在跟老臣胡搅蛮缠？”
“讲道理便是胡搅蛮缠，要说这本事您可比我强多了。这不是您说的吗，臣得为君分忧，都弹劾到我外祖那儿去了。好像惜朝不为我分点忧，你们连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一样。既然如此，我想了想也的确是这个理，您放心，今后我犯错一定让惜朝代我领了。可既然分忧，那就多分一些，问题这种小事找他去，他要是回答不出，您尽管罚，手心不够，打板子都行，如何？”
严翰林深吸一口气，忍下怒气道：“这样您更可以堂而皇之三心二意，如何能读好书？”
“谁说我没好好读书了？”萧弘不悦道，“我就是看不惯您的作风而已，尽抓着我们那点芝麻绿豆的小事打罚，却忽视了课堂本身，您上课枯燥无味先不说，这进度也比之前的徐师傅慢了很多。”
严翰林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大概所有的师傅被学生指着上课差劲，都会有这种羞辱感。
他忍不住讥嘲道：“大皇子嫌慢嫌无味，看样子都已经自学成才，无需老臣教授？”
严翰林这么一说，萧弘便顿了顿，他看了贺惜朝一眼，然后脖子一扬，嘴硬着：“没错，我都会。”
“好。”严翰林立刻喊了一声，“既然如此，大皇子敢不敢去皇上面前让老臣验收读书成果？”
这下萧弘沉默了。
大家都没想到会转变成这个动向，去皇上那儿，就凭萧弘那半吊子，岂不是就去讨打的。
“大哥……你冷静一点……”萧奕摒弃了恩怨，劝道。
萧弘一时半会没有答应，就听到严翰林冷笑，“皇上面前，这伴读代背怕是不成了吧？大皇子就别勉强了。”
谁都知道萧弘刺头，这几天严翰林是真的看萧弘不顺眼，逮着机会要将这个桀骜不驯的孩子给收拾服帖了。
激将法一出，所有的人心里暗道一声，坏了。
果然就听到萧弘头脑一热说：“去就去，还怕你了？”
“大堂哥，你疯了？”平郡王世子怪叫一声。
你背得出才怪，你可是皇上罚抄二十遍，都没背出论语的人呐！这是所有人的心声。
广亲王世子提醒道：“大堂哥，你要是背不出，这老头可就更猖狂了，你可得想清楚。”
萧弘没有说话，似乎在犹豫，而严翰林却当场将此事砸实了：“那就这么说定，待放课，便去求见皇上。”
突然贺惜朝喊了一声：“等等。”
严翰林看他，“怎么，是要劝大皇子吗？”
贺惜朝笑了笑，“自然不是，只是严师傅，既然去皇上面前论个输赢，总有赌注吧？若是大皇子通过您的考教了呢？”
“老臣哪还有脸面给大皇子授课，自当辞官而去。”
“好，就这样！”萧弘一锤定音。
严翰林摸着胡子，反问着：“那若是大皇子通不过呢？”
“今后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废话。”萧弘说。
“善。”严翰林一抚掌，看向边上的贺惜朝，振振道，“国有礼法，家有规章，任何乱纪朝纲之人都该受到严惩，大皇子别舍不得就好。”
萧弘瞬间怒目而视，众人当他又会放下什么狠话，却听到他回头就对贺惜朝说：“惜朝，把书给我，我马上再背一遍。”
“……”几个孩子听此顿时手掌盖住眼睛，心说：完了。
放课时辰一到，所有的人连午饭都不去吃，一同涌向清正殿。
伴读们却被留在了外面，吴襄看着贺惜朝，忍不住担忧道：“大皇子能行吗？”
这可是关系到他们日子将来好不好过，是以分外紧张。
贺惜朝抬头看了看天手：“这两天殿下连睡觉都省了，就是在背书。估摸着能行的吧。”
别估摸着呀，一定要肯定。
要是那老头赢了，他们挨打的时候必然更多，简直一片黑暗。
大概从来没有如此时此刻这么希望萧弘争气点，贺惜朝瞧着他们双手相合念念祈祷，忍不住一哂。
天乾帝看着跪在下面的萧弘跟严翰林，又瞧了一眼边上站立的几个孩子，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苍蝇。
只听到严翰林俯身痛哭道：“老臣无能，实在无法管教大皇子，让他嫌弃老臣讲课乏味，进度缓慢。老臣发现大皇子打盹，请他回答问题，却不想被大皇子数落了一通，臣实在无法胜任这一职，请皇上另寻他人吧！”
天乾帝简直头疼，对着萧弘斥道：“弘儿，你又想干什么？”
“儿子什么也没干，就跟严师傅打了个赌。”萧弘脸上也是诸多不满，对着旁边的严翰林说：“有的没的说那么多干什么，严师傅，您若是要跟父皇告状，那您继续，我就回去吃饭了，也别浪费咱们的时间，下午可还有骑射课呢！”
大概没想到萧弘会这么说，不仅严翰林就连其他的孩子也当场愣了愣。
这可是皇上跟前呐！
“什么赌？”天乾帝倒是没恼，他已经习惯了，只是有些莫名，好好的上课怎么扯到赌注上去了？他瞟了周围一眼，指着萧奕道，“奕儿，你说。”
萧奕咧了咧嘴，只能硬着头皮将刚才所发生之事讲了一遍，“大概就是这样了，父皇。”他行了一个礼，赶紧溜回到人群中去，他可没有萧弘这胆子，见到皇帝爹还是很怂的。
“所以，就这点小事？”天乾帝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这不是小事，父皇，师傅是来教授学业的，可惜如今这位严师傅就盯着咱们犯不犯错，稍微不如意，就罚，这不是严格，这叫苛责。因为频频叫人回答问题，至今为止才学《春秋》第四篇，简直本末倒置，不知所谓，这样的师傅，儿子觉得很不称职。”
“老臣冤枉！”严翰林大呼一声，“老臣兢兢业业，一心求几位皇子殿下学好，却不想让大皇子如此憎恶，实在寒心呀。如大皇子这般，大概只有一位万事不管，随他课上熟睡的师傅才能令他满意。”
天乾帝听到这里，再看几个孩子，跟谁一条心一目了然，严翰林能让不对付的这帮孩子凝成一股绳，也是厉害。
他微微一叹，端起手边茶杯，呷了一口道：“不是打了赌，下了赌注吗？该怎么样，就按照你们赌注来，现在开始吧，严卿打算怎么考教？”
严翰林说：“皇上，大皇子说他都学会了。学会不仅意味着背诵，还要知其意，皇上看，如何？”
“意思？可都没怎么教过呀。”广亲王世子跟平郡王世子说着。
“别找一篇生僻的背吧。”平郡王世子也担忧着。
天乾帝的目光往他们身上淡淡一瞥，顿时俩孩子消了音。他说：“既然只上了《春秋》前四篇，字儿不多，弘儿，你就在这里从头到尾背一遍。”
天乾帝话音刚落，边上的孩子瞬间惊呆了，眼前一暗，顿时毫无希望，然而却听到萧弘说：“这算考教吗？严师傅认不认？”
“怕是大皇子背不出来吧。”
天乾帝听到这里，看了严翰林一眼，微微摇摇头，“背吧，朕做主。”
萧弘于是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听好了。”
……
严翰林呆呆站在原地，萧弘背完最后一句，对他说：“请严师傅点评。”
严翰林涨红了脸，他吃惊又羞愤地问道：“大皇子既然会背，为何提问从来都支吾回答不出？”
萧弘冷嗤一声，“您提问从来都是冷不防地来一下，我都不知道你问了什么，怎么回答？只能任你罚，可罚完你都不再重复一遍问题，就是为了罚而罚。您这么做，不就是带着机会逼着惜朝不忍心主动来替我挨罚吗？说实话，您的行为比当初的徐师傅更令我不齿。”
“严卿是否还要再考教其意？”天乾帝听到萧弘的话，语气已经冷了。
“父皇，结果也是一样。”严翰林还没回答，萧弘便道，“从前日放课开始，我什么都没干，就在背书。惜朝离宫之前将各篇目之意讲解给我听，我连觉都不睡，挑灯夜战就是为了今日。”
严翰林抖着声音问：“大皇子难道是故意让老臣做这个赌注？”
“当然不是，这赌注还是您提出来的，我只是做好准备而已。”
“既然赌了，就愿赌服输，来人，拟旨，去严子文翰林院学士一职。”显然天乾帝也对这个上书房师傅不太满意。
严翰林没想到天乾帝就这么直接下令，顿时脑袋一懵，头脑一热道：“大皇子如此宠幸贺惜朝，可有汉武韩嫣之象，非大齐之幸。”
萧弘一愣，没明白什么意思，可突然龙案上传来重重的一响，惊得所有人一跳，却是天乾帝拍了桌子。
“住嘴！”天乾帝震怒，眼里带着厉光，怒视着严子文，“胡言论语，来人，重罚四十大板。”
此言一出，严子文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里闪过恐惧，他忽然伏地求饶，“臣口不择言，请皇上赎罪，臣无心之语啊！”
天乾帝没有理会他，反而厉声高喝：“带下去！”
侍卫很快进来将人拖出去，不一会儿传来打板子的声音。

第54章 默默维护
天子怒气，没人敢触霉头，这些孩子小心呼吸，连挪个脚步都不敢，生怕惹恼天乾帝跟着一顿板子。
萧弘还在思索严子文之前的话时，天乾帝深吐一口气，对着已经战战兢兢的儿子侄子们摆了摆手，“都回去吧。”
他们赶紧行了礼，萧弘犹豫着也退了出去。
走出内殿，他们才重重呼了一口气，萧奕拍了一下萧弘肩膀，笑道：“大哥，你什么时候那么用功了，吓死弟弟了。”
萧铭忍不住也往这里看了一眼。
只见萧弘伸出手掌摊开，哼哼道：“我的手都被打肿了，那死老头，只要能弄走他，别说两个晚上不睡觉，就是十个晚上我也拼了。”接着他打了个哈欠，“困死，以后总算可以安心睡觉了……惜朝！”
萧弘一看到等在门口伴读中的贺惜朝，立刻抛弃了这些刚跟他统一战线的兄弟，如蜜蜂见蜜一样飞过去，第一件事就是……邀功……
“惜朝，看见那老头被叉出去的样子没，解不解气？”
“嗯，辛苦殿下。”只是贺惜朝还有些疑惑，不过是打了一个赌而已，怎么还有四十板子，这老头是做了什么惹怒了皇上。
萧弘没注意到贺惜朝的思考，他刚刚经历一场“战斗”，力气耗尽，摸了摸肚子，拉起贺惜朝的手说：“走，我们回景安宫，我要饿死了。”
离开清正殿一段距离后，贺惜朝便要询问，却听到萧弘说：“惜朝，汉武韩嫣是什么意思？”
贺惜朝一愣，“什么？”
“严老头当着父皇的面说我有汉武韩嫣之象，惹得父皇大为震怒，于是挨了四十板子。”萧弘摸着下巴，“我琢磨着要不是严老头是个老翰林，估摸得到下面跟徐直作伴。”
汉武韩嫣……
贺惜朝皱眉眯眼，冷笑道：“那老头真是够恶毒。”
萧弘看过来，便听到贺惜朝解释，“汉武帝知道吧？”
“嗯。”
“韩嫣是他自小一起长大的伴读，与武帝感情深厚，形影不离，听说时常同塌而眠。待武帝登基，韩嫣地位水涨船高，为天子宠臣，不过也因此恃宠狂妄，忘了臣子本分，见藩王驱车直行，奸淫后宫，陷害忠良，贪污受贿，罪名一大堆，是为佞幸。”
“这样啊……”萧弘点点头。
贺惜朝问：“你不觉得这跟我们很像吗？伴读，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形影不离，同塌而眠，你还那么护着我，将来你要是……我不就是韩嫣第二？”
萧弘听了立刻不高兴了，“胡说，你又不是恃宠狂妄，你明明是恃才而妄。那些都是没影子的事，干嘛按在你头上？”
贺惜朝眉尾一扬，没有否认，不过他还是觉得麻烦。
不管那老头是有心还是无意，天乾帝要是放进心里，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萧弘这一而再再而三为他出头，虽然不是他们找事，可依旧太打眼。
贺惜朝觉得自己有必要换一个人设，一直躲在大皇子背后的软糯包子显然已经不合适，那么……引导不思进取的大皇子积极向上的学霸型伴读总是讨皇帝喜欢的吧？
本色演出么……
他一边思索一边往前走，走着走着发现萧弘不见了，回头一看，这人站在原地拉下好大一截。
“你怎么不走了？”贺惜朝纳闷。
萧弘抬起头，对他说：“惜朝，你先回去，我去趟清正殿。”
“为什么？”
然而萧弘没回答，而是撒腿就往后面跑，跟在身后的太监看看萧弘的方向，又看看贺惜朝，最终跟着一起跑了。
萧弘走了又折回，跑得还气喘吁吁，天乾帝有些奇怪，他正准备去用午膳，于是又坐了回去，问道：“怎么回事？”
“父皇，汉武韩嫣……”萧弘大喘一口气，“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哦？说来听听。”
“韩嫣是汉武帝的伴读，自小感情深厚，因武帝亲近宠爱，固恃宠而骄，做了不少目无王法，欺君罔上之事，他是个佞臣，对不对？”
“不错，谁告诉你的？”
“惜朝，我问他的。”
天乾帝微微蹙眉，“他倒是懂得挺多。”
“是，他年纪比我小，可懂得比我多得多。父皇，我得跟您说清楚，惜朝虽然跟我一起长大，可他不是韩嫣，也不会是韩嫣。”
天乾帝问：“何以见得？”
萧弘睁大眼睛，认真道：“因为他不只是我的玩伴，还是我的小师傅啊！”
“小师傅？”
“嗯，就是师傅。”萧弘脸上有一些犹豫，最终一狠心决定实话实说，“您可能不知道，刚被您废了太子的时候，儿子怨过您，怨过所有人，他们都说是我的错，可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不服气，您凭什么废了我！连外祖也不帮我说话，只让我安分守己，慢慢讨您欢心。只有惜朝，他说不管是落马还是林嫔娘娘小产，都不重要，不是您废了我真正的原因。”
天乾帝心里有些惊讶，就见萧弘垂下头，闷闷道：“他说，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我一点也不像个太子，我担不起储君的责任，我不懂百姓生计，不知治国之道，连最基本的功课都没好好学，就是运气好，出身好，才当了太子……被废也是正常的。”
这下惊讶从心里表现到了脸上，天乾帝很意外，“这是贺惜朝说的？”
萧弘重重点头，“是啊，虽然不好听，可是我觉得有道理，我的确没做一件该做的事，他这么说，我心里很不好受，却也能理解您的苦心。”
说到这里，萧弘的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来。
天乾帝大概也回忆起来，于是轻叹一声，安慰道：“是朕为难你了。”
“嗯，可我现在一点也不怪您，真的，我明白父皇都为了我好。只是那时我有些沮丧，但他让我不要灰心，说我要是自暴自弃，除了让别人笑话以外，只会让您失望。他让我振作起来，因为现在不配，不代表将来也不配，好好努力，总会有回报的。”
天乾帝非常认同地点头，又忍不住赞了一声，“他小小年纪，心思倒是透彻。”
萧弘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父皇，那个画面我能清清楚楚地记一辈子，回宫以后我就在想，这样的人，我一定不能放过，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也得让他在我身边，现在他成了我的伴读。”
“所以你背后的军师是他？”天乾帝前后一想萧弘的变化，就明白了，“怪不得，做事开始有头脑，知道讨朕欢心了。”
这话听着不像是欣慰的样子。
萧弘偷偷瞄了一眼天乾帝，见他神色不明，便道：“惜朝说，都是真心换真心，没有一个父亲会讨厌自己的儿子，他让我站在您的角度上多想想，互相体谅，就能知道您也很不容易，国家大事都够您忙的，还得为我操心。父皇，在这宫里，只有您待我真心实意，我之前愚蠢，没看明白，现在我正努力向您学习，以您为榜样！”
说到这里，萧弘握了一下拳，非常有志气的模样。
天乾帝微板着的脸瞬间破功，失笑道：“我读书时候可没你这样三天两头睡大觉，用功得很，上书房的师傅都是夸奖的。”
萧弘的脸微微一红，讷讷道：“儿子，这不是在努力了嘛，就是上书房讲课太无趣，特别容易让人犯困。惜朝也拿我没办法，只好用完晚膳，抽出一个时辰给儿子讲课，说实话，比严老头讲得有意思多了。”
“一个七岁孩子……”
萧弘顿时不高兴了，“七岁孩子怎么了，父皇您别看年纪小，他心里可有打算了，跟他一比儿子都不好意思白长三岁。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立志考状元，如今考秀才的几本书都已经背完了，后年就下场，说不定咱们大齐最小的状元郎就是他呢！”
“志向倒是挺高，可十年寒窗不过是起步，多得是白发苍苍还在苦熬的人，大话不要随便说。”
萧弘与有荣焉，“您别不信，下次他做文章了我带给您看看，就知道惜朝有没有才能。所以，别说什么汉武韩嫣，他自己就可以争得锦绣前程去！人说了，指望我，得猴年马月去呀。”
这话挺在理，天乾帝看着萧弘失落的模样，忍不住一哂，“说了一大堆尽是好话，就是别让朕为难他。”
萧弘道：“是啊，儿子就怕您误会他。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挚友，珍惜都来不及，自然容不得别人污蔑他。”
天乾帝想了想说：“的确，谁想动他都倒了霉。”
“这不怪儿子。”萧弘辩解道，“咱们谁都没招惹，就那些人莫名其妙看我们不顺眼。我虽然年纪小，可不代表就能随意欺负。惜朝是我的人，别说他没错，就是有错也由我来惩罚，他们跳出来算什么东西！”
说完不等天乾帝反驳，萧弘便考过去，抱住他的腰，埋在他的怀里，蹭了蹭脸说：“父皇，惜朝劝我努力向上，让我做一个坚强、勇敢、果断、明辨、无畏……一堆美好品质的男子汉，而不是将目光狭隘地放在宫中一隅。我生而为皇子，不想碌碌无为，我想做一个对大齐有用的人，可这些无谓的斗争辩解，弄得我们好累……父皇，儿子还小，您帮帮我吧。”
有时候坚强之后的一抹脆弱和无助最能击碎一个人的心，天乾帝的内心就被萧弘剖白深深地触动了。
天乾帝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中，那个顽劣的长子已经脱茧蜕变，他在努力成长，勇敢地向前走，可是前方道路荆棘，他走得太艰难。
他的手放在萧弘的背上，轻轻拍着，说：“别怕，父皇帮你。”
萧弘从清正殿出来，脸上洋溢着笑，一直到景安宫都没消下去。
贺惜朝问他，他还隐秘地摇摇头，“别问了，反正不是坏事，惜朝，你别担心，万事有我呢！”
贺惜朝头一歪，一脸莫名。
萧弘笑眯眯地转身去，准备上骑射课去。
他不想告诉贺惜朝。
对一个人好无需将所有付出的事情都说出来，自己默默回味，也是美滋滋的。
而贺惜朝看着他的背影，也忍不住弯唇一笑，笑骂一声，“笨蛋……”
不说难道他猜不出来吗？只是这样被小心护着的感觉，贺惜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涨得满满的。
以真心换真心，可不只是父子之间呀！
严子文被罢了官，挨了四十杖，对他这个年纪来说，跟要了命也没什么两样。
这是上书房第二个师傅栽在了大皇子手里，起因还是冲冠一怒为伴读。
天乾帝在翰林院的名单上选了又选，还是犹豫着没选中人，已经眼瞎了两次，再选一个糟心的，他得怀疑翰林院是不是养了一群废物。
最终他将差事丢到了内阁。
“这既要不畏皇权，能管得住尊贵的皇子世子，又不能迂腐无趣懂得变通，还需饱读诗书上课风趣……这皇上的要求也太高了吧？”
内阁大臣拿到圣旨，看着那上面几个要求，头立刻就大了。
“这都不是重点，是要让大皇子满意才是。他不满意，怕要赶走第三个了。”
“这也太任性妄为，皇上也由着他！”
“中宫所出，又被废了太子，皇上心里是内疚的吧，多有宽容，也能理解。”
“那人选呢，谁去？一个没了命，一个至今还在床上躺着，谁敢呀？”
“什么时候这上书房讲课成了洪水猛兽了，唉……”
这个时候，一个儒雅老大人走了进来，几个大臣纷纷见礼，“谢阁老。”
“这是怎么了，诸位愁眉不展，可是哪出又受了灾？”谢阁老笑问。
一个大臣将圣谕给他看，“阁老，不若您选个人？”
谢阁老自从贺惜朝明确拒绝他的收徒后，就不免对他另眼相看，连带着大皇子的消息也关注了几分。
这上书房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便道：“讲课就讲课，何必揪着那点君臣之别不放，不过是孩子而已。”
“您又不是不知翰林院里老学究最多，偏偏就爱钻牛角尖，这大皇子也难伺候，不知道选谁好，您看……”
谢阁老道：“交给老夫吧。”

第55章 谢家师傅
谢阁老收了圣喻，面见了天乾帝。
“让谢卿为此种小事费心，朕实在过意不去。”天乾帝有些惭愧。
谢阁老笑道：“皇上此言差矣，皇子乃社稷将来，这师傅的确不能随意了。殿下们年纪尚幼，性情未定，引导正确的人生之道可比读书来的重要，皇上犹豫不定估计也在于此。”
天乾帝重重地点头，“谢卿是说到朕心坎里去了，只是朕不知翰林院中还有谁能够胜任？”
谢阁老沉吟片刻，“其实学问好坏倒是其次，殿下们学的还都浅显，进士便足够，只要人品得当，能管住便行。”
“是啊，管得住。可谢卿也看到了，想要管住弘儿可不容易。”天乾帝语气中很是无奈，可其中又带了一份宠溺，可见并不如外头所言，大皇子失宠于帝王。
谢阁老说：“观两次风波，不管是徐直还是严子文，皆因想通过大皇子之错达惩罚其伴读的目的，以公徇私，其心不纯，本该严惩，这与大皇子无关。若就着两事，要说大皇子不听管教，老臣并不赞同。”
天乾帝笑了，“谢卿倒是替弘儿说话。”
谢阁老摇了摇头：“臣家中也有儿孙，其中顽劣叛逆者不在少数，大皇子这样还真算不上。”
天乾帝很是认同，自家孩子当然是好的，“那谢卿之意是……”
谢阁老说：“孩子天性好动，若是个古板严谨之人，怕是上课无趣，不妨寻个年轻活泼点的试试？说不定能跟皇子们聊得来。皇上，如今皇子所学不过几本书，并不难教，四月便是春闱了，新任的进士，您可以看一看。”
谢阁老说话不缓不急，却让天乾帝连连点头，“是啊，孩子都不爱听说教，谢卿建议可行。”
谢阁老回到家中，招了谢三过来问话，“会试还有一个月，休宁，你准备的如何？”
“祖父，您放心，中榜不难。”谢三很有信心。
谢阁老点点头，“三甲如何？”
“啊？”谢三吃了一惊，忙说，“不是只要考进进士就好了吗？”
“老夫改变主意了，从今日开始，你每日一套卷子，连做一月，老夫亲自点评，务必进三甲。”
谢三感觉眼前顿时一黑，一座大山从头顶压下，仿佛透不过起来，他垂死挣扎道：“可爹说只要中进士就好，孙儿就能四处游历去了，您不能随便增加难度呀！”
“你爹答应的，又不是老夫答应的。”谢阁老轻嗤一声，有些嫌弃道，“你有点出息，惜朝小小年纪就奔着状元而去，作为老夫的孙子，你也当勉力才行。”
“我怎么能跟他比！”谢三仰天长啸，“我不是自取其辱吗？”
真是烂泥糊不上墙，谢阁老摇了摇头，不过想想家里也就谢三参加今年春闱，他的希望最大，只能想办法将这没出息的烂泥糊上去，于是一摆手说：“连三甲都考不进，有什么资格去逍遥，赶紧滚去读书。”
谢三觉得这老头年纪越大越无理取闹，而且还不让人反驳，他真的有苦说不出，只能灰溜溜地转身离去。
不过迈了半个门槛，他又回来了，“祖父，孙儿还是想问问，您为何定要三甲？”
“老夫自有深意。”谢阁老给了一个让谢三想撞墙的理由。
谢三抹了把脸，勉强讲着道理：“作为当事人，您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准备吧？我要真考上了，我可不信您真放我去西域。别到时候又提什么条件，我跟您说，逼急了，孙儿可就直接跑了。”
谢阁老睨了他一眼，后者色厉内荏地抬头挺胸。
谢阁老冷笑一声道：“老夫不跟一个举人讨论，赶紧走。”
谢三：“……”这个家里他还有没有一点地位？
只要不跟没喝孟婆汤的贺惜朝去比较，谢三可谓是天资过人，在国子监那尖子生满地走的地方也能独占鳌头。
四年前他便有争三甲的实力，只不过后来脑子抽风，突然迷上四处游历，这才没下场。
那是他学业的巅峰，如今要在一个月内恢复到那时水平，谢三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蒸馒头争口气，为了自由，为了话语权，他决定拼了！
终于，苦熬了一个月，接受谢阁老一个月冷嘲热讽的点评，被批得一无是处，差点怀疑人生时候，他成功地站在了金銮殿上，与众多厮杀进殿试的贡生一起等待最终圣裁。
谢三偷偷且得意地看了站在文官之列首位的谢阁老，仿佛在说，你孙子一切皆有可能。
谢阁老没搭理他。
谢三站的位置在前排，可见会试的成绩名列前茅，天乾帝一看见他这清俊之才，心中极为欢喜，深深看了他一眼，当场点了探花郎，赐翰林院编撰一职。
新出炉的进士以及翰林院编撰摇着扇子，春风得意地看着他祖父说：“谢阁老，您看下官可有资格与您商谈了吗？”
谢阁老还没说话，谢老爷抬脚就踹了他一下，“什么阴阳怪气，有你这么跟祖父说话的吗？一个探花就得意成这幅样子，要是状元，岂不是得把你供起来？”
谢三摸着小腿，神情很委屈。
谢阁老朝他笑了笑道：“别急，估摸着马上就来了，你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谢三疑惑中，下人来禀告：“太爷，圣旨来了。”
天乾帝对谢三很满意，谢家清贵，不管与宫中还是外戚，不沾一点关系，又年轻有为，才学出众，担任个上书房师傅必然不会有错。
可谢三不乐意呀，他听着圣旨的内容，回头望着他祖父，问：“有商谈的余地吗？”
“抗旨是要掉脑袋的。”
传旨太监笑呵呵道：“教导小皇子，可是一件荣耀的事，皇上是欣赏信任谢探花，您快接旨吧。”
谢三简直要哭了，他拿着圣旨，翻来覆去想不明白问：“祖父，此等荣幸自古皆是翰林院学问最好的大人，孙儿年纪太轻，怕有负圣望。”
谢阁老摆了摆手，“无妨，已经走了两个，这第三个，皇上要求不会太高。都是些孩子，无需多大学问，别惹出麻烦就行。”
听谢阁老的口气，是早有打算，说不定还是他老人家的主意。
谢三有些奇怪，“祖父，您跟孙儿交个底，咱们谢家向来不牵扯皇亲，您怎么忽然间让我去上书房当师傅，一牵可把皇子世子下一代权贵全连上了。”
谢阁老说：“惜朝在大皇子身边。”
谢三：“……”他抽了抽嘴角，一言难尽地看着谢阁老，最终摇头感慨道：“孙儿还以为您的格调有多高呢，啧啧，敢情那时候惜朝拒绝您，您脸上是无所谓，背地里很难过呀！祖父，您口是心非的本事，孙儿算见识到了。”
“臭小子，废话这么多！”谢阁老恼怒道，“那样灵秀的孩子，谁见到不心动？要老夫说，都是你们这帮子孙不够争气，你若是有他那般天赋，老夫何必巴巴盯着那小子！”
谢阁老虽然德高望重，才学杰出，可如他这样有名望的学士，整个京城也有好几位，各个都是书生竞相拜师的对象。
贺惜朝尚且年幼藏宫中无人知，要是后年院试一过，才能一显，那怕是要被好几家争抢的了。
这年头，喝茶磕头的师徒堪比父子，因为谢三的关系贺惜朝提前进入了谢阁老的眼前，虽说因为大皇子以及为国公府让谢阁老有些犹豫，可让他就这么放开，谢阁老也是不愿意的。
正好，上书房的师傅自己作死，留出空缺来，谢阁老能不谋划一下？
而谢三觉得这老头简直不可理喻，“惜朝那样子，放眼大齐还能找得出第二？祖父，您可差不多是内阁首辅了呀，孙儿斗胆问您一下，七岁的时候，您有这个见识吗？”
谢阁老怒瞪着他，觉得这小子分外欠抽。
谢三好不容易逮了机会，越发放肆，“爹是您生的，我是爹生的，您看，您都没有，咱们怎么会有呢。孙儿年纪轻轻就是探花已经青出于蓝了，要不是时间紧迫，还真能给您考个状元回来……唉唉唉，祖父放下，有话好好说，这要是砸下来孙儿可就去不了上书房给您盯着徒弟了呀！”
眼看着谢阁老抄起了书房上的镇纸要给这小子当头一下，谢三连忙往门边窜去，求饶。
“哼，知道就好。”谢阁老放下镇纸，掸了掸袖子，“过来，听老夫说。”
谢三听到这话，便恭敬地站在谢阁老面前，知道有嘱咐要说。
“谢家出仕靠的是科举，升迁靠的是政绩，是以谢家子弟不论在朝堂，还是地方，皆受皇上信任。虽然上书房接触皇子，可既然是所有皇子，也就不存在站队拥立之说，你只要立身正，只管教导，无妨。”
“听祖父教诲。”
“也可观诸位皇子资质和心性。今上英明，大齐日益强盛，可毕竟皇上也会老去，三十年后大齐会如何，要看上书房了。”
谢三想了想说：“祖父，孙儿斗胆，您若一心要收贺惜朝为徒，怕是免不了陷入将来的储位之争。惜朝年纪是小，可他野心不小，一心科举目标明确，就是要位极人臣。他是伴读，受大皇子如此信任爱护，他是一定会送大皇子上储位的，祖父，您要被他拉上船吗？”
谢三神色认真，面容严肃。
谢阁老看着他脸上带着欣慰，可还是失笑道：“傻小子，宫内风云变幻，朝堂又怎能独善其身，真正的纯臣是做不到天子近臣呀。惜朝之才，我虽欣赏，可若大皇子难当大任，与我谢家也当敬而远之，你好好看看。”
谢三闻言表情有些复杂，听到这里，他大概是明白谢阁老真正的意图了。
没有什么比当上书房师傅能够看出一个皇子的资质，而且光明大正且不受皇上注意。
谢三叹了一声，“看样子孙儿想出去游历，是不可能了。”
“五年，五年之后大皇子开府，你想去哪儿祖父都支持你。”
皇子十五离宫建府，那时候谢三避嫌正好离开，而五年的时间将一个皇子的性情能力也可看得差不多了，算盘打得是真的妙。
严子文罢官之后，这一个多月都是翰林院的教习临时代课，面对诸位皇子世子，他哪儿敢多说一句话，更不敢对公然趴下的大皇子有所不满，所以相安无事。
看着谢三，萧弘对贺惜朝说：“看样子父皇是没招了，选了个新出炉的探花来讲课。”
“谢家人，应该比较知情知趣。”
谢三会出现在上书房，贺惜朝还真的挺意外的，但转眼一想，也就明白了。
他微微一笑，心说既然谢阁老想看，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潜力股吧。
他俩起身，跟着其他孩子一同跟师傅见礼。
见惯了头发半白的老翰林，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师傅显然很受喜欢，光那张脸就让人赏心悦目。
这些贵胄们很给谢三面子，都看着他，没开小差。
谢三低头就能看到前排打量着他的大皇子和边上笑眯眯的贺惜朝，想起祖父的嘱咐，抽了抽嘴角。
能教出谢三这样活泼性子的谢家，并不会太死板。
一堂课两个时辰，放后世四个小时，要都是诵读，背诵，讲意，这帮孩子没睡着，谢三自己先得憋死。
况且书本的内容就这么多，一堂课总不能讲个三四篇吧，是以诵读、背出、讲意一条龙结束之后，看着还多出来的半个多时辰，谢三自我发挥了。
他也算是博闻强识，乱七八糟称之为杂书的，他都看过不少，挑个有意思的讲讲，让这帮一直在宫里都没怎么体验过宫外生活的孩子大开眼界。
课堂气氛一扫昏昏欲睡，立刻就活跃起来。
意外的，以这种不正紧的讲课方式，谢三好评如潮。
就是大皇子这睡神，也难得有了兴致，谢三上了三天课，抓到了窍门，发现这群天潢贵胄也不算难相处。
至此，谢三坐稳了上书房师傅的位置，天乾帝也终于放心了。

第56章 两年之后
两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在此期间，魏国公闲置了三个月又立刻起复，而贺嫔也凭借着一番手段重新被封为淑妃，跟兰妃分管后宫之权，天乾帝的后宫又再次平衡起来。
此时贺惜朝九岁，除服出孝。
然后紧跟着院试就到了。
上书房放课之后，贺惜朝照旧留了下来，向谢三请教，而萧弘如往常那样百无聊赖地等在门口。
萧奕经过他的身边，看不惯萧弘对贺惜朝那股言听计从的样子，忍不住刺他：“大哥，你是主子还是他是主子，你这也太宠着了吧？他也真敢让你等那么长时间。”
萧弘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说：“我乐意。”
萧奕给了他一个白眼，“你看着吧，持宠而娇，迟早得爬你头上去。”
萧弘打眼过去，“爬吧，我乐意，谁让我家惜朝优秀呢，考秀才的人呀，多问问题是好事。正紧读书人，我可不能给他扯后腿，你说对不对？”
“好心当成驴肝肺，咱们可是皇子，他考秀才又怎么样？”
“我有面子。”
萧奕噎住了，一干贵胄顿时回头看了眼自家伴读，后者惊恐地连连摆手，生怕被逼着也下场，求饶道：“殿下，我不行的。”
出息！
萧弘嗤笑了一声，拖着长音道：“这考完秀才呢，得考举人，考完举人，又考进士，通天大道，一根独木桥，万千之中奋勇厮杀而出，堪比上战场，想想都特别难！”萧弘扒着门框看着里头跟谢三说话的贺惜朝，越看越得意，“我不得不佩服我自己，眼光真好，你们啊，啧啧……”
“这秀才是说考就能考的？大堂哥，话说这么满就不怕闪了舌头？”广亲王世子不悦道。
萧弘回头伸出一根手指，“不信？”
“不信！”
“行，我们打个赌如何？”
“大堂哥想赌什么？”
“这个么……来点有意思的吧，要是惜朝考上了，你们几个扮成丫鬟的模样来上课，伴读不许替，怎么样？”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赌注……那要是没考上呢？”
“我穿成小丫鬟的模样给父皇请安去。”
几个皇子世子顿时惊呆了，连刚刚进入上书房的四皇子都觉得他的大哥太疯狂，这是得有多自信才说得出这样的赌注。
男人的颜面呢，不要了吗？
“怎么，不敢了？”
“敢！赌啊！”广亲王世子眼睛发亮，当场放下话来。
“不过才九岁，我不信，赌。”平郡王世子跟着说。
“我也赌，可大哥长得一点也不像个姑娘，太丑了吧！”萧弘今年十二，身量已经较同龄人高出很多，而且长相并不纤细，因为多年骑射练武，比较强壮。
他扮成丫鬟，估计得吓跑不少人。
“父皇看到一定惊呆了，哈哈。”
萧弘双手抱臂看着这一群“小丫头”，挑眉而笑。
而里面，谢三将谢阁老的点评交给贺惜朝说：“祖父交代了，接下去每五日做一篇交给他老人家便可，其余时间多多巩固四书，这次的院试主考是礼部侍郎，偏好在四书里择题。”
贺惜朝将翻开着文章，见到谢阁老的笔迹，忍不住道：“多谢他老人家百忙之中还抽空为我点评，惜朝受之有愧呢。”
谢三内心呵呵，而脸上带着大方得体的微笑，“无妨，祖父爱护有才之人，希望你能走得远，行的正吧。”
贺惜朝也回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然后行了一礼，“多谢师傅解惑。”
谢三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走。
他祖父要收的徒弟，自己得叫师叔，如今小师叔叫他师傅……怎一个乱字了得。
而萧弘对贺惜朝只有更佩服没有最佩服，连谢阁老都能搭上关系，简直想都不敢想。
他虽然是皇子，可这样的重臣，他见都见不着，见到了也说不上话，人压根不会搭理他。
“你真的没拜师吗，惜朝？”萧弘问。
“没有，我干嘛那么想不开找个师父管着我，还得鞍前马后伺候他。”贺惜朝无所谓道，“不过阁老非要指点我，我也不能驳了他好意，对不对？”
那些蹲在谢府外的书生知道会想打死你的！萧弘心说。
可同时他又忍不住骄傲，灯光下，萧弘放下笔，歪着头枕着胳膊趴在桌子上看着对面的人。
萧弘觉得此生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用一个时辰的跪请换来一个贺惜朝。
瞧，他家小惜朝真是又可爱又有才，谋略胆识样样不缺，对他还一心一意，得此伴读皇子何求？想想都美滋滋的。
贺惜朝一抬头，看到这人的蠢样，顿时眉头一皱，“你傻乐什么，卷子做完了没有？”
萧弘一听，回过神来，有些怨念的看了贺惜朝一眼，拿起笔一边做题，一边感慨：就是有时候太凶了一些，唉……
“惜朝，能不能问个问题。”
“说。”
“这些什么行程问题，经济问题，还有鬼的牛吃草……惜朝，我为什么要算这些，也太刁钻了吧？”
贺惜朝正低头看自己的书本，做些摘抄，闻言便道：“想想军事战争不就是行军速度和时间的问题吗？要是皇上派你赈灾不就牵扯到牛吃草的分配问题了？至于经济，有兴趣可以去了解一些内务府采买，你会发现很有意思的。”
“原来如此。”萧弘点头。
“听明白了？”
“嗯。”
“好，现在你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香要烧完了。”
萧弘一回头，那香已经要到底了，嘴角一抽，马上低头看题。
“错一罚五，没做也是一样。”
一声长叹从萧弘口中而出，“惜朝……”
“嗯，乖，自己去盒子里拿张卷子做。”
萧弘：“……”
一转眼，院试就在眼前。
贺惜朝告了假，回到国公府。
院试一共两场，每场一天，朝入暮出。
春香连夜做了几张春饼，李月婵帮着检查考篮，笔墨纸砚生怕少了什么，耽误儿子大事。
前一个晚上，安云轩所有人都在忙碌，只有贺惜朝是清闲的。
做了这么多张卷子，背后又有谢阁老及探花指点，他胸有成竹。
秋高气爽，竹林飒飒，难得吃完晚饭溜达溜达。
夏荷跟在他身后，忽然听到脚步声，一回头，她惊讶了一下，然后对前面的贺惜朝说：“少爷，大小姐来了。”
贺惜朝转过身，果然看到贺灵珊带着一个丫鬟走来。
贺灵珊今年十六了，这样在后世还是个初中生的姑娘，放这个时代过了生辰及笄之后便得定婆家，差不多该出嫁。
贺惜朝没关注她，却也没听说她议给了谁。
贺灵珊长相清秀，算不上顶漂亮的美人，不过以贺惜朝的眼光觉得再长大一点会更好看。
只是不知道今天来找他做什么？
“大堂姐。”贺惜朝见了礼。
贺灵珊盈盈欠身回礼，然后从身边的丫鬟手里取了一个小符说：“昨日去了护国寺上香，佛前许愿让堂弟高中秀才，请大师念了这护身符，祝愿堂弟顺心如意。”
贺惜朝考秀才，除了安云轩和魏国公，这府里上下没一个期待的，估摸着还巴不得他考不中。
贺灵珊突然来这么一出，贺惜朝挺意外的，不过这是好意，他便收下了，“多谢大堂姐，费心了。”
“有些晚了，堂弟别嫌弃就好。”
“怎么会，堂姐能记得，惜朝很高兴，姨娘在屋里，堂姐到里面坐坐吧，喝杯茶。”
贺惜朝侧过身，做了一个请势。
贺灵珊咬了咬唇，没有动。
贺惜朝看着她，她脸色通红，似难以启齿，“惜朝，我……”之后便怎么也开不了口。
贺惜朝等了会儿，便道：“堂姐，既然来了，难道还要将话带回去吗？”
秋风带动树叶沙沙作响，夜已入，灯火之下贺惜朝的脸有些晦暗不明，可贺灵珊看到了他的笑，以及那双洞察的眼睛。
她最终噙着泪说：“惜朝，姐姐走投无路了，老夫人将我的生辰八字给了溧阳公主府，互换了庚帖。”
贺惜朝估摸着她来就是为了她的终身大事，便问：“溧阳公主府的谁？”
“大少爷，詹少奇。”
“姐姐不想嫁，为什么？门当户对不是吗？”
贺灵珊说：“母亲不放心，仔细让人打听，好不容易才探听到，大少爷他……”贺灵珊一个闺阁少女有些说不出口，可此刻也别无选择，“他屋里人已经死了两个，皆是……凌虐而死，我好害怕……”
虐待狂？贺惜朝瞬间脑海里想到了这么个人。
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我记得两年前老夫人就想跟溧阳公主府联姻，至今还没定下来？”
“没有，母亲死活没松口，而且那时候我才十三，不着急，老夫人便没再提。”
贺惜朝点点头，“两年多的时间，足够再寻一个青年俊杰，没看上的？”
“有，母亲喜欢的，老夫人都拒绝了，不是觉得门不当户不对，就是家境贫寒，要不是家风有恙，匹配不上，总之任何人都能寻出不当之处，便一直拖到现在。”
而且拖无可托，过了十六，还没定婆家，算是老姑娘了。
明看着为贺灵珊好，无非是拖到年纪大了，不好再挑三拣四，只能闭着眼睛嫁了。
老夫人这种手段，贺惜朝非常不耻，淑妃一脉相传，对萧弘做的废养也是同个道理。
不过他也觉得挺奇怪，贺灵珊又不是贺惜朝，一个姑娘家，除了嫁妆，出嫁之后师分不到一点家产，为什么这么做贱她？
溧阳公主府，有什么利益往来吗？
贺惜朝暂时想不明白，不过他还是问：“姐姐来告诉我，便是觉得我能帮上忙，那么我要做什么？”
如今子女婚姻在父母手里，所谓父母之命，要是头上还有权威的祖父祖母，父母也说不上话。如贺灵珊这般，大夫人没有决定权，而且娘家势力不比国公府，也没有话语权。
贺惜朝一个孙子，当然更管不到。
贺灵珊被贺惜朝这么一问，顿时说不出话来。
她想做什么？无非病急乱投医罢了。贺惜朝能让贺明睿三番两次吃亏，能明着跟老夫人对着干，能将丫鬟从老夫人手里强硬夺回，是不是也能为她这个堂姐……
贺灵珊不说，可贺惜朝猜出来了。
他问：“姐姐，你有跟祖父说过你不想嫁吗？”
贺灵珊苦笑道：“庚帖都换了，祖父自然是同意的。”
“光看门第来说，溧阳公主府的确配得上国公府，詹少奇要是没那个毛病，你也愿意嫁的吧。”贺惜朝笑道。
贺灵珊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头。
“所以问题来了，祖父知道詹少奇有虐待，虐杀屋里人的事吗？”
贺灵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贺惜朝眉挑了一下，“那姐姐现在与其跟我说有何用处，不如去三松堂寻祖父，告诉他。”
“我？”
“自然，这是姐姐的婚姻大事，你不去谁去？”
“可我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谈论这些，祖父怕是要恼了。”贺灵珊为难道。
“姐姐如今也在跟我谈论这些，不过是换个人而已。祖父是我的祖父，也是姐姐的祖父，他对你可能没有贺明睿一样疼爱，可也不会看着你跳火坑。魏国公府，无需靠牺牲女子幸福来维持，一个公主府不算什么。”
贺灵珊紧握着拳头，犹豫不决。
自从父亲死了，老夫人扶正，二房得势。她作为国公府的大小姐却只能见着二房脸色过日子，母亲软弱，让她一个劲忍让，万事委屈打落牙齿和血吞，从没想过寻找魏国公做主，因为她是女孩儿，怎能跟长孙相比。
贺惜朝就这么看着她，没再劝说。
正在此时，夏荷道：“少爷，祥爷来了。”
贺惜朝看了贺灵珊一眼说：“让他过来吧。”
贺祥是来召见贺惜朝的，看见贺灵珊还有些奇怪。
现在来找他，无非是问问明日院试的事，贺惜朝觉得没什么好说，不过总得给老头面子。
“我这就去。”接着他转身问贺灵珊，“姐姐要跟我一起去吗？”
一起去？
贺灵珊有些害怕。
“姐姐不去的话，那就认命吧，以后他揍你的时候，也要学着忍和让，多买些伤药熬着，一辈子看谁熬过谁。大夫人问起来也要记得笑，不然她得跟着心疼。”贺惜朝淡淡地说，接着抬脚就走。
贺灵珊蓦地抬起头，“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贺惜朝微微弯起唇角，停下脚步，“走吧。”
就如贺惜朝所言，魏国公见到他，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明日可有把握？”
贺惜朝觉得是废话，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说：“只要我能顺利地考下来，应是丢不了人。”
“你做事，我放心。”魏国公点头，然后嘱咐几句，“知道你才能出众，不过也要谦逊，别骄傲自满才是。”
“祖父放心，我比谁都懂这个道理。”贺惜朝道。
“东西都检查过了？”
“娘看了十遍有余，应该没有遗漏。”
“明日让贺祥送你去。”
“多谢祖父。”
然后，魏国公发现没什么可再说的了，“那你去吧。”
贺惜朝行了退礼，他来这里纯粹是多走几步路，消食来的。
不过他记得外面等候的贺灵珊，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大堂姐的婚事，祖父是同意了吗？”
魏国公皱眉，奇怪地看他，“你还操心这种事？”
贺惜朝顿时不悦了，“都是自家姐妹，关心一下，您还嫌多余呀？”
魏国公被噎了一下，说不过他，便道：“定下来了，是溧阳公主府的嫡长子。”
“哦，听起来门第不错，可嫁人重要的还是人品，未来堂姐夫怎么样？”
魏国公笑了，“你还挺像模像样，人品嘛，自然是年轻俊杰，跟灵珊般配。”
贺惜朝撇了撇嘴，“您见过了？”
“嗯。”
“那也应该私下里打听一下，这年头衣冠禽兽比较多，要是有个万一……可是堂姐一辈子的幸福。”
魏国公道：“夫人打听过了，没什么不好。”
“哦，老夫人打听的？”贺惜朝的语气明显充满了怀疑。
魏国公看着他的模样，眉间越深，“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问祖父，万一那人品行不佳，您还让堂姐嫁过去吗？”
“那自然不可，我魏国公府的姑娘还怕找不到好人家？”魏国公不悦道。
贺惜朝闻言心下一定，眉眼弯起带着笑，拍马屁道：“您这话说的从未有过的霸气，惜朝给您点个赞。”
魏国公哭笑不得，“做什么鬼样子，明日天不亮得起来，赶紧回去歇息。”
贺惜朝躬身行礼，“知道了。对了，祖父，大堂姐就在外面等着，她像是有话要跟您说。”
“灵珊？”
贺惜朝点点头，出去了。
他看到门口出神望着天上月亮的贺灵珊，忍不住一叹，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姑娘罢了。
“堂姐。”
贺灵珊回头，“惜朝。”
“你进去吧，还没下定，一切都来得及。我问过祖父，他说魏国公府的姑娘不愁嫁，你跟他好好说说，他会为你考虑的。”
“好。”贺灵珊经过他，还未抬脚迈进门槛，她便停了下来，回头脸上带笑，“谢谢你，惜朝，不管成不成，姐姐都谢谢你。”
贺惜朝一笑，走了。

第57章 秀才之名
第二日寅时未到贺惜朝就被李月婵给挖了起来。
洗漱打扮，吃上状元饼，拜了文曲星，然后被送进了车上。
贺惜朝睡眼朦胧地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很快就到了考场。
天还未亮，不过考场外却已经人满为患，大多都是来送考之人。
贺惜朝从车上下来，贺祥将他送到考棚前，寻了一个地方，嘱咐道：“这里拐角，人不多，惜朝少爷小心别人冲撞，老奴跟阿福就在前面，有什么事您尽快唤我们。”
贺惜朝接过阿福递来的考篮，点了点头，“好。”
“少爷文曲星下凡，定然能高中，老奴等您的好消息。”说着贺祥跟边上的考官模样的打了声招呼，指了指贺惜朝，后者惊讶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寅时一到，开始点名。
贺惜朝跟着人前进，点到他时，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还有年纪这么小的考生，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贺惜朝对了姓名、籍贯、面貌、年纪等，考官盖了章证实身份后，由小吏检查了考篮并搜身，最后放入了考场。
还真是来考试的，众人惊讶地互相询问。
“这孩子是谁家的，这么小也来考试？”
“太狂妄了吧，记得之前最小的年纪也该十二了，这才多大。”
“叫贺惜朝，听说过这样的神童吗？”
“没有，是不是哪家子弟来下场试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贺惜朝抬起头微微一笑，没说话。
倒是跟在他身后一个年过半百的童生，看着他不住的摇头叹息。
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后生可畏！
进入考场，核对了姓名，一人一个单间。
击云板之后，全场肃静，然后考官开始发试卷，一天时间答题，天黑交卷。
贺惜朝接了考卷，看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打开考篮，放好笔，研好墨，他做的慢条斯理，等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思路也就有了。
院试不比会试、乡试，题目大同小异，贺惜朝做过不少类似的卷子，又有谢阁老点评，不一会儿就破题完毕。
巡逻的考官带着差役经过他的隔间，别人还在抓耳挠腮的时候，这孩子已经润笔着墨了！
等别人开始下笔的身后，他将卷子收到了一边，拿出春饼和水壶，开始用午饭！
这一看就知道不是胡来就是有才。
主考官礼部侍郎听着同僚谈论，不免好奇来看看。
别人不知道，他是清楚这个孩子来历的。
没办法，两年前大皇子为了他闹翻两任上书房师傅，那动静实在太大了些，作为礼部侍郎他听了一耳朵对贺惜朝无礼骄纵的评价。
如今这孩子是这场院试，乃至历届之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他不得不多做关注。
然后他就发现等别人好不容易松口气，总算能安心填肚子的时候，这孩子已经趴在板桌上睡了一午觉。睡醒之后就开始整理篮子，收拾笔墨，将写有自己姓名的浮签解下，时刻准备着好走人了！
看他全程气定神闲的模样，礼部侍郎对他的那张卷子是真的很好奇，很想问问考得如何，不过考场纪律生生忍住了。
一直到最后，击云板再次响起，收卷，清场。
贺惜朝交卷的时候，还对他笑了笑，然后挎着小篮子带着自己的出场排跟其他考生一起离开。
一连两场皆是如此。
全程就两个字可以诠释他：淡定。
考完回家，沐浴洗漱，用晚饭。
贺惜朝虽然不惧任何考试，但也认真对待，这两日他并没有关注其他。
待考试落定，他才记起贺灵珊。
夏荷禀告道：“奴婢打听到，溧阳公主府回了话，说大小姐八字相符，要来下定，听说和老妇人日子都订好了，可是国公爷没答应，说因为是头个孙女，很重视，也要着人去问问八字吉凶，把日子往后延了。”
这日子往后延，而不是取消掉，说明魏国公并没有完全相信贺灵珊的话，八成私下里去调查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只要确认詹少奇行为不端，这桩婚事就不会成。
他虽然跟大房关系不近，可毕竟是爹唯一嫡亲的侄女，能拉一把是一把吧。
三日后，放榜。
阿福一早就蹲守在考场外，看着考官前来，立刻将大半个春饼塞进嘴里，抬手一抹跟众多蹲榜人一起往前挤，仗着敏捷的身手挤开里三层外三层，终于到了榜下。
他也不需要在到处找，直接抬头看榜首。
京城贺氏惜朝，年九，就是了！
“中了，中了，榜首，是榜首，少爷是榜首！”
阿福从来没有像今日这么崇拜贺惜朝过，九岁啊！听着旁边人说的，大齐乃至往前几个朝代就没有这么年幼的秀才老爷过，还是榜首呢！
他一路吵吵嚷嚷地回来，沿路各院都惊讶不已，知道安云轩的那位惜朝少爷去参加院试，大伙儿都以为不过是去试试，没想到不仅考了秀才，还是第一名。
真的假的？
“我亲眼见到的，不会有错，我家少爷的名字就在头一个，九岁！”
他咧着嘴，骄傲地仿佛是自个儿考上了一般。
李月婵听到这个消息，一把将被吵醒的贺惜朝抱紧怀里，眼泪刷刷刷地留下来，“惜朝，娘不是在做梦吧，娘真高兴，你爹在天上看着也一定也高兴，娘……”
她说不出来了，抱着贺惜朝哭得不能自已。
贺惜朝蒙圈地反抱李月婵，安慰道：“这不是好事情吗，您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儿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我想起你爹……他，他要是还在，该多好……”
说起贺钰，贺惜朝沉默下来，只能搂着他轻轻拍着说：“这只是第一步，儿子运气不好，下一届的乡试在三年后，算算时间，乡试后的会试得再过个三年，那个时候儿子刚好十五岁。娘，现在高兴成这样，以后我中举，中进士，您不得乐疯了？”
李月婵用帕子拭着眼睛，又哭又笑：“你真是不怕闪了舌头，举人，进士哪有这么好考。你爹也算天资聪颖，也不过是个秀才。”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自然比我爹优秀，娘，你放心，等我中了进士，做了官，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了，您再等我几年。”
李月婵听到这里，眼里又是骄傲又是……她咬了咬唇，问：“惜朝，你真的想好了吗？国公府真的都不要吗？魏国公对你很重视，你如今是秀才，他怕是会更器重你，惜朝，这里是你爹的家，本该有他的一份呀！”
这几年随着贺惜朝崭露头角，李月婵的心思便开始起来了。
贺惜朝不得不打消它，“娘，在爹跟您离开的时候，他就放弃了属于他的一份，儿子没脸也不想去要。”
李月婵顿住了，别开脸去。
“您别老是盯着魏国公府，说实话，这里看起来光鲜亮丽，可其中烈火烹油深入体会才知道，魏国公府除了魏国公，还有三皇子身边不知前程的贺明睿，旁系都拿不出手，游离在权力之外。可想而知，作为家主，得担多大责任，与儿子而言这简直是累赘。”贺惜朝看着她说，“我们只是国公府的过客而已。”
李月婵叹气道：“你的主意总是最正的，娘还能说什么。”
魏国公很高兴，走路都是带风，虽说一个小小的秀才，在京城中实在算不上什么。
可是，权贵之家出了一个会读书之人本就是一件意外的事，更何况九岁的秀才呀，又是案首，这样的成绩举人会困难吗？
明眼人都知道这孩子前途无量。
当天国公府门房收到了很多拜帖，看着落款姓氏，饶是魏国公年纪一大把，也忍不住啧啧舌头。
都是如今赫赫有名的大儒啊！
他将名帖都平放在桌上，搓了搓手，脸上露着难以抑制的喜色，听到脚步声，难得和颜悦色道：“惜朝，你过来看看。”
贺惜朝凑到桌边，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张，“城东王氏？”他顿了一下，然后看向桌面其他几张，惊讶道，“哟，都是呀？”
“都是啊！”魏国公指着他手里的那张说，“汾阳王氏，几百年的世家，入仕做官的族人不知几何。而京城城东王家这一枝，接连进士出身，王阁老便出自城东王氏，你外祖可是他的学生。”
“跟我有什么关系，哦，对了，我记得徐直能当翰林院院正可是他举荐的，拜他所赐，我因恃宠而骄出名了。”
“徐直坟前的草都半人高了，你还真记仇。不过这次下帖的跟王阁老没关系，他是旁系，这次是嫡枝，更不了，老太爷可是帝师，辅佐当今皇上登基收拢权柄，又在皇上稳当之后毅然辞官荣养，很得皇上尊敬，他的学问也是极好的。”
贺惜朝点点头，“哦，那这封帖子的意思这位帝师要收我当徒弟？”
“当然不是，否则你不成了天子师弟？多大的脸呀！”魏国公对贺惜朝的异想天开很是无语，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不是他？”贺惜朝将名帖一丢，“那有什么意思。”
魏国公很想扶额，“虽说无法直接收你为徒，可以你的能力，也就只有这位王老大人才能指点呀。没师徒之名，有师徒之实有何区别？而且王家的帖子下的最快，可见对你是真上心。”
贺惜朝看了他一眼，扬起笑容揶揄道：“祖父，您这话，特别像劝姑娘出嫁的媒婆。”
“放肆，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魏国公吹了吹胡子。
“无名无分，不要。”
魏国公摇了摇头，再一次对他孙子的高傲有了新的认识，他想了想的确也不妥，便寻了另一个。
“那不如这位。”
“岳山书院岳山居士……什么来头，您介绍介绍？”
魏国公都打听清楚了，便道：“这京城之中，除却国子监，便是这岳山书院最为出名，每届春闱皆有多名学生进士中第，而开山创派的就是这岳山居士。他乃洪和年间的状元，因当时朝中风气污浊，他不愿同流合污便辞官开了这书院，教书育人。如今桃李满天下，内阁之中便有他的弟子，在士林之中很受尊崇，这些年他已经不再收徒。能给你发这帖子，惜朝，他对你很重视。”
“原来如此。”贺惜朝再次点了点头，然后问，“内阁中都有弟子呀，那得多大年纪？”
“嘶……估摸着差不多八十了吧。”
贺惜朝道：“离大皇子开府还有三年，三年之后才能真正离宫拜学，您确定他还在？”
魏国公不确定，于是将这份名帖也放到一边。
“还有这一位是……”
……
魏国公几乎将桌上帖子的来历都说了一边，说得口干舌燥。
他一边端起茶杯润喉，一边看着从头至尾没什么太大欣喜的贺惜朝，不满了，“你小小年纪挑三拣四的本事倒是厉害，这每一个搁外头都得让人疯狂，你还嫌弃！”
“您也知道我年纪小呀，我又不着急。”贺惜朝也端起茶，寻了把椅子坐下。
魏国公看他，“那……可有想法？祖父该带你去见谁？”
“谁也不见。”贺惜朝说，“都是名人，规矩肯定大，我可不愿意找个师父管着我，嫌太自在？”
魏国公一听，顿时怒道：“臭小子，那你还让我一个个给你介绍过来！合着早打定了主意，耍老夫呢！”
贺惜朝看着吹胡子瞪眼的魏国公，乐了，“怎么能叫做耍呢？”他往那些名帖上瞟了一眼，“祖父。您该开心呀，都是大儒，您这辈子什么时候收到他们的邀请了？这几乎涵盖了京城素所有名望大家了吧，孙儿给您这个机会，全部拒绝掉，想想是不是又爽又过瘾？”
被贺惜朝这么一说，魏国公抬起手凑到嘴前清了清嗓子，将翘起的嘴角给压下来。
这些大儒虽然受人追捧，可都有一个特点，看不起权贵，特别是魏国公府这种外戚，不屑于来往。
魏国公想到一一拒绝回去，心里莫名有些得意。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不过看了一圈，倒是没有谢家。”
贺惜朝喝茶挑眉不语。
即使再不待见贺惜朝，这面子还是要给的。
各房各院都送来了贺礼，其他的都是象征性的东西，倒是大房的礼有些厚，上好的文房四宝一套，都是用得上的。
在贺惜朝进宫之前，贺灵珊又匆匆送来了两双鞋并几个荷包过来。
“惜朝，姐姐没什么好送的，这两日跟丫鬟一起赶出了两双鞋，你试试看，合不合脚。这些荷包，给你把玩吧，宫里头赏人也行，只是我女红不大好，你别嫌弃。”
贺惜朝的衣裳鞋子，从小到大，差不多都是春香做的，以舒适为主，偶尔来不及买成品。到了国公府，有了针线房和绣娘，四季衣裳轮新，更没人替他做了。
贺惜朝对穿着并不挑剔，干净妥当便行，他头一次收到姑娘送的鞋子，一时间很新鲜，贺灵珊说的谦虚，可这针脚，即使他这个外行也看得出很是细致，可见花了不少功夫。
嗯，他挺意外的，不过收到礼物，也很高兴。
“姐姐怎么做这个？”
“闲来无事，想着你到府里那么久，都没送过你什么东西，我很惭愧。”
是很惭愧，贺惜朝他们母子刚来的时候差点骨肉分离，她们没说一句话。而等贺惜朝凭自己的本事在府里站稳脚步，贺灵珊却厚颜请他帮忙，虽是走投无路，可也羞愧难耐。
更何况，贺惜朝的确是帮了。
贺惜朝没说话，直接试了鞋子，踩在地上走两步。
“怎么样，是不是大了？我问春香要了你的鞋样子，想着秋冬袜子后，你又在长个儿，便放了些余量。”
“挺好的，穿上厚袜子就刚好，姐姐估的很准。”贺惜朝道。
贺灵珊便放下心来，“那就好。”她看着贺惜朝，不过九岁的孩子，眉清目秀，大了必定俊俏，“你越来越像三叔了。”
她是见过贺钰的，那时候她是府里唯一的孩子，很受宠，贺钰对她很好。
只是后来物是人非了，一切都不一样。

第58章 秀才可疑
贺惜朝的院试成绩，不只宫外关注，就是宫内也很紧张。
皇榜一开，消息瞬间就飞进来。
除了萧弘以外，上书房所有成员顿时哀嚎一片，雷劈头顶。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广亲王世子抓狂，逮着广亲王问，“爹，有没有可能弄错？才九岁啊，从娘胎里出来就读书也不过读了九年，那些十几二十，甚至四五十岁的都是白活了？”
广亲王是皇帝的弟弟，只要不谋逆就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对科举向来不关心，虽然他也觉得不太可能，摸着儿子的头说：“管那么多做什么，那是皇上该操心的事，你又不科举。”
不，我不想穿丫鬟的衣服去读书啊！广亲王心中呐喊。
平郡王世子跟他心意相通，躺在床上，对平郡王说：“爹，我身体不适，明日烦您给儿子告个假，儿子不去上书房了！”
平郡王摸了摸他的脸，抹了满手的白粉，纳闷了，“上书房怎么了，让你装病也不去？”
平郡王世子委屈极了，道了缘由，最后他深情而问：“爹，您说会不会贺惜朝提前得了题，找人代做呀，那什么科举舞弊不是也有吗？”
平郡王一惊，呵斥道：“胡说什么，这科举舞弊是能随便说的吗？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不是掉考生的脑袋，是主考官的，你当他们是傻子？”
世子顿时不说了，哀叹一声。
不过这些不关心科举的尚且疑惑，那真正同一场考试的学生却更加怀疑。
其中有不乏被看好的案首人选，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想让一个名不转经传的九岁孩子夺了去，有些难以置信。
科举历来悠久，往前推两个朝代都找不出像贺惜朝这个年龄的案首，一时间质疑之声不绝。
又不知从哪儿传出上书房的那个赌注，萧弘那信誓旦旦明显不觉得贺惜朝会失手的赌注顿时让这种质疑声更加响亮，坚信其中有猫腻。
御史闻风而奏。
还没从喜悦中恢复的魏国公第二日一早便遭受到了御史台轮番质问，更有不明真相者逮着他外戚身份又是一顿狠踩。
他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全，接连被打断，一时间他怒意翻滚，差点以死明鉴。
两张卷子被呈现到御前，那是贺惜朝的答卷。
天乾帝一看便认出了这个字迹，的确是那孩子的，很漂亮，非常工整，在场的不少官员，特别是武官还比不上他。
只听主考官礼部侍郎出列道：“皇上，臣能保证那两日在考场上的确是贺惜朝本人，答卷也是他所书写，臣亲眼所见。只因他答题速度较其他考生快上许多，两份卷子皆在午时之前完成，臣不免多关注几分，是以不存在考场上作弊现象。”
“要是再此前得了题目，提前背出呢？答题自然迅速。”
礼部侍郎闻言，立刻看过去，“那便是泄题，若真如此，臣理应当斩。”礼部侍郎掷地有声道，“万事定罪需要证据，否则便是污蔑，臣请皇上明察。”
天乾帝点了点头，“是要明察，科举乃立国安邦之策，不能有任何阴私舞弊现象扰乱公平。但也不能因为年纪，质疑一个才华横溢的考生。”
魏国公听了顿时一掀衣袍跪在大殿下，发出毒誓：“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我孙儿贺惜朝凭真才实学考得案首，请皇上明察！”
此言一出，犹如斗鸡一般的御史们瞬间被掐住了脖子，因为魏国公这毒誓太容易应验了，是否真才实学，一试便知，若不是……堂堂魏国公当庭毒誓，难道还能食言不成？
连天乾帝也震惊不已，说实话，他看到这两份卷子也是心存疑虑，这实在难以想象是一个九岁孩子所写。
他定了定心神，说：“魏国公先起身，你是朝廷重臣，不要拿命当儿戏。”
“老臣多谢皇上体谅。”魏国公拜了拜，然后坚持道，“皇上，臣因皇后娘娘福泽，恬一个国丈之称，子孙皆有蒙阴可走，实在没有必让孙儿舞弊。科举不易，臣敬佩读书人，可孙儿有才，能考取功名，臣更为欣喜，是以臣愿意为孙儿做个担保，不管是官位、爵位乃至性命，臣都无妨，臣相信他。”
天乾帝颔首，便看向内阁诸臣，问：“谢卿，有何建议？”
谢阁老道：“皇上，此事很简单，另出题，招贺惜朝再考一次便可。”
“诸位爱卿觉得呢？”
没有任何人反对，皆赞同，包括魏国公。
天乾帝于是起身，“那就这么着吧，明日就在这大殿上诸位看着他再考一次，朕出题。”
“退朝——”
天乾帝下了朝，没回清正殿，而是直接去上书房。
这个时候，上书房还没放课。
不知怎的，他心里有那么一丝丝的内疚，今日朝堂，若不是魏国公以死明鉴，他并不想当场决定如何处置这件事。
无他，贺惜朝是萧弘的伴读，而那臭小子这几年来跟护老婆似得，就没让任何人动贺惜朝一根手指头，这里的任何人包括天乾帝，挨多少板子抄多少书都没用。
虽然处置一个伴读，天乾帝确定没有一个皇子敢多说一句话，但除了萧弘。
要是不跟他说通了，这死孩子就跟被动了老婆似的能不管不顾闹起来，更让他头疼的是，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理直气壮的歪理一堆，气地天乾帝想揍他又舍不得动手。
这会儿让贺惜朝明日泰和殿复考，估摸着又要跳脚了，天乾帝几乎可以想象萧弘梗着脖子质问：就因为年纪小就能质疑惜朝吗，凭什么就他一个人考？要是他没作弊，怎么办？简直欺人太甚！
天乾帝一边想着那场景，一边失笑，他的长子真是让人一言难尽，很是头疼。
“皇上，到了。”黄公公提醒了一句。
天乾帝下了御撵，制止了太监传声，走向上书房。
刚好放课时间到了。
“来，你们几个小丫头赶紧过来请安，磨蹭什么，说你们呢！”
“抬起头来给大爷我看看。”
“啊哟，这长的，太寒掺了，不会脸着石子地滚了一圈吧，啧啧，以后怎么嫁的出去。”
“萧弘！”这是忍无可忍的怒喊。
“喊什么喊什么，大爷的名字是你们几个小丫鬟能叫的，来，小铭儿，小奕儿过来垂肩，余下给爷唱个小曲儿解解闷……”
萧弘嚣张的声音传出来，黄公公偷瞄着天乾帝的脸色，简直不忍直视，心里忍不住给大皇子默哀。
这叫什么，得意忘形？
谢三趴在讲课桌上笑得起不来，哎哟妈呀，太乐了。
大皇子真有意思。
几个伴读也是一同的丫鬟打扮，想想看，主子都穿了，他们敢不穿吗？
满脸大写的尴尬。
只有贺惜朝坐在座位上，托着脸看着这场闹剧，他是没兴趣凑这个热闹的，然后不经意地一转头……
呃，他觉得萧弘的屁股又该肿的。
“皇上来了！”
众被压迫的“丫鬟”非常解气，统一用一副“你活该”的表情目送着萧弘垂头丧气地被天乾帝提溜走。
谢三吓了一条，给大皇子鞠了一把同情泪，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而贺惜朝则带着景安宫的小厮一同陪着萧弘到了清正殿，门口等着。
不知是否是错觉，不管是天乾帝还是黄公公皆看了他好几眼。
天乾帝在清正殿内来回慢慢地踱步，看着下面跪得老老实实的萧弘，冷笑道：“萧大爷，需不需要找几个宫女给你唱个曲儿呀？”
萧弘闻言缩了缩脖子，抬起头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父皇，您才是爷，要不，儿子给您唱一个，您别生气了。”
天乾帝顿时骂道：“嬉皮笑脸，没个正型，瞧把你能的，秀才又不是你考上，得意个什么劲。”
萧弘讪笑，“儿子又不用考试，惜朝考了也一样。”
天乾帝瞪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刚刚那话是从哪儿学的，如此不粗俗不堪。”
萧弘嘿嘿笑了两下，然后问：“如果儿子说是谢师傅教的，您信吗？”
谢卿这么教导儿孙的？天乾帝顿了顿说：“……以后不许学。”
“是，儿子最听父皇的话了，能起来了吗？跪着膝盖疼。”
这顺杆往上爬的本事也是没谁了，天乾帝不耐烦地扬扬手，后者立刻爬起来，掸了掸衣摆，然后问：“父皇，您叫儿子来有什么事儿要吩咐吗？”
“看出来了？”
“是啊，就那么一个赌，何必将我唤到清正殿来教训。”
天乾帝指了指边上的椅子，“坐，有件事你给跟朕老老实实地回答，否则出了事，朕也帮不了你，到时候哭着喊着跳湖都没用。”
萧弘惊讶了一下，“这么严重？”
天乾帝严肃道：“就这么严重。”
“您先别吓唬儿子，究竟是什么事？”萧弘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天乾帝也不拐弯抹角，问道：“你对贺惜朝就那么有信心，他一定能中秀才？”
萧弘想也不想地回答：“那是自然，这可是惜朝呀，我的小师傅，他什么才能，我一清二楚。”
“连篇像样的文章都写不出来，你能知道什么叫有才？不是说几句看似有道理的话就是经天纬地之才。”天乾帝淡淡地说。
“这还是不简单，您考他一下……等等。”萧弘忽然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天乾帝，问：“不过是一个秀才而已，您为何如此关注？最近天下太平，您没事可做了？”
就差一点，天乾帝就可以顺水推舟了，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警觉。
他说：“今日朝中有御史质疑贺惜朝的卷子并非他所做，高中案首，名不其实。”
“放……胡说八道！”萧弘立刻跳起来，一连三问，“有证据吗？看见他作弊了？我家惜朝用的着作弊吗？”
就知道会是这样，天乾帝扶额，“你那么激动做什么，既然没有，岂不是更好。”
萧弘据理力争，“父皇，我是气愤，子虚乌有的事，能够随便污蔑的吗？”
天乾帝说：“也不算是污蔑，弘儿，贺惜朝的卷子朕看过，朕敢说就是进士的卷子也不一定比他做的好，他才九岁，谁家孩子有这种本事？遭受质疑也不是没道理，想想你九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别说萧弘九岁，就是现在要他作一篇像样的文章，都跟要命似得。
“这没什么可比性，甘罗十二还为相呢，惜朝这样算起来十五才中进士。”萧弘说着便理直气壮起来，“要说他作弊，那主考官呢，他有什么话可说？科举乃天下首要之事，考场戒备那么森严，听说入场都需要脱帽子搜身，防止夹带小抄作弊，他看到惜朝有可疑之处？”
“没有。”天乾帝说着看向萧弘。
萧弘眨眨眼睛，觉得天乾帝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便反问：“您这是什么意思，既然不在考场作弊，难不成我偷题目给他？”
“没错，大臣就是如此质疑的。”天乾帝端了茶，“谁让某人信誓旦旦地打了个荒谬的赌呢？”
萧弘张了张嘴，惊呆了，“我怎么不知道我那么神通广大，连考题都能偷到？父皇，您老实说，是不是暗中给我藏了人手，他们自作主张给我偷考题去了？”
天乾帝差点一个茶喷出来，气笑了，“少胡言乱语，事情既然出了，就如你所说，当堂再考一次便是，是驴是马，拉出来遛遛。”
天乾帝这么一说，萧弘便知道毫无周旋的余地，当然也没必要拒绝，只是……
“明日儿子也要去。”
天乾帝皱眉，“你得去上书房。”
“能让我每日坚持读书的就是惜朝，他不在，儿子读不进去书。”萧弘下巴一抬，“再说，他一个九岁的孩子面对你们那么多虎视眈眈的大人，他得多害怕，万一他紧张，答得不好，岂不是要被生吃了。”
“胡说，你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能给他鼓励，给他支持，还有……对了，弹劾的奏章呢？”萧弘问。
天乾帝纳闷，“要这做什么？”
萧弘磨牙道：“明日待惜朝考完，我要一个一个送还回去，堵住他们的嘴！”

第59章 未来何如
贺惜朝听了萧弘的话，点点头。
萧弘道：“惜朝，明天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惊世之才，你放心，我就在边上，别害怕。”
害怕个两个字怎么写，贺惜朝不认识。
按照往常给萧弘讲完课，盯着他做完习题后，差不多该就寝了。
然后沈嬷嬷带着宫人捧着被褥枕头走进他的卧房。
贺惜朝觉得莫名，看着萧弘问：“这是做什么？”
“今晚我陪你睡。”
沈嬷嬷笑道：“殿下是害怕惜朝少爷明日怯场，陪您说说话。”说着她便跟宫女一起将床铺好，然后退了出去。
贺惜朝有些嫌弃，“我一个人睡得好好的，你来我反而睡不好。”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往里头挤了挤，“你安分点，不然踹下去。”
萧弘笑眯眯地爬上床，钻进被窝里，两人脸对脸，他忽然感慨道：“惜朝，要是我们一直都这样形影不离就好了，你回家考试的那几天我都不习惯。”
贺惜朝白了他一眼，“不可能的。”
萧弘一听不乐意了，“为什么？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就是将来……有机会坐上那把椅子，我也会像现在这样，保护你，听你的话，不是挺好的吗？”
贺惜朝嗤笑了一声，“你将来不娶妻生子了？后宫那么多嫔妃，一天轮一个都行。况且，要说最信任之人，也会是你的王妃，那样才能稳定长久。”
“那你呢？”
“我？”贺惜朝笑了，“我自然也一样，作为朝廷重臣，为皇上分忧解难，作为家中顶梁支柱，当顾妻儿老小喽。”
萧弘看着贺惜朝，沉默下来，他心里隐隐有些排斥那样的未来。
“人嘛，都有自己的生活。”贺惜朝看他不太高兴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萧弘的鼻子，笑道，“只有孩子，才会想着伙伴永远不分开。”
“我不想娶妻。”萧弘说。
贺惜朝不以为然，“等你大一点再说吧，少年慕艾，长大了自然而然就会想的，别到时候拉着宫女厮混忘记正事就行。”贺惜朝说着打了个哈欠，“现在睡觉。”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床内侧去了。
萧弘盯着贺惜朝的后脑勺，心情忽然很郁闷，他是很认真地跟贺惜朝说着未来，他觉得自己能办到，可贺惜朝压根就没当回事。
长大后自然而然会想别人，可他为什么会想别人？他现在满脑子就是惜朝呀！
萧弘纠结着，却没人回答他，也许一切都要等长大后吧。
第二日一早，贺惜朝按部就班地用完早膳，清正殿的内侍就到了。
他询问道：“公公，需要带什么吗？纸或笔？”
“贺小少爷直接去就成了。”
萧弘眼上挂着两个黑眼圈，神情有些萎靡。
贺惜朝便道：“没睡好呀，那我自己去吧，你要不去上书房趴着？”
萧弘有些怨念地看着贺惜朝，昨晚一直到很晚才迷迷糊糊睡着。结果做了噩梦，梦里就看见贺惜朝背对着他朝着一个姑娘走去，他怎么喊都不回来，吓得他一下子就醒了。他盯着贺惜朝的睡颜很久很久，渐渐地才再次没了意识，然而没过多久贺惜朝就将他推醒，天快亮了，要起床。
萧弘给了贺惜朝一个幽怨的眼神，“惜朝，你真狠心。”
这莫名其妙地忽然来一句，就是贺惜朝聪明绝顶也猜不到为什么。
“那你去不去？”
“去，你虽然对我无情，不过我不能无义，说好陪着你，就陪着你，才不会像你那样狠心抛弃！”
一大早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贺惜朝往心蕊看去，后者连忙无辜地摇了摇头。
贺惜朝跟萧弘在泰和殿外等候，因为里头正在早朝。
不过今日早朝结束挺快，估摸着都想看看那位九岁的院试案首，是以任何事都没掰扯太久。
很快，在他俩等了近一个时辰后，里头宣了。
泰和殿内，文武百官泾渭分明站立两旁，中间留出一条五人并肩宽的走道，他们的目光齐齐望着从大殿门口走来的两人，神情中微微有些惊讶。
只见前头这位身着绣有金织蟠龙的朝服，虽脸庞稍显稚嫩，可身量已是拔高与成年男子一般，他微抬着下巴，眼神坚定却张扬，目光随着脚步在两旁的文武大臣流过，嘴角微勾，神情似笑非笑，看起来分外桀骜不驯。
无疑这位就是谁冒犯谁倒霉的大皇子了。
大皇子身高腿长，可步子却不大，走得慢正好让身后一个微微敛目的小公子跟上。小公子仿佛年画上的小金童一般，长得极好，他跟着大皇子，落脚平稳，不紧不缓，虽未开口说话，却有似山岳般的沉静稳重气质。
显然这位便是让大皇子牢牢护在身后，以九岁的幼龄拿下本届院试案首的贺惜朝。
大皇子带着伴读走到丹陛之下，一撩衣摆双双下跪行礼。
“儿臣萧弘拜见父皇万岁，万万岁。”
“学生贺惜朝拜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平身。”天乾帝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坐于龙椅之上，萧弘这一路走过来，看得清清楚楚。
这孩子周身锐气蓬勃，张扬肆意，似不把文武百官放于眼中，隐隐有一股睥睨之气，那是天家皇子的无上尊贵。
天乾帝看在眼里，微微颔首。
他没有拒绝萧弘同来泰和殿，便存着让他见见朝臣的意思。
萧弘已是十二，过了年便是十三，也该是慢慢进入朝政，为君分忧了。
而刚一亮相，萧弘毫无忐忑怯意的表现令他满意而骄傲，他的长子就该无惧无畏的模样。
萧弘会在这里，显然如他的传闻那般，将伴读护地极牢。
只听到他说：“父皇，听闻朝中上下对儿臣伴读贺惜朝以九岁年龄考中秀才很是不服，甚至不惜占用朝堂如此宝贵的时间，就为了上书请父皇核查此事，儿臣觉得简直无稽之谈。惜朝按照院试规则顺考而下，毫无可疑之处，却单论年龄质疑，儿臣分外不服。”
天乾帝皱眉之时，他转头看了看两侧的百官，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天才遭人妒，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若是将来惜朝不小心以十二岁之龄中举，十五之龄中进士，诸位大人岂不是要再惊吓一次？为了避免父皇的龙案被这种无聊的奏折淹没，儿臣就将惜朝带来了，恳请父皇当场考验，给惜朝正名，也给儿臣正名！”
萧弘掷地有声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响，震得文武百官满脸惊愕。
天乾帝觉得他得收回刚刚的评价，这臭小子何止是骄傲，简直是无法无天，这种张狂的话他们父子俩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居然在百官面前也敢大放厥，也不怕将来自打嘴巴。
所有的人都觉得萧弘言过其实，可只有在萧弘身后的贺惜朝扬了扬唇。
“大皇子话说得再漂亮也无用，既然人已经在这里，直接考校便是。”这是御史大夫说的话。
“弘儿。”天乾帝看了他一眼。
萧弘回过头，只见贺惜朝对着他微微一笑，轻轻点了头。
“你别怕，我就在边上。”
待萧弘一靠边，就听到天乾帝道：“贺惜朝。”
“学生在。”
“满朝文武面前，朕再问你一次，你可愿当庭再考一次？魏国公可是以项上人头为你担保，你可要想好了。”
贺惜朝抬起头，稚嫩的声音却不卑不亢道：“无论何时何地，学生无所畏惧。”
“好。”天乾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希望你当得起大皇子和魏国公的信任，来人。”
两个侍卫迅速地殿中摆好了一人桌椅，另有内侍放置笔墨纸张。
“今日时间所限，便只给你一个时辰当堂作考。至于题目……”天乾帝在百官之中看了一眼，忽然指着御使大夫一笑道，“游卿如此怀疑，不如由游卿出题吧。”
“父皇！”萧弘当场就不干了，他忙问，“若是出个刁钻之题该如何是好？”
天乾帝顿时瞪了他一眼，然后道：“院试之题出自五书，游卿可不要偏离了。”
御使大夫立刻躬身接旨，“请皇上放心。”

第60章 率由旧章
御使大夫沉吟片刻后道：“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此题一出，萧弘率先皱起眉头，《诗经》他已经学完了，这句话的意思他明白，若要无过无错，只有遵循旧制就好了。
然而此意完全跟贺惜朝平日里所说所做背道而驰，贺惜朝什么时候是一个遵循古制的人？他可是连孔孟圣人都能批判的啊！
魏国公有些担忧，他倒是不怕贺惜朝写不出文章来，就怕太胆大妄为，要是写了不该写的话，到时候这朝堂吵作一团，大皇子和贺惜朝得成为众矢之的。
他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
然而他还没出列，便听到贺惜朝问：“皇上，学生是否开始答题？”
天乾帝没觉得这题目有什么不好，可是萧弘皱眉，想必并不容易，院试是一天的答卷时间，今日临场时间短暂，的确为难这个孩子，于是便道：“以此做题，一个时辰可够？”
天乾帝的话让众位大人顿时皱眉，如今已是巳时两刻，加上一个时辰的作答时间，还有评阅，回府，怕是得未时才用得上午膳。
早晨都是天不亮起床，胡乱吃了些垫垫肚子便来上朝，这一早上站下来，本就又累又饿，再拖延，身体吃不消呀。
大臣有心反对，可想想却无正当理由，毕竟一场考试就算两个时辰也是应当的。
这个时候从头至尾没参与议论的大臣，便对那些质疑贺惜朝舞弊的官员不满了。
大皇子说的对啊，好好的，没有证据全靠猜疑，凭什么重考？
再说，他们吃不上饭，这孩子也吃不了，还得绞尽脑汁做题，要是考得不甚理想，似乎也情有可原。
大臣们窃窃私语中裹着这股怨念和同情，大多都感受到了。
内阁学士之中，有人对谢阁老说：“谢大人，虽说再多一个时辰也是应当，可大臣之中毕竟年老者不少，您看……”
谢阁老抚着短须，合眼微眯，贺惜朝的文章他也看了上百篇了，此题并无难处。可是就因为看的多了，便能瞧出这孩子骨子里的离经叛逆，于此题正好背道而驰，一个时辰怕还真不够。
他正准备出列，然而贺惜朝却说：“谢皇上，不过无需那么久，半个时辰够了。”
此言一出，顿时让人吃了一惊。
谢阁老迈出去的一只脚缩了回来，却皱眉看向贺惜朝。
小子狂妄！
这是所有人的心声，就连天乾帝也是面露惊愕，“半个时辰？”
贺惜朝微微一笑，“是，时辰已经不早了，大臣们都是一早上朝，为了惜朝这点小事拖到现在，学生心里很是愧疚。”
“你可要想要了，做不出院试卷子的水平，就是你话说的再好听，也是无用。”御史大夫提醒道。
贺惜朝转过头看他，清澈透亮的眸子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他一字一句道：“大人，学生说了，半个时辰，足矣。”接着他面朝天乾帝，躬身行礼，“皇上，开始吧。”
贺惜朝给砚台里加了清水，执起条墨，不缓不急地开始研磨。
他手法很漂亮，轻缓有序，腕正身直，目光认真而专注。
礼部侍郎看着，微微颔首，他想起考场上的贺惜朝也是如此的淡定，周身透露着一个稳字。
不管最后考得如何，便是此刻的气度，也让人对他充满了信心。
半个时辰，放后世便是一个小时，高考语文最后的作文时间一般45分钟，尽够了。
贺惜朝花了十分钟的时间研磨，而在十分钟的时间里，一篇千字的作文已经构思完毕。
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出这个题目的意图就是为了从各个角度谭明遵循古制旧章的好处，儒家文化之一，谈及祖制祖训，必然崇尚仰慕，一切文章开端便是“先贤”“先圣”之言，就如当今大齐朝已经经历几代，可开国太祖之言依旧为后代皇帝所遵，可见尊崇至深，若是偏离其轨，必然遭受责难质疑。
这当然是有好处的，遵循古制即便会犯与先贤同样的错误，可毕竟有先人的解决办法可依，借鉴或照办便是，极利于稳定，不至于因为“推陈出新”引来让人无措的灾难。再者“先圣”“先贤”深谙世道，因为经历过动荡，考虑问题较为详细深刻，知道矛盾所在，故而不管是立法还是制定章规，总是适应当时社会发展，利于稳固统治，自然受后世推崇。
谭述了这些，将好处一一罗列起来，再举几个例子，最后来一个歌颂大齐，赞美旧制的结尾，这篇文章就这么完成了。
在儒家思想大行其道，孔孟先圣为世人准则的时代，这篇文章不会出错，加上文笔用词，典故加成，可以算是一篇不错的文章。
今日便可以用此给出个交代。
可是贺惜朝不想这样。
且不论他告诉萧弘，也是一直在传述的理念便是务实求新，就是天乾帝，他也想试试。
他在宫中三年，虽然没有怎么直接接触过天乾帝，可这位年富力壮的帝王心胸开阔，每日勤政不怠，从萧弘、谢三或是魏国公及谢阁老依稀言语之中，他可以感觉到这位天乾帝是想要一番大作为的。
他似乎并不满足于人们歌颂中的开国盛世，因为壮年，他还想要更上一层，开创属于自己的时代。
而一味地遵循古制，成就最多复制，却无可超越。
甚至因为时代的局限性，开国初始还未显现的问题，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传承，到了现在，有些弊端苛漏已经不是单单用祖制就能捂住了。
天乾帝若是想要成就一番大业，最好的办法便是挣脱祖制的枷锁，与时俱进，因地制宜，时刻发现阻碍国家发展的矛盾，解决矛盾才是真正推进社会发展的根本所在！
可是此积极想法光有帝王响应，若无百官跟从，甚至反对，也是灾难。
祖制虽然求稳，可也禁锢人的思想，造成懒于思考，得过且过的惰性。
四书五经选进士，光有嘴巴，没有脑子不在少数，从一开始便被孔孟戴上了思想枷锁，到后来挣脱者能有几人？有谁敢问孔，刺孟，发展新的学术？
太少了！
俯瞰泰和殿文武百官，有多少还在想着如何干实事，造福百姓，发展国家的问题？
一个新思维的提出，怕不是思索其可行性和局限性，完善试行，而是一竿子打死的有违祖制。
贺惜朝想到这里，笔根暂停，没有写下去。
这可是封建时代，如此标新立异怕不是收到嘉奖，而是以大不敬先祖的名义给予地牢的待遇。
他皱起了眉头，然后将跨时代的话给划了去。
众人只看奋笔疾书的贺惜朝忽然停下笔，面露出难色。
也是，这题目对于一个九岁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了一些，在场大臣有些挑眉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九岁的案首简直无稽之谈，还半个时辰足矣，肚里没墨，自然是够了。
萧弘有些不解，他不知道贺惜朝在犹豫什么，他问了时辰，便喊道：“惜朝，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贺惜朝微微抬起头，眼眸一眯，然后拿过边上空白的答卷纸，然后以更加清晰整洁的字迹重新抄誉。
当黄公公喊一声：“时辰到。”贺惜朝瞬间停下了笔，他站起来，双手恭敬地执起卷子，微低头递交给收卷的黄公公。
然后离开座位，走到丹陛之下，听候。
他的脸上一片淡然，仿佛此后之事与他无关。
只有看到萧弘关切的目光时，他才轻轻点了头。
萧弘顿时放下心来。

第61章 李家来人
时间有限，这篇文字篇幅不会很长，天乾帝一会儿便能看完。
可是并没有，他看得很仔细，脸上甚至露出惊讶来，最后变为了沉思。
天乾帝垂眸，看着下方的身姿站得笔直的贺惜朝，心中之惊喜和复杂，难以言表。
底下的大臣都直着脑袋看着天乾帝，就是事不关己的武官都好奇这孩子是否名副其实，都在等帝王一个结论。
“游卿，题目是你出的，你自己看看吧。”
天乾帝没有评判，而是将这篇文让黄公公递给了御使大夫，并再次道：“游卿看完了便传一传，都瞧瞧，朕不评价，等诸位爱卿都看完了，再来评一评。”
御使大夫从天乾帝让他来看文，而不是直接甩给魏国公或者大皇子时，便知道答案如何。
可就是如此，当他看到这张答卷的时候，还是惊诧不已，若不是亲眼看着贺惜朝一字一句地写下来，若题目不是他随性而作，他真的不敢相信，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写出这样一篇文章。
他仔仔细细读了两遍，旁边的大臣实在好奇，忍不住道：“游大人，可否让下官一观？”
御史大夫将卷子给了他，然后面容复杂地看向殿中站立的贺惜朝，只见后者朝他微微颔首，接着弯唇露出一个微笑，彬彬有礼，并无得意之色。
卷子在文官之列中传阅，所到之处虽无声响，可在彼此眼神之中便可找到答案，纷纷惊叹地看向殿中的孩童。
“你们那边看完了吧，那就传这儿来，陪着站了近一个时辰，也让我们看看。”武官们朝这里喊着。
谢阁老手握着卷子，大概是贺惜朝风格的卷子看得多了，瞧得很快，到了末尾，微微摇头，“还是胆大了些。”
他听到对面喊声，忍不住失笑，便亲自送过去。
武官只要不是世家出身，识字读墨的本事欠缺了一些，有的连奏报都是军师写的，不过架不住想看热闹。
他们瞧不出门道，只是看看这字迹就知道那孩子学问甩了他们好几条街，稍微有点墨水的勉强能读懂，周围一解释，顿时恍然大悟。
厉害啊，九岁能写成这样，真不容易，要是搁他们身上，上阵杀敌都比写这种伤脑筋的文章轻松一些。
魏国公看着，心下微微感慨，他没见过贺惜朝的文章，这小子藏得深，书房夏荷也管得严，从未有张带墨的纸张流出，是以并不知道贺惜朝那案首之才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如今看来，此子就是为了科举而生。
“国公爷，下官羡慕呀！”边上的官员低声恭贺道。
魏国公只能谦逊地一笑。
卷子依旧传看着，而天乾帝则唤了一声：“游卿，可有话说。”
御使大夫深吸一口气，出列，恭敬行礼道：“皇上，臣……若非亲眼所见，实在不敢相信，可如今，只得道一声庸才碌碌，井底之蛙不知天上星耀闪烁。臣眼界所限，惭愧。”
“其余爱卿呢，可有异议？”
所有的大臣摇了摇头，谢阁老道：“皇上，无需多问，贺惜朝当为院试魁首。”
“好。”天乾帝笑道，“既然你们没有，朕有，贺惜朝。”
“学生在。”
“此文你尚有余力，话未说完，可是？”
贺惜朝听此，垂下的脸上微微翘起了嘴角。
这文前篇谭述遵循古制的好处，到后篇却只提出了一个问题。
论遵循古制，应崇儒家先贤的朝代，在大齐之前不只一朝一代，为何延续至末，皆逃不开冗官污吏、土地兼并、苛捐杂税等历史性问题？若说古制有错，应变法革新，可为何有朝末代皇帝因大举支持变法，违规祖制，想要根除上诉问题却官民沸反，反而加速王朝覆灭？
是以在遵循与变革之间，或许并非如泾渭之界如此清晰，却需后人摸索和探求。
贺惜朝到了这里，这文便结束了。
而如何摸索，如何探求，这些具体的方法，他想说的话，却没有写上答卷，在草稿上被三行重墨给抹去。
后世都知道一项改革总是得预设之后调查取样，再数据分析，接着定点小范围试验……一步步，循序渐进方能如列车入站，平稳顺利。
只是现在为时过早，贺惜朝若是写了给帝王一个念头，怕是要在朝中造成大的轰动。
大皇子羽翼未丰，他年纪稍小，无权无势，实在没必要冒出这个头。
是以天乾帝这一问，贺惜朝道：“是，皇上，不过后续留白，学生尚未有任何进展，不敢胡乱而作。待学生慢慢求证，寻找稳妥之法，再来填白。”
天乾帝点了点头，“甚好，你年纪虽小，却有这般见识，朕实在高兴，魏国公有个好孙子啊，怪道敢发如此毒誓。”
魏国公出列道：“皇上谬赞，老臣惭愧。”
“无妨，既然考验一过，这秀才案首之名依旧归贺惜朝，朕为他正名。”接着天乾帝看向贺惜朝，“朕极为期待，后续的乡试，会试，你又有何惊世之卷而出，令朝中上下皆为惊叹。”
贺惜朝昂首挺胸，大声道：“必不负皇上所望。”
天乾帝宽慰，他看了眼萧弘，只见这小子频频向他眨眼示意，他想到昨日萧弘的请求，顿时大感头疼，于是赏赐了贺惜朝之后，立刻道：“时辰不早，累诸卿等待许久，这便退朝吧。”
黄公公立刻一甩浮尘喊道：“退朝——”
文武百官下跪，萧弘瞪大眼睛觉得事情不对，他还没有把奏章甩那些大臣脸上呢！
“弘儿，走了。”
天乾帝看他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一哂。
傻小子，要是让他甩奏章，这些官员岂不是得羞愤而死。
萧弘不在乎，他还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有一个盛气凌人，得理不饶人的名声呢！
贺惜朝泰和殿内一举成名，皇上赞誉有加让瞬间所有质疑之声都消了音。
不消一日，贺家二少爷天才之名不胫而走。
魏国公再次收帖子收到手软，可惜那些名师他都只能忍痛暗爽地一一拒绝掉。
魏国公府，蘅芜苑
二夫人端坐着，看着偶尔来探望的母亲，眼里带着深深的难以置信，“爹是这么说的？”
李夫人握着女儿的手，心中不忍，却也只能点点头，“如今谁不知道贺家二少爷，天生聪慧过人，让圣上嘉奖，文武大臣称赞，哪怕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秀才，也注定要飞黄腾达的。你爹的性子……唉，你知道，哪怕月婵做出那样丢人的事，可她有一个好儿子，这就强过百倍，他怎么会不认这个外孙呢？”
“那我的明睿怎么办，我怎么办吗？爹难道就一点也不顾惜咱们母子吗？”二夫人愤怒道，“这才第二天，爹消息可真灵通，恨不得当场认亲。”
李夫人轻叹一声，不住地安慰，“你别着急，你爹也只是想认这个外孙罢了，在他的心里明睿自然更重一些。”
看着二夫人嘴角冷笑一挂，怒意难忍的模样，她再劝，“玉溪，听娘一声劝，有些事情你劝阻不了，何不大方一些，最重要的是明睿，只要他能继承魏国公府，这比什么都重要。魏国公就是对贺惜朝再重视，可他毕竟是个妾身子，又在外头那么多年，怎么比得上明睿的情分。你不要做傻事，让人抓住把柄，这就够了。”
“可这口气女儿实在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贺惜朝年纪轻轻，名声如此之显，未必是件好事，慧极必伤，古话总有道理。”李夫人道。
二夫人微微一愣，“娘的意思……”
“且等着吧，有人比你还着急呢。”
话说着，门口来报，“二夫人，三房李姨娘来了。”
“快让她进来。”李夫人说着深深地看了二夫人一眼，握了握她的手说，“为娘不会害你，听娘的。”
李月婵带着春香，忐忑地走进蘅芜苑，看着坐着的二夫人和李夫人，欠身行礼道：“二夫人安，李夫人安。”
“都是自家人，怎如此分生，这里也没外人，叫母亲便是了。”李夫人笑着对李月婵道，“过来，这么多年没见，这模样变了不少，外头受了不少苦吧？”
李月婵呆了呆，她从来没想到李夫人会如此和颜悦色地跟她说话，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一时间愣在原地。
二夫人看她这个模样，心里一股气便涌上来，李夫人暗中握了握她的手，她才撇开脸去说：“娘都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李月婵回过神，慌忙道：“还，还好，谢夫人关心，夫人身体健康，一如当年，妾身深感欣慰。”
“唉，人老了，面上光鲜，里子也锈起来，这把年纪，你们都有了孩子，看着都过得好好的，母亲心里也安慰。”李夫人叹了一声，然后拉着李月婵的手笑道，“过年也没见你回娘家，惜朝都那么大了，既然回京，总该带他回去认认外祖的门吧？”
看着李夫人的笑容，李月婵顿时一行清泪而下，跪下来道：“女儿实在没脸回去见爹，更没脸见母亲，都是女儿的错，怎敢带他冒然登门……”
她俯身哭着，二夫人厌恶地盯着她，李夫人横过来一眼，然后拉起李月婵道：“好了，这事儿不要再提，提了心里都不舒坦，你姐姐如今过得还行，就让这事过去吧。。”
李月婵捏着帕子拭着眼角，“是。”
“你也很久没见你爹了，嫁出去的姑娘，虽然泼出去的水，可也要常回来看看。”
“是，等惜朝休沐，得空便带他来拜见爹。”
“这就是了。”李夫人说着回头，身后的嬷嬷送上一个匣子，她说，“你是我跟前长大的，你的嫁妆我也备了许久，却没用上，那些古董字画就不送过来了，倒是银子和田契，什么时候都得用，你拿着。”
李月婵连忙退却：“不，母亲，女儿不能收，您留着吧。”
“这本该是你的，没什么应不应该，府里头就算有你姐姐，也有看顾不到的时候，自己打点着用。”
李月婵为难地看了那匣子一眼道：“可女儿在这里什么都有，用不上……”
李夫人摆了摆手，“你用不上，那就给惜朝，他在宫里打点的地方更多，再说过个几年，要娶媳妇儿了，你这个婆婆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岂不惹人笑话，拿着。”
李月婵咬了咬唇，最终下拜道：“多谢母亲。”
李夫人顿时笑了，“这才是，你去吧，我跟你姐姐再说会儿话，我也该走了，你有空就带着惜朝回家。”
等李月婵一走，二夫人眼神阴郁，问道：“爹交代的事情，娘办完了，这要走了？”
一根手指头戳到了二夫人的额头上，“你啊你，脾气就是这样直来直去，你爹的事再重要也可以多等两天，可今日我来，还不是为了你。”
“我能有什么事，管家的对牌也被国公爷收回去了，又进不了宫，一身清闲。”二夫人闲闲地说。
“溧阳公主府的大少爷不是要跟国公府的大小姐结亲吗，怎么现在还没消息？”
说到这事，二夫人也奇怪道：“老夫人也着急呢，可国公爷说是得等护国寺的玄悲大师回来再合一合八字，大小姐毕竟是头一个孙女，国公爷很重视。”
“玄悲大师什么时候回来？”
二夫人摇头，“说不准呢，听说是下月。”
“就怕八字不合。”李夫人淡声道。
“为什么，溧阳公主府门当户对，咱家大小姐嫁过去再好不过，难不成……国公爷知道了？”
“有人在议论詹大少爷的屋里事。”
“娘怎么知道？”
“前些天受了越侯府的帖子赏菊，不小心听到几位贵妇在暗中议论。”
二夫人怔了怔，“这都传开了……”
李夫人点了点头，“快了。老夫人的如意算盘若是再不打可就落空了，毕竟是嫡亲孙女，魏国公怕是不愿。”
二夫人咬了咬唇，“因着詹驸马为皇上尽忠，詹家握着京城守卫军，深受皇上信任，那詹大少爷更是炙手可热，若是能跟他结亲，再好不过了。溧阳公主又与先皇后有嫌隙，也不会倒向大皇子那边，如此好的姻亲……娘，我得去趟婆母那里。”
李夫人笑道：“去吧，娘这便走了。”

第62章 婚事定局
清正殿
天乾帝笑着抬了抬手，“平身吧，这一年到头都也见不着你几次面，今日倒稀奇了，知道来看看皇兄，坐。”
溧阳公主挨着椅子坐下，笑着，“皇兄恕罪，最近忙得很，实在抽不得空，前些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臣妹就不请自来了。”
“哦，是少奇那孩子？”
“可不是么，里里外外相看了不少人家，不是嫌姑娘长得不入眼，就是嫌性子闷不合意，挑剔极了。”溧阳公主喝了口茶，“要臣妹说，这娶妻娶贤，长相外貌都是其次，可这臭小子就是不听，头疼死我了。”
“少年慕艾，正是如此。”天乾帝笑道，“你啊，为了夫妻和睦，最重要的还是少奇自个儿愿意，否则成了怨偶，最终还是你不是。”
“皇兄说的一点也没错，所以臣妹不是耐着性子让他选吗？十个不行，就二十个，二十个不行，就一百个，这满京城的大家闺秀，我就不信他一个都看不上！要真是都不入眼，也是他命里如此，活该打光棍。”
“胡说八道。”天乾帝失笑着，“所以这是看上谁家的了？”
“那天臣妹真是烦了，图个耳根清净，去了护国寺上香，结果碰上魏国公家的大姑娘，真是水灵，听着像是给她兄弟祈福来的。臣妹冷眼看着，那举止端庄淑雅，一看就让人喜欢，回头跟那臭小子一说，皇兄猜猜怎么着？”
“看上了？”
“是啊，不仅看上了，还脸红了。”溧阳公主哼了哼，“平日里霸道的很，臣妹就没见过他这样的！”
“哈哈……”天乾帝大笑起来，“这下你可以安心了。”
溧阳公主眼睛一弯，整张脸都是满意的笑容，“所以臣妹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就向皇兄求个恩典，给他俩一份体面。”
天乾帝想了想道：“若真是如此，便是一对佳偶，朕赐婚也是应该，不过魏国公府就一个待嫁的姑娘，他是什么意思，可愿意？”
溧阳公主抬起手，用帕子捂了捂嘴巴，说：“皇兄，您外甥什么样貌，魏国公能不喜欢吗？前段时间亲自见了一面呢，听少奇说，还是满意的，您要是不放心，不如现在宣魏国公来问问。”
“现在，这么着急？”天乾帝惊讶。
“臣妹着急呀，您外甥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个，错过了臣妹去哪儿再寻个满意的媳妇儿，非得累死不可。”溧阳公主眼睛一瞪，“魏国公府也在相看好人家，听说越王府的大公子也有意向呢，您可得给您的外甥使使劲，不然臣妹可不依。”
“好，好，黄吉，宣魏国公。”
溧阳公主帕子沾唇，掩住那抹笑意，感激道：“多谢皇兄。”
三松堂
魏国公听着下面人来报，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脸上布着寒霜。
贺祥小心地问：“国公爷，溧阳公主府……”
“不要再提了，灵珊就算变成个老姑娘，也不嫁这样的人。”
“是。”
“派人准备一份厚礼，老夫写份回信，一起送到公主府去。”魏国公说着坐下来，然而毛笔刚吸饱了墨，还未落笔，便听到门口禀告，“国公府，皇上召见。”
魏国公站在清正殿内，听着天乾帝的询问，脸上震惊，心中却冰凉。
溧阳公主就坐在一旁，笑问：“知道国公爷舍不得灵珊，我要是有这样的姑娘，也舍不得她嫁人。不过姑娘大了，总是得找婆家。少奇一心求娶，将来一定疼她，请国公爷放心吧。”
天乾帝闻言也是点头，“朕这外甥，朕知道，是个好的。少奇努力上进，他如今在御林军历练也有两年，差不过也该升上一升。”
“啊呀，那臣妹真是谢谢皇兄了，少奇定然不负皇兄所望。”溧阳公主高兴地盈盈一拜，然后回头问魏国公，“国公爷，这样可放心？”
溧阳公主眼神定定，带笑的眼睛藏着一抹强势，而天乾帝则一脸期待，显然非常满意这桩婚事，他若拒绝便是不识好歹。
魏国公嘴里犯苦，各种念头脑中频出，最终却是恭敬道：“灵珊从小娇养长大，不免幼稚天真，今后还请公主多多包涵。”
溧阳公主顿时笑得花枝乱颤，“魏国公真是太谦虚的，我就喜欢灵珊那性子，皇兄，您看……”
“男才女貌，佳偶天成。”
魏国公出了宫门，顿时怅然一叹，他对贺祥说：“公主府不用去了，就这么着吧。”
回到魏国公府，鹤松院内，他对老夫人吩咐道：“给灵珊的嫁妆再加三成。”
老夫人瞧着他的脸色，心里顿时一喜，连忙道：“妾身明白，大姑娘是这府里头一个出嫁，定要热热闹闹的，不过国公爷瞧着似乎不太高兴，可是出了什么事？”
魏国公看那关切的表情，顿时横了她一眼，他正想质问，忽然说不开去，这事既然已成定局，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你好自为之。”他最终放下这么一句话，似是累了，转身便走。
孙嬷嬷扶住老夫人，低声问：“夫人，怕是国公爷知道了。”
“那又如何？”老夫人冷笑道，“溧阳公主可算是长公主中的头一份，驸马为皇上牺牲，皇上更加怜惜她，詹少奇就算有那种毛病又能如何？以后嫁过去多带几个陪嫁丫鬟便是，跟公主府的联姻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
孙嬷嬷愁绪道：“您说的是，可那位毕竟是大老爷唯一的女儿，国公爷心里不痛快，今后大小姐那儿有什么，定是埋怨您。”
老夫人一笑，“无妨，我都是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所作所为无非为了子孙，难不成还怕那点埋怨？”
“老夫人说的是，那大小姐呢，若是她惹出事端来，这结亲不成反结仇……”
“哼，面条似的人能闹出什么来，出嫁从夫，三从四德难不成白念了这么多年？就算现在一副要死要活样，一旦嫁了人，就立刻老实了，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况且，她娘还在府里呢！”
“老夫人英明。”
老夫人听着冷笑了一声，“别看国公爷一副为难样，可这国公府里，怕是只有她们母女不乐意了。”
贺灵珊呆呆站在原地，全身冷的仿佛坠入了冰窖。
魏国公心中不忍，“灵珊，是祖父无用，早该退了这门婚事。”
大夫人听着，跪下来，痛哭道：“国公爷，您想想办法，珊儿无需高官厚禄，只求一个疼她之人，门第我们都不要了，您再求求皇上，收回成命……”
魏国公长叹一声，“晚了，抗旨不遵，全家都得搭进去。”
“珊儿是老爷唯一的女儿呀，国公爷！”大夫人泣不成声，似要晕厥。
提起长子，魏国公心上一痛，不禁一同红了眼睛，“老夫……对不起他呀！”
此言一出，便是再无周旋可能，魏国公道：“你替珊儿多多准备些吧，需要什么尽快开口。”
“国公爷，国公爷，珊儿不能进那个火坑，国公爷，您救救她——”大夫人见他要走，立刻匍匐着往前，似要抓住那最后的救命稻草。
大夫人经过贺灵珊的时候，却被贺灵珊一把拉住，“娘，算了，是女儿笨，都是命，早已经注定的，别……求了……”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可哀莫大于心死，那似冷静的话语无端让人更加心酸。
“珊儿……”
贺灵珊抬起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魏国公，她勉强扬起一丝笑容，欠了欠身道：“为了孙女的事，劳烦祖父费心，实在不孝。”
“是老夫对不起你。”魏国公说。
贺灵珊摇了摇头，“不怪您，都怪孙女儿自己，早该求祖父做主，否则也不会让您为难。”她睁着眼睛，可眼泪就是这么掉了下来，她死死地要咬住唇，没有发出一丝哽咽。
魏国公不忍再看，心揪如刀搅，愧疚地让他待不下去。
直到魏国公的身影离开，贺灵珊才软倒在丫鬟身上，默默流泪。
贺惜朝知道这个消息，已经是用晚饭的时候了。
皇上赐婚也是件大事，不一会儿就在后宫传开，心蕊听了一嘴，想着跟萧弘和贺惜朝都有关系，便也当谈资说了几句。
贺惜朝一听当场皱眉，“溧阳公主？”
心蕊点头，“是啊，溧阳公主亲自进宫求皇上将魏国公府的大小姐指给她的嫡长子，皇上还招了魏国公来询问，两家都有意，便赐婚了。”
贺惜朝冷嘲道：“两家都有意，真是好祖父，一门好亲事。”
萧弘听着觉得不对劲，便问：“怎么了，这门亲不好吗？詹少奇也算年少有为。”
贺惜朝瞟了他一眼，“嫁人难道只看表面光鲜？”
“他怎么了？”
贺惜朝看着萧弘懵懂的样子，想了想便将那事说了。
“这……那外祖为何要答应，不是让表姐受罪去的吗？”萧弘大为吃惊，“连屋里人都打，这是什么男人啊！”
“无能的男子只会窝里横。”贺惜朝心情烦躁，放下筷子，不吃了。
萧弘看着他，想了想说：“要不，我去跟父皇说，看看能不能请他收回成命。”
贺惜朝打眼过去，“你去？”
“嗯，谁让你不高兴呢。”萧弘道。
贺惜朝顿时白了他一眼道：“别天真了，木已成舟，无可更改，你去，除了受到皇上的训斥，别无好处。”
萧弘挠了挠头，“我只是将实情告诉父皇。”
“皇上不会想听这个实情的。”贺惜朝冷静地说，“指婚的旨意就算没下，金口玉言也已经开了，你现在告诉皇上，是让他自打嘴巴。让他知道圣旨是在将一个姑娘推火坑里，他得多膈应。况且祖父都没说什么，你跳出去只会惹得一身骚，毕竟这件事我们管不到。”
贺惜朝面无表情地说：“这门姻亲，除了大舅母和堂姐，与魏国公府，甚是后宫中的那位都有好处。”他顿了顿，忽然看向心蕊，“姑姑，溧阳公主跟皇后娘娘关系如何？”
第二日上书房放课之后，贺惜朝回到魏国公府。
下人们正将一台一台的带着红绸的妆奁往里头抬，阿福说：“少爷，那是溧阳公主府给大小姐的聘礼呢，足足摆满了一个前院，下人落脚地方都没有，可见公主对大小姐的看重。”
贺惜朝瞥了他一眼，径直穿过。
安云轩里，
李月婵一边给贺惜朝夹菜，一边说着今日公主府下聘的事儿，言语中颇多羡慕。
“公主府的确财大气粗，光是玉如意就有好几柄，可是让娘开眼界了。”
贺惜朝喝下一口汤说：“既然是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求娶的媳妇，自然得大方些。”
李月婵闻言很是认同，看着贺惜朝笑眯眯道：“我儿也渐渐大了，再过几年，娘也得四处相看好姑娘，得早点给你攒聘礼才是。”
贺惜朝眨眨眼睛，“我才九岁。”
“是啊，转眼就到九岁了。”李月婵叹息，“眼看着你一步步上进，这今后媳妇儿的门第也只会越来越高，娘现在不攒，怕是到时候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就让人笑话。”
贺惜朝狐疑地看着她，“您打算怎么攒？”
一个盒子放在贺惜朝的面前，贺惜朝打开，取出一叠银票和田契，看数目可真是不少。
“打哪儿来的？”
李月婵有些忐忑，自家儿子面对这么多银子和田产，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不像她，看到的时候着实惊吓了许久，才淡定了下来。
“你外祖母来过了。”她轻声地说。
李家？贺惜朝冷哼一声，“您就这么收下了？”
李月婵心里微微有些紧张，“你外祖母说这是娘的嫁妆。”
贺惜朝盖上匣子，没有说话。
李月婵忍不住劝道：“这也是你外祖的一片好心，惜朝，银票你拿着，进了宫可以打点一番。”
贺惜朝拨着杯中浮叶，忍不住讥嘲道：“我在宫里已经三年了，现在才记得送银子过来，让我打点谁去？”
李月婵有些坐立不安，她叹道：“你外祖就是这样的人，如今你高中秀才，又得皇上嘉奖，与他也有面子。你是魏国公府的少爷，可要是将来有李府帮助，也是一处人脉，不是？”
“这个人脉可得建立在儿子一路高中，不栽跟头上，若是稍有不慎怕是连门都敲不开，娘，您觉得有用吗？”
李月婵听得出贺惜朝的嘲讽，不过她毕竟出自李家，能跟娘家关系缓和也是心中一愿，“不管怎么说，也是你外祖。”
贺惜朝看得李月婵的想法，到嘴的冷硬话便不说了，只得道：“既然您都已经收下了，也没有退回去的道理，您将来要走动也随您，不过别拉上儿子，儿子读书繁忙，没空到处窜门。”
“知道了。”李月婵见贺惜朝不愿意，也没办法。

第63章 退无可退
贺惜朝心情有些郁郁，他是一早就知道魏国公是什么样的人，可听闻这个消息，依旧不免让人心寒。
贺灵珊可是从小养在跟前的长孙女，这样都肯嫁过去，也真是万事不离一个利字。
不过他倒是奇怪了，怎么好端端的溧阳公主进宫求旨去了呢？
吃完晚饭，贺惜朝在院子里溜达，夏荷跟在他的身后说：“前天李夫人来探望二夫人，又请了姨娘过去。姨娘收了那匣子离开蘅芜苑后不久，二夫人便匆匆去了鹤松院，李夫人是自己离开国公府的。”
连母亲都不送出门，这么着急，贺惜朝勾了勾唇，便听到夏荷继续道：“阿祥去侧门寻老房头喝个酒，便看到鹤松院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小丫头出了侧门，估摸着一个时辰才回来。”
“嗯，你费心了。”
“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只是大小姐……”
贺惜朝没有接话，圣旨已经下了，无人能更改，再多说无益。
只是他看着远处而来的两个身影，回想着心蕊的答案，目光终于泛出冷意。
既然都不把一个柔弱的女子当回事，那就别怪他伸手了。
夏荷欠了欠身，行礼道：“大小姐。”
贺灵珊微微笑了笑，灯光下，不过十日不见，她似乎又消瘦了一圈，一张本就不大的脸更显小了，凸显着那双愁绪的眼睛。
贺惜朝皱起了眉头，“这么晚了，姐姐有事，让丫鬟唤弟弟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过来。”
贺灵珊说：“屋里呆了闷，便出来走走，想着惜朝你今日回府，姐姐没处去，便转到这里来了。”
自从得了指婚消息，大夫人就病倒了，见到女儿便是满眼的心疼和对老夫人的恨意，连带着整个国公府都受了一遍诅咒。
贺灵珊心中本就凄苦，再听着这些话语，差点压抑地寻死，剪刀都拿起来好几次，却被丫鬟夺了去，主仆抱头痛哭，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挨过来。
白日里她不愿出来，不想听着下人恭贺的话往心里扎刀子还得露出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
是以到了晚些，夜幕降临的时候，她才带着丫鬟往这里走，这个府里，若说对她还存着一丝善意，也就只有这个堂弟了。
“外面冷，姐姐不如去书房坐吧。”
贺灵珊这次没拒绝，跟着走进贺惜朝的书房。
她第一次来，看了一圈，面色有些奇怪，“惜朝，你这里……”
“怎么了？”贺惜朝问。
贺灵珊摇了摇头，“没什么。”这个书房是贺灵珊见到的最干净的一个，没有任何关于主人喜好的东西。
跟萧弘第一次来一样，给贺灵珊的感觉仿佛贺惜朝随时都能拍拍屁股走人，没有任何留恋，已经三年了呀！
的确，这个地方能有什么留恋。
夏荷端着茶壶进来，分别倒了茶水，氤氲的水汽从茶杯中袅袅而起，贺惜朝道：“既然事情成了定局，姐姐有何打算？”
贺灵珊双手捧着茶杯，暖了冰凉的手指，“我不知道，要说从前我还幻想过夫君的模样，以后举案齐眉，相互扶持着过日子，可如今……就跟身在冰窖一样，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期盼，或许便是这样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吧，只是那边……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姐姐在害怕？”
贺灵珊手指顿时抓紧，良久才说：“我能不怕吗？死了两个屋里人了，或许马上轮到我。”
“那些皆是没有名分，身份低微的丫鬟，可姐姐不一样。圣上的指婚虽然让你无法反抗，可也是一道保护符，他不敢要你的命，况且还有魏国公府。”
“国公府？”贺灵珊自嘲一笑，“惜朝，是谁让我落到这个境地，我哪儿还敢奢望。”
贺惜朝呷了口茶，问：“姐姐可知为何鹤松院一定要你嫁进公主府？”
贺灵珊寒着面容，冰冷道：“詹家握着王城守卫军，溧阳公主又是圣上的胞妹，若是与魏国公府结亲，于后宫中的淑妃娘娘和三皇子皆有莫大好处，自然也关系到明睿。”她顿了顿，看贺惜朝等着她，便继续说，“而詹家或者公主，若是一直想要这份体面和尊崇，也想跟国公府联姻，毕竟三皇子深受皇上宠爱。”接着她苦笑一声，“谁都在算计，我不过是一件工具而已。”
“姐姐没有提到大皇子，为何？”
贺灵珊看着贺惜朝，“娘说，溧阳公主不会支持大皇子。”
贺惜朝眉尾一挑，“原来如此，她们的算盘打得是真好，不过却也忘了，维系两个家族联姻的关键，却是姐姐你，就是公主也不敢让你有任何意外。”
贺灵珊苦笑，“我知道，可就算死不了，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贺惜朝身体往前一倾打断她，“日子是人过的，好不好不是一个男人就能左右。你有圣旨，有国公府，两个表弟是皇子，两个姑姑是皇后跟妃子，你完全可以在公主府抬头挺胸，为何要惧怕区区一个詹少奇？”
“他是丈夫呀，夫为妻纲呀……”
贺惜朝低低地笑起来，“看，这就是鹤松院明知道是火坑也敢将你往里面推的原因，因为她们一点也不怕你脱离掌控呢！”
贺灵珊一愣，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
“去他妈的夫为妻纲，我只知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越是窝里横的人，越会欺软怕硬，姐姐，当一个男人给不了你幸福的时候，就该一脚踹开他！若是踹不开，也要将他死死地踩在脚下，不敢招惹为止。”
贺灵珊顿时瞪大眼睛，瞠目结舌地看着贺惜朝，“惜朝，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想的跟别人不一样。可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都是人生父母养，谁比谁高贵呢？幸福的定义可不是依靠男人的宠爱来评定的，无非是让自己过得舒心、顺心、开心罢了。”
贺灵珊手脚有些发麻，从小从《女则》，《女戒》，《孝经》中长大，遵循三从四德的姑娘，大概从来不知道何为反抗，她觉得贺惜朝在给她打开一扇危险也未知的大门。
“姐姐，你好好想想，你有护身符，你是维系两个家族的关键，就是大逆不道又能如何，休了你吗？让两个家族反目？不可能的。”
贺灵珊有些颤抖地捧起茶杯，润了润喉咙，她的心很乱，非常乱，到最后，她说：“惜朝，我怕我做不到。”
她的眼里带着恳求。
贺惜朝握着她的手，哪怕捧着温热的茶杯，贺灵珊的手指依旧带着凉意。
他轻轻叹了一声，然后低声却郑重地说：“别怕，那就保护好自己，尽量别让他伤害你。姐姐，等弟弟几年，等我长大，我来接你离开那个牢笼，我养你，可好？”
瞬间，贺灵珊的眼睛红了，一颗一颗地泪珠子掉了下来。
“惜朝……”
贺惜朝抬起手，拂过贺灵珊的眼睛，手指沾了眼泪，“爹曾经对我说，他有个侄女，可讨人喜欢了，让我以后遇见她，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别受人欺负……可是我发现她被人欺负的时候，我却无能为力，我现在太弱小了。我只能希望她能等我，等我有实力，不惧任何人的时候，能作为她的依靠，保护她，姐姐，你能等惜朝吗？别向命运低头，别轻贱自己，行吗？”
贺灵珊嘴唇轻颤，那无声的哭泣顿时化成了哽咽，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抱住贺惜朝，放声大哭起来。
夏荷端了水盆和帕子进来，茉莉给贺灵珊擦了脸。
贺灵珊起身，“惜朝，我该走了。”
贺惜朝送她出去，“眼睛肿了，回去要是不方便去厨房要鸡蛋，就用冷帕子敷一敷，明日会好一些。”
茉莉赶紧应了，“是，二少爷。”
贺灵珊站在门槛前，她回头对贺惜朝道：“谢谢你，惜朝，不管怎么样，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别担心。”她咬唇却没敢做出承诺。
贺惜朝似没看到她的犹豫，只是道：“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姐姐，多多陪陪大舅母吧，她只有你了。”
提起母亲，贺灵珊心中蓦然一痛，她转身离开的步子，并不稳。
贺惜朝就靠在门边看着她们主仆离去，夏荷忍不住问道：“少爷，大小姐会反抗吗？”
“不知道，路指给她了，若是认命，那就真的等死吧。”贺惜朝吩咐道，“你回头取五百两银子，换成小面额的送过去。”
“是，还是少爷心善。”
心善？不，他其实也一样。
溧阳公主府是他的失误，他没提前打听清楚公主跟皇后的恩怨，否则怎么也要费点心思将这个婚事给搅没了。
而现在事情成定局，便看看这位逆来顺受的姐姐将来能不能给他带点惊喜吧。
“对了，少爷，姨娘那边正准备去李府。”
提起李家，贺惜朝脸上带着不耐烦，“让她去，多去几次就知道那所谓的娘家，亲情中掺杂的是什么？”
“是。”
一旦赐婚旨意一下，这六礼走起来便非常的快，待贺灵珊及笄之后，下月便是迎亲的日子。
贺惜朝提前几日告了假，在萧弘幽怨的目光下回国公府送嫁。
大房似乎是真的认命了，不吵不闹，安静备嫁，这让国公府放心下来。
“娘，吃点东西吧。”贺灵珊接过粥碗，凑到大夫人跟前。
大夫人直愣愣地看着床顶，说：“外头真吵……”
贺灵珊垂下头，将心酸压下，“是啊，给女儿送嫁来了。”所有人都觉得是一门好亲事，就算知道内里阴私，也不过感叹一声她的苦命，甚至还有人风凉话，说养大的姑娘不就是这个时候派上用场的吗？
贺灵珊听在耳朵里，人都已经麻木了。
“都是娘不好，娘保护不了你……”大夫人看着贺灵珊眼角流泪，贺灵珊匆匆起身，将粥碗交给大夫人的丫鬟，微微哽咽道，“二表弟好像回来了，我给他做了几身衣裳，我送过去，娘，你……吃点东西吧，女儿等着您送嫁……”
说着匆匆跑了出去，扶着门框站了许久，将心酸苦楚都咽下后才离开。
大夫人怔怔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瘦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捏着锦被的手，骨节泛白。
贺惜朝收到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很是惊讶，“姐姐，你都要出嫁了，还给我做衣裳。”
贺灵珊扯了扯嘴角，摸着衣服料子说：“我不想绣嫁衣……可没事情做，怕自己想东想西，就给你做了两身，你试试看，今后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贺惜朝于是默默地脱下外裳，然后一件一件地更换。
贺灵珊手支着脸，看着贺惜朝说：“爹还在的时候，别人让我娘再抓把劲生一个弟弟，好让我有一个依靠。我那时候在想，弟弟能给我什么依靠，可现在发现，有弟弟真好。”
贺惜朝系腰带的手一顿，“我也希望有个姐姐，娘什么都不会，还是第一次穿上姐姐的衣服。”
贺灵珊笑了笑说：“惜朝……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大伯母？”
贺灵珊点头，“真不愧是秀才老爷，一猜就准。姐姐没有牵挂，只有娘我放心不下，我走了以后请你帮我照顾她。”
贺惜朝回头看她，“我答应你，可是姐姐，若是你过得不好，我再怎么照顾也无济于事。”
贺灵珊顿时淡下笑容，暗了神色，咬了咬唇。
“我送姐姐回去吧。”
有时候事情总是那么突然，碗碎裂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大夫人身边的丫鬟惊叫了一声，让缓缓走来的贺惜朝跟贺灵珊顿时变了脸色。
“娘！”
大力地推开房门，看到房梁上那根绸缎，贺灵珊心神剧裂，撕心喊道：“娘——”
贺惜朝抬头一看，人还在晃荡，“快把她放下来！”
他抱住大夫人的腿往上，指挥着丫鬟放好倾倒的凳子上去将她脖子上的绸缎取出。
一旦松了颈项，便立刻将人放平在地上。
贺灵珊哭着爬过来，搂住大夫人全身震颤，张开嘴抵死般无声大哭。
“姐姐走开。”贺惜朝将她推开，对着大夫人的心口，双手交叠用力按压起来……
贺惜朝推贺灵珊用了力，她后倒在地上，呆滞地看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母亲，还有抿着唇沉着脸色努力抢救的贺惜朝，听着丫鬟们的哭泣声，一颗心被狠狠地撕开来，又千疮百孔地粘合在一起。
终于大夫人忽然传来一个呛声，喜极而泣的贺灵珊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那么清楚地知道，退无可退这四个字。
鲜艳的红盖头遮住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贺灵珊被扶着向高堂拜别。
堂上坐着的是魏国公和国公夫人。
魏国公道：“嫁为人妇，当记得刻尽本分，恭顺夫婿，孝敬婆母，莫要丢魏国公府的脸面。”
贺灵珊扶着茉莉的手顿时一紧，盖头下的唇扬起一抹讥嘲，她一直都刻尽本分，从未有逾矩，然而乖顺的结果却是什么呢？
她没有下拜，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老夫人说：“你娘，府里不会亏待的。”
“小姐，夫人没来。”茉莉轻声地说着，言语中带着一股怨愤。
自从大夫人自缢被救下之后，就被看管起来，到了今日出门的日子，也没让她出来送女儿一程。
“你娘心绪不定，这大喜日子就不要多生是非了，等你回门的时候，便能见到她。”老夫人说。
贺灵珊的膝盖缓缓地弯曲，跪下来，磕了一个头，最终咬着牙将字说全了，“孙女去了，祖父请多保重。”
一声叹息从魏国公处传来，“珊儿，你也多保重。”
贺惜朝站在一边，瞧着这场虚伪的拜别礼，微微翘了翘嘴角。
人心凉薄，可见如此。
贺惜朝和贺明睿一起送嫁，贺灵珊上了花轿，落下轿帘的时候，她忽然说：“惜朝，姐姐想试试，能不能有个不一样的活法。”
贺惜朝隔着回答，“好，弟弟就在你的身后，坚持不住了，就转个身吧。”
喇叭唢呐，咚隆呛，国公府嫁女，公主府娶媳，都是高门权贵，十里红妆，热热闹闹。
百姓们涌出来看热闹，眼中露着艳羡，郎才女貌，端的是天作之合。
三日后回门，贺灵珊梳着妇人发髻，一身福贵地跟詹少奇一同进门。
她的嘴角微微泛青，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白粉，笑起来的模样假的让人心酸。
詹少奇虽一路搀扶着她，可不经意间落在贺灵珊身上的目光却带着一股狠戾和……忌惮。
大夫人挣扎到现在就是为了等女儿回门，看到她的模样，心痛地简直难以自持。
然而贺灵珊却施施然地端茶说：“娘，女儿没有吃亏，他肩膀上的血窟窿可还没愈合呢！”
大夫人一愣，就见贺灵珊扶了扶头上耀眼的金簪，眼神微冷，嘴角浮着一丝讥笑，“只要他不敢弄死我，就别再想动我一根手指头。”
其实脱胎换骨，不过一瞬间罢了。

第64章 好不好吃
转眼便又是两年。
冬去春来，又到了播种插秧的季节。
按照惯例，每年这个时候帝王便会带领文武百官到郊坛举行春耕祭祀，祈祷今年风调雨顺，庄稼大获丰收。
接着在观耕台亲自下地耕种，完成三推三反的亲耕礼。
虽说这代表着帝王对农业的重视，不过实际上只是沾沾土，做个演示而已，离真正的耕种还差得远。
大概觉得后代子孙生于富贵，忘了太祖建国时的艰辛，天乾帝这次舍弃了观耕台，直接带领皇亲重臣去了皇庄，真真实实地去体验一次农户的辛苦。
“农桑乃国之根本，尔等作为皇子更因重视，都下地试试。”
天乾帝说着，庄户挑来了耕犁，几个竹篮，里头放着种子，都搁在田垄上。
得了，再不愿意，在皇帝眼皮底下，也都不约而同地卷起裤腿，拿上犁和竹篮。
天乾帝可是给他们划了各自地块，早弄完早休息。
不过怎么播种呀？
庄头恭敬道：“几位殿下，土地先得用犁翻一翻，松了土，才好播种，犁要扶牢，不然容易翻，播种得均匀，不然挤苗。”
一个老农带着小孙子小心地走过来，磕了头之后，带着犁和篮子下了地，老农在前面牵犁，翻起泥土，后面孙子把跟着撒种，耕完一排之后，便上了田垄，再一次磕头，得了赏银后离去。
都是养尊处优的手，怎沾染过土腥气，几个皇子不约而同地转身，将自己的伴读一起拉进田里。
一看就知道前面拉犁的人吃力，伴读们很自觉地牵着犁绳。
看着他们吃力地磕绊模样，勉强才挪动分毫，萧弘觉得很奇怪，“不是现在用牛耕地了吗，怎么没有牛？”
“大概是皇上让大家体会农民辛苦吧。”贺惜朝说，“下地吗？”
萧弘瞧着贺惜朝那双握笔的秀才手，“伤了你怎么办？你别下来。”
“那总要有人给你播种吧。”
“没事，我去借头牛，这有牛不用，傻子吗？”
萧弘说着沿着田垄走远了。
“惜朝，大哥干什么去，不耕地啦？”萧奕看了看前面的天乾帝，后者正往这边看过来。
“别偷懒啊，地儿都划分好的，大哥还最多，他自己不耕，没人帮他。”说着一咬牙，往前挪一挪，“这什么鬼东西，这么重！”
年岁都还不大，所以地很小的一块，不过是让他们知道耕种不易罢了，可能不易到这个程度，这些天潢贵胄还真是傻了眼。
其实分给他们的土地都松软，就是单纯用人力都好犁，当然前提是方法得当。
这些从未真正下过地，是连器具都认不全的少爷们自然不会。
萧弘去了挺久，连天乾帝都走过来问：“惜朝，弘儿呢？”
“大皇子他……”贺惜朝往远处一看，“他来了。”
众人定睛过去，不由地傻了眼，好家伙，迎面而来的是一头黄色小牛，旁边优哉游哉牵着的才是萧弘。
“你去找牛了？”天乾帝皱眉道。
萧弘笑嘻嘻地说：“是啊，人拉太费劲，有畜生代劳的何必亲自花力气，多蠢呀！”
众多拉犁的皇子：“……”
贺惜朝很想扶额一下，嘴欠，会造报应的。
主旨不是来种地，是来体验农耕的天乾帝，闻言冷笑一声，“你既然有牛，那就把你弟弟们的地都给种了，能者多劳。”
萧弘：“……”报应瞬间来了。
其余皇子纷纷解气地将篮子往边上一扔，让伴读赶紧解下犁绳，萧奕率先笑道：“多谢大哥，弟弟感激于心。”
“大哥真聪明，这取巧的本事弟弟拍马不及。”萧铭也笑着拱了拱手，非常利落地带着贺明睿上了田埂。
萧弘甩着牛鞭，随着牛翻地往前一边走一边撒种子，只是他毕竟不懂赶牛，要让这畜生往前走，还是有些吃力。
贺惜朝向老农拱了拱手告别后走向萧弘，后者不满道：“你怎么下来了？”
“陪你说说话呗。”贺惜朝笑着接过萧弘手里的篮子，抓了一把种子问：“表哥，知道这种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稻谷，我们平时吃的白米饭。”
萧弘看着手里的谷粒，忍不住凑到眼前仔细看着，“原来没剥壳长这样呀！”
“是啊，长见识了吧。”
这些都是被筛选过的种子，粒粒饱满。贺惜朝手一翻，谷子落下来，掉到泛起的松泥上，“等它们长成禾苗，还得分开再移种到水田里，便是插秧，六七月水稻开花，九月左右稻子成熟，落雨之前抢收，打谷脱杆，暴晒，储存或者脱壳，一年四季，就靠那么几天的收获了。”
“可你之前给我讲过的农事，有的地方一年可以收获两次。”
“南方，或者雨季丰富的地方，能够达到一年两熟，甚至有一年三熟，地域不同，气候温度和含水量都不一样，可这些都是作物成熟的关键，所以天下粮仓就那么几个，因为那里的气候适合农作物生长，而京城在北，其实种对水要求更少的麦子会好一些。”
“原来如此。”萧弘赶着牛，两人一同往前走，萧弘觉得，“惜朝，好像也不是很艰难，有牛，耕地并不慢，你看我们已经快到头了。”
贺惜朝白了他一眼，“你这才多少距离，再说皇庄呀，土地肥沃，又有耕牛。可天底下有耕牛的人家能有几户，奢侈之物，有牛，就不算贫穷了。更多的是靠人力拉的犁，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你看看萧奕他们犁了半天，也不过两步的距离，一个个还累得要死。”
“那是他们太没用了。”萧弘鄙视道。
贺惜朝凉飕飕地说：“你行你上呀！”
萧弘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甩牛鞭。
“其实讲了农事之后，我就想着找个机会让你下地一次，好好体验一次汗滴禾下土，、没想到皇上正有此意，挺好。”
萧弘算看出来了，“惜朝，你好像很希望我深入民情，体验民事，什么都要体验一下。”
“不好吗？”贺惜朝反问道，“治理国家又不是嘴上说说，若是连民生百态都不了解，怎么管的好？如果有机会，也真希望你能从一方县令开始，基层经验和认识，能让你知道民之所需，民之所难，将来君往何处就有参照了。”
“我已经不惊讶了，反正你说什么都有理，我现在，只想把这块地给耕完。”萧弘嘿嘿笑着。
贺惜朝呵呵两声，“怕是有点困难，你回头看看。”
萧弘回头，顿时张大了嘴巴，“我觉的我走得挺直的，怎么歪成这幅样子？”
翻起的土清晰地画了一个大圆弧，最后的小尾巴还打个拐。
贺惜朝抱着篮子说：“别看你在赶牛，其实是牛在溜我们。”
小黄牛哞哞叫了两声，对着萧弘的眼神似乎充满了鄙视。
放牛娃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萧弘要疯了，拽着小黄牛的尾巴，让它打直了走，可惜没有主人看管，小黄牛放飞自我，一路哞哞，留下一条条优美而凌乱的曲线。
贺惜朝有些烦恼地捧着脸，蹲在田埂前说：“表哥，我都不知道哪些地方撒了种，哪些地方没撒了呀。”
“大概都撒了吧。你看地都翻起来了，就是没……比较乱。”
贺惜朝指了指一个角落，“可那里还没翻过。”再往边上一看，还有漏网之鱼。
黄牛就站在一旁甩尾巴，萧弘觉得将牛顺利地赶到目的地他自己都能犁完了。
他一边拉着犁绳吭哧吭哧，一边问后面的贺惜朝，“惜你说我要是不耕完会怎么样？”
“抗旨不遵……那再耕一块？”
“不，那得累死呀——”
晚上萧弘趴在床上起不来，肩上一道清晰的红印，是拉犁绳压出来的。
“不吃饭吗？”贺惜朝走过来问。
“累瘫了，简直比骑射练武还要累。”萧弘气息奄奄，成大字而瘫。
贺惜朝戳了戳萧弘赤裸的脊背，瞧着那蜂腰削背，有那么一丝丝羡慕，“不知道是谁说的，耕地也不是很累。”
萧弘摆摆手，“我收回那句话，太辛苦了。”他被贺惜朝的手指戳得有些痒，忍不住翻过了身说：“惜朝，我饿了。”
“早给你备好了，喏，起来吃面。”
萧弘起身接过一个大海碗，满满的面条上滚了一个荷包蛋，体力活之后便很容易饿，况且萧弘正是长身体时候，吸溜吸溜大口就吃起来。
贺惜朝笑眯眯地看着他，问：“好吃吗？”
萧弘一边吃着一边评价，“还行吧，就是跟宫里的不能比，不过庄上的厨子也不能强求。”他咬了一口荷包蛋，“蛋也有些老。”
“那你还吃那么快。”
“我饿了嘛，再难吃到嘴里也……惜朝，你干嘛——”
萧弘一脸莫名地看着一把抢过自己碗的贺惜朝，只见后者眯着眼睛很危险地看着他说：“不好吃就别吃了，我让大厨给你做一碗真正好吃的。”
萧弘嚼了嚼嘴里的面条，咽下的瞬间总觉得脊背发凉。
正在此时，常公公走进来说：“殿下，黄公公来了。”他的目光在那碗上转了一圈，见几乎快吃完了，便笑道：“想不到惜朝少爷不仅才华好，厨艺也不差，殿下，好吃吗？”
好吃吗？
贺惜朝冷笑，“蛋太老，面难入口，一点也不好吃。”说着站起身，端着碗冷哼一声出去了。
常公公跟萧弘对视了一眼，两人瞬间沉默了下来。
黄公公走进来，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便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黄公公，您有事吗？”萧弘的脸上带着一副我完了的绝望表情。
黄公公放下药瓶，笑道：“皇上知道您受累了，特地命老奴送来这瓶缓解酸疼的药，让您好好休息，皇庄上要待三日呢，让您不要着急，慢慢来。”
萧弘沮丧地说：“劳烦黄公公走一趟了，请代我向父皇谢恩。”
“是，老奴一定传达，对了，刚刚看到贺伴读气鼓鼓地出去，两位这是吵架了？”
“我将他气跑了。”
感情这么好也能气跑啊，黄公公惊讶了，常公公轻声跟他道了始末，他不禁捂嘴笑起来，“啊呀，这真是……年轻就是好，杂家告退。”
待黄公公一走，萧弘欲哭无泪地转头看常公公，“你说惜朝还会回来给我上药吗？”
常公公没说话。
萧弘充满希望地确认，“他会来吗？”
常公公勉强道：“应该……不会来了。”
萧弘抓狂，“怎么没人提醒我是他做的啊啊啊！我要是知道，就是跟黄连一个味儿，那也必须是世间难寻的美味啊！”萧弘说着立刻从床上滚下来，踢啦着鞋子生龙活虎地跑出门，到了隔壁，扒在门板上请求道，“惜朝，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好夸一夸，一定让你满意，行吗？”
门板里面吐出两个字，“不行。”
第二天一早，萧弘竖起耳朵，听到隔壁响动，立刻一个鲤鱼挺身而起，偷偷跟常公公打了手势，跟在贺惜朝后面……然后他就蹲在灶房后头不走了。
听着里面摔面，切板，下锅的声音，萧弘觉得幸福地冒泡。
“进来，再尝一下，好不好吃。”里面传来贺惜朝的召唤声。
萧弘立刻麻溜地滚进去，看见同一个造型的荷包蛋和白面条，笑嘻嘻道：“那必须好吃，宫宴都比不上，瞧这颜色，瞧这形状，啧啧，只有我家惜朝做得出来，哎呀，我差点忘记了，惜朝，你好厉害，连面都会做呀！”
“少贫嘴，昨日是技艺生疏，是有点没味道，今天你尝尝看，有没有进步？”
“有有有，好吃。”萧弘一边吃，一边赞叹，到最后连口汤都没留下，最后再来一个总结，“好吃。”
贺惜朝挑了挑眉，上辈子别的不行，这面条还是拿手的。
他一般不给别人做，只是萧弘，与他来说不一样。
况且，想吃他的面有那么容易吗？
“感不感动？”贺惜朝问。
萧弘狠狠点头，“感动，特别感动。”
“你满意就好。”贺惜朝笑道，“接下来，我就开始布置作业了。”

第65章 开府选址
他俩站在昨日的耕地面前。
贺惜朝说：“方老头是老把式，也是皇庄的佃户，这块地到时候让他再休整休整，等稻秧长出来，移栽水田的时候我们再过来。”
“插秧？”
“嗯。难得有这个机会，既然第一步耕地播种已经做了，后续的就继续跟进吧，每个关键步骤都来体验一次，一直到到最后丰收打谷为止。”
萧弘问：“这就是作业呀？”
贺惜朝看他，“对，实践作业。”
萧弘想了想也挺有意思，便点头了，“好。”
贺惜朝嘴唇一弯，“别到时候喊苦就行。这是其中之一，另一个便是写一篇跟踪观察的记录和心得，要求五万字。”
“五万字！”萧弘差点一个跛足掉下田垄，“惜朝，你这是要我命啊！”
“足足有一年的时间，秋末才割稻脱杆，我会教你怎么写观察报告，区区五万字并不多。”想想后世任何一篇大学论文，没个十万字是下不来的。
贺惜朝说的轻松，但萧弘还是觉得前途灰暗，他挣扎道：“可这皇庄是内务府的。”
“所以需要你跟皇上去求个恩典呀。”
萧弘肩膀一松泄了气。
贺惜朝瞥了他一眼道：“做什么怪样子，明年你就要开府出宫了，也就意味着朝堂已经在你眼前，给皇上留个务实扎实的印象很重要。”
“你是说把这五万字呈现给父皇？”
“不好吗？别小看这五万字，字字都体现着你的用心。皇上都说农桑为国之根本，亲自带领下田，不就体验农之不易吗？可就这么区区三日，能体会出什么来？没有亲自种出过粮食，就不会知道粒粒皆辛苦是有多辛苦。”
贺惜朝指着这片农田，“你看，四四方方一块田，你知道如何栽种能保证最大的产出吗？秧苗与秧苗之间多宽的距离不会挤苗也不会浪费土地，水稻田的水量需要多少不至于旱死，亩产现在能做到多少了？再以此推测，估算一下全国土地的总共亩产，便也能估计每年农税能上交多少银子，再往下计算，国库的银子能进几分，来年可用到何处去，便能提前做个规划……”
贺惜朝回头瞄了一眼张着嘴巴惊叹的萧弘，收回手问：“大皇子，你觉得这以小见大可不可行？”
“这怕是不容易，再说粮食不仅是稻谷，还有麦子，种植方式不同，亩产也不一样呀。”萧弘道，“况且你昨日还说南方等地能一年两季，京城这里的亩产更不能代表整个大齐吧？”
贺惜朝高兴地点头，“孺子可教，样本分析的精髓算是掌握到了。不过这次只是提供一个做事的思路而已，想要做到准确和详细，光靠一个人，一群人都不够，如今真正该考虑这些问题的是朝中的大臣，不是你。”
萧弘点点头，很是认同，然后问道：“今年是父皇四十整寿，肯定与天同庆，我正想着该送他什么礼物，得有意义一些，惜朝，这五万字我好好写，以此为贺你觉得如何？”
贺惜朝眼前一亮，“这个好，奇珍异宝皇上看得多了也不稀罕，现在无非用心二字才能打动他。”他思忖着，“看来得再添一些别的，皇庄毕竟属于皇家，要想真真体验民情，也该去周边村庄看看。”
天乾帝听着萧弘的请求，忍不住笑道：“你这是种地种上瘾了？”
“当然不是，那么辛苦，儿子肩上的印子都还没消呢！”
“那这是哪一出，知道农之不易便足矣，你贵为皇子无需做这些，读好书将来为朕分忧便是。”
萧弘道：“可读书再好我又不用考状元，我问过农户了，我播下去的是稻谷，可怎么长出来的我不知道，我想自己种出一把谷子来。”
“你这是宫里呆的闷，打着这幌子出宫去吧？”天乾帝斜眼看他。
萧弘不高兴了，“您总是觉得儿子不学无术，那您等着吃我种出来的白米饭吧，到时候可别太感动了。”
“呵。”天乾帝失笑了一声，“你既然这么说，那朕就等着，别看着看着就半途而废。”
“绝对不会！”
萧弘得了圣喻，只要休沐的日子，便可以光明正大出宫去。
六月的日子，太阳已经毒辣，萧弘带着草帽，穿着粗布短襟，挽着裤腿，插在水稻田里，跟着老农一起一伏插着秧，别看这简单的动作，可重复多了，腰背就受不了。
贺惜朝也带着一顶帽子，坐在田埂边手里拿着水壶问：“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还有一点。”萧弘抬起手擦掉额头的汗，他觉得真累，可是看着一颗颗葱苗般的稻秧水中直立，一排排的，又特别有成就感。
这块田是他自己一点点种出来的，以后会结穗，长出谷子。
“我再加把劲，咱们争取早点回宫，惜朝，你晒不晒，要不先回去？”
“我带着帽子，不晒。”
萧弘闻言就不多说什么，只是又弯下了腰，从刚开始的生疏到现在，动作已经非常流畅了，速度也快了不少。
贺惜朝站起来，卷起裤腿，背上水壶，然后下了水田，慢慢淌到萧弘的身边。
萧弘起落间忽然见到一只水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一转头，就看到贺惜朝对他笑，他忍不住也咧开嘴。
萧弘手上握着稻秧，两手脏乎乎的，贺惜朝将水壶凑到他嘴巴，他便就着喝了半壶水，抬起袖子抹了一下嘴巴，舒坦多了。
“看不出来，表哥，你挺能吃苦的。”贺惜朝赞叹道。
“既然做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再说我跟父皇保证过……”萧弘抹着汗，忽然眉头一皱，看着贺惜朝道，“你别下来呀，水里有蚂蟥，吸着你怎么办？”
贺惜朝一惊，“啊，那你呢？”
萧弘抬起了腿……
“疼吗？”
贺惜朝往萧弘的腿上撒了盐巴，留下几处血印子。
“疼倒还好，就是看着恶心。”萧弘嫌弃地看了眼地上黑乎乎的东西。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贺惜朝没下过地，完全理论派，还真没注意到这些。
常公公送来了止血药粉，劝道：“惜朝少爷给殿下撒一撒吧，回头让沈嬷嬷和心蕊看到，该心疼了。”
这天内务府呈上京城各处闲置王府，以供皇帝给大皇子挑选出宫府邸。
天乾帝就着图纸挑了几个地方，便有些犹豫，“黄吉，朕看这几处都不错，你说哪个更好。”
黄公公看了两眼，心里有了数，笑道：“皇上都选不出来，老奴哪有这个眼光，不过这府邸将来毕竟是给大皇子居住，皇上不若问问大皇子更喜欢哪个？”
天乾帝觉得有道理，“去把弘儿叫来。”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进来禀告：“皇上，景安宫宣了太医，像是大皇子伤了腿。”
天乾帝蹙眉，“怎么回事？”
半个时辰之后，天乾帝吃惊道：“蚂蟥？他还真去插秧了？”
“是，大皇子跟着农户一起劳作了一天，腿上沾了蚂蟥，留了印子，景安宫人不放心，宣了太医。”
天乾帝失笑着摇头，“这孩子，真是较真。”
黄公公道：“皇上，那这图纸……”
“派人送过去吧，让他自己挑好了再来找朕，另外让太医好好看看，别落下什么毛病。”
“是。”
图纸送过来的时候，萧弘正被沈嬷嬷摁在了床上休息。
贺惜朝则安静地坐在一边削苹果，表兄弟俩一起听沈嬷嬷关切的念叨，态度认真，不敢反驳，相视苦笑。
“殿下别觉得奴婢多嘴，您愿意体验民苦这是好事，可您贵为皇子之尊，如何将自己的安危置身事外，如今只是蚂蟥，若是遇到毒蛇该如何是好？景安宫上下皆系于殿下，乃至将来万民都仰赖殿下，您一言一行应当三思。再说惜朝少爷，您才学出众，连皇上都夸奖，知道您做的一切都为了殿下，殿下也信任您，可不能让殿下胡来呀，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话，若是殿下有个万一，头一个遭殃的就是您！”
沈嬷嬷苦口婆心，一番肺腑，贺惜朝只得道：“多谢嬷嬷，惜朝记下了，来，吃个苹果吧，消消气。”
沈嬷嬷看着那黄白果肉，眼神却瞥向萧弘，后者连忙跟着保证，“知道知道，嬷嬷放心，您赶紧吃苹果，惜朝削的，不吃就发黄了。”
认错的态度真是非常好，可就怕阳奉阴违，沈嬷嬷想再说几句，然后清正殿来人了。
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皇子开府便封王，这王府大院自然是气派的。
内务府送上来的宅子都是曾经显赫一时的王府，只是后来因着各种原因被贬被杀，都回归内务府所有，大多发生在天乾帝登基后不久。
这些封存的宅子也有十来年，虽有内务府时常派人清扫，可无人住居最终也逃不过萧条荒废。
依着清正殿送来的图纸，萧弘跟贺惜朝一起选了几处，就等休沐的时候实地再勘察一下。
“大皇子，这原是荣亲王的府邸，先皇在位时，荣亲王就极受宠，这宅子也是修得最气派，甚至……比当初圣上都富贵一些。”在前头领路的内务大太监低声对萧弘道，“别看如今荒草齐身高，等整修之后，您就知道有多华贵，特别是后花园，那真是又大又漂亮，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处比这儿还气派宽敞的了。皇上将这处宅子给殿下挑选，可见对您的宠爱。”
萧弘懒得听这太监掰扯，“主院在哪儿？”
“请跟奴才来。”
萧弘皱眉，“这不是去后院的路吗？”
“可主院不就是……殿下的意思是……”
“我又没女眷，去后院干什么，当然是前院住的地方。”
“奴才明白了。”
前院的主殿是一出三进院子，除了地方宽敞一些，也不大，萧弘有些不满意，“也太小了。”
“啊哟，我的殿下，这您可以改呀！”
萧弘有些嫌弃道：“造都造完了，改动起来也太麻烦。这个荣亲王也奇怪，后院要那么大做什么，自己住的多委屈。”
大太监嘿嘿笑起来，“殿下，等您大婚之后有了王妃，再迎进侧妃侍妾，这后院不就热闹了吗？您也不会长宿前院，不过听说荣亲王女眷较多，这后院就越扩越大了。”
萧弘眨眨眼睛，王妃，侧妃……他忍不住回身看了眼贺惜朝，问道：“惜朝，你觉得呢？”
贺惜朝周围看了一眼，微微弯了弯唇道：“这可是比潜龙邸都富贵的宅子呀！”作为儿子，还是别比老子住的还要好了。
萧弘思忖片刻，“那换一个。”
“这便是吴郡王所在的府邸，因子嗣单薄，无人袭爵，便收回内务府，宅子不过五年，还算新。虽然没有荣亲王府的大，不过您开府封王，这规格自然要往上提一提，将边上的两座宅子打通划分进来，地儿也就宽敞了。前院就在这儿，您看看。”
萧弘溜达了一圈，“前院倒是挺大，不过是不是偏了些，离魏国公府有点远呀！而且书市也不近。”
大太监纳闷了，离书市那么近做什么？
“再换一个。”
“这是诚亲王府，跟荣亲王一样，获罪贬为庶民。诚亲王之前最喜舞文弄墨，爱结交文人，因文人门客较多，来往频繁，这前院就修得越来越大了。而且离书市并不远，过两条街就到了。”
萧弘似乎挺满意的，走进里面仔细地瞧了瞧，最后拍板道：“就这个吧。”
贺惜朝没觉得这宅子有多好，“怎么挑这个？你不是最讨厌文人墨客那一套吗？”
“可是你喜欢啊！你看，这主院够大，东西厢房也挺宽敞，完全可以住我们俩，耳房给伺候的人住，尽够了。你想逛逛书市，买个笔墨纸砚书本什么的想去就去，将来要是想邀请个读书人做客也方便，边上的屋子整理出来当书房会友，不是挺好的，况且，离魏国公府也不远，惜朝，你觉得怎么样？”
萧弘兴致勃勃地说，可贺惜朝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说：“表哥，你才是这个府邸的主人，何必要跟着我的喜好来？”
萧弘理所当然道：“我对住的没什么要求，你满意才好。”
贺惜朝心里微微一动，唇往上勾了勾，“笨蛋，我也没有结交文人的爱好。”
萧弘惊呆了，“啊，那你不喜欢呀？要不我们再看看？”
贺惜朝失笑道：“没有不喜欢，只是……将来我毕竟要离开的，你这样做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了。”
萧弘撇了撇嘴，“那就别离开呗？都说好了要形影不离的，你怎么可以抛弃我！偌大一个王府，就住我一个人，也太孤单了。”
贺惜朝听了简直哭笑不得，“再过几年，皇上也该给你指婚，你得娶王妃呀，哪儿还会孤单。”
“我都说了我不娶，行不行呀？”
“开枝散叶也是一项重要任务，行了，别开玩笑了。”
萧弘抿唇没说话，他是很认真的，可贺惜朝一直觉得他说的是孩子话。
也不看看谁才是个孩子，他都十四了！
贺惜朝看萧弘沉默下来，便不打算再劝，“算了，宅子怎么样无伤大雅，毕竟离东市近，以后逛街也方便，挺好，就是离皇宫远了些，你将来上朝得起早了。”
“怕什么，我骑马，一会儿就到了。”萧弘确定下来之后便转身往外面走，“就这个了，回宫后我会跟父皇禀明。时辰还早，要不，陪你逛逛书市吧，我还没去过呢。”

第66章 口吃书生
贺惜朝是有空闲便来书市淘书的，倒不是为了明年的乡试，而是这个时代能够汲取知识的途径较少，书籍则是最好的方式。
出宫休沐的日子他并不爱呆国公府，所以认了路之后便常常过来溜达。
这一条书巷，各个书铺，贺惜朝差不多都光临过。当然逛的最多的还是曾经跟谢三偶遇的求知书斋，因为最大，书籍最多。
乡试在明年秋季，是以现在书斋里还没被各种卷子注疏给充斥，但已经渐渐多了。毕竟这两年没有春闱，乡试便是最重要的考试。
拜众多院试同考所赐，疑他舞弊之声传达御史，让他金銮殿上大大出了一次名，如今谁不知道魏国公府的二少爷天赋过人，小小年纪已经被皇上记心上了，院试案首，乡试似乎也轻而易举。
贺惜朝带着一个高挑的少年进来，一时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掌柜一看到他就热情地招呼道：“贺少爷今日来的真巧，刚新到了一本有意思的书，您一定喜欢。”
“什么书？”
掌柜的从柜台下找出一本蓝皮线本，放到贺惜朝的面前，“就一本，您来的早，便给您，谢三公子就没有了。”
“《天工开物》……”贺惜朝拿起来随手翻了翻，眼睛顿时一眯，“好书，多谢掌柜。”
“啊呀，您太客气了，您要是常常光临小斋，蓬荜生辉呀！”掌柜在这书斋迎来送往的诸多书生，看人一贯很准，四年前贺惜朝就这么点大的孩子，能让谢三连科考书都送出去，那必定才学杰出，高中进士大有可能。
结果，还真被他猜对了，连皇上都惊叹不已。
而且他算是知道了，越是大有可为的人，越不是死读书出来的，不管是谢三还是贺惜朝，瞧书读的，真是又杂又乱，旁门左道似乎最喜欢。
萧弘随手翻了两下，然后合上书本，“惜朝，这讲得是什么？”
“手工业，造纸、做蜡、烧窑、榫卯……都是能工巧匠的心血结晶，我粗粗看了一下，貌似只是简单介绍，不过能写出这样一本书，对我了解大齐的科技水平很有帮助。”
萧弘：“……你不会让我也学着造纸做蜡之类的吧？”毕竟连稻谷都种了……
萧弘白了他一眼，“当然不可能，注定是管理型的人才就不必当技术人员了，这些关系到生产力，影响国民经济水平的事，暂时我弄懂就行了，至于你嘛……”萧弘在贺惜朝的灼灼目光，忍不住挺胸收腹，气沉丹田，便听到贺惜朝继续说，“脸上茫然一片，就不难为你了。”
贺惜朝抽回书本，轻笑着往那些摆放各种闲书的地方走去。
而萧弘看着他优哉游哉的背影，肩膀一搭，大大松了一口气。
虽然知道贺惜朝做事有章有度，可时常冷不丁地拓宽学习内容，他还是压力不小，毕竟内容的增加，也就意味着作业跟考试离他不远了。
侍卫和内侍都在外门，贺惜朝身边没跟着小厮，他几乎是看一本拿一本，很快叠出了厚度。
萧弘见他瘦胳膊承担不起太大的重量，立刻屁颠屁颠地凑上去，替他接过书本，足足有十来本，贺惜朝才拍了拍手道：“好，就这些吧，可以看很久了。”
宫里的日子很无聊，除了给萧弘讲课，业余时间也就只能看书。
不过他们刚一转身，忽然从旁边的书架后窜出来一个人影。
萧弘立刻将贺惜朝拉到身后，警觉道：“谁？”
那人影身体一僵，顿时说道：“我……我……学生……”
萧弘皱了皱眉，发现是个书生，还挺胖，“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我……学生……是……是……是……”
萧弘等了半天，这书生一路的是，就是憋不出后面一个不一样的字来，反而将脸涨的通红。
“你口吃啊？”萧弘等得不耐烦，随口道。
那书生回答：“是……是……啊……”
萧弘嘴角一抽，所以到底是不是口吃？
贺惜朝从他的背后伸出脑袋，打量了那书生一眼，接着目光在书生手中一直紧握的书本一转，笑眯眯地便问：“哥哥，你是来找我的吗？”
听到贺惜朝的声音，书生立刻抬起头来，眼睛带着光，狠狠地点头，“是……是啊……”
贺惜朝指了指书生手里的书，“有疑问？”
书生闻言将书恭敬地用双手举起来，放到贺惜朝的面前，微微弯腰低头道：“学生……有处不解，冒昧请教……”
贺惜朝接过书，看着那被圈出的词句，以及边上的批注，歪了歪脑袋。
萧弘抱着手臂，烦躁地靠在墙上，看着贺惜朝耐心地给这个书生讲解。
温声细语，嗓音软糯，还时不时问上一句，“明白吗？”或者“没事，那我们就换一个思路，这样理解也可以……”
萧弘听着忍不住跺了跺脚，龇了龇牙。
他的神情已经从刚开始的无所谓，变到惊讶，接着不耐烦，现在不满，然后还带着一丝，嗯，幽怨。
跟着贺惜朝学也有五年了，从来都听到这小子这种口气对他说过。
讲了三遍，还一脸迷惑的，居然没有得到贺惜朝招牌讽刺语“你是猪头吗？猪都学会了，你脑子怎么还不开窍！”
这口吃的死胖子到底什么魅力，让贺惜朝这么有耐心！
萧弘又是不解又是嫉妒，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书生。
又胖又矮，夏天本就穿得少，天气一热衣裳贴着肉，就更肥硕了，长得说好听点是富态，说难听点就是头猪！而且是头笨猪，讲三遍都没得要领，更何况还是个口吃呢。
大概唯一的优点便是家境还不错，衣着料子讲究，可这有什么用，只能说地主家的傻儿子。瞧那腰间挂着的是什么玩意儿，居然是算盘！还纯金的！好歹挂个玉，掩一掩那一身暴发户的气息吧！
萧弘用极为挑剔而偏见的眼光去看，简直一无是处。
可就是想不明白，他家惜朝为何对这个胖子这么和颜悦色。
他想不明白，求知书斋里其他的书生更不明白。
书斋就那么点大的地方，贺惜朝虽然压低声响回答，可他们还是听得见。甚至为了听得更清楚，他们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贺惜朝的才能无人质疑，听到他的解答，很多书生都认同地点头，甚至有恍然大悟者，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纸，将重点记了下来。
能得皇上赞誉果然才思敏捷，与众非凡。
可是另一个，他们就跟萧弘一样鄙视了，什么样的蠢货听着这样的解答还不懂，根本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让求教的机会让给他们呢……
考到乡试这个关卡，四书五经这类的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差别的无非是策论中的文采和观点陈述的问题。
贺惜朝在一边解答的时候，已经涉及了这些，实在非常可贵。
他们起先还觉得向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弯腰求教，有些拉不下脸面。
可是脸面能让他们考中举人，中进士吗？
萧弘撇嘴点脚，有些后悔干嘛那么善解人意地陪贺惜朝出来逛书巷，明明是他俩独处的美好时光，吃吃喝喝玩闹多好。
他虽然很想拎着这胖书生的脖子将他扔出去，然后拉过贺惜朝，不过瞧后者正全神贯注地传道解惑，他又舍不得打搅，只能告诉自己耐心点，无非是个不相识的路人，等回宫了就会相忘江湖。
“多，多谢贺……贺……贺……”
也不知道是胖书生口吃还是真不知该如何称呼，贺惜朝摇头道，“叫我惜朝吧，哥哥怎么称呼？”
“在下，在下……姓罗，单单名黎，家住……元丰巷罗府，惜朝大恩，我，我无以感谢。金银俗物，怕，怕不入，惜朝之言，若……若有差遣，我定然不二话！”
贺惜朝再好的涵养，这一番话下来便有些脸裂，忍不住直接问道：“罗哥哥说话一直如此吗？”
“是，也不是。待熟识，会好一些。”罗黎不好意思地说，现在其实已经好多了。
贺惜朝点点头，目光在他腰上一顿说：“好吧，差遣就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不过罗哥哥腰上的算盘倒是小巧别致，不知能否割爱？”
别致？萧弘闻言不可思议地往罗黎腰上别的金算盘看去，觉得贺惜朝审美堪忧。
然而罗黎却是一把将算盘挂件给摘了下来，递给贺惜朝，带着满满地喜悦道：“惜朝，你也喜欢呀，真，真是太好了，我，我那儿还有别的，你要不要？”
贺惜朝接过算盘，放手里还有点沉，纯金的，他弯了弯唇，“不了，有一个就好，多了就没意思。这就两清了，对了，我要是休沐会时常来书斋，你有问题就留着，要是运气好遇上了，我再给你讲解。”
“真，真的？”罗黎高兴极了，“好，好，我一定常来。”
萧弘掏了掏耳朵，见着死胖子总算走了，忍不住松了口气，可没想到他才刚往前走一步，旁边忽然又窜出几个书生来，转眼将贺惜朝围住。
看那模样简直跟之前的罗胖子打着一样的主意。
他瞪了瞪眼睛，喊了一声，“惜朝。”
“哎，你要不再等我一会儿？”被围住求教的贺惜朝也很无奈，忍不住讪笑，“天还算早……”
贺惜朝脸上带着歉意，萧弘还能说什么，他除了等还有其他选择吗？
最终他叹了一声，“你慢慢来，我不着急。”

第67章 武功秘籍
萧弘觉得一时半会儿贺惜朝是脱身不了，他自己干等着也无趣，便出了门招来了贺惜朝的小厮阿福，“你去里头等着，你家少爷若问起来就说我出去逛了，半个时辰后回来。”
“是。”阿福弯了弯腰，走进求知书斋。
萧弘对读书没什么兴趣，笔墨纸砚也不懂，他纯粹是求知书斋里头呆闷了，出来瞎逛，就看个热闹。
书巷里，一间间的店铺都是书斋书肆，有大有小，当然也良莠不齐，有像求知书斋那样卖正经书的，也有的主打纨绔子喜欢的风月话本。
“公子，要不要进小店看看，浮生居士新出的《多情李玉莲》，《秀霞仙子》可受欢迎了，特别有意思。”突然一个拐角的小书铺伙计对萧弘讨好着笑。
这懂行的一听书名就知道，很不正经，不过萧弘还真没看过这样的，便问：“这么奇怪的名字，讲的是什么？”
伙计愣了一下，打量了萧弘一眼，衣着粗看并不华丽，可那腰上的玉佩却色泽透亮，再细看衣裳布料极为考究，可见是大家公子出来的，就是有些不谙世事，别看个子高，可年纪似乎还小，于是便笑起来，“讲什么小的不好说，可保管有意思，您若无事不妨先看看？”
萧弘也无聊，便进了书铺，接过伙计递来的《秀霞仙子》，翻阅起来。
若是贺惜朝在这里，大概瞟上几眼就知道这是一本睡前风月读物，适合夜深人静的时候看，讲得是一场天上人间的爱情故事，类似牛郎织女，不过既然在这偏僻的小书铺卖，自然还有些香艳，用词大胆，非常能浮想联翩。
归一下类便是上不了台面，被家中长辈发现定然挨罚的……艳书，看见就要烧毁的那种。
别看萧弘跟着谢三，学了不少纨绔话，可本质上他对男女之事还处在近乎无知的纯情阶段。
他皱着眉，翻着页，只觉得书中这叫仙子的怎么这么恬不知耻，私相授受不说，此男好坏不知便肌肤相亲，还是仗着仙法高明无所顾忌？可全篇下来也没见这仙子有多厉害，全完是男的说什么就是什么，动不动就往床上而去……
萧弘虽然心里嫌弃，可那些描写却都没跳过，看得比较缓慢。
伙计瞄着他，萧弘这种虽然鄙视但舍不得放开的表情，他是见得多了。
这回碍着面子不买，下回偷偷让小厮来寻的更多，甚至光看文字意犹未尽，想看些更敞亮直观的画册他们也能提供，这也是这小铺子明明地方偏僻，分外不起眼却依旧不乏客人的原因。
“伙计。”突然店里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摇着扇子说，“把上次给爷的那本《春日三十六式》再拿一本，给我兄弟。”
“啊哟，是樊爷啊，您看得好？”伙计谄媚地问。
“好，画得的确详细，分毫毕现，爷看来看去就你们这儿还有点看头，赶紧的。”
“哎，是是，两位爷稍等。”伙计笑着进了帘后。
“方弟，放心，看了这本秘籍，保管练出上等功夫，如今为兄已经神功大成，那些小贱蹄子看为兄的目光无不是崇拜涛涛，情意绵绵。”那摇扇子的信誓旦旦地说。
“真是如此，得多谢兄长。”
“不过你得藏好了，若是让弟妹看到，怕是得跟你急，嘿嘿。”
“这话说的，我练这功夫还不是为了她。”
“哈哈，也对，到时候在方弟的勇猛之下，弟妹定然一扫如今的凶悍模样，变得柔情似水，离你不得。”
……
萧弘就在边上，他有些茫然，觉得这话听不大懂，不过有个关键点他是听到了——神功！
“来了来了，两位爷久等，您可收好了。”伙计捧着一个方盒过来，那盒子雕花还挺精美的，里头定是珍贵之物。
樊爷道：“银子记爷账上，若是有其他好物，都给爷留着。”
“您放心，您走好。”
待这两人一走，伙计才看向萧弘，“这位公子，您怎么说……”
话未说完，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萧弘道：“给我来一套那什么多少式来着？另外这本我也拿走了。”
伙计惊愕地看着萧弘，忍不住问道：“公子，您知道他们拿走的是什么吗？”
“武功秘籍。”说完萧弘咧嘴一笑，“看不出来你这小破地方还有这等好东西。”
伙计：“……”觉得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在。
“犹豫什么，是银子不够吗？”萧弘不悦道。
“够够够，您稍等。”没有赶客的道理，伙计于是进去捧着盒子出来，交给萧弘的时候想想还是多说了一句，“公子，这本秘籍您可要收好了，可别给他人看到。”
“为什么？”
这还能为什么，谁把这玩意大咧咧地由着旁人观看？他抹了一把脸说，“您一看身份就尊贵，与您交好的小店也怠慢不起，可这是最后一套了呀！”
原来如此，萧弘点头。
等萧弘拎着盒子溜达地回到求知书斋的时候，贺惜朝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不禁问道：“买了什么？”
“好书！”萧弘高兴地说。
嗯？贺惜朝微微一愣，萧弘一向对文字的东西敬谢不敏，他能找到什么好书？别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萧弘见贺惜朝狐疑的模样，顿时胸一抬说：“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找的是武功，兵书！”反正也差不多。
不过直觉不能让贺惜朝看到这些书。
萧弘读经史不行，可对行兵打仗还是挺有兴趣的，贺惜朝便没在意，“天色已经不早，我们回去吧。”
马车上，萧弘看见贺惜朝手里把玩着那只金算盘，顿时想起来了，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认识那个胖子？”
“你说罗黎呀？”
“嗯。”
“不认识。”
萧弘不高兴了，“你不认识还那么有耐心给他解惑，都三遍了，你居然没有不耐烦！还想着下次继续教！想想你指导我的时候，说到第三遍我脑袋上必定被你安上个猪头。”
贺惜朝打眼过去，“不高兴了？”
萧弘哼了一声，“你不觉得该给我一个解释吗？我想来想去那胖子没什么过人之处，还口吃，话都说不清楚，就算将来高中，也当不了官。”
贺惜朝笑道：“以他的水平，能考中举人已经很不错，进士别想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呀？难不成你看中他那个俗不可耐的金算盘？”
萧弘随口一问，没想到贺惜朝还真的点头，把算盘递给他，“看，纯金的，能值不少钱呢。”
萧弘：“……”他一言难尽地看着贺惜朝，憋了许久，才道：“惜朝，你要是缺钱跟我说。”
贺惜朝闻言便嗤嗤地笑起来。
萧弘觉得自己受到了鄙视，“我说的是真的，这算盘那么俗气，带出去太丢人了，回头让心蕊姑姑给你找几块上好的玉佩，对了，上次送你的双鱼佩呢，怎么没见你戴着？”
“那玉佩那么贵重，戴在身上磕坏了怎么办？至于这金算盘……”贺惜朝眼睛一眯，“罗黎读书可能不大行，可这算账的本事应该是一等一的。”
“算账？”萧弘有些不明白。
“你的王府地址既然已经选好，府官配置是不是该注意一下了？别的先不说，这管银钱的必然得是一个门儿清，内务府送来的那些官员，鱼龙混杂，不堪用。”
萧弘没想那么远，听到这里，他还是很疑惑，“你觉得这胖子行？可话都说不利索。”
“说话清不清楚不重要，账面记清楚就行。”贺惜朝无所谓道。
萧弘觉得有那么点道理，但仔细一想有点扯，“你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就先把我府里的账房管事给定了，万一人家不愿意呢？毕竟看他今日模样是冲着当官去的。”
贺惜朝不以为然道：“都说了，以他的才能中举已经到头，进士就别想了。瞧他的打扮，家里不缺钱，很有可能是商贾出身，如今奋力拼搏，无非要一个功名在身，让家中生意更加顺当罢了。再说这当官哪儿不是当，你堂堂亲王府邸的账房管事也有个六七品了吧？就是进士出身，刚开始也就这个品级，背靠王府，以后有其他想法谋个缺处，也更容易些。只要心里敞亮，不怕他不答应。”
萧弘忍不住一叹，“你说的都对，可就怕他让你不如意。”
贺惜朝背靠在车厢上，瞧着外头说：“合适的人哪儿能那么容易找到，慢慢接触便是。不过，他有口吃的毛病，这样的要么自尊心过强，要么容易自卑，我看今日给他指点，我都没说什么，他额头上的汗都能汇成小溪流，可见紧张地不行。今日能向我请教，怕是将一年的勇气都给花光了，就是不知道什么事逼他至极？”
萧弘看贺惜朝若有所思的模样，感慨了一句，“我现在能够理解谢师傅当初所言。”
“什么？”
“街上偶遇看起来分外乖巧的孩子不能搭理，说不定就是一只披着白兔皮的狐狸。”
贺惜朝闻言抬起脚对着萧弘就狠狠一踹，“我都是为了谁啊？”
萧弘笑嘻嘻地揉了揉被踹的地方，没敢躲，只道：“惜朝，你真好。”
“少来。”
说笑着，马车便停了下来，常公公的声音传来，“殿下，惜朝少爷，魏国公府到了。”
“那我就先走了。”贺惜朝下了马车，对着车窗的萧弘招了招手。

第68章 所谓长大
回宫之后，萧弘先去了清正殿，确定了府邸，又陪天乾帝说了会儿话，直到有大臣求见才回到了景安宫。
贺惜朝不在宫内的时候，是萧弘唯一休息的日子，一般都把玩一会儿新得的机巧小玩意儿后，就早早上床睡觉。
不过今日有点奇怪，夜已经深了，可书房里头还没有动静。
心蕊看了看时辰，猜测是贺惜朝临走前又布置了什么任务，便带着一盘凉糕和去了冰的绿豆汤敲了敲门，“殿下，您要不休息一会儿，奴婢带了些点心来，您垫垫肚子。”
萧弘没回答，心蕊微微皱眉，又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才传出萧弘的声音，“姑姑进来吧。”
心蕊推开门，从身后的宫女手里端过盘子，走进书房，她将盘子搁到一边的高几上，盛了一碗绿豆汤，“这是去了冰的，不算太寒凉，给您消消暑气，还有一盘凉糕，不甜不腻，刚刚好。”
她见萧弘依旧埋头苦写，不禁心疼，忍不住埋怨道：“惜朝少爷也真是的，好不容易休沐呢，应该让您好好休息才是，每晚用功已经很辛苦了，何必抓得那么紧。”
萧弘放下笔，抬起头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讪笑道：“不怪惜朝，他没让我马上写完，是我自己不想拖着，姑姑别埋怨他。”
心蕊闻言笑起来，“殿下真是一点都不让人说惜朝少爷呢。您放心，奴婢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惜朝少爷就是让您日日用功也是为您着想，奴婢心里清楚，就是心疼您太累罢了。”
她将绿豆汤递到萧弘手里，劝道：“既然不着急，殿下吃完就早点歇息，晚上灯光暗，仔细害了眼睛。”
“好。”
萧弘吃了两块凉糕，又喝下一碗绿豆汤，心下舒爽多了，将空碗交还给心蕊，说：“姑姑先去吧，我马上就好。”
等心蕊关上门，听着脚步声离去，萧弘抬起屁股，拿起被慌忙坐下藏起来的“武功秘籍”，一边嫌弃一边瞪大眼睛地看着……
萧弘一向睡的好，可今早却有点不安稳，梦里五光十色，看不清什么场景，可又觉得自己很累，仿佛需要一个口子宣泄才能……忽然他睁开眼睛从梦中醒来，不过两息的时间，还有些茫然的眼睛顿时睁大，接着一把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尴尬地左右一看。
时间还早，没人进来。
可是他有些羞赧，想了想偷偷下了床，夹着腿绕到后面翻着柜子。
他似乎记得心蕊将里衣泄裤搁这里了。
然而时间紧迫，他又紧张，一时半会儿没翻到不说，还弄出了响动。
心蕊听到动静便走进来，看到萧弘的模样，纳闷道：“殿下，您在找什么东西？”
萧弘绕到屏风后，换了一身里衣泄裤，神情有些沮丧。
心蕊笑道：“殿下害羞什么，这说明您已经长大了，是一个男子汉呢！”
男子汉是这样区别的？萧弘有些不解。
“所以没什么事儿？可为什么会突然，嗯……”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脸上有些燥热。
他忽然想起书房里的那本秘籍，昨晚翻看的时候身体就有些奇怪，两者应该有点关系吧。
他漫不经心地戳着桌上的早膳，觉得等贺惜朝回来有必要告诉他一下。
谢三讲课风趣，抛开课本之后嘴上就会跑马车，大概被束缚了将近五年，压抑了些，只能用这种方式安抚那一颗等待放飞的浪荡之心。
其他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说到有意思的地方瞬间放声大笑，笑点向来不高的萧弘也是如此。
可贺惜朝发现今日的萧弘有些心不在焉，凡事都慢了几拍。
他微微皱眉，有些不解，昨天傍晚分开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一个晚上的时间发生了什么，难不成受到皇上训斥了？可为什么今早景安宫上下没人告诉他？
贺惜朝神情有些阴晴不定，他思索了许久情形，都想不出哪个地方不妥当出了纰漏。
只是上书房时间，不好直接询问，贺惜朝就耐下心等到放课。
进了景安宫，到了萧弘书房，贺惜朝正准备开口时，萧弘递给他了一本书。
《秀霞仙子》……这是什么书？
贺惜朝一愣，接过来看，前面翻了两章，大段大段地描写这位仙子的何如的美貌，多妖娆的身段，笔墨重点在前凸跟后翘之间，一股淫邪之气隐隐透过纸面传出来。他往后翻了几页，挑了挑眉，然后明白了。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兵书？”贺惜朝问道。
萧弘别看平时大大咧咧，有时候还挺有心眼，他没敢直接把大尺度秘籍交出来，而是先用这本文字描写探一探贺惜朝的底线。
或许贺惜朝早熟什么都知道的印象太深，他也不管这东西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合不合适。
听贺惜朝这么一问，萧弘有些难为情，吭哧吭哧了两声道：“我真不知道……听到旁人说什么练武，神功大成之类的，我还真当民间有什么高深武艺，所以也买了一本……”
“真不知道呀？”贺惜朝睨着他，一脸不信，戏谑道，“就是武功秘籍也跟兵书不相干吧？知道遮掩一下，就没提前看过？”
萧弘抬头望天，不说话了。买这本纯粹偶然，真正的秘籍还藏地严严实实。
贺惜朝将书往桌上一放，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地说：“表哥，你可真厉害，这么长一个书巷，头一次去就能找到这门儿，卖这些的铺子可是开得很偏僻呢，这叫淫书。”
萧弘表示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他挠了挠头，脸有些红。
突然腰窝被轻捅了两下，只见贺惜朝眨着眼睛，用手肘支着他的腰窝，低声坏笑问：“哎，看过之后有什么感想，身体没变化吗？”
萧弘惊得差点跳起来，“你怎么知道？”
这么大反应，贺惜朝惊愕之后，瞬间就趴在桌子上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真，真的有呀……哈哈……有没有做春梦呀？早上是不是火急火燎地换裤子了？心蕊姑姑她们知不知道？……啊哟，我家大皇子长大了，哈哈！”
这很好笑吗？
萧弘赤红着脸，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忽然他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么详细，难道你……”萧弘觉得难以置信。
贺惜朝连忙摇头，无辜道：“没，我还是个纯情的孩子，不懂这些的。”
骗鬼呢！要说纯情也是他好吗？贺惜朝一看就是个深谙此道之人，这放后世就是老司机一个。
萧弘心里嘀咕，比他想得周到，比他有头脑也就算了，怎么这个都那么清楚，他打哪儿来的经验？
贺惜朝看着他阴晴不定的神色，清了清嗓子安慰道：“这也没什么，你都十四了，是该第二次发育。情况正常，身体健康，这个现象表示你已经有繁衍后代的能力，嗯，俗称传宗接代，就是这样。”
“可我才十四呀！”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有能力不代表马上就能当爹呀，总得先有个姑娘吧？这么说来，估摸着很快就会给你安排上侍妾了。”
贺惜朝说着就有些惆怅，不知不觉中那个伤心难过的小可怜废太子都长大了！他下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圆嫩水滑，跟着白煮蛋一样，离成年还早得很。
而萧弘一听，顿时跳脚拒绝道：“不要！”
贺惜朝没当回事，这个时候总要口是心非一下，不过他还是提醒道：“虽然性早熟一些，但是别沉溺其中，做多了，容易肾虚伤身，你还小呢，得学会控制。”
“都说了我不要！”萧弘差点以死明志。
贺惜朝咯咯笑起来，“好，不要就不要呗，这种事的确不能乱来，得跟自己喜欢的人做才有意思。”
萧弘瞧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嬷嬷听到心蕊的话，顿时高兴极了，“殿下总算长大了，等开枝散叶，老奴就是到了地下都能向皇后娘娘交代了。”
“嬷嬷，是不是该给殿下找两个贴身伺候的？”
“要的。”沈嬷嬷思索着，“这人得好好相看，年纪得稍微大一些，性子温和一些，长相中上便可，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知道疼人，王妃还得几年才进门，不要惹出麻烦来。我们殿下也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将来总能给她一份体面。”
“是呢，而且身家一定要清白，可不能跟后宫的那几位有一点关系。”心蕊道。
说到这里，她们不免又多了一份担心，沈嬷嬷说：“皇子的侍妾，一般是后宫的娘娘来选，可如今执掌宫务的却是淑妃跟兰妃……这不是明晃晃送钉子进来吗？”
心蕊叹道：“要是皇后娘娘在就好了。”
这种话说着已经没有什么意思。
“要不，问一问惜朝少爷该怎么办？”心蕊犹豫着说。
沈嬷嬷惊愕，“连这种事也问他一个孩子？”
然而沈嬷嬷说完后跟心蕊对了一眼，却发现似乎只能这样了。
事实证明，贺惜朝真不是一般的孩子，他压根就没问为什么要选侍妾，而是皱眉道：“为何如此着急，殿下才十四岁呀？”
沈嬷嬷被贺惜朝这么一问，倒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只能说：“殿下长大了，总不能……自力更生，受这方面的委屈吧，岂不是奴婢们的不是？”
哪方面的委屈？不就是用手吗？哪个男人不是这么过来的？贺惜朝腹诽，却没有惊世骇俗地说出来。
“可王妃不是没进门吗？”他要是未来的王妃，还没成亲，丈夫房里的小妾就有好几个，不知道几手货了，想想就糟心，“万一要有了孩子，不是打王妃的脸？”他以己度人，那时候八成很想阉了那家伙。
沈嬷嬷笑起来，“惜朝少爷想的周到，不过您放心，不会有庶长子乱了安宁。人看好了，调教妥当才会放到殿下身边，也省的殿下受旁人撺掇寻了乱七八糟的人来，坏了身子。再说殿下提前熟练起来，于王妃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洞房花烛的时候不至于没个轻重，伤了王妃。”
这套论据，贺惜朝给了一百分。
沈嬷嬷瞧贺惜朝沉默下来，叹了一声，“奴婢为难惜朝少爷了，您毕竟还小。”
贺惜朝思忖了片刻说：“不管什么原因，这事儿还真急不来，明年殿下就该离宫了，本就杂乱，侍妾身份再怎么低微，也是殿下身旁之人，万一……惜朝说句不好听的话，嬷嬷好心就办了坏事。毕竟享乐并不是必需品，安稳才是重中之重，您说是不是？”
沈嬷嬷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是奴婢着急了。”
心蕊想了想道：“可不管早晚，总是有人要来的。现在我们不主动去寻一个妥当之人，等后宫中意识到了赐人过来，可就被动了。”
赐人？那也要这儿肯收才行。
贺惜朝弯唇脸上露出嘲讽之意，正待说话，就见萧弘带着常公公黑着脸走进来说：“那她们试一试，看我收不收！上书房的师傅都被我撬翻了，难道还会捏着鼻子收个麻烦？打哪儿来，滚哪儿去，不肯走的，那就埋地下当花肥！”
萧弘因着这件事心情很不好，他很后悔干嘛没事逛书巷，逛了也就罢了，还看了那种淫书画册，弄得身体有变，惹来一堆麻烦。
他发誓那本秘籍是再也不看了，找个机会烧掉。
沈嬷嬷跟心蕊对视了一眼，眼中露出失望来。
贺惜朝事不关己地抿唇吃茶，幽幽地说：“这人嘛，还是要皇上赏赐的才好。”

第69章 千秋之节
今年是个繁忙的一年，帝王四十整寿，普天庆贺。
宫里宫外都忙着千秋节，内务府各司更是脚不沾地，萧弘的府邸定了快三个月，这成型的图纸才送到景安宫。萧弘又改动了些地方，来来回回，最终的图纸在十月初才定下来。
“诚亲王府年久失修，以这帮家伙的磨蹭程度，明年底能搬进去就算快的了。”
萧弘一手拿着镰刀，一手揽过稻杆，镰刀对着根部往上一寸之处用力一划，稻杆齐齐截断，然后整齐地搁在身后。
“千秋节乃重中之重，所有人都忙着这件事，进度慢也没办法。反正也不着急着搬进去，随便他们吧。倒是你那篇五万字的报告，写好了吗？”贺惜朝将这一把一把坠着金黄稻穗的稻杆收拢归置。
“差不多了，等今日结束就把后面的补完，可结尾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贺惜朝回答：“没事，待会儿趁着脱杆，我们去农庄坐坐，了解一下。”
“好。”萧弘站起来，举着镰刀的手抬起，用手背抹了一把汗。
“都九月了，日头还这么毒，今天回宫，肯定晒红一圈，沈嬷嬷又要念叨了。”他回过头看着弯着腰蹲在田里的贺惜朝，便拾起边上的草帽，走过去罩到贺惜朝的头上，“你在看什么？”
贺惜朝转过头，微微往上抬，从草帽下露出那张圆润的脸，举起手凑到萧弘的面前，“看，这支稻穗好漂亮，沉甸甸的金黄色，比姑娘的金步摇都好看。”贺惜朝弯着眼睛，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灿烂又喜悦，“送给你了。”
萧弘接过，放在手里，忍不住也高兴起来，“这是我种出来的。”
他的手上有一条条的伤痕，是初拿镰刀方法不当不小心割到的，被汗水一染，有些火辣辣地疼，然而这些小伤在看到满地金黄的时候却都毫不足道。
“这么饱满，剥了壳，要是上大锅蒸一蒸一定很香。”贺惜朝说。
“好，那我再使把劲，快点割完，然后送去脱杆脱壳，咱们晚上先吃上一碗。”萧弘一握拳，兴致高昂。
随着千秋节的临近，后宫各殿也都活络了起来，不是绞尽脑汁寻着稀罕物，就是来个别出心栽的贺礼。
后宫牵扯朝堂，背后有点势力的都在满天下找奇珍异宝，好在帝王面前得脸。
芳华宫
淑妃看着面前这座精巧绝伦的琉璃浮屠塔，满意地点头，“真是难为爹能寻个这么漂亮的东西出来。”
雪灵赞叹道：“可不是，听说是从南边来了，国公爷花了好大的价钱才买下来给娘娘，等千秋节一到，娘娘呈现给皇上，一定能得皇上喜爱。您在妃位也太久了，这几年来您殚精竭虑管理后宫，这辛苦是谁都看得见的，合该再升一升，将钟粹宫彻底比下去。”
淑妃抚摸着手指甲套，微微一笑，“那边打算送什么，打听清楚了？”
“清楚了，是一个青花万寿纹瓶，不过一尺来高的瓶子，可是大大小小纹了各式各样一万个寿字，浑然天成，说来也是件稀罕物。不过再怎么比，都比不上咱们这座浮屠塔，这可是真正的功德塔呢。”
淑妃的手轻轻拂过琉璃塔，心里不免一动，问道：“景安宫呢，有那么个才思敏捷的小秀才在大皇子身边，怎么也不该什么表示也没有吧？”
雪灵摇了摇头，“奴婢没用，自从皇上将东宫那些老人送到景安宫后，就不好打听了。之前倒没听说景安宫有什么动静，可今日午后，大皇子去了内务府，开了皇后娘娘的私库，想必是要拿皇后娘娘留下的东西应付千秋节吧？”
淑妃冷笑一声，“大姐出嫁，几乎掏空了国公府，这好物自然是不少的，当年十里红妆，可是让人羡慕的紧。”
雪灵扶着淑妃坐下，“可贵重是贵重，却没诚意了些，可比不上咱们三皇子的千福字，笔笔都是孝心。”
提起萧铭，淑妃眼里带着安慰，有些心疼道：“那孩子，半年前就说着要给皇上写福字，每日不断，写坏了又要重写，唉，就是较真。”
“三皇子读书好，又有孝心，上书房哪一个师傅不夸奖的，皇上每每考教都是第一，赏赐的笔墨纸砚都用不完！哪像大皇子，不学无术，还总是惹皇上生气，皇上都不搭理他了，就算身边跟着个神童又能如何呢？而二皇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书都背不好，钟粹宫兰妃天天头疼着。现在看来看去，就咱们三皇子最优秀了，等千秋节一到，三皇子肯定最得皇上喜爱，娘娘就放心吧。”
雪灵的话简直说到淑妃的心坎里去了，这是不是皇后有什么打紧，最后入住慈宁宫才是赢家。
淑妃悠悠地捧起茶，淡声问：“萧弘即将开府，府邸都定好了，那我们的人呢？”
雪灵应道：“娘娘放心，背景都干净着呢，就是查也查不出跟芳华宫的关系。景安宫三寸之地，人员精简，上下一捋，的确难以安插人手。可这亲王府邸，前院后院东路西路，上上下下得多少人手，埋进几根钉子并不难。”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淑妃笑着再看那座浮屠塔，“爹也总是偏向我的。”
魏国公倒也问过贺惜朝贺礼准备的如何，如果没有，他愿意帮忙。
不过贺惜朝想了想，说已经备妥了。
的确妥当了，心蕊等人看着萧弘将那那柄白玉镇纸放进锦盒之中，忍不住担忧道：“这样会不会太没诚意了，皇上对大皇子不坏，却……”
沈嬷嬷道：“殿下，还是别送了吧，这还是皇上送娘娘的，皇上准能认出来，娘娘还有不少体己留给殿下，不如再派人去寻一件好物？”
萧弘摇头，“放心，父皇不会在意的。那么多奇珍异宝亮相，再好的东西也看不出好坏。况且，明年就开府了，到处要银子，得省着花。”
贺惜朝没有异议，他看着那柄边角已经有些圆润的镇纸，微微一笑。
千秋节终于在期盼之中到来了，大齐朝四海升平，百姓安生养息，国力蒸蒸日上，周边附庸小国不计其数，也派遣使者前来贺寿。
天乾帝龙颜大悦，“只消除了西北匈奴之患，大齐便无外忧，朕任重道远啊！”
“皇上，有镇国公镇守西北，匈奴暂不敢犯我边境，大齐日益强盛，待兵强马壮之时，匈奴不足为患。”
“皇上千秋鼎盛，勤政为国，此乃大齐之福。”
“皇上万岁，万万岁。”
……
今日天乾帝生辰，听了一耳朵的吉祥如意话，却依旧非常高兴，抬手平身，“今日不说朝事，诸卿便与朕同乐吧。”
萧弘作为皇长子站起身，端着酒杯道：“儿臣祝父皇身体健康，事事顺心，愿日日常笑，刻刻开心，越来越年轻。”
大皇子说的祝词跟他的人一样，毫无文采可言，俗气地少见，让人不鄙视都难，估摸着四岁的六皇子都比他会说话。
天乾帝简直哭笑不得，叹道：“弘儿，你这文采跟你的字一样，真需要下点功夫。惜朝，你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怎不督促督促？好歹将你的才气分他一点呀！”
贺惜朝起身，一本正经道：“皇上，学生尽力了。”
此言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了低笑声。
淑妃跟兰妃分坐在天乾帝身边，一个捂着帕子，一个拿着袖子，掩饰着嘴角那抹嘲意，可待一抬头瞧见对方，却又彼此冷冷地一哼，别过脸去。
天乾帝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萧弘一眼，摇头叹息。
而随着萧弘的祝词，内侍呈上了他的贺礼，另有他人唱到：“大皇子献上白玉狮头镇纸一柄，祝皇上万岁，万万岁。”
白玉镇纸呈到天乾帝的面前，黄公公取了镇纸到皇帝的面前，后者深深地看了两眼，示意放回去，然后说了一声，“赏。”便再无声响。
周围的笑意就更加浓了。
既萧弘之后，萧奕、萧铭以及其他小皇子也相继起身说恭祝话。
萧奕送了一幅吴道子的真迹，想要寻到是极为不易，天乾帝很高兴，不免赞赏了几句。
而萧铭的千幅字，却让天乾帝大为开怀，直赞孝心可嘉，用心可叹，看萧铭的目光是骄傲疼爱，甚至感慨道：“朕之诸子，有三皇子这般孝心，朕别无所求，贺礼贵重不在价值，却在用心二字。赏，大赏。”
萧铭脸色微红，眼神带着浓浓的崇敬之情，附身下拜，“父皇心系江山，殚精竭虑，儿臣却只愿父皇身体康泰，福如东海。只恨儿臣年纪尚小，无法替父皇分担一二，甚为愧疚。”
这话说得天乾帝大为欣慰，“无妨，你还年幼，如今便是好好读书，待大一些，朕有的是差事让你分忧，到时候别躲懒呀！”
“儿臣定然不让父皇失望！”
淑妃听了这话，紧紧地捏着帕子，才能让激动的心情平息下来，她微微侧过头，看下面的朝臣，目光纷纷看向萧铭，其中惊叹之意让她极为满意。
这一个个皇子看下来，谁比得上她的儿子。
兰妃也捏着帕子，却是心有不甘，她不是没想过让萧奕也写个千福万寿，可是萧奕那字也就比萧弘好一点，送到皇上面前别挨骂已经是好的了哪儿敢那么做。
“马屁拍得真响。”萧弘对贺惜朝努了努嘴。
贺惜朝低笑道：“这个时候不拍什么时候拍，可怜我的大皇子，没那文采只能干看着。”
萧弘哼哼两声，“大庭广众之下有什么意思，重要的是私底下，放心，论拍马屁，本殿下舍我其谁？”
“噢，那就拭目以待。”
待皇子的贺礼一过，淑妃不逞多让，举起酒杯盈盈看向天乾帝道：“臣妾做过错事，皇上能不计前嫌，依旧信任并将宫务交由臣妾打理，臣妾心中万分感激，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皇上恩德。只能尽力管好后宫，让皇上无后顾之忧。今日借助皇上千秋，臣妾斗胆坦言心中所愿，只愿能陪伴皇上长长久久，朝朝暮暮，臣妾此生无憾。”
淑妃此言着实戳中了天乾帝的心窝子，不说大话套话，只是表达那份情意绵绵，便让男人的心软地一塌糊涂。
瞧天乾帝那份怜惜之情，贺惜朝不得不赞叹，论抓住男人的心，还是女人厉害。
一座精巧绝伦的琉璃浮屠塔被两个内侍抬进殿内，巧夺天工的技艺让朝臣们大为惊叹。
“臣妾不知怎样才能表达皇上的丰功伟业，偶然间寻得这座浮屠塔，便是天意所在，皇上让四海升平，境内安稳，百姓安居乐业，这便是功德无量，臣妾卑微，除了皇上，世上无人享有此塔。”
没有一个帝王不喜欢恭维，哪怕以举国之力供养的帝王让国家繁荣昌盛本就是职责所在。
“爱妃有心了。”天乾帝道，他下了龙座，特地到了这半人高的塔前仔细观赏，待回到龙椅，他沉吟道：“淑妃娴静淑德，为六宫表率，晋为贵妃，居芳华宫。”
“臣妾谢皇上荣恩！”
淑妃笑意满满，待看对面兰妃，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要不是理智尚存，就要拂袖而去。
贺惜朝看了眼边上的萧弘，忍不住握了握他的手。
“别生气，只是个贵妃而已，你要不高兴，我想想办法让她……”
贺惜朝话没说完，萧弘清咳了一声，嘟囔道：“你可别乱来，我不怕她，却怕你受到伤害，她是父皇的妃子，怎么样都是父皇说的算，我要争的也不是那些。”
“知道就好。”贺惜朝说，“放心，她要是老老实实当她的贵妃也就罢了，若是敢伸爪子，我们就让她本该是什么样回到什么样。”
“惜朝，你真霸气。”萧弘叹道。
贺惜朝笑眯眯地说：“我能做的也不过狐假虎威而已，还是得靠你立起来，所以今晚好好表现。”
“嗯，只是惜朝，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那座琉璃塔？”
贺惜朝问：“表哥，你觉得那玩意儿值多少钱？”
萧弘摸了摸下巴，“上万两总是要的吧？”
贺惜朝闻言冷笑一声，“呵，上万两啊，倒是真大方。”

第70章 观察报告
千秋节就在这热热闹闹之中过去了，淑妃母子在这日大放光彩，无人争其锋芒。
可以想象在今日之后，芳华宫和景福宫门前会有多少热闹，三皇子依旧是皇子之中最炙手可热的那一个。
辰时之后，宴会散场，天乾帝今日高兴，喝得有些多，不过他向来节制，也不过微醺而已。
“去将大皇子送来的镇纸取来。”
黄公公捧着一个锦盒，到了天乾帝跟前，打开。
天乾帝取出这柄白玉狮头镇纸，仔细地抚摸着，眼里带着怀念，“这是朕送给嘉怡的，朕记得她惯用的那柄磕坏了，还难过了许久，正好内务府送了一对相似的过来，朕将其中一个给了她。”
“皇上记性真好。”
天乾帝说：“嘉怡走了十多年，可朕每每想起她的音容笑貌似乎就在眼前，朕送她的东西，怎么会忘记。”他感慨着，脸上露出淡淡笑容来，可下一刻仿佛想到什么，笑容一敛，不悦道：“弘儿倒是会偷懒，朕的千秋节就捡了他母后的东西送来，一点诚意都没有，亏朕如此疼爱他！”而且还是他自己送出去的，想起来便是一肚子火气。
黄公公讪笑道：“皇上消消气，大皇子怕不知其中典故，刚巧拿了这件。他还未领差事，又无旁人打点银两，手头怕是有些紧，这珍贵之物一时拿不出手吧。”
“少给他说话！朕是指这些吗？铭儿也未花一两银子，可一片纯孝之心令朕感动，弘儿就算字迹难看，若是能跟铭儿一样亲手写上几个福寿朕也宽慰。”
天乾帝将镇纸放下，越说气性越大，最后带上了失望，黄公公也想不明白一向深知皇上心意的大皇子怎么会办出这样的糊涂事。
正说着，一个内侍进来禀告：“皇上，大皇子来了。”
“哦，亡羊补牢来了？”天乾帝冷哼一声，“晚了！”
黄公公咽了咽口水，小心地问：“那是否宣大皇子？”
天乾帝横了他一眼，“让他来，朕要看看还有什么花样。”
黄公公听此捂嘴一笑，心说看着生气，其实还是期待的吧。
萧弘不是空手来的，他手里还拎了一个食盒。
无视黄公公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萧弘带着欢快的步子径直走到天乾帝面前，仿佛看不到他爹的那个黑脸，笑眯眯地问：“父皇，儿子的贺礼看到了吗？觉得怎么样？点评点评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黄公公听了差点跌了一跤，他觉得大皇子真是疯了，他都不敢看天乾帝的脸色，只是犹豫着今日大好日子动板子怕是不吉利。
天乾帝抬起这柄镇纸，冷冷地问：“你说的是这个？”要不是这柄镇纸是皇后的东西，估摸着这会儿就能被砸个粉碎。
“哪儿能啊，这是儿子代母后呈上的贺礼。”萧弘道。
天乾帝眉间一蹙，“你说什么？”
萧弘说：“儿子那天去整理母后私库，无意间翻到了这柄镇纸，下面还压着一句母后写的小诗，惜朝说……嘿嘿，是母后对父皇的一片痴心呢，儿子觉得放在库房里太可惜，便接着您的千秋呈献给您。”
他一边说一边瞄着天乾帝的脸色，那副黑如锅底仿佛随时能来个雷霆之怒的表情慢慢散去乌云，只留下怔然。
萧弘心里嘿嘿，面上却惊讶道：“父皇您没看到那句诗吗？儿子以为您与母后是有默契的呢。”
萧弘说完，天乾帝突然拿过桌上的锦盒，将其中的铺垫都取了出来，看着下面躺着的方寸小笺，以及那熟悉漂亮的纂花小楷，眼眶微微浮起湿意。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可知？
皇后是个温婉端庄的女子，极少表露如此缠绵悱恻的爱意。
大婚的时候，天乾帝还是皇子，夺嫡之争惨烈残酷，不管是朝堂后宫，都是刀光剑影，阴谋算计。要不是皇后替他牢牢守住王府，在后宫中尽力周旋，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天乾帝不一定能够坐上那把椅子。
他有不少兄弟就是后院起火，殃及自身，才最终落得凄惨下场。
那样一个温婉的女子，若不是对他真心实意，怎么能为他做到如此，如此殚精竭虑，身体哪儿能好，所以生下萧弘之后不久撒手人寰。
回想往日，此刻天乾帝仿佛心被击中了一下，微甜之中带着酸疼。
他拿起那枚小笺，轻声地说：“朕知道呀……”
萧弘看着天乾帝怀念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酸涩。
想起今日宴席上耀眼夺目的淑妃，高傲不甘的兰妃，还有其他众多看不清面容的妃嫔……皇帝对皇后是真心的，那这些女人呢，是否也带着些许爱意？
一个人可以将感情分给那么多人吗？萧弘没体验过，他不懂，想必是能的吧。
正当他愣神的时候，黄公公突然道：“皇上，这下面还有一本册子，看起来还挺厚实。”
黄公公的话让萧弘跟天乾帝一同回过神，天乾帝看了那册子一眼，摆了摆手，“好好收起来，朕待会儿细看。”皇后之语，天乾帝虽然想立刻翻开来看，不过面前还杵着儿子。
他将伤感一收，斜了萧弘一眼，不悦道：“既然是你母后的贺礼，那你的呢？”
萧弘抬起手，指着那册子，“这就是啊。”
黄公公立刻将册子呈上。
翻开第一页，萧弘那独特的狗爬大字就印入眼前，天乾帝皱着眉道：“水稻种植实验报告及后感？什么东西？”
萧弘说：“不是写了吗，就是种植报告跟后感呀，您看看内容呗，儿子写了五万多字呢，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研究种植技术，那块地不仅亲自耕种，还亲自插秧，亲自割稻……可辛苦了。”
“五万字？”
“可不是，都是儿子一个字一个字亲自写下来的。”
“看出来了，这文采不是你写的朕都不信。”
萧弘撇了撇嘴说：“您能忽略字迹跟文采吗，内容才是关键！”
五万字看下来得一个时辰，天乾帝只能大致翻阅一下，不过只是这粗粗一翻，却已经足够惊讶。
这与其是一份观察报告，不如说是种稻心得。
耕种，插秧，割稻……每个步骤都写得极为详细，何时开始，怎么做，困难如何，该注意什么，清清楚楚，步骤的末尾还引用了多位老农的经验，或俗语，或谚语，带着节气口口相传的歌谣，表示并不是胡诌而来，是有根据的。
天乾帝通过这些文字，脑海中仿佛可以想象一副画面，萧弘一边劳作一边与老农谈天，虽然辛苦，却也心满意足。
这是只有亲自体验过，花心思深入民情才能写出来的。
天乾帝快速地翻阅着，他忽然停手指着一张图问：“这是什么？”
“流程图，一个框框代表一个步骤，箭头所指便是下一个步，父皇，是不是一目了然？”
天乾帝点点头，“这是谁教你的？”
“惜朝呀！您看第二页。”
天乾帝翻过去，上面写着——编者：萧弘，指导：贺惜朝……
“你们还分工？”
“惜朝告诉我怎么写会更清楚，更有条理一些，给了儿子一个框架，里面的内容都是我一字一句斟酌出来的，三日前完成了初稿，他审了一遍，去掉一些模棱两可的内容和废话，最终版本就是您手上的这个。”
“朕看里面有不少数量，可经得起推敲？”
“当然，都是算出来的。惜朝说报告既然是给别人看的，文采好不好没关系，重要的是要严谨，不能用似是而非的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若是拿不准，再去调查或者干脆不写。”
这话让天乾帝很是认同，他称赞道：“这话说得好，若是地方官员也能用这样的方式给朕上奏折，朕花的精力便能少很多。”
萧弘脸上一派与有荣焉，“父皇跟惜朝说的话一样呢，他让我以后当了差，为您分忧的时候就这么上折子，您能一目了然，也免得再派人调查核实，儿子做事心里也清楚。您还别说，做了这份报告，我可是牢牢记得怎么种稻了。”
“贺钰生了一个好儿子呀！贺惜朝能在你身边，这样指点你，如师亦友，极好。”
萧弘得意道：“儿子的眼光自然是最好的。”
天乾帝看着萧弘，身量都快跟自己一样高了，朝气蓬勃，充满干劲，是少年人的模样，性子虽然不拘小节，可要沉下心做事，却也毫不含糊。
朕心甚慰，大概便是此刻他的心情。
萧弘凑到天乾帝跟前眨眨眼，“父皇，您觉得这份生辰礼如何？儿子可是花了近八个月的时间呕心沥血完成的。”
“呕心沥血是这么用的？”
“啊呀，您别管这些。刚进来的时候，瞧您那脸啊，黑的跟锅底一样，是不是觉得儿子对您不上心？”
天乾帝哼了一声，“知道还问。”
萧弘啧啧两声，“唉，儿子本想跟您玩个惊喜，没想到弄巧成拙了……早在您要我们体验农之不易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定要给您一份大礼，您向来务实，不喜虚头巴脑的东西，儿子向您学习这么多年，自然深得真传，怎么会让您失望呢，现在高兴了吧？”
这张嘴巴啊，吧唧吧唧真是能说会道，也越来越没个顾忌。
天乾帝有心斥责一句，可不小心漏了嘴边笑意，只好道：“话是说得越来越好听，不过朕想不明白你为何放得如此隐秘，今日晚宴上若是直接献给朕，这拔得头筹的人便是你了，也好让大臣们看看真的大皇子可并不是只会惹是生非。”
萧铭那千字幅再有心，可格局跟萧弘的五万字报告完全不能比。
萧弘毫不在意道：“儿子才不喜欢这种喧哗取宠的手段呢，既然给您的贺礼，何必人尽皆知，好像那份孝心非得摆在明面上一样。再说，儿子可是长子，将目光都聚过来，那底下弟弟们的心思岂不是白费了？”
“胡说八道，什么取宠不取宠，铭儿那是一份纯孝，朕切身感受地到，哪像你，小心思一堆。”
萧弘气地鼻子都要歪了，“这话实在太冤枉儿子，论纯孝，我也不比他差呀！”他拍了拍食盒。
萧弘一进来天乾帝就看到了，似不在意道：“怎么，还送夜宵来了？”
“是啊，席面上的东西看着好看，却不好吃，儿子看您喝了不少酒，却没吃几筷子，现在胃里肯定难受。”萧弘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
黄公公连忙过来，“殿下，让老奴来吧。”
黄公公从食盒里面取出一碗白米饭，一盘翠绿青菜，一盘荷包蛋，以及一叠……酱瓜。
这估摸着是天乾帝见过最朴素的一顿夜宵了。
“米饭是儿子亲手种出来，挑了最好的送到厨房，让大厨教着蒸上的。荷包蛋和青菜我不会，是惜朝掌勺的，酱瓜是皇庄上的老农送的，割稻那天中午在老农家吃过，特别清脆可口，想着给您带来一些尝尝。您喝了酒，又是晚上，还是吃得清淡点，可以睡个好觉。”
萧弘见天乾帝盯着面前的饭菜没说话，他又加了一句，“能力有限，不好吃您也别嫌弃，不然明年儿子就不学做长寿面了。”
话虽这么说着，可萧弘言语中是有些忐忑，等了半天，见皇帝还是没动筷，他失望地嚷道：“您还真嫌弃啊！”
话音刚落，黄公公递了块帕子给天乾帝。只见后者默默地接过，淡定地摁了摁眼角，然后举起了筷子。
萧弘：“……”
我的妈呀！惜朝！惜朝！惜朝！救命呀！我要被灭口了！我看到了什么！父皇的眼泪！我的天啊——萧弘面上呆滞，内心疯狂呐喊，已经语无伦次！

第71章 价值几何
父子俩都没有说话，一个埋头吃，一个魂出天外。
黄公公连布菜都免了，站在角落当空气，看萧弘的目光，只表达了一个字——高。
外头的小太监探头探脑，黄公公悄声走出去，小太监说：“贵妃娘娘差人送来了一碗芙蓉莲子羹。”
黄公公看着小太监呈上来的食盒，接过之后就转身进了门，又悄悄地搁在了角落。
此时此刻，送来的就是龙肝凤髓也比不上大皇子的一碗白米饭。
天乾帝吃完，搁下筷子，萧弘回过神赶紧递上一杯茶，讪笑道：“忘记煲汤，您将就。”
天乾帝的目光在萧弘的手上轻轻一瞥，然后问：“手怎么受伤了？”
萧弘毫不在意道：“哦，割稻的时候，镰刀不熟练，划了一下，就这个伤痕最深，早就已经结痂，马上就没了。”
“让太医看过吗，别留了疤。”
“看过了，沈嬷嬷一看见到就急忙忙地宣太医，其实就点小伤而已。”萧弘收回来，摸了摸伤痕，忽然福临心至，贱兮兮地凑过去，“您是不是很感动，很心疼啊？”
看着那张忽然凑近的坏笑脸，天乾帝不知该承认还是否认，只能喝了一口茶，悠悠地落下一句评语：“没规没矩。”
话虽这么说，不过眼里还是带着笑意的，“说吧，要什么赏赐？”
“那您开心吗？”萧弘期待地看着天乾帝，眼睛一眨不眨，后者无奈只能点了点头。
萧弘于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父皇，今日是您的生辰，儿子做的这些可不是为了让您夸奖，也不是为了赏赐，只要您告诉我您很开心，这就够了。毕竟为一个人付出，最高兴的莫过于这份心意对方能体会的到么。”
萧弘说完，提起黄公公整理好的食盒，就这么晃晃悠悠走出清正殿，心情看起来非常好。
黄公公小心地询问道：“皇上，是否歇息？”
天乾帝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折子，忽然笑道：“他说，明年给朕做长寿面是不是？”
“是，老奴也听到大皇子这么说了。”
“今年蒸米，明年下面，他倒是什么都不忌讳。”
黄公公说：“大皇子一看就不是拘泥于小节之人，敢想也敢做，怕也不屑于做这样的君子。放眼大齐，能吃到儿子亲手做的饭菜，这样的爹也不多见，老奴真为皇上高兴。”
是啊，天乾帝今日震撼了，失态了，帝王之尊高处不胜寒，让他越发体会到孤家寡人的滋味时候，萧弘的亲近和放肆，仿佛一抹阳光给了他温暖，他贪恋着。
原来普通人家的天伦之乐，他也可以触摸到。
这碗饭，天乾帝能记一辈子，是儿子亲手做的，他甚至很想问问文武大臣，谁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黄吉，你说弘儿既然不是为了给朕寻贺礼，那为何开皇后私库？”
“这，老奴猜想大皇子怕是……”
“缺银子了。”
萧弘一回景安宫，便问：“惜朝呢？”
“惜朝少爷在书房呢。”
萧弘点点头，淡定地走过去，打开门，然后不紧不慢地关上，之后……
“萧弘，你个白痴，给本少爷放下来！”
贺惜朝愤怒地蹬腿，踢着二话不说把自己抱起来的某个神经错乱的笨蛋，两手捏住萧弘的耳朵往外扯，不知道这人发什么疯。
萧弘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疼，反而怪叫道：“惜朝，惜朝，我真的要乐疯了，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了什么，感觉这辈子都值了！”他抱着贺惜朝疯狂转圈圈，要不是不想让人知道，估摸着还要大喊一声。
人小力微的贺惜朝挣扎了片刻之后，一个白眼翻上天花板，然后放弃抵抗。
他发誓每天一定要多吃一碗饭，丫的，太丢人。
等萧弘发完疯后，低头看贺惜朝满脸寒霜才讪笑地将人放下来，还替他抚平衣裳的褶皱，“我就是有点太高兴了，你别介意。”
“不，我很介意，你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事没完。”贺惜朝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
萧弘挠挠脑袋，便将清正殿的一幕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遍，“你能想象父皇居然感动地掉眼泪吗，我的天哪！我差点尖叫了！”
“大惊小怪。”贺惜朝哼了一声，倒是能理解萧弘的失态，不过他还是提醒了一句，“别得意忘形，仗着这份宠爱要是谁都不放在眼里，迟早也会是祸害。”
“放心，我有分寸的。”
贺惜朝点点头，“但愿如此，希望你没有在皇上面前贬低别人的贺礼。”
“……”萧弘听了有点心虚。
贺惜朝一看他飘忽的眼神就知道，这家伙有些飘飘然了，“怎么说的？”
“就说了他们搏虚名而已，况且我也没说错。”萧弘不以为然道，“萧铭那什么千字幅，还有那吉祥话，不就是吸引父皇的称赞和朝臣的目光吗？”
贺惜朝白了他一眼，“谁都看得出来，皇上心里也清楚，可是用得着你说吗？特别是你还是他们的兄长。”
“兄长？”萧弘嗤笑了一声，“他们什么时候把我当做兄长过，哪个不是恨不得想尽办法踩我下来。”
如此恩怨分明，也是萧弘的性格，贺惜朝笑了笑，然后摇头道：“可是皇上不会想这些，可能我说这话有点早，不过防患于未然，你要是一直跟萧铭他们斗鸡眼一样，皇上会担心的。”
“担心什么，难道我会害他们，他们别来害我就行了，一个个背后势力比我还大。”萧弘不满道。
“诶，还真被你说对了。”贺惜朝看着他，低声道，“你猜，皇上现在最中意的储君是哪一位？”
萧弘心里砰砰跳了两下，他有个答案，可没敢说。
贺惜朝咯咯笑了起来，“不说便不说吧，不管背后势力有多大，有多少朝臣支持，最终谁坐那把椅子还是皇上说了算吧？”
“这是自然。”
“皇上若心有所属，那他最担心的是什么？”
“什么？”
“储君对兄弟的态度。不管皇上自己是如何登基，作为父亲，他是不会希望看到新君登位，可其他的儿子却没有活路的未来。”
萧弘皱眉，“他们要是老老实实的，谁有空找他们的不自在？”
贺惜朝眉尾一挑，看萧弘自动带入，不禁弯了弯唇，“夺嫡是残酷的，有任何的可能，谁愿意放弃。可是现在还没开始，你跟萧铭他们便已经有了隔阂，看起来矛盾还越来越深，这不得不让皇上多想，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刻，你可会顾念一丝兄弟之情？而他真的能放心将位置让给你吗？”
萧弘抿了抿唇，心下震惊，他没想到那么远。
他是皇后所出，又是长子，宗族观念来说，他是最特别的，也最毫无争议的储君人选，后宫所有孕育皇子又有心争夺帝位的妃嫔都视他眼中钉，因为拉下他，其他皇子才有争夺的资格。
弟弟们虎视眈眈，萧弘会去亲近才有鬼呢，哦，曾经亲近过，然后太子身份没了。
“父皇这是在难为我。”萧弘说。
“十根手指虽有长短，可毕竟十指连心。试想你能那么护着我，却讨厌萧铭他们，难道我能尊贵过皇子，亲近过亲兄弟吗？”
萧弘理所当然地说：“虽然我非常不认同这句话，你在我心里当然比他们重要，可不得不承认，父皇好像就是这么想的，他不希望看到我贬低那帮兄弟。只是……让我故意去亲近，惜朝，我怕装不下去。”
“无需你热脸贴冷屁股，只要让皇上以为，你有长兄之风，对弟妹有所关照，这就够了。毕竟你马上就要出府了，平时见面的时间会少的很多。”
萧弘啧了一声，“麻烦。”
贺惜朝笑道：“别恼，非独生家庭的就是有这种烦恼。你让我想想咱们做点什么，话说上书房的日子也没几天，最后的散伙饭总是要吃的吧。”
千秋节之后的休沐日，贺惜朝回到魏国公府。
晚饭之后，他坐在三松堂的书桌前，笑眯眯地问：“祖父，您说贵妃娘娘那座琉璃浮屠塔得值多少银子？”
魏国公看了他一眼，道：“老夫可是问过你的，要不要替大皇子寻个贺礼，你拒绝了。”
贺惜朝点了点头，笑容依旧，“可不是，离千秋节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来问孙儿，却不知道寻这座琉璃塔您又花了多少时间？”
魏国公端起了茶杯。
贺惜朝身体微微往前，单手支着脑袋就这么盯着魏国公，看魏国公细细地品茶，一举一动极尽优雅缓慢。
但是再慢也有喝完的时候，贺惜朝询问道：“孙儿再给您倒一杯？”
论耐心，贺惜朝有的是。
魏国公毕竟理亏，说：“你想如何呢？”
“您还没回答孙儿的问题呢，那琉璃塔多少钱？”
“一万两。”
贺惜朝眉间微动，冷下声音道：“惜朝年纪小，却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一万两上哪儿买去？”
魏国公深吐一口气，“一万五千两，就是这么多。”
贺惜朝嘴角微扬，又立刻拉下来，“您对那边可是真大方，可怜我家大皇子，没了母亲，连外祖都不把他当回事，还口口声声关心他，啧啧，到头来一边风光无限，该嘉奖的嘉奖，该晋位的晋位，另一边得可怜巴巴地翻皇后娘娘嫁妆，皇上也就瞄了一眼而已，明明他才是长子呀……”
魏国公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没听完就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个匣子，放到贺惜朝的面前。
“行了，你看看吧。”
贺惜朝打开，一叠白花花的银票，他快速地一数，眉毛一挑，然后嫌弃道：“就两万两呀……”
魏国公眼睛一瞪，“这还不够，比那座塔还多了五千两了。”
贺惜朝冷笑一声，“笑话，那座塔难道真的只值一万五吗，贵妃的身份，朝臣的重视，皇上嘉奖，这些可是无形的财富呀，就是多给五万两都平不了。”
魏国公清咳了一声，“你不是不稀罕府里的东西吗？”
“啧啧，论脸皮的厚度，孙儿真是甘拜下风。皇上又不是我的爹，可是您两个外孙的，我只是替大皇子不值而已，真是厚此薄彼。”
论奚落的本事，贺惜朝还真是无人能敌。
魏国公沉吟片刻喊道：“阿祥。”
贺祥进来躬身，“公爷。”
“再去取一万两。”
这么多？贺祥惊了惊，见贺惜朝面不改色地喝茶，魏国公道：“赶紧去。”
“是。”
贺惜朝将盒子搁到手边，“那孙儿就勉强替大皇子收下吧。”
足足三万两呀！魏国公看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真是一口老血憋心里，“难为你了，啊。”
“应该的。”
贺惜朝装巧卖乖的本事，魏国公无话可说，只得换了话题，问：“明年大皇子开府，府里上下需要不少人手吧？”
“怎么，祖父是想要安插什么人进来？”贺惜朝笑问。
魏国公不悦道：“什么安插，话说真不好听。大皇子深宫之中，也没什么信任之人，老夫不过提供几个让他驱使罢了。”
“这样呀……”贺惜朝眼珠子一转，大方道，“行吧，把名单给我，我来安排。”
这么容易？魏国公有些狐疑。
接着就听到贺惜朝说：“反正不管是国公府，还是后宫各殿，总是会想办法塞人进来，名单在手，也省的我挨个找钉子。”
就知道会是这样，魏国公没有训斥，也没有反对，反而笑骂道：“你啊，满身的心眼，祖父真是说不过你。”
“孙儿就当夸奖了。”
说完祖孙俩一同笑起来，只是彼此眼里都带着一抹深意。

第72章 李家回门
十月匆忙过去，又是一个春节到来。
这个春节，贺惜朝的名字被写进了贺家族谱，如今他是正经的贺府少爷，安云轩内除了他自己无所谓，其余的皆分外高兴。
初二，出嫁女回门的这天，李夫人身边的嬷嬷特定来了一趟，定要接李月婵跟贺惜朝去李府。
在李月婵恳求的目光下，贺惜朝答应了。
李府老爷，当了十多年的侍郎，五年前从礼部转为了户部，虽然平级挪动，可是户部自来默认比礼部高一等，况且如今的户部尚书年迈，诸多事宜已经由他说了算，就差最后腾个位置了。
李月婵已经十三年没有见到父亲，乍然一见，不禁热泪盈眶，“不孝女儿拜见父亲。”
跟在李月婵身后的贺惜朝抽了抽嘴角，无奈地跟着一同默默下跪。
李侍郎看着他，叹了一声，“起来吧，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既然已经在京里，今后便多来看看为父。”
李月婵哽咽道：“是。”
李侍郎跟魏国公年纪相仿，然而与魏国公的威严相比，他更多了一份儒雅，他看着李月婵身后的贺惜朝说：“这就是惜朝吧，来，到外祖跟前来。”
贺惜朝起身，走了过去，见礼，“外祖。”
“好孩子，小小年纪便能考中秀才，真是聪慧过人，外祖也与有荣焉！”李侍郎赞叹道。
贺惜朝谦逊地笑了笑，“您过奖了。”
“今年秋闱，可会下场？”
“是。”
“可有把握？”
“当勉力一试罢了。”
李夫人在旁听着便笑道：“老爷这话问地可就多余了，惜朝考得可是院试案首呢，朝中大臣凡是见过那日殿前考验谁不知道他的才能，一个区区乡试怎会没把握，就是考个解元也不意外呀！”
李夫人朝贺惜朝招了招手，她身边的嬷嬷捧着一个金镶玉的状元锁，看玉的成色润度，便知是一件难得的珍品。
“几年前寻来的好物，一直搁着没给人，如今倒是发现原来就为了惜朝准备的，好孩子，来，拿着。”
这个见面礼可真是贵重，就是在皇家都不多见。
贺惜朝瞟了一眼边上的二夫人，那脸色虽然平静，可手上也拧了帕子。
还有贺明睿，他见过的好东西不知凡几，这个状元锁虽然好，可也没让他眼红的地步。只是到外家，向来他是最受宠爱的一个，如今被贺惜朝带走了关注，这个心理便不平了。然而毕竟不是当初的七八岁，十三岁的孩子也知道什么是隐忍。
“母亲，这是不是太贵重了，惜朝还是个孩子，况且明……”
李月婵很忐忑，然而还没说完，李夫人便摆了摆手，“着急什么，有惜朝的，自然有明睿的。只是惜朝头一次见面，不免多说了几句话。放心，还藏了一柄如意呢，是同一个样式，正要送给他们兄弟俩。以后呀，要彼此多多帮衬，明睿，来，这是你的。”
两兄弟，一个锁，一个如意，李夫人一碗水端地很平。
“瞧这俩兄弟，长得都好。”
屋子里的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行了，祖辉，你们几个带着明睿和惜朝去前头耍，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可以玩到一块去，也让我们女眷说说话。”
李祖辉是李府的嫡长孙，在他的身边还有几个孩子，大大小小，有嫡有庶。
李家除了魏国公府二夫人跟李月婵，还有几个出嫁的姑奶奶，带着孩子也一同回来了。
客人多，李家大房为了今日招待便没回去，另挑了一个时候回门。
这么多孩子在一块儿，看起来比魏国公府枝繁叶茂的多。
大概都是被交代过的，李祖辉对贺惜朝很照顾，玩什么都带上他，在场他年纪最大，很有兄长的样子，照顾挺好。
贺惜朝里子毕竟不是个孩子，对这些半大小子之间的玩乐没有兴趣，就坐在边上看着，李祖辉叫了几次，便也随他了。
贺惜朝等着，不一会儿有个管事到了他跟前说：“表孙少爷，老爷有请。”
费劲心机让来他，想必李侍郎也不仅仅只是想见见他，总得问些话吧。
贺惜朝起身，朝李祖辉点点头，便跟着管事走了。
贺明睿朝他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蹙眉。
“明睿，该你了。”李祖辉走过来，递签子递给他，忽然低声道，“祖父有意让他跟着王阁老进学。”
王阁老？
贺明睿抬手一掷，签子入壶，说：“他高傲的很，当初那么多大儒想要收他为徒，都让祖父拒绝了。”
“可王阁老却是朝廷重臣，又是祖父座师，他要是有野心就不想给大皇子拉拢拉拢吗？”
贺明睿看他，“那外祖是什么意思？”
李祖辉笑了笑，“明睿，跟你提个醒，你有没有发现大皇子自从让贺惜朝当伴读之后很不一样！”
贺明睿说：“当然，以前他根本不会做惹怒皇上的事情，现在他倒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出格地简直让人瞠目结舌，谁不在看他的笑话。”
李祖辉摇了摇头，“不对。”
贺明睿皱眉，“怎么说？”
“上书房皇子互殴的事情可还记得，他只不过被打了二十板子，另外二十板子是贺惜朝的不算，可你们呢，白挨打了不说，所有人二十板子加《孝经》，皇上还下圣旨斥责，他倒是成了苦主。再接着，他为了一个伴读直接威胁徐直，看起来很是背德叛逆，可结果呢，依旧不过二十板子，徐直却没了命，贵妃娘娘丢了妃位。再往后，严子文四十杖直接瘫在床上，而他什么事都没有……那么多的事情，你发现没有，他虽然惹怒皇上，可最终的结果往往倒霉的是别人。”李祖辉很有深意地看着他。
贺明睿沉下脸色，“你是说他并非自暴自弃，而是有意为之，可这也太危险了吧，皇上如今对大皇子可是非常头疼，一句夸奖都没有。”
“看，这对主仆可把你们都骗过了，若真遭到皇上厌弃，别说是头疼，提都懒得提。”
贺明睿讥嘲了一声，“表哥倒是懂的很多。”
“我也是偶尔间听到祖父跟爹的谈话才想明白，虽说咱们李家支持三皇子那么多年，改弦更张不易，可谁让贺惜朝也是祖父的外孙呢？不需要多少亲近，只要有这层关系就够了。将来不管是条退路，还是一枚棋子，贺惜朝能够走地更高一些，祖父是乐见其成的。”
贺明睿的脸色隐晦不明，他忽然道：“你说我祖父知不知道。”
“都是老狐狸，怎么会不知道，更何况大皇子也是魏国公的外孙，不然贺惜朝的族谱是怎么上去的？”
贺明睿冷笑了一声，接着他看向李祖辉问：“那你呢？”
“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咱俩才是嫡亲的表兄弟。”
“大哥，该你了。”远处的孩子正朝这边喊着。
“来了。”李祖辉拍了拍贺明睿的肩膀，“你若觉得我说得对，那就得尽快告诉娘娘和姑母，早做准备。”说完他就往前面去了。
当贺明睿和李祖辉还在担心贺惜朝成为王阁老弟子的时候，贺惜朝已经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李侍郎很不解，以他的观察，贺惜朝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不应该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从来没接触的外孙，便听到这孩子说：“外祖，和孙儿谈感情就好，这学业上的事情您就别操心了。毕竟徐直是怎么为难我的，我还记得非常清楚，对于王阁老，我敬而远之。”
“这可就意气用事了，惜朝，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听外祖一声劝，斟酌利弊之后再做打算。”李侍郎颇有深意地说。
贺惜朝的视线在这间书房里飘过，墙上名人字画，格架上都是珍贵摆件，书桌上的文房四宝，他虽不太懂，也也知道是稀罕物。
他收回视线笑道：“多谢外祖，不过还是算了，我拒绝了那么多名师，忽然接受了王阁老，就得罪了太多人，斟酌之后觉得，不划算。况且……”
他微微抬起下巴，自信且张扬地说：“王阁老教不了我什么，对于科举我没觉的是件难事，自然也没打算找个师父约束。”
李侍郎虽对这小子的狂妄很是不悦，不禁泼冷水道：“为官可不是只会读书就行了，看看那些翰林院呆了一年又一年的老进士，就知道人脉有多重要……”
“可我是大皇子的伴读。”
李侍郎冷笑一声，“大皇子？区区毛头小子要是朝中无人，身份再高贵也是枉然。”
贺惜朝点头，“似乎挺有道理。”
李侍郎循循善诱，“所以王阁老不重要吗？”
“外祖，说得好像只要我答应，王阁老就会立刻站在大皇子这边忠心耿耿地替他办事一样，您确定吗，这么容易？”贺惜朝反问道。
李侍郎笑了笑，“你如此聪慧，总能有办法的。”
这话可真不要脸，贺惜朝有这么好糊弄的？
“也许有另外一种可能。”他忽然放低声音说，李侍郎微微皱眉，就听到他继续说，“也许……大皇子可能就因为我是王阁老的徒弟，跟李家牵扯太多之后就不会再那么信任我了。”
闻言，李侍郎眼中顿时一凌。
贺惜朝心中嗤笑，然而面前他却一摊手，“相比起一个阁老众多学生当中一位，一个李家的好外孙，纠缠太多关系在身，我更愿意做大皇子身边最独一无二且纯粹的那个，您是说不是，外祖？”
李侍郎深吐一口气，笑道：“果然聪慧。”
贺惜朝提了桌上的茶壶，给李侍郎续上说：“人最忌讳地便是看不清自己的立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放弃，很有可能什么都得不到。惜朝虽然狂妄，却还是知道自己的斤两，没那能力周旋在如此复杂的蜘网里，外祖，请原谅惜朝的不识抬举，请喝茶。”
李家的席面上，大家笑语晏晏，李侍郎对贺惜朝很重视，夹了好几筷子，令人侧目。
贺明睿看着贺惜朝坦然受之的模样，一转头就看到李祖辉带着深意的目光，眼神不禁暗了暗。
席面结束，也就该回了。
贺惜朝向李夫人告别后，便在屋外等着李月婵，却发现在李月婵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的小丫鬟，十二三岁的年纪，身着粉色杏色的衣裳，一个圆润，一个苗条，相同点都很好看，等再大一些，便是美人胚子。
他转头看向又看向二夫人，同样的两个人。
什么情况？
马车上，李月婵无奈道：“这是母亲赏的。”
什么？贺惜朝觉得自己听错了，“所以您就这么接受了？您知道这两人是来干什么用的？”
李月婵说：“娘也知道这不妥，不过长者赐，不好辞，要不要搁屋里头你自己打算。”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贺惜朝真觉得他娘脑子有点问题。
他定了定神道：“您既然知道不妥，为何要接受？我是大皇子的伴读，可以说是他最信任的人，我身边一丝一毫的马虎都不能有，您倒好，给我弄两个一看就知道别有用心之人进来。”
“不是，惜朝，娘也不想要，可是那个时候若是说不，你外祖母定然不悦，娘好不容易才缓和了关系，不想……”
“不想什么？”贺惜朝逼近地问，“那个所谓的娘家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过你儿子？”
“你怎么会这么想，惜朝，你别生气，你若不想要，我们就打发地远远就是，别让她们跟前伺候，反正人就我们手里，随便我们怎么安排。”
“安排？呵，安排什么，还得给她们找屋子住，寻人看着她们不会乱跑乱听？”贺惜朝说完，立刻开了车帘对阿福命令道，“到了府里，立刻去寻个人牙子过来。”
“是，少爷。”
然而李月婵听到他这么一说，惊道：“惜朝，你干什么，你这么做岂不是打了你外祖母的脸？断了季家的关系。”
“没错，儿子就是要断了它。”
“不行，你外祖母说，你外祖给你寻了一个阁老当老师，如此好的事，你……”
“我拒绝了。”贺惜朝冷冷地打断她。
李月婵瞪大眼睛，愣住了，“为什么？”
“别有用心的老师我要来干什么？王阁老作为李侍郎的座师，他早就暗中支持了三皇子，你信不信，真拜了他，我要是听话还好，不听话，一顶忤逆的帽子压下来，我就要喘不过气了。到时候，大皇子猜忌我，三皇子靠不上，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我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费，届时别说李家，就是魏国公府都没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地。”
“不，不会吧，母亲还打算让我参与……”
“参与什么？”
李月婵摇了摇头。
贺惜朝道：“不管是什么，李家现在对你和颜悦色，看着疼你都疼过二夫人，不过有所图罢了。娘，您要知道您毕竟不过是一个庶女……而且让她的亲生女儿大丢脸面的庶女罢了。”
最后一句有点重，贺惜朝看到李月婵怔怔的脸上，瞬间流下两行清泪，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会说出这样话来。
贺惜朝有些后悔，想道歉，可是他知道一旦道歉，今日所说便白费了，所以最后也是沉默。
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转动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车厢内的气氛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李月婵才说道：“惜朝……你是不是嫌弃娘了……”
“没有。”贺惜朝否认道，“您是我娘，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只是我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你说：早在我们上京的时候，苦苦哀求魏国公的时候，李家不闻不问的时候，我就不想跟他们有任何联系，您总是不听，娘，您告诉我为什么？”
李月婵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贺惜朝点点头，“那我猜测了。这辈子天底下只有两个人会无条件地包容您，一个是爹，一个我，您心里其实很清楚，所以您可以任性地不顾我的劝阻去接近李家，不管我接不接受，带着为我好的名义去品尝那危险又虚幻的亲情，满足虚荣心，因为您知道就算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可能不管您。或者您的儿子看起来总会有办法解决，所以才肆无忌惮。”
李月婵一听顿时急了，“不是，惜朝……你误会娘了，我真的只是以为这样对你会更好一些，所以才……”
贺惜朝深吸一口气，“好吧，那儿子再说一遍，真不需要您操这份心，您只要好好的，我就满足了，您，能答应我吗？”
李月婵拧着帕子轻轻地点头。
贺惜朝重重地吐出了那口气，接着魏国公府到了。

第73章 善后争执
书房里，夏荷一五一十地将今日所听所见禀告给了贺惜朝：“姨娘离开李家那么多年，李家女眷之间的话题她插不上嘴，便只是安静地听着。可忽然二夫人跟李夫人讨人，说是之前让李夫人帮忙调教的两个丫鬟她要带回去，大少爷已经十三了，该备上屋里人。二夫人夸赞李大少爷身边的两个通房丫鬟安分老实，是个好的，她信任李夫人的眼光。李夫人很高兴，便让人去领人，结果却带上来了四个丫鬟。说另外两个是给少爷您准备的，毕竟您也十二了，她不会厚此薄彼。姨娘一听便呆住了，接着立刻推却，说您还小，不着急。”
推却了？那现在杵在院子里的是怎么来的？
夏荷见贺惜朝看过来，便继续道：“李夫人说您不小了，不用三年的时间也该用得上，可以先放在身边培养培养，看看心性。可姨娘说她做不了您的主，李夫人的好意她没办法领。结果二夫人便奚落她，说她没用，李家其她女眷更是明里暗里地嘲讽，姨娘便有些坐不住了。”
这显然是一个坑，吃准了李月婵懦弱不敢硬气反驳，便用这样的攻心计去逼迫她。
“见姨娘还是犹豫，李夫人便道男孩子不论多聪慧，于知人事上总还是要母亲来操心，不然若是在外头不小心被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到时候哭瞎眼睛都没有。就一个儿子，可不就要注意点吗……”
夏荷话未说完，便听到贺惜朝一声冷笑，“我娘就把人应下了，还得谢个恩。”
夏荷垂下眼睛，“是，奴婢劝阻不了，请少爷责罚。”
“那么多人在，你的确劝不了。”贺惜朝一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恶心，他端了茶抿了一口，“那王阁老又是怎么回事？”
“是李家大少夫人漏的口风，祖辉少爷今年十八，也要考举人，不过他的才学不如您出众，言语中对李老爷将您推荐给王阁老而不是祖辉少爷很是羡慕。姨娘一听，整个人都欢快了起来。”
虚荣，胆小，优柔寡断，他娘一路被那群女人牵着鼻子走，这智商就算卖了儿子最终这银子还是落不进口袋……
从前怎么就没发现李月婵有这些毛病呢？
贺惜朝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于小镇地方，见的人少，格局也小，老爹就一教书匠，这些品质还没有发挥余地。
宁愿三个神一样的对手，也不要一个猪一样的队友，更何况这还是自家娘，敬而远之都不行。
可既然是命运的安排，贺惜朝除了无奈接受，自嘲了一声之后还能做什么？
“我在安云轩呆的日子不多，你替我看着她，不论出去见什么人，或者谁来见她，等我回来，你都仔细地向我汇报。若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就让阿祥来找我。”
夏荷领命道：“是，少爷。”她欠了欠身后，面色又有些犹豫。
“怎么？”
夏荷说：“今日还有一件事奴婢觉得奇怪，李夫人说是得了好些江南来的绸缎，都是好料子，要各位姑奶奶和夫人都带回去，便让我们这些丫鬟跟着嬷嬷一起去领。”
“你觉得她是故意支开你们？”
“奴婢没有根据，也只是猜测，可夫人们身边都没有伺候的人，这并不妥当。”
贺惜朝眉间蹙起，只觉得心情烦躁，他说：“盯紧她。”
魏国公府如今就两个孙少爷，渐渐地长大，有些想法的丫鬟们几乎是削尖了脑袋往两个地方里挤。
可无奈贺明睿的院子几乎被二夫人一手把控，他身旁的伺候的人虽一应俱全可都是经过严格筛选，一发现小心思第二天就能找不到人。
而安云轩，若贺惜朝不想要，就没人能送进去。就是魏国公赏赐的，他都能顶回去。
是以，不管是贺明睿还是贺惜朝，她们都没机会。
然而，今日从李家回来，她们看到了什么，来了四个漂亮陌生的姑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来的。
李家真是好手段，可谁让都是李家女儿呢？
众人还在叹息的时候，忽然安云轩叫了人牙子来，夏荷几乎毫不留情地让牙婆将这一粉一杏给带走。
这俩丫鬟跪在院子里哭的梨花带雨，抵死不从。
“我们姐妹是跟着姨娘来伺候少爷的，也过了明处，如今少爷的面都没见着，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让夏荷姐姐容不下我们，可是问过姨娘，问过二夫人？”粉色衣裙一边哭，一边质问着。
杏色衣裙的也道：“是啊，我们好歹也是李府出来的，嬷嬷精心教导了许久，就怕给夫人丢人，可现在包袱都没放下，就要让人牙子带走我们，也太不将李府放在眼里。夏荷姐姐好歹是国公府的一等丫鬟，岂是不知其中利害关系？”
夏荷站在她们前面，掀了掀眼皮微笑道：“姨娘头疼着呢，此等小事就不必打搅她，如今你俩的生契就在少爷手里，他放话不想要你们，这安云轩就没有你们的容身之所。至于二夫人、李夫人……安云轩的事情，她们管不着。”
“夏荷姑娘好大的口气。”夏荷话音刚落，安云轩门口便走来了两个嬷嬷，她们各带了一小丫鬟，一个孙嬷嬷，一个顾嬷嬷，分别出自鹤松院和蘅芜苑。
“如今，二夫人管家，夏荷姑娘觉得二夫人管不到安云轩？”顾嬷嬷冷笑问。
自从贵妃重新掌权，二夫人也拿回了管家对牌。
孙嬷嬷也耸拉着法令纹，“看样子是连老夫人一并没放在眼里。”
夏荷看着这两位到来，柳眉微蹙，她欠了欠身，笑道：“不过是安云轩的一点小事，何必劳烦两位嬷嬷来一趟呢？”
“怎么是小事，李府乃魏国公府姻亲，若是不想要人，当场拒绝了便是，何必带回来，这带回来了地都没站稳呢，就要发卖，这是诚心让李贺两家？魏国公府岂能容下这等心怀不轨之辈！”顾嬷嬷义正言辞道，一双厉眼直射夏荷。
孙嬷嬷瞥了她一眼，淡声道：“别以为离了老主子，收了一点小恩小惠，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过一个奴婢，你跟她们有什么区别？”
这她们便指代着地上的两人。
夏荷咬唇，两手悄悄地握成拳，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嬷嬷说的没错，心怀不轨之人就不该在这里。奴婢是一个卑贱之人，所做无非听从主子的命令，跟嬷嬷其实没什么两样。奴婢现在在安云轩，幸得惜朝少爷赏识，管着这一亩三分地，便不能让主子失望。这两个人，少爷看她们不顺眼，就不能在安云轩呆下去。”
“长者赐，不敢辞，惜朝少爷可是秀才老爷，这等道理总是懂得吧？”顾嬷嬷脖子一抬，往前一站，“大齐以孝悌为先，惜朝少爷今后入朝为官，若是传出不敬长辈之嫌怕是有碍仕途，这个后果你个丫头能担当的起吗？”
夏荷闻言愤愤道：“嬷嬷这话就有意思了，合着若是少爷铁了心不留这俩人，这不孝不悌就得人尽皆知，这是嬷嬷自己的话，还是代表了二夫人？”
“好一个刁钻的丫头，竟敢攀扯主子！”孙嬷嬷怒道。
“二夫人是主子，本少爷就不是喽？”
贺惜朝从书房里转出来，他的身后跟着春香，一看就知道这丫头看对方来势汹汹，去报信了。
“少爷，奴婢没用，这点小事都没办好。”夏荷朝贺惜朝欠了欠身。
贺惜朝看向孙嬷嬷和顾嬷嬷，见她们没动，忍不住笑了，“看样子，两位嬷嬷是等着本少爷给你们行礼呀！”
孙嬷嬷跟顾嬷嬷僵了僵脸皮，一同福身，顾嬷嬷道：“少爷勿怪，是老奴太生气，夏荷这丫头仗着您的宠爱，作威作福，老奴一时间便失了礼数。”
“礼数？不是口口声声指责本少爷不敬长辈，教我做人吗？我还以为说这话的不是个奴婢，而是二夫人跟老夫人本人呢！论作威作福的本事，夏荷还欠缺了一些。”贺惜朝淡淡地瞥了一眼夏荷，“学着一些，别给本少爷丢人。”
“少爷教训的是，奴婢自当以两位嬷嬷为楷模。”夏荷诚恳道。
“惜朝少爷，老奴也没说错。”顾嬷嬷作为二夫人身边的掌事嬷嬷，自是看不惯他，便道，“任何有规矩的人家，哪家晚辈不是对长辈恭恭敬敬，惜朝少爷自从到了府里，面对老夫人，二夫人，说顶撞就顶撞，伶牙俐齿气病了老夫人多少回，如今凭着任性，李家夫人赐的人也说不要就不要，可曾将国公府的名誉看在眼里，长辈放在眼里？也就老夫人，二夫人仁慈，不与计较。”
贺惜朝看着顾嬷嬷那不忿的模样，点了点头，夏荷往前一站道：“说到规矩，国公爷跟前的贺祥都跟少爷恭恭敬敬，顾嬷嬷又是仗着什么身份对少爷大呼小叫。任何有规矩的人家里，主子们的礼数先不谈，奴婢以下犯上却是放哪儿都得重罚的。”
顾嬷嬷气地双眼冒火，一个黄毛丫头都敢对她说重罚，她倒要看看难不成贺惜朝还能真将她怎么样。
贺惜朝今日窝了一肚子火，正没处发泄，他笑眯眯地等着，眼中杀机一现之时，孙嬷嬷一把拉住顾嬷嬷，笑道：“二夫人不知道说过多少了，你呀，这执拗的脾气就是改不了，少爷再不是，岂是我等能够说的，回去，自己找二夫人责罚吧。”
别看安云轩小，可在这国公府里还真是特殊的存在，无他，就因为魏国公的重视。
贺惜朝要是抓了不敬的罪名在魏国公面前闹一闹，顾嬷嬷难道以为魏国公会手下留情？
有点可惜，贺惜朝的确很想杀鸡儆猴一下，况且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不过算她们识趣，“行了，不就是两个人吗？不仅我这儿有呀，大堂哥那边也收下了，觉得怎么样？”
顾嬷嬷深深吸了一口气，稳定情绪回道：“两个丫鬟知情知趣，大少爷自然是觉得好。”
孙嬷嬷也劝道：“惜朝少爷也别一味地往外推，两个丫鬟而已，您先使唤使唤，若是不好，再发落了也行呀，也能给李府一个交代。”
贺惜朝没搭理孙嬷嬷的话，只是点头，“堂哥用的好，我就放行了。夏荷，把身契给顾嬷嬷，让这两个也一同伺候堂哥去，就当做我这个做弟弟的一片心意。另外，既然是我院子出去的，你有空去照看照看，别地儿都没站稳，人就不见了。”
贺惜朝此言一出，夏荷差点喷笑出来，连忙将将人的身契塞进顾嬷嬷手里。
“惜朝少爷，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我是没有堂哥的好定力，这俩漂亮姑娘杵在眼前，我哪儿还有心思看书呀。要是因此耽搁了考不进举人，这好心送人过来的那位，以及苦苦劝着留下的两位，是不是良心过意不去了？”贺惜朝讥嘲地一笑，“外祖母都说了，咱俩是兄弟，一家人，互相该帮衬，请堂哥将我这儿的红袖添香分担了吧，多大点事。”
贺惜朝懒得掰扯，转身回房，不过走了一半，他又忽然回头，带着一丝冷意道：“若是还不带走，我得跟祖父好好聊聊两位背后的别有用心了，滚。”
夏荷看着顾嬷嬷不情愿地将两人带走，轻吁了口气。
而贺惜朝则走进了李月婵的屋子，李月婵正坐在窗前，看着他。
“娘都看到了吧，您的一步退让，儿子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麻烦丢出去。”
“惜朝，娘对不住你……”李月婵眼睛一直都是红的，如今有沁了水。
可贺惜朝看得太多了，心肠不免麻木了一些，“院试马上就到了，若真传出我不孝不悌的话来，功名说不定还真没了。”
李月婵惊了惊，只见贺惜朝疲惫地揉了揉鼻梁，“这几天我都没有好好看书，尽忙着这些琐事。娘，宫里头我步步为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差错，我本以为回家能松快一些，可好像比在宫里都累。”
“惜朝。”李月婵伸手抚着贺惜朝的眉间褶皱，“娘知道错了，再也不会了，以后都听你了，好不好？娘心疼你……我本来想来帮帮你，可是我反而让你担心……”
贺惜朝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放在脸颊上蹭了蹭，然后笑道：“娘，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我如今还能做什么事？”李月婵问道。
贺惜朝眼里流露出羡慕，说：“别人都能穿娘做的衣裳和鞋子，我也想。”

第74章 西山春猎
春节过后，贺惜朝回宫，这也是他最后一年进宫了。
景安宫里，沈嬷嬷和常公公商量之后，交了一份名单给萧弘，“殿下，这是皇后娘娘留给您的，娘娘交代等您开了府，再交给您。”
萧弘跟贺惜朝互相看了一眼，一齐望向那份名单，显然这些都是皇后在时为儿子暗中培养的人手跟人脉。
“第一页是可信任之人，皆是受过娘娘大恩，誓死效忠之人，这么多年殿下虽然不知道，可默默在为景安宫做事。”沈嬷嬷道。
第一页的名字并不多，不过涵盖的范围却很广，宫里宫外都有，毕竟是十五年前的人手，能留下来的宫女如今变成了姑姑跟嬷嬷，小太监也在各司成了管事，这个势力不容小视。
只是萧弘小时候不懂事，将沈嬷嬷，常公公等心腹皆贬走，这些人自然也沉寂下来，不敢冒头，最终萧弘一步一步错，直到狠狠栽了一个跟头。
如今，东宫旧仆归来的景安宫能得到后宫各处的消息，跟这些人是分不开的。
而名单里，在宫外的一些人，萧弘却没什么印象，这么长时间，经过职位调动，就是当初的御前侍卫也该外放驻边去了。
不过有两个名字却比较特别。
“傅昕，傅晫，这个姓氏……是不是跟祖母有关？”
沈嬷嬷宛然，“惜朝少爷聪慧，您祖母便是姓傅，这两个就是傅家的子孙，算起来应该是娘娘的表侄。”
“可傅家已经没落了。”萧弘道。
沈嬷嬷点头，“是，不然魏国公府如今的这位岂是那么容易扶正？贺明睿怎能堂而皇之地称之为嫡长孙？”沈嬷嬷说着叹了一声，“只是傅家也不争气，做了错事，生生败了家业，要不是娘娘，傅家这会儿已经没人了。”
贺惜朝问：“这两兄弟年纪都不大吧？”
“不过二十出头，如今傅昕刚提拔为御前三等侍卫，傅晫还是玄武门侍卫。傅家荣辱皆系于殿下，他们自是效忠于您。”沈嬷嬷道。
贺惜朝一笑，“娘娘想必心里也记挂着。”
“是啊，娘娘说了，如果这俩兄弟能担个事儿，还请殿下多看顾傅家一些，若是能重振门楣，自是最好，可倘若扯您后退，就不必留了。”
萧弘点点头，“我知道了，那后面这些人呢？看起来是朝中大臣，可好多都没听说过。”
此时常公公道：“地方上的官员，殿下还没入朝堂，自是听得少。这些朝臣殿下就斟酌着接触吧，十五年过去了，当初就是听娘娘的，如今怎样，已经不好说了。”
“都不是什么重臣……”
常公公笑了，“自然不是，后宫毕竟不能干政，又如何能结交天子近臣？”
贺惜朝赞道：“皇后娘娘睿智。”
“不过，也有封疆大吏啊，惜朝，你看这个旬阳。”
“算了吧，这样的大佬，现在还是劝您别自取其辱了。”贺惜朝说。
“我就说说。”萧弘将名单合上，“多谢沈嬷嬷，常公公，我心里有底了。”
待沈嬷嬷和常公公离开，萧弘感慨道：“母后真好，惜朝，这下就算开府也不是两眼抹黑了。”
“能动用的要么在宫里，要么职位不高，我劝你暂时先别动，看看皇上会不会为你打算。”贺惜朝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萧弘面前，另一杯自己喝了。
萧弘认同地点头，接着他端着茶杯，看着贺惜朝。
贺惜朝觉得那眼神有些怪异，不禁纳闷道：“怎么了？”
“初二那天，我等了你很久，你都没回来。”
“我陪母亲去了李家。”
“哦……”萧弘拖了一个长音，状若无事地问，“李家对你应该很好吧，这么才学过人的小秀才，定要好好招待，好好拉拢的。”
怎么闻到一股子酸味儿？贺惜朝转头看萧弘，后者正侧着脸看着一处盆景，但耳朵却是朝这边竖起来了。
这么阴阳怪气，难道王阁老的事情萧弘知道了？
贺惜朝动了动眉，冷笑，心说那些人嘴巴倒是快，可是自己坦坦荡荡，也不怕质问，便道：“我又没答应，是谁在你面前嚼舌头离间咱们？看样子离近出府，景安宫人心浮动，心蕊姑姑该好好整治一次了。”
此言一出，萧弘一下子转过头来，“骗人，既然没答应，那人怎么就带回来了，还一下子带了两个！”
贺惜朝刚要生气，顿时一楞，“什么人？”
“如花美婢。”萧弘的眼神很不高兴。
贺惜朝立刻想起来了，他觉得萧弘的脑子有问题，“你既然知道那两个丫鬟，也应该清楚当天回来之后我就打发走了呀！”
“这是犯了什么事，当天就惹怒你了？”
贺惜朝反问道：“李家送来的人，犯不犯错，重要吗？”
萧弘不解，“那你带回来做什么？”
“我母亲耳根子软有什么办法。”贺惜朝一笔带过，然后用莫名其妙地看萧弘，“你这个关注重点也是奇怪，你不问问李家到底什么打算，倒先关心起美婢来了？”
“李家还能有什么打算，无非哄骗你们母子俩亲近他们呗。贺明睿的正经外家，跟芳华宫关系匪浅，要是能动摇你，与那边好处多多，再不济，你们走动多了，也能让我感到不舒服。你向来聪明，这不用我提醒，你都知道的。”
这不是说得挺有道理呀，贺惜朝纳闷了，“所以都十多天了，你还在纠结两个早就没影子的丫鬟，想什么呢？”
“我是担心你。”
“嗯？”
萧弘坐正身体，非常严肃地说，“这亏得是李家送来的人，你没兴趣。要是别人呢，是不是就收用了？我跟你说，惜朝，你才十二，可千万别糊涂，美色误人，我问过太医了，那种事情，太早做对身体真不好，容易失去精气。”
贺惜朝无语，这个真不用萧弘提醒，他比谁都清楚。
“再说我十五了都没侍妾呢，你也太早了。”萧弘嘟哝着。
贺惜朝死寂地看着他，呵呵两声，“你要是想要的话跟沈嬷嬷商量去，保管明天就送人过来，反而是那什么乱七八糟的仙子少看，容易阳痿早泄。”
萧弘：“……”
“能胡思乱想那么多天，说来说去，还是春节的作业太少了。”
萧弘：“……”
“春天到了，少年，先管好你自己的下半身吧。”
贺惜朝起身，意有所指地往萧弘下面瞄了一眼，淡定地走了。
萧弘：“……”他忽然很想捂一下。
去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边境稳定。
今年天乾帝忽然心血来潮，带上宫眷和百官去西山围场打猎。
西山围场是皇家围场，早在皇帝到来之前，禁军就提前扎营安寨，围场内的活物都清理了一遍，避免大型野兽惊扰圣驾。
萧弘一身骑射劲装，背着大弓，骑着骏马，如今不过十五的年纪，已经高大挺拔，脸庞虽然依旧青涩，可渐渐退去稚嫩，轮廓变得棱角分明起来，再一身从不收敛的肆意张狂……
跟在萧弘身边的贺惜朝瞧着两旁红着脸，偷偷往大皇子身上瞄了一眼又一眼的女眷，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幸好还没长成个男人，要是再大一点，荷尔蒙分泌旺盛的时候，萧弘站出去估摸能引起尖叫，光靠那张脸就能骗到不少纯情小姑娘。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惆怅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体会那依旧细腻光滑的手感，唯一安慰的是身子开始抽条起来，虽然身高跟边上的家伙差距是越来越远了，不过也已经渐渐脱离了令姑娘们母爱泛滥的队伍。
“小三岁呢，还能再长。”贺惜朝自言自语道。
贺惜朝与萧弘不同，他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像模像样地拿了一把弓，马侧跨着一个箭筒，零星几根箭，一看就是滥竽充数来的。
文弱书生，嗯，不适合这种粗暴野蛮的活动方式。
萧弘听见他的自语声，以为贺惜朝害怕，便低下头叮嘱道：“惜朝，你要不在这里等我，里面乱，我怕伤到你。等我打到好东西，晚上给你加餐。”
贺惜朝回过头，是男人都出来了，伴读们围在各自主子的身边，贺明睿更是一身骑马装，英姿飒爽地跟萧铭说话，连只有八岁的五皇子都在侍卫的带领下骑了一匹小马，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大概只有女眷安分地呆在大后方。
于是不乐意了，“我也要打猎。”
“你那准头，别猎物没沾上，人给你戳个窟窿……”萧弘眼看着贺惜朝眯起眼睛，危险地看着他，于是讪笑地摸脑袋，很没原则地说，“行吧，射人就射人，大不了我上门亲自去赔罪。”
这是多昏聩之君才说得出话来 ，贺惜朝白了他一眼，“我去骑马散步总行了吧？”
萧弘松了一口气：“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采果子都行。”
贺惜朝抬脚就踹了过去，后者笑嘻嘻地扯了一把缰绳，完美躲过。
大皇子读书乱糟糟，这骑射本事真的没话说。
正玩闹着，后面的二皇子，三皇子，广亲王世子，平郡王世子等人打马过来，萧奕说：“大哥，光打猎也无趣，咱们来比试比试如何？”
“你们跟我比试啊？”萧弘下巴微抬，一脸倨傲，仿佛在说找虐吧。
广亲王世子哼哼两声，“知道大堂哥的骑射是兄弟间最厉害的，自然不单单跟你比。”
萧铭说：“大哥一向跟伴读形影不离，怎么比赛却要分得那么清楚？”
谁不知道贺惜朝的骑射跟萧弘的文采是同一个水平，拖后腿用的。
“大哥不敢？”萧奕问。
萧弘舔了舔唇，裂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弟弟们如此有兴致，哥哥我不好扫兴，来呗。”
“既然比试，总得要点彩头才有意思吧？”平郡王世子道。
萧弘玩味地问：“那你们想要什么彩头？”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今日晚宴，大哥要是输了，穿女孩子的衣裳给父皇敬酒去！”
萧弘惊讶道：“哟呵，这次不怕丢人了呀？”
“不怕，谁赢谁输还不定呢！”
“等等。”忽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只见贺惜朝支着下巴看着他们，“这输赢是怎么判断呢？是大皇子要猎的最多，将诸位都比下去，还是只要超过诸位当中一对就算赢了？”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萧奕说：“大哥那么厉害，自然要都赢了我们所有喽。”
“那不公平啊！”贺惜朝摇了摇头，“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弓都射不远，能猎只山鸡都是侥幸，纯属拖累大皇子，不是欺负人吗？”
这下几个犹豫起来，要是剔除伴读，那毫无疑问，萧弘碾压所有人，可加上伴读，的确有些不公平。
贺明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平时的骑射课不努力，自然只能拖后退，怎么，这会儿不愿共进退了？”
贺惜朝看过去，贺明睿扬了扬下巴，哼了一声。
萧弘于是满不在乎道：“得了，就这么着吧，我还没扮过小丫头呢，体验一次也挺好。”
贺惜朝眉尾一挑，“我可不跟你一同穿女装。”
“别啊，有难同当，扮姑娘也要一起扮么，你打扮起来一定好看。”萧弘很是期待。
贺惜朝拒绝，“不要，你太丑了。”
凡是萧弘跟贺惜朝的争执，最终的结果都只有一个，萧弘总是没原则地推让。
几年来上书房的日子，他们太了解了，于是不等萧弘投降，萧铭顿时将赌注砸实了，“那就这么说定了，谁反悔谁没种。”
“行，你们几个小丫头骗子好去选衣裳了，晚上穿点好看的，别给小爷我丢人。”
论嘴贱的本事，萧弘自成一派。
萧铭哼了一声，“大哥还是先想想自己上哪儿弄套合适的衣裳，毕竟像你这么魁梧的女人可不多见。”
“哈哈……这说的对。”自从淑妃升品级之后，萧铭已经隐隐成为皇子中的第一个，说话气势都不一样了。
萧弘坐在马上，摸着下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那就先赢过我再说吧。”
“你打算怎么办？”贺惜朝说，“别指望我能射中一只兔子。”
萧弘的目光望向林子深处说：“谁赢谁输可不是看谁猎的数量多，比的可是种类。咱们往林子深处去，要是碰到些大家伙，猎上几个就够了。”
贺惜朝微微皱眉，“会不会有危险，万一有猛兽……”
“不会，早就有人来清过场了，猛兽怎么会放进来，万一伤到父皇怎么办？”萧弘见贺惜朝担心，便说，“有侍卫跟着的，你若是不想去，就别进去了，在外围转转就好。”
“那不行，人都说了共进退，我哪能安逸地呆在外面。你们打猎，我就远一些看着好了。再说，我家表哥英勇强大的模样，怎么能错过，是不是？”
萧弘一听，眼睛顿时放光，油然而生一股浩气壮志，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丛林之中，他拉弓满弦，目光一凌，放出疾驰一箭，射中野兽眼睛。他下马拔剑，与狂暴的野兽英勇搏斗，一个转身之间，他长剑刺向身后，直进那心脏之处，高大的野兽顿时发出临死前不甘的吼声，如山的尸体轰然倒塌，震动地面，带起尘土，让他的发丝跟着飞扬……然后他淡定地一甩剑上血珠，朝远处怔怔望着他的小伴读走去，贺惜朝眼中倒影着自己的英雄盖世……
贺惜朝歪着头，看萧弘目视着前方一块大石，嘴角慢慢地裂到了耳根，接着脸上浮起一抹红晕，渐渐扩散直到脖子根处，全身洋溢着激动人心的幸福喜悦……将中二病演绎地淋漓尽致。
贺惜朝很想离这蠢货远远的，可想到那女装，只能抬脚踹过去，“回神了！里面没秀霞仙子等着你，赶紧打猎去。”
萧弘摸了摸小腿，回头看着竖着眉毛，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自己的贺惜朝，失落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想象跟现实相差太多了，而且林子里也没野兽。

第75章 树林遇险
萧弘既然想要去林子深处狩猎更大的动物，自然要寻个向导，一个西山围场的侍卫便自告奋勇地带他们过去，于是萧弘带着贺惜朝和保护的侍卫一同跟着他进入林子。
待他们一走，有个御林军校尉模样的人看着他们远处的背景，不禁问道：“大皇子这是去哪儿？”
“说是要去林子里找找大家伙。”一个驻守的侍卫回答。
他眉间拧出川字，“这西山围场不同狄兰，最大的也不过是些鹿和野猪，哪儿来的大家伙？何必绕那么远？”
“这谁知道呢，大皇子向来与其他皇子不同。”那侍卫说着，不解问，“对了，陆校尉，您怎么关心起大皇子来了？”
“正好路过，不过觉得奇怪而已，毕竟是皇子，若出了什么事，皇上必然震怒。”
“这……您多虑了吧，大皇子带着护卫，西山又没凶恶的野兽。”
陆校尉点头，“还是小心为上，这些贵人，可不能出一点意外。”
西山虽然不大，可林子多年养护，树木也非常茂盛。
这边少有人来，路小，骑马不便，萧弘他们便弃马，带着弓箭往前走。
远处的围猎声响渐渐远去，可相对来说的动物却多了起来，贺惜朝看到了不少野兔，山鸡在林子穿梭，还见过一头幼鹿的身影，只是一听到他们的响动就立刻跑远了，给萧弘引弓搭箭的时间都没有。
再往里头，整个树林便安静下来，护卫队长忍不住道：“大皇子，不如就在这里吧，已经没有人了。”
萧弘回头看了一眼贺惜朝，这里就这位秀才老爷最文弱，于是便答应了，让前面带路的侍卫停一停。
那侍卫回头，抹了下额头上的汗说：“再往里两百步就是野鹿栖息的地方，说不定能找到头鹿。”
西山围场最大的猎物也就这头鹿了，萧弘眼睛一亮，转头问：“惜朝，你还能走吗？”
贺惜朝虽然不好舞刀弄枪，可也没真到走两步路就受不了的地步，于是嗯了一声。
“那早打完早回去，等我猎到了头鹿，咱们就等着晚上看这些臭小子的笑话吧。”
贺惜朝听着他大言不惭的话，忍不住送了他一个白眼，“少做梦，赶紧走。”
这侍卫没说谎，越往里面看到野鹿的身影就越多，萧弘一心猎头鹿，便直接放过了它们。
直到他走到了一个水潭前，看到那健硕高壮，犄角一路分成七个支岔，低头饮水的雄鹿，萧弘知道他找到了。
他抬手对所有人给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然后慢慢从身后的箭筒里取出一根羽箭，轻轻地搭在弓上，将弓弦一点一点拉成饱满，尖锐的箭矢对准那头鹿的眼睛。
虽然这画面跟之前脑补的不太一样，不过没有野兽有头鹿，若是能一箭射死，那也非常激动人心了。
惜朝应该会非常崇拜我的吧？萧弘暗搓搓地想着。
随着他俩年纪增加，贺惜朝那亲亲的可爱动作是越来越少了，萧弘嘴上不好意思说，可内心深处特别的怀念。
他调整姿势，让自己放松，以便一气呵成，让动作流畅帅气。
若是他射中了……萧弘挑起唇角，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一眼贺惜朝，然而那一刻，他瞳孔骤然一缩，嘴角的笑容还僵在原地，来不及细想，刹那间手中的箭便对着贺惜朝射过去……
所有人都屏住气等待着萧弘猎鹿，可是却不想萧弘会调转箭头射向贺惜朝，那一刻侍卫根本来不及动作。
而贺惜朝就眼睁睁地看着那箭朝自己射过来，他眼睛瞪大，一动不动，似乎吓傻了。
当箭矢擦着他的耳边鬓发而过，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往前一扑。
“惜朝，快跑——”萧弘惊恐地大喊下，一声野兽的嘶吼从贺惜朝身后传来。
匍匐在地的黑影直立而起，庞大可怕，它吃痛的怒吼着，一把扯掉眼睛上的那支箭，顿时血液飞溅，落在了贺惜朝的脸上。
这辈子加上辈子，贺惜朝从来不知道他还能跟一只黑熊如此近距离接触，近的对方只要抬脚就能踩死他。
心上的惊惧来不及细想，性命攸关之下，他几乎是用生命带动了四肢往前一滚，躲过了发狂的黑熊胡乱的一拍，接着便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萧弘跑去。
死亡的威胁下，贺惜朝顾不得多想，他只知道唯一能够存活的机会就在萧弘那里。
而黑熊听到响动，剩下的一只完好的眼睛看到贺惜朝奔跑的背影，立刻就追了上来……
其他人就在眼前，护卫却并没有上前解救贺惜朝，反而下意识地将萧弘保护起来，甚至拉他撤离，“殿下，危险，快走！”
此情此景，听着这话，萧弘眦眼欲裂，他几乎嘶吼道：“走你娘，救他！”他想搭弓，可是如此情急之下，他的手不禁在颤抖，这样的状态射不射得到黑熊难讲，若是伤到贺惜朝，他这辈子都会活在悔恨中。
最终，他丢掉弓箭，抽出腰上宝剑，一把将身边护卫推开，往前两步，待贺惜朝跑到跟前，他将人瞬间扯到身后。
“表哥……”
贺惜朝这辈子最安心的时刻便是被萧弘拉到身后的那刹那，任前方危机重重，险象环生却还有一个人肯为他一命相护，哪怕现在的萧弘不过是一个还未褪去青涩的男孩，可那背影在贺惜朝眼睛却比谁都伟岸雄厚。
黑熊那张牙舞爪的身影倒印在瞳孔中被快速放大，萧弘心跳擂鼓，他反握住剑柄，抬起手剑对着黑熊奋力一掷，接着立刻转身拉起贺惜朝就往后跑。
“殿下！”
从萧弘迎上贺惜朝，将人拉身后到掷出这一剑，不过两息的时间。
护卫们几乎心惊胆战地围过来，护着这两人往林子外跑。
萧弘的这一剑刺进了黑熊胸口，可黑熊皮厚，根本杀不死它，疼痛让黑熊更加狂暴。
它虽动作稍缓，口中怒吼，可接来下的行动却更加快速，猩红的眼里就只有那个伤害它的人，直直地冲过去。
一路上横冲直撞，不算粗壮的树被它一掌拍断。
这个时候已经没人纠结这头如此庞大的黑熊是从哪儿来的，放在他们眼前的便是生跟死。
眼看着黑熊越来越近，护卫队长道：“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一定会被追上。”说着忽然看了身旁两眼，下一刻三人停了下来，“我们留下，其余的带着大皇子立刻走！”
留下意味着什么，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可没人反对。
他们自然不愿意死，只是家中还有妻儿老小，若是能为萧弘牺牲，至少家人能得到妥善安置。
他们在黑熊面前停下来，抽剑，打算以命相搏。
萧弘回头一看，脚步瞬间跟着放慢了。
他看见黑熊冲着他在咆哮，抬起掌一把拍飞一个侍卫，似不愿意与他们多做纠缠，眼睛紧紧地盯着萧弘，要冲向他，可却被侍卫阻拦，显得更加暴躁。
“它是冲着你来的，不知道是因为你伤了它，还是……”贺惜朝喘着气说，黑熊会出现在这里，本来就非常奇怪。
“殿下，快走吧！不要辜负队长一片苦心！”边上的侍卫劝着。
萧弘定定地望着黑熊，最终抹了一把脸道：“不走，我们去帮他们。”
“殿下！”
“少废话，它是冲着我来的，我们人多，再大不过一个畜生，不信弄不死它！”萧弘的剑还插在黑熊的胸口，“把弓箭给我。”
侍卫们立刻看向贺惜朝，眼里带着恳求。
贺惜朝说：“那就快，已经有人受重伤了！表哥，射他要害！”
萧弘搭起弓箭，此时此刻，恐惧久了，惧意在慢慢消退。
他看着努力搏斗的三人，沉着地拉开弓，定下心神，“今日是我执意要进深林来猎鹿，诸位运气不好，跟着我涉险，若为我丧命于此，萧弘今后余心难安，咱们一同进来，就得一同出去。”
嗖——箭矢破空响起，疾驰的箭射进黑熊另一只眼睛，缓了它拍下的巨掌，一个侍卫连忙拖着断腿往旁边一倒，死里逃生。
“快，将他拉回来，大家包围上去，小心！”贺惜朝喊道。
既然萧弘不肯走，侍卫们再怎么劝也没用，反正今日不成功便成仁，大不了交代在这里。
若是萧弘不幸，他们自裁谢罪便是。
这样想着，这些侍卫便立刻举剑而上。
他们本就是同一小队，彼此之间战斗都有默契，将黑熊围困起来，一人遭受攻击，其余人一同刺向黑熊，阻止他的动作。
黑熊瞎了两只眼睛，它虽然嗅觉灵敏，可血腥味弥漫，又有人不断骚扰，再加上萧弘暗中的冷箭，它咆哮嘶吼，越来越狂躁。
萧弘平稳地又搭上了一箭，却忽然对旁边说：“惜朝，你最弱，留在这里也无用，你赶紧出去，找人来救我们。”
贺惜朝的视线蓦地收回落在萧弘脸上，他看着萧弘冷静的脸，口中干涩问：“我要是赶不及呢？”
箭矢瞬间射出，擦着黑熊厚厚的皮毛而过。
萧弘立刻又拉了一箭，“我会等你回来的。”他顿了顿，“我保证。”
“好。”贺惜朝答应了，他转身，说，“萧弘，这辈子我跟定你了，你的那条命给我好好留着。”
话音刚落，萧弘听见了那急促而去的脚步声。
贺惜朝将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他自从到了这个时代，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奋力奔跑过。
而且是在树林里穿梭，他自己都不知道能跑这么快，而且如此有耐力。
可他的脑海里依旧还是只有一个字——快。
再快一些，有人在等他。
眼前是一棵又一棵的树，仿佛到不了尽头，他都不知道他们是这么深入，什么时候才能到外围，什么时候才能碰到人，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救萧弘，一团团的乱麻充斥着脑海里。
忽然前面传来了脚步声，贺惜朝心里一喜，却又有一丝害怕。
他怕找来的不是救兵，而是……
“听到声音了，大皇子就在那一片，快，应该来得及救驾！”
陆峰说完，忽然前方窜出来一个人影，一个少年虽然衣衫凌乱，浑身狼狈，却满脸惊喜而急切地对他喊道：“跟我来，大皇子就在前面！”

第76章 赌约之由
“大皇子猎到了一只大黑熊！”
“真的假的？西山哪儿来的这种大野兽？”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着他们将熊瞎子尸体扛出来的呀！好家伙，真大，也不知道大皇子怎么碰上的。”
“大皇子怎么样，可有受伤？”
“这就不知道了，太医已经过去诊治，估摸着不严重吧，。”
“这西山围场的管事是怎么办的，连这种凶恶的野兽都放进来！”
“大皇子无事便罢，若是有事，这一串的人都得掉脑袋。”
“诶，你说，是不是有可能……”
“这话可不能乱说，听说大皇子去了深处的林子，才碰到的。可能排查的时候侍卫疏忽了，没看到这只熊瞎子，刚巧就……”
“奇怪，你说大皇子做什么跑那么里面，就带了那么几个人？”
“这放在大皇子身上有什么好奇怪的，大皇子不是向来特立独行？”
“这倒也是。”
“不过可真是厉害，咱们要是碰到熊瞎子，逃都来不及，哪儿还想猎杀这畜生啊！”
……
广亲王世子跟平郡王世子带着手下的猎物走过来。
平郡王听到这些议论，顿时惊叹一声，“熊瞎子？萧弘那么猛啊，连熊瞎子都敢猎！哥，看样子咱们输定了。”
萧弘一只黑熊在手，他们就是打了头鹿都比不上。
广亲王世子没理会他的话，只是皱眉说：“走，我们去看看。”
黑熊的尸体就放在广场之上，来来往往的人惊叹的，惊疑的，害怕的都有，不过想要靠近看得仔细些却被拦住了。
旁边守着一队侍卫，禁止任何人接近，一个兽医正对着尸体进行探查。
这是只成年雄性的尸体，体型巨大，它一双眼睛模糊滴血，身上还插了一根根箭矢，看起来是被箭射瞎的，密密的刀剑伤口布满整个尸体，可见是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将它杀死。
黑熊胸口还插着一把剑，剑的主人，便是萧弘。
广亲王世子跟平郡王世子看到这只黑熊可怕的尸体，两人纷纷惊了惊。
“这么大！”平郡王哀嚎了一声，“完了完了，又得穿女孩子的衣裳了，哥，怎么办，丢不起这个人啊！还是晚宴，那么多人，父王也在，要是看到我打扮成那幅鬼样子给皇上敬酒，他会揍死我的！”
正说着，萧奕带着伴读走过来，一看这个情形，蒙了，“我还以为是假的，老天爷，大哥是什么狗屎运，这样子的都敢猎啊！他怎么不上天去？”
说着他转头看到平郡王世子，埋怨道：“萧宇，都是你，出的什么馊主意，这样子叫做我们保证能赢？晚上咱们丢脸能丢出京城外了。”
“嘿，这能怪我吗？二皇子，你不也没反对？”平郡王世子冷笑道，“找大皇子打赌的时候，你可比谁都积极！”
萧奕脸色顿时黑了，广亲王世子劝道，“这话现在说有什么意思，愿赌服输，这么多人呢，要丢脸一起丢，只是……”
“哥，只是什么？”平郡王世子问。
广亲王世子待开口的时候，萧铭带着贺明睿来了。
他们像是刚从林子里出来，身后的侍卫还抗着猎物，收获不错，一头母鹿和一头小鹿，还有两只野猪，一只狐狸，野鸡山兔若干。
若不是萧弘的黑熊在前，说不定他还能争得头彩。
这对主仆看见那黑熊脸上的神情统一的震惊。
“大哥是在哪儿遇到这只黑熊？也太惊险了！”
平郡王世子说：“还没问，大皇子没在林子外围，听说走地挺深。”
“大哥不会是为了赢过我们，特地跑里面去猎吧？”萧铭问。
“显然就是如此。”
“那……跟我们没关系，是他自己要去的。”萧奕连忙否认道。
“可是二哥，是我们跟大哥打的这个赌，西山围场出现如此凶恶的黑熊，本就是一件奇怪的事，父皇一定会彻查，若是大哥将此事告诉父皇，我们一定会受怀疑……”萧铭没有说话，但毫无疑惑会引起天乾帝的注意。
“乱说什么，谁知道大哥会去林子深处狩猎，他那性格，本就不管不顾，就算没这个赌注，保不定他也会去。再说，林子那么大，他走哪条路谁估摸地准？”
“这简单，找个人带他去就是了。”广亲王世子淡淡地说。
萧奕一愣，“什么？”
“大皇子想要深入林子没错，可他不认路，一定会找熟悉的人带他们进去。”贺明睿说，接着眼睛一瞟，见那个兽医起身，于是喊住他，“这只黑熊可有异样？”
话音刚落，皇子世子们都看向那个兽医。
兽医立刻跪下来说：“禀告殿下，小人在他的毛发里发现芩花花瓣，可此花……不该出现在大皇子受袭之处才对。”
兽医说完，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兽医解释道：“此花西山虽然也有，可离野鹿栖息之地相隔甚远，黑熊守领地，无缘无故不会走那么远。”
“二皇子，现在你觉得这件事跟我们没关系吗？那熊要么是别人放进来的，要么就是别人引过去的。”广亲王世子道。
萧奕往前走一步，质问兽医：“你确定？如今春季，说不定野兽为了交配走远也是可能的。”兽医还未回答，他又冷冷地说，“你想清楚再回答，要是说错了，这事儿就可就大了，得死很多人。”
这下兽医犹豫起来。
萧铭听着，脸上露出不赞同，他对萧奕说：“二哥这是干什么，若是让父皇知道我们如此威吓他，便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什么威吓？”萧奕冷冷道，“我是让他确定了再说话，有错吗？一头熊又不是人，林子那么大，走远一些怎么不可能？如今要是证实了这头熊不是疏忽的，而是有人故意放进来或者引过去，若是再发现有人诱导大哥进林子，这山西围场定要翻天了！咱们也要好自为之……”
萧奕虽然不够担当，可这话说的没错。
正在这时，两个御前侍卫走来，二话不说将这个兽医给带走了。
这下所有的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弑兄这么罪名可直接能将一个皇子彻底废了。
忽然，萧铭问：“这个赌是谁提议的？”
顿时平郡王世子成了焦点，他心底一慌一急，最后一怒道：“看我干什么，我就想报个上次的仇，让大皇子出个洋相而已。我是平郡王世子，铁板钉钉的下任平郡王，没道理去针对大皇子。”
没错，不论将来那龙椅上坐的是谁，耽误不了他们袭爵，这里最没可能动手的就是他俩。
平郡王世子阴晴不定的目光就看着萧奕跟萧铭，论作案动机，这俩位的嫌疑可是最大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某些人借着这次机会暗中做手脚，好让所有人跟着一起背锅。谋害皇子啊，这个罪名真大，可大是大，成功之后的好处却多！”
平郡王世子冷笑着说完的那一瞬间，因为一只黑熊，四人组合顿时四分五裂，萧铭跟萧奕更是彼此对视着，边上的伴读们一个都不敢出声。
最终广亲王世子看不下去，说：“行了，什么都没确认，现在互相猜疑有意思吗？谅那兽医也不敢随便说话，就是真有人心怀不轨，也确定不了是谁，栽赃嫁祸也不一定，皇子们都一个个长大了，还有底下小的呢，五皇子也很得皇上喜爱，是不是？”
贺明睿拉了萧铭一把，顺着台阶而下说：“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大皇子，毕竟这个赌注除了咱们没人知道。”
萧铭迟疑道：“可今晚要打扮成姑娘啊，咱们输了不是吗？”而且他之前还说没反悔谁没种来着。
说到这里，顿时所有人都一脸黑线，谁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是这样。
萧奕咬牙道：“那就装一回孙子，由着他开条件，走，我们去探望大哥。”
萧弘的大帐里，
太医小心地替萧弘清理了伤口，正了手腕，然后道：“手腕幸好只是错位，没有伤到骨头，臣已经为大皇子正好了，之后多多修养，五日内少用力便可。其余多是擦伤，大皇子吉人天相，不碍事。再者今日受了惊吓，臣开一副安神汤药，大皇子在睡前喝下。”
萧弘点点头，“多谢王太医，我既然没事，就别让父皇担心了。”
“是，臣明白。”
“另外，跟着我的那些侍卫，劳烦王太医多多照看，无论什么药，尽管用，务必让他们早日恢复。”
“是。”
“常公公，替我送送王太医。”
常公公取出一个荷包，放入王太医的手里，掀起帐帘，“王太医，请。”
“殿下太客气了，多谢殿下。”王太医感觉那手里的分量，高兴地连连谢恩。
待常公公跟王太医一走，萧弘带笑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此刻他心里一团乱麻，纷纷乱乱都是他回头见到黑熊出现在贺惜朝身后的那一幕，心至今为止依旧跳地厉害。
他闭了闭眼睛，又瞬间睁开，实在不敢想象若是他那一刻只顾着射鹿没回头呢？
“惜朝……”他叹了一声，无端地后怕。
“叫我？”贺惜朝掀开帘子进来，此刻他已经洗漱了一遍，除了脸上的擦痕，看不出之前的狼狈。
贺惜朝一进来目光就落在萧弘的手腕上。
萧弘连忙抬了抬手臂说：“我没事，太医说错位，已经正过来，只要好好休息就行。”
贺惜朝心下松了一口气，走进来，在萧弘身边坐下，小心地托起他的手腕，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依旧红肿的地方，柔声问：“疼吗？”
萧弘连忙摇头，“不疼。”
贺惜朝看着萧弘，黝黑的眼睛似有千言万语，又无一句可说，他沉默着。
萧弘的手腕是拉着他逃跑躲避时扭伤的，只是那个危机时刻，没人注意，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受着疼痛来拉弦射箭。
等黑熊倒下，解了危机，这才发现萧弘的手腕肿得跟馒头一样。
萧弘其实可以放弃他的，可是没有。
此情此景，所有致谢感动的话语都苍白无力，似乎只有将心一同掏出来才能还上一两分恩情。
贺惜朝此刻非常理解英雄救美，美人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这种庸俗的戏码，如今落在他自己身上，他脑海的也就只有倾其所有成全萧弘的想法。
以身相许？无奈男儿之身，否则倒也还得轻松了。
贺惜朝的沉默让萧弘有些担心，“惜朝，你是不是很害怕？”
“怕，谁不害怕？”贺惜朝涩然的声音让萧弘的眼神顿时暗了下来，可接着又听到贺惜朝说，“可到了你身后就不怕了……萧弘。”贺惜朝唤了一声，萧弘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
贺惜朝看他那副竖耳倾听的模样，顿时宛然一笑，张开双手拥抱住他，凑到他的耳边说：“谢谢你，表哥，你真是个英雄。”
萧弘面色发烫，眼神带飘，唯有嘴角咧开到耳根，差一点就发出痴傻的笑声来。
虽然今日发生的与想象中不太一样，可貌似结果是相同的。
惜朝说自己是他的英雄，哎呀娘诶，萧弘很想跳下榻去蹦两下。
贺惜朝说完便起身给自己倒茶去了，由着床上那人傻乐。
等他喝完一杯茶，续上第二杯，估摸着差不多的时候，他说：“那带路的侍卫死了。”

第77章 利弊之分
黑熊不会无端攻击人，除非被激怒，或者饿惨了。
可林子里到处都是动物，没理由找人下口。
死里逃生之后，萧弘回想起来，一个自告奋勇的侍卫，一只恰好在野鹿栖息地方出没的黑熊，这一切都透着巧合，可能吗？
不可能，因为这个侍卫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不是让人好好看着他吗？”
“咬舌自尽，或者说畏罪自戕。”贺惜朝说。
萧弘并不意外，这个侍卫不会平白无故地带他去找头鹿，自然是有人让他这么干的。甚至不管萧弘能不能平安地从里面出来，他都活不长。
“惜朝，你说会是谁？”
“我不确定，不过我们可以推断一下，试想若是要让黑熊发挥作用，关键就是要引你过去。可去不去无人敢逼迫你，想要显得不那么刻意，自然你自己想去最好。”
萧弘眼神一暗，“是那个赌注。”
贺惜朝点头，“目前看来的确如此。以你的性格是不会拒绝这个赌注，甚至为了赢，肯定另辟蹊径去深山猎大动物去。哪怕你一时想不到，到时候也会有林子某处有野鹿栖息的消息传出来，依旧让你心动。”
一股怒意瞬间从心底攀升，萧弘紧皱着眉，他强忍着那股怒意确认道：“会是他们吗？”好歹是兄弟，平时互相看不顺眼，可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萧弘有些不敢相信。
贺惜朝说：“他们的嫌疑是最大。不过若说他们勾结在一起策划这场事故，我觉得不太可能，广亲王世子和平郡王世子就没有必要，都不是小孩子，哪怕再讨厌你谋害皇子的罪名却不是他们能承受的。所以余下的萧铭和萧奕，倒是很有可能利用这个赌注，暗中布置，他们自己办不到，可身后有钟粹宫和芳华宫，这两位娘娘就不好说了。当然，这是根据赌注来推算，可如果没有这个赌注，若有头鹿的消息传给你，你会不会去？”
萧弘想也不想地回答：“不去。”
这个答案让贺惜朝惊讶了一下，“为什么？”
萧弘看了他一眼，“你肯定不想去，那我猎鹿的英姿给谁看呀？”
贺惜朝愣了愣，“头鹿呈现给皇上不是更好吗？”
“这种大出风头的事我可不做，要送也要我亲自烤了悄悄送过去才显诚意。”对于如何讨好他爹，萧弘深有体会。
贺惜朝重重点头，“非常好，你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一般人还真想不到，按照你在外的人设，我是说你给他人的印象，便是桀骜不驯，特立独行，又目中无人，狂妄自大，被撺掇着去猎个头鹿大出风头很正常，毕竟，你骑射很不错。”
“所以也有可能是别人？”
“是，你挡了太多人的路，谁都想要将你挪开，况且底下的小皇子们也在渐渐长大，都有理由。”
自古嫡长子虽重视，可他们受到来自各方威胁也是最大的，萧弘杵在这个位置上，无可避免。
今日之事，将来不会少。
贺惜朝想来也为萧弘心累，“胡乱猜测没有意义，你想知道谁是凶手，只有一个办法，等皇上来了告诉他，彻查到底，总会水落石出的。”
没错，他是苦主，发生这么大的事，自然要查。
萧弘觉得他应该这么做，可是他有些犹豫，“我脑子有点乱，我现在很想立刻去找父皇将那混蛋揪出来，将他碎尸万段。可是我有一种感觉，这样做虽然一时快意，但似乎并不合适，惜朝，你给我分析分析，给我指出一条……最正确的路……”
何为最正确的路，无非是基于此将利益最大化，事情闹大还是按下怎样对他更有利一些，暂时的隐忍能否获得更大的回报。
萧弘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一股迷茫，按照以往，他定要讨回一个公道的，可是如今，他开始有所顾忌，开始寻思利弊。
这个转变看在贺惜朝眼里，他心情些许复杂，不过这样的萧弘才更加成熟。
他沉吟片刻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西山围场上上下下的主责官员必然逃脱不了罪责，再加上自尽的侍卫，显然便是有人故意对你下手。查是必定要查的，只是如何查？今日是围猎的第一天，文武百官，后宫女眷都在这里，若下御旨彻查，必然上下戒备，凡是有所关系之人都会被盘查，这场春猎还没开始就得结束在人心惶惶之中。再者，真调查出结果来，还能秘而不宣吗？若是跟我们猜测的一致，真是出自后宫之中或是上书房，这不仅关系到皇家脸面，还有父子亲情，谋害皇子多大的罪名，按照国法可是得问斩，再不济也得流放千里，皇上舍得吗，朝堂后宫又该如何动荡？可不重罚又怎么堵住天下之口，百官后宫都看着，假若轻轻放下，怕是底下的皇子们有样学样，就真的无所顾忌，永无安宁。最终不管怎么选择，要么伤的是你，要么是皇上。”
“所以父皇会暗中调查，是吗？”萧弘眼里露出一丝不甘心，他不仅是为自己，还有面前冷静分析的贺惜朝，“就是真知道是谁做的，父皇也不会公布于众。”
“大概是的，皇上所做一切都是求一个稳，毕竟我们也没事。小惩大诫会是他的选择，手心手背皆是肉，还能如何？可是如果表哥作为苦主请求皇上做主，皇上于情于理都得给你一个交代！他再不愿意，也不能寒了你的心，否则文武百官该怎么看你，你这个大皇子是一点分量都没有了，他只得下令彻查。”
萧弘听着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想到天乾帝对他的好，心里不禁带了一分不忍心。
贺惜朝看着他，继续道：“既然彻查，所有相关人员不论是谁都得查问，赌注作为引诱你去密林的最直接因果。他们四个乃至伴读都是从头到尾调查，皇子世子之尊，非常有损他们的颜面，若是发现有人参与其中也罢，若是没有，必然对你有所迁怒，你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就更加岌岌可危。还记得早些时候我曾说过的兄友弟恭，关系这般恶劣，想要修补就难了，虽然这并不是我们的错。”
“所以该点到为止是不是，惜朝？”萧弘苦笑道。
贺惜朝摇头，“我只是将后果分析出来而已，没要求你沉默。因为他人不知道什么叫做命悬一线，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那种惊惧害怕，常人根本体会不到。这辈子我都不想再尝试一次，明明我们什么都没做，却遭他人陷害，为什么不能要求找出幕后黑手严惩，这是理所应当寻求的公平啊！至于皇上，牵扯进来的都是他的儿子，或许还有他的女人，他的臣子，没有道理因为他的为难，而让长子将委屈咽下，那也太岂有此理了！”
萧弘听着心里稍微好受，他算是知道了，“我是不是怎么做，惜朝，你都支持我？”
贺惜朝弯着眼睛，重重地嗯了一声，“你若想要水落石出，我会想办法帮你安抚旁人，你若隐忍任凭皇上做主，我虽然做不了什么，却更加心疼你。”
萧弘觉得他再大的委屈在贺惜朝这句话之下都没有了。
“惜朝，你真好。”
这句简单的夸奖，萧弘每说一遍，便让贺惜朝的嘴角弧度加深一分。
正说着，门口常公公道：“殿下，二皇子、三皇子、广亲王世子和平郡王世子来了。”
萧弘眉尾一挑，立刻躺好，还有些红肿的手腕搁在旁边贺惜朝腿上，看着一个两个走进来说：“你们大哥我受了伤都不知道来看一下，看来是自觉地去挑姑娘的衣裳去了，怎么样，都选好了吗？”
四个人身后还跟着各自的伴读，一听到这话，顿时眉头打结，萧铭忍不住回嘴道：“真是祸害遗千年，大哥哪儿受了伤，不是好好的吗？说话中气十足，比我们都有劲……”
萧铭说完，收到不赞同的目光三对，顿时憋红了脸。
萧弘可不管这些，奚落道：“眼睛没跟外头的熊瞎子一样吧，我手腕肿成这样看不见？”
“只是肿了手腕，大堂哥，你就谢天谢地吧，那么大一只熊瞎子，一般人能活下来都是奇迹。”广亲王世子说，接着他问贺惜朝，“太医怎么说？”
贺惜朝回答：“骨头错了位，已经正过来了，这几日都不能用力。”
“那就好好养着，别骑马射箭了。”
广亲王世子说完，帐内就没话可聊。
萧奕想端杯茶，发现都没人给倒的，按照以往脾气他必定得嚷嚷，可这回儿他却按下来，憋着问：“大哥，你这儿茶也没得喝呀？”
他的眼睛往贺惜朝那儿一瞄，后者虚捧着萧弘手臂压根没起身倒茶的意思。
“你们要是渴，自己倒吧，就在那桌上，动动手的事儿。”萧弘说。
所有人都一同抽了抽嘴角，吴襄眼疾手快地去倒茶，顺便给其他三位主子也倒上。
贺惜朝这个伴读做的真是……让同行好生羡慕。
有了茶，那就慢慢地喝呗，至于赌注的事儿，都有些说不出口，就怕一开腔遭到萧弘嘲笑，是以都等着旁人。
萧弘另一只手摸着下巴，打量着面前看似淡定实则有些焦躁的几个，待一杯茶快要喝尽，他说：“怎么，几辈子没见过茶了，到我这儿可尽着喝？要不要再给你们上道点心？”
“咳咳，当然不是，大哥，我们是来探望你的。”萧奕勉强笑道。
萧弘点点头，“是吗？那好吧，你们看也看过了，我没什么事，多谢几位弟弟的好心，回吧，哥哥我得休息了。”
“别啊，大堂哥。”平郡王世子连忙道，“我们就想请你帮个忙。”
萧弘闻言一拍床铺，“对嘛，这才像你们，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此献殷勤必定有所求，就别整这些虚的了。有屁快放，小爷若是心情好，说不定就答应你们。”
“大哥你说话怎么这么不好听啊！”萧铭无奈道。
这个时候也别在乎好听不好听，萧弘不就是这么个人吗，习惯就好。
广亲王世子说：“大堂哥，是关于赌注。”
“你们想要反悔？”
被萧弘一语中的，几人脸上都有些尴尬，萧奕厚着脸皮说：“大哥猎了熊瞎子，那毫无疑问比咱们厉害，若是平时，穿姑娘的衣裳也就穿了，反正也不是没穿过。只是……”
“只是……我不信大堂哥觉得这是个意外，熊瞎子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放进来害大堂哥的。”广亲王世子干脆摊开来讲，“我们听到的时候都很震惊，第一想到的就是这个赌注，可是大堂哥，我们四个虽然跟你不合，但从来都是明着来，这种阴毒的事情不会做，也没必要这么做。”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广亲王世子端了一杯茶到萧弘手边，笑道：“可也麻烦不是，若是那些人无能查不出什么，岂不是把我们当做疑犯来看待了，我们虽然不怕，但这个时候在皇上心底留下不敬大堂哥的印象也得不偿失，所以还请大堂哥高抬贵手。以后有用得着弟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萧弘看着那杯茶，微微一笑接过，“的确，你跟萧宇除非脑子进水才会参合进来……”
萧奕一听顿时跳起来，“大哥什么意思，这更不可能是我啊，说句不好听的，大哥真有什么事，弟弟可就第一个受到怀疑，父皇正春秋鼎盛，想某些事情实在太早了一些。”
“你倒是想得听明白。”萧弘评价道。
剩下的萧铭，只能说：“弑兄的罪名谁敢承担，一旦被发现，不仅我完蛋，就是母妃也跟着遭殃，她如今是后宫之首，多少人盯着她的错误，我实在没必要这么做。”
还有一句他没说，萧弘如今可威胁不到他的地位，天乾帝最受宠的儿子可不就是他吗？再加上背后势力，何必大费周折给自己埋下这么一个祸根。
萧弘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点破，而是说道：“行了，既然都知道来探望我这个受惊的大哥，说明还顾念着点兄弟之情。这么多年来，你们是什么品性我还不了解呀。就这么着吧，要不是你们非得打这个赌，我才懒得看你们扮姑娘的样子，又不好看。”
当初你可是兴致勃勃的呀！众人腹诽的同时，又有些不确定，“大哥的意思是……”
萧弘将手上的茶杯交给贺惜朝说：“咱们兄弟之间的玩笑，何必闹得人尽皆知，是不是？”
“大哥爽气，多谢大哥！”萧奕赞叹道，说实话，他的压力是最大的。
谁都知道萧弘对下就是他，若是没了萧弘，他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谁都得怀疑他。
“不过既然大堂哥赢了，这彩头还是要的。”广亲王世子说，“这西山围场还得呆上几日，大堂哥受了伤拉不了弓，不如我们多猎一些，明晚我做东，到我那儿去烤野味，如何？”
“这个好。”平郡王积极响应。
贺惜朝听了看了萧弘一眼，后者立刻会意，“这算什么彩头，今天我听说你们可猎了不少好东西。我呢两手空空就一头熊，也别整别的了，就今日晚宴之后，你们来我这儿，把猎到的好东西都拿出来，然后自罚三杯给我压压惊，怎么样？”
“好，既然大哥说了，那就听大哥的。”萧奕道，“我一定来。”
“今日我猎了一头母鹿和一头小鹿，还有两只野猪，尽管够，狐狸不好吃，皮子倒不错，就送给大哥了。”萧铭也很大方。
“那就多谢三弟，正好给我家惜朝打个围脖，他冬天怕冷。”
众伴读：“……”再一次实名羡慕。

第78章 顾全大局
没想到这么顺利，几人离开萧弘的大帐还有些不可思议。
平郡王世子摸着脑袋说：“其实大堂哥虽然嘴巴坏一些，但人还是不错的。要不然非得坚持这个赌注，皇上一问，咱们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就算是一个巧合，大堂哥因此涉险是事实，总免不了一顿板子。是吧，哥？”
广亲王世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萧铭回头道：“本就不关我们的事，大哥也知道最多一顿板子，还不如送我们一个人情。”
“是啊，这查也不是那么好查的，大哥既然无事，父皇大动干戈的可能就不大。”萧奕赞同道，“他若坚持，岂不是惹父皇不快？”
“大堂哥本就是不管不顾的性子，他可不怕惹怒皇上。”平郡王世子说。
“看，他这个人情送的还是挺值的，你不是为他说话了吗？”萧奕讽刺道。
平郡王世子今日之后跟萧奕便有些不合，闻言眉毛倒竖，就要反驳，却被广亲王世子劝住，“得了，事情都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今晚我们是一定会来的，你们随意。”
“我又没说我不来。”萧奕嘀咕着撇了眼萧铭。
萧铭没说话，不过看他的目光有些冷淡。
这两人虽面上看不出什么，可他们之间的距离隔得却有点远，两个伴读更是一句话都没有。
这件事究竟是谁做的，他们心里都存着疑惑还有一丝忌惮，因为赌注实在太巧了。
“我去给母妃请安，有什么事派人通知吧。”萧铭说着，便朝其他三个点点头就带着贺明睿走了。
萧奕觉得没意思，也带着吴襄离开。
看着他俩不同的方向，平郡王世子有些不得劲，感慨道：“还是小时候好。”
“人都是要长大的，我们也一样，心思总是更深一些。”广亲王世子说，“对了，我还没问你，怎么忽然间提议去打这个赌？”
“这个么……”平郡王世子挠了挠头，“说起来还是昨天上茅房的时候，我听到隔壁有人说话。”
“说什么？”
“挺猥琐的，估摸着是哪个大臣或者侍卫，说是去那种地方玩乐，里面有个头牌是个倌儿，年纪小身段好，抹上脂粉穿上衣裙就是花魁都比不上。我刚开始还不知道倌儿是什么，后来他们扯到了贺惜朝。”
“贺惜朝？”
“嗯，说大皇子身边的那个伴读长相才好，要作个姑娘打扮，估摸着大堂哥眼里就没别人了。”平郡王世子说着。
广亲王世子皱眉，“什么人敢如此编排皇子，不要命了！你没看看是谁？”
“我这不是没结束嘛，等我出去，人早就走了。”平郡王解释道，“他们这么一说，我就挺好奇的，还真想看看贺惜朝姑娘打扮的模样，所以就提议了这个赌注。”
“这两个人不是随便说说，他们是故意讲给你的。抓住了他俩，应该就得找到谁才是幕后黑手了。”
“可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呀！”
“你上茅房就一个人，边上伺候的呢？”
“是顺子，不过我之前弄脏了衣裳，他去拿一套换洗的了。”
“顺子有没有看到？”
平郡王世子不确定，“这……就不知道了，哥，我回去问问。”
等天乾帝来探望萧弘的时候，一应牵扯到西山围场的官员都已经关押起来待审，至于那个自尽的侍卫，尸体也已经被悄无声息带走，消息没有散播开去。
而围猎并没有中止，而今日晚宴也没有取消的旨意下来。
和贺惜朝说的一样，天乾帝显然更倾向于暗中处置而不是明令彻查。
萧弘看着天乾帝，见他轻抚着自己的手腕，眼中带着心疼，心情一时之间很是复杂。
“太医已经看过了，只是骨头错位，休息几日就好。”萧弘有些闷闷地说，虽然早有准备，可天乾帝当真这么做的时候，萧弘不免还是有些委屈。
萧弘的反应让天乾帝知道这孩子已经猜到了，心中感慨的同时，反而不知该如何安慰，或者再多的安慰也显得苍白。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有人蓄意谋害，作为萧弘的父亲，天乾帝应该给他主持公道，揪出幕后之人，严惩不贷。可是为了大局，为了稳定人心，为了不陷入两难之地，带着私心的天乾帝最终还是选择了暗中调查，这就意味着哪怕最后查出来是谁做的，也不会以谋害之罪论处。
西山围场黑熊之事在明面上只能是因为疏忽大意的一个意外而已。
这么做，憋屈的就是萧弘，他不高兴也是正常的。
天家父子之间，有时候就得兼顾太多东西。
气氛有些沉重，黄公公站在天乾帝身后，有点着急。
忽然他似有所感地转过头，见贺惜朝正对他眨眼睛。
黄公公一顿，想了想于是说：“皇上，那么大一只黑熊，老奴远远看了一眼，就是个尸体，都心惊肉跳的，更别说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那不得吓死！大皇子不仅不怕，还能将它打死，真是太勇敢，老奴太佩服了！”黄公公朝萧弘伸出一根大拇指，接着又转头对天乾帝问，“您说是不是，皇上？”
天乾帝见萧弘看过来，便点了点头，“勇猛，不愧是朕的儿子，颇有当年太祖之风。”
萧弘闻言嘴角立刻翘起来，得意道：“那是当然，儿子别的不敢夸，这骑射的本事是师傅都称赞的。不就是一个长毛畜生嘛，有什么可怕的，来了照样成了我的猎物。”
就吹吧，贺惜朝垂下头没让自己笑场。
天乾帝则抽了抽嘴角，没反驳他，那些跟他一起去的侍卫，虽然都活着，可一个个伤势不轻，哪儿有萧弘说的那么轻松。
不过也行，他高兴就好，便顺着话说：“朕很是欣慰，看来等再过几年，朕的大皇子能为朕护国安邦了。”
萧弘闻言立刻大言不惭，“父皇您放心，不用过几年，就是现在需要，儿子也愿意为您分忧。”
天乾帝虽不想打击，可还是忍不住劝道：“弘儿，做人还是脚踏实地一些为好。”
萧弘眼睛一睁，不满道：“您不信？问问儿子的骑射师父，我是不是百发百中？”
“战场岂能跟平时练习相比吗？”
“这不是没经验嘛。”
……
这俩父子开始正常说话，黄公公不禁松了一口气，回头再看一眼贺惜朝，就见这位又对着门边努努嘴。
黄公公心里感叹一声，得，还没这位有眼力劲儿了。
他于是跟着贺惜朝前后出去，将里面让给这对父子俩。
到了门口，就见贺惜朝回身朝他笑着拱手道：“公公，真是多谢您了，请恕惜朝方才无礼。”
“这话说的，杂家也是为了皇上和大皇子，说来还是杂家得感谢小公子提点。”黄公公笑呵呵并不在意，大皇子身边的红人，前途无量的才子，他自然也愿意亲近。
“惜朝只是觉得父子俩之间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说开比较好。”
“小公子说的是。”
待帐子里只有天乾帝跟萧弘，萧弘便将那科插打诨的话语一收，垂下头微微撇开脸，半晌后轻声道：“父皇，儿子其实没什么本事，听说这西山有野鹿栖息的地方，有头鹿，儿子便想讨您欢心，正好那侍卫说他知道在哪儿，便让他带路去了。他倒是没骗我，可就是没想到在儿子瞄准那喝水的头鹿时，黑熊从背后靠近了惜朝。幸好我发现的及时，一箭射过去，射中他的眼睛，才让惜朝有机会逃走。那熊真大，发起狂来连盘口粗的树都能一掌拍断，它似乎认准了我，一路朝我冲过来，儿子没那么勇猛，那个时候害怕极了。”
天乾帝默默地听着，他虽然没碰到过黑熊，可曾经直面生死的时候也不少，那种感觉他一直都记得，所以能够感同身受。
萧弘继续说：“侍卫们为了让我先逃走，留了几个下来打算阻挡片刻。可留下来意味着什么，是死啊，儿子别的本事没有，却不想让他人因为我的过失丢了性命。况且还不一定能逃走，索性就豁出去，拼上一把。这手腕什么时候伤的，儿子想不起来，只是那时候根本顾不得疼痛，不停拉弓射箭，就想跟大家一起活下去，黑熊皮厚，又发狂不怕疼，伤了好多人，要不是惜朝带着陆校尉过来支援，儿子怕是……见不到您了……”
天乾帝忍不住握紧拳头，又松开来拍了拍萧弘的肩膀，听着那平淡的描述，即使知道如今无碍，可心照样揪起来，到了末，他起身道：“弘儿，你安心休养，父皇会给你一个交代，不管是谁，朕都要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的长子是最无辜，没道理到头来还要再委屈他，天乾帝觉得他的考量周全了别人，却忽略了萧弘，这并不该。彻查便彻查吧，谁做的，到时候就让国法来办吧。
然而下定决心的天乾帝没想到萧弘摇了摇头，还伸手拉住他，说：“儿子这么说，不是逼着您为我做主，只是想找人倾诉而已。在回来的路上，儿子已经想过了，虽然您是我的爹，可也是皇上，得顾全大局。围猎才刚开始，百官女眷都在，何必弄得人心惶惶。再者，那幕后之人身份不会简单，怕是跟我，跟您都有关系，牵连甚广，为了皇室颜面也罢，为了父子兄弟情谊也好，最好就是不申张。儿子虽然委屈，可更心疼您，不想让您为难，反正我也没事，父皇……您本想怎么做，那就做吧，反正我都支持您，也信任您。”
天乾帝觉得这话肯定不是萧弘自己想出来的，是贺惜朝支的招，否则怎么会那么动听，那么体贴，那么温暖想让他流泪呢？
可是这毫无文采，句句白话，都是萧弘的风格，这孩子哪是心疼他，明明是让他更心疼呀！
天乾帝深深地看着面前的长子，眼中流露出来的疼惜看在萧弘眼里都动容不已，“弘儿，朕真是……”他吐出一口气，“好，朕有你这个儿子，真好，你长大了，明白朕的苦心，有子如斯，朕无有所憾。”
萧弘咧嘴一笑，“句句都是肺腑，您别觉得肉麻就行。”
天乾帝失笑道：“是肉麻，可也听得舒畅。你这么懂事，朕反而更不想委屈你了，只是朕总有些顾忌，不得不考虑。不过你放心，究竟是谁，朕一定会找出来，到时候如何处置，由你说了算。”
“别。”萧弘连忙拒绝，“说句不好听的，这么想让我消失的，不是跟我一个姓就是您的解花语，真由我说了算，反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既然相信您，您自己处置就是。”
“行，想的真是明白。”
“那当然，我又不傻。”萧弘说到这里，眼睛跟着眉毛一动，“不过儿子委屈也不是白受的，您得补偿我。”
“你想要什么补偿？”
“今日跟着我的那些侍卫得好好奖赏，没有他们，儿子可没机会跟您这儿说体贴话。”
“准。”
“另外，那位陆校尉……父皇，儿子马上就要开府了，这侍卫统领得选一个有能力的，可我两眼一摸瞎，不知道谁合适，我觉得他就挺好的。”
萧弘话里的意思天乾帝明白，他笑着反问：“你以为他为何会去找你？”
萧弘闻言一愣。
“看样子，你挺满意，朕就放心了。”
萧弘愣过之后，顿时高兴起来，“原来您早就为我选好了，是他呀！”
“陆峰救驾有功，朕该嘉奖。那些侍卫临危护主，一并都给你吧。”
“多谢父皇，不过陆峰是什么人，父皇怎么选了他？”
“你可知陆博远？”
萧弘眼前一亮，“定远将军？”
天乾帝颔首：“不错，这你倒是清楚。”
“儿子虽然不爱读书，可正经书里的兵书还能看上两眼的。定远将军白露山一战可谓精彩，自然就记住了。”
“你这么说朕就不知道该夸奖你还是训斥你。”天乾帝很是无奈，这会儿他还挺感谢贺惜朝，至少这小子没有真的不学无术，“陆博远的儿子很早就战死沙场，他就只剩陆峰这个孙子，等陆博远也没了，就靠这小子顶立陆家门户，朕看着他也争气。你既然向往兵事，朕便将他给你。”
“陆家应该还有旧部吧？”萧弘问。
天乾帝一笑，看着萧弘意味深长地说：“你要是有本事，大可收拢试试。”
萧弘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儿子今日可是跟您报备过了，到时候真到了我手里，您可不能抢。”
天乾帝失笑，“你尽管放手去做，不过弘儿，朕丑化说在前头，若是用些见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朕也绝不留情。”
萧弘哼哼道：“什么见不了台面，无非是威逼利诱，放心，儿子靠的是个人魅力。”
萧弘抬了抬下巴，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天乾帝不忍打击，“行吧，你便靠魅力去征服吧，这个，朕一点意见都没有。可还有想要的？”
“有。”
“说。”
萧弘嘴贱道：“儿子都这么委屈了，您哄哄我呗，来，说点好听的……”
贺惜朝跟黄公公在门口待了一会儿，就见天乾帝初来了，对他说：“这几日，让他安分一些，既然受伤了，好好休息。”
贺惜朝恭敬地应是。
他走进里面，就见萧弘捂着额头碎碎念，看见贺惜朝，于是控诉道：“惜朝，父皇真是过分，我就想让他哄我说些好听的，他居然打我。”
拿皇帝开刷，也是厉害，这嘴贱毛病不知道是从谁那里学过来的，贺惜朝懒得理他。

第79章 兄弟聚会
黑熊风波在西山围场起了一圈波澜，今日的晚宴，众人都在暗暗猜测帝王会如何处置。
只见高座上的天乾帝道：“我大齐先祖骁勇善战，方争得天下。后代儿郎生于和平，朕唯恐耽于安逸，疏于骑射。今日围猎，看来是朕多虑，观各家收获丰硕，可见雄风未失，朕甚欢喜。”
天乾帝说着便望向皇子之处，“其中最让朕惊喜的便是朕的大皇子，敢于深入山林，面对强于自身百倍之猛兽，临危不惧，沉着冷静应对，最终将人人见之而逃的黑熊斩于剑下，此等勇猛实在让朕赞叹！颇有当年太祖之风！重赏！”
这是天乾帝第一次在这么多人前赞扬萧弘，萧弘高兴地起身行礼，朗声道：“多谢父皇。黑熊皮厚毛实，儿臣愿将它献给父皇，给您在冬日里添一件御寒披风。”
天乾帝笑起来，“我儿孝心可嘉，勇气可叹，朕深感欣慰。”他看萧弘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喜爱，然而话锋一转，他又道：“黑熊虽未伤到大皇子，可西山居然有如此危险的野兽却不知，可见勘察之人是如何的敷衍怠慢。若是闯入了营地，惊到女眷，或是伤到了他人，便是死罪难辞。今去西山上下所有官员之职，流放西北，以儆效尤。”
天乾帝此言一出，众人便知帝王便将这次黑熊定性为一场意外，显然是不再深究了，至少明面上这事到此为止。
这虽然是在预料之中，可对大皇子却不公平。
然而众人看过去的时候，萧弘却没有什么失落或是怨怼的表情，仿佛早已心知肚明。
今日下午，天乾帝探望了萧弘，虽然谁都不知道父子俩说了什么，可现在这个场景，显然天乾帝已经安抚了萧弘，达成了一致。
边上的贵妃微微皱起眉来，而对面的兰妃也带着一丝探究，眼里纷纷带着忌惮。
那个赌注，帝王也许不知道，可是她们却已经从儿子那里知晓了。
萧弘能大方地放过几人，虽说按照帝王深沉就是知道也不会拿萧奕萧铭怎么样，可心里猜疑总是免不了的。
萧弘总归送了一个人情，按理也该松了一口气，可见到天乾帝跟萧弘之间的默契，她们又担忧起来。
萧弘若重得帝王喜爱，又嫡又长的他，怎还会有别人的机会？
那么大一只黑熊，怎么就没干脆弄死他，弄残也好呀……
天乾帝说完，晚宴便正式开始，舞女进场，丝竹奏乐，再加上平时吃不着的烧烤野味，不一会儿席面的气氛便火热了起来。
“你找着人了吗？”广亲王世子问。
平郡王世子摇头：“没有，我问过顺子，他没见到什么官员或是侍卫模样的人，倒是碰到了两个小厮打扮的出来，应是他俩。这样想来，这幕后之人倒是用心良苦。”
广亲王世子说：“若是大臣，我本想挨个敬酒过去，让你听听声音辨一辨，看来，是用不着了。谁身边没有几个下人，两个不起眼的小厮，找起来跟大海捞针一样。”
平郡王世子点头，“算了，哥，我看大堂哥也不追究了，横竖不是咱们做的，也没必要抓着不放。”
广亲王世子看了看跟身旁贺惜朝有说有笑的萧弘，轻轻颔首。
席宴亥时不到就结束了。
之后贺惜朝让人在萧弘大帐前点起篝火，准备酒水和瓜果。
接着广亲王世子和平郡王世子带着猎物先到了，不一会儿萧奕跟萧铭也前后脚到，还有年纪更小的四皇子跟五皇子也在内侍的带领下过来。
围场不像宫中，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既然萧弘做东，请兄弟聚会宵夜，干脆便将现在上书房内皇子们都请过来。
四皇子五皇子年纪小，不宜饮酒，便上了些甜果酒，果汁就沾了点酒味儿。而其他几人萧弘就不客气了，给他们各自边上放了一个酒坛子。
“你们几个都自觉一点！”
萧弘朝萧奕萧铭他们四个努了努嘴，几人也不废话，各自倒满三杯一干而下。
“好，爽快。”萧弘端着酒杯朝他们伸了伸大拇指，接着他站起来。
“今日借着好机会，大哥我请诸位一同过来聚一聚，也多谢弟弟们赏脸。不为别的，就是我发现咱们兄弟平日里交流不多，感情不够深厚，我反思了一下，发现这是我做大哥的不对，没看顾到你们，没怎么关心你们，实在愧对兄长这个称呼，我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以我自罚一杯。”
萧弘说着举起酒杯一干而尽，这一番开场说辞让萧奕他们几个完全愣住了，纷纷用奇怪的目光询问看向贺惜朝。
这是被黑熊吓傻了？
萧弘看他们一脸见鬼的表情，顿时不满道：“你们那是什么意思，哥哥我好不容易煽情一下，你们也太不给面子了！”
对嘛，这种语气才是萧弘正确的说话方式。
萧奕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大哥，你好好说话就是，何必整那些，我都想叫个太医来给你看看。”
萧铭也点头，“总感觉你身后还有一个大坑，等着我们跳下去。”
萧弘一听，嘿嘿笑起来，“就你们俩想得多，别说，想请你们一同吃顿饭交流交流感情的事儿，我还考虑的蛮久。我马上就要开府出宫，上书房呆的时间也没几天，不管咱们之前有啥恩怨，这么多年同窗下来总有几分情谊在吧？”
这么一说，其他人倒也惆怅起来。
是啊，他们四人抱团跟萧弘对着干的日子马上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那些日子里他们打过架，告过状，一同挨过板子，撬过师傅……虽说彼此看不顺眼的日子占了大多数，但是也有同仇敌忾的时候。
如今回想起来，的确有种别样的不舍情绪。
那常年霸占上书房的首排座位，吸引师傅主要注意力，读书垫底及挨罚专业户的瞌睡王要走了，他们会不习惯的。
特别是萧奕，试想班里最后一名转学，这倒数第二名就得忧伤了。
他比萧弘小两岁，还得坚持两年的时间，可他做不到萧弘铜墙铁壁般的厚脸皮，面对皇帝，他得抖死。
这个时候，萧奕倒是特别佩服萧弘，很想请教一下那嬉皮笑脸面圣，抄书挨板子还一笑而过的本事。
萧弘起了一个开头，一下子引起了大段大段的回忆，那黑熊带来的不快便慢慢淡化了。
说来才不过十岁出头的少年，夺嫡的念头还没那么强烈，正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兄弟之间相处了那么久，就是看不惯也没多大的仇恨，无非就是一个服气和不服气，服软和不服软的区别。
萧弘这一自我检讨，倒是直接递了一个软梯，几人再梗着脖子不接茬就太不给面子。
气氛热络起来，萧奕问：“大哥，你的府邸什么时候建好？”
“估摸着得今年底了，等我搬进去，你们要是宫里呆闷了，就随时去我那儿玩。”
“真的吗，大哥，我也想去，宫里拘束，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五皇子兴奋道。
萧弘朝他一笑，“行，只要父皇同意，你们随便来，不过我那儿虽然不比宫里规矩大，可要是干坏事我也是要揍的。”
“啊？”
“啊什么啊，若是乖乖的，就带你们去玩好玩的，保管宫里头没见过。”
“那大哥我要来。”
……
广亲王世子心里藏了事，没多说。
经过今日，他忽然推翻了以前的认知。
平郡王世子没什么心眼，可他不是。
他一直想着那两个故意在茅房说话给萧宇听的小厮，能知道萧宇的动向和他的品性，还能确保这个赌注被萧宇提起，又得到大家一同认可的人，一定就在他们中间。
萧奕或者萧铭，再不济伴读，除却这几个人，他想不出还有谁。萧奕大大咧咧，吴襄没有主见，这对主仆的心思相比萧铭跟贺明睿浅了许多，广亲王世子一番考量之后，怀疑的目光便在萧铭跟贺明睿停了更久一些。
不管话说得有多好听，平时有多交好，用上这种卑劣的手段，广亲王世子就觉得分外不耻，况且还拉所有人下水。
要说萧铭，不过是因为有个贵妃娘，会读点书，看起来谦逊一些，也没多出色。要论才能，萧弘身边的贺惜朝才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便是个秀才案首，直接到达圣听。
这样才思敏捷的人，默默地在萧弘身边待了三年，这才厉害。
其实细想起来，萧弘真的有外面认为的那样自暴自弃吗？不，不读书不代表不懂人情世故，敢向皇上顶撞，据理力争不过是他因为他无畏坚持罢了。
广亲王世子看着在几个皇子中间，自信从容，言语中带着长兄风范的萧弘，举手投足之间的那股张扬霸气，仿佛雄鹰待展翅……特别的耀眼瞩目。
他若是帝王会不喜欢吗？
“哥，大堂哥好像不一样了。”平郡王世子惊讶地对他说。
“嗯。”
不仅这两人惊讶，就是边上默默看着的贺惜朝也涨满了一股成就感，在萧弘身上已经找不到六年前那彷徨无助小可怜的影子，这是他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呀！
萧弘似乎能感觉他的视线，回过头来给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一股傻气，不管他在外如何，面对贺惜朝，展现的总是最纯粹的一面。
那个笑容不仅贺惜朝看到，一直关注的广亲王世子也看了个正着，不禁愣了愣。
他忽然想起平郡王世子说的那俩小厮的话，心里顿时产生了一股异样，不过很快被他甩出了脑后。
真是淫者见淫，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有点默契不是很正常的吗？
广亲王世子这样想着便站起来，走向贺惜朝。
片刻之后，贺惜朝是惊诧地望着他，“为何告诉我？”
“告诉你就是告诉大堂哥，我只是不想让人利用了而已。”广亲王世子说。
贺惜朝点点头，“我代大皇子感谢世子。”
“道谢就不必了，若是能找出是谁，告诉我。”广亲王世子说着又重新打量贺惜朝，后者笑问，“世子还有何指教？”
“你……觉得大堂哥能吗？”
贺惜朝闻言弯了弯眼睛，说：“这种事谁说了能算？世子自己看吧。”
萧弘走了过来问：“你俩说什么呢？”
贺惜朝抿嘴一笑，广亲王世子翻了个白眼，“才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大堂哥，你也太管的太多了吧？”
“你偷偷跟我家惜朝说话，谁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我能打什么主意啊，他又不是姑娘。”广亲王世子说完，为了挑衅萧弘还对贺惜朝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萧弘浑身上下散发着即将炸毛的气息，回头就看贺惜朝，那目光似乎在要一个解释。
贺惜朝扶额，忍不住道：“别那么幼稚行吗？”
这时，黄公公走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内侍，手里托着盘子，他笑眯眯地说：“皇上听闻大皇子设宴招待众位皇子世子，龙颜大悦，便赐下八道菜和两坛好酒，这酒不烈，胜在醇厚，难得几位殿下有兴致，稍微喝一些也无妨，多坐一会儿，兄弟之间说说话。”
萧弘道了谢，待几个内侍一一将菜跟酒端上摆放好，黄公公躬了躬身便带着人迅速退下。
萧弘于是指了指那坛酒对广亲王世子说：“喝不喝？”
广亲王世子眉尾一扬，“皇上赏赐的当然得喝，大堂哥，你可比我大，以大欺小似乎不太好。”
萧弘也不叽歪，直接道：“你想找人帮忙也行。”
话音刚落，平郡王世子立刻积极响应，“哥，我来帮你。”
“啊呀，二对一不太公平哟。”贺惜朝在边上说，接着回头看萧奕萧铭他们，“不来帮帮你们大哥吗？”
萧奕一顿，接着撸起袖子说：“那行，我来助大哥，萧铭你呢？”
“你俩的年纪都大，我去那边。”
四皇子和五皇子互相看一眼，然后异口同声道：“大哥……”
“你俩不许喝酒，边上看着。”
“啊……咱俩帮你呀！”两个小的不高兴了。
萧弘看着他们嘴角一扬，“放心，二打三也照样把他们喝趴下！”
贺惜朝咬着苹果，就看着这一个个不超过十五岁的在那里大放厥词，内心淡定呵呵。
呈上来的野味烧烤有鹿肉、野猪肉、兔肉……一一都放在各自的桌上，说是拼酒，但这几人都照吃不误。
几个伴读都没喝酒，就怕自家主子东倒西歪。
贺惜朝看看几人的状态，差不多有些上头的时候就宣布散席，又命侍卫分开护送着人都回自己帐子。
而他则照顾着已经有些傻愣的萧弘。

第80章 醉态失态
“都走了？”萧弘定定地看着贺惜朝。
“当然走了，难不成真到了桌子底下抬回去？”
萧弘侧过头，沉吟了一会儿，才煞有其事地点头，“嗯，他们年纪太小，真醉了，父皇会不高兴。”
说话间有点大舌头了，贺惜朝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拿着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问：“这是几啊？”
萧弘不高兴了，“一啊，我没醉。对了，萧珂找你说了什么？”他忽然回想起来，控诉地看着贺惜朝，“死小子是不是说我的坏话？”
“你想多了。”贺惜朝说，“既然没醉，那起来吧，已经半夜了，早点睡觉，我们明天再细说。”
萧弘闻言就这么看着贺惜朝，没动。
“又怎么了？”
萧弘嘿嘿笑起来，朝贺惜朝伸出两只手，讨好道：“惜朝，我好像起不来，你拉我一下。”
贺惜朝无语地握住他的手，拉他起身。可这人现在属秤砣的，贺惜朝用了力都没撼动一分，便皱眉道：“劳烦您动动屁股成吗？不知道自己有多重？”
“哦。”
萧弘答应着，于是当贺惜朝再一次用力，他抬起了屁股，可不知道是力量不够还是故意的，这人又一下子坐了回去……
三岁的年龄差下，贺惜朝的力气怎么能跟这种人相比，两人也没放手，萧弘坐下去的瞬间也拉着他往下，于是一个站立不稳，他倒在了萧弘身上。
萧弘双手一张，将他抱住，还歪了歪头说：“惜朝，这个算不算投怀送抱？”
“……”贺惜朝额头瞬间拧出一个“井”字，撑着萧弘的胸膛气来，看到这人一脸无辜的模样，很想一巴掌下去。
萧弘不觉得他家伴读的耐心已经到了极点，还不怕死地说：“你别生气嘛，我那天看《秀霞仙子》的时候就有这么一段，嘿嘿，不过她是故意的，你不是，而我故意的……”
“啪！”萧弘的脑门上挨了一下，贺惜朝黑着脸磨牙道：“不好意思，有蚊子。”
三月哪儿来的蚊子，不过萧弘脑子现在不灵光，就呆头呆脑地“哦”了一声，然后摸了摸脑门说：“惜朝，你没打死呀，没见血。”
贺惜朝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脑壳疼，接着气运丹田警告道：“萧弘，你要么自己起来，要么我去找人将你扛起来，你选一样。”
萧弘于是噘嘴慢吞吞地起身。
“跟上。”贺惜朝转身想大帐走去，萧弘亦步亦趋地跟着。
常公公带着人已经将寝衣和洗漱用具准备好了，屏风后还有一大桶热水。
“现在脱衣服去洗澡。”贺惜朝道。
“哦。”萧弘很听话地拉腰带，一瞬间将自己脱了精光。贺惜朝忍不住瞧了两眼，内心啧啧两声，身材真好，一看特别有力量。当然还不免往他那儿瞄了一下，目测他将来的王妃应该会挺幸福，贺惜朝有那么点小小的羡慕，不过不怕，他安慰自己还会长呢！
萧弘眼尖，“惜朝，你在看我。”
“看你两眼怎么了？”贺惜朝双手抱胸问。
萧弘思考了一下，好像是没什么，便干脆敞开手说：“你还要看吗？后背看不看？”他转过了身，给了他一个白花花的屁股。
贺惜朝一个白眼都要翻到帐顶去了，“不冷吗，还不赶紧去洗，水要凉了。”
“那你要不要一起洗？”
“不，谢谢，我没有跟人共浴的癖好。”
“那好吧。”萧弘的声音有些失落，接着便传来水声。
贺惜朝坐在桌边思考着今晚广亲王世子的话，两个小厮……
“惜朝，那你给我来擦擦背呗。”萧弘充满期待的声音传过来。
贺惜朝思绪顿了顿，没搭理他，可那头又传来催促声，“惜朝，惜朝……”
叫魂啊！
贺惜朝头脑一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回头就吼了一句：“找常公公！”
立刻世界安静了片刻，常公公就在帐外，听着声响进来问：“殿下？”
萧弘有点委屈，却拒绝了，“不用你，常公公。”今天喝了点酒，胆儿有点肥，被吼了一声之后，他还不怕死的对着屏风外喊道，“你来嘛，惜朝，惜朝……”
喝醉的人是这样的？贺惜朝真的是长见识了。
“以后再让你喝酒才有鬼！”他怒气冲冲地走进屏风后，萧弘正坐在浴桶里，双手扒在桶边缘，眨着眼睛看着他，“惜朝，就知道你心软……”
贺惜朝：“……”他的铁石心肠哪儿去了，离家出走了吗？
贺惜朝拿起边上帕子，沾了水认命地给他擦背，“等你大婚，大婚之后有老婆操心我就能解放了。”
萧弘枕着手臂，侧过头看着蹙眉不悦却依旧给他擦背的贺惜朝，不禁弯了弯唇。
老婆有什么好，当然是小伙伴更好。
贺惜朝的一缕头发垂到了眼前，萧弘抬手把玩着绕着圈，贺惜朝大致抹了两下，感觉到手酸之后，就将帕子一丢，“行了，起来……嘶，萧弘，你他娘的干什么！”
贺惜朝看着自己绕在萧弘手指上的头发，感觉自己离暴走不远了。
似乎察觉到了贺惜朝的忍耐极限，萧弘赶忙放开他的头发，然后站起来，带起哗哗水声。
大概水里呆久了，头脑已经有点清醒了，他换好衣裳坐在床榻边，看着贺惜朝说：“惜朝，咱俩一起睡呗。”
“不，我有床。”
“别嘛，一起睡，我这儿床大。”
“我不跟醉鬼一张床。”
“我没喝醉。”
“呵呵……”
“好吧，有一点点。”萧弘想了想说，“可你不在，今天我睡不着。”
贺惜朝觉得这货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越来越厉害了，便道：“安神汤，今日太医开了，喝上一碗保管一觉到天亮。”
“那我是怕你睡不着，黑熊那么可怕，惜朝，你肯定吓坏了，对不对？”
“安神汤我也会喝，多谢关心。”
萧弘叹了一声，“可我想跟你说说话。”
“明天说。”
萧弘闻言失落道：“惜朝，你好冷酷无情呀，你今天还说感动呢，我就想让你陪陪我，你都不愿意，原来都是好话骗骗我的……”
贺惜朝很是头疼，萧弘瞧他无语的神情，顿时积极地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床铺说：“来嘛，来嘛，我们都睡过多少次了，一回生二回熟，你还扭捏什么呀？”他拍了一半，忽然道，“哦，你都是睡里头，那我让你给。”
说着他下了床，然后瞪着亮亮的眼睛看着贺惜朝。
此情此景，贺惜朝还能说什么，再拒绝就太过了，“好吧，我去搬床铺。”
萧弘立刻殷勤道：“我给你搬。”
三月的春季，天气虽然已经没有冬日那么寒冷，不过还是有点凉，厚被子是要的。
更何况贺惜朝怕冷，将自己裹得严实才好入睡。
萧弘侧头看着他又问：“萧珂今晚跟你说了什么？”
贺惜朝笑了，“你怎么这么关心？”
萧弘凑近贺惜朝说：“以前你都装着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没人知道你有多聪明，多厉害，可现在，你已经不装了，如今怕是谁都知道因为你在我身边，所以我才有了今日。”
“所以担心我被拐跑呀？”
“是啊！”
“放心吧，区区一个世子，我还不放在眼里，好歹你马上就是亲王了呢！”
萧弘听此忍不住庆幸了一下，自己是个即将开府封王的皇子。
贺惜朝说：“广亲王世子说了一件事，关于这个赌注。”
“什么？”
“是有人故意引导平郡王世子提起这个赌注，来找你打赌的。”
“怎么说？”
贺惜朝看了他一眼，然后淡淡地将广亲王世子学过来的话说了，“这样一来，再提个醒，上次输给你穿了女装这几位本就不服气，不怕打不成这个赌，以你的性格也一定会答应，后面的事不用说了。”
萧弘呆了呆，他俩如今躺在床上，脸对着脸，萧弘将贺惜朝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真的一点瑕疵都没有。
继承了贺钰跟李月婵样貌中的优点，贺惜朝虽然还没长开，轮廓还圆润，可精致的五官，那一身书卷之气，和向来淡定的从容姿态结合在一起，将来光那儿一站，一身风姿怕是得迷倒不少人了吧。
“惜朝，你真好看。”萧弘忍不住夸奖道。
贺惜朝挑眉，冷意泛起，“怎么，你还真这么想？”
萧弘下意识地摇头，“没有的事，咱俩是兄弟。”可内心深处，萧弘觉得，要是贺惜朝真是个姑娘，他还真看不到旁人。
不对，现在贺惜朝也不是个姑娘，他也没看到旁人呀？
萧弘心里有点纠结的时候，贺惜朝说：“我跟广亲王世子的观点一致，八成就是他们几人当中一个，只是究竟是谁，还有待考量。这黑熊应当也是山西围场里的，毕竟从外头悄无声息地运一头这么大的野兽进来，上下打点的人太多，引过去则会简单一点。既然陆峰今后是你的侍卫统领，让他去调查这件事应当可行。”
“你觉得呢？”贺惜朝追问了一句。
萧弘胡乱地嗯了一声，“明日我就让他去办。”
“还有小厮，围场人多嘴杂，既然已经做了这件事，为了避免被认出来，肯定尽快离开，不会再来。只要从这几人当中调查那些今日来了又走，然后再也不来的小厮，大概能确定，这需要点时间，是不是？”
“嗯嗯，你说的都对。”
贺惜朝皱眉，“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萧弘正纠结那姑娘不姑娘的问题，他又不好说出口，只得道：“我想睡觉了。”
贺惜朝不疑有他，“那就休息吧，我们明日再说。”说着他习惯性地翻了个身，面朝里。
今天折腾了一天，又差点丧命，贺惜朝至今还能这么冷静，纯粹是因为那过于老成的灵魂。
可即使这样，他回想起来还是一阵后怕，更逞论只有十五岁的萧弘呢，思及今日那惊险的一幕，他的内心又不禁柔软起来。
这样想着，他又回过头想要看看萧弘，结果刚好触及这人的视线……
“你不是睡了吗？”贺惜朝纳闷问。
“要睡了。”萧弘闭上眼睛说。
过了片刻……
萧弘讪笑，“惜朝，你怎么不休息呀？”
“我想知道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既然睡觉为什么还睁眼睛？”贺惜朝是真闹不明白此刻萧弘的脑回路，还是说醉酒的人就有发神经的时候？
萧弘嘿嘿嘿笑起来，似乎心情极好，他再次闭上眼睛，“我真的要睡了，惜朝，你要看着我睡着吗？”
原本贺惜朝就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萧弘这么一说，他便觉得挺幼稚，于是干脆翻了个身，眼不见为净，“随你吧。”
萧弘看着贺惜朝的后脑勺，将枕头往前挪了挪，要靠的更近一些，接着他伸出手，虚虚地对着前面拱起的被子做一个怀抱的姿势，比划了一下似乎刚刚正好，便心满意足眼里带笑。
安神汤之下睡得都挺安稳。
不过到了后半夜，贺惜朝是被热醒和动醒的。
身后一个巨大的火炉紧紧地贴着他，手脚并用将他抱在怀里，这还不算，腰窝上居然还能感觉到有个坚硬的东西在使劲蹭……
活了两辈子，贺惜朝什么不知道，喝了酒又吃了鹿肉的少年，血气方刚的年纪，身体可不就有反应了吗？
但是再怎么理解，当有个男孩跟个泰迪一样搂着你一下一下，作为同样的男孩子，贺惜朝很不高兴。
这个不高兴的后果就是……
“砰”一声，一个重型物体掉下了床。
外头火把的光芒照在帐子上，里面虽未掌灯，但也看得清楚。
萧弘揉着脑袋，坐在地上一脸茫然。
“惜朝？”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一同坐起身的贺惜朝，瞧着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心下微微一抖，小声问，“你怎么了？”
“少年，低下头看看你自己的两腿之间，有何感想？”
萧弘一垂头，看着精神奕奕顶起一个帐篷的某物件，“……”
“梦到谁了？身材火辣的美人？还是那什么秀霞仙子？”
萧弘摇了摇头，拉过一同滚下的被子立马盖上，一张脸瞬间从脖子根红到头顶，眼睛连看都不敢看。
这副纯情的模样，让贺惜朝那点不快瞬间消失了。想想上辈子的自己，青春期的时候估摸着比萧弘还窘迫，于是便揶揄地笑问：“要不，我去跟常公公说一声，给你找一位纾解一下？”
萧弘一听，用力摇头，“别。”他的脸依旧红着，全身都散发着无所适从的紧张，听到贺惜朝的话，忍不住控诉道，“惜朝，你怎么这样？”
“哪儿样，这不是很正常的吗？”贺惜朝靠在床头，笑眯眯地建议道，“那就用手吧，你慢慢来，我回自个儿的床上睡去。”
贺惜朝起身，搬起自己的被子去了屏风后另一张相对较小的床，这会儿萧弘倒没反对。
贺惜朝回来拿枕头的时候，见他还坐在地上，便蹲下来问：“怎么，摔疼了？”
萧弘有些呆愣，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神情很是复杂，然后抱着被子站起来，回到床上说：“你去睡吧。”
“行，你慢慢来，要是不会我教……”贺惜朝本想说我教你，但到嘴边立刻咽了回去，差点忘了现在他才十二岁，身体都没发育好，哪儿来的经验，于是话头一转，“我叫常公公去找个人来教你。”
“不用，我会的，你赶紧回去睡。”这个时候萧弘不愿意贺惜朝呆在这里。
害羞嘛，正常，贺惜朝打了个哈欠，天色还早，他正困着，“那行，你自己解决哈。”
一架屏风将这个大帐隔成两个地方，萧弘躺在床上，听着那头细细索索的声音，就知道贺惜朝已经叠好了被子，钻进去继续睡。
萧弘内心有点乱，其实他做了什么梦已经记不清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不希望贺惜朝因此对他生气，可真看到对方毫不在意的模样时，他又有些失落。
少年慕艾的年纪啊，一切都是懵懂的。

第81章 谁的衣服
天乾帝除了第一日下场围猎，其余时间则是忙碌地接见当地官员和处理奏折，后宫的妃子带过来几个，但召见的次数也不多。
不过底下有谁猎到好物，那是第一时间呈上御帐之前，天乾帝收下的一部分，多是赏赐出去。
大皇子作为伤员，骑射暂停，自然受到重点关注，只是他不愿意安分的呆在帐子里，傍晚听着御帐那边的响动，就带人溜达过去。
“这只狐狸谁猎的，挺完整，就是小了些，皮子还不够做件袄子，不过胜在柔软，儿子就勉为其难收下了。那几只貉子到还可以，能凑出一件披风，就一并给我吧。至于这头鹿……有点脏了，算了，我就不要了，您赏赐给别人吧，把另一头的小鹿皮给我就好。”
当着天乾帝的面萧弘挑挑拣拣之后，示意边上的侍卫给他送到自己帐子去。
侍卫犹豫了一下，小心地看向天乾帝。后者揉了揉眉心，疑惑道：“你要这么多皮子做什么？”
“儿子伤了手，打不了猎。”萧弘说。
“不是赏了几张好的给你了吗？”
“那哪儿够。”
天乾帝纳闷了，“你又不是姑娘，还得变着款式做衣裳？”
“儿子之前跟惜朝说好了，要给他打两个围脖，两副手套，两对耳套，两顶帽子还有至少两件披风，两件皮袄换着穿。当然凭我的本事，这是绝对不在话下的，可现在伤了手，兑现不了诺言，所以只能从您这儿凑一凑了。”萧弘摊了摊手，表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天乾帝深深地看着他，内心深处涌现出一股名为陈醋的发酵酸意。
知道给伴读猎这猎那，就没想到老父亲？
当然，只要天乾帝想要，前仆后继给他打的人海了去，可那能一样吗？
天乾帝看黄公公殷勤地招呼着侍卫将萧弘点明要的皮子拣出来，不禁微微眯起眼睛，很想发自内心地吼一句，送什么送，朕自己留用！
他心里有些憋闷，看萧弘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天底下让萧弘在意的只有两个人，一个贺惜朝，一个就是他爹。
天乾帝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可突然冷下来的气息他还是捕捉到了，眼珠子一转，他便笑嘻嘻地凑上去问：“您不高兴了呀，那么大一只黑熊，儿子不是送给您了吗？”
“哼，难不成你还敢自己留着？”
“嘿嘿，父皇，您别吃醋呀。您那么威武霸气，而山西围场的这些皮子都软，颜色还浅，衬托不了您的威严。什么时候咱们去狄兰围场，那儿不仅有熊，还有虎狼，儿子一定给你打上一整套，如何？”
这话天乾帝爱听，不过还是怀疑地打量着他。
萧弘一拍胸脯，“放心，我熊都猎了，虎狼还有什么可怕的，明年就去！”
天乾帝点点头，“朕本打算秋围去狄兰。”
萧弘立刻反对道：“那不行，惜朝那会儿得乡试呢。”
天乾帝脸顿时一黑，后者清了清嗓子，埋怨着：“您看看您，为啥跟惜朝吃醋呢，儿子可真为难。”
天乾帝瞧他那副欠揍的苦恼模样，看得心烦，便驱赶道：“东西都挑好了，要没事就赶紧走。”
“儿子有事。”
黄公公上了茶，萧弘说：“这熊不是外头运进来，就是在西山有人引过去，这两天我就让陆峰在林子里查看线索，但是林子大，他暂时没什么进展，不过听说父皇您派去的人已经查出点东西来了。”
“他倒是什么都跟你交代。”天乾帝道。
萧弘动了动眉，直接道：“他可是我的侍卫统领，若是敢对我隐瞒，还想不想跟我混啦。”
当着旧主的面敢这么说话的也就萧弘了，天乾帝朝黄公公点了点头，便有一个侍卫捧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侍卫沉声道：“属下根据兽医指示，在西山芩花附近找到了一处洞口，老把式去看过，应该是黑熊所居住之处，而且在洞里，还有一只幼熊尸体。”
“尸体？母熊死了孩子，还跑那么远，寻仇吗？”萧弘纳闷道。
“属下推测是的。”
萧弘惊讶，就听到侍卫继续说：“在幼熊的身上还缠着一根布条，兽医检查幼熊的死因多是因为被这根布条勒死的。”
他手里的托盘上就放着一块黑漆漆的破烂布条，上面沾了土，还有一股淡淡的臭味。
萧弘皱了皱眉，走过去，黄公公劝阻道：“殿下，太脏了，您可别碰上。”
“没事。”萧弘心里有一个猜想，他将那破布拎起放地上展开来，看着边缘缝合的痕迹道：“是件衣服。”他回过头，问天乾帝，“父皇，您觉得是谁的？”
天乾帝问：“查出来是什么料子？”
黄公公道：“云锻，每年进贡的量不多，因质地平滑轻薄，多是用作主子们的贴身衣物。”
“弘儿，这事你自己来，还是朕替你查？”
“儿子自己来。”
萧弘的衣裳配饰之类的都是由心蕊掌管的。
消息一传来，心蕊跟沈嬷嬷立刻将萧弘的衣物都清点了一边，又严厉地审查了景安宫上下凡是能接触到萧弘衣物之人。
等萧弘回来，她禀告道：“殿下，奴婢仔细检查过，您的衣裳都没有丢。”
这个结果让萧弘意外，“一件都没有？”
“没有，主子们的衣裳，不论是送出去浆洗还是修补，收回来的时候，都是要好好检查，核对过的，防止混淆给主子惹麻烦。您贴身的里衣，更是不会送出来，浆洗都是景安宫的盏月在做，奴婢查过都对的上。”
“难道不是我的？”萧弘疑惑道。
贺惜朝想了想问心蕊，“姑姑，殿下那些穿不着的衣服呢？”
心蕊回答：“衣裳若是还新的就都留着，那些穿过几次不会再穿的，都会拿去焚烧。”
“确定都烧掉了？”
心蕊摇了摇头，“衣裳都会交给小安子去烧毁，得问小安子了。”
小太监跪在地上，听着问话，他冷汗顿时就下来了，“殿下的衣裳都是好料子，一点就着，所以应当是烧干净了。”
“应当？你亲眼盯着全部烧完了？”萧弘冷声问。
小太监眼神有些飘，萧弘眯起眼睛，“老实说话。”
慌忙磕头道：“殿下赎罪，奴才有时候偷懒，看着起火，就放心回来了……实在没想到还有人会来偷衣裳呀！殿下，请再给奴才一次机会，奴才今后定盯着烧完才回来！殿下恕罪！”
小安子是常公公手底下的，出了这件事，他自然也要负责，便跟着跪下来，“殿下，是奴才没管好下人，请殿下责罚。”
贺惜朝听着小安子的话，忍不住问：“殿下，那件衣裳可有烧过的痕迹？”
萧弘摇了摇头，“没有。”
贺惜朝沉吟道：“可能也不是从这里来的。”
“若不是，难不成用的不是我的衣裳，是你的？”
此言一出，不管是贺惜朝还是萧弘都一同愣住了。
是啊，萧弘跟贺惜朝几乎形影不离，哪怕贺惜朝骑射水准差的出奇，可既然参与到赌注之中，自然会跟着去。用贺惜朝的衣裳勒死幼熊，母熊愤怒地寻着气息去找“凶手”，也说得通。
萧弘那么护着贺惜朝，中途丢下他逃跑的可能性也不大，要死自然是一起死。
然而心蕊道：“可惜朝少爷的衣裳，奴婢也点过，没有遗漏。”
听此，贺惜朝眯着眼说：“我回国公府查一查，如果真是我的衣裳丢了，那么这件事就跟贺明睿脱不了干系。”
然而可是，夏荷却摇头了，“少爷，您在府里的日子不多，几件里衣奴婢都收着，没有丢。若是之前，那也用处不大，都没什么您的气息。”
“云缎的材质，我记得有两件。”贺惜朝说。
夏荷点头，“是，一件收着，另一件在姨娘那里。”
“为什么会在娘那儿？”
夏荷笑道：“姨娘最近学着在给您做衣裳呢。她怕做不好，拿了一件做样子。”
贺惜朝一听，脸上也露出笑容来，他问：“最近李府有动静吗？”
“没有，您那么下李夫人的脸，怕是不会来了。姨娘刚学会做袜子，也没空想这些。”
贺惜朝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也别松懈了。”
“是。”
既然贺惜朝也没丢衣裳，那件衣服到底哪儿来的呢？难道真是萧弘没有烧完的被偷出来？
贺惜朝暂时没有头绪，姑且就这么认为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到了夏末，萧弘的生辰就要到了。
清正殿里，礼部呈上的几个封号，天乾帝最终圈了一个“英”字。
等生辰之后正式受封一下，萧弘便可称之为英亲王。
对于这个封号，萧弘给予高度赞扬，“还是父皇懂儿子，英明神武。”
“少拍马屁，生辰一过，便要离宫，你虽未及冠，可也是个大人了，今后得学着给朕办差事。整日喊着为朕分忧，真用到你的时候，可别丢朕的脸。”
萧弘一听，立刻起身，立正站直，抬手抱拳道：“父皇放心，儿子绝对会以您为榜样，兢兢业业办公务，认认真真学做事，谦虚求教，不懂就问，爱岗敬业，废寝忘食……不仅不给您丢脸，还要为您争骄傲，您觉得怎么样？”
天乾帝等萧弘说完，吐出一口气，一言难尽道：“骄傲不骄傲，朕不奢求，反而你这一套空话下来，朕挺担忧。”
萧弘一摆手，“您别担忧，真不是套话，我这叫表明心志。对了，您还没说打算给儿子安排什么差事？六部当中哪一部？ ”
“你想去什么地方？”
“这个嘛……”萧弘摸了摸下巴，“儿子跟惜朝商量一下，去工部。”
天乾帝面露惊讶，“怎么想去工部？”虽说六部尚书品级一样，可地位却不同日而语。
执掌官员升迁的吏部为首，握着国库财政的户部为次，全国科举选拔的礼部第三，武职选授处理兵事的兵部第四，天下百官刑狱的刑部第五，而工部对百官一丝威胁也无，就管着工程，怎么建，用什么建，说白一点就是按着上面要求埋头干就行。
按照这个官场默认次序，才有李侍郎从礼部转到户部，同样都是侍郎，却是升迁的说法。
萧弘作为天乾帝的长子，第一个封王的皇子，一般也不会弄到工部去，不然让官员如何作想？
不过萧弘显然有自己的打算。
他说：“工程、水利、器具、矿冶、度量等，直接关系到各行各业，关乎民生，儿子想先看看大齐如今……嗯，那个生产水平，心里有底之后才好做些别的。”
天乾帝有点兴趣，“怎么说？”
“不说别的。就儿子那座亲王府邸，具体要多少时间，多少人力物力，关键多少银子合适，儿子是一点想法都没有，至少在工部，我能了解一些。另外常常听您说，哪儿哪儿又发大水了，冲毁堤坝，上折子请求重建水利。若是不懂，怎么知道重建个堤坝得多少银子，多少徭役呢？由着下面人说了算吗？再者每年的军需除了兵饷之外，便是武器装备，一把剑一顶盔甲可不单单关系到胚料，还有匠人的锻造时间，时间也是钱嘛。说白一点，工部就是用钱、用人的基础花销部门。只有知道怎么花钱才能知道怎么节省，怎么规划预算，怎样将银子用在最合适的地方，是不是啊，父皇？”
这些话大体都是贺惜朝问他的，萧弘照办着过来，直白简单，却让天乾帝眼前顿时一亮，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
虽然萧弘万句不离银钱二字，显得市侩，可当皇帝多年的天乾帝深知有钱好办事的道理。
国库要是富裕，他做皇帝也轻松。
天乾帝脸上带笑，“不错，你有这个觉悟，朕很欣慰，既然想去工部，那就去吧。”
“儿子没让您失望吧？”萧弘笑嘻嘻地问。
“事儿都没办呢，就先邀功了，怎么，还有事要求？”
萧弘竖起大拇指，“真不愧是父皇。”
天乾帝笑了一声，“说。”
萧弘搓了搓手道：“那什么，儿子不是要开府了嘛，手头有点紧，您看……要不要资助我一点呀？生辰的赏赐，那些不实用的东西就算了，换成银子吧？”
天乾帝给了他一个穷疯了的眼神，并毫不留情地将他赶了出去。

第82章 辞官不成
萧弘回到景安宫，找到了贺惜朝，本想求个安慰，却发现后者在用功做题。
乡试马上就要到了，西山围猎回来之后，通过谢三，贺惜朝每隔五日收到来自谢阁老的考题和点评，最近正在查漏补缺。
院试时一炮而响，让贺惜朝受到各方的关注，他这个最年轻的秀才能否在乡试之时也脱颖而出，大家都看着。
考得好，似乎理应如此，考得不好，便是伤仲永之流，狂妄自大，骄傲自满大概会贴在他的脑门上。
无形的压力较起初大了几倍，哪怕贺惜朝对自己有信心，也不敢托大。天下天资过人者繁多，若是不认真对待，会阴沟里翻船的。
这种关键时刻，萧弘是不敢多打搅他。
直到贺惜朝最终将草稿上的文章抄誉在干净的纸上，放下笔后，萧弘才开口说话。
贺惜朝吹着墨迹笑道：“你既然都这么说了，皇上定然会有准备，况且按照惯例，会有一笔安家银子，暂时足矣。不过开府之后，别看亲王薪俸不少，可要养一个王府的人，又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将来打通关系，是远远不够的。”
萧弘递了一盏茶给贺惜朝说：“母后的陪嫁，你我都看过，有些田庄铺子，哪怕营生还行，也杯水车薪。”
贺惜朝点了点头，喝了口茶，“来钱最快的无非是底下孝敬，皇子若有了实权，深得皇上重任，自然会有官员依附过来，银子的多少很大程度上代表着忠心，你收不收呢？”
萧弘迟疑了，“我不想收，可是这样做似乎也不对。惜朝，你觉得呢？”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贺惜朝道，“我没当过官，不知道如今官场风气，但是有一点却是确定的。”
“什么？”
“自己赚来的钱不烫手，来路正当，花的也理直气壮，可别人送来的银子背后总是有所求，拿钱办事，定带着风险。”
萧弘很是认同，可是问题来了，“怎么赚钱？”他顿了顿，补充道，“赚大钱！”
贺惜朝想了想，回答：“经商呗，话说谢师傅是不是准备辞官不干了？”
还记得被自己的祖父坑进上书房的谢三吗？
虽说在上书房已经有五年，可他一直没有忘记自己那游历放浪的自由之心。
谢三可深深记得谢阁老说的话，等萧弘开府他就可以卸了职位，想去哪儿去哪儿，如今很快就能实现了。
谢探花文采斐然，一封体面的辞官奏折揣在袖子里已经很多天，就等寻个黄道吉日呈到御前。
然而……被皇帝无情地打回来，不允。
天乾帝看着郁闷的探花郎，安慰道：“谢卿才能出众，上书房五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也该办些实事，便升为礼部郎中吧。”的确很不容易，上书房之后就没出过什么事，天乾帝对他很看好。
而谢三闻言则呆了呆，他是真的想辞官，并非以退为进求升迁呀！
但是看天乾帝你该满意了吧的表情，谢三只能将不知好歹的话给咽了回去，谢主隆恩之后，立刻奔向了他祖父。
谢阁老闲闲地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皇上舍不得你，也是好事，你既然已经接受了，老夫如何替你婉拒？便先做着吧，七品编修一下子越了两级成五品郎中，一般人哪儿来的这份殊荣，皇上是看中你呀！”
不，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谢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祖父，眼里都是满满的控诉，他委屈道：“祖父，您老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谢阁老冷哼一声道：“老夫怎么食言了？只要你能辞官，你想去哪儿老夫自不会阻止，可皇上不让，老夫有何办法？”
谢三闻言脸上尽是悲愤，气地很想一甩袖子，拎上包袱，直接一走了之。
可惜他不敢，最多甩袖出个门槛。
“等等。”背后传来谢阁老的声音。
“做什么？”谢三不高兴回头道。
“惜朝的卷子，今日他该上交了，拿来。”
谢三：“……”说，我是不是你亲孙子！
贺惜朝跟谢三坐在酒楼里，听着这位新鲜出炉的礼部郎中满腹牢骚的委屈，重点批判了谢阁老为老不尊，食言而肥的行为，顿时无语。
“真不想当官呀？”贺惜朝问。
“当然，本来说好的考中进士让我走，然后祖父非得让我进三甲，进了三甲又骗我在上书房呆了五年，面对一群鼻孔朝天的天之骄子，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头了，结果……惜朝，我真是命苦呀！”
谢三仰头喝下一杯酒，满脸凄然而痛苦。
然而对面坐着的却是一心出人头地，摩拳擦掌准备勇闯名利场，终极目标人上人的贺惜朝，压根一点共鸣都没有，全程面无表情，最多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哦。”
谢三顿时一口老血憋在心里，他自问是有多想不开在贺惜朝身上找认同感。
他忍不住摇头，“你小小年纪功利心如此之重，这可不好。”
“不好？”贺惜朝闻此眉眼一挑，嗤笑一声，“我一没偷，二没抢，三不欺，四不诈，凭本事考科举做官，将来靠政绩说话升迁，功名利禄在身也是我付出努力的应有回报，怎么就不好了？”
谢三想了想说：“君子淡泊名利，惜朝，虽然你不是小人，可也会让人看轻。”
“那这样的君子不当也罢。试想若是人人视名利为粪土，这国家大事小事谁还会尽心尽力去管，边防杀敌谁会勇猛而上？没有功勋权柄奖励，你看看可有君子会为天下大义自我牺牲？别说什么名士淡泊名利令人赞扬，全是狗屁，真不追求名利，那就藏好自己的山头，别闹得人尽皆知啊，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某山住着某士，等着三顾茅庐提高声望，那才是真正的虚伪，呵。”
“呃……”还真挺有道理的。
最后贺惜朝一口茶喝下，看他，“我爱名利，则承当更多重任，你想自由，则失去名望权力，只要不背德违法，付出则收获相应回报，追求什么都是人身自由，就无所谓高低贵贱，谢哥哥，你说是不是？”
谢三瞠目地看着他，忍不住啧了啧舌，“惜朝，你要是谢家人，我祖父可得给谢家列祖列宗烧高香了。”
贺惜朝微微一笑，“我要是在谢家，也无需这么殚精竭虑，可未必能有现在的成就，不过也只有幸福的人家才能养的出谢哥哥这样开朗天真，令惜朝羡慕。”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贺惜朝都羡慕在正常人家里被父母宠大的孩子，无忧无虑有自己的梦想可追求。
就如谢三，虽说一直被谢阁老坑在了京城，可若真想走，谢阁老也会成全他。
“谢哥哥还是想要离京吗？”贺惜朝问。
“那当然，可不是不行嘛。”
“还想去西域？”
“是啊，我跟你说过吗？我马队都找好了，人前些日子还问我走不走。”谢三郁闷道。
贺惜朝一哂，“那惜朝帮帮你吧。”
谢三惊讶地问：“你有办法？可我的辞官折子被驳回了，皇上还给我升了官。”
贺惜朝胸有成竹地一笑，“那就想办法让他同意呗，不过谢哥哥去西域，怕是得带点任务去了。”
看来是有门，谢三一扫丧气，惊喜道：“什么任务？没事，只要能去，让我做什么都行。”
“别着急，在此之前先提供我一些东西。”贺惜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了它们，事情就好办了。”
贺惜朝休沐的日子只有一天，陪着谢三吃完饭，刚好溜达到书巷。
乡试临近，书巷里很热闹，特别是求知书斋，不少学生模样早早地就等在里面，带着笔墨纸，翘首看着门口。
一个胖乎乎的素衫书生更是站在门边，他腰上现在挂着的是一只小金笔，赫然便是被贺惜朝要走金算盘的罗黎。
自从贺惜朝初见罗黎，被他那真诚求教的态度，以及贵重金算盘的礼物所感动，认真地作了讲解，并说好只要有空，便会过来解惑。
当日有幸遇见这一情景的书生们也抓住了机会，纷纷得到了满意的解答，一传十十传百，来求知书斋寻偶遇的书生就更多了。
大家都算着他休沐的日子，早早地来书斋等着。
一般贺惜朝会在吃完午饭之后过来找书看
“罗兄，你觉得今日贺先生还会来吗？”另一个书生忍不住也跟着走出来。
罗黎摇头，“不，不知道，他若有兴……兴致会过……来，若是发懒，怕是就……不来了。”
“今天都这么晚了，看样子我们得白等一场。”有人失望道。
“十日前也没来，唉，为什么就不能提前说一声，让我们这样干等着，姿态也未免太高了吧！”一个书生埋怨道。
此言一出，罗黎顿时看过来，“兄……兄台这话……不对，先生只说……偶……遇到可以请教，没……没让我们等……”
罗黎说话听在耳朵里实在太累，有人听不下去便附和道：“我等也是真心求教，临近乡试，总希望能再抓紧一些，贺先生才高八斗，他倒是不怕，可……也该稍微替我们着想一下呀。”
“是啊，是啊！”
罗黎的脸顿时涨红了，他说：“不……不是，你们也太……太……太……”越急，他越结巴。
旁边一个年龄相仿的书生翻了一个白眼，然后脸色一正，讥嘲道：“你们也太得寸进尺了！贺先生凭什么得为我们着想，是他兄弟还是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他能放下身段遇着了耐心给我们解惑指教，已经难能可贵。一没给束脩，二没端茶倒水为他鞍前马后，他不指导我们也是应当，哪儿来的那个脸皮，亏的是读圣贤书！”
此书生利落的嘴皮说得当场众人哑口无言，罗黎激动地看着他，狠狠地点头，“兄，兄台说得对。”
“兄什么台，我比你小。”书生鄙视了他一眼，“哼，若是靠你给小贺先生争辩，先生都被唾沫给淹死了！”
罗黎被骂了也没生气，反而憨笑地挠挠头。
正说着，身后传来清脆的击掌声，“说得好。”
众人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一回头，只见贺惜朝就站在他们后面，赞赏地看着那书生。
“贺先生来了！”
一个人一喊，书斋里面听着响动，脚步声顿时响起，纷纷涌上了二楼。
而门口的这些人看到他，有的心虚往后缩了缩，有些崇拜地满脸激动，特别是被贺惜朝赞赏的书生，之前的镇定全然不见，眼里冒着星星眼，就差扑上去。
“今日本不想来了，不过友人请客吃饭，恰巧离这儿近，就溜达着过来消消食，没想到呀……”贺惜朝笑眯眯地望了一圈，“大家赏脸给了先生的称呼，我觉得却不太合适。惜朝年纪小，能力有限，可担不起教书育人的责任，万一这考不好怪罪过来我可就里外不是人了，所以……”
他的眼神最终落在起先冒头嫌他姿态高，不够善解人意的那些书生身上，温度一降，冰冷地说：“不是你们的爹，更不是你们的祖宗，考不考得好关我屁事，强行塞责任过来的，都上了我的黑名单，就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可担当不起！”
贺惜朝毫不客气揭了他们的脸面，让这些书生脸红羞愤，怒道：“贺惜朝，你……”
“别用这种不忿的眼神看着我，愿意与各位讨论切磋是因为我乐意，来不来随我高兴，你们管不着，既然是来求教的，那就把腰弯一弯，恭敬一些。没落的一分好处，还得受埋怨，我吃饱了撑的？”
“就是，贺先生愿意给我们解惑，那是荣幸，不愿意，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对啊，就是书院里的夫子也没贺先生讲得好，贺先生都没要什么回报，说来还挺惭愧。”
“贺先生别生气，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我们一直在这里等您，您什么时候来都行。”
……
人啊，有时候真不能太善良，便宜多占了就理所当然了。
贺惜朝扬了扬眉，抬脚往里头走，一边走一边道：“我忙得很，休沐的时候就想做些轻松的事，大家想听就来，一切随缘。”
大家跟着他往二楼而去，徒留下几人站在原地，接着一甩袖愤然离去。
书斋毕竟是买书看书的地方，人多嘈杂也不行，掌柜的当机立断，整理出了二楼，摆了桌椅，让求教解惑都在二楼进行。
贺惜朝一到，人一满，就封了二楼不给进，所以提前占座也是很有必要。
既然是贺惜朝来讲解，哪怕他年纪最小，可也有一师之名，书生们跟他兄弟相称自是不合适，最后都恭敬地称呼一声先生。
在场的几乎是对乡试没有多少把握，又没有好师傅教导，才会抓紧一切机会求教，所以资质上欠缺了一些。
通俗点讲，就是没开窍。
小贺先生时间有限，耐心不多，还全程免费。再要想有个好脾气是不可能的，往往直截了当地点评，不会委婉全脸面。
特别是罗黎，初见贺惜朝温和耐心的话语印象太过深刻，等到第二次，他就知道为何萧弘当初那么不忿，贺惜朝的毒舌不客气起来简直让人羞愤到死。
罗黎被他挑剔地简直怀疑人生，可无奈谁叫贺惜朝说得一针见血，所以哪怕字字锥心也得含泪听下去。
幸好，难听归难听，疑惑总是被解开了，甚至若是贺惜朝心情好，还会好好指导一番，教授一下如何破题如立题，取长补短，这个时候底下的书生便挥洒墨水奋笔疾书了。
要知道这种指导一般人可听不到。
举人这一考试，加入了策论。破题，立题这些基本功便不说了，如何写好一篇策论，观之言而有物不空洞，却是多数人的难点。
策论的中心便是立意，符合当下国情国礼谭述自己的观点并加以论证或给出解决方案，完成这三步便是一篇有内容的文章，忌讳却又最容易犯的就是泛泛而谈。
朝廷选人无非为了做官，做官就是要干实事，为百姓做事。
此时的书生都明白读万卷书的重要性，可却少有真正去体验一下民情之人，或是离开那一亩三分地，去游历见识一番。想想都脱离了群众基础，怎能写出一篇真正于国有效的国策来？
萧弘让贺惜朝当做储君来培养，也脱离不了务实二字，这些书生若是高中必然做官为民，他更希望将来不是随大波逐流之人，所以他在讲完解题技巧的时候，往往会灌输这一思想，留一些调查民生，体验民情的任务，就看有心人愿不愿意跟着他走了。
临走前，一个书生挤到了贺惜朝的跟前。
“小贺先生，帮我瞧瞧这道题，上次您临走前出的算学题，我算了很久，没得要领。”
这个书生，贺惜朝熟悉，刚刚伶牙俐齿帮着他怼了那几个得寸进尺之人，年纪不过比贺惜朝大了四五岁，还未中秀才，但很机灵，叫方俊，特别崇拜贺惜朝。
留数学题是贺惜朝的恶趣味，一般书生都不感兴趣，考试不考，自然也不会花功夫在这上面，毕竟大齐的才子算术普遍差。
然而对于方俊，只要是贺惜朝说的，哪怕只是提了提，他都会去做。这样的人在少数，贺惜朝对他留心，平时也多关注一分，于是看了看题，是个求比例的方田，不算难，他正要解答，可留意到身旁的罗黎，便说：“罗黎，你替方俊解释吧。”
罗黎刚刚被贺惜朝打击地体无完肤，此刻忽然听到点名，一时间有些没回过神来。
他还没说话，倒是方俊先叫起来，“他来解，他会吗？”
不是方俊看不起罗黎，后者实在没表现出多聪明的劲来。
罗黎本想一试，听到这份怀疑就没好意思再凑过去，可贺惜朝却说：“他会，他算术可比你好多了。”
贺惜朝说的非常肯定，不仅方俊，就是罗黎自己也很惊讶。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罗黎在科举上的愚钝有目共睹，让人甚至怀疑他的秀才是怎么考出来的。所以像这种一般人根本不会的算数，给人的感觉他更不会了！
然而殊不知他出自商贾之家，虽然说话结巴，可天生对数字敏感，算账理才一把好手，就是吃亏在嘴上。
他从来没表现出这个天赋来，不知道贺惜朝是怎么发现的，可是这种认同让罗黎很高兴。
“看吗？”贺惜朝问。
罗黎狠狠地点头，“看。”他看上一眼，思索了一会儿便对方俊道：“我……我教你。”
方俊有些嫌弃，“你话都不利索。”
“我，我给你写……写过程，详细一点。”
贺惜朝听着，弯了弯唇，走了。

第83章 私下补贴
乡试又称秋闱，在深秋举行。
不过在此之前，萧弘的生辰到了。
大皇子十五岁的生辰，算是大日子，一早帝王的贺礼便到了。
内务府总管带着礼单，大声地念着赏赐，一流水儿的好东西，什么古玩字画，雕花摆件，文房四宝……内侍们捧着一一摆放进来，占了满满一个院子，沿路引了不少艳羡。
然而萧弘见此却没觉得有多高兴，他对贺惜朝悄声说：“这些都中看不中用，堆在库房里还不能卖掉，都说换成银子了。”
贺惜朝放眼看过去，都是好东西，显示的是帝王对即将开府的大皇子那份疼爱和重视。
随着这些而来的还有今日最重要的册封旨意，萧弘被封为了英亲王，待三日后大朝之上正式受封，同时另赏有三十万两的安家银子。
听着那三十万两的安家费，萧弘顿时笑颜逐开，“父皇还不算小气。”
三十万两说少不少，说多不多，不过能暂时支撑一段时间，后面的就得看自己的了。
“殿下，您要谢恩便晚点去，皇上刚召见了几位重臣商议，去早了您得多等。”清正殿的传旨太监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收进怀里，满脸带笑道。
萧弘点点头，“多谢公公提醒。”
随后，各宫各院的贺礼也陆陆续续到了，毕竟是亲王，这贺礼都不轻，萧弘还发了一笔横财。
中午摆了宴，几位皇子，宫外的世子也都携了贺礼来，自西山围场共醉一晚之后，兄弟间的气氛便和融了不少。
宴罢小睡片刻，萧弘去了清正殿，向天乾帝谢恩。
天乾帝抽了个空见他，看着萧弘傻乐的模样，忍不住一哂，“三十万两就高兴成这样？再给你添点是不是得睡不着了？”
萧弘眨了眨眼睛，顿时闪烁着精光，惊喜道：“您难道还要私下里贴补儿子吗？”他搓了搓手，故作矜持，“那多不好意思……”
天乾帝靠在龙椅上拨了拨茶沫，闲闲地说：“不好意思就算了……”
“别！”萧弘立刻跳了起来，“要要要，开府之后吃喝都得自个儿来，开销多大，府里修缮完还得装饰，这一花一草一块石头都得花钱，三十万俩可不禁花。还是父皇心疼儿子，我哪能拒绝您对我的疼爱呀！”
天乾帝轻笑一声，看了黄公公一眼。
后者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笑呵呵捧到萧弘面前，“殿下，皇上一早就命老奴准备好了，等您的生辰一到就给您呢。”
萧弘美滋滋地开了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叠银票，毫不忌讳地数了数，越数越开心，到最后惊呼一声，“父皇，爹，您怎么这么好，弘儿简直爱您死了！”
“什么乱七八糟，说话没个顾忌。”天乾帝笑骂着，可看萧弘毫不掩饰的喜悦，眼里不禁带着浓浓的笑意。
萧弘不以为然，“咱父子俩私底下有什么关系，儿子高兴就是要让您知道，还讲究那么多累不累呀。啊哟，我一下子就发财了。”
“出息，不过十万两而已。”
“这哪儿是十万两的事，这是您的心意，重比千金！”萧弘嘴里的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跟不要钱一样。
天乾帝发现只要见到萧弘，听着他瞎扯心情就很好，这十万两也是给的心甘情愿。
“银子收好，出去之后别宣扬，要是让人知道，可没有下次了。”
萧弘一听，顿时乐开了花，头点的跟鸡啄米似的，“知道知道。”
瞧着他暗爽的表情，天乾帝仿佛随口地说：“今日生辰，让御膳房给你做一碗长寿面吃吧。”
萧弘摆了摆手，“不用，惜朝说他给我做呢。”
天乾帝呷了口茶，“是吗……有人给你做，确实比厨房做的有意义，再难吃都好吃。”
“可不是，那父皇，儿子先告退了，多谢您喽。”萧弘扬了扬手里的银票，塞进衣襟里，接着利落地行了礼，眉飞色舞，脚步轻快地离去。
天乾帝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忽然冷下了脸，哼了一声。
黄公公惊讶地眨了眨眼，刚刚父慈子孝氛围不是很好吗，怎么转眼皇帝不高兴了？
黄公公回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偷偷地侧脸一看，发现天乾帝就瞪着他。
他心下一抖，差点跪下来，最终小心地请示：“皇上？”
天乾帝没搭理他，垂下眼睛喝茶，一盏茶下了之后，才淡淡地看似感慨了一声，“下月，朕的生辰也到了。”
黄公公一听，稍稍一愣，接着恍然大悟，差点捶胸顿足。
面，面啊！
啊哟，老天爷！皇上，您想要提醒大皇子别忘了给您做面，您说清楚啊，就这么一句话，他哪儿能想到呢？
萧弘回景安宫的时候，贺惜朝正在写一封折子，看起来不像是卷子，于是便问：“惜朝，你在写什么？”
“谢哥哥不是想辞官去西域吗？”
“你有好办法了？”
贺惜朝将折子给他，“你看看。”
“这是……之前咱们商议的边防商贸？”萧弘惊讶地看着贺惜朝，“你准备让谢师傅呈给父皇？”
“没错。”
“可是，父皇会同意吗？”萧弘很怀疑，他说，“惜朝，你说过，如今的大齐虽说与西域各国有商队往来，但很少，说到底朝廷是禁止的。第一管控麻烦，第二防止各国细作混入。然而至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完全阻止，不过是因为商队过边境都得打通关卡，送上不菲的孝敬，边境苦寒，这笔银子便默认是边关将士的收入，也减轻了军饷的压力。再者商队回来总会带西域新奇的玩意儿，价格虽不菲，可大家都喜欢，便就这么默认了。走私的银子又不上交国库，都落入各自腰包，要他们掏出来，跟割肉一样，估摸着内务府也参与其中。若真要展开边贸，大臣们一定反对。”
贺惜朝笑道：“是啊，要有人去各国谈判，要统一度量，还得抽派人手驻军，制定刑罚惩戒，就是没利益相关的官员，想想也是麻烦，还折腾。正好胡狄虎视眈眈，边境有些不稳，现在谁提出来现成的反对理由，倒霉到底。”
萧弘闻言瞪了瞪眼睛，不解道：“那你还让谢师傅呈给父皇，这不是坑他吗？”
“撇开他人利益，只谈边贸，于国可有利？”
“那是当然，大齐物产丰富，茶叶、丝绸、瓷器……各国巴不得跟我们多交易，牛羊马匹，都是真金白银的买，抽上一成税进国库，都能充盈许多。父皇在位多年，大齐经过修生养息，虽说已不像当初那般捉襟见肘，可要是哪儿有大灾，父皇也倍感压力。”
“那你看看，这本奏折提上去，单论皇上，他会心动吗？”
萧弘跟着贺惜朝学做报告，学做预算，学做分析……所有的都离不开计算跟数据，以及大量的图表，文字描述部分也是严谨简略，让人一眼看懂明白。
这份折子便是一份关于边贸方案计划，不算详细，可是却罗列了一条一条的好处，这些好处可不是凭空出来的，都是经过计算列表，折线表达而延伸出来的，分外直观，很有说服力，可行性强，就更让人心动。
光是最后那关税……
“两成三，惜朝，可以收那么高吗？”萧弘吃惊地看着最后末尾的计算结果，他已经不是个经济小白，在贺惜朝的熏陶下，对大齐如今各种税收都有些了解。
儒学之下，大齐重农抑商，虽然随着天乾帝开明执政之下，商业正欣欣向荣，可商税依旧不能跟农税相比，农税有一成，商税却只有半成，出现这种啼笑皆非的结果，无非一直沿用着那句官不与民争利，以及私底下的官商勾结罢了。
而边贸关税说到底也是商税，居然能有两成三这么高，萧弘很惊讶。
“若是开展，对外售卖的大多也就是茶叶、丝绸、瓷器之类利于运输和保存的东西，本身就是暴利，利润两倍三倍甚至四倍五倍不止，就是征个三成四成的税都行。”贺惜朝笑道。
萧弘问：“这些数据从哪儿来的呀？”
“谢哥哥给我的。”
萧弘点点头，“惜朝，以我对父皇的了解，他会心动，可还是那句话，阻力太大了，就是父皇愿意也不一定能够推行。”萧弘将折子还给贺惜朝，“你为什么那么着急呀，之前不是说等我进入朝堂，握上权力能够主事时再做这件事吗？”
贺惜朝笑道：“没错，可这件事毕竟不好做，哪怕利国利民，也会遭到绝大多数利益受损的官员反对。枪打出头鸟，谁提出来的，群起攻之都不为过。如今谢哥哥这么想去西域，他若愿意向皇上进言，与我们不是一件好事？”
萧弘一听，愣住了，“你想让谢家出这个头？”
“是啊。”
“谢阁老怎么会答应？”
贺惜朝拿着折子点了点桌面，朝萧弘眨了眨眼睛，“谢阁老不答应，那别让他知道就好了。”
谢三一心离京去西域，谢阁老显然并不同意，既然如此这事怎么还会让他祖父干预，定然是脖子一梗直接递到御前，那时候谢阁老想阻止都晚了。
萧弘想到这里叹息道：“惜朝，谢阁老还一路指点你的文章呢，就算你没拜师也算半个师父吧，你这也……”太坑师父了。
贺惜朝肩膀一耸，眼神微冷，不客气道：“谢三在上书房观察了那么久，阁老也该表个态了。你又不是商品，还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回报，老是隐在幕后，若即若离，我也累得慌，不逼上一逼，还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呢！”
大概也只有贺惜朝敢这样算计一位权倾朝野的阁老，还……不肯拜师。
萧弘觉得他若是谢阁老，非得吐上一口血。
“况且，这不过是一个方案，想要正式推行，没个几年的前期准备根本不行。皇上若有心，定然秘而不宣直接派谢哥哥先去西域调查一番。这样两三年的时间下来，正好你也差不多熟悉了的官场，有了自己的势力。到时候皇上若选派主事之人，你毛遂自荐便是，而谢家若是不肯参与，那就直接退出。届时除了因为给皇上提了这个建议而遭受点骂名之外，谢家也没什么损失。”贺惜朝冷静地说。
这样一来与萧弘的压力确实小了不少，在外人眼里，这不是他的提议，他只是为父分忧罢了。
可若真是如此，萧弘有些不忍心，“那你跟谢阁老之间怕是得形同陌路了。”甚至可能更糟。
贺惜朝垂下眼睛，抿了抿唇：“边贸是一件好事，若真跟我们志同道合，谢阁老该支持我们。他若是生我的气，我任打任骂，端茶倒水，跟前伺候随他使唤，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他老人家消气就好。如果他迂腐守成，不愿相助，也趁早远离，免得将来因理念不合撕破脸皮。”
“惜朝，你想的真远。”萧弘叹道。
贺惜朝抬起头，对着他笑，“不远可不行，你一个新手进入朝堂，想要做出什么成绩给皇上看，背后若如无人支持，会很困难。谢阁老至少明面上跟我们没有关系，他若是站在我们这边，暗中帮助引导你，我们就能走地顺利。我这么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谢阁老既然一直在指点我，说明他挺看好你，我不过想把这个关系给砸地更实罢了。”
“那谢师傅呢，他可是谢家人，探花郎，没那么容易被说服吧？”
贺惜朝想到那日谢三的一席话，淡淡一笑，“谢师傅是君子啊，自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以无私求奉献了。”
萧弘挠挠头，不管用什么法子，他知道贺惜朝已经成竹在胸，做好准备。想到此，他忍不住面露惭愧，“惜朝，没有你我怎么办呀！我都想不到这些。”
贺惜朝不在意地摆摆手，“为我的主君出谋划策是我的责任，不用谢，你只要相信我就好了。”他眼睛一弯，嘴角带着笑意。
他对萧弘，若是起初还有利用的心，可现在，哪怕全天下都放弃萧弘，他都愿意陪他走到最后，无条件地为他付出一切。
贺惜朝的冷硬心肠，他的狡猾奸诈，到了萧弘面前，只剩下一片柔软。
萧弘重重地点头，“我当然相信你，这世上我最相信的就是你。”
贺惜朝扬眉哼哼了两声，瞥了他一眼道：“刚看你挺高兴的，看样子谢个恩是又从皇上那儿得了什么好处。”
萧弘立刻想起来了，他从怀里取出那叠银票，放在贺惜朝的面前，大手一挥，“惜朝，给你。”

第84章 边贸之谈
“皇上私下给的？”
“嗯，足足十万两呢，还让我不要说出去，嘿嘿。”
贺惜朝了然，“那看来不是从内务府走的账，是皇上的私房钱。”
萧弘惊奇道：“父皇还有私房钱？”
“那当然，难不成花一笔银子都得闹得人尽皆知吗？”贺惜朝也不推拒，直接收下，揶揄地看他：“怎么样，高不高兴？我敢打赌，到了萧铭，萧奕这里，也就明面上的三十万两安家费，皇上是不会再补贴了。”毕竟谁的私房钱都很珍贵，皇上也不容易。
萧弘嘴巴咧到耳后，一把拉住贺惜朝的手真诚地说：“惜朝，你当初让我克服恐惧，逼着我跟父皇打好关系实在太太太正确了。父皇虽然明面上对我不怎么样，可私底下却对我极好。我作为皇长子，要什么明面上的好啊，底下的实惠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是这么说没错，不过随着你开府办差事，这明面上的好也不能缺，皇上会越来越重视你，今日的赏赐就是最直接的表现。而越到这个时候，越要镇定。”
萧弘点点头，“我不会辜负他的期望，也不会让你失望。”
“这我不担心，你要做错了，我可不会管你是亲王还是谁，敲打不误。”
正说着，心蕊走进来欠了欠身道：“殿下，绣坊送来了您的朝服，不如现在试一试？三日后册封，朝会上您得穿着，若是有不合身的地方，拿回去重新改还来得及。”
萧弘一听，拉起贺惜朝的走说：“惜朝，走，陪我去试试。”
贺惜朝托着腮看着萧弘穿上深色冕服，带上头冠和朝珠，原本青春朝气的少年顿时多了一份沉稳威严，冕服双肩上用金线绣出的金龙张牙舞爪，显着无边的尊贵。
这种气质，在后世已经找不到了。
恍惚间贺惜朝有些不认识这样的萧弘，总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总有一天，萧弘会再换一身明黄，带着无上的权势走上那把最高的椅子，那个时候，他怕只能站在队列之中，抬头仰视。
随着萧弘开府临近，六年来他与他之间那亲密关系会慢慢转变，最终会变为一君一臣相得益彰的关系。
虽说这是贺惜朝最初的期望，可不知为什么，他现在有些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画面，不想接受萧弘对他的疏离。
“惜朝，好不好看？”忽然萧弘说话，将贺惜朝的思绪拉了回来，只见这人张着手臂在他面前转圈圈，又是抬头，又是挺胸，摆了好几个姿势，回头问，“我是不是特别威武霸气？惜朝，你有没有崇拜我？快，叫声哥哥来听听。”
贺惜朝抬头看了眼天花板，觉得自己刚才的惆怅有些多余，这人穿什么都一样的傻，“不是想吃面吗，我给你去做。”
此话一出，萧弘眼睛都亮了，“好好好，多放个荷包蛋，惜朝，要糖心的。”
贺惜朝不仅给萧弘打了个荷包蛋，还多烧了一个鸡腿，面里放了几根绿油油的青菜，色香味俱全，感动地萧弘吸溜吸溜嘴巴没停下过。
到最后连口汤都没剩，打了一个饱嗝赞叹道：“惜朝，你好贤惠哦，你要是个姑娘就好了。”
贺惜朝嗤笑，“怎么，帮你出谋划策不够，还得负责暖床？”
“没，我没这个意思，就是觉得你好。”
贺惜朝哼哼两声，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推到萧弘的面前，“那我就再好一些呗，喏，生辰贺礼。”
“你还给我准备了贺礼呀，我以为刚才那碗面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萧弘惊喜地擦了擦手，将盒子打开，取出一只扳指，驼鹿角盘骨而制，扳指中部带有一整圈髓腔孔。
贺惜朝说：“本想送你一把弓或是一柄剑，可是西山围猎之时，皇上就赏赐了一把给你，我也不懂兵器，找不到更好的。想想，射箭也该用到扳指，陆校尉说驼鹿角盘骨的扳指最好用，这只不是什么名品，也不贵，你可别嫌弃。”
萧弘将扳指套到自己的拇指上，摸了摸上面的纹路都还新的，并非古物，自然不贵重。可这又怎么样，是贺惜朝送他的呀，这就比什么都珍贵了。
他郑重地说：“我今后凡是射箭一定带上它。”
贺惜朝顿时露出高兴的笑容来。
萧弘的生辰礼一过，贺惜朝就离宫回国公府去了。
中举便可挤身士一层阶级，有时候运气好，还可以去某些偏僻的地方做父母官。
与头一次考院试不同，这次乡试大多知道贺惜朝能够高中，下人们瞧着贺惜朝眼里都带了一丝恭敬。
魏国公明令这几日府里上下不得打搅安云轩，让贺惜朝好好看书备考。
然而贺惜朝本人却并不在意，他约了谢三出来。
谢三啧了啧声，看着贺惜朝递过来一本折子叹息道：“还有三日就得乡试了，你居然还有空帮我想办法，惜朝，你要是考得不好，可怪不得我呀！”
贺惜朝闻言轻哼了一声，“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可没那么大影响力。”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我就过意不去了。”谢三说着打开了折子，“这是什么？”
“你看一看，若是觉得可行就抄誉一份，自己润色一下呈给皇上。”
谢三立刻快速地浏览起来，一边看一边惊诧道：“边贸！惜朝，你真是太大胆了吧！”
“有什么不可以吗？”
“是根本不可以好不好，朝廷明令禁止，你还让我提这个，你的办法不会是触怒皇上让他直接革我的职吧？”
贺惜朝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对着折子抬了抬下巴，“劳烦看完了，再发表评论。”
谢三听着狐疑地继续往下看，到了最后他惊呆了，“两成三的关税，你也太黑了！”
“谢哥哥，我发现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一惊一乍，可是能将你的固有思维打破一下吗？你觉得多，给出理由来呀？”
“商税也才半成而已。”谢三道。
“合理吗？”
“不合理又如何？”谢三带着深意说，“这买卖想要做大背后就得有靠山，靠山也得要银子堆起来，比税可多多了。”
“没错，虽然我很想改一改这个规则，不过很可惜暂时没那么大的力量。但是边贸，利益纠葛相对较少，所以我想试一试。”
谢三端起茶，没点头也没摇头，并不表态。他不傻，贺惜朝给他这么一份东西，里面的好处对君王来说太诱人了，他若是向皇上提起，皇上一定心动。
可是这于谢家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惜朝也一同端起来茶，他显得并不着急，只是说：“这件事于国于民皆有好处，等边贸成功，便可着手改商税，按照如今商业的发展，收上来的税会是一笔不小的数字，等大齐的主要财政收入从农税转变到商税，万千底层的农民也就不用从口粮中分出一大部分交于国家，他们可以大喘一口气过上稍微富于一点的生活了。”
“这可不容易呀。”谢三说。
贺惜朝一笑，“当然，这只是打算，其中涉及到人和事实在太多，可能十几年几十年都不一定成功，虽然困难可既然是对的，总要试着往这个方向努力，是不是？”
谢三默然。
贺惜朝继续说：“不谈远了，再说边贸，并不仅仅为了增加税银，还利于边境稳定。谢哥哥应该知道胡狄对大齐虎视眈眈，西域诸国虽无动作，却不代表不想从大齐身上捞到好处，不过因为国家众多又弱小，暂时没有机会罢了。可一旦大齐示弱，胡狄联合西域，那可就危险了。若是能靠银子或是牛羊马从大齐手里换得他们所需之物，何必担着风险与胡狄联合掠夺呢？甚至为了保持这种稳定，西域还会帮着大齐监视胡狄，不是一举两得吗？每年小国派使团来京祝贺，皇上都得赏赐大一堆的珍贵之物，还不如让他们用银钱买呢。”
谢三轻轻地点头，他看着贺惜朝，有些犹豫不定，“惜朝，哥哥相信你有这份心，光这本册子，我就知道你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之前你说过，你爱名利，却也想为家国天下做事，此等胸怀和志向是我所不及，于情于理我应当助你。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哥哥也不是迥然一身之人，所以我不能随意答应你。”
贺惜朝给谢三续上茶水，谅解地微笑，“没关系，本来按照我的计划，是要等到我高中状元，步入官场之后再提，那个时候大皇子也有能力主持大局。只是听到谢哥哥想去西域，想着若能提前三年让谢哥哥去探一探，了解西域各国的情况，与接下来开展边贸会更顺利一些。的确带着我们私心，谢哥哥勿怪。”
谢三摇了摇头，“无妨，说实话，惜朝，我真的很惊讶，这件事于国于民有利，可对于大皇子来说却吃力不讨好，毕竟百官的拥戴很重要，侵犯他们的利益，就是贵为亲王都是一件可怕的事，若中途夭折，大皇子怕是与那把椅子就更远了。”
“多谢谢哥哥，不过这是我跟大皇子一早便商议好的事。大皇子生在皇家，夺嫡争位无可避免，可若将目光一直盯着那把椅子，也未免太狭隘了一些。再说坐上那把椅子不仅仅是得到无上的权势，更承担了莫大的责任。观之当今圣上，日日早朝不辍，非病重不休，操心不完的国事，不就是为了天下苍生？大皇子不懂那些须臾拍马之事，也不屑一顾，他就算要争夺，也要用实际行动说话，用那颗为国为民的心去争夺，相信皇上必定会慧眼识珠，寻得最佳接班人。”
说到这里，贺惜朝的眼中放出自信的光芒。没有谁能比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大皇子更合适那把椅子。皇帝只要不瞎，非萧弘莫属。
谢三怔怔地看着贺惜朝，良久没有说话，他的心跳加快，似有一股热血从心底喷发。
自从遇到贺惜朝，他就知道此子非池中之物，有他在身边，大皇子极有可能化龙腾飞，将来成就一番伟业。只是没想到，不用将来，如今不过十二岁，一个区区秀才，却已经准备好凭借着大皇子搅出一番风云，做他人不敢想，不当做的事。
谢三口中微涩，他的视线落在那份折子上，里面的文字，图表和数字，一看就知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出来的，也不是他估摸着拍脑袋写上去。那严谨计算和推演，跟贺惜朝那带着过分骄傲近似狂妄的口吻刚好截然相反，使这个少年充满了别样的魅力。
什么君子该淡泊名利，跟贺惜朝相比，谢三觉得他自己显得幼稚而可笑，他自行惭秽。
“这个法子颇为不妥，谢哥哥请等惜朝几日，待乡试结束，我再想想别的法子，总能助你去西域的。”
贺惜朝说完，伸手向折子，便要拿回来，却不想被谢三一把按住。
“你等等，让我考虑考虑。”
贺惜朝一顿，垂下眼睛，轻声说：“谢哥哥你……可要想好了。”
谢三慢慢地将折子收进袖子，仿若无事道：“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乡试，祝一切顺利。”
“借谢哥哥吉言。”
贺惜朝看着谢三远去的背影，举起茶杯，轻轻抿上一口，嘴角微扬，心情愉悦。

第85章 里衣风波
谢三什么时候递折子，贺惜朝就不关心了，余下的三日时间，便是好好休息，练练字，养足精神，迎接考试。
考前一天晚上，李月婵兴匆匆地来找贺惜朝，身后的春香则捧着一件白色的衣衫跟过来。
贺惜朝看了一眼那件雪白的里衣，忍不住弯起了眼睛，神情之中很是期待。
李月婵拎起那件崭新的里衣展开在贺惜朝的面前，歉意地说：“惜朝，娘不会女红，这才刚学了没几个月，怕是做不好，你试试看，要是哪儿不舒服，娘再改改。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想着给你亲手做几件，娘想来真是对不住你。”
贺惜朝没忙着换衣裳，而是执起了李月婵的手，看着上面一个个针眼，很是心疼，柔声地问：“疼不疼呀？”
李月婵笑着摇摇头，“不疼，娘一边缝一边想，怎么就没想着早点给你做衣裳呢，我这个当娘的真是太不称职了。来，赶紧换上，让娘看看。”
“嗯。”贺惜朝脱了外裳，拿过里衣到屏风后去更换。
听着那悉索的声音，李月婵忍不住问道：“还合身吗？”
贺惜朝系着带子走出来，一边整理一边说：“舒服倒是舒服，就是，是不是太大了些？”
他抬起手，袖子伸直盖住了半个手掌，下摆垂下差点到了脚跟，直接大了一圈。贺惜朝忍不住甩了甩袖子，“娘，明年都能穿，你这尺寸也放的太多了吧。”
李月婵走到他的面前，理了理他的衣襟，不解道：“奇怪了，我是按照你那件里衣的尺寸做的，没放大呀，难不成是我量错了？”
“怎么会，您量了两遍了，奴婢也看过，没错。”春香说。
“没错怎么会大了。”李月婵卷起贺惜朝的袖口，比了比余量，“还得收这么多，惜朝，你脱下来，娘再去改改。本想让你明日穿着去考试，看来是不行了。”
然而贺惜朝却没有动，他紧抿着唇，眼中露出一抹令人发憷的冰冷，听着门口的响动，目光就落在刚进来的夏荷身上。
夏荷心中一跳，脸上骇然，立刻道：“奴婢马上去查看，春香，少爷原来那件云缎的里衣呢？”
春香觉得气氛不对，赶紧说：“奴婢去拿。”夏荷跟着一起去了。
李月婵望了望两个丫鬟匆匆的身影，又瞧着神色已经淡下来的贺惜朝，忍不住问：“惜朝，怎么了？”
贺惜朝朝她淡淡一笑，“孩儿先把衣裳换下来。”说着绕回了屏风后。
不一会儿，夏荷跟春香进来了，夏荷手里拿着的便是那件云缎的里衣。
夏荷跟春香将这件里衣摊开，拿着李月婵新做的去比对，尺寸刚好对上。接着她又翻出贺惜朝平日里在穿的另外一件，平铺放上去，底下的里衣尺寸却大了一圈。
接着她有又对了针脚，收边以及做工，发现都不一样，一看不是同一个人做出来的。
最终夏荷跪在贺惜朝面前道：“少爷，那件云缎的里衣不是您的，是奴婢疏忽大意，让人掉了包，请您责罚。”
贺惜朝点点头，现在能够确定西山围场勒死幼熊的衣服是他的。
而能够在魏国公府里将他的里衣偷出去，是谁不言而喻。
不过此刻不是算账的时候，安云轩里的东西，他贴身的衣物能够被偷出去，可见还有三心二意之人。
不揪出来，这次偷衣服，下次投毒呢？
“那件云缎的里衣，春猎前您最后一个休沐日，奴婢记得还穿过。等您一走，第二日便拿去洗了。”夏荷回忆道。
“谁洗？”
“是奴婢，您贴身衣物都是奴婢亲自洗，不过……那日发月例银子，账房那边催得紧，我洗完之后便直接将盆搁在了井边，打算回来之后再晾，等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晾好了。”
夏荷回忆起来，事情就越来越清晰，“那时候奴婢没多想，以为是谁随手帮我晾了。那日奴婢比较忙，傍晚春香将衣裳收回来给我，我以为早上也是她晾的。”
春香一听否认道：“不是我呀。”
“只是我以为是你。而且傍晚收回来时候上面还勾了一个洞，云缎质地轻薄顺滑，可容易勾丝，平时奴婢都很小心打理。那洞不大，若不是春香心细，提醒奴婢，奴婢还发现不了。”
说着夏荷打开那件里衣，翻找了一下，超出了衣襟前的一个勾洞，的确不大，白色的衣裳一眼看去很难发现。
贺惜朝微微皱眉，问春香，“你看出来的？”
春香摇头，“是……可是……喜儿说衣裳被风吹落了，她捡起来给奴婢，又提醒奴婢看看有没有坏，奴婢这才翻了翻，看到了那洞……这样想来，的确挺奇怪，那衣裳既然掉到了地上，能勾出个洞，怎么就没沾一点灰呢。”
“喜儿？”
“是咱们院里扫洒的小丫头。”夏荷说，“人很勤快，平时不声不响，看着挺可靠，奴婢倒是有心提拔她，只是现在看来她的心不小。”
贺惜朝手指点了点桌面，问夏荷：“勾丝的里衣，你准备怎么办？”
“自是不能给少爷再穿了，一般坏了的衣裳都会剪碎了扔掉或是烧了，不过这件是云缎的材质，奴婢有些舍不得。正好姨娘要样子，奴婢便给了姨娘。”
如果这件掉包的里衣被处理掉，贺惜朝是再也查不出幼熊身上的那件究竟是谁的了。
特意选了云缎，不就是希望所有人都怀疑是萧弘的，以此来混淆视听。
可惜也因为云缎，稀缺地各宫各院都有数，魏国公府里更少，赏赐下来的也都给了各院主子做了里衣，想要根据贺惜朝的尺寸另外做，这云缎得从哪儿来？最简单的办法便是直接从贺明睿那里拿上一件。
贺明睿比贺惜朝大一岁，个头自然高一些，大一圈正常。可如果不穿，也无人发现。
喜儿毕竟是外院扫洒的小丫鬟，不知道这件故意弄破的衣裳不仅没销毁，还被李月婵拿去做了样子，最后依旧穿到了贺惜朝身上。
“少爷……”夏荷是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她红着眼睛将头磕在地上，“是奴婢监管不严，奴婢有罪，辜负了您的期望。”
李月婵跟春香听了一耳朵，只知道贺惜朝的里衣被换了出去，便问：“惜朝，究竟发生了什么，喜儿为什么要拿你的衣裳？”
贺惜朝看着李月婵关切的目光，淡淡道：“儿子前几天丢了一块玉佩，是大皇子赏的，琢磨着便是院子里有人手脚不干净，正查着。”
“这样呀，夏荷事忙，监管不周的地方肯定有，若是不严重，就别罚得太重了。”李月婵求情道。
贺惜朝微微一笑，点头，“娘说的是，您先回去吧，衣裳有点大，劳烦您再改一改，儿子期待早点能够穿上您亲手做的。”
李月婵一听，连连点头，“好，那你早点休息，什么事儿能乡试考完再处置不迟。”
贺惜朝起身送李月婵出门。
在他还没想到怎么利用的时候，这件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对方绞尽脑汁，机关算尽，可天意如此，还是让他知道了。
贺惜朝回过身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他回想着近在咫尺的黑熊，咆哮的吼声，尖锐的利爪，一掌就能拍飞一个侍卫，想到萧弘用红肿的手腕拉开弓箭，再想到贺明睿若无其事地跟着萧铭来慰问……
贺惜朝睁开的眼睛的那刹那冷的如同极地寒冰，夏荷压根不敢看他。
过了良久，那抹戾气才从贺惜朝身上散去，夏荷小喘一口气，偷偷抬头看他，却发现他在微笑。
贺惜朝自然要笑，因为谁也不知道如今贺明睿的命就掌握在他的手里。
天乾帝对自己的儿子可能舍不得下手，可一个伴读，敢谋害皇子，还想活命？
贺惜朝当然很想现在就送这位堂哥到地下去，可惜他如今也是魏国公府一份子，贺明睿一旦被定罪，他也不能独善其身。
魏国公虽然摇摆不定，跟个墙头草一样，但他还需要魏国公府二少爷的身份，暂时不能受贺明睿牵连。
贺惜朝冷静地斟酌利弊后，决定将这么大一个把柄留着，将来保不定可以好好用一用。
想想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洋洋得意的时候，忽然间发现脖子被掐住，那惊愕惶恐的样子也一定很有趣。
“少爷……”夏荷忐忑地唤了一声。
贺惜朝看过去。
夏荷咬了咬唇道：“那喜儿怎么处置，若是冒然办了她，奴婢怕打草惊蛇。可留在这里，怕她再做与您不利的事。”
人自然是不能留着，而这件事也提醒了贺惜朝，安云轩不安全，得加派人手。
可是加人手最怕的便是混入心怀不轨之人。贺惜朝差就差在手上暂时没什么势力，国公府里也没什么自己的人，只能退而求其次，借力打力。
可怎么借呢？
贺惜朝想了想说：“去弄点泻药来。”
“少爷这是……”夏荷眼睛一瞪，“您明日可是要考试了呀！一连三场，若是吃坏身子可怎么办！”
贺惜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吃一点没关系，就是因为明日大考，一点泻药才有效，否则想要引起咱们国公爷的重视，少爷我得吃砒霜了。”
只要能快速见效地达到目的，贺惜朝对自己一向很下得了手。
既然算计他没做干净让他知道了，哪怕暂时要不了对方的命，也总得付出代价吧！
晚饭后，阿福慌慌张张地跑向了三松堂，见到贺祥着急地说：“祥叔，我家少爷已经拉了三回肚子，人都虚脱了！”
贺祥一听，心道坏了，二话不说进去禀告魏国公。
大夫急匆匆地带进安云轩，给躺在床上精神萎靡的贺二少爷诊治。
望闻问切了一番，又试了桌上没让人收拾的饭菜，没跑的，就是被下泻药了。
明日便是乡试第一次场，魏国公非常不希望看到贺惜朝因为坏了身体进不了考场，是以听到这个消息，便立刻赶来看他。
听着大夫的结论，他眉头紧拧，脸黑的如同锅底一般，他问：“大夫，严不严重？”
“贺少爷用的不多，不算严重，多喝水，卧床休息。小人开一副汤药，喝下去会好一些。”
“那明日能恢复吗？大夫，明日我孙儿可是要下场考试的呀！”
贺惜朝神童之名，整个京城都知道，可什么出身，大家也清楚，这权贵人家的恩怨，大夫虽然身份低微，可见的却不少。
明日就是乡试，今晚就被下了泻药，一看就是有人不希望这位神童中举。
大夫犹豫了一下，恭敬地说：“贺少爷身体健康，今晚好好休息，就能恢复很多。只是毕竟虚脱，精神上可能比不得原来，国公爷见谅。”
人自然不会有事，可会不会影响考场发挥就不清楚了。
魏国公面露担忧。
京城上下是不是都关注贺惜朝，魏国公不知道，可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乃至天乾帝却很期待看到贺惜朝的考卷。
若是考场失利，深入探究原因，魏国公府能够包揽京城笑料一整年，他魏国公还有什么脸面出去见人。
为了绊住三房出头，二房下泻药让他考不了试，哪个讲究的人家做得出来？
魏国公想到这里，真是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是他气到极致，反而冷静，贺惜朝才名远播，就是这次失利，也能考下一次，最多绊住他三年罢了，二房也没必要这么做。
再说贺惜朝满肚子心眼，走一步看三步，也保不定……
忽然床上的贺惜朝说：“没事，祖父，我照样能考。”
魏国公坐到他的床头，轻叹一声，“这事祖父自会给你一个交代，可是惜朝，你真的有把握？”
贺惜朝指了指床边的水杯，魏国公给他端了过来，他喝了一口润了润苦涩的喉咙说：“放心吧，这关系到我自己的前程，哪能不拼命。就是晕倒，也得出了考场再倒。”
贺惜朝一句话，魏国公那点怀疑都消失了。
是啊，这可是他的前程，贺惜朝一个劲地想要脱离国公府，早点进入朝堂，没道理自己先耽误个三年，为了就将这盆脏水泼到二房那边去，什么事能比乡试还重要？
魏国公想到这里便安慰道：“你好好休息，不用想其他，专心科考，等你回来，事情定会水落石出。”他站起身，肃了面容，对贺祥命令道，“今日凡是经受过安云轩饭菜的所有人都给我带下去，一个个严加审问。”
“是，公爷。”
魏国公一走，徘徊在门口的李月婵立刻跑了进来，“惜朝，你怎么样了？”
看着李月婵眼里的担忧，贺惜朝内心有些愧疚，“我没事，娘，你去休息吧。”
“我怎么能休息好呢，如此关键时刻，居然对你下药，姐姐她……也太过分了！”李月婵咬着唇，脸上带着不满。
这就是平时太针对他的后果了，还没调查出真相来，所有的人都觉得是二夫人做的。
贺惜朝这栽赃手段并不光明，可相比起对方更恶毒的残害，他是一点愧疚都没有。
“少爷，该喝药了。”夏荷端着药碗进来。
李月婵扶着贺惜朝起身，端过药碗，舀了一勺送到他的嘴边。
贺惜朝喝了一口，眉头皱起，再看李月婵又一勺过来，忍不住道：“娘给我吧，我一口闷了，这样喝太苦。”
李月婵点点头，将碗递了过去。
贺惜朝见夏荷看着他，便说：“娘，你帮我再去检查检查考篮，顺便让春香多做几张春饼，明日带进考场的东西，您替儿子把好关。这里有夏荷在，您放心吧。”
李月婵想想是这个道理，“好，娘这就去，一定给你看好了，你好好休息，别担心。”
“谢娘。”
李月婵回头提醒道：“赶紧把药喝了。”
“好。”
待贺惜朝闷下这一碗药，夏荷取了蜜饯递给他，接过空碗放在一边，她说：“喜儿被祥叔带走了。”
贺惜朝淡淡地应了一声。
夏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少爷，喜儿虽然是提食盒的人，可她并没有下药，奴婢担心她不会承认，到时候让国公爷怀疑到您身上该如何是好？”
贺惜朝轻笑一声说：“你以为咱们的国公爷会管她承不承认吗？她既然敢替那边调换我的衣服，自然得了那边莫大的好处，想查还能查不到？有这些证据在，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夏荷恍然大悟，不过她还是有些疑惑，“奴婢觉得她并不知道那边要少爷您的衣裳去做什么，相比起面对国公爷的雷霆之怒，她怕是更愿意供出那件事来，或是以此威胁，指望着二夫人救她。”
“那再好不过了。”贺惜朝弯唇勾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最好狗咬狗，将这件事揭露出来，那时候你说咱们的魏国公会怎么做？他是大义灭亲，将媳妇孙子都交出去，还是犯欺君之罪，继续隐瞒呢？又该如何面对大皇子和我这个苦主呢？”
贺惜朝想到这里，露出期待来。
夏荷的心微微一抖，轻声说：“若真如此，那国公府怕也是……”谋害皇子如此大的罪名，魏国公府怕也无法再安然存在。
贺惜朝闻言瞥了他一眼，“怕什么，就算魏国公府倒了，只要跟着本少爷，还愁没地方去吗？”
贺惜朝一想到那即将修缮完的英王府，就分外有底气，大不了投奔他的表哥去呗。
魏国公府一倒，萧弘虽有些影响，不过芳华宫最大的依仗却没有了，说来于萧弘也是一件好事。这样一想，贺惜朝倒是认真考虑起来，是不是暗中去推一把，干脆摊到明面上，让整个京城都动荡一次，那场面肯定很有意思。
他越想越带劲，被拉肚子拉到萎靡的精神都振奋起来，跃跃欲试。
夏荷默默地看着唯恐天下不乱的自家少爷，忍不住提醒道：“少爷，二夫人不会让喜儿说出来的吧？”关系到生死，二夫人没那么傻。
贺惜朝一听，那股兴奋顿时散了去，靠在床头无趣地撇撇嘴，“是啊，要是我宁愿捏着鼻子认下下药的事，也不会让那丫头说上一句话。等着吧，那丫头活不过今晚。”

第86章 挑拨离间
第二日天色未亮，夏荷服侍着贺惜朝一边穿衣裳，一边禀告道：“少爷，您猜的没错，喜儿昨晚畏罪自尽了。”
贺惜朝啧了一声，“可惜了。”不过这么心急，倒是真印证了他的猜测。
夏荷道：“这毕竟是个人证，少爷，她死了，那……调换里衣这件事岂不是无法指正？”
贺惜朝接过帕子，擦了脸，“不着急，又不只是她一个人经手，谁唆使她的，谁将贺明睿的衣裳交给她又带走了我的……联系到西山春猎，勒死幼熊的人，和引诱黑熊的人又不是同一个，我们只要找到一个就够了。”
“这可不好找。”
贺惜朝斜眼看她，“喜儿的事一出来，你觉得这些人还能安稳地活着，将来有一天反过来威胁她？”
夏荷恍然大悟，“二夫人一定会尽快灭口的。”
贺惜朝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灭口是迟早要灭的，就算没有这件事，她也不会让这些人活太久。不过是因为皇上还在派人调查，又怕引起我的警觉，这才没有动手。如今她一定等不及了，可是因为下药一事魏国公正盯着她，只能蛰伏下来，等本少爷乡试一过，中了举，魏国公不再关注时，再一个个地清理掉。”
“原来如此。”夏荷替贺惜朝整理衣襟，可是她还是犯愁道，“可这府里是二夫人管家，让一些下人悄悄消失，不引人注意，也不是一件难事。”
贺惜朝冷笑，“给本少爷下药，阻止我的科举，又公然灭口，她还想管家？”
他穿戴整齐，洗漱完毕，抬脚出了房门。
外间的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看这丰盛程度，贺惜朝眯了眯眼，经过昨晚这一出，这早点更是没人敢动手脚。
不过贺惜朝想了想依旧没有坐下来，而是吩咐阿福：“带上东西，我们去找祖父。”
顺便去点把火。
魏国公精神头不是很好，安云轩的扫洒丫鬟自尽，前半夜还在喊冤，后半夜上吊，没人动手脚鬼都不信。
可是既然是他带走的人，难道真以为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那也太小看他这个魏国公了。
贺祥走进来，低声禀告几句，魏国公听到这个结果是一点也不意外。
他叹了一声道：“本以为钰儿亏欠她，想想一介女流殊多不易，老夫总得给她几份体面。没想到是宽容太多却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堂堂百年公府，公然出现此等荒唐之事，她真是无所顾忌。”
真以为有了贺明睿，他就不敢动她了吗？
魏国公目光沉沉，贺明睿跟贺惜朝的脸在脑海中交替而过，一个念头瞬间起了来。
虽说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孙子，可若是没用，也不是无可替代的。
“惜朝呢，可起身了？”他忽然问道。
贺祥说：“安云轩已经掌灯了。”
魏国公点点头，“你待会儿送他过去。那孩子要强，你跟监考官打声招呼，他若支撑不住，便提前送出来吧。三年的时间，也耽搁的起，身子要紧。”
贺祥躬身道：“是，小的明白。”
正说着，外头有人禀告：“国公爷，惜朝少爷来了。”
魏国公仔细瞧着贺惜朝，“看着精神还不错，老夫就放心了。”
贺惜朝笑道：“大夫的药喝下就没再闹肚子，孙儿睡了个好觉，年轻恢复快。”
魏国公也露出一点笑容，问道：“可用过早膳？”
“没有，孙儿想来想去还是跟您一起用……”贺惜朝笑容不变，“比较安全。”
此言一出，魏国公顿时沉下了脸色，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贺惜朝也收起来了笑容，定定地回望过去，一点也不退地说：“我饿了。”
馒头、花卷、豆花、白粥、包子、清口小菜……一样样丰盛的早点端上桌子。
贺惜朝不缓不急地擦尽了双手，目光在豆花跟包子上停了停，下一刻，这两样便被恭敬地放在他的面前。
他舀了一口豆花，无视对面射过来的威严目光，撕开包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全程诠释了什么叫做淡定，吃的还比平时多了一点。
而魏国公却没什么胃口。
待贺惜朝吃完，擦了嘴角，他说：“听说喜儿死了，祖父可有什么跟孙儿交代的？”
“今日大考，你还有工夫关心这些？老夫说过，待科考结束，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贺惜朝听了低低一笑，“孙儿自然是相信祖父秉公办事，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每场考试结束回府之时，孙儿还是陪祖父一块儿用三餐吧。只是……安云轩离这儿有点距离，麻烦了些，那个晚上干脆孙儿就跟您同吃同住好了。那边手再长，总伸不到您这儿。”
魏国公一听顿时眉头打结，“惜朝，你不要借题发挥，经此一事，谁还敢动你安云轩上下？老夫岂会……”
“诶，祖父，话说的太满，脸会被打肿的。”贺惜朝抬手止了魏国公的话，好心地提醒一下，“孙儿记得我从宫里回来的那晚家宴上，您可是明明白白地下了命令，谁都不许打搅我考试，一切以此为重，不是吗？”
魏国公顿时一噎。
贺惜朝看着青花瓷碗上的花纹，不仅没理会魏国公涨红了的脸，还狠狠地上去踩了一脚，“这样看来，您贵为魏国公，似乎说话已经不太好使了。”
此言一出，魏国公此刻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唉……”贺惜朝叹了一声，略有同情地看着他，“祖父，您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也是没办法的事。想想，大伯没了，我爹没了，只有一个二伯，将来您可不是得依仗着他们嘛。”
魏国公目光危险地看着他，警告道：“惜朝，你这是在挑拨离间？”
“呵……”贺惜朝轻笑了一声，目光在魏国公微微握紧的手上一转，接着也淡下笑容，冷冷地说，“堂姐，堂堂魏国公府嫡长女，姑姑乃大行皇后，两个表弟是皇子，什么样的人家嫁不了，结果还得按着头许给那种男人……”贺惜朝想到被逼着满身伤的贺灵珊，思及自己，忍不住提高音量质问道，“祖父，家中女子嫁的不幸，丢的可是男人的脸！她们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您不会不清楚吧！还是说您其实也满意公主府联姻带来的利益而默认了？”
魏国公那向来高高在上稳券在握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胸口起伏，差点对着贺惜朝一巴掌拍下去。
“放肆，你知道什么！老夫已经写了拒婚的帖子，可没想到皇上赐婚，老夫晚了一步有何办法？灵珊不幸，老夫也难过，可她既然是贺家女儿，就不能抗旨不遵！”
贺惜朝心中冷笑他的虚伪，可面上却不得不收敛了起来，“是么，看来孙儿是错怪您了。可既然这样，就更说明您已经控制不住魏国公府了，连孙女的婚姻都不能做主。您已经无力庇护，那么这场考试，我想来想去，一定要好好考，就是拼了命也得考出个名次来，要是再等个三年，我怕到时候不是泻药，而是砒霜了。”
魏国公的瞳孔顿时一缩，贺惜朝接着低低地自嘲道：“自从我来到这府里，您总是警告我不要耍阴谋诡计，不要招惹是非，时刻忌惮着我会给国公府带来不安宁，我要是受了委屈申辩几句，您就觉得我放肆，不服管教。可是，您有没有想过，孙儿要是真想搅弄风雨，就凭她们那些低劣的手段能在我手里过几个回合？如此过分之下，我有做过一件于府不利的事？我至今忍让着，不就是因为爹娘曾经所做作为带来的愧疚，可事实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贺惜朝！”魏国公低喝了一声。
然而贺惜朝依旧仰起头，一字一句道：“国公府管不好儿子，李府教不了女儿，才造就了我处处受人诟病的身份，我是不是也该有所怨恨？您总嫌我不拿自己当贺家人，可是您拍着胸脯扪心自问，这里是我的家吗？我在宫里尚且无需担忧有人对我不利，大皇子甚至为了护着我能跟黑熊拼命，可是到这里，有人会为我说一句话吗？除了娘，有人心疼我吗？为什么拼命科举，这是我唯一能摆脱困境的出路啊！可是现在连这条路都不肯给我……”贺惜朝说到这里，顿了顿，垂下眼睛抿唇道，“那就只有……离开，或是鱼死网破！您就别怪我了。”
魏国公被贺惜朝决绝的话震了震，坐在桌前良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一杯茶搁到了他的手边，只听到贺惜朝轻声说：“孙儿所求不多，只想要一个安稳的地方罢了，求祖父体谅。”
魏国公没有动，贺惜朝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门口，贺祥正站在台阶下讪笑地阻止国公夫人，“老夫人恕罪，实在是国公爷有话嘱咐惜朝少爷，不让人打搅，您不若等一等，里头很快就出来了。”
“你让老夫人等？”孙嬷嬷怒喝一声，“有什么话不能当着老夫人的面说，老夫人来，是有要事，一定要马上见到国公爷，你让开。”
“啊哟，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正对峙着，贺惜朝出来了，至于门口的老夫人，他是目不斜视地下了台阶，径直穿过。
蹲在一旁的阿福，顾不得行礼赶紧跟了上去。
贺祥受了魏国公命令，一定要送贺惜朝去考场，自然耽搁不起，于是回头叫住了一个丫鬟：“你立刻进去禀报一声，说老夫人求见国公爷。”
说完，他也追着贺惜朝的背影而去，不管身后主仆那阴沉的脸色。
“真是太没教养了，国公爷也不好好管教他，以后岂不是要翻天了！”孙嬷嬷愤愤道。
“好了，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老夫人制止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更担心国公爷会怎么处置。”
孙嬷嬷说：“人死了也不能说明是二夫人做的呀，国公爷就算怀疑，也最多让二夫人闭门自省，贺惜朝又没什么事，老夫人代几日掌家就好。”
可事情有这么简单吗？老夫人想着方才贺惜朝离去的场景，有些担心。
这时禀告的丫鬟出来了，她欠了欠身道：“老夫人，国公爷说让您回去吧，他暂时不想见您。”
孙嬷嬷顿时惊讶地望向老夫人。
老夫人定了定神，握着佛珠上了台阶，然而刚到了门口，两个下人便挡住了去路，“老夫人，您请回吧。”
下人面无表情，没把她当一回事，一动不动。
老夫人等了一会儿，里头一点响动都没有，终于不甘地转身。
“老夫人……”孙嬷嬷担忧地说，“公爷为何不见您，这……”
“这件事是不能善了了。”老夫人说，“我是真想不明白，李玉溪那蠢货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敢如此大胆地下药，怎么就不干脆下毒呢？毒死了这个贱种，岂不是比阻止他乡试更一了百了？”
孙嬷嬷也想不明白，“真的是二夫人做的吗？”
“不是她做的，我问她为什么不否认？还敢派人去灭口，我看她是被这么多年顺风顺水的日子给糊了心窍！连我也生生被她连累！”老夫人暗怒丛生，嫌恶道，“怪不得贺钰不想娶，这样愚蠢自大的人亏得给我儿生了明睿。你看着吧，这次可不是仅仅丢了一个管家权那么简单。国公爷，是动了真怒了。”

第87章 妒忌执念
贺明睿回到了魏国公府，直奔着蘅芜苑去，见到二夫人，立刻问道：“娘，您为什么要给贺惜朝下药？”
贺明睿在宫里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惊呆，立刻求了贵妃出宫来。
二夫人神情淡淡地对账合账，顾嬷嬷赶紧带着丫鬟下去，到门口守着。
“娘！”贺明睿见二夫人没搭理他，忍不住又换了一声。
二夫人这才看过来，带着自嘲口吻说：“为什么，你居然问我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
贺明睿惊讶又不解：“我？娘，儿子虽不愿看他中举，可这岂是一包泻药能够阻止。您这样做，反而将儿子推到风口浪尖，让人以为我嫉妒他，见不得他好，才让娘做出这样的事来。”
二夫人听着儿子天真的话，忍不住问：“所以，你也认为是娘让人下的药？”
贺明睿疑惑，“难道不是？”
二夫人看着他说：“安云轩的喜儿，她老子在外好赌成性，输得差点被人打断手脚，过年都东躲西藏避债。没想到过了一个年，倒又出现在赌坊里，手面宽得很，明睿，你说为什么？”
贺明睿面露惊愕，下意识地垂下头撇开了眼睛，低声说：“安云轩的人儿子怎么会知道。”
二夫人满身无力，“明睿，你心虚的时候就喜欢低头看左边。你是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想什么，娘怎么会不知道？”
贺明睿手脚渐渐发凉，他紧抿着唇，眼睛微缩。
二夫人走到他的面前，看着个头快要超过自己的儿子，“你自以为做得干净，可要不是娘在后帮你善后，你如今怕是已经在天牢里了。”
“您都知道了……”
二夫人轻轻点头，“娘执掌中馈那么多年，府里发生了什么，我一清二楚。你院子里的那些人虽然做的小心，可也逃不过我的眼睛。你想动贺惜朝，我虽疑惑，但也没阻止，可没想到，你是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西山围场的消息一传出来……娘被你吓住了。”
二夫人这么一说，贺明睿知道已经瞒不住。他的眼睛是瞬间红了，突然跪下来，看着二夫人：“娘，对不起，儿子，我……我胆大包天，连累了您，可是我没想过对付大皇子。娘，我只想让贺惜朝去死，我真的憋屈极了，我都快疯了！自从贺惜朝来了之后，祖父器重他，大皇子护着他，现在就连外祖都对他另眼相看！他又是秀才案首，又得各方大儒争相收徒，皇上在朝堂上大为欣赏，期待有加，这整个京城他贺惜朝的名字比我响亮得多，一个贱种过得比我都风光！”
“如今在这府里，人人对他都恭恭敬敬，看他的目光就跟看祖父一样，那我算什么！谁还在乎我这个大少爷！”贺明睿是真的压抑久了，这些话他憋在心里早就想说，“我不想听到别人将我跟他比较，不想让人告诉我不如他，更不想挂着笑脸故当做无所谓……我真是讨厌他！我不想见到他啊！”
二夫人听着贺明睿不忿不平压抑的话语，又是心疼又是酸涩，连忙将他拉起来，搂进怀里，安慰着：“明睿，我的儿……是娘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二夫人回想起六年前那小子翅膀没硬，鹌鹑般的模样，后悔不已，“当初娘早就应该寻个法子让他跟他爹团聚去。”
贺明睿擦了擦眼睛，倔强道：“是，我的确不如他聪明，他还没站稳脚跟就敢将眼睛落在大皇子身上。人人以为他傻，可他比谁都精明，他有那个本事让萎靡不振的大皇子重新站起来。娘，三皇子其实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得宠，大皇子更没有外头传的那般受冷落，在宫里待久了会知道，大皇子想做的事情哪怕再离经叛逆一样能达成，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仗着皇上宠他呀！”
二夫人并没有恍然大悟的模样，而是抬起帕子替贺明睿拭了拭眼角，“娘不傻，看得清，英亲王，单这一个英字已足以证明皇上对大皇子的期许，只是知晓地太晚了。贵妃娘娘如今想要再打压大皇子，实不像当初那么容易。所以，你被逼无奈铤而走险，娘不怪你，哪怕将来事露，娘也愿意陪你共赴黄泉。”
贺明睿还未收起的眼泪顿时又流了下来，“是儿子鲁莽，连累娘受了冤枉还不能辩解，儿子真是不孝。”
“傻瓜，你是我生的，为了你，娘什么都能做，又怎么会在意区区一点冤屈。只是明睿，娘有点不解，你怎么知道西山围场有只刚生产的母熊？”
说到这里，贺明睿道：“是祖辉表哥告诉我的。”
“祖辉？”二夫人惊讶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说来也巧，舅母娘家不是有人在西山围场吗，他随着舅母回去的时候偶然间听到的这个消息。”
“那人手……”
“是爹找的，大皇子平安出了林子之后，那领路的侍卫立刻就死了，西山围场大大小小的官员和侍卫，都被流放，也查不到爹那里。”
二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真的心情复杂，没想到自己娘家人都牵扯了进来。
她也不问这个主意是谁出的，总之一旦事情败露，所有的人都别想活命。
贺明睿此刻也意识到严重性，联想到贺惜朝中泻药之事，更觉得蹊跷。
“既然不是药不是您下的，那会是谁呢？难不成贺惜朝自己吃的泻药栽赃给您……”贺明睿说到这里，顿时睁大了眼睛，带着一丝慌张，“娘，是不是他知道了？”
二夫人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于是摇了摇头，肯定道：“不会，若是他知道，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让喜儿死了？应该想办法看押起来，要么以此要挟我们，要么直接捅上去，将我们送进天牢一了百了。”
是啊，若是二夫人握着这么大的把柄，定然就这么做了。
贺惜朝可不蠢，要是泻药的剂量掌握不好，吃坏了身子，这乡试可就生生耽误了，付出这么大代价，就为了栽赃二夫人，说不通呀。
“那会是谁呢？”
“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娘既然已经认下，就算是个巧合这个屎盆子照样扣在我的头上，当务之急是接下来该怎么办。”二夫人道。
“娘有法子？”
二夫人的视线落在门上，轻轻地说：“先等着，你祖母已经去见国公爷了。”
话音刚落，门口的顾嬷嬷禀告道：“夫人，孙嬷嬷来了。”
二夫人神色一凌，“快请她进来。”
孙嬷嬷的脸色并不好看，进了门连口茶都没吃，直接不客气地说：“二夫人，老夫人一早吃了闭门羹，如今心口正痛着呢，她老人家实在想不通，您究竟图什么？”
二夫人微微垂了垂眼睛，“是媳妇迷了心窍，走错了。”
“您这一步下去，直接将国公爷给惹恼了，这事老夫人说了她没那个本事善后，您啊，还是早点收拾收拾，去家庙里祈福吧。”
此言一出，贺明睿顿时惊叫道：“孙嬷嬷，母亲为什么要去家庙，那不是做错事的人才会去的吗？”
“明睿。”二夫人制止了他，然后对孙嬷嬷说，“我知道了，这就让人收拾，还请孙嬷嬷转告老夫人，媳妇对不住她，可掌家之权不能丢，还请老夫人多费心，一切都为了明睿。”
孙嬷嬷见二夫人干脆，倒也收了那股气，叹声道：“二夫人放心，老夫人就是考虑到这些，才不得不先重罚了您，来堵住国公爷的嘴。明睿少爷是老夫人的命根子，她岂能不多考量。待事情平息之后，老夫人会想法子让二夫人早点回来的。”
“多谢孙嬷嬷。”
“唉……夫人懂得就好，那请将对牌交给老奴吧。”
待孙嬷嬷一走，二夫人似失了力气坐在桌前，怔怔地望着桌上茶壶。
“娘……”贺明睿喊了一声，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二夫人看他，笑道：“做什么这副模样，娘不过是换个地方呆着，委屈不了我。”
“可儿子心疼。”贺明睿哽咽道。
二夫人心口一酸，眼眶湿润，她拭了拭眼角，将贺明睿拉到自己的身前，冷静地说：“凭贺惜朝的本事，乡试的名次不会低，再来一个魁首也说不定，不过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国公爷高兴，府里热热闹闹的，盯着咱们的目光就少了。娘虽然不在，可顾嬷嬷会跟着你，趁这个机会，明睿，一定要将那些经手的人弄干净，若是因为娘丢了权力，有任何不便之处，那就告诉老夫人，让她帮你，总之不能再留着任何后患了！不管老夫人对娘有多不满，可她疼爱你的心不比娘少，你且记住了。”
“是，娘。”
“祖辉那里……”
“表哥不会说的，这件事他也出了不少主意，没道理我倒霉他能安然无恙。”贺明睿也不是没有心眼的人，李祖辉撺掇他，他都记得，有些人手还是李祖辉去安排的。
可二夫人听了没觉得多高兴，只是点点头，“派人去说一声吧，让他自己处理好。”
“好。”
“去吧，既然回来了，就去见见你祖父，别给娘求情，多说说宫里事，让他高兴。”
贺明睿鼻子一酸，告了退。
下人来禀告二夫人被老夫人罚去家庙的事时，魏国公正练着大字，听到这个消息，眼皮也没抬一下。
不过倒也没有阻止，似乎满意老夫人的处置。
贺明睿回来请安，他倒是见了。
贺明睿听着二夫人的话没有求情，尽量捡着宫里头三皇子受皇上嘉奖的好话说，企图让魏国公高兴一些。
魏国公也应和着，没有迁怒的样子，气氛还算不错，直到他偷偷抬起头瞧了祖父一眼，看到魏国公落在自己身上那深沉陌生的目光，心顿时又凉又慌。
魏国公虽脸上带笑，可笑意根本不达眼底，他在考量，仿佛在估探价值一般看着贺明睿。
这个目光让贺明睿手脚发凉，脑海里乱成一团麻，再多的话也说不下去。
“祖父若是忙，孙儿先，先告退了……”
“去吧。”
贺明睿几乎逃一般地走出三松堂，到了屋外才能喘口气，可之后他又陷入了茫然，因为他不得不猜测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两日后下午，贡院开门，乡试第一场考试结束了。
贺祥带着阿福几人等在门口，看到考生们纷纷涌出考场，立刻拉长着脖子仔细找寻着。
终于在人差不多都走光的时候，才见到贺惜朝慢吞吞地提着考篮走出来，脸色跟其他考生一致，很不好看。
吃喝拉撒在里面三日两晚，秋日到了晚上还比较冷，没有火炉，只能穿可拆缝的衣裳，一条没有里子的毡毯，饶是贺惜朝良好的修养，也不禁暗暗地咒骂了一声。
想想接下来还有两场，真是折腾的够呛。
这考的岂止是才学，还有体力跟忍耐力！哪怕为了减少进入考场的次数，贺惜朝也要一次性通过，重考要人命。
“惜朝少爷，您还好吧？”贺祥看着贺惜朝那萎靡的模样，非常担心。
阿福拎过考篮，跟着贺祥搀扶着他进入马车。
到了车上，贺惜朝才松了一口气，摆摆手，“我现在就想好好洗个澡，吃点好的，再睡上一觉。”
安云轩上下早已经备齐，沐浴的水都一直是热的。
等贺惜朝一到，立刻洗漱用饭，从头到尾更换了一身。
被褥换了新，曝晒过，看起来对贺惜朝非常的诱惑，不过再怎么疲惫困倦，他还是先问道：“府里怎么样，咱们的魏国公可有什么处置？”
夏荷道：“还没有，不过二夫人被老夫人送去了家庙祈福，您乡试的第一天下午就走了，对牌如今在老夫人手里。”
贺惜朝嗤笑了一声，“她下手倒是快。”
“顾嬷嬷没有跟着去，反而跟在大少爷身边，大少爷如今就在府里。”
“怕是等着我中举转移了魏国公注意力之后，赶紧善后吧。”
夏荷点头，“少爷说的是，可国公爷也没说什么，这两天风平浪静，老夫人管着家，少爷，奴婢担心就这么过去了。”
“不会，越是不声不响，国公爷的后招就越大，没动静，是因为本少爷没回来，今晚也该给我一个交代了。”贺惜朝说着揉了揉鼻梁，神情满是困倦，一双眼睛带着血丝，朦胧看人。
夏荷忍不住劝道：“少爷，您刚考完一场，不若先歇息吧，养足了精神才好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贺惜朝闻言笑了笑，却摇头，“我也想休息，可是不能，越到这个时候我越不能掉以轻心。”他思索了片刻吩咐道，“你待会儿去见一见大伯母。”
“大夫人？”
“对，堂姐出嫁前嘱咐我要照顾好大伯母，我寻思着总在呆在院子里容易将人闷坏，如今这个时候，不知道她有没有兴趣争一争管家权。”
夏荷惊呆了，看着贺惜朝满心佩服，“是，奴婢立刻就去，大夫人一定愿意。”
没有谁比大夫人更恨二房，她处处忍让，结果换来了贺灵珊后半辈子的不幸，作为一个母亲，若有机会掌权，报复那些恶人，她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一旦大夫人掌权，这府中二房想要暗中动作可就难了。
想到此处，贺惜朝铺开纸，执起笔快速地给贺灵珊写信，有些合作还是做女儿来劝说会更好一些。
“你去的时候把阿福叫来。”贺惜朝吩咐着。
“是。”夏荷恭敬地出了门，然而站在门口，她又忍不住回头望着奋笔疾书的贺惜朝……他人只知贺家二郎聪明绝顶，胸有丘壑，心计谋略样样不缺，可不知道他背后得付出多少心血和思虑。
因为无处依靠，只能自己承担，柔弱的肩膀硬是扛起一座座山，有哪家儿郎在一场大考之后不是忙着养精蓄锐，而是殚精竭虑地布置一切，他只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人罢了。
贺惜朝虽然是她的主子，夏荷却非常心疼。

第88章 管家之权
夏荷回来的时候，贺惜朝已经躺下休息了。
她轻轻给贺惜朝掖了掖被子，瞧着眼底那抹青黑，忍不住叹了一声。
然而刚合上房门，外头魏国公派人来了。
“今晚席面，魏国公交代惜朝少爷一定得去。”来人这么说。
夏荷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看着时辰，有心让贺惜朝再睡会儿，不过不到半个时辰，还是叫醒了他，说了这事。
贺惜朝睡眼惺忪，夏荷递了冷帕子给他，一敷人立马就精神了。
“好，现在就去。”
这次席面，各房各院的主子都到了，就是有名份的姨娘都能靠个边儿坐坐，除了已经去了家庙的二夫人。
大夫人稳稳地坐在老夫人下手，这次她没有称病不出，反而精心打扮了一番，隐隐带着贵妇的气势。
老夫人看了她好几眼，大夫人垂眸喝汤并不理睬。
贺惜朝在考场里吃了三日的烤饼，有些倒了胃，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倒是挺想吃，却不敢多用，就着厨房小火慢炖，精心烹煮的百香小米粥养养脾胃，无视对面射过来的冰冷视线。
他不想见到贺明睿，若是抬头多看几眼，他怕自己冲动了送他去死。
因为是家宴，倒也没有那么多规矩，男人女眷不同桌，却都看得到。
只听到魏国公的一声清咳，所有的人都放下了筷子和汤勺，等待着他发话。
魏国公先看向贺惜朝，“这第一场考试，觉得如何，可还应手？”
贺惜朝微微颔首，笑着回答：“相似的题目做过，并不算难，就是里头吃住有些难熬。”
“接下来两场身体吃得消？”
“祖父放心，孙儿坚持的住，定不会让您失望。”
魏国公顿时露出笑容来，“好，我贺家子嗣多走蒙阴，少有科班出身，可想要走得高远，入阁拜相，非两榜进士不可，祖父很高兴！与贺家更是骄傲，就是列祖列宗在上，也保佑出息的子孙。所以……”
魏国公忽然收敛了笑容，严肃着脸，犀利的目光一一看过在场的各位，冷冷地道：“在这关键时刻，却有人因一己之私，阻止惜朝科举，不将贺家的荣誉放在眼里，如此自私阴暗短见，老夫严惩不饶！”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目光都往二房看过去，因着二夫人不在，二老爷和贺明睿平均了这场洗礼，微微有些坐不住。
“没错。”老夫人睁开眼睛，捻着佛珠应和着，“不管有何恩怨，可皆是贺家人，当以家族为先，老二家的行为偏颇，没有容人度量，该去家庙之中修身养性，好好反省，若是依旧不改，国公府也容不下这等不忠不孝的媳妇！”
贺惜朝听了只是扬了扬唇，目光往大夫人那儿一瞥，后者嘴角挂着冷笑，眼带憎恶。
魏国公却很是认同，赞赏道：“你做得很好，内宅不安，家族不宁，是该好好整治。”
老夫人立刻道：“妾身惭愧，因着想要偷懒，将事儿都交给了老二家的，疏于管教才让惜朝遭了罪。这次，妾身定打起精神里里外外好好整治一番，任何偷奸耍滑、背离主子的都严加惩治，绝不让国公爷失望。”
老夫人这么一说，众人彼此看了一眼，纷纷撇了撇嘴，露出失望来。
谁不知道老夫人跟二夫人一个鼻孔出气，这管家权从二夫人移到老夫人手上，有什么差别。
把人都叫过来吃这场家宴，还以为魏国公会有点不一样的举动，没想到跟之前都一样，无非是二夫人被送到家庙去了，可什么时候回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毕竟快过年了，李家来往总不能继续住家庙吧。
果然魏国公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老夫人听了扬起笑容，二老爷跟贺明睿也松了一口气。
贺明睿挑衅地看了贺惜朝一眼，后者咸咸淡淡地没搭理他，心说还没结束呢。
突然魏国公话锋一转道：“只是你我年纪都大了，老夫实在不忍你太过操劳。”
老夫人立刻笑道：“国公爷体恤妾身，妾身心里感激，只是府里人才凋零，老二家的一去，妾身实在不知还有谁能担得了中馈。妾身虽然年纪大了，可身子骨硬朗，还能支撑个几年，想着等明睿或是惜朝成了亲，有了新人进来，再放开手去也使得。”
算盘是打得真好，不过有人却不会让她如意。
“老夫人是将妾身忘了吧。”大夫人捏着帕子拭了嘴角，目光坦荡地看向魏国公，微微一笑，“爹说的没错，老夫人年纪大了，心力有限，这当家主母事务繁多，临时管个几日还好，一年两年可真是吃不消。若是累倒了老夫人，传到外头去，还指不定怎么编排呢！不是小的偷懒就是老的不肯放权，都有损国公府颜面。”
大夫人忽然杀出来，令所有人都惊愕不已。
自从大老爷去世，大夫人带着大小姐守孝之后，人就越来越低调了，平日里从不多说一句话，若不是岳灵珊出嫁的时候，大夫人自尽了一回，府里都快将她遗忘了。
“你……”老夫人心中有骇，就见大夫人施施然地起身，对魏国公福了福说：“爹，儿媳是长房长媳，当初也是以宗妇身份嫁进贺家，凭婆母看重，一进门就帮着管家理事。要不是大爷去的早，珊儿还小，儿媳心力交瘁只能退下来，否则也劳烦不到二弟妹。如今珊儿已经出嫁，儿媳了无牵挂，既然二弟妹犯事，又无其她可主事之人，儿媳作为贺家一份子，合该出来理事，为爹和老夫人分忧。”
是啊，当初选择大夫人，本就是冲着未来的当家主母去的，自然没有谁比她更合适。
魏国公看着她，思索起来。
老夫人再也坐不住了，她有些着急地说：“国公爷，老大家的许久没管事，突然接手怕是得引得府里慌乱。”
大夫人听着嗤然一笑，“照老夫人您这个说法，这当家人是不能更换了，看来还得等着二弟妹回来。”
“当然不是，只是谁家换当家主母都不是一件小事，总得有个过程。”
这个时候，贺惜朝凉凉地说：“原来咱们这个国公府里的事可比后宫要复杂，毕竟皇上说换人可就直接换了。”
“这能一样吗？皇宫里可是有内务府帮持。”贺明睿瞪着他道。
贺惜朝一口小米粥下肚，幽幽道：“理事看账不看人，账目清晰什么都好说，要是藏着猫腻……的确不好换，心虚嘛。”
“你说什么！”贺明睿蓦地站起来，眼露凶光，“我娘兢兢业业为了这个府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由得你这么污蔑！贺惜朝，你别一副无辜的样子，你到底怎么中泻药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哦？”贺惜朝放下碗，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他，差点喷笑出来，“我还真不知道，二夫人认地那么快，挺让人意外，既然堂哥有疑问，不如再查查吧，还二夫人一个公道，如何？”
贺明睿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是听着贺惜朝信誓旦旦的话，内心又是火冒三丈，恨不得冲上去撕破他的脸皮。
看他一红一白的脸色，顾嬷嬷顾不得什么，赶紧端了一个莲子羹放在他的面前，“大少爷别动怒，您上了火，赶紧吃上一碗去去火气，惜朝少爷是您的弟弟，何必一般见识。”又忍不住低声劝道，“您忍一忍，想想夫人。”
贺明睿的拳头握紧松开，松开握紧，酝酿了许久才将这口恶气吞下，慢慢地坐下，看贺惜朝的眼神却仿佛能够杀人。
而贺惜朝则看着他，唇角微勾，缓缓地伸出了一根中指在面前，然后蓦地往下。
蹭一声，贺明睿那闷下的火气顿时蹿了起来，顾嬷嬷惊呼一声，“大少爷！”
贺惜朝看着面前的拳头，和抓着自己衣襟的手，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带着讥讽的笑微微靠近贺明睿，轻声拱火道：“有种就动手，也让我看看你贺明睿在这府里究竟有多少分量，还是只是个张牙舞爪，虚张声势的……懦夫。”
话音刚落，贺明睿眼睛一睁，拳头落了下来。
然而就离贺惜朝的眼睛不差寸毫，贺明睿的手被他父亲牢牢地握住，后者微微摇了摇头。
这一拳头下去，贺明睿在魏国公心里的那点情分就完了。
只听到砰一声响，却是魏国公的手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杯碗碟子碰撞脆响。
“住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父！我之前的话白说了是不是？”魏国公震怒的声音传来，贺明睿愣愣地怔在原地。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似乎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贺惜朝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接着站起来，无视魏国公那充满怒意的一张脸，淡声说：“我吃饱了，管家之事我一个晚辈插不上话，不论是谁，惜朝所求不过一个安稳之所，魏国公府若待不下去，也总有他处可去，无所谓。”
说着，他便离了席，带着夏荷就这么走了。
魏国公看着他的背影，轻吐一口气，对着大夫人说：“也好，如今府里不太平，老夫人精力不济，你做媳妇的的确不能袖手，既然大房愿意管事，那就管吧。这种乌七八糟的破事不要再发生了，否则唯你是问。”
大夫人微微一笑，点头称是，“爹放心，这儿可是珊儿娘家，为了珊儿，媳妇也定会好好管理，一定秉公办事。”
魏国公颔首。
这样一来，此事便再无更改可能。
大夫人看向面有不甘的老夫人，提议道：“既然弟妹已经走了，府里也耽搁不起，不如散了席就让妾身将对牌带回去吧，明日便着手理账，不是妾身自夸，虽多年未动，可技艺没有生疏呢。”
老夫人待要说话，大夫人便看向了魏国公，后者没有异议，“就这么办吧，你辛苦一些。”
“可有些事，老大家的怕不清楚……”
“没事，若有不懂之处再来请教老夫人也一样，实在不行，还有二弟妹呢，不是将顾嬷嬷留下来了吗？”大夫人清清淡淡地往贺明睿身后瞥了一眼，那顾嬷嬷顿时身体僵硬了一下。
二夫人刚嫁进国公府的时候，大夫人还掌着家，顾嬷嬷有幸体会过一二。
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真不是一句空话。
大夫人管家，头一件事便是查账，她了无牵挂，根本不看任何的脸色，凡是对不上账的，一律革职打发出去。
这空缺出来的位置，正好安插上自己的人手。
若是毫无根基之人当家，还得愁无人接手，可大夫人没有这个担忧。
她当年风风光光嫁进门，就是做当家主母来的，陪嫁的人手从厨房到针线，采买到跑腿，哪怕田庄铺子都应有尽有。早些时候被二夫人打压着沉寂下来，如今大夫人重新掌家，自然都回来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哪一处都有替换的人，再不济，还有先头国公夫人留下的，如今都在她手里。
身后的林嬷嬷一边给大夫人敲背，一边说：“早知如此，夫人当初就不该让这个位置，大小姐的婚事也能说上一句话。”
大夫人看着信，轻轻摇头，“哪儿那么简单，那时候大爷没了，婆母也撒手人寰，国公爷就听着那对母子，我要是不退，珊儿怕是长不大。”
林嬷嬷回想那时，不禁叹了一声，“夫人委屈，只是老奴想不明白，二夫人怎么忽然出这种昏招。”
大夫人笑了笑，“这不是她做的，我跟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妯娌，知道她，不过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摁着头只能认了吧。”
“那会是谁做的，倒是便宜了咱们。”
“不只是便宜了我们，还有三房呢，我倒是觉得是惜朝做的，虽不知道为什么让李玉溪不敢辩解，不过这样做未免对自己太狠些，万一耽搁了科举就得不偿失了。”
林嬷嬷感慨道：“二少爷也是不容易。”
大夫人想想李月婵那模样，叹一声，“是啊，没爹娘帮衬的孩子只能自己硬站起来，难为他小小年纪思虑这么多，要是摊上好父母，这孩子能走得更顺当。”
林嬷嬷很认同，见大夫人看完了信之后放到烛火上烧了，便问道：“夫人，大小姐说什么？”
“她让我帮着三房，不遗余力地助贺惜朝。”
林嬷嬷被那不遗余力的字眼给惊讶了一下，“大小姐对惜朝少爷倒是真心实意。”
大夫人淡淡道：“他们是嫡亲的堂姐弟，自当走得近一些。珊儿如今虽过得冰冰冷冷，可至少比受折磨要好，这点，我感激他。我这辈子只有珊儿，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夫人……”
“我记得婆母临走前给贺钰留了一部分嫁妆，你整理出来再添一些，等贺惜朝中举，咱们好好地送上一份礼。”

第89章 病如山来
贺惜朝了却一桩心事，应当轻松一些，不过等第二场考试一下，他就知道身体有些不对劲了。
“少爷，有点发热。”夏荷担忧地说。
贺惜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有点儿。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是身体熬狠了的结果。
考试环境恶劣，又要冥思苦想，每一场下来都是煎熬，回家本该要吃好喝好睡好，养好精神再迎接下一场考试。他倒好，考前让自己先拉了一回肚子，回府之后更是忧思忧虑，东询问西安排，想得比考场里还要多，仗着年轻为所欲为，这下身体吃不消了。
贺惜朝头稍稍有点晕，躺进被子里，裹得全身严实还觉得冷，他想着这病来的真不是时候，哪怕再过两天等他考完就是下不了床都行。
“还有一场，少爷，您吃得消吗？”夏荷咬了咬唇，“您身子最重要，三年时间也……”
“不行，我都考完两场了，第三场熬也要熬过去。”贺惜朝闭着眼睛说，“那么多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我不能认输，不仅要考完，还要得解元！”
他步步为营，走在刀尖上，好不容易开了局面，怎么能再耽搁个三年。
想到这里，贺惜朝睁开眼睛，眼角微红带着发热而来的湿润，目光却坚决逼人，“有没有能暂时将热度压下来的药？”
夏荷犹豫了一下，“这……少爷，怕是没……”
“一定有！就是副作用大，伤身体罢了。”贺惜朝盯着她，“无妨，哪怕事后躺上一个月，用一年，三年乃至更长的时间养回来我都愿意，去拿来。”
“奴婢手上没有呀！”
“找大夫人去，让她给我想办法！让阿福去找坛酒，给我擦身体，若是明早还不退热，就让我服下。”
贺惜朝向来说一不二，夏荷无法，只得领命而去。
她刚开了门，就见到李月婵端着一碗羹汤，问她：“惜朝还在睡呀？”
“是，少爷累了，睡得正沉。”
“这样呀。”李月婵有些失望，“我给他做了一碗莲子羹，回来的时候看他上了火气……既然没醒，就让他继续睡吧，这羹我就放灶头上再热着，等他醒来再吃。”
“姨娘有心，等少爷醒了，奴婢来告诉您。”
打发了李月婵，夏荷匆匆跑出了安云轩。
贺惜朝的病来势汹汹，物理降温能退下一些，可依旧还有些热。
“大夫人说，这药见效是快，可不根治，不过是将病症强压下来罢了，一旦过了药效，反扑就更凶，少爷可得想清楚。”
“好。”贺惜朝没有犹豫，一口吞下。
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厢里，摇摇晃晃地到了贡院，等下了车时，药效发挥，贺惜朝那沉重的身体慢慢清爽起来。
这是暂时的，他知道。
所以当考卷一发，趁着神清目明的时候，尽快作答。
乡试的卷子相比院试自然难上许多，不过贺惜朝准备充足，又憋着一股劲，反而思绪顺畅，下笔如有神，比前两场都来的迅速。
到了下午，他已经作答完毕，只需将字迹干干净净地抄到答卷纸上便可。
他喘了口气，喝了口水，不敢耽搁便提起笔蘸饱墨。
半个时辰之后那股明显的头晕脑胀开始袭来，贺惜朝抿了抿唇，加快了抄写……
写完卷子，他将笔一丢，就着水吃下一个饼子。待吃完之后，墨迹风干，他将卷子小心卷起来，搁到了号房角落，然后拉过毯子，往里头板床一躺，睡了过去。
贺惜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浑浑噩噩地吃饭喝水，大多都是躺着的。过了两个晚上之后，只听到号房前传来一声低唤：“贺惜朝，贺惜朝。”
贺惜朝办了半晌才直起身，回过头，朦胧中见考官带着衙役到了他的面前。
“到时间了？”
只见他脸色潮红，嘴唇发白，眼神迷离，起身时候都在打晃，考官不禁担忧道：“你这是病得不轻，得赶紧出去请大夫。”
“到时间了？”
贺惜朝又问了一句。
“还没有，得到酉时，可你能坚持地住吗？”
贺惜朝没有回答，又继续躺下来。
考官与衙役们面面相觑。
“大人，看样子烧得厉害，不能再耽搁了。”身后的衙役说。
“可看他的模样是要坚持到最后，怕是不肯离去。”另一个衙役道。
考官想了想说：“下官去请主考大人，你们在这里看着。”
主考官乃礼部尚书，一见到这个情形便觉得麻烦。贺惜朝身份特殊，受上头关注，他若是在考场出了事，保不定魏国公和大皇子会怎么发难，就是皇上那儿都说不过去。可要是提前送出考场，这名次资格是不是要取消了？
想到这里他问：“贺惜朝的卷子答完了吗？”
“下官看他第一日下午就答完了。”考官回答道。
当时觉得这孩子狂妄，想都不想就下笔做卷子，要知道第一日大多数考生还在思来想去，如何破题立意呢！卷子珍贵，落笔无悔，不到最后都不会写上去。
可现在看来，这孩子怕是早就知道自己身体不适，强撑着早点写完休息。
是啊，一连九天六晚，就是一般成人都够呛，更何况才十二的少年，生病也是正常的。
礼部尚书思考片刻，便道：“把卷子收起来，将人送出去。”
萧弘大半个月没见到贺惜朝，想念地紧，又听说贺惜朝考前被下了泻药，顿时着急地不行，沈嬷嬷和常公公劝了半天才打消了他翻宫墙出去的念头。
后来收到消息，贺惜朝不打紧，这才带着对魏国公的怨怼挨着日子到了院试结束，一早就穿戴一新出宫来接人。
他想着贺惜朝定然是挎着考篮闲庭漫步般走出考场，虽有一丝狼狈，但应当不减他丝毫风采。
他都打听过了，里头根本不是人呆的，等贺惜朝一出来，一定得接回宫里好好照顾，魏国公府太不让人放心，还不如放到自己的眼皮底下。
他亲自盯着御膳房做了入口即化的点心，备了温茶，马车里又大又布置地柔软舒适，让人一上来就能体会到他的用心。
想到贺惜朝感动地唤他表哥的画面，哎呀，萧弘就激动地两眼冒光。
萧弘兴奋过头，起得太早，宫门一开，就迫不及待地出来了。
到了贡院门口，才发现离开门还有大半天，门口都没什么人。
常公公哭笑不得地对萧弘说：“殿下，要不先去前面酒楼坐坐，等下午开了贡院，再过来接惜朝少爷不迟，让小墩子在这里守着便是。”
萧弘虽有些不情愿，不过干坐大半天也无趣，他朝有官兵值守，又大门紧闭的贡院看了一眼，无奈地点点头。
然而刚一转身，就听到小墩子叫道：“殿下，开门了！”
萧弘立刻回头，就看到一对官差扶着一个人出来，一个差役左右一看喊道：“魏国公府的人可在？”
阿福知道贺惜朝身体不好，这两日就一直等在贡院门口，就怕他家少爷有个万一。
提心吊胆地过了两日，突然听见官差的喊话，顿时一惊，心道坏了，连忙跑了过去。
然而还不等他跑近，就见一个高大年轻的公子窜地比他还快，像一道风一样经过他身边，一把从官差手里接过贺惜朝，搂进怀里，着急地唤着：“惜朝！惜朝！”
阿福定睛看去，却是大皇子！
贺惜朝知道自己失策了，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听着耳边的呼唤，他睁开迷蒙的眼睛，重影交叠，看到萧弘的脸放大在自己的面前，表情尽显着急。
“表哥，是你啊……”贺惜朝喃喃地说，他心机算尽，却栽在了病魔上，实在不甘心。可看着萧弘那心疼的脸，不知怎么了，那股不甘顿时化为了委屈，鼻子一酸，他抓住萧弘的衣襟，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萧弘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心脏噗通噗通跳，简直要吓死了！
天哪，跟贺惜朝相处了那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他哭……他的手脚跟心样慌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连发出三问：“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身体怎么这么烫？”
越问贺惜朝哭的越伤心，吓得他都不敢说话了，到了末，贺惜朝轻轻说：“我想回家……”
回，回家？
哪儿的家，魏国公府吗？
那种鬼地方怎么还能回去？
萧弘一想着那泻药，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将贺惜朝一把抱起，对阿福抬了抬下巴，冷冷地说：“你回去告诉魏国公一声，惜朝本殿下带走了，等养好了再考虑送不送回来。他要是照看不好，我自己照顾。”
说完抱着人上了马车，小墩子一甩马鞭，马车就朝宫里而去。
马车里温暖柔软，跟号房里冰凉坚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仿佛做梦一般。
贺惜朝被萧弘半搂在身上，这人身强体壮，从他体里传来的热量让贺惜朝想要远离，可是又贪恋那点安全和依靠，不舍得离开。
马车有点颠簸，贺惜朝低喃了一句，“难受……”
萧弘立刻打开窗子喊道：“赶稳一点！”
小墩子吓了一跳，几乎提心吊胆地赶着车。
常公公倒了杯水给萧弘，劝道：“殿下，让惜朝少爷喝点水吧，会舒服一些。”
萧弘点点头，将贺惜朝抱直身体，接过水凑到他嘴边，低声哄道：“惜朝，来，张嘴，喝点水，乖，慢点喝，会舒服的。”
贺惜朝平时小大人一样，什么时候这么脆弱过，萧弘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变得浓重的鼻息，慢慢地小口小口地喝完这杯水，心尖像是被揪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他知道高热的痛苦，可若是可以，他愿意替贺惜朝受这份罪。
“还有多久才到，快一点。”他催促道。
马车不能直接到达景安宫，得走一段不少的路，贺惜朝人都已经烧糊涂了。
萧弘下了马车，站稳蹲下身，对常公公说：“把惜朝放上来。”
“殿下，还是老奴来吧。”常公公劝道。
“别废话，你背我不放心，颠着他怎么办，赶紧的。”
常公公于是不再多言，扶着贺惜朝到了萧弘背上。
萧弘缓缓起身，稍稍调整了姿势，吩咐道：“小墩子，你马上去叫太医，一刻钟内我要见到人。”说完他一把托住贺惜朝的屁股，朝景安宫小跑去。
贺惜朝趴在萧弘背上，听着脚步声，感受着起伏，微微睁开眼睛，轻声唤：“表哥……”
“我在，你再坚持坚持，很快就到景安宫了。”萧弘的喘息声从前头传过来。
贺惜朝听着他变重的呼吸，不禁怔然出神，眼睛又朦胧了起来。接着他轻轻地将脸贴在萧弘还不算太宽的肩上，微弯起唇角，问：“重不重呀……”
“不重，你才几两肉，轻得很。”萧弘说着喘了一下，脚下微顿，将贺惜朝往上一提，继续往前小跑。
贺惜朝闷闷地笑起来，他抬起没什么力气的手，环住了萧弘的脖子，脑袋往萧弘的脖子上蹭了蹭，闭上眼睛说：“那累了也别放开我……”
“你别说话，就在前头了。”萧弘脚下不停，看着景安宫的宫门，心里着急。
“好不好，表哥，别放手……”背后的人意识不清还想着要个答案。
萧弘忙不迭地回答：“好好好，我死也不撒手，你说什么是什么，祖宗，求你歇一歇，咱们病好了说啥都行。”萧弘憋上一股气，冲进了景安宫。

第90章 病去抽丝
萧弘第一次怨念皇宫修那么大做什么，从宫门到景安宫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都是大汗。不过他顾不得擦拭，一鼓作气将贺惜朝背进了卧房。
这个时候贺惜朝已经烧得没意识了，不太安稳地躺在床上。
心蕊将汗巾给萧弘，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伸手摸着贺惜朝的额头，惊道：“这么烫！太医什么时候来，赶紧派人去催啊！跑不动给我架过来！”
听到萧弘的吼声，贺惜朝虚虚地睁开眼睛，面向着萧弘的方向，“表哥……”
“在在在，我在！”萧弘立马窜回床边，见贺惜朝仿佛在说话，就俯下身将耳朵凑过去。
贺惜朝带着哭腔说：“我难受……”
萧弘：“……”他只觉的贺惜朝那细弱的声音沿着耳朵一路钻进心底，将他的心拧巴拧巴，揉搓着，一下一下地跟着难受。
他语录伦次道：“我我我，我能怎么办？惜朝，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没那么难受啊——”他烦躁地搓着脑袋，头发揉成一个鸡窝，最终不知打哪儿来钻出一个想法，伸直手到贺惜朝的嘴边，“要不，你咬我吧？”
贺惜朝幸好是迷糊了，看不清也听不见，不然定送他一个你是白痴吗的眼神。
“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人，考个乡试怎么弄成这样？”这个时候沈嬷嬷也走了进来，看见床上的贺惜朝，皱眉道，“别都杵在这里，赶紧解了惜朝少爷的衣裳，给他擦擦身，脖子、腋下、胸口，都擦一遍，散散热。”
沈嬷嬷一说，萧弘立刻去解贺惜朝的衣领。
心蕊看了，便说：“殿下，让奴婢来吧。”宫女端了凉水盆带着帕子进来，她将帕子浸到水里，轻轻拧了拧到了萧弘身边。
萧弘下意识地有些排斥，不过理智还是让他站起来，让到了一旁。
心蕊脱了贺惜朝的外裳，解了里衣，帕子沾了凉水，沿着贺惜朝的脖颈一路绕到腋下，然后到了腿股间，轻轻擦拭，动作娴熟，也轻柔。
贺惜朝舒了舒眉，大概舒服了些，没有醒来。
这个时候，王太医被催魂一样踩着风火轮到了。
把了脉，看了舌苔，又听了胸口，王太医面露疑惑，“殿下，贺伴读是不是服过虎狼之药？”
“虎狼之药？”萧弘瞪了瞪眼睛，“怎么说？”
“贺伴读身体虚弱，全身高热，可舌苔艳红，脉象冲撞，呼吸不畅，像是损伤心肺，应是服用过醒神丸。”王太医说。
“那是什么东西？”
“醒神丸药效迅速，可短暂压制高热，使神清目明。可它并非对症之药，高热虽退，却是被压入器脏心肺，一旦药效过去，高热反噬更加凶猛，就如现在这个模样。”
王太医一解释萧弘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贺惜朝备考三年，已经考完两场，让他放弃最后一场，定然不愿意。凭他的心性，一定会想法子继续考完，哪怕会因此付出更大的代价。
萧弘看着床上的贺惜朝，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还很自责，要不是他没用，什么都要贺惜朝考虑，否则也无需贺惜朝这么拼命。
“能治吗？”
王太医点头，“能，就是退热。只是这烧来得汹涌，想要完全退下得需几日，在此期间，会反复发热，所以身旁不能离人。热度一过，再好好调理，温养心肺，便能康复。”
萧弘觉得幸好他把人带回宫里来了，否则魏国公府那地方，别说养病，不要加重病情都是谢天谢地。
王太医一手针灸下去，贺惜朝的热度便退了些，虽说依旧烧着，不过已经没有难受地虚弱翻滚了。
之后王太医去开药，心蕊带着人更换帕子，萧弘就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贺惜朝。
这个时候，萧弘才发现安静下来的贺惜朝真的好小一个，因为不喜武，带着文人的脆弱，激着他的保护欲。
他握着贺惜朝的手，另一手描绘着床上人的眉眼，轻轻抚平着蹙起的眉，小声说：“早点好起来呀，惜朝，以后这种吃苦受罪的事让哥哥来。”
贺惜朝掌灯十分才醒过来，头依旧昏沉，有些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
烛光下，看到头顶熟悉的床帷，他知道这是在景安宫，再时光往回倒转，然后便串起了画面。
他侧过头，就见萧弘下巴支在手臂上，趴在床前笑盈盈地看着他说：“惜朝，你总算醒了呀。”
有时候感动就在那么一瞬间，光影斑驳之中贺惜朝看到萧弘的那张笑脸，被病魔折磨的压抑心情顿时豁然开朗起来。
“你一直都在吗？”他抬起手，够向萧弘的脸，仿佛要确认这份真实。
萧弘狠狠地点头，“那当然，你烧成那样，我哪儿能放心走开！惜朝，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我要是不早点去接你，你怎么办？”
他半空中截住贺惜朝的手，搁到了自己心口，往下一摁，“你摸摸，现在跳的依旧很厉害。”
贺惜朝闷闷地笑起来，脸颊不知道是因为高热还是什么，通红着。他侧了侧脸，想放开手却又舍不得。
萧弘衣裳穿得不厚，他身体向来好，不算单薄的胸膛下是颗有力的心脏，如他本人一般活泼有力。
再看萧弘其人，一双俊眉下的眼睛清澈地倒影着床上的贺惜朝，可见满心满眼都是他。
贺惜朝身体懒洋洋的，骨头依旧酸疼，可他好像感觉不到那份痛苦，只觉得自己深处暖阳之中，鼻尖嗅着幸福的味道。
不是一个人，不用体会那份孤独，有人守着他，比什么都好。
“表哥，谢谢你。”
谢谢你第一时间来找我，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开我，更谢谢你陪在我的身边。
贺惜朝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当初选择萧弘有多么的正确，不，是幸运。
“咳……”萧弘被贺惜朝带着温情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傻笑着，“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哥哥我照顾你应该的，就是……”他忽然记起来，立刻严肃了表情，沉声道，“那虎狼药不能再吃了，你知不知道本来养个三四天就能好的病，现在得花上大半年的时间才能康复，惜朝，你真是乱来！”
贺惜朝微微一愣，心说萧弘怎么知道的，不过太医院能人辈出，检查地出来也是正常。
只是说起这件事，他的神色暗了暗，“我知道，这药是我自己求来的。我不想再等个三年，那样会打乱我所有的计划，更拖累你的脚步。还剩下一场，我想这会儿熬一熬总能坚持下来的，哪怕会有三五年卧床病榻我都再所不惜……”
萧弘听着直皱眉，“惜朝……”
“可我还是失败了！”贺惜朝抬起头，眼里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无可奈何，以及一份认命，“哪怕我用了药，在第一天就答好了题……”他自嘲了一声，“这大概就是上天注定不让我得偿所愿，是我太贪心了，让别人栽了跟头，自然也有轮到自己的时候。”
然而萧弘却摇了摇头，不赞同道：“惜朝，我没你聪明，没你想得远，可不管什么理由，在我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甚至重过于皇权。我说的是真的，如果要让你的健康去换，我宁愿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哪怕最终……最终得低头臣服在我那帮弟弟脚下，也好过你缠绵病榻。”
他说到这里，也放宽心地笑着，“我以前觉得当太子很重要，可现在觉得也非得那把椅子不可，惜朝，如果父皇选择我自然最好，不行，咱俩好好过日子，自由自在也没什么关系，你真的不用这么拼命。”
贺惜朝听得心里温暖，嘴角高高地扬起，任谁知道自己被别人到重要位置都高兴，可他也觉得萧弘天真，“你可是嫡长子，你觉得你的弟弟们继位，还有你自由自在的时候吗？最好的下场莫过于圈禁，跟头猪一样被关在一亩三分地里，时刻担心着什么时候看你不顺眼，寻个由头宰了。”
萧弘无语地看着贺惜朝说：“我就打个比方，让你知道你对我最重要，没说不争那把椅子呀！真是的，总是猪头来，笨猪去，都被你说傻了。”
贺惜朝听着乐了，头一歪道：“可我就喜欢你这头笨猪呀！”
萧弘眨了眨眼睛，“真的呀？”
“嗯。”
“那猪就猪吧。”萧弘嘿嘿笑着，尽显憨傻气，贺惜朝很不想搭理他。
里头传出说笑声，心蕊便端着药进来，萧弘回头一看顿时拍了下脑袋，懊恼道：“看我，差点就忘了，惜朝，醒了就赶紧喝药。别看现在热度稍稍退了一些，王太医说得反复个几天，药一定得喝。”
一股不太友善的味道随着那药碗钻入鼻腔，贺惜朝忍不住撇开了脸。
萧弘将碗凑到他嘴前，笑嘻嘻道：“这是第一碗，后面还有呢。王太医说你太不爱惜自己了，那种虎狼药居然也敢吃，年纪轻轻吃坏了身体，老了怎么办？他一生气就一口气给你日开了六碗药，每天喝，喝到热度完全退了为止。”
听萧弘那口气，似乎还挺认同的，一点也没有体谅贺惜朝的不容易。
贺惜朝有些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瘪了瘪嘴。
萧弘将快要翘起的嘴角压下来，严肃着脸，坚定地说：“现在对我撒娇没用，我会监督你的，每一碗都得喝完。快，别磨蹭了，凉了就更难喝，乖啊！要不，我喂你？”
贺惜朝喝了一口，压着那股恶心说：“有点烫了。”
“没啊，我端着碗呢，没觉得烫。”
“你皮厚。”
萧弘一听忍不住自己尝了一口拭了拭，顿时一股七窍生烟的苦感直冲云霄。
萧弘那扭曲的脸，夸张的表情取悦了贺惜朝，他忍不住笑起来，低喊了一声，“笨蛋。”然而接过碗，一口闷下。
萧弘瞧他高兴，也不说破自己特地逗他笑，只是递了块饴糖过去，“只能吃一块，去去苦味儿。”
生病的贺惜朝，耍着那些小心机，怎么看都可爱。
“一天没吃东西，饿吗？”
贺惜朝作为病患，享受着在床上就餐的待遇，厨房上一直蹲着的小米粥，放着些鸡丝，山药，炖的极烂，入口即化，闻着那香味儿就很有食欲。
他舀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萧弘看得出来，他没什么胃口。
生病的人，山珍海味在嘴里都是寡淡无味，只是贺惜朝知道，不吃东西没力气跟病魔抗争，所以跟喝药一样逼着自己吃。
好好的人变成这个样子，固然因为虎狼药的关系，可要不是身体不适，也不会铤而走险。
萧弘一想到那泻药，目光凌冽，问：“那泻药是谁下的，惜朝，你知不知道？贺明睿，还是他娘？”
贺惜朝吃完小米粥，将碗递回去，擦了擦嘴说：“我。”
萧弘吃惊地看着他，“你？给自己下？”
“嗯。”贺惜朝讲身体靠在大软枕上，面对着萧弘的不解，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二夫人被送去了家庙，却留下了心腹顾嬷嬷，跟在贺明睿身边就是为了等老夫人掌家后再一一清除后患。她们想的是好，可惜被大夫人中途截了胡，如今正揪着下面人的错误，快速地将二夫人的人拔除换上自己的。贺明睿再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灭口，已经是不可能了。可是他着急，他怕等大伯母真的完全后宅，就再也没机会，所以一定会犯蠢，我们只需要盯着他，就能找到其他的人证了。”
萧弘顿时满目寒霜，一股戾气从他身上弥漫而起，咬牙切齿道：“贺明睿，他找死！”
萧弘只要一想到那黑熊从贺惜朝背后出现的那副画面，便恨不得将幕后黑手碎尸万段。
“他是该死，不过不是现在，我还在魏国公府里，不能受他牵连。”贺惜朝冷静地说。
“你还要回去？”萧弘惊愕道，“贺明睿为什么敢这么针对你，不就是仗着外祖对他的宠爱吗？偷衣服，谋杀，一连串的事，惜朝，魏国公府与你一点也不安全。虽说泻药是你自己下的，要是他怀恨在心，下次就给你投毒了呢？英王府马上就建好了，你跟着我走，只要有我萧弘一日，定然把你护地周周全全，一根毛都不掉，好不好？”
萧弘这话说过很多遍了，贺惜朝起先不当回事，可如今，提起英王府那仿佛就是一个家一样，被萧弘潜移默化下，他已经下意识地憧憬那个暂时也能属于他的地方。
不过还是那句话，现在不是时候。
“我年纪太小，又只是个秀才，还不能自立门户，是脱离不了魏国公府的。我将来可以时常住在英王府，只是论起来依旧是贺家二少爷，不能与魏国公府决裂，更无法将娘带出来，否则一顶不忠不孝的帽子压下来就够我喝一壶的了。”
贺惜朝看着萧弘转眼珠子，提醒道：“也别想着将贺明睿的事情捅出去让魏国公府倒了，贺家一倒，我也就跟个丧家犬一样，连科举都不行。”
贺惜朝只能等萧弘强大，等他脱离魏国公府，才能在大厦将倾的时候保全自己。
“所以我为什么拼命想要考试，明白了吧？”
萧弘抿了抿唇，点头，看贺惜朝奄奄的模样，显然说多了话，身体又不舒服了。
“这些事儿暂时别想了，你身体最重要，躺下，再睡一觉。”
贺惜朝嗯了一声，然后看萧弘，“那你呢？”
萧弘理所当然地说：“我在这儿守着你呀。”
“那不是太辛苦了。”
萧弘给贺惜朝挪开了靠枕，扶着他躺下来，一边掖被子，一边唠叨：“别看现在退了烧，太医说会反复的，你身边不能离人，我要是走了，你万一烧起来怎么办？”
“不是有宫女在么。”
“那我可不放心，总是要亲自盯着你才好。”
贺惜朝躺在床上。面向着萧弘，后者也望着他，脸上带着笑意，还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哄道：“乖，睡觉，睡醒了之后就真的好了。”
贺惜朝抿嘴笑，乖乖地闭上眼睛。
萧弘就盯着他看，然后贺惜朝睁了眼睛说：“你要是不嫌弃我会过病气给你，不如上来一起睡吧？”
贺惜朝话音刚落，就见萧弘直起身体，裂开嘴笑，忙不迭地说：“不嫌弃，不嫌弃，你这是身体虚发热，又不会传染，哪儿会过病气。”
一边说着，他一边快速地解了外裳。
贺惜朝掀开被子，往里挪了挪身体，萧弘钻进去，“这样好，你要是晚上不舒服，要喝水，你稍稍推我一下，我立刻就能醒。”
“嗯。”
“不舒服，一定叫我。”萧弘似乎是累了，躺下来对贺惜朝再嘱咐一声就闭上眼睛，可搁在被子外的手还不忘给身旁人掖个严实。
贺惜朝怔然，过了良久，他也渐渐合上眼睛，可忽然又听到身旁传来一声低喃，“惜朝，你要早点好起来呀……”
贺惜朝眼睛微动，可没有睁开，然而被子下的手却忍不住抚上心口，恍然间，他也想着，要是一辈子就这样该有多好。

第91章 乡试资格
那晚贺惜朝睡得很熟，似乎做了一个梦，可醒来后他却记不清了。
身旁已经没人，宫女琉月支着脑袋坐在边上，听着细微的响动，立刻转过头，惊喜道：“惜朝少爷，您醒了呀！”
“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这一觉您睡得真久，奴婢正琢磨着是不是先叫醒您喝药用早膳。”
琉月说着扶贺惜朝直起上身，拿过一旁的软靠搁在他背后。
贺惜朝问：“殿下呢？”
“殿下去上朝了，估摸着时辰也快散了。”
贺惜朝这才想起来，萧弘过了生辰就开始跟着听政，昨天这人是告假去接他的。
琉月回答，“您先稍等一会儿，奴婢唤人端药来。”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黄公公一甩浮尘，长唱一声。
殿中官员齐齐下跪，恭送天乾帝离去。
萧弘起身，跟上了前面的御驾。
清正殿里，天乾帝淡淡地瞥了一眼不请自来的萧弘，拨着茶沫，漫不经心问：“有事？”
萧弘一见到他爹 ，脸上就扬起了笑容，说：“今日朝堂上，儿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您呢。”
“哦？”
“江东巡抚弹劾洛淄县令鱼肉百姓，致使满街皆是流离失所卖儿卖女之人，民不聊生，您为何不下令调查，反而按下不提？倒是江州知府弹劾江东巡抚徇私枉法，包庇奎梁县知县吞了税粮，您却派御史去查实，为什么呀？”
天乾帝一听，微微扬了扬眉，目光落在御案上叠起来的奏折，说：“左边一摞的第三封给大皇子看看。”
黄公公立刻拣出了那封奏折，送到萧弘的面前，“殿下。”
萧弘展开一看，“江东暴雨又遭大水了？儿子记得那堤坝似乎已经修了好几年了吧？”
天乾帝点头，“河道窄，雨势一大，水流湍急，就容易冲毁堤坝，不是下面不好好修，实在地势特殊，不容易。”
“既然遭了水，两岸百姓就遭殃了，会有流民产生吧？”
“就在奎梁县，所以那个地方朕体恤百姓不易，免了赋税。”
萧弘摸了摸下巴，忽然问：“奎梁县跟洛淄县离得远不远呀？”
天乾帝顿时欣慰地笑起来，“就在隔壁。”
“所以是奎梁县的百姓成了流民跑到了洛淄县，才当街流离失所，卖儿卖女的事？”
天乾帝轻轻颔首。
萧弘看着天乾帝胸有成竹的模样，又忍不住问：“虽然说得通，可光靠这封奏折就能断定吗，父皇，您不该这么武断的呀，是不是还有其他密奏？”
天乾帝毫无惭愧道：“那是当然。”
萧弘：“……”
“不过你能想到这些已经很难得，可还他事？”天乾帝看着他，目光带着深意。
萧弘眼珠子一转，带着一丝矜持一丝为难道：“那个，有嘛肯定是有的，可儿子想了想，似乎不太好过问，所以……唉，还是就算了吧。”
天乾帝看着他装模作样，内心嗤笑，面上却从善如流地点头，“既然算了，那就回去吧。”
“别啊！”萧弘顿时一扫他的口是心非，身手敏捷地窜到了天乾帝的跟前，蹲在龙椅旁，扶着那把手用幽怨的眼神看着天乾帝，埋怨道：“父皇真是的，明知道儿子来这儿是为了什么，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呀。”
“奇了怪了，有求于人的又不是朕，作甚还得配合你？”天乾帝拍了拍他的脑袋，哼笑。
萧弘于是搓着手舔着脸问：“那儿子求您，您可答应？”
“你觉得呢？”
萧弘开门见山道：“惜朝卷子都答完了，虽然没坚持到最后，可该考的他都考了，取消资格也太过分了吧？”
“规矩就是如此。”
“可他没办法呀，他都病成那样了！”萧弘一想起贺惜朝昨日被衙役扶出贡院的模样，止不住地心疼，“您是不知道，为了这场考试，他硬生生地用虎狼药将病给压了下去，就为了能熬过这三天，昨日人都烧糊涂了。”
天乾帝有所耳闻，对贺惜朝的决绝非常意外，“何必如此着急，再过个三年他依旧是最年轻的举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不爱惜却是过了。”
“当然着急了，乡试之前的那晚他都被下了泻药！堂堂魏国公府公然下药呀！试想三年之后，难道就能顺利考试？自然是抓住一切机会，能坚持就坚持！”虽说是贺惜朝自己下的，可也是对方逼人太甚。
萧弘想到黑熊背后，忍不住愤怒起来，他看着天乾帝，很想知道说要给他一个交代的父亲，为什么现在还没说法。
已经查出来了还是没有呢？
天乾帝倒是不知道这件事，闻言皱眉摇头，“魏国公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话儿子非常赞同。”
萧弘蹲的膝盖酸，他站起来，顺手摸了摸天乾帝的茶杯，又瞟一眼，然后对黄公公招了招手。
当着壁纸的黄公公立刻拎着茶壶过来给帝王倒上。
这份细心跟眼力劲也是没谁了，天乾帝内心愉悦地呷茶叹息。
萧弘见天乾帝高兴，便继续道：“当然，不管什么原因，惜朝提前离了贡院就是事实，您要一定按着规矩办事，儿子也没话可说。只是我作为他的主子，总想为他再争取一下。惜朝的卷子您瞧过吗？”
天乾帝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您觉得怎么样，若是按照正常录取，可为第几？”
天乾帝没有回答他，而是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天下考生众多，若是开了先例，岂不是遭惹非议？”
萧弘道：“儿子只是觉得朝廷科举取士，就是为了选拔人才，三场考试，以最终考卷优劣来评判高低，与是否提前离场没有太大关系。惜朝已经完成了试卷，也上交了，从流程上来说并无不妥。开这个先例，甚至今后科举更改规则，也不是不行吧？”
他看到天乾帝似乎在考虑，于是再接再厉，以退为进道：“再当然，科举流传近千年，一直在演变，现在的规则存在总有它的道理，真不能更改，那也惜朝命该如此，只能重考。”
接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儿子总是有私心，毕竟我都上朝了，总希望朝中也有自己的人，惜朝是最合适的，只是他现在还是个秀才……”萧弘深深地泄了气，请求道，“若是能行，您就体谅体谅进了朝堂还两眼一抓瞎，特别不容易的大儿子吧！”
天乾帝面对萧弘总是有一份常人没有的宽容在，况且贺惜朝的卷子的确令他惊艳，特别是最后一张，居然是带着高热在一日的时间内写下来的，此等才情简直为之惊叹。
有一句话萧弘是说对了，科举不过是选取人才的途径罢了，如果明知道那人有才而拘泥于死板的规则上，那可就与科举的目的背道而驰。
这个时候门口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禀告：“皇上，众位内阁大臣已经到了。”
萧弘一听，只能告辞，“那父皇您忙，若是儿子让您为难了，您就当我放了个屁，别当回事。惜朝还年轻，三年就再三年吧，大不了三年后的乡试儿子亲自盯着他周围，总能顺利考下来的。”
天乾帝瞧着他善解人意的样子，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于是便道：“行了，待会儿朕与诸位爱卿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此言一出，萧弘顿时眉开眼笑，一溜马屁拍下来，“亲爹，您真是我亲爹！父皇，您对我真是太好了！我我我该怎么报答您呢？我怎么那么幸运！儿子认准您了，下辈子我也要做您儿子……”
天乾帝扶着额，很想骂上一句没个正形，可刚一张嘴，先流露出了笑意，只能摆摆手道：“报答就不必了，说过的事记住就好，可别让朕失望，去吧。”
萧弘喜滋滋地回了景安宫，走进贺惜朝的卧房，后者恹恹地正拿着一本书百无聊赖地翻着，听着脚步声回过头。
萧弘一看他无精打采的模样，就知道身体依旧不爽利，关切道：“还是不舒服呀？”
“好多了，就是依旧有点头晕，浑身使不上劲儿。”
萧弘的手摸上贺惜朝的额头，“还有点热，药喝了吗？”
“已经两碗了。”贺惜朝有种生无可恋的感觉。
萧弘嘴角一翘，说教道：“看，这就是你不爱惜身体的后果，以后还敢不敢再胡乱用药？”
贺惜朝斜眼睨过去，不高兴问：“教训我呀？”
“哪儿敢，祖宗，我是怕了，再来一次，我先得被你给吓死。”
贺惜朝抿着唇，眼里浮出笑意，然而还没挂多久，琉月端着药碗进来了，“惜朝少爷，该喝药了。”
十里飘“香”的味儿，光闻到就有种胃里翻滚的感觉，贺惜朝眼里明显写着拒绝。
“我感觉差不多已经好了。”他看着萧弘端过的碗，非常认真地说。
萧弘赞叹：“那太好了，说明王太医开的药方有效，再喝两天，就能药到病除。来，乖，这碗也给喝了。”
贺惜朝眯着眼睛看他，忽然道：“你是不是变狡猾了。”
是你变傻了，又傻又可爱。萧弘在心里补充一句，这样的贺惜朝平日里根本见不着，只有被病魔带走一部分智慧后才能有幸见识到，得珍惜。
“没有的事，是你懒得跟我计较。”
贺惜朝认同地点点头，于是接过碗一口闷下。
萧弘递过去一块蜜饯，贺惜朝嫌黏腻沾手指，干脆低头咬进嘴里。
萧弘缩回手，捻着手指，若无其事地问：“用午膳了吗？”
“没有，等你回来呢。”
萧弘说：“等我做什么呀，我什么时候回来你又不知道。况且你还是病患，不能饿，我得跟姑姑说一声。”
贺惜朝笑道：“你为了我去向皇上说情，我等你也是应该的。”
“这……你怎么知道？”萧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又不傻。而且看你高兴的样子，皇上是同意了。”
“父皇没明着答应过，直说跟大臣商议再定夺，可内阁之中谢阁老为大，所以惜朝，你应该能如愿了。”
贺惜朝顿时说不出话来，他就看着萧弘，重重地嗯了一声，显然感动坏了。
萧弘有些得意，“哥哥好不好？”
“好。”
“那叫声好哥哥听听。”
贺惜朝虽然发着烧，可头脑还是清醒的，顿时一言难尽道：“表哥……那种淫书还是少看吧。”
清正殿内
天乾帝明黄公公传阅三份乡试的卷子，然后道：“各位爱卿看看吧，贺惜朝这解元可当或不可当，给朕个说法？”
直接提到了解元，可见帝王的意思很明确，贺惜朝依旧算考完了三场，可被录取，无需再质疑他的资格。
能进入内阁的都是人精，各位阁老都见了卷子，跟三年前贺惜朝考秀才时所做的答卷相比，立意更为深刻，行文也更加周密，唯一不变是那言简意赅的语句，和字里行间务实做事的态度。最后一张更带着年轻人该有的锋芒和风发意气，很精彩的卷子。
撇开提前离场的问题，解元之名实至如归。
而皇上是欣赏贺惜朝的，几个大臣都感觉的到。
所以谢阁老说：“甘罗十二为相，传为一代佳话。今有贺惜朝十二中举，也是史无前例。不知皇上是否跟老臣一样，也期待本朝鞥出现一位三元及第，载入史册？”
王阁老道：“就怕其他考生不满。”
另有一个阁老道：“有何不满，若不能以才情论真章，而是靠他人倒霉才能掉个车尾，也不过是个庸才罢了，取之无用。”
天乾帝赞道：“还是谢卿懂朕，朕在位多年历经几届会试，各州解元终考为会元者还未出现，倒是这个贺惜朝每张卷子都深得朕心，朕很期待。”
帝王一句话，内阁诸臣再无可反驳。
从古至今，能三元及第之人，就是一个朝代兴亡更替结束都可能出不了一位，一旦产生，必然名垂千古，连同当朝帝王都能在青史留得一名。
而天乾帝这么一说，贺惜朝今后的会试，只要不出纰漏，状元之名就是他的了。
“今日朕之言，入各爱卿之耳，不得出尔等之口，谨记。”
“臣等遵旨。”

第92章 解元之情
在宫里呆了八天后，贺惜朝回到了魏国公府。
魏国公见到他仔细打量了两眼说：“看起来瘦了，没想到会得如此重的病，幸好吉人天相，化险为夷，现在可好了？”
贺惜朝面露愧疚，抬手行礼道：“多谢祖父关心，已经好了。是孙儿托大，本以为熬一熬能够过去，却差点误了自己。还连累府里名声，让祖父担忧，实在不孝。”
萧弘院试门口截人，又毫不留情地数落魏国公府一顿，将贺惜朝直接带回宫里，置魏国公府颜面于脚底之下，还来回摩擦。
如今外头哪儿不是在传贺惜朝受到魏国公府苛待，带着重病也要科考的闲话。
魏国公本对贺惜朝的歉疚在此之下顿时化成了恼怒，责怪他不知轻重硬要考试，更怪他不顾全大局，让国公府丢了脸。
可贺惜朝一回来就低声致歉，魏国公再多的怒气也只能噎喉咙里，最终流泻出一丝嗔怪道：“你也是，平时那么玲珑剔透，怎么那时候就随着大皇子走了？你这一走，祖父我可就见不得人了。”
“孙儿那时候都已经烧糊涂了，哪儿还知道发生了什么。”贺惜朝说着说着将歉疚一收，理直气壮地看着魏国公道，“太医说是身子虚，又忧思忧虑过重，才导致邪风入体，您说孙儿向来好好的，区区一场乡试也没让我怎么担心，为什么会生病？”
泻药。
魏国公脑海里瞬间浮现这两个字，顿时什么怨怼的话也说不出口。
可贺惜朝却并不高兴，他都勉强自己先低声下气，这老头还埋怨他，烦不烦？于是脾气上来不客气地说：“您说的也对，孙儿真是吉人天相，幸好大皇子一早来接我，我才能安心地去景安宫治病，要是在府里……我还得提防某些人暗中使坏，病都养不好。”
“行了，别当老夫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大房掌家，不就是你的意思？提防，你还需要提防谁？”然而话一出口，魏国公便后悔了，他说一不二，被人顶撞就恼怒地训斥习惯了。面对贺惜朝，总是记不起来得换个方式。
而贺惜朝就是这样，你好言相说，他也彬彬有礼，若是倚老卖老训斥起来，他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服软屈服，而是带着尖刺直接刺回去，辩的你哑口无言为止。
果然就见他唇边挂起熟悉的讥嘲，反问道：“您说是谁？他可是您承认的未来继承人，我一个科举考试都不一定能顺利的人，不提防，我能活到现在吗？孙儿跟那边已经没有和解的可能，唯有平衡。大夫人掌家，与我来说最大的好处不是压了二房一筹，而是我能喘口气，不用时刻警惕。而与您却是拨乱反正，不偏不倚最好的选择，要说实惠，您才是得利最多的那个……”
贺惜朝说得多了，嗓子干呛了喉咙，他难受地指着桌上的茶水。
魏国公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顺了气，皱眉道：“行了，难受就别说了。”
贺惜朝微微憋红了脸，摇头道：“祖父，病了一场之后，我想了很多，生命有限，时间珍贵，有太多的事情等着我去做，实在不该浪费在无谓的勾心斗角上，所以我跟您说句心窝子的话——孙儿既然还在这府里，我就希望这里越来越好，为了我自己也不会损害它的名誉，不会为了一己之私，什么都不顾，鼠目寸光地让人又可恨又可悲。所以今后发生了任何事，请您想想我说的这句话，再来质问我，这样，我们祖孙之间的关系能够更加和谐一些。将来惜朝要是有出息，定会好好孝敬您，毕竟您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我和娘，这份恩情，惜朝记在心里。”
魏国公沉默了片刻，抬起手准备摸一摸贺惜朝的头，却发现孙子已经不知不觉长高了，长大了。
或许没有贺明睿十多年从小看到大的情谊，可六年的相处，情分也差不了多少，况且这个孙子的确出类拔萃，让他欣赏赞叹。
魏国公最后改为轻拍他的肩膀，不禁放软了口吻，“回去躺着吧，好好休息，早点将身体养回来。”
贺惜朝弯了弯眼睛，“听祖父的，不过我有件事，还请祖父同意。”
“什么事？”
“这次乡试，要是高中解元，请为我操办一次。”
魏国公惊讶了一下，“你不是提前出了贡院吗？”
“我答完了所有的卷子，如今就在皇上手里，有大皇子为我说情，这资格就取消不了。”既然不取消资格，那解元便是十拿九稳的事。
贺惜朝傲然地抬起头。
魏国公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让他激动的同时却又犹豫起来。
贺惜朝也不着急，说：“祖父慢慢考虑，还有一段时间才放榜呢，惜朝回去乖乖地休息去了。”
贺惜朝大部分时间住在宫里，回魏国公府一月不过三四天罢了，这次又在景安宫住了八天，再回到这里却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隐隐对这里带着一丝排斥和对宫里的想念走进了安云轩。
李月婵见到他安然无恙，自然欣喜激动，上下一边仔细打量着，一边嘘寒问暖，让贺惜朝那股惆怅感消失了。
“娘，我现在没事了。”他安慰道。
“你吓死娘了，大皇子也真是的，怎么不将你送回府里，娘就是想照顾你都没法子。”
“宫里太医自然比外面好，幸好有大皇子在，儿子才能捡回一条命。”贺惜朝不太高兴李月婵埋怨萧弘，便问，“有吃的吗？”
“有有有，都在灶膛上热着，娘去端过来。”
贺惜朝点点头，看了夏荷一眼，然后走进了书房。
“少爷，您清减了。”夏荷看到贺惜朝忍不住说。
“不用担心，会养回来的，府里如今怎么样？”
夏荷禀告道：“大夫人盯得紧，老夫人那儿暂时没什么动静，大少爷回了宫，顾嬷嬷也不敢擅自行动，除了倚靠老夫人和二夫人的下人担心自己被大夫人捉了错误被处置，府里一切太平。”
“大伯母的确手段高明。”贺惜朝评价道，如此大动干戈，却没出什么乱子，可见大夫人管家的确有一套。
“可是这样，如何抓住大少爷的把柄？”
“没有机会那就创造一个，待会儿你去见一见大伯母，就说我要做一身体面的衣裳，请她帮忙寻个好裁缝。”
夏荷听了面露疑惑，不知道贺惜朝为何突然做衣裳。
贺惜朝淡笑一声，“等本少爷中举，府里大摆筵席时候穿。”
晚些时候，夏荷去见了大夫人，说了请求。
大夫人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复命吧。”
夏荷欠了欠身，退下了。
林嬷嬷一边给大夫人锤肩，一边问了同样的问题：“不是说惜朝少爷没考完就被送出来了吗，难道还能中举？”
“有大皇子在，向皇上求个情，贺惜朝有真才实学，一个乡试破个例也不是不可能。”大夫人说。
林嬷嬷称是，可转眼一想，她疑惑道：“不对啊，区区一个举人就要做衣裳摆宴席，国公爷会同意吗？”
“自然不可能只是一个举人，他才名在外，若是没有解元，哪怕只是第二名都不会这么张扬。”
如此自信，看来大皇子在皇上面前的分量可见一斑，不仅保留了乡试资格，还能争取解元……大夫人这么一想，顿时惊讶极了。
可惊讶过后，她突然大笑起来，“看来咱们的国公爷现在是睡不着觉了。”
魏国公的确睡不着觉，他现在很矛盾，非常犹豫。
贺惜朝要大办筵席来庆贺他高中解元，魏国公自然不怀疑他的实力，可是大办？以魏国公府的名义大办？
这不就是明着要他择向大皇子了吗？
那置三皇子和贵妃于何地！
到时候魏国公就是长了三张嘴也无法跟贵妃和三皇子辩解呀。
可不给贺惜朝办吧……说得过去吗？
解元啊，多有面子的事，再看贺惜朝在提前交卷的情况下都能中解元，可见皇上对他是真的看重，说不定还等着他三元及第呢！
本来贺惜朝对魏国公府就没什么归属感，若真寒了这个孩子的心……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动静来。
如今的贺惜朝在魏国公心底的分量已经不是六年前的了，贺明睿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他不舍得放开这个很可能让贺家更上一层楼的孩子。
再者贺惜朝的背后还有萧弘，拒绝了贺惜朝就是拒绝了萧弘。
现在还以为萧弘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那也是一代蠢人，皇上对大皇子的重视就从封号上便能看出，英亲王，那可带着莫大的期许呀！
萧弘和萧铭，谁都有可能，他都不想放弃。
魏国公于是进退维谷，寝食难安，第一次觉得若是真取消了贺惜朝的乡试资格也没什么不好。
接下来的日子贺惜朝就安心地在安云轩养病，一直到放榜的日子。
三年前同样的情形又演了一遍，阿福踩着风火轮，一路喊一路跑进安云轩，“解元，我家少爷是解元！”
真的中了！
敲锣打鼓的报喜声传到正厅，魏国公的神色有些复杂。
他看着面带微笑，坦然受下人们恭喜的贺惜朝，最终轻轻一叹。
当日的家宴上，魏国公欣喜非常，连连赞扬了贺惜朝，他喝多两杯，到了末宣布道：“贺家已经多年未出举子，惜朝争气，秀才举人皆为魁首，实乃贺家幸事，合盖好好操办一次，让人也知我魏国公府子孙可不只是靠蒙阴的纨绔子，也有真才实学之人！”
此言一出，顿时老夫人和二老爷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二老爷当场道：“爹，你……”
魏国公摆了摆手，“我心里有数，如今外头谣传纷纷，皆道府里容不下他，给惜朝大办，也是让人看看国公府对他的重视，让谣言不攻自破，保全脸面。”
“国公爷，大皇子不明真相妄加指责，擅自将惜朝带进宫才引得谣言纷纷，妾身不明白，为何惜朝由着大皇子，使国公府蒙羞。”老夫人几乎失了往日镇定，言辞急切又有失身份。
贺惜朝听了只是微微扬了扬眉，既然目的达到，他就不计较对方的口不择言了。
可是大夫人却说：“老夫人这话就不对了，惜朝乃大皇子的伴读，大皇子要带他走他还能不走不成？况且，来人不是已经禀告了吗，惜朝那时候烧的可是连话都说不清了。”
魏国公轻轻颔首。
老夫人见此心中一凉，想到宫里的女儿和外孙，努力保持着冷静，“国公爷，妾身说句不好听的话，哪怕是解元，也只是一个举人，大肆操办是不是太张扬了些？况且，不管什么原因，惜朝提前出了考场是事实，如今皇上仁慈，没有取消他的资格，我们若是大办，岂不是得惹他人不快？”
二老爷一听顿时同意，“是啊，爹，惜朝毕竟是我侄子，他能中举儿子也高兴，可是本就是皇上法外开恩，再不低调行事岂不是惹皇上不快？万一收回了解元，不就得不偿失了？”
这样一说，魏国公觉得有些道理，目光不禁看向贺惜朝。
贺惜朝神色渐淡，说：“我都不担心，诸位又有什么可担心？”
这是铁了心要大办了。
大夫人轻轻一笑，奇怪道：“光耀门楣的事儿，放在哪家都该好好庆贺，邻里邻外也等着过来沾沾解元的聪明才智，怎么到了如今堂堂魏国公府反而畏首畏尾起来？”
丢人的事情做了可不是一两件，五年前上书房徐直的事儿可都没忘呢！那时候怎么就不怕皇上震怒了？
大夫人说着露出一丝鄙夷来。
魏国公不再犹豫，拍板道：“就这么定了，五日后是个好日子，老大家的，你辛苦一些，好好操持。”
大夫人立刻站起来，“爹放心，媳妇省的。”
当芳华宫收到消息的时候，贵妃气得当场砸了一套名贵的青花瓷器。
“爹这是干什么，是要踩本宫的脸吗？”
雪灵看着神色狰狞的贵妃，顿了顿，然后安慰道：“娘娘，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贵妃捏着拳头，一双美目带着怒火，“将二嫂送去家庙，将管家权交给大房，如今还要给贺惜朝庆贺，大摆筵席，呵呵，不就是要弃了我们母子吗？我真是想不明白，我已经位列后宫之尊，就差一步就可以成为皇后，铭儿好学谦逊，受皇上喜爱，爹为什么还要支持萧弘？”
“娘娘，不应该呀，魏国公是聪明人，奴婢斗胆，请魏国公来见您一面，当面说清？”
贵妃神色阴晴不定，正要答应，却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母妃，儿子亲自去一趟，问一问外祖吧。”
萧铭带着贺明睿出现在门口，后者木着一张脸，垂着头可见听到这个消息，看起来似乎打击更大。
贵妃则看着贺明睿，眯起了眼睛，“明睿。”
贺明睿顿时一惊，抬起来头，“姑……贵妃娘娘……”
只见贵妃虽口气温和，可眼中充满寒意，说：“你可是魏国公府的未来，不要输给那个贱种呀！”
贺明睿顿时心底发凉。

第93章 吐露实情
第二日，萧铭还未动身，魏国公却下了朝求了恩典先来了芳华宫。
雪灵喜道：“娘娘，可见魏国公还是向着娘娘跟三皇子的。”
贵妃抚了抚头上金钗，嘴角略勾，“那本宫就看看他如何解释，走吧。”
“老臣见过贵妃娘娘。”魏国公行礼道。
贵妃扶着雪灵的手缓缓地坐下，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地拨着杯中茶叶，淡淡地说：“爹不是忙着您好孙子的庆贺宴吗，怎么有空光顾我这芳华宫？”
魏国公说：“你二嫂做的好事，给人下了泻药，以至于惜朝冒着高热都要考完试，如今他高中解元，贺家光宗耀祖，于情于理都该大办。”
茶盖碰撞杯盏发出清脆的声响，贵妃放下茶杯，冷笑道：“区区一个解元要大办，那等考中进士又该如何，祭祖的时候他是不是该站到明睿前头去了？”
魏国公沉默了下来，贵妃难以置信地问：“爹，您难道真有这个打算吗？明睿可是您从小看到大的呀，他的启蒙还是您手把手教的，贺惜朝如何比得上明睿的情分？他不过半路回府，娘还是个拎不清的妾，与国公府能有多少感情，您别被他给骗了！”
魏国公看着贵妃急切的样子，摇头道：“你对他不放心，老夫何尝又不是？不到万不得已，老夫是不会这么做的。明睿虽意气用事些，但大体无错，老夫岂会舍弃他？可是这次，实在是二房做的太过分，老夫若不作出对惜朝重视的样子，安抚好他，将来他必然对国公府越来越离心，贺家之难就在眼前了。”
贵妃听着眯起眼睛，“爹，您是在吓唬女儿？一个举人而已，无权无势，靠着萧弘还能威胁一个百年公府？舍了就舍了，他娘若是不带他上京，也没这个人。”贵妃越说越觉得来气，恨不得时光回溯派人在贺惜朝上京的时候就做掉他。
“舍了就是敌人，不舍还是贺家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这六年来，你自己暗中针对过大皇子多少事，如今大皇子如何了？”魏国公提醒道。
贵妃握紧了拳头，抿嘴未语。
“他是解元，今年十二，翻遍了史册都没有这样的天生之才，朝中大臣乃至皇上，谁不知道贺惜朝的大名，皇上正等着启用他，不得不承认，他将来走的定比明睿远。”
“就算如此，这于铭儿有何好处，爹这么器重他，置我们母子于何地？您还将管家权给了大房，为何不交给母亲？”贵妃质问道。
这里自然有魏国公的私心，就如贺惜朝所说，老夫人连同二房已经快要不把他这个国公爷当回事了，他岂能如她们的愿？
魏国公沉吟道：“你母亲？你二嫂能做下这等事，不就仗着你母亲？玲莹，爹虽然偏向你们，可也不希望国公府弄得鸡犬不宁，甚至老夫的话也当耳旁风。”
这最后一句话，贵妃听在耳朵里，心却咯嗒一声。
“可是二舅母不可能那么蠢，到了乡试前夕给贺惜朝下泻药，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怀疑她吗？”
这是只听到门口一声响动，萧铭说着带着贺明睿进来，魏国公见到他，行礼道：“见过三殿下。”
“这里没有外人，外祖无需多礼。”萧铭道。
贺明睿给魏国公施礼，“祖父。”
“是啊，爹，二嫂执掌中馈那么多年，岂会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贵妃回过神，附和道。
魏国公定定地看着贵妃，“如果不是她，那娘娘以为是谁？”
“贺惜朝，是他自己下的，为的就是栽赃给二舅母。”萧铭直接道，“外祖，说句不好听的，二舅母既然能够下成功，为什么不干脆投毒，毒死他就更不会对明睿产生威胁。单单一个不痛不痒的泻药，过一晚上就能好，简直跟个闹剧一样。”
萧铭一边思索一边继续，“他以为自己不会有事，可泻药虚了他的身体，乡试三场难熬，身体吃不消自然就高热起来，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差点误了乡试。”
贵妃一听眼前一亮，对魏国公道：“对，爹，那泻药究竟怎么来的，您查一查便清楚了！”
“若当真是贺惜朝院子里的人偷弄进来的，栽赃陷害，他还让外祖给他大办庆贺，这样玩弄心计之人，简直令人作呕，外祖，迟早有一天魏国公府也会毁在他的手里！”
三皇子侃侃而谈，贵妃眼睛发亮，可魏国公却并未动容，淡淡地说：“事出之后，涉事的丫鬟当夜被灭口，动手的就是明睿之母，对于下药之事，她也未曾辩解一句，娘娘和殿下不知道吗？”
萧铭的那股稳券在握的自得之感顿时戛然而止，贵妃垂眸道：“母亲是写信给女儿过，可二嫂为何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如此明显的栽赃陷害，爹不该放任不管呀！”
“明睿，你怎么说？”魏国公冷不丁地问到贺明睿。
贺明睿心下一颤，抬起头。
“表哥，二舅母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这当真是她做的？”萧铭问。
贵妃站在萧铭身后，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二嫂做了也就做了，何必再派人灭口，安云轩的丫鬟就算指认她又能如何，除非……她是怕那丫鬟说出什么来？”
贺明睿越听心下越慌，他强压下那股惶恐，连忙道：“我不知道，母亲说就是她派人去下药，只是不想让贺惜朝那么风光，并不想害他性命而已。”
贵妃厌恶皱起眉头来，暗暗低骂了一声，“蠢货。”
“好了，不过是一场筵席，也代表不了什么，娘娘乃后宫之主，应当方寸不乱。皇上的生辰马上就到了，与其关注府里，不如好好琢磨讨好皇上。前些天儿，找到了一幅山河海宴图，皇上似乎寻了很久，这份贺礼皇上应当喜欢。”
魏国公安抚着，可贵妃似乎并不高兴，他道：“娘娘，您是老夫的女儿，与我关系更为亲近，你在宫里不容易，爹也知道。只要有机会，爹定然助你一臂之力，可现在还是太早了，皇上不会乐意见到他们兄弟相争。明年便是秀女采选，您该想想如何尽贵妃之责，大皇子也该有侍妾了吧……”
魏国公走了，萧铭带着贺明睿也回自己的景福宫去。
路上，萧铭神色微凝，他跟贺明睿从出生就认识，一同陪伴读书，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今日贺明睿的失态，他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沉重。
显然，刚刚在芳华宫，贺明睿没有说实话。
萧铭侧过头看了一眼，贺明睿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直到了景福宫，进了书房，他退下所有宫人，对贺明睿道：“表哥，如今只有你我两个人，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贺明睿回过神，看着严肃的萧铭，顿时一怔。
“自从贺惜朝乡试开始，你一直都在担惊受怕中，我真的很疑惑。”
贺明睿一听，脸色微白，“都看得出来？”
“不是，因为咱俩一起长大，我熟悉你才发现你不对劲，表哥，我有什么秘密都不瞒着你，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贺明睿的神情复杂了起来，他看着萧铭，犹豫着。
萧铭说：“是不是跟下药有关，那药的确不是二舅母下的，难道是你指使下的？不对啊，就是你指使的，也无需灭口……”他一顿，微微睁了睁眼睛，“真被母妃说中了吗，贺惜朝院子里的丫鬟握着你们的把柄，可是什么呢？”
贺明睿见萧铭急切的模样却说不出口，只是撇开了脸，“你别问了。”
贺明睿从来不知道，他那一时的不忿，一时的冲动，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若是让萧铭知道，让贵妃知道，他该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二夫人的话还在耳边，可没想到后来掌家的不是老夫人而是大夫人，大夫人手腕强硬，很快就控制了国公府后院，他想动手一直没有机会，又怕打草惊蛇，只能按兵不动。
这一拖就拖到了贺惜朝从宫里回来，他无法，只能求助老夫人，可这个时候就是老夫人都不敢随意动作，府里如今到处都是大夫人的眼线。
若是在外院动手，又怕惊动了魏国公，让魏国公知道他做了什么，这辈子，魏国公不会再看他一眼，说不定就当场舍弃他。
贺明睿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无助，仿佛要窒息了。
忽然，手上一重，却是萧铭握住他的手，真诚地看着他说：“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表哥，咱们什么情分，比兄弟更似兄弟。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月下来你变瘦了，我看着很着急，可你不说，我无从下手呀，你不信任我吗？”
贺明睿内心顿时天人交战，他看着萧铭，不禁反问自己，他能信任吗？
萧铭不像萧弘那样几乎全天下宣布贺惜朝是他罩着的，谁也别想动。因为循规蹈矩，贺明睿跟着萧铭受不了什么惩罚，贺明睿回想，有什么事萧铭也是维护他的。
“表哥，我也可想像大哥护着贺惜朝一样护着你，不论你做了什么事！”
萧铭此言一出，贺明睿顿时重重点头，下定决心道：“好。”
书房里安静如鸡，贺明睿看着萧铭那太过震惊的表情，心中万分忐忑，唤了一声，“殿下……”
萧铭回过头面对着贺明睿，喃喃道：“表哥，你也太大胆了。”
贺明睿顿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萧铭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他活到十二岁，做的最胆大的事情就是杖毙了几个看不顺眼的奴才，或是暗中给萧弘使使绊子，要他杀人，他不敢。同理可得，他也没有这个能力处理这般棘手的事。
他最先想到的便是告诉贵妃，让母亲给他想法子。
可是一想到贵妃如今对贺明睿渐渐不满，他又不敢告诉贵妃。
“你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情！表哥，你可是我的伴读呀……要被父皇知道，我，你就没命了！”萧铭埋怨道，“唉，你早该告诉我的，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难道早告诉你就有办法了吗？贺明睿苦笑着，听着萧铭未尽之言，他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见着萧铭苦恼而慌张的模样，贺明睿反而镇定了下来。
他说：“黑熊在西山这个消息我也是偶然得知，想着若是能成，哪怕他俩其中任何一个有损，对我，对殿下和娘娘都是一劳永逸的事，没想到他们的命真大。不过说这些都没有用，总之都是我的错，与殿下没有任何关系，将来真要东窗事发，我也会一力承担，请殿下放心。”
贺明睿这么一说，萧铭有些羞愧，他知道之后的第一个念头的确就是会不会牵连自己。
他将贺明睿扶起来，安慰道：“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程度，那丫鬟不是已经被二舅母灭口了吗，余下的再想办法一个个清除掉就是了。贺惜朝既然舍弃了这样的一个证人，显然他并不清楚黑熊的事情，否则……凭大哥那护短的性子，我俩哪儿还能这般安稳呢，别自己吓自己了。”
萧铭说得自己都信了。
贺明睿点点头，“多谢殿下体谅。”
“宜早不宜迟，一定要尽快勇除后患！”
贺明睿苦笑一声，他若是能找到机会，也不用这么忧愁了。
萧铭也想到关键，不免跟着愁起来，他在书房里踱步，他思索着，忽然道：“贺惜朝不是大办吗？那时候不仅是他，乃至大舅母所有的精力怕是都放在宴席待客上，哪儿还顾得上后宅，你说是不是？”
贺明睿若有所悟地说：“殿下说得对。”
“他想风光，行啊，哥儿几个给他做脸，且让他先得意着，待清除后患，再跟他算账不迟。”萧铭道。
到了此时，贺明睿已经顾不得心中的不平，甚至有些希望贺惜朝的庆贺宴顺利进行。
景安宫里，常公公走进书房，对萧弘禀告道：“殿下，魏国公今早求见了贵妃，三皇子和贺明睿都在，呆了有大半个时辰才走。”
萧弘啃着苹果，将折子往边上一丢说：“我那好外祖啊，这是亲自安抚来了，不舍得惜朝，也不舍得芳华宫，呵，就是不知道，贵妃领不领情。”
“还有一事，今日贺明睿又告假出宫去了。”
萧弘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然后嘿嘿笑起来，“有点意思，你把这消息给惜朝送过去，他知道该怎么办。另外待会儿让傅昕傅晫过来见我。”
贺惜朝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写请柬，既然大办，自然要广邀宾客。
亲戚不关心，同窗好友之类的，就上书房那些吧。
都是贵胄，再看不顺眼冲着他们的身份也要请！
贺惜朝要让全京城都知道魏国公对他的重视，而贺明睿……呵呵，贺惜朝在知道对方正琢磨着他这条命的时候，就不想放过他了。
贺惜朝曾经说过他会让贺明睿一点一点看着这些对方极力在乎的权势被夺走，他说到做到。
着急了那么久，对方唯一的机会可就在庆贺宴上，那就拭目以待吧。
贺惜朝想到这里，好心情地继续写请柬。
不过夏荷进来禀告：“少爷，有一位自称罗黎的公子求见。”
“罗黎？”贺惜朝有些惊讶。
“是。”
“那就让他过来吧。”贺惜朝记得罗黎这次是名落孙山了，罗黎对读书并不开窍，这个结果贺惜朝并不意外。
可怜他还挺用功的，贺惜朝心情不错，表示可以安慰他一下。

第94章 心得笔记
“恭……恭喜先生荣得解……元！”罗黎对贺惜朝抬起手恭贺道。
“皇上宽容罢了。”贺惜朝摆摆手，浅笑着将一封请柬递给他，“三日后祖父为我设宴，我没什么特别要好的友人，你要是得空，便过来喝两杯酒。”
罗黎受宠若惊，可他没有接过请柬，而是说：“先……先生好意，学……学生不该推辞，可，可是后日我……我该回老家去了……”
说到这里，罗黎神情有些沮丧。
贺惜朝皱眉不解，“回去做什么，潜心读书？”
罗黎摇了摇头，似不想多说。
贺惜朝却道：“你的基础差，这次没高中在我预料之中，老家有好的师傅指导吗？若是没有，以你的水准闭门读书也开不了窍，还不如留在京里，我指点你。”
罗黎听了为之动容，“先生……”
“大皇子已经参政，我也无需进宫伴读，接下来我得为三年后的会试做准备，时间会比较充裕。”
贺惜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罗黎非常心动，可同时他又有一丝疑惑，“先生，您……您为何对我……这么好？我……愚钝，又，又结巴，大家……大家都在说，我……我不配受您青……青睐……”
“那个大家是谁，求知书斋一同来求教的？”
罗黎点头。
“五十步笑百步，在我看来都一样的笨。”
罗黎讪笑，很可悲地发现还有道理的。
“我交朋友可不看学问，求的是眼缘，况且我觉得你不笨，算学就比一般人强，无非对经学不通而已。”搁后世，就是严重的文理偏科。
“学……学生家里经商，从，从小对算学感兴趣，也就……这点本事……”罗黎羞愧道。
“所以你还是要回去？”贺惜朝瞧着他，询问，“你还参加科举吗？”
罗黎摇了摇头。
贺惜朝惊讶，“都已经考中秀才，半个功名有了，为何不继续？你家里又不缺钱，供不起你读书。”
罗黎有些难以启齿，不过贺惜朝待人以真，他还是说了。
“学生羞愧，这……秀才还是拖……拖着关系才掉……个车尾，再往上考，实在吃……力了些。家中小弟已经……中举，爹的意思……小弟比学生会读……读书，让……小弟留京，学生回去……跟着经商。”
“你家似乎做的是茶叶生意，在江南一代还挺有名气吧。”
“惭……惭愧。”
贺惜朝并不在意，反而对着他一笑，“你不想回去的吧，不然那日不会那么勇敢地找我求教，明知道自己学问差，却还想拼一拼。”
罗黎苦笑地点头，“是，不想。家弟乃……乃庶出，学生不……不想……”
他说不下去。
可贺惜朝却听明白了，罗家家财万贯，为了保住家业甚至更上一层楼，定然希望家中子孙能入仕为官，庇护生意。可两个儿子，总有取舍，大儿子读书显然比不上小儿子，而且中举的希望渺茫，自然回去跟着父亲经商。将资源全部供给小儿子，科举做官走关系都容易些，也省的家中为难。
从家族的利益来说，这样的安排最好。可单就罗黎自己，他的处境就尴尬了。
所以他不想回去，可没有中举，比不过庶弟，似乎也只有听从父亲安排这一条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贺惜朝很理解。
他似乎也没有强留人的理由，不过有一点他好奇，“你有口吃，经商据我所知，嘴皮子先得利索吧，不然不利于谈判，这样你爹还让你回去？”
贺惜朝对罗黎向来直接，罗黎也没有被直接揭了缺陷的恼怒，而是不好意思道：“学……学生不会说话……可，可理账还，还行。讲生意，有掌柜，爹也还……年轻。”
贺惜朝一挑眉，“那还不如让你再考个几次试试，万一中了呢？一门双举人，也不坏啊，还是你弟弟不乐意？”
罗黎想到老家的来信，沉默了。
又是嫡庶不合，贺惜朝不认识罗家小弟，自然倾向于罗黎，他放下茶盏说：“如果你真不愿回去，还想再考一次，我倒是有个建议。”
“请……请先生说。”
“我这儿有个职位，品级不高，但大小也算半个官。问问你爹，英王殿下赏识你，邀你在英王府供职，他可答应？”
“啊！”罗黎震惊地张了张嘴，“英，英王殿下？”
“没错，给你留了账房管事的位置。”贺惜朝淡淡道，“考进士不就是为了做官，通门路吗？那英王这个门路你爹要不要？”
“可，先生，您，您能代，代表，英，英，英……”罗黎越激动，越说不清话。
贺惜朝听得累，直接道：“区区管事，我能说上话，所以你放心，尽可以写信去问。”
“这，我，能，我能胜任吗？先，先生，我怕……怕给你丢脸。”
“账务管理清楚就可，这又不需要多说话，还是你要再考虑考虑？也是，做事情总会耽误功课，三日后给我答复便是。”贺惜朝很宽容地说。
罗黎立刻摇头，“不，学生，乐意，我爹他……也一定，定会同意。”
能直通皇子的门路，罗老爷得乐疯了。罗黎没想到当初自己撞着胆子拦下贺惜朝，会得他的眼缘，心里又是庆幸又是高兴。
自从庶弟中了秀才后，罗黎就越来越不被重视，他不傻，可苦于无法改变。若是能进英王府做事，他在家里的地位会迅速高升，母亲也会万分欣慰。
一想到这里，罗黎起身向贺惜朝行礼，“学生，定……好好做事，不辜负先生的……期望，和，和英王殿下赏识。”
“好。英王府还没落成，估摸着要等年后，到时候再上任吧。”
罗黎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一旦心中石块落地，罗黎那张愁眉沮丧的圆脸也高兴起来，他说：“先，先生，有一件事学生，得告诉您。”
“你说。”
“您，您提前，出了贡院，皇上，还点了您做解元……大家，都说是大，大皇子为……为您徇私，说，说情。这不，不公平，想要，去讨个说法，您得小心。”
“落第之人心有怨气也是正常的。”贺惜朝表示无妨，乡试不像会试那样因为名次之分关系到资质选官，除了第一名跟最后一名会因贺惜朝有所影响，其余没差。
前者没了解元头衔，后者又得重考一次，不过皇上为了顾及这次公平，又命主考官多录取了一位，所以除了名次，真不受影响。
会有义愤填膺者，不过是不忿贺惜朝背后有大皇子为他奔波争取，或是浑水摸鱼求个损人不利己而已。
天才遭人妒，贺惜朝很理解他们。
罗黎却道：“先生怕……怕是不知，学生听说有人正……联名向御史请，请愿，求，求皇上……取消先生的资格。”
贺惜朝眉宇微皱，他本不想管，可转眼一想萧弘开府在即，万一让别有用心之人引到萧弘身上怎么办？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能让萧弘再被骂一次。
想想曾经因为气急威胁了一句徐直，就引起了士林狂怒，让天乾帝不得不打大皇子一顿平读书人怨气。
这次若是弄得不好，可能也得惹得一身腥臊，萧弘在读书人之中的名声已经挺臭了，可不能再来一顶干预科举的帽子落下来。
虽然萧弘是为他求情了。
考虑这些，贺惜朝思索片刻道：“这样吧，罗黎，我正想出一本复习资料，针对院试、乡试各类型试题，如在求知书斋那样讲解重难点，到时候修成刊印，你觉得会有人要吗？”
“先生要出书？”罗黎又惊又喜。
贺惜朝谦逊道：“不是书，就一本复习资料，我将我自己的笔记整理起来，结合多年考题经验，出一份心得罢了。”
罗黎连忙说：“学生求赐一本！先生大才，您的心得笔记多……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您，真是高洁无私！”这回说话真是无比顺畅。
只是无私？
贺惜朝自然没那么好心，他轻轻颔首，“既然有人想要，那就好办了。你帮我办一件事，这本资料一个月后成册，凡是这次乡试落第的考生，不，只要是这次乡试的考生想要这本资料，就凭准考身份到你地方登记签字，到时刊印下来按照登记免费赠送，无多，不售卖，只限这三日。”
这样一来，看看最后还有谁联名弹劾他？贺惜朝微微一笑，端茶喝水。
“对了，你要是说不清楚，就请方俊帮你。”
罗黎连连点头，很激动地领着差事走了。
罗黎根本不担心没人要，他派人在各个客栈和书院说了一声，便有书生争相而来求证签字。
“真的吗，是贺解元出的笔记心得？”所有人都会问上这么一句。
方俊起先还会解释，到最后他也懒得说话，直接写了一份告示贴在了求知书斋的门口，上面写了这本资料的介绍，针对院试，针对乡试，各种题型，重难点讲解……末了，还有贺惜朝的签字和印章。
想要，上二楼带着考生身份证明来预定。
这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就越来越多，有的没参加这场乡试也不好意思地来问能不能订上一本。
“多少银子都行，求给个方便。”
贺惜朝是个传奇，纵观历史有多少人年纪轻轻就能凭借卷子进入帝王之眼？他们虽然没见到过贺惜朝的卷子，可想想都知道一定惊才绝艳。哪怕他不是进士，可没人怀疑他会在三年后落第，甚至猜测状元之名也非他莫属。
自然能得到他的心得笔记，虽不能与他比肩，肯定也大有裨益。
罗黎和方俊本还拒绝，因为贺惜朝只交代了这场乡试的考试，可架不住来询问的人多，有的还想给自己家刚入学的孩子求上一本。
“那去问问先生吧？”
贺惜朝思索片刻后，“那就多留出一百本吧，先到先得。”
当日，这一百本一放出，立刻被预定完毕。
考生们联名请御史弹劾贺惜朝的消息前脚刚刚传到国公府，后脚贺惜朝的考题资料就已经被预定一空。
贺惜朝当不当得起解元之名，联名请皇上收回他的资格能有多少可能性？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皇帝金口玉言，哪有那么容易更改。
联名签了字，哪儿再好意思去求书，一旦对比名字，两头都沾的岂不是面子里子都丢了干净，受人鄙视？
若说硬着骨气不要书，可万一里头真有真知灼见，于科考有益，其他考生有自己没有，岂不是大大吃亏了？已经落第，难道三年后再失利一次？这样想来自然是自身的利益更重要。
于是所谓联名也就不了了之了。
之后贺惜朝的庆贺宴就到了。

第95章 庆贺之宴
贺惜朝到了魏国公府一直很低调，人们认识他更多的是大皇子那个轻不得重不得的伴读。
他极少顶着魏国公府二少爷的身份在外行事，也懒得理睬贺家姻亲，上了族谱后，逢年过节也是爱答不理。
这样之下，作为长孙常常被魏国公带在身边的贺明睿更得贺家姻亲喜爱，也得魏国公重视，将来谁继承国公府一目了然。
而贺惜朝，别招惹他，就相安无事，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寄居国公府的过客。
不过接连两场考试夺魁，让贺惜朝名声鹊起，当魏国公要为爱孙大摆筵席之后，大家就将这个结论推翻的同时又得到一个讯息。
国公府的继承人或许要更改了……
一大早，魏国公府门口的马车就已经络绎不绝。
旁系子弟自然趁着这个机会与国公府多多走动，早早到来露脸，瞬间来观望观望。
这么大的事情，二夫人依旧在家庙没有回来，可见传言真的不是空穴来风。
就算是下了些药，可也没耽误贺惜朝中解元，一个多月的家庙惩罚也差不多了吧，除非魏国公真有换人的想法。
好在老夫人并没有甩开手去，大夫人一人难免捉襟见肘，她虽然精神头不算好，可也帮着招待宾客，倒是消除了一些猜疑。
贺灵珊在大夫人身边坐下，捧着茶轻声问：“娘，那边怎么忽然这么好心？”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上头一眼，只见老夫人正和颜悦色地与一旁系女眷说话。
女儿这次回来，见着气色还不错，大夫人放下心来低声说：“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为了他的好孙子吗？她要是再称病撂担子，娘虽然累一些，可也保证这府里她们想再插手也没那个机会了。”
“母亲的手腕，女儿是相信的。”贺灵珊夸赞道，瞧着大夫人斗志高昂，信心满满的模样，仿佛当初在女儿出嫁时候那股灰心绝望是个幻觉，贺灵珊心中感慨着。
大夫人嗔了她一眼，悄声问：“他人呢，也来了？”
这个他自然指詹少奇，贺灵珊伸手抚上头上金钗，勾了勾唇说：“来了，公主非得让他跟我一起来，就在外头呢，碰着熟人了说几句话，说待会儿就来拜见您。”
自从成亲之后，贺灵珊一改闺中素雅清新，变得艳丽俗气起来，一只金钗永远戴在头上。她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大夫人每次只要一提起詹少奇，就会看到她这个动作，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
大夫人压下心中酸涩，却说：“这会儿怎么倒知道来见我了？你们……”
贺灵珊放下手，淡淡地说：“我们不过相安无事吧，那么多莺莺燕燕上赶着到他跟前，有没有我也不差。他看上谁，我麻溜地就给他弄进来，乌七八糟地搁在后院里，只要不到我跟前烦，随便他们怎么荒唐，这般贤惠大度还能让他说句好。”
这岂是过日子的人家！大夫人为女儿委屈。
贺灵珊抬头看到大夫人心疼的表情，不禁握住她的手笑道：“娘这是做什么，如今女儿的日子逍遥快活，就是公主都挑不出我的错来，您就别担心了。”
“可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灵珊，总要有个孩子吧？”
“孩子？”贺灵珊脸上几乎浮现起抑制不住的憎恶，“他碰我一下我都恶心，更别提跟他生孩子，有这样的爹，娘，孩子能好？”
“那你今后怎么办？”
“惜朝说他养我。”贺灵珊玩笑道。
大夫人苦笑着摇头，就是一般亲姐弟，也没有养出嫁姑奶奶一辈子的道理，不过她倒是听出来，女儿是想要离开公主府。
“这可不容易。”
“只要家里兄弟出息，愿意为我出头，会有这么一天的。我手上有钱，安心过自己的晚年，也无需他人来养 。”上轿前贺惜朝对她说的话，贺灵珊都记得，也只有贺惜朝这么说过，“所以我得帮他，就冲着这句话我也要帮他。”
贺灵珊目光坚定，对未来充满期望。
大夫人心中一震，可为了贺灵珊眼里的那抹希望，她也要不遗余力地守护住。
说话间，人陆陆续续进来，贺灵珊作为出嫁姑奶奶也帮着招待年轻的女眷，再然后，李家来人了。
李夫人带着大儿媳走进来，大夫人便上去招待，领着去了老夫人跟前。
李夫人道：“玉溪做了错事也就罢了，今日是惜朝的大事，怎么也没见到月婵，她这个娘也得露露脸呀！”
李月婵作为一个妾，身上没诰命，没品级，有什么资格出来招待来客，大夫人正推脱着，却听到老夫人说：“亲家说得对，都不是外人，她作为惜朝之母，儿子出息，也该有这份体面，去安云轩请李姨娘来。”
大夫人眉头都皱起来，可老夫人说话倒也不好拒绝了。
安云轩内，贺惜朝早就随着魏国公出去见客，老夫人派人来叫地时候，李月婵眼里几乎放出光来，可她倒还知道自己的身份，便拒绝道：“老夫人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这个大好日子，还是别去扰人了。”
“姨娘，李夫人也来了，二夫人去了庙里，她怕是看了心里不好受，您合该去侍奉左右。老夫人说了，您是惜朝少爷的母亲，有这份体面。”
夏荷带人去安放外头送来的贺礼，只有春香陪着李月婵。
来人这么一说，她倒是坐不住了，“那，那好吧，妾身去去就回。”
贺灵珊见到李月婵真的精心打扮地来了，惊愕地看向大夫人。
但凡拎得清一些的，都不会出来。
贺惜朝的母亲又如何，她身份就一个妾，这里正经夫人那么多，难道还能跟她说话不成，岂不是自己降了身份？
她这一出来，平白给儿子添了说嘴笑料。
“娘，看来惜朝真的得倚仗您了。”贺灵珊看着周围明上惊讶暗中鄙夷的目光，唏嘘道。
“人这个出身啊，真是得靠运气。”
再说前头，魏国公既然有心给贺惜朝一个机会，自然是做的漂漂亮亮，邀请了不少好友同僚过来，一一带着他介绍。
“老贺不得了，这么个神童孙子可给你长脸了，瞧你那满脸褶子，心里高兴吧？”
同为勋贵，梁国公的年纪跟魏国公一般大，两家走的也近，自然说话不客气了些。
“不是嫌孙辈小打小闹，不来吗？”魏国公也揶揄着。
梁国公哼了一声，“老夫寻思着得带小孙孙过来沾沾才气儿，说不定也开窍了呢？人呢，过来我看看。”
“惜朝，快见过梁国公。”
贺惜朝穿戴一新，腰间悬挂着萧弘送的双鱼佩，头戴玉观，唇红齿白的少年郎，跟个玉人一样，看得就让人喜欢。
“这模样好，看起来就像个读书人。”说着梁国公回头喊了孙子过来，“不是吵着要见贺惜朝吗？这会儿闷葫芦了？”
魏国公身后站着一个年岁跟贺惜朝相仿的少年，闻言过来见礼，神情有些激动，他说：“贺先生，你出的那笔记还能让我订上一本吗？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太晚了！”
正说着，门口来报：“国公爷，二皇子、三皇子携四皇子、五皇子来了！”
“哟呵，好大的排场！”梁国公眯起眼睛笑道。
接着又有一个兴奋的声音过来，“国公爷，广亲王世子和平郡王世子来了！”
“得了，得了，赶紧去吧，都是小贵人。”梁国公心说贺惜朝的面子还真的不小，上书房的皇子皇孙都过来庆贺。
不过是不是少了一位？
魏国公对他拱了拱手，“老夫失陪。”
几个皇子世子亲自到来，着实给贺惜朝长了面子。
门口来往宾客纷纷惊讶地看着一水儿地天潢贵胄，羡慕的目光就别提了。
瞧瞧贺家二郎，伴读能做到这个份上实在令人嫉妒。
魏国公带着贺惜朝给几个皇子见礼，萧奕最年长，笑道：“魏国公忙去吧，让惜朝陪着我们就是。”
都是年纪相仿熟悉的，魏国公也就不再久驻，招待其他宾客去了。
贺明睿听到萧铭的到了，匆匆从里面跑出来迎接，萧奕转着眼珠子在他脸上瞅了两眼，戏谑道：“明睿，你脸色可不好，怎么，惜朝中了解元，你太高兴这两天没睡好觉？”
萧奕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逮着人痛脚使劲踩，似乎还挺沾沾自喜的模样，贺明睿好不容易强装出来的笑脸，顿时挂不住了。
萧铭冷冷道：“二哥，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今日既然是好日子，就别惹不痛快了。”
“是吗？三弟那么积极地带着四弟和五弟过来，我还当以为是明睿中了解元呢。”萧奕若有所指地说。
萧铭微微一笑，“惜朝也是我表弟，我来外家理所应当，四弟五弟年纪小，带他们出来不过凑凑热闹。倒是二哥，这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萧奕会来自然是来看热闹的，当初贺明睿多么炙手可热，贵妃想尽法子将人换到萧铭身边。
可如今魏国公府眼看着就要更换继承人，不知道现在他们有没有后悔？来的宾客越多，身份越高，他们就越不高兴。那么是吃下这个委屈还是再搞点事情，萧奕唯恐天下不乱，很期待。
“怎么没关系，惜朝可是咱们上书房里头一个解元，多有面子，父皇说了，让我来沾沾书卷气也是好的。”
上书房一同呆了六年也没染上，就今日碰个面能沾什么书卷气，鬼扯。
萧铭正要讽刺回去，就见广亲王世子有些不耐烦，左右一看，问：“惜朝，大堂哥呢？他居然没有一早就来？”
“殿下有事情耽搁了，会晚点到。”
“什么大事还能比你重要？”平郡王世子惊讶地嚷着，贺惜朝只是回他微微一笑。
突然，门房跑了过来，急切又震惊道：“惜朝少爷，大皇子……英王殿下来了！魏国公请您去迎接。”
“来了就来了呗，大哥早该来了，还接什么接，直接带过来就是。”萧奕道。
“不是，英王殿下是带着亲王仪仗来的。”
萧弘自从收了册印，身份已经从一个普通的皇子涨成了超品亲王，不过府邸还没完成，他如今吃住依旧在宫里，除了上朝时候衣裳换了一件，感觉也没差。
这亲王仪仗是从来没有用过，这会儿突然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让内务府点齐了仪仗人马，带出来了。
几个皇子世子跟着贺惜朝到了门口，就见到这浩浩荡荡的队伍。
云顶华盖，敲锣清道，仪卫值守两边，长直的队伍将狮子巷占得满满当当……
“这也太夸张了吧！”
所有人的心里都是这么个想法。
“我父王出行都不敢这么干。”广亲王世子惊叹地摇摇头，只觉得萧弘疯了。
只见萧弘肃着面容从轿子里出来，周围所有人都向他行礼，他像模像样地抬了抬手，然后就走到贺惜朝的面前，瞬间嘴巴一咧，得意洋洋地道：“惜朝，你等急了吧，瞧，我给你镇场来了，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面子？”
所有人闻言都抽了抽嘴角。
贺惜朝默默地点点头，瞧着那长长的仪仗队神色很是一言难尽。
萧弘自顾自地说：“其实这仪仗还是精简的，内务府非说没必要那么隆重，擅自给我裁了好多人，不然定更加气派。”
不，现在已经很气派了，贺惜朝看向他说：“真是难为你了。”
“不难为，我还给你带了礼物。”说着两辆马车被拉了上来，马车后面满满当当的大小箱子，闪瞎了不少人的眼睛。
“乖乖，我怎么感觉大堂哥不像是来祝贺的，反而是来迎亲呢？”平郡王世子喃喃道。
此言一出，几人都再一次看过去，纷纷恍恍惚惚地点了头。

第96章 谢三甩锅
大皇子的不着调众人都再一次体会，荒唐地让人简直哭笑不得，估摸着这一整年街头巷尾谈资都有了。
不过不管众人有多腹诽，可这封王的皇子和没封王的就是不一样，萧弘只要不面对贺惜朝，那股超然尊贵的威严众人还是能体会的到，越发深刻的脸庞，酷似当今圣上。
瞧着这模样，皇上怎么会不喜欢？可不是，这一不祭拜祖庙，二不奉旨出行，哪个亲王会大咧咧地将仪仗摆出来扰民，回头御史要是参上一本怎么办？显然英王殿下并不在意。
谢三手拎着一个小礼盒，拿着一把折扇看到一向宽敞的狮子巷如今水泄不通，实在……很想调转回去。
可一想到家中几乎酝酿着风暴的祖父，他还是带着小厮挤向了大门。
别家都是便服出行，就萧弘明晃晃的亲王礼服上身，萧奕萧铭下意识地想跟这个脑子有点不清楚的大哥保持距离。
“你们那是什么眼神，羡慕嫉妒了？”萧弘一掸身上一尘不染的礼服，斜眼打过去。
你哪只眼睛看出了这些，那么明显的嫌弃看不见吗？
萧奕啧啧嘴巴，摇了摇头道：“大哥，真的，你说说惜朝是个大才子，一身书卷气儿，你却整的跟个暴发户一样，你俩搭吗？”
萧弘回头一看贺惜朝，头戴玉冠，一身月白绣着暗纹祥云的儒衫，腰间挂着双鱼佩，简单大方得体。
而萧弘自己，绣着金龙的玄色礼服，带着朝珠，光一条腰带上就镶了不少宝石，满身的富贵。
他俩一站在一起……的确……
“俗气，太俗气。”广亲王世子叹息。
“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堂哥你要来抢亲呢。”平郡王插嘴道。
四皇子，五皇子非常认同地点点头。
萧弘有点怀疑自己了，回头问自家小伴读，“惜朝，你也这么觉得？”
贺惜朝上下打量着萧弘，接着带着极度欣赏外加崇拜的眼神感慨道：“特别威风霸气，很称殿下英武，惜朝觉得很好看。”
瞬间，众人只觉得萧弘若是有尾巴就能立刻翘到天上去，嘴角咧到耳根处，昂首挺胸，就差嗷上一嗓子，他挠挠脑袋嘿嘿笑着，“我也这么觉得，咱俩这叫做一武一文，一外一内，哪儿不搭了？都是嫉妒咱们！别搭理他们。”
“嗯，殿下说得对。”贺惜朝重重地点头。
你俩互相吹捧去吧！其他人一同翻了个白眼。
萧铭跟贺明睿互相看了一眼，便道：“我随明睿去拜见外祖母，先失陪了。”
“诶，那把小四跟小五带上，他俩可是跟着你出宫的。”萧奕说。
萧铭于是问四皇子跟五皇子，“你俩跟着大哥，二哥，还是和我去正院？”
老夫人是萧铭的外祖，跟四皇子和五皇子可没有关系，哪儿来的拜见一说，自然留下来。
看着他俩离去，贺惜朝便转头道：“还不到开席，不如去水榭那边看看菊花打发时间？有几位公子也一块儿来了，可以说说话。”
魏国公府乃勋贵，来庆贺的公子也都是相同出身，虽然不像贺家兄弟那般与诸多皇子世子如此熟稔，可见面也都认得出来。
一般大小的年纪，说着说着便有话聊开了。
这里身份最高的就是萧弘，他那身虽然太扎眼，却也吸引着他人注意。
不过英王殿下对他们兴趣缺缺，偶尔交谈两句还成，多说了便有些不耐烦，这个年纪的勋贵子弟能聊什么，无非斗鸡遛狗，东家里长的风流韵事罢了。萧弘跟他们没有共同话题，眼珠子围着贺惜朝身前跟后转就能打发时间。
萧奕看在眼里，只觉得萧弘真傻，如此好的结交机会白白放过。
萧奕会来，除了看好戏之外，自然也想借此跟勋贵子弟结交的念头。他的伴读吴襄出自兰妃娘家，兰妃出身不显，吴家自然不能跟魏国公府相比，是以他很想跟这种百年勋贵搭上关系。
只是常年在宫中，这种机会少之又少，虽说在贺惜朝的庆贺宴上有些不厚道，不过萧弘萧铭都不在意，那就便宜他了。
所以在大皇子那里说不上话的公子们，突然发现二殿下更平易近人一些，自然不再热脸贴冷屁股，纷纷围绕到萧奕身边说笑玩闹。
广亲王世子跟平郡王世子则无聊地玩双陆，四皇子和五皇子各站在一边跃跃欲试。
萧弘挪到贺惜朝的身边朝着萧奕啧啧嘴，“这人可真不客气，把这儿当他的地盘了。”
贺惜朝无所谓道：“这不是挺好的吗？说实话，让我招待这些纨绔，还不如多看几页书，二皇子愿意为我分担，我打心底感激他。”
他穿着广袖儒衫，煮茶分茶之时得一手拉起袖子，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臂，萧弘往那儿瞄了好几眼，直感慨真白。
萧弘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上的扳指说：“平时这个时候，萧铭也一定会来，论笼络的本事，他不逞多让。可现在都没出现，看样子是有重要的事情给绊住了。”
“祖父芳华宫走了一趟，贵妃估摸着将怨气都撒在了二夫人身上，贺明睿又不敢辩解，只能憋屈。可以他的心性，憋不了多久，三皇子只要问了，他就一定会说。”
萧弘嗤笑了一声，“怪不得萧铭将老四老五给带出宫了，恨不得让你的宴席越隆重越好，最好人手忙不过，方便暗中摸鱼。呵，他们也就只能想出这个招了。”
“是啊，宫里能走动的皇子都来给我庆贺，那是多大的殊荣，原本不想来的人，如今都匆匆来了。”贺惜朝分好茶，托举到萧弘的面前，做了一个请势，“不过是一个区区解元，排场都快比得上越王爷做寿，原本准备的席面已经不够，临时又得加派人手补上，后院如今漏的跟筛子一样，正合他们的意。”
贺惜朝煮的茶好不好不知道，看那套动作还挺唬人，萧弘品了品，赞道：“好喝，惜朝，你真厉害。”
“不过装模作样罢了，茶是千金难买的顶尖大红袍，随便怎么泡都好喝。”
萧弘一介粗人，自然不在意这些，只觉得嘴里唇齿留香，便将杯子往贺惜朝面前一搁，“那再来一杯。”
贺惜朝斟茶期间，萧弘低声问：“人我都带进来了，你打算怎么用？”
贺惜朝一看萧弘那张扬到直冲天际的亲王仪仗就知道人手都混在里头，用这个方式堂而皇之地将人带进来也是他独一份了。
“不着急，其实早前，大伯母已经替我盯上了几个可疑之人，等席面开的时候，暗中跟着就是。”
萧弘点点头，不过他还是有些不解，“按照我们的计划，是在他们派人下杀手时将人救下带走，可不管是杀了来灭口之人还是放回去，不都打草惊蛇了吗？”
这点贺惜朝自然也想到了。
“不打紧，不管是谁，来了就别想走，可都是证人呢。那些被派来灭口之人，难道还天真的以为办完了事，自己就能活下来吗？”贺惜朝轻笑一声，“聪明点的，自然是留下一份口信亡命天涯去，至于那边信不信，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要是不信，贺惜朝想到那副他们那副惶恐不安，如惊弓之鸟一样看谁都怀疑的样子，就更加令他高兴。
他从来不是一个好人，一直没动二房是因为魏国公府本就不属于他，说来他冒然闯入也是一个罪过，只要相安无事到他长大，他就会带着母亲离开。
小打小闹发些脾气他都不计较，可想要他的命，不好意思，那只能让你先去死了。
萧弘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将空了的杯子照旧放到贺惜朝面前，“再来一杯。”
贺惜朝撩起半边流云般的袖子，执着茶壶，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视线关注着杯中茶汤，那模样真是沉静又美好。
萧弘觉得自己光喝茶不吃饭，就这样看着一天都行。
色泽酒红澄亮的茶汤倒了八分满，轻轻放在萧弘的面前，贺惜朝说：“这杯喝完就别喝了，大红袍利尿，小心频繁跑茅厕。”
萧弘所有美好的想象都在这句话当中化成了泡沫……面对着这茶，他一时不知道是喝还是不喝。
最终他还是一口干了，毕竟这茶是惜朝倒的，不能浪费。
“你俩倒好，躲在亭子里悠闲，惜朝，你这个主人公，不好好招待贵客，倒是躲懒来了！”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戏谑声，只见谢三悠闲地走过来。
贺惜朝起身，展露笑颜，“谢哥哥，前头好像是听见说你也来了，可没见到人。请坐，喝杯茶吧。”
谢三也不客气，直接在萧弘身边坐下，执起贺惜朝斟上来的茶汤，叹道：“馥郁花果之气，浓长清幽，入口回甘，如鸡汤鲜美，色红，清澈透亮，此乃大红袍是也，极品。”
贺惜朝赞叹道：“正是，谢哥哥是懂茶之人。”
谢三一笑，“我就这点爱好。”他回头看了一眼边上尊贵无比的萧弘，“大皇子，牛饮三杯适合而止，就别糟蹋这好茶了。”
“茶不就是用来喝的吗？就你们读书人穷讲究。”萧弘撇了撇嘴。
谢三摇头一叹，慢慢品着茶，目光悠远，似乎带着一点忧愁。
贺惜朝跟萧弘对视了一眼，贺惜朝说：“我本想谢哥哥这么高雅之人，定不愿来这般吵闹的席面，没想到惜朝的面子还真大，能请的动你。”
闻言谢三放下杯子给了他一个幽怨的眼神，“我的确不想来，可家宅不宁，无奈只能出来一躲。”
“……怎么了？”
谢三呵呵一笑，“你说怎么了？你给我的那边贸折子我背着祖父呈上去了，我一看到皇上翻着这折子晾了我半个时辰，我就知道他很心动。于是，咱们的谢阁老也知道了，于是他一回家就大义灭孙。幸好我跑得快，不然估摸着谢家祠堂上应该有我这个不肖子孙的牌位。”
谢三用幽默诙谐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着，可听在另外两人耳朵里，却是一番惊心动魄的画面。
贺惜朝连忙斟了一杯茶，萧弘恭恭敬敬地双手端到谢三的面前，用看勇士般的敬仰目光感慨道：“你受累了。”
谢三长叹息以掩涕兮，端起茶杯跟着萧弘一口牛饮而下。
“这几天我一直躲在外头，没敢回家，你那请帖估摸着就搁在祖父书桌上。所以，惜朝，哥哥我想来想去，还是得来通知你一声，谢阁老很生气。他年老成精怕是早就猜到靠我这颗脑袋是想不出这么绝妙的主意，写不出这么异想天开还挺有道理的折子，也挖不了这么一大一个坑让他跳下去，所以，你……当好自为之。”
贺惜朝：“……”虽然早有准备，可忽然觉得内心很慌怎么办？
“无需向我赔礼道歉，你把这余下的大红袍送我便罢了，至于我家里的那老头，你还得想想法子去哄一哄，哄完了，我好回家。”
萧弘被谢三这甩锅的话给震惊了，“那不是你祖父吗？”
“是啊，可我没那能力让他老人家放下手里的镇纸呀！惜朝不一样，聪明绝顶，能言善道，死的都能说活过来，想必早在把折子给我的时候就已经相好对策了，哄个老头儿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谢三倒是想得很开，他越说觉得越对，“差不多搞定那老头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我回去到祠堂跪一跪，哭几声应该就够了。”
谢三真不愧是谢三，贺惜朝和萧弘居然一时间没话反驳。
再说贺明睿跟萧铭，去正院的路上，萧铭问：“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保管这些人落单的时候动手，府里杂乱，有什么歹人进来造成意外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不过是些下人而已。”
萧铭点点头，不放心地再说了一句，“表哥，这次一定得做干净，否则，咱们睡觉都不安稳。”
萧铭后来想了很多，他想过舍弃贺明睿，可是一旦割舍了，他要失去实在太多，他没有勇气。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一再敦促贺明睿将首尾清理干净。
“派去的人一旦回来也别留活口了，还有你院子里的……这件事不能再有旁人知晓。”
“祖母也是这个意思。”贺明睿咬了咬牙，“放心，只此一次，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要永绝后患。”
经过这次事，二房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势力又要大伤元气，他跟贺惜朝之间的较量，天平再一次倾斜起来，而这次却不是倒向他这边。
想想贺惜朝刚进府里的那个时候，贺明睿能咬碎后牙。
不过他不会就这么认输，贺明睿告诉自己只要过了这关，今后他一定加倍努力讨回来。
可惜，贺惜朝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第97章 梁公问亲
席面很快就开了。
看着满堂宾客，魏国公心情真是高兴又复杂，他还真不知道贺惜朝居然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这只不过是区区一个解元呀，若是高中状元，又该是何等壮观的景象，这样想来，他不免开始期待。
与魏国公同桌的自然都是跟他地位相当，年纪相仿的爵爷，梁国公用胳膊肘支了支他说：“贺惜朝定亲了没？”
魏国公惊讶道：“怎么，你有想法？”
“有啊，我小孙女儿刚满十一，比他小一岁，不是正好？”
“惜朝可是庶出。”魏国公端起酒杯，抿上一口，卖着关子道，“将来可分不到多少家产。”
梁国公切了一声，往边上亲王打头一桌的皇子世子看过去，贺惜朝别说诚惶诚恐了，英王殿下不远万里给他夹过来的菜都吃得一脸坦然。
他对魏国公努了努嘴道：“人能看得上你那点东西？别到时候还指望他呢。你啊，就是祖坟冒青烟，半路跑回来这么有出息的小孙子，幸好当初年纪小，等大了看有多少情分。”
这话魏国公很是认同。
“我家小孙女儿不是我自夸，容貌随他娘，好看，等再大一些，绝对是个美人胚子，配你家惜朝埋汰不了。性子也好，从小也是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如今跟她娘学着管家，已经有模有样了，这样的品貌就是当王妃都使得。”
“那你就留着，当王妃去呗。”魏国公也往那桌使使眼睛，“除了跟大皇子年岁差了些，其余的都相配。”
“就是跟大皇子年岁差了些呀。”
梁国公这一声感慨让魏国公皱起眉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梁国公嘬着酒杯道，“你呀，就是贪多嚼不烂，成不成，一句话？”
“太早了些吧，那孩子才十二。”
“早什么早，过了年一个十二，一个十三了，订了亲，再过个三五年成亲刚刚正好，我也不是什么迂腐之人，订完亲他俩小家伙也能名正言顺地多培养培养感情。”
魏国公沉吟道：“我倒是愿意，可也要那小子点头才行。”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魏国公看着他一摆手，“没用，虽说丢人，可这小子向来主意正，我要是替他答应了，他乐意还好，不乐意，我国公府还不让他给掀了？”
梁国公听了疑惑道：“怎么会，老夫的掌珠嫁给他，只会对他有好处，他为什么不乐意？”
魏国公没说话，与其说是贺惜朝不愿意，更不如是他自己的考量。
梁国公府跟魏国公府一样都是百年勋贵，不过走的路子却不同，虽说都是蒙阴，可一个送女儿进宫走外戚，另一个却是让子孙在御前当差，之后外放攒资历，如今的梁国公的长子很争气就在外当封疆大吏。
梁国公府要是给贺惜朝当岳家，今后他说话岂不是更没有份量了？更何况梁国公似乎还挺看好萧弘，岂不是更如贺惜朝的意？
若是梁国公看上的是贺明睿该多好，魏国公的私心还是希望贺惜朝的媳妇将来比贺明睿的门第低一些，哪怕他动了更换继承人的念头，可相比较而言他还是更偏心贺明睿。
只是毕竟不好一口回绝，魏国公道：“那小子心气高傲着呢，你要真有心，老夫先问问他，再来答复你如何？想想他爹，为了两家脸面还是先缓一缓吧？”
“行吧。”梁国公随口一答便吃才喝酒，不再多话。
再看隔壁桌，所以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萧弘，萧奕忍不住问道：“大哥，贺惜朝的手没断吧？”
“你才断了呢。”萧弘白了他一眼，“他够不着。”
五皇子天真道：“可离大哥也不近啊！”
“他们读书人在乎礼仪风度，我是个粗人，形象难看些无所谓。”萧弘说得还理直气壮。
平郡王世子无力地说：“吩咐一下下人来夹菜也行的吧？”
“多麻烦。”
“那端过去，端过去。”萧奕不耐烦道。
“行，那多谢了。”
众人：“……”这人脸皮怎么能这么厚。
广亲王世子看了眼边上的萧铭和贺明睿，笑问：“萧铭，今日可是来了很多名门之后，刚才你不在，风头都被萧奕抢走了，可惜。”
“人忙着大事儿呢，哪管得了这些。”萧奕若有深意地说。
“那现在处理完了吗？”萧弘懒洋洋地问。
萧铭镇定地放下筷子，微微一笑：“多谢大哥，二哥关心，不过是在明睿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他处理些小麻烦，耽搁了。”
贺惜朝闻言看向贺明睿，后者看起来一切正常，可实则心不在焉，估计他们说了什么都没在意，满脑子大概在猜测人有没有得手吧。
这种心性，当初怎么会有那个脑子想到用这个法子来谋害他呢？
贺惜朝有些不解，若不是李月婵心血来潮要给他做里衣，依样画葫芦连着尺寸都没差，他是不可能发现，心思缜密得不像他。
后来夏荷去比对过，那件里衣的尺寸就是贺明睿的。
有这种做坏事的智商要是放在正事上，可就不会被他压着打了。贺惜朝坏心思一起，见贺明睿无意识地伸了一筷子，就问道：“堂哥，你不是不喜欢吃咸酥鸡吗？”
贺明睿冷不防地听到这么一声，惊得筷子上的咸酥鸡顿时掉到了桌上，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他抬起头，有些没反应过来。
萧铭却突然意识到，立刻分辩，“我记得表哥喜欢吃的呀，惜朝，你记错了吧。”
贺惜朝一顿，脸上露出大悟的神色，似笑非笑地给了一个字，“哦……”
萧铭皱眉。
“记错了，就记错了呗，明睿，你想什么呢？叫你一声魂都要没了。”萧弘奇怪地看向贺明睿。
贺明睿失了态，摇头解释道：“无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瞧，我说对了吧，贺惜朝中了解元，有些人就兴奋地睡不好了。”萧奕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似乎非常希望贺明睿能像以前一样愤怒地跳起来。可没想到后者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将这口气给咽下来，让萧奕好一阵失落。
四皇子五皇子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只能埋头吃菜吃饭，不说话。
前院的席面热火朝天，后院却悄无声息地演绎着一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
不知何时萧弘那长长的仪仗队坐上下人的酒席时似乎少了几位，只是今日魏国公府的来客实在多，加上萧弘又带了这么多人进来，实在闹哄哄的很乱，暗中走丢几个也看不出来。
自然魏国公府少了两个下人也是一样。
送给贺惜朝那两辆马车，将几口大箱子倒腾出来便能塞进好些人，到时候热热闹闹地随着英王光明正大地离开也无人发现。
开席的时候，大夫人派了林嬷嬷到李月婵身边，引她去该去的那一桌。然而李月婵刚刚起身却被李夫人拉住了，“无妨，月婵就跟在我身边。”
林嬷嬷顿时脸色一变，然后笑道：“夫人跟姨娘母女情深，令人感动，不过毕竟身份不同，夫人不在意这些，和您同桌的几位夫人总是得考虑一二，还请夫人海涵。”
李月婵一听，顿时也说：“等散了席，女儿再来陪母亲。”那桌都是正牌夫人，她要是上了桌贺惜朝非得被人说上一嘴。
可架不住李夫人死死地拉着她，“你姐姐不在，怎么连陪陪娘都不愿意了？那桌夫人我都认识，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林嬷嬷看了李月婵一眼，后者挣了挣手腕，没脱出来，顿时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得啦，得啦，还是留下吧。毕竟是解元的母亲，我们还想打听打听这么好的孩子是怎么培养出来的呢，就这么坐吧。”边上的一位夫人笑着说。
“回去禀告一声大夫人，就说这人就在这里啦。”李大少夫人直接对林嬷嬷道，接着嗔了李月婵一眼，“这么好的日子，要是坐在妾那一堆，岂不是让解元没脸吗？”
最终耳根子偏软的李月婵还是忐忑不安地被拉上了席面。
大夫人忙得晕头转向，听到林嬷嬷禀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庶女就是庶女，知道她眼皮浅，没想到这种时候还稀里糊涂，李玉溪为什么会被送去家庙，她难道不知道吗？”
“那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通知惜朝少爷？”林嬷嬷问。
大夫人摇了摇头，“先别去，他忙着呢。人呢，带进来了？”
林嬷嬷道：“带进来了，只是老奴不明白，惜朝少爷跟大皇子唱的是哪一出？”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李玉溪宁愿认下罪名被送家庙也不想让那丫鬟开口，可见怕东窗事发，如今看来她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林嬷嬷点点头，“那么说还是惜朝少爷更棋高一等。”
“但愿如此吧。”大夫人没有儿子，贺灵珊将来要多依靠堂兄弟，可至始至终没有为贺灵珊婚事说过一句话的贺明睿，她根本指望不上，也心寒，毕竟他俩才是一起长大的兄妹，贺灵珊对贺明睿并不差。
“你盯着点，若是再有出格的，直接带她回安云轩。”
“是。”

第98章 众人架柴
李月婵对李玉溪本来心有怨怼，毕竟再怎么讨厌他们母子也不该下药呀，可是当李玉溪真被送去家庙的时候，她又不免愧疚起来。
再看到如今儿子风光无限，来来往往的贵人，贺明睿几乎毫无声响，不知怎的他就生出一股宽恕来。
李月婵自小没了娘，李夫人对她从不缺衣少食，也不随意打骂，还特意请人教了琴棋书画，在嫡姐苦哈哈地学管家，学规矩的时候，她就弹弹琴，写写诗，闺房日子很自在。年纪小的时候，她不知道，可待稍微大一些，大概知道自己学的也就是些笼络男人宠爱的本事，不过她性子软，作为庶女，比照其她非打即骂，受正房夫人白眼苛待的庶女，李月婵的日子已经不错了。
遇见贺钰是个偶然，也是一切命运的转折，再怎么认命的庶女也总有和良人相知相许的幻想，更何况贺钰翩翩佳公子，出身富贵，对她又殷勤哪儿不会沦陷？
与其将来被李侍郎用于攀附权贵，李月婵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赌注。
在贺钰阻止贺李结亲失败最终提出私奔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样，她背弃了家族，遭人唾弃，也带上了内疚。
如果她们母子如今要看着嫡姐的脸色艰难度日，她那点内疚大概也会被嫉妒和不甘给淹没。
可并不是，贺惜朝争气，李玉溪被送到了家庙，贺明睿的地位被他的儿子给威胁着，李月婵对娘家的那份内疚自然在隐秘的得意之中浮现出来。
李夫人这次对她这么殷勤，她知道为了什么，不过是想要让嫡姐早些回府，她并不傻，如今能说情的只有贺惜朝。
“娘的意思，女儿明白，待今日之后，女儿自会向惜朝提一提，让姐姐回府。”李月婵轻声说。
李夫人闻言叹息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又佯怒道：“也是那丫头太不懂事，娘耳提面命让你们姐妹俩相互扶持，没想到……唉，是娘没教好她。”
这点李月婵深以为然，“不是女儿怨怼，实在是姐姐过分了些，若有何不满，冲着我来便是，何必做这等之事。”
李夫人的眼里闪过恼怒，李大少夫人立刻接道：“是啊，母亲一知晓消息就骂了她好几声了，二姑奶奶别往心里去。”
李月婵嗯了一声。
这时旁边的一位张夫人说：“哎，李姐姐，既然玉溪不在，那咱们说好的那生意你们还要不要参股？”
“参，当然参，赚钱的买卖谁不做？”李夫人道。
“那各家三万两……”
“我替玉溪出了。”
另一位王夫人笑道：“这钱能出，这字儿怎么签？我们可是要签字才认股的。”
“那不如再缓一缓，等过了年，我家姑奶奶总能回府了。”李大少夫人道，“钱先拿着。”
王夫人轻轻一哂，“这门生意可是好不容易才搭上的线，海上送来的稀罕物件卖到京里有多受喜欢，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再说参股的人那么多，都等着赚点脂粉钱，可等不到过年。”
“那要不李家多一股？”李夫人问。
张夫人立刻说：“那可不行，你想要，别人也要，不说我也愿意多出个三万两，不就是讲究个公平吗？”
“那……我家二姑奶奶怎么样？”李大少夫人忽然道。
李月婵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别，这事儿我可不懂。”
张夫人看了王夫人一眼，沉吟道：“身份也太低了些，这儿在场的最少也得是个四品官员的夫人，赚钱也得看门第，你家大姑奶奶要不是魏国公府的二夫人，我们也不一定答应呀。”
李夫人顿时沉下来，“月婵身份是低了些，可惜朝有出息，区区一个四品官员算什么，说来诸位也不过是个夫人，行事也得看丈夫的脸色。月婵可是惜朝的母亲，孝义为先，诸位将来怕还有不如呢！”
李夫人此言一出，李大少夫人也说：“今日不过是中了解元，可来庆贺的都有哪些人，诸位应该都看到了吧。等将来我那外甥中了状元，这四品官算什么？说不定我家二姑奶奶还能母贫子贵，封个诰命做做，到时候就是捧着银子也别想见到人。”
她说着看了李月婵一眼，后者位垂着头，嘴角却轻轻弯起，那副画面想来是分外美好的。
“这……”王夫人顿时犹豫了起来。
“不加便不加吧，本来也是因为志同道合才走到一起，图个有意思赚点脂粉钱，既然不愿意，也无需折腾，我们李家就都退了吧。”李夫人淡淡道。
李侍郎可是户部主事，她们哪儿愿意放过，张夫人立刻道：“那就这么着吧，也是看在李姐姐的面子上。不过贺二郎是真有出息，月婵，他可定亲了？”
李月婵一愣，“他还小，一个劲地读书，哪儿想这些。”
“也不小了，该相看起来，这好儿郎在京里大家心里都有数儿。”
“可不是，刚刚就听到好几位夫人在打听了，家里头有姑娘花信正好的可不得使使劲吗？”
“一般人家哪儿看得上，怎么也该是位高门贵女，魏国公府的少爷，又那么有出息，娶的媳妇儿不会低的，就是得苦了月婵，高门媳可不好相与。”
“是啊，身份上就吃亏了。”
“身份不够，银钱补呗，手面上宽一些，媳妇的脸色也好看一些。就像那谁家的，虽出身商贾，可银子多，那县主媳妇不照样将她捧的高高的。”
这谁家的，除了李月婵，估摸都知道。
“所以月婵也别怕，多藏点私房银子，没坏处。”
这女人凑成一桌，聊得也就这些，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李月婵心坎里的话。
她是真喜欢这样子的氛围，平日里拘在安云轩，也没个说话人，就是东家理短都听不到，便竖起耳朵尽可能地听着。
“那正好，李姐姐倒是会为女儿着想，这三万两一入股，明年就能翻上一番了。”
李月婵听得顿时瞪大眼睛，“这么多？”
“都是稀罕物，一来就抢空，你说暴不暴利，不过成本也高，所以才多个人一起入股嘛。”
李月婵为难道：“可我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你娘有呀，让她先垫着，等将来儿子做了大官，就这点孝敬银子算个什么事儿呢？”
“这，这不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如今也就只能靠姑奶奶了。”李大少夫人叹了一声，“一想到大姑奶奶在那家庙里头受苦，这心呀……区区三万两，不算什么。”
“就是这个理，你拿着也是理所应当。”李夫人说。
“既然说定了，那就别改了，等铺子开起来，可就得交银子签字儿了。”张夫人看着李月婵提醒道。
李月婵咬了咬牙，柳眉紧蹙在一起，似乎难以抉择，其她人就那么看着她。
最终她说：“娘，几位夫人，月婵多谢诸位的好意，只是妾身见识有限，不敢稀里糊涂地就答应这件事，三万两……实在太多了，就是拿着也心里慌，便算了吧。”
贺惜朝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她，她不是三岁孩子教不会，对于娘家总算是带上了一份戒心，哪怕这真是一件好事，可她不懂做生意，三万两或许对这些夫人来说不算什么，可李月婵……没见过。赚了还好，若是赔了呢，岂不是给儿子惹麻烦？
想想贺惜朝满目冰寒的模样，李月婵哪怕是他的母亲也心里发憷。
李夫人惊讶地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李月婵拒绝了她！
从小到大，这受了委屈只会忍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庶女居然拒绝她！
见李夫人没说话，李月婵轻声道：“娘，姐姐那儿我会尽力的，其余的女儿不当家，实在做不了主。”
席面在热热闹闹中结束了，明日就是帝王的千秋节，几位皇子都不想多呆，虽说不是整寿，可该送的礼也不能落，回去还得再多准备准备，是以纷纷告辞，就是萧弘也吩咐仪仗打道回宫。
当然临走前与贺惜朝依依话别那是不能少的。
“我去看过咱们的王府了，如今在粉刷，等到了年底咱们就能搬进去。”一说到这里，萧弘顿时兴奋起来，“我好期待呀，惜朝，你呢？”
“这是自然。”贺惜朝看了长长的亲王仪仗队纷纷有序地出了国公府的大门，还有那两辆马车也被牵了出来，搁着放贺礼地大箱子，忍不住问，“都准备了好？”
“放心，明晚等我好消息。”
贺惜朝顿时加深了嘴角笑意，就是有点冷，“让我看看这究竟是怎样的来龙去脉，又能牵扯出多少人，我希望……是越多越好。”
一只手抚上他的眉宇，手指下的褶皱感让萧弘有些不高兴，“你病刚有点起色就又开始东想西想，还想不想要身体了？太医怎么说的，回去好好休息，余下的交给我吧。”
掌下的目光顿时温柔了起来，贺惜朝将额头上的手，来不及收起微扬的嘴角，“那事儿交给你我自然不会再管，如今放在我眼前的是怎么哄好谢阁老，我觉得可能真得效仿程门立雪去表明个心志，真愁人。”
那几乎可是内阁首辅，发怒起来萧弘想想都棘手，忍不住问道：“要不，我跟你一起去，不就是个老头儿吗？我大不了端茶送水，鞍前马后地伺候他？”
“那也是我做的事，你一个皇子凑什么热闹，老老实实呆在宫里，别参合。”贺惜朝警告道，“暂时，在我没有搞定他老人家之前，你什么都不许做。”
萧弘有些不乐意。
贺惜朝道：“明日就是皇上千秋，你想表孝心也对着皇上去，对了，你准备了什么礼物？想想皇上的那笔私房钱，你不好好准备都对不起他。”
“我……”萧弘顿时脸色一变，“啊呀妈诶，惜朝，我说好给父皇下长寿面的。”
贺惜朝睁了睁眼睛，“所以呢，你会吗？”
“……我，不难吧，惜朝？”萧弘欲哭无泪。
贺惜朝侧了侧脸，看着他，几乎震惊地说：“这你也敢临时抱佛脚？”
“我看你给我做过好几次，似乎不难。”萧弘支吾道。
“这靠的是天赋，就跟读书一样，你看着我读书就能考状元吗？”再说这辈子他虽然没练过几次，可上辈子的他会呀！
贺惜朝真想敲敲他脑袋，无奈大庭广众之下只能作罢，然后催促道：“赶紧回去，其他的事情都放一边，找个厨子马上学。我跟你说千万不要报着侥幸心理，自作聪明地让厨子代你做。从头到尾自己做出来的和最后撒点葱花应个景完全两码事，皇上英明得很，他看上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萧弘这会儿哪还敢耽搁，“那我马上走，这些人我会吩咐下去审问的，你别着急。”
“我怕不着急，什么人都没有皇上重要，他要是不舒坦了，咱们的日子就不好过，快，赶紧回宫好好伺候去。”
“好好好，我这就走。”
然而萧弘一转身，忽然又听到背后的声音，“等等，回来。”
他脚跟擦着地迅速一转，都不带犹豫的抬头笑问：“惜朝，还有啥没交代？”
“谢三送上去的奏折，皇上可能会跟你提起，你可想好了再回答。”
萧弘拍着胸脯道：“放心，我心里有数呢，于国于民有利的事，自然不畏险阻，当身先士卒。”
贺惜朝欣慰地颔首，一副孺子可教地赞叹，“那赶紧走吧。”

第99章 剑悬于上
萧弘那招摇的仪仗队一路敲锣清道地往皇宫去。
可半路之上，一辆马车却在不知不觉中掉了队。
一个不起眼的宅子里，马车卸下箱子，从里头抬出了昏迷的四个人，皆是下人打扮……
魏国公府里，午宴宾客大多数都散了，老夫人扶着额头说头晕，回屋歇息去，只留下大夫人清账扫尾。
林嬷嬷忍不住撇了撇嘴，“席面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说话中气十足，这会儿倒是身体有恙了。”
贺灵珊心疼母亲，留下来还没走，听着林嬷嬷的话便笑道：“能不出幺蛾子，顾全颜面到现在，已经不容易，娘也别强求。”
大夫人掀了掀嘴角，没说话，低低地问了一句，“人呢？”
林嬷嬷轻声回道：“已经找不到了。”
贺灵珊疑惑地看着她俩，大夫人凑到女儿耳边说了几句，贺灵珊冷笑道：“真是自作聪明。”
老夫人那精神不济的模样一到屋里立刻就不见了，她沉着脸色问：“得手了吗？”
孙嬷嬷走过来，面有为难，“老夫人……”
老夫人蓦地回过头，厉声问：“没有？”
孙嬷嬷呈上了一封信，“成是成了，可没想到那两人狡猾，生怕我们对他们也下杀手，就……留了信，逃走了……”
老夫人吊起厉眼，神色阴的能挤出墨来，她取出信，一目三行地看过去，最终冷冷地一笑。
“你倒是选了两个好奴才！他们的家人呢？”
孙嬷嬷期期艾艾地说：“老奴怕到时候留下首尾……找的都是了无牵挂的……人……”她垂下脸去，不敢再说。
“所以，谁也不知道这俩人到底有没有得手，除了他们自己？”
孙嬷嬷跪了下来，请罪道：“的确得手了，老奴去核实过，府里相熟的下人都不知道他们忽然间去了哪儿，老夫人放心。”
“放心？若是将来，这两人走投无路，以此敲诈勒索，那又该如何？”
孙嬷嬷一震，一头磕地上，“老奴，这就派人去寻，一定将他们……”
老夫人气地对着桌子重重拍了一掌，怒道：“寻？寻什么，这会儿功夫早就出城了，大张旗鼓地找人，生怕国公爷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
孙嬷嬷被质问地哑口无言，左想右想才勉强道：“那两人只知道老夫人要他们去灭口，可不知道为了什么，哪怕将来回来勒索，也无需惧怕，不过是两个奴才罢了，时间久了，那事淡去，谁能管两个奴才的死活？”
孙嬷嬷越想越觉得是，一颗心也逐渐回落心底，然而老夫人却问了一句，“事成之后，另有重赏，既然都是贪婪之人，怎这重赏都不打算要了？”
孙嬷嬷一听，顿时脸色发白。
老夫人闭上眼睛，眼珠在眼皮下转动，回想今日一个一个的场面，轻轻地吐出一口郁气，“英王的仪仗来的也太凑巧了。”
孙嬷嬷惊惧万分，“不，不会吧，那岂不是惜朝少爷知道了？”
老夫人想到那张笑意盈盈似乎无辜的脸皮之下，藏着的是什么样奸诈的心，就不敢不往那处想。
“不管这背后是否有这小子的手笔，你把这信交给明睿，再问问李家，李月婵可是答应了？现在要做最坏的打算。”
李夫人没有马上走，而是带着儿媳留下来看望贺明睿，也顺便等消息。
看着孙嬷嬷带来的信，她几乎瞠目结舌，“怎么如此要命的事情也做不干净！贵府老夫人究竟知不知道一旦泄露出去是什么后果？万一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大家可都完蛋了！”
老夫人被说了一嘴，孙嬷嬷虽心里不忿不过也不好再计较什么。老夫人毕竟是被扶正的，本不是大家出身，手里能使唤的人不过都是后来笼络过来的，能有多少忠心程度，多是用好处收买的呀。
这事儿，本该是二夫人来做更妥当，可惜人在家庙里，不好动作。
想到这里，孙嬷嬷说：“若真是逃走了也就罢了，可背后要是有安云轩的手脚，那就得早做打算。夫人，事已至此，您那边可得手了？”
李夫人的神色顿时也变了变。
孙嬷嬷见了嘴角往下一撇，眼里也露出不屑来，“贺惜朝身上没什么软肋，就一个不清不楚的娘，只能从她那儿下手，夫人不是说李月婵对您言听计从的吗？怎么，她没答应这赚钱的好事？”
李夫人的脸色沉下来，握着扶手的手紧了紧，她说：“是我失策了，一个庶女，没见过什么世面，区区三万两就吓得她不敢动弹。可如此匆忙之下，我也只能想到这个法子，你们早该告诉我的！”
孙嬷嬷嗤笑一声，“听夫人这意思，这么重要的事，贵府孙少爷什么都没说呀，看来是知道怎么置身之外喽？”
李少夫人一听，顿时不悦道：“这么说还是我们的错了？祖辉也只想给他表弟出出气，谁知道会连带大皇子，否则……”
“闭嘴！”李夫人突然斥责了一声，李少夫人一怔，心觉说错了话，不禁侧头看向贺明睿。
贺明睿自从那封信到来之时，整个人便沉默了下来，由着两家互相推卸责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办？
贺惜朝知道了吗？不会吧，他们做的这么隐蔽，今天是贺惜朝的好日子，他一直在招待宾客，怎么可能还有精力管后院的事？是自己多想了吧。
可是，万一呢，那个人那么狡猾狠毒，临着大考都敢对自己下泻药，什么事他干不出来？
对了，他是故意送喜儿去的吧，就是为了让他母亲有冤无处申，一举丢了管家权，大夫人顺势接了收去。
堂姐……他真的不知道詹少奇有那样的毛病，等他知道的时候这门亲事已经成了，他也没办法呀！
大夫人会因此倒向贺惜朝吗？
他们里应外合要害死他！
会不会捅到皇上面前……
萧铭，萧铭还会不会帮他，不，他也怕自己连累……
所以他……就要死了吗？
贺明睿越想脸色越白，一幅幅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忽然听到李祖辉的名字，他蓦地站起身问：“李祖辉呢，他怎么没来？”
贺明睿面如土色，双眼瞪凸，额头冷汗涔涔，李夫人看着他，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人呢？贺惜朝也是他表弟，今日那么多的皇子，他一直想结交的三皇子也在，为什么不来？”贺明睿刀锋般的眼睛看着李少夫人。
“明睿……祖辉他……”李夫人正想劝，贺明睿冷冷地说，“他不来，是躲出去了吧，可是我要是不好过，他能独善其身吗？”
此言一出，李夫人跟李少夫人顿时变了脸色。
“明睿，休得胡言乱语。”忽然老夫人出现在门口，她戴了一块抹额，神情是真的疲惫，本是不愿来的，可想想最终还是亲自走了一趟，却正好听到贺明睿威胁的话，顿时深觉不好。
“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明睿，如今这里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呐！这个时候更应该同舟同济，怎能互相攻讦？”老夫人拄了根拐杖重重地敲着地。
“祖母……”贺明睿看到老夫人，眼眶顿时红了。
老夫人心疼极了，可是她不得不教训道：“你一人的任性，牵扯了多少人，酿成了多大的灾难？你母亲为了你咽了苦果，去了家庙。而老身自从知道之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既怕安云轩知道，也怕国公爷知道，更怕圣上知道！其中哪怕泄露了一点风声，后果都难以承受！老身就你一个孙子，你要出了事，叫我怎么办，叫你爹娘怎么办？就是魏国公府都得毁于一旦啊！”
贺明睿哽咽着跪下来，“都是孙儿的错。”接着他转向李夫人，磕头道，“外祖母，我口不择言，我给您认错，表哥他躲出去也好，总之都是我的责任。”
李大少夫人吐出一口气，李夫人扶起他，用帕子擦着他的眼泪道：“外祖母知道，咱们别急，咱们再想想办法。”
说着她看向老夫人，定了定神，“如今最坏不过是贺惜朝跟大皇子将人带走，知晓了西山围场之事。可哪怕恨明睿入骨，只要贺惜朝还是魏国公府的人，他就不敢让皇上知道，否则他自己也别好过。”
老夫人颔首，“正是。国公爷刚给他大办了一场，堂堂解元，总不至于自毁长城。只要他不立刻说出去，我们也有时间周旋。”
李大少夫人说：“这是最坏的打算，不过都是猜测，万一贺惜朝不知道呢？娘，媳妇总觉他不过十二的年纪，心思不会这么深沉的吧？”
对贺惜朝的认识都是来自女儿跟外孙，真正没打过几次交道，李夫人其实也有这个疑惑，不过李侍郎却评价他心思缜密，心智坚定，她也不敢小瞧。
可老夫人却肯定道：“那小子六岁的时候就满是心眼，骗过所有人，乃至国公爷都着了他的道将他送到大皇子身边，否则如今哪儿那么多的事，对他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说到底，还是两个皇子间的斗争延伸到了国公府里。
若是大皇子在被废了太子之后一蹶不振，贵妃顺利晋为皇后，贺惜朝再有能耐也动摇不了贺明睿。
怪只怪，给了他们六年的时间让大皇子成长了起来！
“不管贺惜朝有没有参与此事，也要想办法抓住他的把柄！”老夫人的拐杖钝在地上发出重响，她转头看向贺明睿，“而现在，我们能做的便是要避其锋芒，暂时……明睿，对他矮一些吧。”
能屈能伸方是大丈夫。
脖子被人掐在手里，贺明睿哪儿还能发出声音来。
恍惚中他忽然想起上书房的某一日，贺惜朝用别于孩子的肃然警告他：“下一次，我会主动出击，我会让你眼睁睁地，却无能为力地看着手中的一切慢慢，一点一点失去。”
贺明睿想到这里全身顿时一抖。
萧弘一回到景安宫，就让心蕊和常公公翻遍宫里上下，找寻厨艺尚佳的宫人学做面条。
他看着贺惜朝做过几次，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然后……被生生打脸了。
和面是个技术活，水和面粉比例不同，软硬程度也有差。和完面还有醒面的过程，之后切块，拉长，甩面，让面条均匀粗细，光滑弹性，那才是好面条。做完这一步，才能下锅，水要烧开之后才能下面，否则容易糊。煮的时间也得把握好，过了则老，短了太生。
粗手粗脚的萧弘，读书技能点不亮，这厨艺也是七窍通了一窍。
他觉得光学个做面条就能感悟出不少人生道理，其中最终要的一条便是人有自知之明。
“惜朝真厉害，除了练武，啥都会。而我，除了舞刀弄枪，干啥啥不行……这辈子要是没有他我忒么就是一个废物……”
说完，手上一用力，面条吧唧摔倒了地上，废弃处理。
宫女垂下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地面，没敢去看萧弘苦仇深恨的一张脸，她其实挺想笑的。
“那谁，你说说怎么回事？”
宫女整理好表情，轻声说：“殿下，您太用力了，得用巧劲……”
“用力？我都用了最小的力气，再小我不使力它自己能变成你那样的吗？”萧弘指着边上宫女示范出来的标准样品，有些抓狂。
眼看着当废物处理的面条能共景安宫上下全部吃饱，宫女忍不住小声说：“其实这面和的也不好，您看您沾的满手……这就没法儿甩……”
萧弘张开自己的手，上面黏黏答答，再看宫女手，除了指尖染了白，很干燥。
菜鸟跟老手的区别，萧弘泄气道：“我都已经练了一晚上了！”
宫女心里不忍，劝道：“殿下，要不奴婢来和面，甩面，您到时候下锅如何？这也是您亲手做的面呀！”
萧弘很想这么做，不过贺惜朝警告过他要亲手从头做到尾，哪怕不好吃也别糊弄，于是整理好心态，抹了一把脸说：“再端盆面粉来，我重新做，我就不相信了，能被区区一碗面难倒！”

第100章 晨起孝心
这日是天乾帝的生辰，虽该上的早朝一样得上，该批阅的奏章也一样不少，可晚上有个家宴，得跟子女嫔妃聚一聚表以庆贺。
这个时候后宫争宠花样百出，子女尽孝绞尽脑汁，每年虽内容都一样，可形式多有不同，于天乾帝而言还是有一些期待。
想到去年的整寿，某位大皇子的孝心，让天乾帝微微一笑，起身唤人。
黄公公立刻弓着身迈着小碎步进来，“皇上。”
“什么时辰了？”
“已经卯时了。”
天乾帝点点头，“那起身吧。”
黄公公没有马上唤宫人进来，而是上前一步凑到天乾帝的耳边说了两句，接着便见到惊愕出现在帝王的脸上，然后他笑骂道：“这个臭小子，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满脑子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馊主意。”
黄公公见天乾帝虽嘴上损着，但眼里浮着高兴，便笑呵呵道：“那今日宫女们可就能躲懒了。”
看黄公公离开，天乾帝准备下床，可脚刚放到地上他想想又收了回来，接着又躺下，盖上了被子。
等萧弘跟着黄公公走进帝王的寝殿，就看到帝王一副睡眼惺忪将醒未醒的模样。
萧弘奇怪地看了黄公公一眼，不是已经起来了吗？
黄公公垂着头清咳了一声，上前一步轻声道：“皇上，卯时到了，您该起身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天乾帝半眯着眼睛“嗯”了一声，然后放在被子上的一只手抬了起来。
黄公公立刻朝萧弘努了努嘴，萧弘一脸莫名，张着嘴型问：做啥？
黄公公做了一个搭手的动作：扶皇上起来呀！
明白了意思，萧弘抽了抽嘴角，心说难道病了，怎么起个身还得有人搀扶？
天乾帝的手晾在空中半天，就不见那臭小子来，忍不住磨了磨牙，暗道不是来表孝心早起伺候吗，怎么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正当他准备清咳一声提醒提醒时，一只不同于宫女的手有力地握着他的手腕，接着另一只手塞进他的后颈，然后用力一把将他整个上身给抬了起来，干脆利落，就跟抬个病患似的，天乾帝想阻止都来不及。
这还没完，其中一只手就伸到了他额头，只听到萧弘喃喃道：“奇怪，没病啊……”
“你才有病！”天乾帝一掌拍掉额头上的手，怒瞪，“有你这么扶人的吗？”
见天乾帝说话中气十足，打人的手也很有劲，萧弘无语道：“父皇，您每日早上都这么起床呀，哪个宫女那么大力气把您抬起来？”
“胡说，谁让你抬着朕了？”
萧弘转头看黄公公。
黄公公都冤死了，他说：“大皇子，您给皇上搭把手就好，真不需要使那么大力，您看，您还跑龙床上去了。”
为了能使上力气将皇帝抬起来，萧弘的膝盖只能跪在床上。
他默默地将膝盖收回来，在地上站好，心里碎碎念道：搭一手就搭一手，装什么动作，多容易曲解呀！况且，好好的人，起个床还得搭一下，什么毛病。
天乾帝哼了一声，打眼看他，故作不知问：“一大早的不在景安宫，跑这里来干什么？扰朕清净？”
萧弘立刻将碎碎念一收，抬起头来露出一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一脸殷勤谄媚道：“父皇，今日可是您生辰呢，儿子想来想去庸俗的礼物不足以表达我的孝心。古有卧冰求鲤，扇枕温衾的典故，不过咱们皇家也用不着这么刻骨铭心，儿子觉得亲自侍奉您早朝也是一样的，对不对？”
天乾帝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见萧弘一身便服，脚下还有一个包袱，视线不禁多停留了一会儿。
萧弘说：“那是我的朝服，待会儿服侍完您，儿子也不回景安宫了，借您的地儿换个衣裳就好。”
准备的倒是挺充分，天乾帝动了动眉，于是掀开了被子，放下了脚，离着鞋子两寸距离，接着看向萧弘，仿佛再说，不是表孝心吗，来吧。
这回不用黄公公说了，萧弘明白意思，蹲下身，一手拾起一只鞋子，一手握住天乾帝的脚，给他爹套上，一左一右。
穿好后，他起身无师自通地伸出手，给天乾帝搭一下道：“来，父皇，请您下床。”
孺子可教，天乾帝浑身舒畅，被儿子亲手穿上的鞋子踩在地上都感觉跟以往不一样。
“跟个娘娘似的……”身后的萧弘嘀咕了一声，天乾帝回过头，“弘儿，你说什么？”
萧弘扯开微笑，满脸真挚，“父皇，儿子服侍您更衣吧。”
天乾帝跟个人形衣架子一样展开双臂，由着萧弘给他穿龙袍。看着儿子忙上忙下，忙前忙后，哪怕手脚重一些，动作慢一些，他也满心熨帖，而且有些得意，很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够慢慢过去，让他多享受片刻。
但是也太慢了！
“父皇，手再往上抬一下。”
“父皇，您放下来吧。”
“奇怪，这系的好像不太对，这个扣子怎么没对称？”
“父皇，要不，您再高抬一下贵手？”
……
心里再享受，身体总是会发酸的，天乾帝忍不住问道：“弘儿，你到底会不会，朕还要站多久？”
“快了快了，看，齐整了，就差一个腰带。”萧弘忍不住抹了一把汗，“这龙袍也太难穿了吧！”
过了半晌，天乾帝撑不住了，手放下来。
“诶诶，再坚持一下呀！”
天乾帝忍不住怒道：“不会穿你倒是之前多练练呀！”
萧弘抬起头委屈，“儿子上哪儿去找件龙袍练练手，不要命啦？”
天乾帝顿时语塞。
萧弘低头又鼓捣了一会儿，总算搞定，“原来也挺简单。”
天乾帝抬了抬胳膊，他手酸。
接下来净面，洗漱，这就简单了。
然后梳头……
一个黄云龙段面的包袱已经被展开在妆台上，萧弘拿着梳子，眉刀，各种工具凑在眼前打量，一脸惊奇的样子。
天乾帝一看他跃跃欲试的表情，顿时头皮一紧，若无其事地说：“弘儿，够了，你的孝心朕已经感觉到了，让下人来吧。”
“儿子还没给您梳头呢。”
“你会吗？”
萧弘想了想道：“我看过几次，应该会的吧？”
天乾帝冷笑一声就这么注视着他，似乎在琢磨着给他几板子。
萧弘挠挠头，讪笑道：“好吧，儿子回去多练练，以后再给您梳头，那接下来……”
“腹饿。”
“那我给您准备早膳去，今日生辰，吃长寿面吧。”
天乾帝一听，忍不住坐正了身体，若无其事地说：“御膳房的面千篇一律，毫无新意，索然无味。”
闻言萧弘微微睁了睁眼睛，心说不会吧，御膳房做的都不入口，他做的那岂不是看一眼就没食欲了？
萧弘忧心忡忡地走了。
萧弘忐忑地将端着一个漂亮的青花瓷碗放在天乾帝的面前，然后递过去一双筷子。
天乾帝举着筷子挑这面条，又长又短，有粗有细，径长能差好几倍，唯一的亮色就是上面的葱花，明显刚撒上去的，还新鲜发绿。
御膳房要是做出这种东西，厨子的脑袋该搬家了。
见皇帝漫不经心地挑着面，萧弘很不好意地说：“那个，儿子第一次做，技艺生疏，您将就一下？等明年，儿子练熟了，绝对让您吃到满意的长寿面，再多加一个卤蛋，鸡腿也行！”
“朕记得你一年前就答应给朕做长寿面，怎么，忘了？”
萧弘嘿嘿嘿笑起来，满脸地尴尬，难为情道：“儿子以为不难，没想到，做厨子也不容易。”见天乾帝看过来，他连忙指着自己的黑眼圈说，“昨晚我都没睡觉，一直练着和面，本想甩个面条给您看看，可力量不好掌控，最后这面还是搓出来的。唉，看时辰差不多您该醒了，才匆匆提着小包袱赶过来，瞧，儿子的眼下还是青的。”
真是孝心可嘉的好儿子，天乾帝点点头，挑着一根最粗壮的面条，心说能搓着这个样子也是厉害，好看不好看另说，只是，“熟了吗？”味道怎么样，他已经不抱期待，别没熟吃了拉肚子就好。
萧弘连忙点头，“熟了，熟了，我煮的挺久。”
天乾帝于是低头咬了一口，再看横截面，中间的白色跟旁边莹润明显两个色。
萧弘：“……”不是，他真的煮很久啊！
天乾帝长叹息一声，将这根粗壮死活不肯被烧熟的面给拣出来，把剩下的吃了。
萧弘泪眼汪汪，感动道：“父皇，您不用这么勉强。”
天乾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再接再厉，记得卤蛋跟鸡腿。要是再不行，后年……呵呵。”
萧弘瞬间很想抽自己一巴掌，嘴欠。
天乾帝瞧着他两眼青黑，心底还是柔软了起来，淌进一股暖流，化开了眉眼笑道：“行了，无需做此等怪样子，虽说结果不近如意，可你的孝心朕收到了，朕很高心。”
一碗面不多，早膳还是呈了上来，父子俩一同用上了一些。
萧弘想了想说：“父皇，对不住，儿子是真想好好给您做一碗面，可昨日回宫匆忙，现学又不是那块料子，反而做了个四不像，实在不孝。如果儿子还有其他地方能为您分忧解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天乾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命黄公公送来一份折子，很厚。
“今日无需你上早朝，回景安宫好好睡上一觉，闲暇之余看看这本折子，明晚再来与朕细说。”
萧弘一打开，瞬间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是谢三呈给皇帝的边贸折子！
“想必你应该有所共鸣吧。”天乾帝说着起身准备上朝去了。
萧弘：惜朝，父皇应该知道是谁的主意了。

第101章 谢府门羹
萧弘一觉醒来，常公公便进来禀告：“殿下，傅昕那里传来消息了。”
萧弘精神顿时一震。
喜儿的死，加上魏国公夫人灭口的人一同被抓获，无需威逼利诱，那涉事的两人很快就交代了。
四张口供放在萧弘的桌上，他对照着看过去，理清了前因后果。
没牵扯到宫里人，也就跟萧铭无关，倒有个李家。
萧弘说实话有些意外，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能跟贺明睿凑一块儿的，那李祖辉也不是个聪明人。”他嘿嘿一笑，“都是两个被寄予厚望的嫡长孙，坑起自家来毫不手软，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萧弘将口供交给常公公收起来，吩咐道：“告诉傅昕傅晫，将人给我看好了。再抄誉一份，给惜朝送去。”
常公公应是。
“你说咱们的贵妃娘娘要是知道这两家做了什么，会怎么样？”
常公公笑呵呵道：“晚上定然睡不着觉。”
萧弘耸耸肩，表示很遗憾，“可惜萧铭不敢告诉她的。”
贺惜朝大办一场，收到贺礼无数，着实发了一笔横财。
本来一个解元，他人准备的贺礼也无需太过贵重，可没想到贺惜朝的面子这么大，皇子们纷纷亲至为他庆贺，又有大皇子那么招摇地一下，硬生生地将规格往上提了好几个档次，这礼自然也不能轻了。
夏荷带着安云轩上下清点了一晚上才将贺礼都理清，入库造册。
他取了其中高雅的一套文房四宝，去了谢府。
宜早不宜迟，既然知道了那封边贸的奏折引起谢阁老的震怒，贺惜朝自然得尽快去安抚熄火。
算着时辰，差不多是谢阁老下朝的时候，他守在了谢府门口。
然而，在寒风中一直等了很久，都不见轿子回来，于是贺惜朝回过身敲开了谢府大门，“你家老太爷回来了吗？”
门房说：“回来了。”
阿福听了惊讶，“怎么没见到阁老的轿子？”
门房没说话，贺惜朝一想，顿时心里一哂，看样子从侧门进去了，躲着他呢。
“我可以拜见他老人家吗？”
“贺少爷，今日太爷没空。”
“那明日呢，什么时候有空我什么拜访便是。”
门房面无表情地说：“贺公子，太爷说了，他不想见到您，什么时候都没空，您请回吧。”说着连拜礼也没收，毫不留情地直接将他关了门外。
看着紧闭的谢府大门，贺惜朝摸了摸鼻子，他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见到人。
“少爷，怎么办？”
“先回去呗，都说了不见我。”
贺惜朝微微一扬眉，没有任何犹豫，抬脚就走。
谢阁老一边换下官服，一边听着管家禀告说：“贺公子一个时辰前就到了，一直等您回来。”
谢阁老没说话，接过了茶盏吹了吹茶沫，悠悠喝了一口。
然而还没等他喝上第二口，下人就跑来了，“太爷，贺公子走了。”
惊愕出现在管家脸上，只听到茶盏被搁在高几上磕出了声响，谢阁老暗怒地冷笑道：“耐心无，诚意无，老夫凭什么见他！”
说着茶也不喝了，起身回了房。
“太爷，该用午膳了，今日下朝晚，您得赶紧吃上一些呀！”管家劝道。
“不吃。”谢阁老怒道，他气都气饱了。
谢阁老心里很不爽快，他又气又很失望，闷得身体都不舒服，着实有些伤心。
当他从皇帝手里接过那份边贸的折子时，他就猜到是谁的主意，看那严谨的用词，一步步的推演，谁的风格谢阁老点评了贺惜朝六年，自然是知道的。
六年的时间，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谢阁老早就将他当成了关门小徒弟，偶尔与其他学生信件往来之时虽未明说此等关系，也多有赞扬这位京城有名的神童。就等他中了进士，入了朝堂，再为贺惜朝谋划前程。
可没想到贺惜朝居然不先跟他商量就撺掇谢三将折子呈给皇上，实实在在地坑了他一把。
那一瞬间，谢阁老当真有被背叛的感觉。
只是他毕竟不是意气用事的年轻人，他一边压着怒意，一边看完了折子，对着天乾帝满怀喜悦和兴奋的目光，一个劲地称赞谢三年轻有为，他又不得不佩服贺惜朝的才思敏捷。
撇开复杂的心情，单论这份折子，确实是一举多得利国利民的决策，若坑的不是谢家，他真的会为他这一手拍案叫好。
而谢三会将折子递上去也是因于此。他的不肖子孙，谢阁老不说也罢，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
贺惜朝如今不过十二岁，却仿佛已经浸淫官场多年，权衡利弊的能力和过分冷静大胆的手腕让谢阁老真是又骄傲又心酸。
他细想了三日，撇开他们师徒情感不谈，不与他商议直接让谢三递折子是对大皇子最有利的方式。毕竟他再公予公正，也有私心，不会同意谢三递这个折子，让谢家成为众矢之的。
谢阁老想着想着便为贺惜朝开脱了起来，毕竟六年的师徒之情哪儿能跟大皇子朝夕相处的亦兄亦友相比。
贺惜朝一心一意为大皇子谋划，牺牲他人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而且他俩干的是实事，是于国有利之事，作为内阁大臣，也该助其一臂之力。
谢阁老就这样慢慢将自己给说服了。
不过理智能谅解，情感却还欠点，他就等着贺惜朝上门来，好好表表诚心致歉，让他心里舒畅了才行。
可没想到，这个臭小子不过被拒绝了一次，就直接走人了！连多等两个时辰都不肯，这叫什么歉意，什么诚心，统统化成了狂妄！
谢阁老在得知被贺惜朝摆了一道都没这么伤心过。
贺惜朝回国公府的路上就琢磨着怎么哄那老头。
估摸着不出绝招是不行了。
他到了安云轩，正要去寻魏国公，李月婵先来找了他。
“惜朝。”
贺惜朝停了脚步，“娘，有事？”
李月婵有些踌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瞧着她为难的模样，贺惜朝想到昨日春香的禀告，还有林嬷嬷的话语，他立刻就知道李月婵想要说什么。
其实到现在，二夫人就算回了国公府也拿不回掌家权，况且离过年还有两个月多，早回晚回也差不了多少时间。
给母亲一个面子倒也未尝不可，不过正在此时，夏荷匆匆地进来，看见李月婵微微一愣。
“宫里来消息了？”贺惜朝问。
夏荷点点头，取出一个信件交给贺惜朝。
贺惜朝直接当着李月婵拆了信，一目十行地看下来……
如今初冬，天气转寒，屋里点了炭盆，温暖着，可李月婵坐在贺惜朝身边却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只见夏荷移了炭盆过来，贺惜朝将信跟信封丢进盆里烧了个干净。
他的视线从灰烬上移到李月婵的脸上，那冰冷的目光让她的心微微颤了颤。
贺惜朝一直怀疑凭贺明睿的智商是想不到那样一个计划，总觉得背后有人。
他猜的是芳华宫，没想到，不是贵妃却是李家。
贺惜朝看着李月婵，他觉得李夫人真的很厉害，绵里藏针，笑里藏刀，不用打不用骂，就将他娘养成了这样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性子。
而且将她笼络的那么好，时刻不忘娘家人。
怎么二夫人就没学到她的半分本事，否则贺惜朝也没那么容易让她栽上这么大一个跟头。
“惜朝，你怎么这么看娘？”李月婵小心地问。
贺惜朝心里分外憎恶，他很想将那份口供给她看看，质问一句，您那好母亲好女儿想要他的命啊，您居然还想为她们求情！
可是他不能，心里带着郁气，贺惜朝说话便有些不客气，他揉着眉心道：“娘向儿子开口之前，先想一想，李玉溪若是从家庙回来，她最想做的是什么事？儿子可是罪魁祸首，您觉得她会怎么对我呢？”
李月婵闻言一愣，“惜朝，不是，不是姐姐她对你下药的吗？”
贺惜朝轻吐一口气，冷笑，“我不想吃谁也别想让我吃。昨日李夫人让您劝我向祖父求情，她一直拉着你说好话吧。”
李月婵轻轻地点了点头，“娘实在拒绝不了。”
“您耳根子软，儿子知道，对她们心有愧疚我也知道，所以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若是将来我有可能踩下贺明睿继承国公府，娘，您还愿意让李玉溪回来吗？”
“惜朝！”李月婵惊得蓦地抬起眼睛看他。
贺惜朝淡淡地说：“若是您不稀罕，那儿子这就跟祖父说去，让你们姐妹化干戈为玉帛，来场情深义重，想必外祖母也分外欣慰您的忍让大度。”他说完这句话，嘴角挂了一丝讽刺的弧度。
李月婵捏着帕子，心里窜着一团火裹着一块冰，两重天，然而在贺惜朝了然的目光下，她最终还是没说出求情的话来。
人都是自私的。
贺惜朝走进三松堂，魏国公见到他，笑道：“正好要找你，你就来了。”
“祖父心情似乎不错，怎么，有好事儿？”贺惜朝解下披风，走到魏国公身边。
魏国公道：“托你的福，老夫面子渐长，有人求到我这里来了。”
“哦？”
“你不是在出一本科考的心得笔记，给老夫留出二十本来。”
贺惜朝一听，扬眉道：“二十本，您当饭吃呀？”
魏国公不悦道：“什么话，你都放出三百本了，还少老夫这二十本？”
“那可都是有名有姓的读书人，您身边谁科举去？”贺祥端着茶进来，贺惜朝捧上一杯，一边喝一边暖手，“我的书只赠读书人，拿来当收藏的就免了吧。虽说不售卖，可也要体现一份价值，呕心沥血所作，可不想烂大街了人手一份被拿去垫桌脚。”
总之说什么话，都有贺惜朝的理。
魏国公想了想问：“那梁国公家的小子呢，你不是照样给了吗？”
“我没给，不过他今年打算下场试一试，我答应指导他。”
魏国公唔了一声，意有所指地说：“你倒是同他说得上话。”
“人可拿我当偶像崇拜，那么热情呢。孙儿也是凡人，虚荣心作祟，自然得多照看几分。”贺惜朝说的坦坦荡荡，自恋的倒让魏国公都不好多说什么。
“惜朝，你坐下，祖父有件事跟你说。”
贺惜朝眉尾一动，一把拖过旁边的椅子放到书桌前，坐稳当之后道：“您说吧，这么严肃，搞得我也小心怕怕。”
魏国公不理会他的科插打诨，沉吟片刻后将昨日梁国公有意联姻的意思告诉贺惜朝。
他注视着贺惜朝的表情，却故作用轻松的语调说：“梁国公说了，他那孙女端庄大方，知书达理，且容貌极佳，堪为良配，也表示不会在意你庶出的身份，哪怕将来分不到贺家家产，他也无妨，那你可愿意？”
原来是说亲啊……
贺惜朝还真的挺意外的，他才十二岁。
“那姑娘多大？”
“小你一岁。”
十一……贺惜朝抽了抽嘴角，心说真是夭寿了，才是个小学生而已就开始谈婚论嫁，哪怕这个时代议亲都早，也没早到这个程度吧。
不过转眼一想，那可是梁国公！
贺惜朝思索着，而魏国公则端起茶，他虽说不太赞同，可也不打算直接去拒绝了。
梁国公此人不太讲究，魏国公还真怕他私下接触贺惜朝，到时候弄得他里外不是人，是以他只能带个话过来。
“其实你年纪还小，倒也不着急，梁国公虽然门第不差，可也并非最佳之选，是不是？”魏国公看似公允地说。
贺惜朝瞟了他一眼，问道：“昨日透这意思的人不少吧，祖父，是不是梁国公府的门第最高？”
魏国公轻轻地从鼻腔里嗯出了一声。
贺惜朝想想也知道他的祖父在打什么主意，不过他没拆穿，单论这门亲事，他在权衡利弊。
梁国公的孙女愿意说给他，必然是嫡出，这样的门第相对如今乃至以后的贺惜朝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亲事，甚至皇亲国戚都不一定比得上。
同时，作为梁国公的孙女婿，天然地就将国公府拉到了萧弘的阵营，对萧弘大业非常有利。
虽说早了些，可这个时代不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吗？想找个情投意合先处一段时看看合不合适，根本没那机会，所以早晚也没什么关系。
而且年纪小，既然订了亲，就可以多多见面，从小培养个小娇妻似乎也不赖。
上辈子的贺惜朝忙着生存，忙着黑白生意，一直到死都没有好好谈过一场恋爱，总有那么几分遗憾，这辈子是可以期待一下。
总之，一二三四好处罗列下来，贺惜朝觉得他该答应。
想想这么小就有未婚妻，而比他大三岁的萧弘还是个光棍，贺惜朝觉得要是告诉萧弘，后者能跳起来。
那场景应当很有意思，可想着想着，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贺惜朝有些排斥那个画面。
“怎么样，要不要相相看？”魏国公等了半晌也没见他回话，忍不住问道。
贺惜朝回过神说：“人生大事呢，给孙儿考虑考虑，这几日不在家，等我回来再答复您。”
魏国公疑惑道：“不在家？你去哪儿？”
“正要跟您说呢，孙儿准备去拜个师。”
魏国公顿时稀奇了，这小子当初毫不留情地拒绝了那么多个大儒，如今却要拜师！
“哪位让你看上眼了？”
贺惜朝一笑，眨眨眼睛，卖着关子，“我很早以前就说过。”
魏国公皱眉苦思一会儿，没想出个人物来。
“唉，您可真健忘，谢阁老喽。”
瞬间，魏国公惊呆了。

第102章 诚心请罪
贺惜朝命夏荷整理出了一个包袱，放着几件衣裳和银子，带了几本书，又去了谢府。
这次他将阿福给打发回来了。
敲开了谢府大门，贺惜朝笑问：“阁老可愿意见人？”
门房自然没答应，不过在关门之前，贺惜朝又问：“阁老若没空，不知道你家二少爷能否一见？”
门房思索了一会儿，为难道：“这怕是也不好见，贺少爷，里头交代了不能放您进去。”
贺惜朝脸上并无恼怒，相反还善解人意道：“无事，不为难你，不过还请麻烦将这封信交给贵府二少爷，这是他之前急切问我要的题解，正好给他。”
说着他塞上一个荷包，满脸笑容道：“只是给你家二少爷送个信而已，想必没有规定不行吧？”
门房想了想便接了过来，也带了笑说：“这信既然是二少爷要的，贺少爷放心，小的自然会交给他。”
“多谢。”贺惜朝也不纠缠，转身离开。
门房看了看他离去的背影，回身进了门关上，接着往里头跑去。
贺惜朝走了几步又转了回来，然后等着。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门开了，谢二急匆匆地从里面出来，在大门口左右一看，就见到贺惜朝正举着手朝他打招呼。
谢二皱了皱眉，走到贺惜朝身边问：“你跟老三究竟做了什么让祖父如此生气？”
“阁老没说吗？”
谢二摇了摇头。
贺惜朝道：“那恕惜朝没办法告诉谢二哥了，不过横竖都是我的错，只能想法子哄他老人开心，还请谢二哥通融将我带进去。”
谢二没答应，只说：“祖父不见你。”
贺惜朝笑容不变，“谢二哥不用担心，阁老一日不见我，我便在谢府呆上一日，心诚所致，金石为开，总能求得他老人家谅解。”
说着，他指了指搁在墙角的包袱，毫不惭愧于自己的死皮赖脸。
谢二微微一愣，这是有备而来呀，“你要住在谢府？”
“是啊，国公府和这儿离得远，来来回回可太麻烦了，想想只能在府上多叨扰几日。”说到这里，他弱了声音，带着点可怜小心地问，“我吃的不多，给一张小床就好，打地铺都行，不会占多少地方的，行吗？”贺惜朝充满希翼得望着谢二，眼里流露出浓烈的渴望，配上那张无辜的脸，让人真是不忍拒绝。
谢二心里一软，正要答应，可想想祖父的命令，又犹豫了起来，“那我去禀明祖父，他老人家若是不反对……”
“谢二哥，告诉阁老，我怕是接下来跟你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贺惜朝提醒道。
谢二也不是傻子，“惜朝，那我可不敢贸然带你进去，否则，跟三儿一样被扫地出门，可就倒霉了。”
贺惜朝看着谢二，突然轻轻一笑，“二哥，算学当中有一种很重要的方法叫做函数，可以解决你书房当中的很多实际运算解不了的题目，刚刚那份信里便是最简单的一种，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谢二：“……”
“对了，你一直想学的方程之法可跟函数相辅相成求解，连《九章算术》里都没有呢！只是一天半会儿怕是学不会，若是花上个十天半月，大概能有所成了……”
这臭小子，谢二忽然体会到他弟弟那种郁闷吐血的感觉。
贺惜朝眼里笑意加深，藏着一抹狡黠，谢二急匆匆地出来显然很迫切想要知道此法，他不怕谢二不同意。
谢二内心矛盾，他看了贺惜朝好几眼，终于带着一丝泄气问：“你跟祖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老人家并非无理取闹之人，你若是做了过分之事，我带你进去岂不是不孝？”
贺惜朝说：“是过分了些，伤了他老人家的心，所以才着急地负荆请罪来了。不过谢二哥，我可以保证我没有作奸犯科，违背道义。你只要将我带进去，接下来谢阁老愿不愿意原谅我，那便是我自己的事，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诚心拜师，对师父自然尊敬有加。”
谢阁老之前虽然没有明说，可他对贺惜朝的青睐有加，谢二还是知道的。
听此便不再犹豫，带着贺惜朝进了谢府，门房想拦，可二少爷带人进去，也不好多说什么。
“祖父今日气得午膳也没用，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没出来，你想怎么办？”谢二一路带他回了自己的院子。
贺惜朝听了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便道：“上了年纪的人总不能不吃东西，纸笔有吗，我试一试。”
谢阁老在书房里练字清心，好不容易外头一波又一波请他吃饭的消停了，他才能安静一会儿。
这个时候，忽然房外传来一个脚步声，谢阁老连眼皮都没掀就道：“说了多少次，老夫没胃口，等饿了自然会吃，赶紧走。”
门外顿了顿，没走也没敲门，而是轻轻推了推，从门缝里塞了一张对折的纸进来，“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然后没了响动。
谢阁老练字的手一顿，目光落在那躺地的纸条上，眉头轻皱，他问：“思远，思归？”
外头没有搭话。
谢阁老本不想搭理那张，可看着实在碍眼，于是沉着脸色走过去捡起来，打开一看。
“吾家之师亲启：学生听闻您茶饭不思，一人闷气于书房之中，倍感忧心。郁气不散，易气结于心，则病痛而至。学生门外相候，恳请惩罚一二以消您心中之愤怨，舒畅胸怀。学生惜朝敬上。”
谢阁老看着那熟悉的笔迹，顿时眯起眼睛，看着门口静静等候的人影，他很想吼上一句是谁将这个臭小子放进来了？
然而话到嘴角，他又咽了回去，质问了岂不是搭理了他？
他冷哼了一声，转头回了自己的桌前，拿起笔继续写大字，将那纸张翻了个面搁在一边，表示不为所动。
贺惜朝此人，鬼的很，想要混进谢府，凭着那张嘴总有办法，门房是拦不住的。
不过进了谢府难道就以为他会见吗？想得美！
谢阁老一边写大字一边心里冷笑，只是那纸条里写了什么，谢阁老笔上一顿，眼睛瞟了过去，忍不住将那纸条又翻了面，看看上面的称呼……
老师？
呵，这会儿倒知道叫老师了，之前不是不愿拜吗？怎么他堂堂谢阁老岂是想拜就能拜的？
哪有那么好的事！谢阁老将纸条呼啦翻了回来摁在桌上，继续抬笔沉着气一笔一划写的认真，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口方向听去。
门口没有脚步声，他瞟了一眼，那人影却不见了。
谢阁老顿时冷下脸色，沉的仿佛笼罩了一层黑云。
心中骂道：果然是个没有耐心的臭小子！
他看着笔下略有扭曲的字迹，深深叹了一气，只觉得自己良好的涵养今日被毁了个干净。
可这时，门又被推了推，接着一张纸从缝隙里又掉了进来。
谢阁老看着门口直起的影子，才发现这臭小子没有离开，而是矮下身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盯着那纸，矛盾着要不要过去捡。
最终犹豫之下他已经走到了门边，弯下腰去捡起了那张纸，打开却是一副简笔的画，墨迹还新鲜着没干。
贺惜朝是个务实的人，琴棋书画不精通，会一些也不过是李月婵在他小时候有一教没一教下学的。倒是其中的书法下过功夫，不过是为了考科举特意练的馆阁体，也没什么特色。他就是一个俗人，风花雪月样样不会，俗的理直气壮。
这画自然也是不能看的，谢阁老研究了半天才看出这两个柴火棍子一样组成的是两个人，一个似乎在磕头，一个背着手抬头不搭理，类比一下门外的和门内的……他有些一言难了。
对了，画得下面还有四个字注解：磕头请罪。
瞧，挺有自知之明的。
谢阁老摇头叹息了一声，依旧不想搭理贺惜朝，便沉默地带着画翻过面搁在了前一张纸条上。
夕阳在门口拉出一个影子，谢阁老能清楚地看到门口的人影矮下去，估摸着又在写写画画。
贺惜朝画画得不怎么样，但是速度还挺快，不一会儿影子拔长，书房门被推了推，一张纸又塞了进来，这次没掉地上，而是被举着等着里面的头来取。
谢阁老就盯着那张门缝上的纸，不想去拿，却心里猫抓痒痒。
他起身去倒杯茶，却发现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一下午没人进来，来送茶都也被他轰出去。
那张纸依旧悬空着，贺惜朝很有耐心地举着，似乎等不到谢阁老来取便不罢休的架势。
过了半晌，谢阁老都替贺惜朝手酸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老师，我手酸……”
谁让你举了，放下呀！谢阁老内心恼怒道。
“老师，我错了……”那声音依旧有些可怜，谢阁老都能想象门口贺惜朝垂着头那丧气的小模样。
“老师，您就看看呗，学生年轻气盛，伤了您的心，您要打要骂，学生都高兴。可不搭理我，比凌迟都让人难受。更何况，您不吃饭呀，那身体怎么吃得消呢？内阁重臣，殚精竭虑，本就耗费心力，却还得为我的任性生气，学生想想真是羞愧万分。您毫无保留地教导我，指点我，不是祖父胜似祖父，学生便是仗着您的疼爱肆意妄为，实在罪该万死。本不该再厚着脸皮进门求见您，可出于贪心，惜朝真不想失去您。老师，看看呗，求您了，再给学生一次机会吧，让我给您磕头认错，服侍尽孝……”
那小猫一样絮絮叨叨的声音传进来，谢阁老听着听着心就软了。
那份奏折，谢阁老其实已经不怪他了，身在宫闱，杵在伴读之位，不为皇子谋划如何拼杀出一条血路。
贺惜朝有此谋略和胆识，想要搅弄风雨不是难事，他却愿意引到皇子走向正确的道理已是殊多不易。
今日谢阁老如此生气，不过是因为他没有诚心致歉的态度，不将这个暗中教导了六年的长辈放在眼里罢了。
如今这小子费了心思跑进谢家哄他，谢阁老那点气性也慢慢淡了去。
“老师，真拿不住了……”
门缝的纸抖了抖，显示已经到了极限。
谢阁老长叹一声，走过去取了过来，打开，却是一份食谱？
“请老师赏个脸点个菜，惜朝立刻给您做去。”
食谱自然没什么山珍海味，都是家常小菜，是贺惜朝能想到的极限了，不过谢阁老还是比较惊奇，“你还会厨艺？”
哟，老头儿总算跟他说话了。
贺惜朝精神一振，立刻回答：“是，不过学艺不精，比不上您家厨子，拿得出手也就面条，不知道您老人家愿不愿赏个脸？”他想了想补充道，“可以打上一个荷包蛋，清淡一些，好克化。”
见里面没说话，他小心翼翼地问：“好吗？”
谁家小少爷还会自己掌勺，谢阁老听着心里就更软了，既然给了台阶，那就下吧。
他便淡声道：“去吧。”
“好嘞，您稍等，一会儿就好。”外头高兴的声音带着欢喜，让谢阁老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他清咳了一声，绕到了桌子后，将三张纸收起来放入了抽屉，接着拿起笔，继续大字起来，这会儿心里郁气散了一大半，字都顺当了起来。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敲门声，谢阁老惊讶地抬起头，这么快？
却听到下人的声音，“太爷，贺少爷说您里面的茶定然凉了，让小的给您换一壶，您开开门？”
谢阁老心里有些小小的喜悦，不过还是沉着脸色去开了门。
下人也不敢多话，将茶壶换了沏上新的，又取出一叠小食，“太爷，您先垫垫肚子。”
贺惜朝此人，细心体贴起来，让人总是招架不住。
贺惜朝很庆幸自己给萧弘下了很多次面，把上辈子的技艺都给练熟了。
厨娘惊讶地看着贺惜朝娴熟的滚荷包蛋动作，心中万分佩服，也带着一点怜惜。
“黄大娘，今后惜朝可以跟你学厨艺吗？”闲暇之余，贺惜朝问。
“小少爷要跟奴婢学这个？这不太好吧，您可是贵人，怎么能让您做这下等之事？”
贺惜朝笑道：“什么下等不下等，民以食为天。我想给老师亲自做饭，还请大娘教我。”
“啊呀，小少爷真是孝心可嘉，太爷口味清淡，偏好素食，您想学，奴婢自然教您。”
贺惜朝暗暗记在心里，道了声谢，便起了锅，将荷包蛋搁在面上，放入食盒中。
贺惜朝的面自然跟萧弘不同，虽然简单，可色香味俱全，金黄的荷包蛋，翠绿的青菜叶，加上一点香油，谢阁老饿着肚子怎么看都很有食欲。
“老师，您尝尝，若是喜欢，学生便天天给您做。”筷子递到谢阁老面前，贺惜朝支着脑袋带着满满的期待看着他。
谢阁老夹起面条吃了一口，惊讶露在他的脸上。
“怎么样，好不好吃？”
“尚可。”
“那就是好吃喽。”贺惜朝高兴的眼睛都是弯的，满身的喜悦都快溢出来，“我跟厨房大娘已经说好了，您喜爱的菜式我都跟她学，以后换着花样给您做。”
谢阁老闻言瞪了他一眼，“好好的做什么厨子，读书不读了？”
“两者又不冲突。”
“这么说是要赖在谢家？”
“您不欢迎吗？”贺惜朝惊讶地看着谢阁老，“我的衣裳书本都带过来了，反正大皇子已经不在上书房，学生空闲的很，正好在您跟前服侍一阵子呢！”
谢阁老哭笑不得道：“无需这般费心，你有这份心意足矣。”
贺惜朝摇了摇头，真挚地说：“不费心，您愿意让我服侍，是学生的荣幸呢！之前作为伴读，哪怕心所向往也没有时间，如今正好跟着您学习为人处世。想想每年谢家门前立雪的那么多人，放话出去想必各个都愿意为您鞍前马，肝脑涂地，这样说来还是我占了便宜，老师可别赶我。”
少年目光清澈，发自内心的期许感染了故作镇定的谢阁老，后者眼里不禁浮现了笑意，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谢阁老一边吃面一边叹息，心说这孩子是真不得了，铁了心讨好一个人来，是谁也招架不住。
吃到最后，他搁下筷子，一边用帕子拭嘴角，一边说：“那折子虽是休宁递上去的，可瞒不住皇上。”
他看了眼贺惜朝，而后者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笑道：“没打算瞒着，这是好事，大皇子与皇上自有默契，将来等大皇子主事，皇上会为他保驾护航的。”
谢阁老听了若有所思。
贺惜朝笑了笑，收拾着碗筷，不多话。

第103章 为你着想
贺惜朝在谢府就这么住下来。
谢家家大业大，谢阁老跟前自有丫鬟仆人伺候，其实也轮不上他，不过即便如此，他依旧亲力亲为。
端茶倒水不必说，端洗脸洗脚水都顺手而来。
天乾帝生辰时被萧弘伺候过一次，心理上的享受跟身体上的折磨，决定不会再来第二次。
可谢阁老却嘴上说着“无须”、“不必”、“足矣”、“放着吧”……身体却非常诚实地将脚伸给贺惜朝，后者一边替他洗脚一边按摩穴位，舒服得谢阁老直哼哼。
上辈子早年的跌摸滚爬让贺惜朝练就了不少技能，这辈子衣食无忧，在萧弘身边狐假虎威光靠一张嘴就已经走遍天下，还没有一个人让他下这么大的功夫讨好过，如今倒是一点一点都捡起来了。
只是上辈子被逼无奈，一切为了生存，这辈子却是心甘情愿，这位只是被他哄了哄就轻而易举原谅他妄为的老师，若是之前存着利用和猜疑，现在便是打心底的让他尊敬。
魏国公作为贺惜朝亲生祖父，都没有得到过这个待遇。
而贺惜朝要是对一个人好，自然是全心全意的付出。可性格使然，他若是付出注定不会是默默无闻，定然要让对方知道，体会到他的好，得到肯定和感动的回馈后，才善罢甘休。
“行啦，你去休息吧，老夫也该就寝了。”谢阁老早没了那横眉冷对的嫌隙，说话都温和了起来。
贺惜朝眉眼带着乖巧恭顺，“是。”话虽这么说着，还是先扶着谢阁老躺下，放下帐子，才熄了灯，走出内室。
谢阁老作为内阁重臣，自然要上早朝，谢家离皇宫虽不远，可也得早起，如今冬日，更是天色未亮就掌灯。
谢阁老普一睁眼，就见贺惜朝进来撩起帘帐，一脸笑容灿烂地看着他，“老师，起了吗？”
洗漱，更衣，束发，戴冠，前两者贺惜朝皆有参与，后两者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在一旁仔细观察着。
梳头的侍女抿着唇，下意识地放缓了手速，轻声说：“这边要绕过来，才不会漏了发。”
“嗯嗯。”贺惜朝取来头冠让侍女带上，谢阁老阖着眼睛问道：“怎么，梳头的活计都要揽过去？”
“先学着呗，万一用上呢，老师，您今年贵庚呀？”
“问这做什么？”
“人说年纪大了不胜簪，可您的头发依旧很浓密，一点也不像已经四世同堂的老人家呢，保养的真好，看起来跟我祖父一般年纪。”
谢阁老一听，眼尾笑纹加深，却笑骂道：“胡说八道，都已经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哪儿能跟魏国公相比。唉，精力是越发不如从前，也就看你们年轻人有些鲜活劲。”
贺惜朝佯装不高兴，“这话学生就不爱听了，看您的胃口好，说话中气十足，走路带风，谢三哥说您骂人都比别人有劲，估摸着再过二十年也是这个模样。”说着他歪了歪头，“有什么养生秘笈吗？我告诉他祖父去，让他老人家尽快练起来。”
谢阁老无奈又宠溺得瞪了他一眼，眼里的笑意尽泄无疑，叹道：“你这张嘴呀！”
贺惜朝些许得意地抬了抬下巴，仿佛很骄傲地接受了谢阁老未尽的评价之言，他转头看着窗外树影摇晃，忍不住道：“外头可冷了，您还得冒着寒风去上朝，真是辛苦。老师，要不再多穿点儿？对了，暖炉子别忘了带上。”
“辛苦不辛苦，都是这么过来的，等你将来入朝为官，也得风雨无阻，是荣誉也是责任，无可偷懒呀！”谢阁老为官四十多年，这样的日子早已经习惯，不过乍然听到贺惜朝的一声辛苦，也不免多了一份感慨。
贺惜朝重重地嗯了一声，“老师放心，惜朝定然跟随您的脚步前行。”
贺惜朝送谢阁老出门，谢老爷已经到了，父子俩同朝为官，自然也一同上朝去。
“回去再睡个回笼觉吧，你们少年人就该多睡一会儿。”
贺惜朝笑了笑点头，扶着谢阁老进了轿子，看着远去，才抖了抖身体回自个儿的屋子。
谢阁老虽然上朝去了，可他的事情却并不少。
那三百多册已经预定出去的复习资料需得尽快整理，答应谢二的函数及方程今日也得开始教他，再者得跟着厨房大娘学做菜……想来事情只多不会少。
再说萧弘，昨日没上朝，今日却早早地从床上爬起来，冒着寒风一早出现在泰和殿外，翘首望着远处三三两两走近的朝官。
终于他眼睛一亮，清了清嗓子，抬头挺胸站直了身体。
谢老爷扶着谢阁老走上泰和殿时，就看见向来掐着时辰就比天乾帝早到一步的大皇子正站在他们的面前，非常谦逊地抬手施了一礼，“谢阁老早。”说完展开笑容，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是有多真诚就有多真诚，只差脑门上贴着“友好”二字。
“英王殿下早。”谢阁老跟谢老爷虽不明白萧弘为何无缘无故来打招呼，但君臣有别，他们立刻回礼问安。
结果谢阁老还没弯腰，萧弘就一把扶住他，谦逊道：“啊呀，阁老德高望重，无需对晚辈行礼。”
谢阁老也不坚持，于是问道：“不知英王殿下有何赐教？”
萧弘讪笑了一下，看边上已经有官员好奇地望过来，于是不好意思地说：“我就过来打个招呼，嘿嘿。”
谢阁老跟谢老爷：“……”
虽说大皇子行事不同于常人，可这未免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朝会上，谢阁老总觉得对面有人在看自己，一侧目就见到大皇子张着那口白牙朝他笑，笑得让谢阁老心里微微有点发毛。
大皇子的想法奇怪地让人捉摸不透，他总算是体会到了，也深深疑惑贺惜朝陪伴萧弘六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谢阁老的注意力频频被萧弘那莫名其妙的笑容给打断，就连天乾帝都忍不住侧目过来。
“弘儿？”
萧弘将笑容一收，正色道：“儿臣在。”
这不是挺正常的吗？天乾帝纳闷着，然后说：“你可有异议？”
萧弘连忙摇头，“没有。”
天乾帝看了看蹙眉不解的谢阁老，又瞟了眼萧弘，忽然想起昨日的那份折子，不禁了然地一笑，“既然没有，那便散朝吧。”
天乾帝一走，按照往日萧弘也立刻拍拍屁股走得飞快，可今日他有些犹豫，视线下意识地往谢阁老而去，见后者也在看他，不禁连忙展开了笑容。
然后谢阁老走过来了。
“英王殿下。”谢阁老抬手拱了拱。
萧弘立刻回礼，“阁老。”
“殿下似有话要对老臣说，还请不吝赐教。”谢阁老也懒得再猜，直接问萧弘。
萧弘挠了挠头，有些难以启齿，因为贺惜朝警告过他不要插手，可他就是有那么点不放心。
“这个么……”萧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谢阁老微微一笑，“老臣事务繁忙，又年纪大了，实在没那个心力猜测您的意思，便请殿下体谅老臣一二，若是老臣能帮得上忙，自然为殿下分忧解愁。”
谢阁老说的真诚，萧弘也就不犹豫了，他恭敬地行了礼说：“谢阁老，边贸那份折子是我跟惜朝一同商议的结果，让谢师傅呈给父皇也是我的决定。要说歉意，我更为愧疚。而惜朝，虽然他从未与您直接接触过，可六年来对您一直敬爱有加，他说过您是他最尊敬的长辈。然而却因为我让您伤心，他一直都很内疚。他说过不管如何打骂，不管认不认，受您指点便是您的弟子，一辈子尊您为师。所以……萧弘请求您，原谅他这一回吧，您有任何不满萧弘愿一力承担，实在深表歉意。将来萧弘若有能力，定回报谢家宽容之恩。”
萧弘说完，又抬手施了一礼，然后轻吐一口气，坦荡荡地看着谢阁老，眼里带着期待和恳求。
京城内外所有人都知道大皇子对他的伴读爱护有加，可今日谢阁老却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那份情谊。
他很意外。
天潢贵胄见的不少，几乎都秉持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行事作风，犯错让手下顶缸的比比皆是，敢勇于承担的却凤毛麟角。
更何况这种借力而上偏于计谋的手段是贺惜朝的风格，而萧弘显然更喜欢勇敢而上，直接抗。
谢阁老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即使这样，萧弘也担心贺惜朝会受到谢家刁难，希望能将这份怨怼转移到自己身上。
昨日贺惜朝才来的谢家，今日萧弘就一反常态起来，谢阁老回想起来萧弘那笑容里其实充满了讨好的意味。
其实情谊不情谊，无非“为你着想”这四个字罢了。
他轻轻一叹，“殿下此言，老臣记住了，也望殿下不要忘记才好。”谢阁老眉目舒展，温声道。
贺惜朝愿意为如今的萧弘尽力筹谋，可将来若有一日萧弘大权在握，是否还能记得今日的情谊，却不得而知了。
皇家最难得的便是真心实意。
萧弘连连点头，“阁老放心，我萧弘说话算话。”
谢阁老回来的时候，贺惜朝正给谢二讲解数学题，他算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好多年不碰的东西，现在要一一记起来，实在有些难度。
不过不管如何，站在巨人肩膀上哪怕只想起个一星半点也是超脱时代的东西，两人一起研究探索倒也乐趣无穷。
晚饭后，贺惜朝随着谢阁老进入书房，将他整理的笔记呈上去。
谢阁老看了看道：“之前只当你狂妄，区区举人也想出书指点科考，要知道科举出题多根据主考官的喜好变化，中不中也并非才能有差，迎合考官也是一个关键，如今看来是老夫想左了。”
贺惜朝整理出来的与其说是四书五经的注解，不如说是答题技巧，满满的干货。
将考题分门别类后，再细讲各种题型的解题思路，并不涉及具体的内容理解。
院试，乡试不管考什么内容，出卷子的形式也就那么几种，针对各种形式，他特意做了归纳总结。
而像这种技巧，一般不会广为流传，都是师徒传授，为的是避免竞争对手。
像谢家自己就有一套做题规则。
“其实有名师指点并不需要我这份资料，主要是为了那些靠自我鞭策，一步一个脚印起来的寒门子弟，将来少走弯路罢了。老师，您觉得可行吗？”贺惜朝问。
谢阁老笑道：“册子都预定出去了，如今还来问老夫可不可行，岂不是晚了？”
贺惜朝眨眨眼睛，马上顺杆往上爬，“那您可得指点我，有些地方学生怕犯忌讳。”
谢阁老看着手里的初稿，忽然觉得他这个学生跟别人不太一样，他不屑于君子的淡泊名利，对权力的渴望毫不掩饰。可是对学问知识并却不自私，那些在他人看来无比珍贵的经验和心得，有人问，他就答，一点也不忌讳分享。
这种矛盾让贺惜朝显得分外独特，他行事自有一套规律，似乎并不在意他人如何看待。
“惜朝。”
贺惜朝疑惑地看向谢阁老，只听到他说，“三日后休沐，见见你的几位师兄，行拜师礼吧。”

第104章 无所畏惧
萧弘带着谢三关于边贸的折子到了清正殿，天乾帝正等他，抬起的眼睛，目光中仿佛已经了然一切。
萧弘于是一五一十地都交代了。
“这的确是儿子的主意，本来想晚几年等我在朝中站稳脚步再向父皇进言，不过谁让谢师傅一心向往西域呢，这么好机会，错过可惜，便……”萧弘抬手双手虚推了一把，“顺水推舟了。”
“那也要他这个舟同意才行，你怎么劝说他？”天乾帝端起茶杯拨茶沫。
“用国家大义啊！”萧弘见帝王手一顿，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便一挺胸膛，很是得意地说，“咱们这位谢师傅可是端方君子呢，这项国策虽然不那么完备，可于国于民显然有利。看看那税银，父皇，这要是实施起来，您还担心什么天灾人祸没个赈银救济吗？说不定每年的军饷都出来了。国库有银子，也无需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手里死命扣粮，再加上边境稳定，利于修生养息，没什么不好的。谢师傅苦读圣贤书，急百姓之急，自然就被……忽悠了。”
萧弘说了一堆，可惜皇帝没那么好糊弄，他道：“边贸一直都有，不过是私下来往罢了，朝廷禁止却不断，可见其中利益之巨。朕虽不查，可不代表朕不知朝中有多少官员涉及，要真查起来，泰和殿早朝至少能空一半。朕若推行起来，谢家出了这个头，恐怕会不得善终，谢三再好说话，作为探花郎总不会想不到这些。”
天乾帝一点也不信空套的国家大义能够让一个世家公子舍了家族，除非那是个蠢人。
他放下茶盏，锐利的眼睛注视着萧弘，问：“所以弘儿，你究竟有何打算？”
“我自己来。”
天乾帝一怔，“你说什么？”
萧弘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天乾帝，“不用谢家，儿子自己来做主事之人。”
天乾帝被萧弘的胆大包天给惊了惊，但顷刻间他眯起眼睛，神色隐晦不明地看着萧弘，“你可知会有多少人来阻止你？”
“知道，您刚刚说了，朝臣中十之七八，再加上他们背后的势力，甚至宫闱，只要被动了利益之人都可能反对我。”
萧弘很清楚，可他却一点也不怕，他昂首挺胸，神情坚定，望着天乾帝的目光毫不闪烁。
“可这是一项好决策，为君者，当为天下黎民考虑，维护的应该是百姓，是国家，而不是高官厚禄的暗中私利。既然没人做，那儿子来做。我贵为亲王，吃着天下供奉，也合该为了大齐江山出上一份力。”
少年人的话大义凛然，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刚入朝堂似乎无所畏惧。
天乾帝已经多久没听到这样让人热血沸腾的话了，朝堂之上的大臣多是一份圆滑，一份谨小慎微，即使是责任也说的小心翼翼，生怕一着不慎跌落云底。没想到却是从自己的儿子口中而出，这话听着幼稚，可却极为震撼。
“父皇，您别觉得是我在说空话，套话，我是真想这么做的！”萧弘怕天乾帝不信，又扬了扬头。
“朕只怕你做不下去，弘儿，这并非危言耸听，就是朕贵为帝王，乃天下之主，可有些事情也无法一意孤行。芸芸众生太远，环绕在身的却是这帮文武大臣。”听着也有一抹无可奈何的意思在里头。
不过萧弘却道：“儿子不怕。”
天乾帝笑了起来，“若是失败了呢？”
“那就失败呗。”萧弘轻松一句话让天乾帝眉头一皱，接着又听到萧弘继续说，“我还年轻呢，不怕失败，大不了将来再找机会。可要是不做，永远都不会成功。”
是啊，失败了又怎么样，无非重头来过而已，并非十恶不赦的罪，有何可怕？
天乾帝很久没见到这股锐利勃发的进取精神，他不禁对儿子刮目相看。
萧弘一看天乾帝脸上露出欣慰来，心里便暗暗高兴，“我并不是鲁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敢那么大胆无非仗着有您在，真顶不住压力，您总不会看着可怜的儿子受各方诘难吧？”
天乾帝失笑，不过转眼一想，便问：“既然有这决心，又何必拖着谢家下水？谢阁老那脸色，朕看着都替你担忧。”
“害怕呀，虽然按照我跟惜朝的计划里，得再过个三五年，等我在朝中站稳了再向您进言，可这么好的机会，儿子实在不想错过。谢家不管是名望还是号召力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谢阁老又是您的肱股之臣，若是他愿意体谅，甚至能够支持，儿子的把握会更大一些。况且只是以谢家的名义提了提而已，最多被骂两声，应该不打紧吧？”
“弘儿，你就不怕因为你摆了他一道，他今后为难你？”
萧弘一呆，“不会吧，都说谢阁老宽容大度，我又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他不会这么小气吧？况且今日我向阁老道歉了，他看起来也挺好说话的，是不是啊，父皇？”
所以今日才这么傻笑的吗？天乾帝被萧弘那奇葩的想法给惊呆了，天底下有这样赔罪的法子？
就算是个亲王，也得备上一份厚礼，亲自登门去拜访一下吧？
天乾帝看着自我感觉分外良好的儿子，有些为他发愁，这傻孩子就算笼络个人都不会，将来可怎么办？
谢三对贺惜朝的本事再一次刷新了认识，才一天一夜呀，居然哄好了他们家固执小老头，他很怀疑贺惜朝是不是直接灌了迷魂汤？
他一边疑惑，一边麻溜地收拾包袱，带着小厮回家，接着喜极而泣得被他祖父关进了祠堂，面对着列祖列宗跪地忏悔。
三日后，朝中休沐。
谢阁老端坐于堂上，两手边站着几位陌生儒雅的大人，年纪最大者两鬓已白，而最年轻的也过了而立之年，他们都是谢阁老的正式弟子，在朝中皆有重任。
贺惜朝跪在蒲团上，手里捧着茶盏，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老师，请用茶。”
谢阁老接过，喝下这口拜师茶之后，贺惜朝便正式成为他的弟子。
“老夫古稀之年，不想还能收个称心的关门弟子，实乃人生一大幸事，就是这个徒弟太小了些。”谢阁老说着，堂内围观者都笑了起来。
谢阁老身边最大的一位老者说：“老师，我家孙儿都比小师弟大几岁，这要走在街上，可就有意思了。”
谢三道：“可不是嘛，小惜朝明明叫我谢哥哥的，结果如今我反而得称他为……什么来着？”
“师叔。”谢二也跟着拉低辈分，想想自己的年纪都能做贺惜朝爹了，这是个什么事。
谢思归问谢思远：“哥，那我们称什么呀？”
“嗯……祖师叔？”
谢思远说完，两人面面而觑，看着年纪跟他们相仿的贺惜朝，内心深处几乎是崩溃的。
“不，我叫不出口啊！”谢思归抓狂。
贺惜朝他真实年纪算来可比他最小的师兄大一些，所以接受的很坦然。
听着谢阁老的训诫，磕完三个响头，接着便是与众位师兄一一见礼。
就这份淡定，也让人刮目相看。
贺惜朝在谢府住了大半个月，将那份复习资料编纂完毕后，谢阁老便将他赶回了家。
虽然谢家并未公开，可贺惜朝没有在当晚被赶出来的时候，魏国公就知到谢阁老是躲不开这小子的魔爪了。
他用惊叹的目光看着这个孙子，哪怕出身有所缺陷，如今一层层光辉之下他的锦绣前程已经有了，要是大皇子再争点气，位极人臣不在话下。
“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他忍不住问道。
贺惜朝心情不错，难得开个玩笑说：“生孩子吧。”
魏国公瞪了他一眼，“胡言乱语！对了，梁国公的那门亲事你考虑的如何，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提醒贺惜朝都忘记了。
看贺惜朝呆愣的表情，魏国公就知道他根本没当回事，“既然不在意，不如先回拒了吧，横竖你们都还小，再看几年也可以。”
贺惜朝狐疑地瞧了他一眼说：“那姑娘能提前看看吗？要是像堂姐一样知书达理我没意见，可万一刁蛮任性，我可没工夫调教她。”
嘿，这臭小子要求还挺多，魏国公眉头一皱不悦道：“公府小姐是你想看就看的？还挑三拣四，人不嫌弃你庶出已经不错了。”
贺惜朝沉下脸，本想顶一句，嫌弃就别嫁呀！可心思一转，那样不就正好如了魏国公的意了吗，便挑挑眉咽了回去，只问：“行不行？”
魏国公瞥了他一眼，思索道：“让你大伯母想个法子见一见吧，你就算了，男女大防，不是儿戏。”
贺惜朝忽然有些不得劲，心说那干脆算了吧，他并没有多迫切地想有个妻子，哪怕妻子的背后能带来巨大的利益。
贺惜朝回府的第二日，萧弘就送来了信，说明日带他去英王府。
贺惜朝欣然同意，正好他的复习资料已经完善，可以送去刊印，约了罗黎在求知书斋见面，离英王府并不远。
萧弘是真想念贺惜朝，自从停了上书房之后，日日形影不离的两人如今见一面都不容易，他盼着休沐都快望穿秋水了。
所以一大早就出了宫，到了魏国公府门口等着。
贺惜朝收到消息的时候，才刚刚起床，闻言惊讶了一声，“这么早？”
他匆匆洗漱完毕，立刻出了门。
然后见到萧弘一身玉树临风地靠在一匹俊马上，吸引了周围来往所有的目光。
贺惜朝停了停脚步，有些不敢靠近那开屏的孔雀，感觉……有点丢人。
“惜朝！”萧弘一见到贺惜朝眼睛就弯了，立刻走了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啊呀，我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死哥哥我了。没有你的景安宫简直寂寞如雪，上朝都打不起精神。”
贺惜朝内心受用，脸上无语，佯装搓了搓手臂的鸡皮疙瘩道：“少肉麻我了好吗？还有你穿成这样，打算干嘛，幸好府里没有谈婚论嫁的姑娘，不然我还以为你有图呢？”
“姑娘？”萧弘不满道，“姑娘有什么好看的，我是为了来见你呀！”说着他凑上去，挤眉弄眼地问，“好不好看？”
好看自然是好看的，可又不是约会，打扮得这么光彩夺目作甚，贺惜朝有些不明白，想了想只能评价道：“很精神。”为了不再纠结穿着，他望了一眼那匹马，然后问，“怎么走？”
萧弘一拍胸脯，“我带你，你想坐前面还是后面。”
脑子真的没问题吗？贺惜朝纳闷着。
“谢谢，免了。”他便回头吩咐道，“阿福，去里面叫辆马车出来。”
萧弘闻言有些失落。
等马车一来，贺惜朝对他招了招手，“表哥，赶紧走吧，不知道英王府如今是什么模样，我很期待呀！”
此言一出，萧弘立刻又高兴了起来，说：“我看过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你满不满意，待会儿你仔细瞧瞧，哪儿要改动，马上就让它改了。”
“你的王府问我呀？”
“对啊，我没什么要求，你说了算。”

第105章 石头价值
英王府占地面积很大，占据一条街，周围没有比邻，贺惜朝早些来的时候是一片萧败的景象，如今重新修葺起来，嵌着金色浮沤钉的朱红色的大门焕然一新，蹲守着两尊被重新打磨雕刻的石狮，漆红门柱，屋檐画祥云彩绘，一派恢弘尊贵气势扑面而来。
英王府分前殿后院，前殿除了银安殿之外，后头居住的院子按照萧弘的喜好修得很宽敞，也很精致，一应陈设非常完善，绿水假山，修竹红梅都有，看起来哪怕是有了王妃也会时常住在这里。
不过有一点挺奇怪，里面除了萧弘自己的寝殿外，隔壁还留有一间，稍微小了一些，可也宽敞，里头的东西却按照吩咐布置地更加讲究，精致。看起来不像是给妾室留出来休息的侧殿，可若是给王妃的，为何不住到一起呢？
“这是给我留的？”贺惜朝在里面转了一圈，回头问萧弘。
萧弘连连点头，“对啊，其实按照我的意思咱俩住一起就得了，可估摸着你不会同意，所以另外给你辟了一间，书房在另一边，也很大，足够你我共用了，可要是你有啥不方便让我知道的，我还给你在边上留了一间小的。”
大概全天下的亲王也就萧弘这么布置他的院子，这是完全要将贺惜朝融进了他的生活，甚至是未来，而且理所当然，不容反驳，贺惜朝想到这里，动容之中忽然有点害怕起来。
“表哥。”贺惜朝神色复杂地看着萧弘。
后者不明所以，“怎么，你不喜欢？可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要不再改改？”
贺惜朝摇头，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他怎么会不喜欢，只是他不知道萧弘有没有想过，这已经太过了。君臣，兄弟，挚友没有哪个关系会一辈子将人拴在一起。
他说：“我虽然很高兴，可我似乎不能住进来。”
萧弘不解，“为什么？”
贺惜朝看着这间被精心准备的寝殿，有些移不开眼睛，他轻声说：“我不知道我该以何种身份住进来。”
“你是我伴读呀，咱们一块儿长大，比兄弟还亲。”
贺惜朝回过头，看着不假思索的萧弘，提醒道：“伴读已经结束了，做兄长的也不会将弟弟一直搁在身边。”
萧弘急了，“可我不想离开你，惜朝，咱们分开一个月，我都很想你。感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定，静下心来做事情。”
贺惜朝失笑，“那也太依赖我了吧，你都长大了。”
“难道你不想我吗？不想跟我在一块儿吗？”
萧弘一问，贺惜朝顿时就愣住了。
贺惜朝没有肯定地回答他，让萧弘那一颗兴奋火热的心被浇上了一抔冰水，冷却下来，他受伤地说：“我本来以为你跟我一样，急切地想要见到我，可现在看来似乎是我一厢情愿。”
贺惜朝回过神，忙道，“不是，我也挺想你。”
“肯定没有我想你想的那么多。”萧弘嘟囔着有些怨念，更多的则是泄气，他挠了挠头，不知道拿贺惜朝该怎么办，“其实我也很疑惑，我把你当弟弟，可好像又不仅仅是弟弟，做朋友吧，朋友对于我俩来说不够亲近。我只要想到将来咱们会分开，你过你的生活，我过我的，就特别难过，惜朝，我暂时也想不明白该把你当做谁。不过，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什么？”
萧弘愤愤道：“是谁说的等王府建好了要常来我这儿住的！我屋子都给你留了，结果你转头就不认！”
“……”贺惜朝居然无从反驳。
萧弘冷笑道：“我还记得从宫门口背你回景安宫的时候，你是怎么让我保证的？”萧弘眼里带着控诉，然后学着贺惜朝那奄奄一息的模样虚弱着说，“表哥，那累了也别放开我，好不好……”
萧弘声情并茂，一下子唤醒了贺惜朝的回忆，他站直身体，吸吸鼻子，委屈地说：“我一点都不累，结果你一好倒是先放手了！对得起我吗？”
不是，贺惜朝觉得自己有些糊涂，那时候这么说是这个意思吗？是希望这份信任和关心不要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变吧，跟住不住进来有关系吗？
可是此情此景，贺惜朝潜意识里觉得他不能跟萧弘争辩，越辩越会显得自己理亏。
萧弘一见贺惜朝居然没有给自己辩解，反而沉默下来，顿时来劲了，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画本子里被抛弃的妻子角色，又恨又怨道：“君若不离，我定不弃……你来景安宫的第一天就跟我约法三章，我是一直铭记于心，从来没想过离，你倒是好，自己先忘了个一干二净，惜朝，你怎么能这么伤我的心呢！”
“……”要不是萧弘人高马大，不是个姑娘，贺惜朝觉得自己妥妥就是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活该跪上一天一夜搓衣板的那种。
贺惜朝毒舌了萧弘六年，头一次被问得哑口无言，再想想梁国公府那位等着相亲的姑娘，忽然心里发虚，他都不敢告诉萧弘了。
最终他妥协并且顺毛安抚道：“对不住，表哥，是我想得太多，辜负了你的情谊，你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好不好？”
萧弘内心瞬间冒起了开心的泡泡，情不自禁地就要裂开的嘴角，他勉强压下即将表露的笑容，清了清嗓子，故作不甚高兴地问：“那住不住？”
“住，都听你的。”
萧弘狐疑地看他，“没骗我吧？”
“这有什么好骗？”贺惜朝看着屋内的格局，越看越喜欢，就是旁边之人无理取闹的本事渐长，还有点疑神疑鬼，便斜眼睨了他一下，玩笑道，“一旦住进来，我可就不出去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别到时候成亲又嫌我碍事，这些话我可是会一并还给你的。”
萧弘哼哼两声，嘴角终于放心地翘起来。
“行了，去看看别的地方，待会儿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
“我要出的那份复习资料编好了，约了罗黎在求知书斋见面。”
萧弘吃惊，“那结巴的胖子你真弄进王府当账房管事呀？”
贺惜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为人真诚，理账本事一流，能够胜任，你有什么意见吗？”
“你决定的事，我哪敢有呀。”萧弘嘀咕道。
贺惜朝笑了笑，“没有最好，你要是没事，那就一同去见见他吧，以后他可是你下属了。”
贺惜朝这么一说，萧弘就高兴了，他今日特地空出一天来，就是要跟贺惜朝在一块儿，去做什么他其实没意见，只要贺惜朝不丢下他，去见个死胖子也不打紧。
王府前殿之后就是后院，女眷住的地方，后院相比前院显得婉约如画，亭台水榭，长廊蜿蜒，一山一石都颇为讲究，后院还有个湖，通着活水，粼粼波光，中间有个湖心亭，赏雪看景怡然自得。
“如今是冬季，草木凋零，梅花新栽也没什么看头，等明年开春，殿下就能欣赏美景了。”内务府监工的官员陪亦步亦趋地跟着萧弘，一边介绍着。
萧弘对这些不讲究，便无所谓地点着头，正好前面园子里工匠正合力在安放一块大石，造型看起来倒不错，便问：“打哪儿来的？”
“殿下，这可是太湖石，底下的人瞧着模样独特，放在您的园子里正合适，便买了来，您瞧着可好？”
“挺好。”贺惜朝看着倒是挺满意，不过他问，“得多少银子？”
“这个……”官员讪笑了一声。
萧弘看过去，“多少？”
“差不多……一万两。”
“什么！”贺惜朝惊讶的时候，萧弘就跳起来，他指着方才还在说好看的太湖石道，“就这么块破石头，值一万两？”
“啊哟，殿下，这可是从苏州运过来的，路途远，石头重，还得保持太湖石的独特造型，可不就贵了吗？”
“滚，当本殿下那么好糊弄？这可是一万两呀，那石头都能用银子堆起来！”萧弘越看越觉得不值，“买块石头难不成特地跑一趟苏州，一来一回王府都能修好了，骗谁呀？”
那官员瞧萧弘跳脚，便哄道：“我的殿下呀，您又何必纠结在这块石头上呢？您瞧瞧王府的格局您可喜欢，这一山一水能入您的眼吗？眼看着就要完工了，您若是还有地方要改动，可得尽快提出来，一旦落成，再改就麻烦了。”
然而萧弘却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他说：“一块石头一万两，这所有陈设布置下来，岂不是要三十万两了？合着本殿下的安家银子就都花在这些不能吃不能用只光看看的东西上？年后住进来，若是不发俸银王府上下岂不是都得喝西北风去？你们算计的倒是好啊！”
萧弘此言一出，那唯唯诺诺的官员顿时沉下了脸色，他抬了抬手道：“殿下乃第一位封王的皇子，这王府自然得修得高大气派，里头的一山一水一花一草可是内务府工匠们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用料采买都讲究，别看这一块石头一万两，若是换成个普通大石，可就破坏了园子的意境，这贵自然有贵的道理。不过殿下若是嫌花银子，下官自然也可以命人换成便宜的，只是堂堂王府，外表看得气派恢弘，里头却不伦不类可就怪不得下官等人了。”
萧弘眯起眼睛，冷冷地问：“张大人，你这是在威胁本殿？”
“自是不敢。可是殿下，等王府建成入住之后，皇上大抵也会亲至欣赏，若是不甚美观，丢的可不仅是您的脸面，还是皇上的。”
别看这位张大人品级不高，说话的时候也是低眉顺眼，可这话听在萧弘的耳朵里却怎么都刺耳。
萧弘气地当场就要发作起来，却忽然听到贺惜朝说：“算了吧，殿下，张大人也是照着规矩办事，您别为难他了。”
贺惜朝清清淡淡的话让萧弘的怒气憋了回去，他皱着眉头，看了贺惜朝一眼。
张大人对着贺惜朝拱了拱手，满脸笑意，“还是贺解元善解人意，这样吧，若是殿下手头拮据，接下来若有可替代的便宜东西，下官便做主替殿下省了银子吧。”
贺惜朝也跟着温和回礼，“那便多谢张大人体谅。”然后他对萧弘说，“走吧，殿下，还有要事要办，就别逗留了。”
张大人立刻对萧弘行礼，“殿下慢走。”
萧弘没搭理他，跟着贺惜朝走了。
只是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瞧见的却是那张大人脸上来不及收回去的一抹讥笑。大概是觉得堂堂亲王，扣扣索索，小家子气吧。
出了英王府，萧弘便道：“惜朝，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父皇明面上就给我三十万两的安家银子，内务府修葺房舍不算，可里面装饰的东西都得我自己掏银子，照这个样子，三十万两都不一定够花。”
贺惜朝说：“张大人不过是内务府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你跟他争执起来，除了显示你仗势欺人之外，没有任何好处。甚至说开了去，堂堂亲王连三十万两都拿不出，似乎有点丢人。”
“可我就是拿不出呀！”萧弘说，“当然，父皇私底下给了我十万两，你从外祖那里拿来了三万两，还有母后留给我的一笔银子，可这些没到明面上。明明那些东西根本花不了那么多钱，凭什么让我当冤大头，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你想怎么办？”
“要不我去找父皇？”萧弘不确定地询问，不过还不等贺惜朝反对，他自个儿就先摇头了，“会不会显得我太没用了些？”
贺惜朝笑了笑说：“这跟有用没用没关系，而是皇上估摸着也知道。毕竟他也是从皇子过来的，难道那时候内务府就清廉了？据我所知，只会更腐败。所以他私底下补给你十万两，就是让你开府后周转用的。”
“父皇既然知道怎么就不好好整治整治？”萧弘有些不解，有些埋怨道，“一万两的石头啊！我还不如直接用银子铸个一模一样的，等不够花用的时候砍一截下来救急，哪怕远远看着也舒服。”
英王府离书巷并不远，他俩舍弃了马车，直接走过去。
闻言，贺惜朝简直哭笑不得，“水至清则无鱼嘛。”
萧弘却不认同，“我没说不让他们得点好处，稍微落下点进口袋我也能睁眼闭眼当做赏他们了。可是看那破石头，什么从苏州运来的，骗鬼的吧，估摸着三千两都不值，居然敢狮子大开口问我要一万两！惜朝，我那三十万中有十万两用到王府里就不错了。”
“的确，贪的是太多了些。”贺惜朝附和着点头。
“可不是，刚才我都打算查账，你却将拉我出来。”萧弘说着说着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侧过头看着贺惜朝，“你怎么这么淡定，这可是银子啊！咱们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才省下的银子，他们居然敢从咱们的口袋里偷银子，而且还偷那么多！”
“是啊，咱们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没道理养肥这帮硕鼠。”贺惜朝停下脚步，看着求知书斋的匾额，眯起眼睛，“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是，惜朝，你准备怎么办？”萧弘睁着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贺惜朝轻轻一笑，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查账。”接着抬脚走进书斋。

第106章 招聘人才
罗黎早就已经等在书斋的二楼了，旁边还有方俊。
看见贺惜朝上楼来，两人立刻从椅子上站起对着他行礼，“先生。”
然而一抬头，就发现贺惜朝身后还有一个人，那周身气度，一身贵气逼人的打扮，一眼就知道是谁了。
他俩面面相觑，不知道萧弘为什么也跟着来，不过还是赶紧又施了一礼，“英王殿下。”
“免礼。”萧弘不在意地抬抬手，他在贺惜朝宴席上见过罗黎，可另一个年轻书生却陌生，模样长得还挺机灵，于是立刻转头看向贺惜朝，用目光询问着：不是只有这个胖子吗，那个书生打哪儿来？
“这是方俊，还只是一个童生，不过明年参加院试，以他的水平，考中秀才不是问题。”贺惜朝介绍着请人都一同坐下来。
罗黎和方俊没想到萧弘会来，一时间有些拘谨，然而听到贺惜朝对自己的评价，方俊很是激动，忙问：“真的吗，先生，我能中秀才？”
贺惜朝颔首，“发挥正常便可。都别站着，表哥微服出行，无需那么多礼，坐下来说话吧。”
萧弘在旁边没反驳，他提起桌上茶壶，给贺惜朝倒了杯茶，然后才顺手给自己倒上，看样子当真平易近人。见这俩还站着，忍不住问：“站着是等着我给你们倒吗？”
于是两人赶紧坐下来，纷纷表示自己来。
贺惜朝来时带了一个小匣子，他将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文稿，然后推到罗黎的面前。
“这些便要麻烦你俩去刊印，错字我都检查过，不过不保证没有漏网之鱼，所以你俩最好再看一遍。”
罗黎小心又恭敬地接过，郑重地道：“先生放……放心，求，求知书斋的掌……柜给我们介，介绍了一个书……商，比较可，可靠。”
萧弘听了忍不住掏了掏耳朵，觉得这胖子说话不容易，旁边人听得也很难受。
罗黎见萧弘不适的表情，脸上忍不住露出歉意来，他看了方俊一眼，后者说：“这书珍贵，我们会全程盯着的，防止有人偷泄出去。”
贺惜朝点头，“那就请你们辛苦些，我事儿忙，就不过问了，等刊印完毕，墨迹阴干，你们再通知我。”
“是。”
“另外，还有件事我需要你们帮忙。”
“先生请说。”
“我要聘请几个人，你们写一张招聘文书在赠送书本的时候贴出去。”
贺惜朝说完，方俊跟罗黎彼此看了一眼，然后问：“先生想要聘请什么样的人？”
萧弘也是一脸疑惑，因为他没听贺惜朝提起过。
贺惜朝见他们不解，便微微一笑道：“账房。”
此言一出，不仅是罗黎跟方俊，就是萧弘也很不解。
“惜朝，几个账房而已，为何要广二聘请，若是需可靠之人，直接让人推荐不就好了？”
罗黎难得提议道：“先……先生，若您……不嫌弃，不如学，学生推荐几个得，得用过来，如，如何？”
“是啊，这胖子不是我的账房管事吗？他的手下，自己去找呗，若实在不行，各个庄子，铺子，产业里也有好手，我堂堂英王府找几个账房还不容易？”萧弘不在意地说。
然而贺惜朝却摇头，“此账房非彼账房，这些人招过来，我都要特地培训过的，将来就是你的出行班底。”
“啊？”萧弘诧异极了。
贺惜朝悠然地放下茶盏问：“你不是要查内务府的账吗？”
“让这些人去查？”
贺惜朝摇了摇头，“不是查，是审，审计。”
“这是一张招聘启事，以英王府的名义聘请以下人才。”
贺惜朝站起来，一边说一边背着手来回踱步，而桌子前，罗黎和方俊正执笔奋笔疾书。
“岗位：拟定账房。
人数：八到十位。
要求：第一，需取得童生资格及以上；第二，年纪在三十岁及以下，以实岁计；第三，算学能力出众，至少需理解《九章算术》前十章；第四，懂账，会看账，甚至会做账者优先考虑。”
贺惜朝说到这里，就见到方俊面露难色，似乎有所不甘地瞟了眼边上的罗黎。
“满足以上一二三，便可带上籍贯路引等身份证明来求知书斋找你们报名，报名时间自张贴招聘启事之日开始，共三日，资格初步筛选之后符合条件者会组织一场笔试，笔试成功后方进入第二轮面试，面试通过则被正式录用。一旦被录用，便是英王府的门客，可享受亲王门客应有的福利待遇。”
贺惜朝说完，便接过萧弘递来的茶水润了嗓子，然后问：“记下了？”
罗黎和方俊一同点头，可方俊又摇了摇头。
“有疑惑，就问。”
方俊道：“先生，学生满足一二三，可不懂账呀，也行吗？”
“你有兴趣？”
方俊点头，“是，学生愿意追随先生左右。”
贺惜朝听了失笑道：“我招的可是账房。”
“可也不是普通的账房。”方俊显然想得比较深远，他道，“先生每次休沐在书斋中讲课之时，总会侧重于钱财利益，大到国家，小到一民，似乎离不开逐利二字，有些书生私下认为您太过重利，失了君子气节。可学生以为您的利乃天下之利，不为私利，小民利己则活命，官民利民则富国，此利是真正的国之利，民之利，为何不可？而且，您每次授课结束总会留下一道算学题，想必也是为了今日。学生……”方俊深深地鞠躬行礼，“恳请先生给予这次机会！”
贺惜朝一抹惊讶化开，浮现浓浓笑意，他轻轻一叹，上前将方俊扶起来道：“我说过只要满足一二三，便有资格报名，会不会理账做账不过是一个参考罢了，不会也不打紧，我教就是。可你能认同我的理念，这就比什么都珍贵。本次乡试考前，我常常在求知书斋授课，所听者每次也有三五十名，可如你这般理解者却寥寥几人，或者我可能还不知道，所以这次，就让我将这些人挑出吧。”
方俊大喜，“多谢先生。”
“先，先生，学生也，也愿意跟……您左右，求先生别，别忘了我。”罗黎看方俊洋洋洒洒，直抒胸臆的话，分外羡慕，忍不住也跟着说，“学，学生出身商商贾，向，向来为同……窗嘲笑我一，一身铜臭味，只有……先生，不嫌弃我愚笨，还，还觉得，我腰上……金算盘别致，学，学生……”
“行行行，求你别说了，那些事儿我们都知道，惜朝知道你崇拜他，他也挺欣赏你的，真不用你再表明心迹，我听着是真累呀！”萧弘一个白眼翻上天，对罗黎摆了摆手，“惜朝都做主让你做我的账房管事，你的理念肯定跟他合适，对不对？”
萧弘侧头问贺惜朝，后者点头，“自然，所以这件事交给你们去办，我也放心。”
“多谢先生！多谢殿下！”罗黎感激道，“我，我们一定办好。”
贺惜朝跟萧弘离开求知书斋的时候，萧弘忍不住问：“既然要找个懂账的，为何一定要童生以上，三十岁以下，这样的人都在拼命赶科举吧？而且还要学会《九章算术》前十章，是不是要求太高了，毕竟会试也不过考了前五章而已。”
“都说了我不仅仅是找账房，我要培养的是财务及审计，是集算账、对账、监督、审核、追踪、求证、预算、评估等全方位为一体的人才。不是我自夸，真按照我的预期培养出来了，将来担任朝中要职也使得。”
萧弘虽然不知道审计是什么，可听贺惜朝的描述，就不明觉厉。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不想探究贺惜朝脑子是怎么长的，只知道跟常人的不一样。
“这些人将来可是你的班底，要求么，自然也就高了。科举考试虽然死板，可考中的人至少有些才能，教导起来才不会太累，三十岁以下都有潜力，与我们的年纪也适宜。”
萧弘一边听一边点头，当他听到这些作为他的班底时，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心说他家惜朝真是无时无刻不为他着想。不过，他还是有个疑问，“可这些人不是忙着读书进学吗？若来我这儿做账房，岂不是耽误他们的正事了？”
贺惜朝说：“能成为亲王府的门客这机会可不常有。况且读书若只是埋头苦读，也更容易落榜。高官子弟可能不屑一顾，可对于寒门，家计艰难者不啻于一个好去处。想想，不少落地考生或备考者都愿意到富贵人家做私席，难道亲王门客还比不上这些？福利待遇就不是一个等级的呀，背后有你这棵大树谁不愿意来乘乘凉？想想本解元亲自传授，抽个空还能指点指点他们，这已经够意思了吧，有什么不愿意的？”
贺惜朝说到这里，他微扬下巴，倨傲道：“而且真录用进来，我还会鞭策他们去科考，随着你不断掌权，这些人也要不断高升，想要受到提拔，可得名正言顺，乡试中举可是做官的基本资格。”
“有道理。”萧弘重重地点头，夸奖道，“我家惜朝就是聪明，不过我怎么感觉有点仓促？”
贺惜朝哼哼两声，“是啊，我本来想慢慢地仔细找合适的人，可你不是急着要查内务府的账嘛？马上王府就要完工了，眼看那三十万两的银子不保，自然得尽快选人，尽早培训，结账之时就好好地审一审，就拿这次练手了。到时候会有一个详细的报告出来，扒一扒里头的弯弯道道，看看究竟涉及了多少人的利益。”
贺惜朝从来不喜欢息事宁人，可他若是要“打仗”，定然要做个万全的准备，以便萧弘一击即中。
“王府不着急竣工，我发现有几个地方我不太满意，让他们改改吧。”
内务府这种欺上瞒下，贪污腐败的现象早已成风，连帝王都默认了，而萧弘却“自不量力”地去揭开来，妄图挑战这陈年旧例，想想就非常刺激。
这些年，他跟贺惜朝配合做这种事情可不少，向来都是贺惜朝递上趁手工具，他拿起来就往前冲，无往不胜。
想到这里，萧弘就有些蠢蠢欲动。
贺惜朝瞟了他一眼，提醒道：“知道你现在要做什么吗？”
萧弘顺口而出，“回宫，找父皇，表达我的决心，请求他的帮助！”
贺惜朝满意地点点头，“就是如此，而我该去出卷子了，人肯定很多，这卷子可不能简单了。”
提起卷子，萧弘有些不适应，问：“你打算考什么？”
“四书五经呗。”
萧弘吃惊，“啊？”
“开玩笑的，自然是加减乘除大杂烩，方田栗米算一算。”
萧弘心说果然如此，这才是贺惜朝呀！他想起早些年被算学支配的恐惧，不禁为那些考生们鞠了一把同情泪。
考完之后，想必他们会怀疑人生了吧。

第107章 报名不易
萧弘兴匆匆地回了宫，吃完晚饭就溜达到了清正殿，准备跟爹交流交流感情，谈谈内务府的贪污腐败。
没想到他刚行完礼站直身体，天乾帝便问：“弘儿，王府修缮的如何，你可否满意？”
论好坏自然是不错的，萧弘回答：“看着是气派，就是儿子肉疼。”
天乾帝听了顿时笑起来，回头看了黄公公一眼，后者捧着一个匣子到了他跟前。
萧弘瞅着匣子，打开来一看，皱眉道：“父皇这是做什么？”
“你啊，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抠门性子，不过一块石头，何必跟一介小官斤斤计较。”
萧弘一听，眉尾微动，冷笑道：“厉害呀，儿子都还没跟您说呢，这位小官倒是先告到御前了。”
匣子里是一叠银票，看数额定然不少，不过这次萧弘没有像生辰那日高兴地接过来，而是走到帝王的面前，蹲下身，抬起他的手，将匣子推回到天乾帝面前，闷闷地说：“儿子不缺钱，您上次给的私房也都在。我只是不想当这个冤大头，糊涂蛋。”
“你不糊涂，你精明着呢。可内务府上下千人，掌管着宫内大大小小事务，想要水清无鱼，怎么可能？”天乾帝拍了拍萧弘的肩膀，“一点油水贪昧就罢了，只要事办得好，区区银两也别放在心上。若都计较起来，你定然分身乏术，劳心劳力，哪儿还有空给朕办差事。”
天乾帝看了眼那匣子，笑着又放到萧弘的面前，安慰道：“那三十万两的安家银子就是用在此，十万两私下给你的才是花销，别心疼扣扣索索的，让人看着不大气。若是不够，朕再给你一些。”
然而萧弘却依旧摇头没要，“那也是从您的私房钱里拨给我，您好不容易攒下的，儿子岂能心安理得地拿着？况且您总不能一直补贴我吧，那我也太不孝了。”
看萧弘死犟着，天乾帝失笑地抬眼瞧着黄公公，后者捂住嘴也跟着暗笑一下，便道：“殿下，你刚入朝堂，如今正是多学多看的时候，还没什么正经差事，等马上皇上重用起来，您就不会缺银子了。”
天乾帝点头，“是这个理，过了年，你又长了一岁，是该做点成绩出来。”他沉吟了片刻，然后道，“兵甲库已有五年未清，估摸着都已经生锈不能用，边防军备也该更换，年后让工部跟兵部拟个方案出来，就尽快办了，到时候朕点你来做。”
军需更换，光听这差事的名字就知道油水丰厚。而且他在工部，工部尚书几乎将他当做祖宗一样供起来，不敢为难他。兵书尚书又是魏国公，萧弘就是不干事整天躺王府都不用担心事情办不妥。
天乾帝几乎是明着将银子送给他，补贴他。这份偏爱之心简直让萧弘无所适从，他茫然地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显然皇帝是不反对捞油水吃回扣，就如他所说，只要差事办好，费点银子也无妨。况且这银子还是给儿子的，届时定会更大方。
萧弘心下感动，肉麻的马屁话从他嘴里非常顺溜地出来，“父皇，您对我真好，好的我都要飘飘然了，弘儿觉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儿子！”他在龙椅边蹲下来，执起天乾帝搁在扶手上的手，一边数着帝王手指上的戒指，一边轻声问：“只是您就不怕将我宠坏吗？”
天乾帝哈哈大笑起来，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萧弘的脸，骄傲道：“宠坏就宠坏，无妨。”
真是霸气的不可理喻！
“可是，今年不是国库空虚吗？您哪儿来的银子换军需装备？”朝堂上户部三天两头说没钱，一些不紧急的事若帝王不开口都被当朝打了回去，所以萧弘是知道的。
天乾帝思索道：“年后春税一收，便有富余。”
“可春税一收，新的一年又该开始了呀。京官、地方官、皇亲宗室的饷银要发，这可是一笔庞大的数字。说起军需更换，军饷是不是也得发出去，再者边防城墙要修起来，儿子记得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春耕在即，种子农具分发得要银子，水利修建不能停，也得要银子，万一又遭水了还得出一笔赈银……”萧弘说着说着忧心起来，“有些地方物产丰富，可还是贫穷，说到底是路不通，商人不来。那县官上折子求银造路，可被户部以国库空虚驳回，儿子觉得分外可惜。这样一件一件算起来，父皇，我怎么好意思下手呢？您的拳拳爱护之心，儿子心领，可真的不能坦然受之。”
天乾帝似乎没料到萧弘会这么说，惊讶毫无掩饰地显露在脸上，一时间他没有说话。
萧弘放开天乾帝的手，脑袋搁在扶手上，看着帝王深沉的目光轻声说：“边贸的那份折子，您很心动，那计算出来高达两成三的税银若是这能收入国库，就能缓解国库的紧张，父皇，您其实愁银子，也想着办法开源，那为何要放过内务府那帮硕鼠呢？他们昧下的银子怕是能平了京城官员的饷银吧。 ”
“有那么多吗？”
“您不信吗？”
天乾帝不置可否，萧弘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说：“父皇，咱们父子打个赌如何？”
“你要跟朕打赌？”天乾帝皱眉，似有不悦。
萧弘摇了摇他的腿，带点耍赖跟撒娇的意味道：“啊呀，权当图个乐子嘛，我要是输了，就扮成小太监精心伺候您一日可好，宫女也行，可就怕扮相吓人。”
“你来伺候朕，朕怕得折寿。”天乾帝一想起生辰那日就不想再试第二次。
萧弘道：“这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一定让您舒舒服服的。”
“行吧，那打什么赌？”
萧弘说：“就儿子那三十万两的安家费，真正用在实处的能不能有一半？不，三成！有，儿子输了，没有，儿子就赢了。”
天乾帝眼睛一眯，看着萧弘，“三成？”
萧弘掷地有声道：“对，以十万两计。”
“可你如何求证？”
“审账，请父皇恩准。”这才是萧弘的目的。
而这次天乾帝没有息事宁人，只是严肃地警告道：“弘儿，朕知道你的决心，这三成由来也不是凭空猜测。从先帝开始，内务府这股糜腐风气便越来越盛。朕登基后就砍过一批脑袋，也一直多有约束。可就是帝王也有无奈的时候，人贪欲难消，可现在凭你如今的力量动不了内务府。”
萧弘说：“我知道，内务府人员庞大，机构复杂，皇宫之中，乃至京城都有他们的身影。儿子不傻，暂时不会挑战整个内务府，给自己带来后患。可是，这是不对的，不该因为困难就一直这么放任下去。儿子想试试，便从这次的小小营造司开始！”
萧弘目光变冷，他站起来，微微扬起下巴，倨傲道：“没错，我英亲王就是抠门，那又如何？从别处捞钱我管不到，可想从我口袋里拿，还不经过我同意，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谁伸了爪子就做要被剁掉的准备，我可是睚眦必报的小气王爷！所以，父皇，您同意且支持儿子吗？”
天乾帝：“……”说了半天，还是心疼银子。
“另外，儿子要是赢了这个赌注，您桌上的私房钱就归我了。”
“你不是不要吗？”
“这不一样，靠本事赢来的赌注拿着心安理得。”
贺惜朝的复习资料刊印完毕发放的那一日，求知书斋几乎被踏平了门槛，报名的考生们纷纷过来领书。
晚到的考生奇怪地发现大家领了书都没有立刻离去，反而挤在了门口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些人个子矮，看不到，便喊了一声：“里面的兄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多人围着？”
他这么一喊，身边一样看不到的人也附和着，“是啊，贴了什么，给我们读读吧？”
“是一份英王府的招聘启事，聘请几位账房先生，可要求高，至少要取得童生以上功名，年纪还得在三十以下。”里头有人回答。
此言一出，在外几人顿时面面相觑，有人嘀咕道：“找几个账房还得要功名，这找的是什么账房！”
“也太大材小用了，难不成我等多年苦读，就为了当账房，算得一身铜臭味？”
“是啊，谁会去！”
有个书生从里面挤出来，叹息道：“不是谁会去，而是谁有资格去，还有要求呢，《九章算术》至少会前十章！”
“会试也才考前五章，这要求也太高了吧？”
那书生没说话，就往里走去。
“哎，兄台，你这是做什么去……”
“报名呀，区区不才，《九章算术》刚好会解前十章。”那书生十分庆幸地说。
围观之人：“……”
“这一看就是贺先生出的告示，只有他才注重算学。贺先生寻的账房想必也不同于普通账房，我等去瞧瞧也好。”人群中突然有人这么说。
“对对对，而且一旦录用，便是英王府门客，我等寒门，晋升之路只有科举一条可走，可若有英王府门路，将来也好走得通顺些。”
“是啊，我正愁家计艰难，读书费银子，想找个私席先生做做补贴家用，如今倒也正好，账房不账房的也无甚要紧。”
“此言正是，即使不为英王府门客，但为了贺先生，也是值得，若能得到他一点半点的指导，于我等也多有脾益。
“可是诸位兄台，你们会《九章算术》前十章吗？”
众人：“……”
在这算学不普及被忽视的时代，一本《九章算术》就能难道大片的秀才、举人甚至进士。
贺惜朝那张招聘启事最难的不是功名，而是算学。
罗黎纸笔登基性命，籍贯，认定资格，方俊在年岁和功名符合条件之下问道：“《九章算术》会第几章？”
应聘书生道：“恰巧第十。”
方俊点头，然后问道：“今有户高九尺六寸，广二尺八寸，问两隅相去为几何？”
应聘书生惊悚地看着方俊。
方俊今日似乎这样的书生似乎看得多了，也没什么感觉，只是再询问了一句，“兄台，会不会？”
书生闭上眼睛思索片刻，最终茫然地摇了摇头，恳求道：“方兄，能否通融……”
方俊叹息一声，“此乃勾股，第八章 ，兄台，就是在下通融，明日笔试你也过不了，请回吧。”
书生面露悲愤，怅然离去。
后头等待的其他书生们则一脸骇然，就见方俊看过来问：“诸位，可有会解之人，解出来便算通过报名了。”
“……”谁，谁会这么逆天连这种题目都会！
只准备了前五章会试专用而来浑水摸鱼的诸多学生才这么想，便听到一个声音传来，“是一仗，十尺。”
罗黎顿时点头，“对，对了。”
“……”还真有啊！
方俊欣慰地将一份请柬递给这位学生，“恭喜兄台，你已经通过报名，有资格参与三日后的笔试，笔试所考便是算学，请你好好准备，祝愿取得好成绩，今后为同僚。”
那学生才高兴没一会儿，结果听到这么个内容，顿时一脸艰难。
算学啊……
三日后，贺惜朝收到报名成功的应聘名单，看着这一串名字，发现高手果然在民间。
他眉梢微动，展开已经出好的卷子，想了想又高兴地在下方加了一道附加题。
而同时，他开始编写培训教材了。

第108章 算学考试
求知书斋这几日相当热闹，以今日为盛。
一大早，带着请柬的书生们背着算筹走进求知书斋。
同时，诸多在报名时便被刷下来的书生们也来了，虽然无法参加考试，可看看热闹也好。
考试地点在二楼，楼梯口，除了方俊跟罗黎，还有一队侍卫守着，另有两名面白无须，头戴毡帽的管事模样的人坐在一旁，手拿纸笔显然便是核名之人，他们来自皇宫，应是英王殿下授意。
书生们将请柬递上，核对了姓名籍贯就被放入了二楼，速度很快，不像科举还要搜身检查防止夹带小抄。
话说这考的是算学，就算带了小抄有啥用？
这年头又没有公式，可就算有公式，不知道代入也是白搭。
待所有人入座，贺惜朝带着方俊跟罗黎悠悠地走进考场，站在堂前看着已经研好墨，润笔完毕的应聘考生，面露微笑。
“在下很高兴，有这么多人才愿意竞聘英王府账房一职。可诸位想必分外疑惑，为何区区账房需得要求功名和年龄的限制，却对会否记账理账并无要求，此账房与彼账房又有何不同？”
所有的人都一同点头。
贺惜朝笑道：“这个问题容在下暂时保密，请诸位先认真作答，争取考得高分，通过笔试和第二轮的面试之后，在下会详尽告知。不过我可以保证，此账房非彼账房，随着英王殿下在朝中不断发展施为，这些人会越来越得到重任。所以一旦任聘，也不能松懈科考，在此期间我也会鞭策各位尽力考得更高的功名，早日进入朝堂。”
此言一出，众人眼前顿时一亮，不管这个账房到底有什么用，受英王府重用，以及贺惜朝倾力指点这两个好处就够让他们全力以赴这场笔试。
贺惜朝说着，罗黎开始发考题，而方俊点起了香。
“时间总共六炷香，一个时辰，一百道题目，每题一分，以百分计，最终分高者前十名通过笔试。而最后一题为附加题，做出来可另得十分，计入总分。”
附加题是什么？一下子可以得十分！
拿到考卷的人往最后一看，顿时一脸被雷劈下。
一线分两面，两线相交分四面，三线交叉分七面，以此类推，以百线各自相交终得几面？
底下还有一线到三线的图解……
天底下有这样不可理喻的算题吗？为什么要算这些啊！
考生们纷纷发出灵魂的呐喊，谁做的出！
算了，这十分送给贺先生了吧，他们要不起。
方俊虽不用参与考试，可还是用胳膊肘支了支罗黎，轻声问：“你会吗？”
罗黎沉思到：“每增，增加一线，则增……加的面……数就比前，前面多增加……一。”
“所以呢？”
罗黎顿了顿，“用算盘算，废，废点时间，总，总能算出来的。”
方俊：“……”这是什么样的笨方法！
“万一千条线呢？你也用算盘打？”
罗黎一张胖脸顿时皱在一起，“那，那就请得先生教，教我们。”
“笔试期间可用算筹、算盘、纸笔进行演算，请独立完成，禁止交头接耳，若发现有违规者，便取消资格。”贺惜朝一边说便斜眼睨了他俩一眼，两人顿时闭上了嘴，垂下头。
“你俩拿上一份考卷，贴到书斋门口去，让大家一同看看，将来若还有其他招聘的岗位，也会用这等形式选拔。”
“是，先生。”
待他俩一走，贺惜朝于是将视线转回考场，善解人意地说：“此为百分计，题目较多，时间有限，建议诸位跳过难解之题，先往下做，带有空再回看。”
二楼已经开始考试，楼下书斋内的人却没有着急离开，大家都想知道这考卷是什么模样，就等着里面考完出来好问上一问。
然而开考没多少时间，罗黎和方俊却下楼来，两人一同走到门口的贴板上，将一份试卷糊了上去。
方俊道：“诸位，这份便是楼上正在考试的卷子，贺先生请大家一同赏阅，若有兴趣者，不妨做上一做，待考试结束，我们便会一同公布答案。贺先生交代了，今后有其它虚位以待，也会用如此形式广而招聘。”
几个下人抬上几张书桌拼凑在一起，组成一个大桌台，上面搁着笔墨和纸张，供草稿演算之用。
方俊说完，便侧身离开，顿时那份试卷便被团团包围。
一个时辰的时间，楼上在考试，安静如鸡，有人抓耳挠腮，有人神神道道，有人拿着算筹差点当签求，也有人抹着汗抓笔重新算。这密密麻麻的百道题下来，多数人已经差不多被这些算术给绕晕了！
加减之法，乘除之法混着来用，为何如此复杂？
长度有何好算，直接丈量不行吗？
眼看着时间过去，不会的题越来越来，悄悄看一眼旁人，似乎在奋笔疾书，这种自个儿没思路却见着别人刷刷刷的感觉，简直焦心焦虑眼前一暗。
神仙祖宗求个遍，只求一点灵光乍现。
而楼下却没有考试负担，虽然学渣，大多不会，可讨论地却热火朝天，各种主意纷纷喷涌而出，集众人之力推算，倒也做出了不少题来。
数学与文学不同的地方在于，它的答案具有唯一性，对就对，错便是错，没有模棱两可的好坏之分。是以做数学题好比攀岩一座又一座的高峰，没到最后都不算成功，可一旦到达终点，却有一种终见大海的豁然开朗，瞬间充满成就感。
本对算学毫无偏爱的人也不禁跟着集思广益起来，甚至吸引了来往的人群，不仅仅是书生，还有商户掌柜，小贩小吏，闲逛的公子哥……小小书巷一时间有些人声鼎沸。
有的还抄录下来，准备带回去试试。
贺惜朝中途打开二楼的窗子往下一看，门口那热热闹闹的景象不禁让他宛然一笑。
数学是科学的基础，贺惜朝希望有朝一日这门学科能够被纳入科举之中，被称为学士的不再只有文学大家，还有数理化的研究人才。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只有科技进步，才能让人民的生活逐渐富裕起来。
一个时辰并不算短，可考试的时候，特别是题目较多之时，仿佛只是转眼间那六炷香就烧到底了。
“时间到，不管做没做完请诸位放下手中纸笔，将卷子平铺在桌上。”贺惜朝说着，便示意罗黎跟方俊将卷子依次收起来。
百道题，就一个时辰，的确有些多了，两人在收取卷子的时候发现多数人都没有做完，有的甚至还空了许多。
至于那附加题，几乎无人问津。
再看考生，几乎都是一脸菜色，仿佛惨遭蹂躏。
待试卷收取完毕，罗黎和方俊站回贺惜朝身边，只听到贺惜朝继续道：“卷子的答案已经在楼下书斋门口公布，诸位可自行查对。今日午后会通知前十名进行明日第二轮面试，且为了体现公平性，他们的卷子也会一同贴于书斋门口，共大家鉴阅。另外……”
他微微侧了侧脸，只见一个小厮捧着一个盒子上来。
贺惜朝从盒子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银牌，“这是由二两银子压制而成，不管在场的各位今后能否一起共事，今日相逢便是有缘，便赠于各位留作纪念。英王府第一场笔试感谢诸位参与支持！”
他说着便微微鞠了一躬，身后的罗黎跟方俊连忙跟着弯腰。
考生们没想到居然还有赠礼相送，又见贺惜朝谦逊，顿时大有好感，方才身心被算学虐了一百遍的怨气立刻烟消云散，跟着回礼。
“多谢先生指教。”
小巧的银牌一一分发到手里，只见其中一面刻着一个锋芒毕露的“英”字，而背面则是年月日，的确值得纪念。
哪怕没有录用，也是一个肯定。
“当然若是手头一时周转不灵也可当做银子花用。”贺惜朝玩笑道。
会来应聘的人多是家境并不富裕，想要在备考的时候谋个差事，贺惜朝此举的确令人大有好感。
一场考试在紧张之中进行，在轻松之下结束，考生们纷纷下楼往门口而去。
考题的边上，答案和解题方法已经在边上注命，考生们去核对成绩之时，贺惜朝则抓紧时间批改试卷。
数学卷子就是比语文卷子好批，对错分明，三十几张卷子花上半个时辰便批阅完毕。
核对分数之后，考场上的前十名就诞生了。
“真是惨不忍睹，全班没一个及格的。”贺惜朝叹息道，“水平真是太差了。”
“敢，敢问先生，及，及格是几分？”这份卷子罗黎虽然无需考试，可他还是跟着一同做了题。
贺惜朝瞧了他跟方俊一眼，说：“六十分。”
罗黎认真地数了数，然后松了一口气。
可方俊却一脸苍天大地的神情，他小心地问：“先生，会不会太难了些？”
“难？”贺惜朝回头一问，“宫里面的卷子送出来了没有？”
随着他的问话，有脚步声踩着楼梯而上，只见小墩子喘着气举着一张系着带子的纸张快步走来，然后恭敬地呈给贺惜朝，道：“惜朝少爷，殿下的卷子。”
“他做了多久？”贺惜朝一边接过卷子解开，一边问。
小墩子说：“不到一个时辰。”
贺惜朝点了点头，执起红笔快速地勾起来，不一会儿就批完了萧弘的卷子。
见罗黎跟方俊两人好奇地伸长脖子，他便干脆将卷子递给他俩。
传闻中，英王殿下不学无术，胸无点墨，上课瞌睡，乃纨绔之典范，就不知道他……
“只错了三题！”方俊震惊地喊道，“怎么可能！”
“看，附，附加题都对了！”罗黎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那可是亲王啊，算学居然这么厉害。
贺惜朝却理所应当道：“我尽心尽力教了六年，若是不会做这么简单的题简直就是对不起我。不过粗心这毛病，还真难改正。”
所以，传闻都是假的吗？
两人面面相觑。
贺惜朝轻轻笑了笑，“不爱读书是真的，不过不爱读跟不读是两码事，再不喜欢，逼下去也能做好的。去吧，给这前十名发面试通知去，明日一早，来此等候。”
贺惜朝招聘启事上就写了十位，是以面试并不是以刷人为目的，他主要是来谈谈他的目的和理念。
“所以，恭喜各位，现在我们可以算做同僚，在一个团队，今后一同为英王殿下办事。”贺惜朝笑道对周围拱了拱手。
此言一出，这让在场忐忑的几位入围者顿时吃了一颗定心丸，面露惊喜，彼此之间本还存着竞争防备的心思也顿时转为友好亲切，毕竟是一同从算学题海中杀出重围的战友，有一份心心相惜之情。
“现在容我解释一下‘此账房’与‘彼账房’的区别。”贺惜朝清了清嗓子，待吸引了所有目光之后，便继续道，“账房，顾名思义便是以记录账本的形式核算进账、出项及统计，这是众人认知中账房先生的作用，除此之外有些还会平账，销账，甚至做伪账，企图藏匿大量的不合法的银钱往来。针对此，便是在下聘请诸位的目的，审核这些虚账，假账！揭露太平账目上的虚假表面，挖掘被隐藏的真实银钱交易，追溯来源和去流，汇集成证据链，让贪污腐败的犯罪分子无处可辨，这便是“此账房”，又名为审计。所以这次我要的招的便是审计。”
贺惜朝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眼神顿时发亮起来，心中隐隐有些激荡。
其中有一位更是激动的问：“贺先生，这不是跟朝中御史一般，具有监察之职？”
贺惜朝摇头，“御史身有官位，具有监察文武百官之职，不过无需查证是否违法犯罪，只需存疑便可上奏，自有相关衙门去核实。而我们针对的只是账目，不仅要存疑，还要追求账册的真实和完整，寻找其中的漏洞，深入挖掘和求证。众所周知，账目乃重中之重，甚至可以说知其账便知其所为，随着英王殿下在朝堂上大展宏图，受皇上重任办各种差事，我们这个审计团队便会跟着他接触各类账目，以便殿下施展拳脚。”
“可我们不懂账啊！”
有人一叹，顿时引起周围功名。
贺惜朝说：“懂不懂无关紧要，只要有一颗较真的心，在下便会倾囊相授，诸位只需愿意学，学会便可。”
“贺先生，恕在下冒昧，这听起来并不容易，在下也是出自商贾，这假账做起来有的真可以以假乱真，难以发觉。光靠我们，毫无经验之人，如何才能明察秋毫呢？”此人会来，想必是跟罗黎一样为了英王府门路而来。
贺惜朝倒是欣赏他了，“对，不容易，可再能乱真的账目，假的就是假的。诸位别担心，总有追溯询证的方法，只是光靠一个人不行，所以有了我们这整个团队，分工合作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显然贺惜朝是有法子的，那人似乎很感兴趣，立刻恭敬道：“听先生的。”
“好，既然诸位认同我，那么从明日开始就跟着我学习，争取在年后能有所小成。”
“这么快？”
“自然，殿下已经领了第一个差事，便是审查英王府装修的账目，能为殿下审多少银子，这就看我们的了。”贺惜朝轻轻掸着衣袖，轻飘飘地说，“所以时间紧迫，春节里除了除夕到初五，诸位能有拜年访亲的空闲，其余的都得跟在我身边。”

第109章 仰仗鼻息
转眼就到了春节，朝廷罢朝，书院闭课，都各自回家热热闹闹地准备过年。
在小黑屋中关了一个多月，昏天暗地紧张备考，不，学习的十二人也终于能够从魔鬼地狱般的高压之下逃离苦海，放松个……六天。
贺惜朝说来还真是怀念这种早上起床睁开眼睛就开始上课，中午抢占时间吃饭，下午顶着瞌睡继续攻读，晚饭之后只给予半个时辰的休息，接着一直晚自习奋战到亥时中旬，最后行军式洗漱睡觉，第二天再一个轮回……
一天十二个时辰，除却睡觉四个时辰，中间一个时辰吃饭休息，其余不是上课便是复习，放在后世这便是高中普遍的半军事化管理。
萧弘曾经还抱怨贺惜朝每天晚饭后一个时辰的补习，太过劳累。然而当他某次休沐，兴致勃勃地跟着来旁听一次后，再也不敢跟人感慨曾经的艰苦岁月，握着贺惜朝的手几乎热泪盈眶，“惜朝，你果然没有骗我，当年你的确对我手下留情了。”
贺惜朝送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除夕前一日，在贺明睿再三恳请之下，魏国公终于同意将二夫人从家庙里带回来。
贺惜朝没什么意见，李家姻亲还在，过年都不让回这两家得结仇。况且如今的后院早已经被大夫人掌控，人手都换了个遍，二夫人就是想要做点动静也不容易，贺惜朝目的已经达到并不担心。
贺惜朝今日早放人，回国公府也早，他在书房里稍坐了会儿，整理些资料外头便传来些许声音，夏荷进来禀告道：“少爷，顾嬷嬷来了，带着人正往姨娘那儿去。”
这昨日才回来，今日就派人来安云轩，贺惜朝看向夏荷，询问什么事。
夏荷面色古怪说：“还带了不少东西。”
绫罗绸缎一匹匹捧到了李月婵面前，又开了匣子，里面戒指项圈，步摇金钗，耳环手镯……各式各样的金玉宝石直晃眼。
李月婵的视线从这儿移到那儿，直觉满目翠华，璀璨逼人，她艰难地移开眼睛，疑惑地问：“顾嬷嬷，姐姐这是做什么？”
顾嬷嬷早就没了先签那股高高在上的气焰，脸上堆起笑容，带着些做小伏低的姿态道：“姨娘，这是夫人回来后去了库房精心挑选出来赠于您的。夫人说自从姨娘跟惜朝少爷回了国公府，就一直针对你们，还差点害了惜朝少爷耽误了科举。她在家庙里对着菩萨日日自省，已京想明白做错了，还请姨娘看在姐妹份上原谅夫人。”
李月婵听了怔住了，她从来没想过二夫人会向她赔罪，只要不为难便已经谢天谢地，如今听着顾嬷嬷的话语，只觉得幻听了。
“姐姐她……”
“夫人本想亲自来的，可她羞愧于见您跟惜朝少爷，明日除夕，事儿又忙，便命奴婢先将礼送来，待年后，再来叙一叙姐妹之情，兄弟之情。”顾嬷嬷笑着让丫鬟将东西都放好，回头就见贺惜朝带着夏荷走进来。
贺惜朝的目光在桌上那金光璀璨的匣子和边上的布料绸缎顿了顿，李月婵赶紧解释道：“惜朝，是姐姐，二夫人送来的，说是赔罪。”
李月婵有些忐忑，生怕贺惜朝不高兴，便问：“你看……要不要收下？”
此一问，便知安云轩里真正做主的是谁。
顾嬷嬷见贺惜朝连忙行了礼，陪着笑容说：“惜朝少爷安。大考结束后您重病了一场，看着真是清减了许多，夫人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便开了库房，捡了些人参鹿茸燕窝等上好补药过来，给惜朝少爷补补身子。对了，另有一扇双面绣山水檀木屏风，是给少爷中解元的贺礼，虽说迟了些，还请您不要见怪。”
那扇屏风，不管是材质还是刺绣，都是顶好的，光看着就知道价值不菲。
贺惜朝的视线在顾嬷嬷身上停了停，就在去年春节，这位嬷嬷还趾高气昂地过来指点江山，教贺惜朝为人孝悌呢。
风水当真轮流转。
顾嬷嬷见贺惜朝没有说话，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想到主子的嘱咐，她定了定神，将笑容填满了整张脸道：“惜朝少爷，夫人说都是她的错，您若是气不过，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便是。不过毕竟血亲，打断骨还连着筋呢，请少爷网开一面。”
顾嬷嬷在“网开一面”上按了重音，似有所指，目光偷偷地瞧着贺惜朝的表情。
然而贺惜朝却笑了，他说：“什么赔罪不赔罪，二伯母真是太见外了，牙齿还有咬到舌头的一天，一点误会而已，请她别当回事，反正乡试有惊无险，已经过去了。”他走到屏风旁边，手指轻轻拂过那刺绣的纹路，惊叹道：“这贺礼惜朝很喜欢，夏荷，待会儿让人送到书房去。”
“是，少爷。”
“另外那些东西，是不是太贵重了些？”贺惜朝视线在那些绫罗绸缎和首饰上一扫。
顾嬷嬷道：“姨娘还年轻呢，都是些鲜亮的颜色。就是现在用不着，将来少夫人进门，不正好拿得出手吗？说来，如今惜朝少爷出息，席面上那么多贵客，家里有年轻姑娘的都打听着您，想必也不会太久了。”
顾嬷嬷一边说着，贺惜朝就见李月婵下意识地点头，眼里带着期待和欢喜。
他一晒，想到梁国公府的孙女，似乎的确也该置办起来，便道：“那娘您就收下吧，都是二伯母的一片心意。”
“哎。”李月婵应了。
顾嬷嬷完成了任务，便松了一口气带人离开。
二夫人听着顾嬷嬷的禀告，轻轻一叹，“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别得罪他。”
贺明睿站在一边，脸上露出不甘来，可转眼他又抿住唇淡了神色。
老夫人一旁看着，便拍了拍他的手说：“别意难平，如今最重要的是将事情压下去，不管他知道多少，一定要忍住。”
二夫人点点头，“时间拖得久了，人便会淡忘，事情的经过也会越来越模糊。那个时候我们才能喘口气，如今避其锋芒又有何妨？”
顾嬷嬷听了也是一脸赞同，“少爷，小不忍则乱大谋，您应当听老夫人跟夫人的。”
贺明睿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我知道，请祖母跟娘放心，哪怕他当众奚落我，嘲笑我，我怕都能唾沫自干。谁让他比我狡猾，让他抓住了我的把柄呢？我，我只能仰仗他鼻息过活。”
贺明睿自嘲的一声，让二夫人微红了眼睛，她搂着贺明睿安慰道：“别怕，总有一天我们会向他们讨回来的，暂时的低头不算什么？”
老夫人手捻着佛珠，沉声着说：“明睿，你且放宽心，贺惜朝姓贺，你出了事，他也别想好过，所以暂时他不会有所动作。其实谁胜谁负还不是看你跟他，而是大皇子跟三皇子的较量，若是三皇子能更进一层，区区一件西山围场的意外也无甚打紧。”
二夫人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儿何必要跟那小杂种去计较，路还长着呢，就看以后！”
可是那一步是那么好进的，萧铭之前有萧弘，有萧奕，宫里时间呆久了，就发现皇上对几个儿子喜爱虽有不同，可相去并不多。
萧铭还在上书房，未有任何建树，想要得到另眼相看可不是光靠师傅夸奖，功课好就够了。
更何况萧弘已经步入朝堂，开始办差事了！
似看穿了他的心事，二夫人笑道：“怕什么，大皇子初入朝堂，没有人脉，傅家还得靠他起来，唯一的伴读贺惜朝又迥然一身，也不能带给他什么势力。大臣们最会察言观色，皇上居然让他去了最次要的工部，可见并没有多重视他。所以他想做出点什么成绩出来可不容易。”
老夫人颔首，“大皇子做事不留情面，接连赶走两任师傅，读书人最讲究尊师重道，对他没什么好感。看吧，碌碌无为，难堪大任，皇上还得看接下来的皇子。”
“三皇子可不一样，且不是后宫之主的贵妃娘娘，就是魏国公府也明确支持他的，甭管国公爷怎么想，至少现在还没有改弦更张的打算，更何况，有你在，便有李家，西山围场一处，李家就更没办法置身之外，李家之后，还有王阁老，朝中都是串联着的，不怕三皇子入了朝堂无人支持。”
二夫人这么一说，贺明睿缓缓地点头，慢慢地定下心来，老夫人虽不乐意依靠着李家，不过她手头上没什么势力，也只能如此。
“对了，母亲，明天三月就该选秀了，大皇子也到了适婚的年纪，这王妃的身份怕是得讲究些，若是背后势力太大，可就麻烦了。”
老夫人沉吟道：“待明晚进宫，与娘娘再做计较吧。”
除夕夜，皇宫赐宴
贵妃宣召老夫人跟二夫人到身边说话。
“本宫正愁这件事呢，大皇子的婚事，本宫曾对皇上旁敲侧击，可皇上只说还未定下，慢慢相看不急，也不知道谁家女儿入了皇上的法眼。”
二夫人道：“娘娘虽为后宫之主，皇子们的终身大事合该上上心，可毕竟……有所嫌隙在，婚姻大事自有皇上做主，不好多插手，可大婚还早，那屋里事呢，听说大皇子一个侍妾也无，便是您的失职了。”
贵妃眼睛一动，“还是二嫂细心。”
二夫人用帕子按了按嘴角，仿若随口地说：“明睿今年也到了十四，臣妾已经准备妥当。”
老夫人道：“这事儿得小心着办才好。”
贵妃端坐在贵妃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套，“正好，本宫调教了两名容资艳丽的女子献给皇上，就看皇上有没有心了。”
贵妃这话一出，老夫人皱起眉来，“娘娘，有句话臣妾得问一问。”
“娘说吧。”
“三皇子也已经有十三了，您的膝下怎一直没有动静。”
贵妃顿时面无表情，身体坐得停止，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可是皇上他……”
“母亲，您僭越了。”贵妃飞快地看了眼周围，见贵妇们都各自归各自，才放下心快速地说，“皇上常来，可就是没动静。”
大年初一，祭祖拜年。
贺家旁系如往年一般陆续到魏国公府拜年，而这次，他们发现站在魏国公身边的除了贺明睿，还有贺惜朝。
本以为贺明睿会处处针对贺惜朝，变着法将他踩下去。可没想到却是贺明睿主动矮下身，避开了贺惜朝，这简直能让人惊愕地掉下巴，就连魏国公都不免疑惑地多看了两眼。
贺明睿的退让，让贺惜朝在国公府树立了威信，前几年做着贺明睿狗腿的几个旁系子弟都纷纷夹起尾巴做人，有的甚至重新换了个方向摇尾巴。
可惜贺惜朝跟贺明睿不同，他压根就没有搭理的意思，如往常一样视这些人为无物。
没得到回应的人转向了贺明睿，撺掇着，“明睿，你怎么这么谦让他，看他嚣张的模样，你不生气吗？你才是国公府的正紧少爷呀！”
“可不是，你说一声，咱们给你出头。”
然而贺明睿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徒留下这帮人尴尬地站在原地，一回头看到贺惜朝冷冷地瞧着他们，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德变着法解释。
贺惜朝讥讽地一笑，依附于魏国公府的这帮人，不会因为他的和善友好而亲近，也不会因为他的疏离淡漠而远离，一双势利眼只会盯着国公府的继承人罢了。
贺家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内里其实早已经腐朽，除了魏国公因为圣上体恤，作为国丈给了兵部尚书的职位，贺家其他人，最高的便是二老爷，也不过是个不高不低的分管佐领罢了。
且不说贺惜朝对国公府本就没有兴趣，哪怕是有，这么一帮水蛭一般的旁系吸附着，他也消了那个心思。
席上听着耳畔的恭维之声，贺惜朝只觉得索然无趣，不过一想到明日初二，萧弘会来，他倒是生出了一点期待来。

第110章 除夕谈心
每年春节便是帝王最闲暇的时候，大年初一，白日里该拜年的都已经拜过，晚上才是他自个儿的时间，特殊的日子他不想去后宫，没有折子批阅，无需为国事操劳，不如美婢在侧，小酒轻酌，逍遥自在。
不过，一个人终究缺点什么，天乾帝想了想，便道：“去，请大皇子过来。”
长子还是个光棍，正可以陪老子寻欢作乐。
寂寞如雪的萧弘于是欣然前来。
偌大的清正殿暖阁，父子俩对面而坐，中间摆放着一个暖炉烤架，炉子里头的银丝炭烧的通红却无烟气冒出，烤架上搁着鲜红肉片，正滋滋冒着油花。
萧弘拿了钳子上下翻面，见天乾帝执起酒杯，便顺手从矮桌上端起自己的抬手往天乾帝那儿一碰，父子俩一同嘬了一口，再一起喟叹一声，这手法非常相似。
天乾帝道：“年后，升谢家老三为鸿胪寺少卿出使西域。”
萧弘往肉上洒上盐料，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感慨道：“谢阁老真不愧是您倚仗的大臣，大是大非之前毫不含糊。”
天乾帝看着萧弘，叹道：“十六了，便是大人，也该稳重一些。”
萧弘说：“儿子十五的时候您也这么感慨，可再怎么长大，不还是您儿子嘛，反正小时候您怎么宠我，长大了还得这么宠。”
天乾帝闻言顿时嗤了一声，佯装不悦道：“你还得寸进尺了，不是该你孝顺朕了？”
“孝顺哪儿还分什么年纪呀，不是打从我呱呱坠地开始，就装了一颗孝顺您的心了吗？您是我爹，一辈子都是，自然儿子这一辈子都该孝顺您。来，熟了，给您夹。”
御膳房将肉片得极薄，不一会儿便熟透，萧弘夹着先送到天乾帝的碟子里，余下的拣进自个儿的盘子中，接着从矮桌上又取了新的肉片搁架子上烤，最后将碗里的全部扫进自己的嘴巴，一抹嘴，赞道：“好吃。”
这已经烤了好几拨肉了，天乾帝低头看看自己的碟子，里面还存留下来不少，而对面萧弘的盘子已经空空如也，不禁提醒道：“悠着点，已经吃了不少，小心积食，回去睡不着。”
“没事儿，儿子的肚子还空了一半呢，走回去的路上就该消化了。”萧弘混不在意，盯着那烤架啧啧嘴巴。
天乾帝摇摇头，神情中有些羡慕，年纪慢慢大了，如今的他开始注重养身，晚上批阅折子也不敢多熬夜，更逞论油腻荤腥的东西随便吃。
“年轻就是好啊！”这一声叹饱含了岁月如梭的无可奈何。
萧弘拣着肉塞进嘴里，忍不住道：“十一弟还没满月，您也不老呀。”
“哦，你这倒是清楚。”天乾帝揶揄地看了萧弘一眼。
萧弘嘿嘿嘿傻笑。
天乾帝也跟着轻笑一声，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唤道，“黄吉。”
“皇上。”
“送两坛绵软香醇的酒上来，让大皇子尝尝。”
黄公公听了顿时捂着嘴偷笑一声，见萧弘疑惑地看过来，立刻转了身下去了。
不一会儿，只听得背后两个脚步声轻巧地靠近，分别侍立于父子两侧。
一只玉白皓腕执着酒壶微微倾倒，酒香味儿弥散，纤细素手端起酒杯到了萧弘跟前，哝哝轻软声传来，“殿下，请。”
萧弘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一个姿容上佳的宫女含羞带怯地望着他，碰到他的目光，好似惊了蝴蝶双翼，受不了那抹羞意，闪烁着眼睛微微侧目垂头，却露出一段粉白纤长的脖颈，逐渐染上了醉人的羞红。
酒香配着女儿香，让暖阁之中瞬间带上了一层朦胧的暧昧……
天乾帝就着另一位美婢的手一边轻酌，一边好以整暇地看着对面的儿子。
可突然，只听到“哐当”一声，天乾帝就看着萧弘人往后扬，接着连人带椅子一同倾倒在地，发出巨响，惊得黄公公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又吓得旁边送酒的宫女撒了手上酒杯。
“殿下！”她慌慌张张地想要去扶，萧弘坐在地上顾不得龇牙咧嘴，直接喝道：“站住，别动，我自个儿起来！”
他戒备地瞪着那宫女，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还带上了椅子放在他跟宫女之间，扶着腰口中嘶嘶响。
宫女立刻普通一声跪地，“奴婢该死。”
“弘儿，你怎么回事，磕哪儿了？”目瞪口呆的天乾帝蓦地站起来，立刻转向黄公公，“去叫太医。”
“别去……”萧弘扭曲着脸，狰狞道，“我没事。”
黄公公关切地问：“殿下，您真的没事？让太医来看看好放心。”
萧弘忍着那股疼痛过去，摆了摆手，“真没事，别劳师动众。”说完，他吐出一口气，红着脸指着地上的宫女转头看天乾帝，控诉道：“您这是做什么啊！”
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天乾帝对萧弘这么大反应简直莫名其妙，不就倒个酒赐个女人吗？要这么大反应？
他摆了摆手，黄公公带着两宫女赶紧退下去。
等人一走，萧弘“啊哟”“啊哟”地叫唤起来，重新挨着椅子坐回去龇牙咧嘴。
“摔哪儿，让朕看看？”
萧弘扭捏了一下，没动。
天乾帝皱着眉不解，“不就是腰吗，让朕看看还害什么羞？”
萧弘脸红，嗫嗫道：“不是腰，是屁股。”
“你摔了屁股扶着腰干什么？”
“刚人多，我没好意思摸。”
天乾帝被噎了一下，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萧弘，“你也真是出息，就一个女人把你吓成这样。”
“是您太突然了！”萧弘不乐意地低声埋怨道，“再说出不出息跟女人有什么关系？好端端的，干嘛整这一出？”
得了，本是一件好事，结果这臭小子不解风情，硬是闹了个乌龙，天乾帝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瞧萧弘如今还红着脸，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着实有些令人喜乐。
天乾帝心说还挺纯情，于是给萧弘使了一个眼色问：“刚看清了吗，身段、模样如何？”
萧弘光顾着惊吓了，哪儿在乎那女人，摇头道：“没看清。”
天乾帝深深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弘儿，朕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不过景安宫里的嬷嬷是在干什么，就没教会你知人事？”说到这里，天乾帝的口吻变得严厉起来。
未免帝王迁怒，萧弘连忙解释道：“那方面我知道，可我……我是不是还小嘛。万一胡来伤身体怎么办？”
“不小了，朕在你这个年纪，侍妾早就有了。”天乾帝想着又狐疑地看向萧弘，“也是怪了，你就没……那种冲动？”
萧弘骄傲地一挺胸说：“我有手。”
“……”半晌无语的天乾帝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似乎面有不忍。
萧弘被他看得别扭，于是问道：“父皇，您是不是太空闲了，操心国家大事还不够，儿子的屋里事您也要管呀！”
“也是贵妃提醒的朕。”
萧弘一听立刻撇了撇嘴，起身告辞，“明日儿子还要去魏国公府，就不打搅您寻乐子，这就告退。”
天乾帝微微一哂，叫住他：“三月选秀，朕给你寻个称心的媳妇如何？”
萧弘兴趣缺缺问：“您看中谁了？”
这话却问倒了天乾帝，“暂时还没有特别合适的，不过弘儿，你喜欢什么样的？”
萧弘很想翻个白眼，“儿子喜欢重要吗？反正我是一点也不着急，您慢慢看。”
天乾帝觉得萧弘就这点没意思，想当初他要娶媳妇的时候，虽然没办法决定是谁，可也好奇。
这时，黄公公小声地说：“皇上，这人……”
哦，对了，“弘儿，把人也一同带去，让她好好服侍你。”
萧弘眼睛都瞪圆了，眼看着黄公公要去领人，顿时摆手道：“别别别，父皇，您自个儿留着吧，儿子真是无福消受。”
“朕赐给你，你还要拒了朕？”天乾帝不悦地问。
萧弘一脸为难，写满了不愿意，嘀咕道：“给了我也不用。”
“什么？”
萧弘哀求道：“啊呀，您就放过我吧，王妃没办法得娶，这妾不妾的就别往儿子后院塞了，地方挤，实在住不下！走了走了，父皇，千万别送过来呀！”
萧弘生怕帝王不高兴，赶紧脚底抹油溜了，天乾帝叫都叫不回来。
天底下也就只有萧弘敢这么反驳他，天乾帝哼哼地骂了一声，“没出息。”倒也没强硬着将人送过去。
萧弘躲过一劫，拍了拍胸口，只是回来的路上，他不禁琢磨着天乾帝的话。
喜欢什么样的？
“那必须聪明机智，会读书，有学问，还得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会跟我同甘共苦，会给我出谋划策。对了，长相一定得要可爱，笑起来眼睛要弯弯的，要会崇拜地看着我，一心一意对我，就是嘴巴坏一点也没关系，我喜欢……”
萧弘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可忽然脑海里就蹦出贺惜朝那张弯着眼睛喊他表哥的模样……他情不自禁咧开嘴，傻笑出声。
但笑过之后，又生出一股惆怅感，胀满心里，让他闷的有些透不过气。
那晚吃了鹿肉又被宫女惊吓了一跳的萧弘，无可避免地做了一场春梦。
导致一大清早他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冥思苦想，连裤子都没忙着换。
那人的面容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却温柔婉转地与他缱绻缠绵。轻纱朦胧，他拨了几次都没拨开，只记得那场梦里美妙酣畅的欢愉……
“究竟是谁呢？”萧弘觉得那人很熟悉，可想了一圈周围的姑娘，都没对上号。
再说，他周围有姑娘吗？有那么几个他也没兴趣啊！
萧弘忧愁地一直坐到天亮，才拍拍脑袋心有不甘地起床洗漱。
对了，今日初二，贺惜朝不打算去李家，所以应该就能见到他了。
想到这里，萧弘又开心起来。
然而见到贺惜朝的萧弘却没能高兴多久，因为贺灵珊带来了一个消息。
贺灵珊作为魏国公府唯一出嫁的姑奶奶，当日便早早地回门来。
见了祖父和老夫人全了礼数，又在大夫人那儿坐了一会儿，见离开席还早，便到了安云轩，没想到萧弘也在。
“姐姐来的挺早。”贺惜朝请贺灵珊进屋，给倒了茶。
都是亲戚，贺灵珊也大大方方地跟萧弘见了礼。
房门是打开的，风吹进来有点冷，贺灵珊捧着茶暖手说：“公主府里没什么事儿，就早点回来了。”
夏荷带人添了炭盆，搁在贺灵珊不远处。
姐弟俩闲聊了几句，贺灵珊看了眼默不作声的萧弘，便道：“大皇子在这儿，我就不多坐了，不过有个事儿得只会你一声，到时候空出闲暇来。”
“姐姐请说。”
“年前母亲同我说，梁国公有意与你结亲，让我帮着好好打听那位孙小姐。后来听说你也想找个机会见见她，是不是？”贺灵珊一边说一边促狭地看着贺惜朝，眼中带着一抹戏谑。
贺惜朝没想到贺灵珊会忽然提起这件事，不知怎的下意识看了旁人，只见萧弘瞪圆了眼睛正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仿若晴天霹雳，呆若木鸡，满脸写着：骗人的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贺惜朝心里微微发虚，一时间有些不敢认了。
贺灵珊不疑有他，继续道，“让我打听梁国公府的姑娘倒是不难，可安排你们俩来个不期而遇却不容易。不过幸好，公主有一座梅园，梅花开得极好，满京城都是出了名的。每年这个时候公主都会邀请世家勋贵来赏梅，梁国公府应该也在此列，到时候你也来，姐姐想办法让你见见她。”
贺灵珊对贺惜朝的婚事上了心，废了不少心思才想到这个法子，贺惜朝本应该欣然前往，感谢她的安排。然而身边的人虽然没说话，可那瞧着他的眼神幽怨地简直让人坐立不安。
“惜朝？”贺灵珊没得到回应，不禁疑惑地看他。
贺惜朝简直哭笑不得，心说这都是个什么事，只能狠狠心，将萧弘这个怨气发生体隔离，对贺灵珊感激道：“多谢姐姐费心，惜朝听你的。”
“好，那就等我消息。”贺灵珊说着便放下茶杯，准备离开。
丫鬟给她披上披风，整理衣裳，看着起身来送她的贺惜朝，接着又说，“惜朝，那姑娘姐姐见过了，大方得体，举止有度，挺好，虽说年纪还小，可已经看得出来是个美人胚子，配得上你。”
说完，她轻轻一笑，带上丫鬟，走了……

第111章 万般纠结
贺惜朝送了贺灵珊两步到门口，然后定了定心神，仿若无事地回过身对萧弘说：“也不是故意瞒着你，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梁国公府有意与你结亲，都到了相看这地步，八字哪儿是一撇，一抐都快完成了。”
萧弘觉得贺惜朝真不够意思，他所有的事情都没瞒着对方，可这人要定亲的消息他还是从别人口中知道！这让他有种浓浓的被欺骗的感觉，还有一点隐秘的被背叛的愤怒。
泊泊酸水从心底一个劲地往上冒，转眼就淹过了心肺，难过的仿佛让人喘不过气来。
萧弘没有深入去想为什么，可顺着那憋闷的心情，无端指责的话却从他的口中而出，“惜朝，你太过分，你是不是要等婚事定下来过六礼的时候才告诉我？你这样做是在乎我吗？还把我当最重要的人吗？”
萧弘这么大反应让贺惜朝很意外，他以为对方会跳脚，会埋怨自己不够意思先行他一步，可没想到会指责自己。
他有错吗？
不过是晚了一步告诉就上升到了在不在乎，重不重视的问题，这算什么？
他贺惜朝难道万事报备才对得起萧弘？
贺惜朝莫名其妙的同时也生出了一股怒气，目光顿时锐利逼人，他冷笑道：“我除夕前一天才放课回府，大年初一晚上还在准备授课资料，今天知道你要来，特地空出了一日，明日去谢家给老师拜年，后日开始我又该忙的脚不沾地，你说我这都是为了谁？六年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情谊，你居然说我不在乎你，萧弘，你脑子被驴踢过，踢傻了是不是！你对我重不重要，你难道不清楚吗？”
萧弘一出口就想打自己一巴掌，觉得自己简直昏头了说这么混账的话。可如今被贺惜朝这么一骂反而委屈上了，他动了动唇，憋着一股气上来最终他却只是撇来了脸。
贺惜朝的眉头紧紧地皱起来，他不明白萧弘在纠结什么，“梁国公府男丁不是在御前就是在外谋官，甚至官至封疆大吏，这样的背景，他家女儿就是再温柔贤淑，也自有一股骄傲在，我一个妾身子，完完全全就是高攀，我今后敢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吗？你觉得我这样的人愿意矮人一截？”
“那就别娶她。”萧弘赌气道。
贺惜朝简直气笑了，“我是想娶她吗，我是想要她背后的梁国公府势力！这个势力不是给我自己的，是给你的！我是你的人，我的妻族自然只能站在你这边，天然的同盟，皇上都不能说什么！你究竟怎么回事，关键时刻一个劲地拖后腿。”
萧弘没说话，但也不敢看贺惜朝，仿佛做错事的孩子死犟着不承认。
“把脸给我转过来，你说清楚，到底哪儿不满意？”贺惜朝有点心累，他忽然有种自己带大的小孩来了叛逆期的感觉，可惜某人不是很配合。
贺惜朝想了想，这种要不得的特殊青春期来的真不是时候，得赶紧镇压，于是伸出手一把捧住萧弘的脸给强硬地掰过来。
萧弘人高，贺惜朝捧着他的脸身体直接贴上去，萧弘下意识地扶住贺惜朝的腰稳定彼此。
他再怎么闹别捏，也不敢跟贺惜朝强硬对干，只能顺从地转过脸来，头微微往下就对上了贺惜朝的视线，瞬间，萧弘脑子有点晕。
脑海里闪过昨晚梦中若隐若现的旖旎画面，萧弘吓得赶紧放开放在手，人向后退之前甚至还推了贺惜朝一把。
贺惜朝根本没想到萧弘会推自己，一时间没站稳，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张脸瞬间全黑了。
萧弘呆愣地站在原地，绝望地心中呐喊：柱子在哪儿，我一头撞死算了！
然而在萧弘还没付之行动之前，地上先传来磨牙声，“你他娘的傻愣着干什么！不扶我起来？”
萧弘几乎没动那浆糊般的脑子，全靠本能将贺惜朝一把搀扶起来，哆嗦着声音解释道：“惜朝，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想到了，不，我没想到，我就是，我就是脑子被驴踢了，有病，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啊，你有没有摔疼，哪儿呀，要不要请大夫，我我我去找人，你别生气，你要不打我吧，打重一点，我皮厚……”
啊啊啊，他在说什么？还是让他死吧！萧弘觉得贺惜朝那张脸已经黑中带青，不能看了。
“这亲事我去推了。”
贺惜朝淡淡的声音传来，萧弘所有的内心独白戛然而止。
面粉糊糊般的脑子慢慢冷却，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贺惜朝，“你说什么？”
“我会同意这门亲事不过是因为想要将梁国公府拉到你的阵营里，可你看起来并不稀罕，甚至是排斥，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继续下去。”贺惜朝说完，吐出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脸，“行了吧，别闹了。”
“不是……我……”萧弘想给自己辩解一句，可事实上他听到这个结果他的确松了口气，还有一丝窃喜。然而贺惜朝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这门亲事，又让他产生愧疚。
贺惜朝坐下来，揉了揉鼻梁，神情之中有些疲惫，他侧过头看见萧弘依旧那一脸纠结的模样，不禁叹了一声，“你啊，骨子里就是一个霸道的人，别看长得人高马大，还是非常幼稚。就算我一直不定亲，难道我们俩还能是只有彼此吗？今年三月，秀女大选，你的王妃该定了。”
萧弘所有窃喜内疚，一切的纠结在贺惜朝最后一句话下变成了无理取闹。
是啊，他也要娶王妃了。
这一刻萧弘觉得自己真是又卑劣又可怜。
门口夏荷来禀告：“殿下，少爷，席面要开了。”
贺惜朝起身，拉了萧弘一把，“走吧，等吃完饭，我就跟姐姐说去，让她不用忙乎了。”
萧弘扯了扯嘴角，垂着头被他拉着走。
贺惜朝一边走一边沉眉说：“虽然没说定，可要拒绝，还真得想一个好借口。我区区一个庶子，拒绝人家正经的公府小姐，给不出一个正当理由就跟结仇一样。”
“别……”萧弘轻轻地说了一声。
可惜声音太轻贺惜朝没听到，他继续感慨着：“你啊，真会找事情给我做。”
萧弘停下了脚，贺惜朝往前走两步见他没跟上，不禁回过头疑惑道：“你又怎么了？”
萧弘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说：“别退了，惜朝，刚才是我发癫，是我自私、任性还幼稚，你别……放在心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刚表姐不是说了吗，她是个好姑娘，配得上你，家世好，品貌又端正，肯定不会为难你，对我……也有利，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亲事，我现在想清楚了，你去看看吧，如果真那么好，就定下来……”
那笑容真是从所未有的难看，让贺惜朝心里头更加不舒服，他对这件婚事也不禁消极起来，心想着不如就算了吧。
贺惜朝双手抱胸，挑起眉尾问：“这是你真实的想法？”
萧弘顿了顿，点头。
“好，既然如此，那就把酸不拉几的笑容收一收。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萧弘，我话放在这里，我尊重你的意见，所以，别为难自己，也别让我分心。”
萧弘简直要哭了。
“那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我不想你定亲，可是我似乎没资格这么说。”
“你有。”贺惜朝看着他坚定地说，“婚姻不是我的必需品，现在想来你会失态，怕是因为我一直在你身边，乍然离开你无所适从，我理解你这雏鸟情怀。所以你要是害怕我会因为定亲之后离你越来越远，那我等你大婚之后，再考虑这件事，说来我年纪也小，的确不着急。”
“惜朝……”
贺惜朝摆了摆手，“现在我没空调整你的情绪，也不能让你胡思乱想乱了分寸，想想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什么，你心里有底了吗？”
“内务府的账目。”
“知道就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走吧。”
贺惜朝打定主意要去退了这门亲事，可不知为何却反而松了口气。
他看了眼差点眼泪汪汪的萧弘，心中微微一哂。
舍不得，不舍得，又能如何？等萧弘定了王妃之后，就会明白，今日的执拗根本毫无意义。
童年的伙伴，再同心同德也会走向各自的人生轨迹。
他选择最艰难的帝王之路，注定将来便是一个孤家寡人。
贺惜朝想到这里，对今日萧弘的那份无理取闹就更加宽容。
萧弘自觉对不起贺惜朝，席面上就别提多殷勤了，夹菜送汤做的比皇帝跟前的布菜太监还到位。
对面萧铭看得简直目瞪口呆，对萧弘如此讨好的行为表示无比的嫌弃。
堂堂亲王，毫无尊严，若是用此等方式换得贺惜朝为他谋划，也真是够拼了。
他伸出筷子去夹最后一只琵琶大虾，没想到萧弘眼疾手快一筷子下来，那只大虾已经跑到了贺惜朝的碗里。
他差点怒而摔筷，“大哥！”
“吵什么，再让上一盘不就好了。”萧弘面对他真是霸道无比，毫无怂气，长兄的派头十足。
旁边贺惜朝将虾夹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无辜地看着他，吃完后还问了一声，“三皇子你也要吃呀？”
萧铭气地嘴巴都歪了，他想理论一番，可想到贺明睿，最终运了运气，心道算了。
魏国公瞪了贺惜朝一眼，转头吩咐道：“再上一盘。”
一顿饭吃下，又是黏黏答答的一对好伙伴。
临走之前，萧弘还是忍不住问道：“惜朝，你打算怎么退亲，我想了一圈，都没想着不得罪人的好方法。要不……”
后面的话在贺惜朝不太友善的目光下消了音。
贺惜朝说：“这门亲事，有人比你更不愿意成。看着吧，等我将消息不小心漏出去，那边定会想法子糊了它。”
萧弘一听，愣了愣，接着鬼使神差地一问：“那有没有办法连我的王妃也一块儿糊了？”
“什么？”贺惜朝侧了侧脸，觉得自己听错了。
萧弘有些紧张，带着一股期待重新说了一遍自己的诉求，“我不想你定亲，我更不想娶王妃。你要是姑娘，我就娶你了。”
此话一出，瞬间两个人都怔住了。
一道灵光在脑中乍现，萧弘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然而还不等他弄清楚，就见贺惜朝顿时黑下脸，终于忍无可忍，劈头盖脸地打过来，“你丫倒是敢想啊！滚！”
萧弘吓得屁滚尿流，连忙上了马麻溜地滚了。

第112章 拨开迷雾
萧弘回宫之后就将自己关在寝殿里，四肢大张，如条死鱼一般仰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床顶帷帐。
一旦拨开迷雾，看清自己，与那人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一般冲进脑海里，萧弘从来不知道回忆也可以记得这么清楚。
嫌他蠢笨，懒得搭理他的鄙视模样；佯装天真，说话却气地人吐血的无辜模样；运筹帷幄，抬着下巴自信从容的得意模样；给他鼓励，学着小图画对他么么哒的可爱模样……所有都汇聚成一个嬉笑怒骂的贺惜朝，装进萧弘的心里，占的满满。
再没有一个人能像贺惜朝一样一颦一笑牵动着他的心情，让他时刻想要呆在一起，哪怕片刻的分离都能引起思念。
萧弘现在才意识到，一个能让他随时随地放下身段无底线地哄着，遇到危险为之拼命的，言听计从毫不怀疑的人，哪怕他不是一个姑娘，也是最重要的心里人呀！
“老天爷，你真会跟我开玩笑。”
萧弘哀叹地将手横在眼睛上，一边难过地想哭，一边却幸福地想笑。
想想贺惜朝只是因为他的无理取闹就能放弃那门好亲事，是不是对方也有一点喜欢他，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这个想法实在太美好，萧弘忍不出露出一个痴傻的笑容来。
再延伸开去昨晚的梦境，他解开那层缠绵悱恻的面纱，露出的若是贺惜朝的脸……萧弘马上翻了个身，将脑袋拱进被子里，埋住一张通红的脸。然而全身的燥热地仿佛能够着火，身体快速的变化更清晰地传达着渴望。
他只是想一想，便已经受不了，可倘若成真……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阻止自己再幻想下去，那实在太诱惑，也太致命！
萧弘觉得自己的心连同性命都已经被贺惜朝牢牢地握在手里，随他揉搓摆弄，却甘之如饴。
被子里越发稀薄的空气让他不得不伸出脑袋，他喘着粗气干脆抱着被子坐在床上。
虽说选秀在即，王妃待定，万事不由己，可他的心一片火热，总想为自己的未来争取一次。哪怕本就艰难的道路又铺上荆棘，一脚踩出一个血印子，可只要想到两情相悦的可能，艰难痛苦都能转化甜蜜。
少年人自有天不怕地不怕，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气，带着一腔成事在人谋事在天的热血。
“我得试试。”他喃喃地说，迷蒙的眼睛逐渐清晰坚定起来，“什劳子的王妃，除了惜朝，我谁也不要！”
这样想着，他立刻从床上跳起来，踢啦着鞋子跑到门口一把打开房门。
谁知他冲的太快没看清，就撞上了徘徊在门口的沈嬷嬷。
“啊哟！”
沈嬷嬷差点被撞倒的时候，萧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惊讶道：“嬷嬷，你怎么在这儿？”
沈嬷嬷捂着额头，对风风火火的萧弘一脸无奈，“殿下，您晚饭也没吃，就一个人关屋里，似乎心情不好，奴婢担心便过来看看。”说着她仔细地瞧着萧弘的脸，“脸怎么这么红，病了？”
沈嬷嬷抬手就要摸他的额头，萧弘侧了侧脸，没让，“我没病，就是刚想点事情，有些着急。”
沈嬷嬷笑道：“那看来殿下如今是想明白了。”
“嗯。”萧弘重重地点点头，“再明白不过了。嬷嬷来的正好，我有话想问问你。”
“王妃的人选？”沈嬷嬷看着萧弘一时有些不解。
“对，默默你看看，父皇会将谁指给我？”
沈嬷嬷思索了片刻，然后对萧弘说：“殿下稍等，奴婢去去就来。”
沈嬷嬷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递给萧弘。
“这是……”
沈嬷嬷说：“也就只有殿下您对自个儿的婚事一点也不上心，奴婢只当您不开窍呢。自打您十岁之后，奴婢便暗暗地命人调查京中与您适龄，又身份相当的姑娘，都记录在这个小册子里。”
萧弘真是长见识了，他翻开册子，却是密密麻麻的好几页，顿时觉得眼睛有点晕，心里有些沉重，他咋了咋舌，心说这么多，哪怕能推掉一个还能有一打后补，这可怎么办？
不过他细看了一下，发现这本册子还有些讲究，名字上多有记号。
“这涂抹去的便是不幸夭折的，划掉的是家中犯了事的，边上画了圆圈则已经订亲，余下的就是待选之中。”沈嬷嬷解释道。
“那这名字外头画了框的呢？”
沈嬷嬷笑了，“殿下看看这姓氏何家世便知晓，就是皇上最有可能指给您的呀！”
萧弘不禁数了数，足足有十八个……
“这也太多了吧。”他嘀咕道。
沈嬷嬷摇头，“怎么能算多呢？殿下贵为亲王，能配得上您的姑娘本就不多，这几个，素来名声不差，家中父兄皆又在朝中受重任，今后能为殿下助力。”
沈嬷嬷说到这里便是一顿，有些替萧弘难过，“您已在朝堂，可朝中都没有一个亲信，实在身单力薄了些。惜朝少爷虽有才，毕竟还是个孩子。因着芳华宫，魏国公府左右摇摆让人信不过，只叹傅家没落还得依靠着您，这样想来殿下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
沈嬷嬷说得情深意切，可萧弘却没什么感觉，他如今刚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回首过往，任何的艰难险阻似乎都为了促进他跟贺惜朝的感情而存在，所以只有甜蜜没觉得苦难，“挺好的，一直这样下去就更好了。”
“殿下倒是豁达乐观。”沈嬷嬷笑着点了点册子里的几个名字道，“皇上若心疼您，定然给您指一个强力的妻族，这十八个当中最佳的便是这王氏女。王氏族人为官者遍布朝堂，又出了一位受皇上尊敬的帝师，若您能娶得一位为妃，朝堂之上行走便会容易许多。”
“可我记得王阁老是户部李侍郎的座师，那边处处以萧铭为先。”
沈嬷嬷笑道：“王阁老不过只是旁支而已，一个座师怎比得上姻亲来的可靠，只要皇上赐了婚，王家就只能站在您这边。”
这可不一定。
萧弘微微扬了扬唇，芳华宫又不是傻子，能眼睁睁看着他夺走王家的支持？
沈嬷嬷又指了另一个说，“其次便是永宁侯的幼女，这位四小姐是永宁侯六十多岁续弦而来的老来女，永宁侯素来在军中极有威望，能相提并论的也就只有镇守北境的镇北候，若是成了，军中的势力您便得了一半。”
萧弘摇了摇头，“怕是难成，有詹家的皇城军在先，军中势力父皇怕是不会给。”
沈嬷嬷想想也是，她指向了最后一个名字，“这安悦郡主，乐平长公主与西安伯的独女，西安伯如今替皇上监管着制造茶盐，很得皇上重视，芳华宫跟钟粹宫一直想要拉拢都没成功，若是娶了她，您相当于多了一座银库。只是……”
“什么？”
“皇后娘娘生前与溧阳长公主不合，却与乐平长公主说得上话。当年乐平长公主生下安岳郡主便撒手人寰，不是因为难产，而是公主心肺有恙，太医不建议生养，怕危及性命。可惜长公主与西安伯伉俪情深，不忍西安伯膝下空虚，执意生育才没挺过来，这件事公主是瞒着西安伯的，只有皇后娘娘知道。西安伯怕新娶的夫人怠慢郡主，便一直等郡主十岁才续弦，这些年，安悦郡主一直养在伯府老夫人膝下，并不常见于人前。”
“所以嬷嬷的意思，这位郡主怕也有心疾的毛病？”
沈嬷嬷点头，“正是，虽外头没什么风声传言，可就怕捂得严实。当年皇后娘娘为皇上打理内宅，交际女眷，可谓劳心劳力，熬得身子骨奇差，甚至小产了两次，您是娘娘用命才保住的。”
一听到当年，沈嬷嬷就分外感慨，而萧弘则抿了抿唇，垂下了眼睛。
沈嬷嬷见萧弘怔然失落，不禁暗自道了一声糊涂，“王妃身份高贵，也可辛苦，安悦郡主若真有心疾，实在担不起这个大任。但殿下若是看中西安伯府的势力，倒也未尝不可娶。甚至说句不好听的，郡主若不幸，您正可以结第二门亲。”
闻言萧弘的神色暗了下来，心里有了计较，他说：“嬷嬷你仔细地去查一查，安悦郡主究竟有没有心疾，严不严重。”
沈嬷嬷一愣，“殿下这是……”
“我自有打算。”
不只沈嬷嬷关心萧弘的婚事，后宫之中对那把椅子有点想法都在暗暗打听。
这三门适婚的贵女自然也进了芳华宫的眼睛。
雪灵看着贵妃摘出的名字，不禁问道：“娘娘，王氏遍布朝堂，甚至还有地方势力，皇上正直当年，应当不会将她指给大皇子吧？这也太犯忌讳了。”
“本宫也希望如此，可萧弘身后什么都没有，就怕皇上忽然怜惜他……”贵妃咬着唇，暗了暗眼睛，“就算没有王氏女，这次永宁侯的幼女也十四了。”
“这……永宁侯虽然已经告老，可在西边守军中的威信一直未减，这岂不是让大皇子染指军中势力？而且您想想詹家，詹家已经握着一半皇城军，皇上又不知道溧阳公主与皇后娘娘有隙，灵珊小姐嫁给了詹少奇，已经给大皇子跟三皇子赠了势呀！”
雪灵的分析让贵妃点头，“你说得对，还有一个便是西安伯的安悦郡主，西安伯这个钱袋子谁都想要，萧弘缺钱地跟一个内务府的小官计较，若是让他娶了安悦，不仅口袋装满了，还能赢得宗室的好感，也让本宫忌惮。除了这三个，其余的就是有点势力也难成气候。”
“娘娘，皇上都不让您插手大皇子的婚事，只怕不容易动作。”雪灵发愁道。
贵妃扶着她的手缓缓起身，她看着灯笼说：“容易得做，不容易也得做，先等等，看看春节后皇上的安排，若是真让本宫猜中了……”她捏紧帕子，眯起眼睛，“别说芳华宫，钟粹宫也坐不住，本宫不介意向兰妃服个软。”
魏国公府，孙嬷嬷急急忙忙地鹤松院，此时老夫人正在念佛经，瞧见孙嬷嬷的慌张样，不禁心下一跳，蓦地站起来。
“怎么了？莫不是明睿那事……”
孙嬷嬷赶紧摇头，“不，不是。”
老夫人一颗心放回了肚子，但同时又埋怨道：“不是这件事，还有什么需要一惊一乍的？”
“方才梁国公府的孙少爷来了，与贺惜朝有说有笑，很是亲密。”孙嬷嬷说。
老夫人皱起眉，奇怪地看着孙嬷嬷，“他不是跟着贺惜朝读书吗，说笑亲密也是正常，你究竟怎么回事，这么点事也劳师动众？”
孙嬷嬷于是凑到老夫人的耳边快速地说着。
老夫人顿时脸色一变，“你确定没听错？”
孙嬷嬷赶紧摇头，“绝对没有，冬梅他家的亲耳听到宋少爷让贺惜朝喊他大舅子，这种事总不能开玩笑。”
老夫人撵着佛珠，目光落在佛像上，她恍然地一边点头，一边说：“怪不得最近梁国公与国公爷走得有些近。”
孙嬷嬷也道：“前些日子，您还在奇怪岑夫人怎么在打听贺惜朝，这样想来她一向与梁国公夫人走得近，怕是就为了这门亲事。”
她说到这里就有些不解问：“国公爷为何不告诉您，这亲事不是应该您出面吗？”
老夫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老大家的掌家，自然就帮着相看了，国公爷是不放心我了，在防着我呢。”
“看来大小姐的婚事国公爷还在怪您。”
老夫人没有说话。
贺灵珊的婚事纵然有她的推动，可也是要魏国公首肯，如今倒好都是她在做恶人。
“梁国公也是，那可是嫡亲的孙女，就嫁给贺惜朝这么个庶子，他还真舍得！”孙嬷嬷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就没看中咱们明睿少爷！”
此言一出，老夫人的神情顿时阴了下来。
孙嬷嬷自觉说错了话，连忙补救道：“梁国公怕是被那贱种给欺骗了吧，他惯会装腔作势，算计人心……老夫人，事已至此，难道我们就这么不管了？”
不管？怎么可能！
她家明睿就是接了魏国公府，也找不出比梁国公府更高的门第，除非去相公主，娶宗室女！
可这能跟实权的梁国公府比吗？
不行，绝对要搅黄这门亲事！
想到这里，老夫人坐不住了，吩咐道：“去，将老二家的叫过来。这件事，不仅关系到明睿，也关系到三皇子。这门亲一旦成了，大皇子可就如虎添翼了！”

第113章 元宵佳节
外头大雪纷纷，北风呼啸，而清正殿的暖阁里却温暖如春。
天乾帝身躯微微向前倾，凝神敛目，悬臂执笔，练着大字。
黄公公如同壁纸雕像，呼吸不闻，生怕打搅帝王这最后一笔悬针。
待笔尖缓缓离开纸面露出笔锋，天乾帝不禁露出笑容，显然他对这幅字比较满意。
“好。”忽然身旁传来一声喝彩，“父皇这一竖犹如剑出刀鞘，暗藏锋芒，再看这个字，又稳重如山，似无可撼动，两者相合，就好像……嗯，好像……”
天乾帝斜眼看过来，等着萧弘继续胡诌。
萧弘肚里墨水本就是浅滩，转眼见底，他也不见尴尬，顺手竖起大拇指，气势如虹道：“大气，真大气！儿子怎么学都学不来这份霸气！”
黄公公终于忍不住，侧过头捂住嘴闷闷地笑起来。
天乾帝摇了摇头，一点也没有被赞扬的高兴，反而几近无奈地老生常谈，“弘儿，跟惜朝相处了六年之久，好歹染点书墨气过来，别显得肚里空空，说不到三句话就漏了底。”
“知道知道，儿子对这方面不开窍，打算再多染几年，肯定有所长进。”几年是不够的，一辈子还差不多，萧弘心说。
对于长子脸皮厚度，天乾帝无话可说，他搁下笔问：“一大早冒风冒雪过来大献殷勤，说吧，什么事儿？”
萧弘嘿嘿嘿笑起来，去桌上提了茶壶过来，给天乾帝满上，又双手恭敬地呈过去，带着一看就很有所求的笑容说：“给爹请安不就是做儿子应该的事嘛，不能因为外头鹅毛大雪，刺骨寒风而失了这个孝道，是不是？”
萧弘特地在恶劣天气上加重了音量，显得更加不容易。
天乾帝皱眉凝思了片刻，便从善如流道：“很有道理，你孝心可嘉，朕甚欣慰，既然问过安了，没事就回去吧。”
萧弘哪儿能那么顺溜地就走，就见他往前凑凑，扶着天乾帝坐下，“那什么，孝心归孝心，儿子还有件小事想要请教您。”
“小事？”
“不，大事，终身大事。”
天乾帝顿了顿，然后恍然大悟，他戏谑地一笑，又深深地看了眼萧弘，只见后者正殷切期盼地望着他。
天乾帝不紧不慢地执着茶杯盖拨着杯中茶叶，再不急不缓地呷上一口，才道：“终身大事啊……”
“是啊，是啊，父皇，给儿子一点指示，您看好哪个了？”
这才是一个即将大婚的毛头小子该有的表现，不过想到那日这臭小子满不在乎的模样，天乾帝还是忍不住卖了份关子，“不是说无所谓吗？”
“啊哟，您何必跟我计较呢，儿子不过生性腼腆，不好意思而已。”萧弘似乎害羞地垂下了头。
天乾帝下意识摸了摸手背，将倒起的鸡皮疙瘩抚平了。
大概萧弘也觉得自己对不起腼腆这个词，于是重新挂起笑容，绕到了天乾帝身后，开始给他揉肩捶背，撒娇道：“哪家姑娘呀，父皇给个准话，儿子好去准备。”
天乾帝奇了，“你准备什么？”
自然是糊了她！
“偶遇啊，我去看看那姑娘什么样的，长得太寒碜可不要，想您儿子玉树临风，潇洒倜傥，怎么也该配个美人。”
萧弘得意地说，可说完就遭到了天乾帝的训斥，“胡闹，娶妻娶贤，单论姿色怎是君子所为，也没规矩。”
萧弘敲着他的背，没说话，可见不太认同，天乾帝不禁气笑了，说：“真是个笨蛋，如今你想什么好颜色，该想的是妻子背后的势力，朝堂上，总得要有人帮你吧。至于美人，今后纳妾续婢便是。”
后面的话萧弘没在意，前面的他却是眼睛一动。
“父皇，您是不是对我太好了些，儿子想都不敢想。”萧弘站在天乾帝身后，看不清表情。
“你啊，知道就好，今后别惹朕生气，好好办差事。”天乾帝说完轻轻地拍了拍他搁在肩上的手，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让萧弘的心微微抽疼起来，哪怕他已经打定主意，可帝王那份疼爱依旧让他心生愧疚。
他强压下那股不忍心，用欢快而狡黠地口吻说：“这还用父皇提醒吗？时刻准备着为您抛头颅洒热血呢，不过，儿子还是想要小小地恳求您。”
“说。”
萧弘双手交握，舔着脸到天乾帝跟前，求道：“让我见一面吧，心里有个底呗。”
黄公公将萧弘送出清正殿，萧弘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问道：“公公，王家姑娘您见过吗？”
黄公公看着萧弘状若随意的样子，不禁思忖片刻，然后掬起笑容，回答：“老奴可没见过，不过殿下，您的请求，皇上什么时候不答应了？”
萧弘也跟着笑起来，然后对黄公公眨眨眼，“多谢。”
初六过后，贺惜朝又投入到紧张的培训中。
他们培训的地方是萧弘的一处庄子，早些年是皇后娘娘的陪嫁，地方僻静，风景优美，无人打搅，非常适合封闭式集训。
一直到元宵佳节，他才大发善心放了众人半天假。
书生们都陆续离开，贺惜朝还有课要备，便没走。
罗黎跟方俊有心留下来陪伴，却被贺惜朝打发回去，“都是有家室的人，回去陪伴夫人孩子去吧，我光棍一个，无妨。”
这话一说，两人都不好意思地告辞。
罗黎道：“先生也……早些回去，晚……上有灯，灯会。”
“是啊，听说这次灯会还有彩车龙舞，比往年有意思，先生才十三岁，合该去凑凑热闹，说不定咱们还能碰着面。”
贺惜朝摆摆手，“知道了，我这边弄完就回去。”
元宵节热闹归热闹，可贺惜朝不是孩子，没那么多期待。
再说，一个人，就是身边再热闹也是孤单的，萧弘又不在……
贺惜朝想到他，不禁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浅笑，嘀咕道：“那笨蛋，做个灯笼都失火。”
他想起有一年，还是淑妃的贵妃提议在宫里举办灯会，让天乾帝出个彩头，评选出最漂亮的花灯，帝王准了。
贺惜朝兴趣缺缺，萧弘却兴致勃勃，让宫人领了竹条，绳子，浆糊准备自己动手做，还给贺惜朝分派了一个任务，画灯罩。
可怜贺惜朝那副手残的丹青，哪儿画得出什么山水美人图，就是画幅荷花也都只有叶子看的像，不过虽然难看些，可毕竟是张纸。
萧弘的灯架才有意思，人家的是圆的，或者椭圆形的灯笼，他超脱于艺术，来个无规则。
等贺惜朝陪他粘完灯罩，那上面的画就更是惨不忍睹，亏得这家伙不嫌丑，还打算拎出去丢人现眼。
不过幸好还没出景安宫，黏在底部的蜡烛受力不均匀晃倒了，一下子着火烧了这个四不像，贺惜朝着实松口气。
萧弘哀叹的模样历历在目，贺惜朝不知道为什么如今他还记得那么清楚，大概是那句——“惜朝，你的画没了，好可惜。”
那时候的贺惜朝是什么心情，他已经记不清了，可要是萧弘现在再做灯笼，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好好给他画上一幅。
可惜，这种机会大概是没了，将来为他作画的想必是枕畔的那位。
举案齐眉，共做一盏并蒂花灯，想想都是一件美好的事。
贺惜朝想到这里觉得手里头的教案他今日是写不下去了。
这一瞬间，他似乎体会到了萧弘乍然听闻他要定亲的那种幽怨和失落，不过他是成年人，不会无理取闹地要求萧弘取消亲事。
况且这是想不成亲就能不成的吗？
贺惜朝嗤笑出声，不是对着别人，而是对自己，那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自怨自艾。
这之后，他便起身收拾书桌，准备回府。
元宵佳节，母亲一个人也孤单，也该回去陪陪她。
他出了房门，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冬日的白天总是这么短。
他关上门，随口吩咐道：“阿福，备车，回府。”
身旁无人应答，他忽然一愣，接着立刻转过身，只见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就站在廊下。
萧弘……
萧弘手里的那盏灯真暗，似乎纸糊得太厚，遮了光，让贺惜朝没有立刻发现他。
此刻雪已经停了，今日的雪不大，只在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可贺惜朝还是眼尖地发现萧弘深色大氅上，肩头暗湿了一片。
似乎已经来了许久。
他不知道萧弘为什么宁愿站在雪地里也不进屋来找他，难不成怕打搅吗？可萧弘于他从来没有那么多避讳。
一阵冷风忽然卷来，贺惜朝不禁打了一个喷嚏，缩了缩脖子。
然后便听到脚步声走进，那件深色的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只听到萧弘不悦道：“怎么穿的这么薄？”虽有埋怨，更多的是担忧和心疼。
大氅厚实，又带着萧弘的体温，一披上就仿佛隔了冰雪寒冷，整个人温暖了起来。
“屋里头有炭盆，不冷，出门就忘了。”贺惜朝穿上就脱不下来，也没打算还给萧弘，便问：“你怎么回事，这么晚还出宫，来了也不进屋，打算在外头做冰雕吗？”
然而萧弘却低低地说：“惜朝，今天是元宵节，我想跟你呆在一起。”
刹那间，贺惜朝觉得刚才那股低落不见了。
自从初二分别之后，萧弘已经十多天没见到贺惜朝，思念也害怕见到他。
直到今日佳节，想念的渴望胜过了怯意，他终究还是来了。想着就算就着月色只单单看到贺惜朝的一个轮廓，他都觉得分外安心。
他故作从前那般年少无知，用最真诚也最直接的话道出了心声，他觉得贺惜朝一定也会如曾经那般看待他，一个离不开伙伴的幼稚少年。
这样也好，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然而心境不同，情绪不同，朝夕相处六年的贺惜朝还是立刻感觉到萧弘不一样了，居然让他的心里微微有些紧张。
正在此时，一个脚步声匆匆靠近，阿福的身影出现在他俩的视线里。
“少爷，回府吗？”阿福说完仔细一看，发现贺惜朝身边还有一个人，“啊，英王殿下也在。”
阿福的到来打破了奇怪的气氛，让贺惜朝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他转头问：“你还回宫吗？已经下钥了吧？”
“我求了恩旨，晚点回去没关系。”萧弘看着贺惜朝，抿唇又说了一句，“不回去也行。”
“那怎么可以，明日开春第一个朝会，一定得去。”
萧弘点点头，说了声，“好，听你的。”
答应地这么干脆，贺惜朝觉得自己有些扫兴，便话锋一转：“不过今晚既然出来了，要去闹元宵吗？方俊说庙会很热闹，比往年都热闹。”
萧弘答应了。
萧弘不在意元宵节热不热闹，他只想跟贺惜朝在一块儿。
可是当他们挤入人山人海，时刻担忧被人流给冲散的时候，他忽然喜欢这个喧嚣了。
此时他可以光明正大，牢牢地握住贺惜朝的手，无需在意他人眼光，而贺惜朝也紧紧地反握着他，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那人正跟着他。
人声鼎沸，人潮涌动之中，他们根本听不到彼此话语，除了心意相通的别离开对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让萧弘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面对所有反对的声音，他们依旧彼此相守，不离不弃。
前世的大型庙会，灯光音效之下，只会比现在更好看，歌舞杂耍也更为精彩，可是今日贺惜朝却看得很开心。
周围拥挤，总有一个人护在他身旁左右防止冲撞，也总有一个人目光一抬就发现在身侧，这种感觉令他珍惜，令他留恋。
一直到深夜，两人才随着人潮散去而离开。
萧弘一路将贺惜朝送回魏国公府，下马车前，贺惜朝忽然道：“梁国公府的那门亲事，老夫人应该已经知道了，想必等去赏溧阳公主的梅花，便能推却。”
贺惜朝一旦打定主意动作就非常迅速，萧弘并不意外，可他却没有多少高兴，相反深深的罪恶感让他的心微微刺痛。
他暗暗地握紧拳头，逼迫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惜朝，父皇已经选定了人……”他没敢抬头看贺惜朝，甚至侧过了脸，才将接下去的话说完，“是王氏女。”
贺惜朝睁着眼睛，忽然蹙眉似有不适，刹那间内心仿佛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悲凉给击中，很疼。
仿佛过了很有，又只是一瞬，他回过了神，勉强用高兴的语调说：“那真是太好了，看来皇上的确非常宠爱你，这可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呀！有王氏在，又有看似中正实则偏向你的谢氏，表哥，你在朝堂将来会非常顺利，就是到时候边贸推行受到了阻力都会小很多。”
他说着抬起手按住心口，祝贺道：“恭喜表哥，离目标又进了一步。”
萧弘蓦地抬起头，目光直视贺惜朝，带着一股看似凶狠实则色厉内荏的不甘，他仿佛要在贺惜朝的脸上寻找什么，然而最终他只能在那张喜悦的脸上找到失望。
一厢情愿的人总是最痛苦，他烦躁地挠着脑袋，看得贺惜朝疑惑的同时又担忧起来，“你怎么了？发什么疯？”
萧弘放下手，抹了一把脸，仿佛抹下所有的矛盾和纠结，对贺惜朝说：“惜朝，我应该劝你别拒了这门婚事，可是我做不到，你等等我，让我再努力一把，行不行？”
贺惜朝瞪着眼睛，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紧，他似乎明白，又仿佛不懂萧弘的意思，可是他没问是什么。
“行不行，惜朝……给我点勇气。”萧弘近乎恳求地再问了一句。
他不会对贺惜朝说出自己的计划，因为他知道对方定然不同意，所以他只能自己来。
没有贺惜朝为之谋划的萧弘，不知道有多少成功的可能，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萧弘都不会放弃。
只是他怕自己坚持不下去。
贺惜朝望着萧弘的眼睛，看着里头满满的自己，最终说：“好。”

第114章 广发请帖
萧弘想要见一见王家姑娘，最适宜的方式便是将王氏女宣进宫来，一群女眷在御花园中闲话漫步，吃茶看景，既能考察品性，与萧弘偶遇之时还不显得唐突。
不过后宫之中有这等权力的太后跟皇后都已经逝世，贵妃倒也可以，只是天乾帝不放心她。
思忖之后，溧阳长公主就受召进宫了。
溧阳长公主爽快活泼地见了礼，笑道：“这一个春节皇兄看样子休息得挺好，精神极了。”
天乾帝愉悦地点点头，指着她说：“别说朕，看看你自己，笑容藏都藏不住，怎么，是少奇有好消息了？”
天乾帝示意了边上椅子，溧阳长公主谢恩之后挨着边坐下，“是啊，总算有动静了。只是可惜不是灵珊那孩子，是他的一个屋里人，唉，还是差了一点。”
詹少奇跟贺灵珊成亲三年多，至今未有子嗣，长公主着急的不行。可她也怪不了贺灵珊，后者不是善妒之人，给詹少奇纳了好几房小，按说就算没有嫡子，庶子也该出来了，可三年，整个院子毫无动静。
长公主求神拜佛，送子观音每个妾室屋里都放了一个，直到年前，一个刚纳不久的通房丫鬟才传出喜讯。
虽说不是嫡出，可至少有后，让长公主着实松了一口气。
“先庶后嫡也无妨，少奇的孩子缘分晚，你别着急。”天乾帝安慰道。
长公主应了一声，“可不是，不过皇兄，您晚了臣妹一步，臣妹可是要抱孙子了。”她犹自得意道。
然而天乾帝一点也不生气，相反他哈哈大笑，“不急，等弘儿大婚，朕也该升个辈份儿。”
长公主听此心下一动，眼睛微微一转，接着她扬起满脸的笑容，惊喜道：“看样子大皇子的婚事是要定了，臣妹在这里先恭喜皇兄！不过……却不知是哪家女儿如此荣幸能入皇兄之眼？”
天乾帝看着笑。
长公主嗔了他一眼，“皇兄何必卖关子，宣臣妹进宫，定是用得到臣妹。”
天乾帝顿时笑骂不得，“你这聪明劲真是无人能及，的确，这件事朕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能办。”
溧阳长公主笑意盈盈地离开皇宫，只待进了马车，放下了帘子，才沉下脸色眉头紧锁。
她是真想不到，天乾帝会对萧弘如此宠爱和看重，这妻族选的实在太好了，好的让她心里发慌。
若不是皇后与她实在太过嫌隙，有那一瞬间她还真心动了想要换个人站一站。
她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思索。
马车一晃一晃地往前行，最终停了下来，只听到外头声响。
“长公主，到府了。”
溧阳长公主睁开眼睛，那丝犹豫终究消失。
她是真厌恶贺嘉怡，犹在闺中便交恶，让她的儿子成为皇帝，她如鲠在喉。
况且王氏女真有那么好娶的吗？她冷笑着吩咐道：“给咱们贵妃娘娘送个信，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芳华宫里，得了消息的贵妃立刻摔了一套碧玉杯盏。
她冷冷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一张精致的脸庞扭曲在一起，尤为可怕。
雪灵摆了摆手让宫女全部退下，而她则轻轻地执起贵妃的手扶到暖榻上坐下。
贵妃保养的犹如二八少女一样细嫩的手指被溅起的碎片划出一道伤口，雪灵眼尖看到了那抹嫣红，赶紧翻出药箱，小心地给她上药。
“娘娘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既然知道是王氏女，便想个法子搅合了便是。”雪灵安慰道。
贵妃闭上眼睛，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本宫气的岂是这件事？皇上根本就从未厌弃过萧弘，当初会毫不犹豫地废了他，如今想来却是在保护他呀！”
因为喜爱，便从一出生就封为了太子。可当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不仅不能保护萧弘，反而给他带来刀光剑影，陷阱算计得时候，帝王便果断地将这个负担大于荣耀的身份收回，故作厌弃姿态将他从人群瞩目之中隐去。
没有哪个帝王会将如此一个强大的妻族赐给一个不重视的儿子。至此一件事便能肯定，从前所有在人前做出的无视冷淡都不过是迷雾遮人眼罢了。
万般争取抵不过心中所属。
贵妃想到这里，突然有些心灰意冷。
想想她做了多少努力，萧铭才一点大的时候，就逼迫着读书习字，天色未亮起身温习，直到星月上天，就寝吹蜡才合上书本。
萧铭不是没喊过累，他哭着恳求想要玩耍，撒泼打滚撕过书本，冬日太冷赖床不起，各种招数求她松懈半刻……她心疼着，流着眼泪却依旧硬着心肠没答应，收走所有一切可能让他分心的人和事，这才让萧铭在帝王考教功课之时对答如流，传出好学读书的名声。
同时骑射不辍，造就一个文武全才，她的儿子谁见到不称赞一声。
众多皇子之中，萧铭都是最出色的一个，只是差就差在他非嫡非长。
这不能怪儿子，是她自己不争气，一直没能入主坤宁宫。
可是如今想来，无论她如何尽心尽责，如何讨好帝王，怕是也难以再进一步。
甘心吗？
贵妃摇了摇头，在雪灵的惊呼当中，她紧握拳头，才刚上好药的伤口又渗出了血迹。
她不甘心！
那日日夜夜宿不成眠，费尽心思算计谋划，哪能说放弃就放弃。
“娘娘，您一定要冷静呀！”雪灵急忙劝道。
贵妃点点头，“本宫冷静，若是本宫认输了，铭儿怎么办，成王败寇，路还长着，谁知道将来会有什么意外！”
雪灵看着贵妃重新振作起来，很是欣慰地说：“就是，娘娘，好在现在指婚没下，长公主站在我们这边，皇上又将相看的差事交给公主，其中可做的事情就多了。”
贵妃讥讽地一笑，“你说得对，萧弘死活地要看看王氏女，呵呵，真是个蠢货，这相看岂能随便看？”
雪灵道：“长公主的梅园梅花开得特别好，正要邀请京城各家一同观赏呢，想必王氏女也会在此之列，就是人多了些。”
“人多就容易出事。”
正说着，一个宫女垂着头进来，将怀中的一份信呈给贵妃，“娘娘，老夫人的信。”
雪灵耐心地等着贵妃看完，便问：“娘娘，老夫人可有什么嘱咐？”
贵妃脸色并不好看，“母亲说梁国公府正在相看贺惜朝，灵珊从中牵线，要在长公主的梅园里让两人看上一眼，呵，那个死丫头倒是乖觉，眼巴巴地贴到了那边去，也不看看这么多年究竟是谁在供她吃喝，那大笔嫁妆也兜不住一颗狼子野心！”
贵妃一双锐利的眼睛带着浓浓怒意，前有帝王给萧弘定了王氏女，后头贺灵珊吃里扒外给贺惜朝牵线搭桥娶梁国公的姑娘。
“这对主仆看样子是要靠裙带出人头地了！”
她心头郁郁，今天简直是她最不顺心的一日。
雪灵仔细观察贵妃的表情，虽然难看，可却并非怒不可遏，看来已是有了主意。
“娘娘，老夫人可有对策？”
说到这里，贵妃轻蔑地一笑，“贺惜朝想娶，人家小姐也得瞧瞧合不合意，一个奔妾生的贱种，有什么好名声。”说到这里，她神情轻松，似乎颇有期待，端起手边的茶盏，冷声讥然道，“梅园，真是一个好地方，就让这对主仆一同镜花水月空欢喜一场吧。”
溧阳长公主得了皇令，广开撒贴，几乎邀了半个京城的权贵下月初一来赏梅。
声势浩大，不得不令人侧目。
城东王家也收到了这份请帖，他家如谢家一般，素来与权贵宗亲相离较远，并不招惹，长公主的请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而且怪异的是，其中还特地指明了王家三小姐。
选秀在即，大皇子又当正龄，王老爷得了这份请帖，便立刻禀告了父亲，请他拿主意。
王太爷做了帝师十余载，虽告老在家，身无官位，可依旧清楚地知道朝堂动静。
溧阳长公主年后进宫了一次，便大肆高调、文武不忌发请帖，其中若无帝王授意，也太胆大妄为了些。
王太爷想着可能，便问：“去打听打听，永宁侯府，西安伯府可有收到帖子？”
这消息好打听，不过一个时辰就收到了肯定。
“那便去吧，那日让三丫头好好打扮打扮，别失了礼数。”
“爹，皇上真的要……”
王太爷感叹道：“皇上与皇后娘娘结发夫妻，情深义重，大皇子可是承载了皇上对娘娘所有情谊呀！”
他是亲眼见到过天乾帝在皇后仙逝时那心痛难以自持的模样，就如一个普通得男人，失了心中所爱，茶饭不思，一直过了一个月才缓过来。
不过帝王心思深沉，已过了十多载，王太爷未免错了圣心，又上了一封折子说明此事。
帝王的回批非常迅速，朱砂笔在上头落下一句，“宽心而往。”
这下，王太爷再没有任何犹豫。
而这一消息贺惜朝从贺灵珊的来信中知道了。
他几乎立刻猜出了是谁的主意。
贺惜朝提起笔，有心想要跟萧弘确认，可吸饱墨的笔悬在纸上良久，他都没有下笔，反而不经意间在白纸上落下一个墨点，毁了这整洁的纸张。
回想元宵节那日晚上，萧弘在马车里的那番恳求，他最终顺从了自己的心，搁下了笔。
便随他去吧。
景安宫中，随着溧阳长公主广发请帖，萧弘便有些紧张。
当沈嬷嬷带着消息来找他的时候，他几乎想也不想地问：“是惜朝的信？”
沈嬷嬷一愣，然后摇头，“不是，殿下，是您让奴婢查的安悦郡主，有消息了。”
听此，萧弘顿时松了一口气。
两天了，贺惜朝居然没有写信来骂他。这是不是说明贺惜朝支持他这么做，至少并不反对？
萧弘想着想着振奋起来，他暗暗欣喜，眼中充满了希望，他应该能期待一下，其实贺惜朝也并不希望他定亲吧。哪怕有这么一点可能，他都万分高兴。
“殿下？”
沈嬷嬷看见萧弘露出喜悦的笑容，不禁有些疑惑。
萧弘回过神，将咧开的嘴角合上，清咳一声严肃了神情问：“安悦郡主如何？”
“奴婢查到了郡主的案脉。”
萧弘接过一看，那嘴角还来不及抚平的弧度顿时僵住了，满心的喜悦似乎瞬间泼上了一抔冰水，透心凉。
“殿下，奴婢找王太医看过这份案脉，安悦郡主虽天生虚弱，似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可并不严重，以后只要注意得当，不会如乐平长公主一样不能生育。”沈嬷嬷脸上带笑，心里欢喜，“殿下便可放心了。”
放心？萧弘心在看到这份案脉简直拔拔凉拔凉。
虽说期待一个无辜女子身有重病会英年早逝不是君子所为，可萧弘如今想到的出路便是安悦郡主。
他该怎么办？这好好的郡主如今只能给他添堵。
“殿下，您怎么了？”沈嬷嬷觉得萧弘的表情有些不对，似乎心思重重，一点也不欢喜。
萧弘满心杂乱，起身便走进书房。
他烦躁地里来回走动，心想着若是贺惜朝在，定能给他出一个好主意。
可是不行，不能告诉他。
萧弘走着走着就慢慢冷静了下来，让他放弃是不可能，只能再想其他法子。
他坐到书桌后，拿过经常把玩的莫奈何，一边拼搭，一边思索对策。
安悦郡主这条路看样子是走不通，所以继王氏之后，他又多了一个需要糊掉的对象。
萧弘的目光盯着那份案脉，而手上凭着身体记忆不停摆弄着零件。
他舔了舔唇，终于在莫奈何完成的那刹那，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115章 梅花会赏
梅花会在溧阳长公主高调之中如期举行。
魏国公府作为姻亲女眷们自然欣喜前往，不过这次在二夫人身边还多了两个姑娘。
一个是二小姐贺灵韵，另一个是三小姐贺灵屏，两人的年纪差不多大，不过十岁上下，只是前者倨傲，经过贺惜朝身边，下巴一抬哼了一声便走，恩怨分明。后者怯懦，有些犹豫要不要给贺惜朝见礼，然而在前面“你在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的催促中，终究垂下头，匆匆跟上。
谁嫡谁庶一目了然。
贺惜朝看着她俩，恍然间觉得当年的母亲大概也是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跟在二夫人身后吧。
溧阳长公主的梅园并非浪得虚名，还未进去，只是远观，便见红白黄绿之中传来缕缕暗香，清逸优雅，沁人心脾，人未至，却仿佛已经身在其中。
此时正是梅花最好时节，将开未开，含苞待放，别有一番探梅趣味。
来往宾客无不啧啧称赞，此情此景值得赋诗一首。
今日来往宾客众多，幸好梅园极大，园中一片清湖隔开两边，水榭亭台的对面是一片老梅古树，树黑多糙，其枝虬曲嶙峋，或装点如雪白玉，或嵌着焰火红杏，显着威武不屈的阳刚之美。正适合少爷公子们赋词吟诗，对茶坐观。
而婉约如画的水榭庭楼，梅花树小年轻，却开得最为娇艳，粉粉白白，红黄带绿，各色各样，尤为缤纷，正适合女眷三五为群，闲茶品聊。树小低矮，姑娘们伸手可摘，长公主大方，并不拘束。
梁国公府在魏国公府到来后不久也来了。
梁国公与魏国公走得近，可不代表两家女眷也有所来往。
无他，宋老夫人看不上妾室扶正的这位，觉得风气不好。
今日她是不愿来的，可无奈梁国公跟魏国公提了亲，为了小孙女她只能过来看看。
男人跟女人关注的总是不一样，梁国公看重贺惜朝的才能，帝王对年轻解元的期许，以及背后的大皇子，觉得他前途无量，值得拉拢，这最好的法子自然是成为姻亲。为此，他不介意贺惜朝的出身，直接下嫁嫡亲孙女。
可宋老夫人却更注重孙女婿的家风跟门第，且不说贺钰跟女人私奔这一丢人现眼败坏门庭的事，单是跟这种妾室扶正的人家做亲她就不乐意。
只是拗不过国公爷，长孙又受贺惜朝指点，一个劲地为他说好话，才勉强同意，只盼着贺惜朝能歹竹出好笋，人品过关吧。
“呀，宋老夫人来了，真是蓬荜生辉。”溧阳长公主一身盛装，满脸带笑地带着贺灵珊迎了过来。
梁国公府女眷齐齐向长公主行礼。
“免礼免礼，老夫人平时都不爱出门，请都请不来的贵客。”
她说着目光往后一看，只见一个娇俏的姑娘，一身鹅黄色，大眼睛笑盈盈，见到她看过来，便落落大方的福了福身。
“这是府上的姑娘吧，长得真标致，一看就让人喜欢，老夫人藏得太严实了些，都没带出来见见人。”长公主自来熟地嗔了宋老夫人一眼。
“淘气的很，长公主多见了就该嫌弃她了。”宋老夫人笑道。
“咱们女儿家是娇客，淘气些才活泼，我就喜欢这样的姑娘，看着就令人高兴。”溧阳公主退下手腕上的玉镯子，“来，拿着。”
宋五小姐望着祖母，见老夫人点了点头，才双手接过万福道：“倩儿多谢公主。”
“哎，灵珊，你带倩儿去浮香亭坐坐，各府的姑娘都在那里。老夫人我们往品梅景堂里去，最好的梅花景色让您在那儿看个够，话说，魏国公府的几位也到了。”
宋老夫人便指了边上另一个作新妇打扮的女子说：“你跟着一起去吧，还年轻，不必陪着我们这些老家伙。”
“四夫人，宋小姐，请跟我来。”贺灵珊说着在前面带路。
梅景堂敞亮大气，为了能看到四周梅花，建在了高处。这整个楼几乎都是镂空的，各式各样的雕花窗子，束起帘帐，至少能看到一半的梅园。
“皇姐，上次来的时候可还没有这么好的地方。”新湖郡主看着稀奇道。
溧阳长公主得意地一笑，“前两年就是为了造这个楼，才闭了园子，为了应景儿，边上又栽了新梅，都是各处寻来的稀罕品种，大家看的好看，不如多住几日？”
“那感情好，妹妹可要拖家带口地过来叨扰，皇姐到时候可别嫌弃。”新湖郡主跟溧阳长公主是堂姐妹，显然跟长公主处的不错，说话也没太顾及。
“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给你留地儿。”溧阳长公主大方地说。
“你脸皮也太厚了，听说少奇屋里头有身孕了，皇姐怕是忙着呢，哪有空顾得上你。”另一位荣安长公主举着帕子似笑非笑地往魏国公府那儿瞟了一眼，漫不经心道。
这话头一出，众人不禁看过来，然而作为贺灵珊的母亲，大夫人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幽幽喝茶，仿佛说的是旁人，与她无关。
溧阳长公主笑着说：“我能有什么忙的，少奇屋里头的事都是灵珊做主，那孩子有分寸，安排地井井有条，我是一点错都挑不出来。也是老天爷的意思，先出个丫头片子开朵花儿，以后他们夫妻俩再生大胖小子结个果也一样。”
荣安长公主听了挑挑眉，“那就好，夫妻和睦。”
詹少奇那毛病，这圈子里几乎都心照不宣，溧阳长公主这几年求神拜佛也惹了不少笑话，都说是亏心事做多了遭报应。
荣安与溧阳不合，向来彼此针锋相对，不过她差就差在不是天乾帝嫡亲的妹妹，也不太会来事儿，与皇帝并不亲近。
像这次梅花会，看梅花是其次，帝王的嘱托才是关键，可惜她没有这份殊荣，荣安长公主心里不忿不免刺了两句话。
溧阳长公主心里头想掐死对方，不过面上还是笑盈盈的没当回事。
气氛有些凝滞时，新湖郡主说：“对了，说了半天，这正主儿好像都没到呢，那几家什么时候来，让我们瞧瞧。”
“刚下人禀告王家已经在门口了，西安伯府的马车也到了，看样子这两家得一块儿来。”溧阳长公主说，“倒是永宁侯府，还没个消息。”
“皇姐，这么说皇上真在这几家里头选啊？”
溧阳长公主抚了抚耳坠子，咸淡地说：“谁知道呢，不过皇上中意，也要咱们大皇子满意才行。”
说起大皇子，这些年的荒唐事做了不少，能提出相看女方的要求也是没谁了。
搁其他人身上，管这几个姑娘好不好看，冲着那家世背景就是看着掉食欲也要先娶回来再说。
难不成不对胃口，就不要了？
正说着，两家就到了。
贺惜朝跟宋家孙少爷在一起块儿，闲着没事看梅花。
宋少爷交友广泛，年纪相仿的公子哥，亲近疏远的几乎都叫得出名字。
他很想给贺惜朝一一介绍，助其融入这个纨绔圈子，可惜贺少爷犯懒，不过点头寒暄几句，并不热衷。
“哎，惜朝，你倒是稍微热情一些呀，都是公侯伯府的公子，以后得时常走动的。”
宋少爷觉得贺惜朝学问是好，可惜就是不太上道。他们这个圈子，想要进来可不容易，即将作为他的大舅子，宋少爷很想拉他一把。
可惜贺惜朝不太配合，或者说根本没兴趣。
能让贺惜朝耐着性子说话的，不是亲近之人发自内心，就是可利用的有所求。
这些还靠祖宗吃喝玩乐没什么正经差事的小少爷们，他看不上眼。倘若是谢三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也就罢了，可惜听了一耳朵，年纪不比他大多少，聊得不是美人便是玩乐，或者两者相结合，春香楼最受欢迎的姑娘们的名字倒是让贺惜朝被迫都记住了。
而且这个圈子也不是想进就能进，哪怕宋少爷极力搭桥，人家也要看一看出身，贺惜朝当初怎么回京的实在太有名，包揽了京城笑料好几年，就是如今提起来都是鄙视、讽刺、嗤笑三连加。
当然，如今他更出名了，十二岁一举得解元，堪称读书人的典范。可会读书的人，在学渣面前是不加分的。
循规蹈矩，不会玩，玩得不疯都不受欢迎。
贺惜朝就是闲出蛋疼也不会费心思去进这个圈子，等再过个十年，这群纨绔长大了，知道责任二字如何写的时候，他或许还会看上一眼吧。
宋少爷大概知道贺惜朝是个什么意思，便也不再强求。
其实宋少爷也不怎么玩，他是梁国公府的嫡长孙，自小聪慧，梁国公对他的要求比较高。不过身份使然，几家少爷都愿意亲近他。
“那要不我们去那边坐坐，那儿在写诗作画，你应当感兴趣吧？”
那棵最大最古的梅花树下，有年纪更大一些风流人物聚在一起吟诗作赋。
然而宋少爷不知道的事，不管是作画还是写诗，他都不擅长。
贺惜朝顶着解元的名头，万一被要求即兴来一首怎么办？众目睽睽之下，来一首打油诗，画一幅火柴棍，想想都有些丢人。
他正要拒绝，便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看，皇子们来了。”
贺惜朝回头，远远地就看到萧弘进了园子。大皇子身量最高，又常年习武，身姿挺拔，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特别显眼。
于是他对宋少爷说：“你找他们玩去吧，我去见大皇子。”说完他便走了。
“惜朝！”
萧弘一进园子就左右张望寻人，贺惜朝刚出现在视野中，他就看见了。
“殿下。”贺惜朝行了礼，又给萧弘身后的萧奕，萧铭等皇子见礼。
萧奕玩笑道：“惜朝，你是不知道，大哥刚才有多心急，一个劲地催促我们赶紧走，生怕耽误他见人姑娘。”
“不懂少放屁行吗？”萧弘瞪了萧奕一眼道，“要不是我，今个儿你们还在上书房读那无聊的课文呢！所以少打趣我。”
“是是是，不过我们不是托你的福，是托了咱们未来大嫂的福气，话说，不知道那几家姑娘好不好看？”萧奕嘿嘿笑了脸上，对着萧弘挤眉弄眼。
姑娘来，大嫂去，萧弘很想将这个混账东西缝上嘴巴。
就算要叫，对准人叫行不行？
可惜，他又不能解释，只能担忧地给贺惜朝使眼色，“别听他胡说八道。”
贺惜朝微微一笑，表示理解。
“大哥，人都已经到了，溧阳姑母正等着咱们，赶紧走吧。”萧铭淡淡地说。
这次公主们也一块儿出来放风，身旁伺候的人繁多，黑压压的一群人都往品花堂里去。
萧弘高大威武，风姿俊朗，亲王的身份下，眼尾不经意间泄露出的一分桀骜，也只会让人觉得皇子尊贵。
这长相实在出众，足以引起众人侧目。
几个年轻的媳妇子都有些不敢看，更逞论没有避开的闺阁小姐，纷纷垂下眼睛，飞红了脸颊。
萧弘带着弟妹先给溧阳长公主见礼，再给荣安长公主等几位姑母见礼，看起来彬彬有礼，不像传说中那么不着调。
这副长相比天乾帝年轻时候还要出色，溧阳长公主不禁在心里轻叹，不过面上还是笑意满满地将萧弘夸了又夸。最后打趣道：“你这样子我可不敢再留你了，万一害了人相思可是我的罪过，不过走之前先见见几位夫人。”
此话一出，周围都知道什么回事，看王夫人和安平伯府夫人的目光都带着一丝羡慕，视线落在躲在她俩身后的姑娘们，也不禁感叹一声好造化。
贺惜朝在旁边看着，这见一面还真的只是见一面。
两姑娘羞得满脸通红，根本不敢抬头看萧弘，就是见礼也匆匆福了福，赶紧躲了回去。
他非常怀疑，萧弘究竟有没有看清她俩的长相。
过程非常快，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皇子们连同他们这些伴读都被赶了出去。
萧弘没搭理萧奕一个劲地问好不好看，谁比较好看这个问题，而是直接带着贺惜朝脱离大部队，去了别处。
梅园之中梅花树随处可见，不一会儿他俩找了一处小廊坐下。
四下无人，萧弘早没了方才那份矜持期许，而是垂着头闷闷地解释：“惜朝，我没看清她们什么模样，也不感兴趣。”
贺惜朝折了一支梅花在手里把玩，然后“哦”了一声。
萧弘抹着脸，神情低落，“我觉得刚才好傻，像个丑旦，演戏给人看。”
贺惜朝将花枝上长得不好看的枝丫折了，然后又说了一个“哦。”
“我不喜欢她们，更不想娶。”萧弘抬起眼睛，贺惜朝折完枝丫开始摧残梅花，眼看着又要来这么一个字，顿时急道，“你再说一个哦字，我就生气了！”
闻言，贺惜朝回过头，笑道：“看出来了，刚刚你要是再呆下去，不耐烦都要漏脸上了。”
萧弘抿了抿唇，看着贺惜朝的笑容，觉得分外刺眼，于是忍不住问：“那你呢，看我这样什么感觉，高兴吗？”
贺惜朝的视线于是又落回手中的即将秃了的梅花枝，没说话。
“我看到梁国公府的老夫人一直在打量你。”萧弘想到这里，话语中添了一抹不平，“你还对她笑。”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控诉道，“讨好的笑！是不是你还跟她行礼了？”这最后一句音量忽然拔高，简直能酸破天际。
最后一朵梅花被贺惜朝扯了，他忍不住惊奇加惊叹地看向萧弘，“那种情况下你居然还有心思观察别人？”
“我能怎么办，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萧弘委屈地说。
一旦心里有人，那自然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同理可得，贺惜朝还能跟宋老夫人“眉来眼去”外加行礼，可见……
萧弘不想再想下去，比较扎心。
而贺惜朝却说不出话来。
“惜朝，你老实说，是不是不打算退亲事了？没事，不退就不退吧，娶妻生子乃是人生正道，无需为了我的任性放过这么好的亲事。那宋小姐温柔贤淑，肯定配得上你，就别管我了……”萧弘越说越心酸，他觉得成全别人简直是世间最痛苦的事，每说一个字就往自己心口插把刀，这比贺惜朝直接拒绝他还难受。
可是真让他表白出来，求个果断吧，他又怂了，害怕听到那个答案让他直接往湖里跳。
贺惜朝揉了揉耳朵，觉得这不阴不阳，一个劲地说着酸话的萧弘简直折磨他，于是将光秃的梅枝一扔说：“永宁侯府没来。”
啊？萧弘一时间转不过弯。
“你的另一个相亲对象没有来。”贺惜朝提醒道。
“哦……”没来就没来呗，萧弘瘪瘪嘴，“听说是永宁侯身体不舒坦，留下侍疾。”
“永宁侯已经病很久了吧？”
“嗯，前几日，父皇还让太医去看过……”说到这里，萧弘突然一怔，一抬头，就看贺惜朝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你身后有一打的姑娘，总要有一个回绝皇上的借口，回去查一查侯爷的案脉，拖一拖，说不定……就暂时解了局呢。”贺惜朝说着便往前走去，“梅花这么好，少发疯。”
萧弘愣愣地呆在原地，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接着忽然大叫一声，追着贺惜朝喊着他的名字往前跑去，“惜朝，惜朝，你等等我。”
贺惜朝简直对这人没什么话好说，满脸的嫌弃，“蠢货，都说了别发疯！”
萧弘却一点也不在意，乐呵呵地跟着他往前走。

第116章 闲言碎语
品花堂里，两个羞答答的姑娘面对众多打趣的目光，哪儿还敢再待下去。于是溧阳长公主发了善心，立刻让贺灵珊领着去水榭旁跟众多小姐一起。
介于正主王家跟西安伯府都在，大家虽有心议论几句，不过还是转了话题，聊起了其他人。
新湖郡主说：“几位皇子我都认得，倒是大皇子身边的那位少爷是谁，有些眼生。”
荣安长公主端着茶笑了笑：“还能有谁啊，不是贺家二郎吗？贺夫人你说是不是？”
大夫人恭敬地说：“正是他。”
“啊哟，那可是咱们大齐最年轻的解元老爷了，听说皇上有心点他个三元及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新湖郡主一说完，几位夫人们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齐齐看向魏国公府这边。
大夫人没有儿子，贺惜朝和贺灵珊姐弟感情好，这侄子也算半个儿子了，不禁与有荣焉道：“这话可不敢说，不过我那侄儿学问的确好，每次考试的卷子都到了御前，想必是得皇上看重的。他正准备下一场的春闱，有心冲一冲会元，如今府里最重要的便是他读书了。”
她面上虽谦逊不敢当，可言语之中却颇为骄傲。头名会元过了殿试若无意外便是状元，再加上本是解元，不就是三元及第了吗？
就是默不作声的梁国公府宋老夫人眼睛都微微一动，与身边的儿媳对看了一眼，心下有些高兴。
状元郎已是难得，这三元及第更是一朝一代难出一位，若真如此，必然受皇上重任，前途的确无量。
大夫人几不可见地往宋老夫人那儿轻轻看了一眼，发现后者轻轻点头，神情松缓，不禁舒了口气，这话她自然也是说给梁国公府听的。
边上的二夫人跟老夫人互相换了个眼神，各自吃茶不语。
这时有人感慨道：“学问好不好我是不关心，倒是方才站那儿的时候，你们可记得他样貌，长得是真好，可将这些皇子们给比下去了。”
“可不是？”只见一位眼生的夫人说，“你们不说我还在奇怪这是谁家少年郎，如此品貌，他母亲定然是少见的美人，可我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说起母亲，这品花堂里地贵妇们都嗤嗤笑起来。
那夫人身边的一位告诉她，“明姐姐久不回京，怕是都忘了吧，当年魏国公府三郎跟一个庶女的事儿……可是轰动京城呢。”
接着就听坐在二夫人身旁的一位说：“这长相嘛，自然是没的说，不然怎么引得贺三郎鬼迷心窍呢？话说，那日解元席上，我可是有幸见到了这位，漂亮，真是漂亮，温温柔柔，语调轻声，就是年过三十岁都还得让人担心呢，我是自叹不如了。”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大夫人听了立刻沉了脸色，道：“不过是个妾而已，上不得台面，诸位有什么好说的？”
“诶，哪儿上不了台面了，那日这个妾可是光明正大地就坐在李夫人的身边呢？稳稳当当的，满桌的夫人，就她一个……也是，解元郎的亲娘，在魏国公府总是不一样的。”
此言一出，大夫人心下便咯嗒一声，就见宋老夫人抿唇往下一撇，露出深刻的法令纹来，眼睛里带着冷意。
宋老夫人大家出身，最讲究规矩，最看不上眼的便是嫡庶不分，魏国公将妾室扶正她就能让两家女眷老死不相往来。
“这……是不是真的呀？”原本还看戏的众人顿时面露惊愕。
大夫人有苦说不出，不管那日李月婵是否被李夫人强行拉上桌，这妾室坐在夫人堆里，显然便是个不懂规矩，狂妄自大的，贺惜朝有这样的娘，怕是得受累。
大夫人心里后悔，那日没将李月婵果断地送回安云轩，反而上了桌。
“大好日子，总不能驳了正主的面子，也就这么一次罢了。”终于贺老夫人逮住了机会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大夫人蓦地回过头，冷冷地说：“妾身还记得是老夫人特意去将人叫过来，要走都不让呢！她那唯唯诺诺的性子，自然只能受摆布。”
“大嫂这话便不对了。”二夫人拿帕子拭了拭嘴角，不紧不慢地说，“那会儿谁不敢给贺惜朝面子，唉，我都被发配到家庙里去了。”她自嘲地一笑，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都是闲来无事之人，转眼就嗅到了其中的一抹不寻常，眼神之中都露着兴奋的光。
李玉溪为了拉贺惜朝后腿，大考前夕下泻药，听在她人耳朵里本就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蠢得都不敢相信是一个大家夫人做出来的。
如今想来这其中定然有其他缘由。
可二夫人说完之后便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这给了旁人太多的遐想空间。
而宋老夫人的脸色已经沉的不能看了。
大夫人不经意间一撇，看到老夫人跟二夫人之间的算计之色，顿时恍然。
这是要让贺惜朝丢了这门亲事啊！甚至为此不惜将魏国公府的脸面往地上扔去让人使劲地踩！
大夫人想到这里，不禁气得胸口一闷，为她们的险恶用心，更是觉得堂堂国公府简直乌烟瘴气，不知所谓。将一个妾拿出来给人当笑料，殊不知她们本人也是她人的笑柄！
难道魏国公府除了贺惜朝，就没有别的待嫁娶的小辈？
贺明睿呢？有这样的娘，谁家好姑娘愿意嫁进来？贺灵韵，贺灵屏两个姑娘讲究点的人家谁想娶？
大夫人本来还觉得李玉溪行事还算有度，可到现在她失望地发现这人已经跟自己的婆母差不多了，目光只停留在眼前。
“年纪小，功名有成，行事偏颇一些也是正常，少不经事，无需太过苛责。”突然宋老夫人说话了，她神色淡然，不愠不怒道，“妾室目光短浅，连累了儿子名声，诸位又何必多做计较呢？”
大概谁也没想到这位不太爱说话的老夫人会维护贺惜朝，纷纷面露惊讶，谁不知道宋老夫人在魏国公原配夫人去世之后就不再交往了。
可只有大夫人的心却沉了下去，这话看似维护，其实已经疏离了。
还是溧阳长公主笑道：“大家是没的聊了吗？揪着个早不知多少年的一个小妾论了这么久，也太抬举她了。”
“本来就奇怪这话题为什么转到这儿，谁知是不是给人做了伐？”荣安长公主清冷的眼睛打量周围一眼，哼了一声。
清湖郡主也似笑非笑地往魏国公府女眷那儿看，“本是一个好端端的少年郎，正想着家里头哪个姑娘合适呢，如今，冲着那不着调的娘，也歇了心思。”
只要心疼姑娘的人家谁会将女儿送去侍奉一个低等的妾呢？众人都纷纷应和着。
“行啦行啦，坐着累不累，今日景致好，天气也适宜，不如去外头看看，马上就开席了，就当散个步吧？”溧阳长公主站起来，于是都纷纷离座，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出去。
大夫人想了想，还是想再争取一下，便快走两步跟上宋老夫人，陪笑道：“老夫人，人的出身无从选择，可惜朝是个主意正的孩子，也是读着孔孟书长大的，最遵守尊卑规矩。那日也是我的不是，席面是我安排的，是我没看好，这孩子一直跟在国公爷身边哪儿知道后院发生了什么，您问过梁国公便知道了。这孩子，我敢打包票，他品性端正，什么乱七八糟都不沾，是个能托付终身的。”
大夫人言辞恳切，目光真挚，让宋老夫人不禁缓了神色说：“你婆母在的时候便时常夸奖你贤惠持家，他若是你的孩子，这事儿我就答应了。不过我相信你也不会框我，所以回头再议吧。”
宋老夫人说着拍了拍大夫人的手，便带着儿媳往前走去。
大夫人轻吐一口气，面露苦笑，她回头瞧着似乎得偿所愿的两人。
心说若是她的孩子，这魏国公府哪儿容得了那两人如此放肆。
宋大夫人搀扶着婆母说：“母亲，那贺惜朝与倩儿就……”
“这话都只能听一半，那妾室如何先不管，就是这家风真让人不舒服。”宋老夫人说。
湖边水榭，袅袅琴音伴随少女们的欢声笑语传来。
都是闺阁中的姑娘，少有这么多聚在一起玩闹的机会。
贺家姐妹坐在凉亭里，惊叹地看着一棵斜卧的红梅出现在宋倩的笔下。
“宋姐姐，你画得真好，跟真的一样！”待宋倩搁下笔，贺灵韵举起来对着前面那棵入画的梅花称赞道。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宋倩谦逊地一笑。
“姐姐送给我可好？我回去裱起来。”
“只要妹妹喜欢尽管拿去。”
贺灵韵将画交给贺灵屏，接着一把搀住宋倩的手腕，笑道：“宋姐姐真好，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能跟姐姐成为一家人，韵儿就心中欢喜。”
宋倩听此不禁微微垂下眼睛，脸上浮现红晕，嗔道：“别胡说。”
宋少爷时不时地跟妹妹说贺惜朝多好多好，不禁让宋倩放下了身份芥蒂，慢慢地期待起来，是以没什么怪罪的意思。
可边上的宋四夫人却肃容指正：“贺小姐这话不能乱讲，都是没影的事。”
贺灵韵眨了眨眼睛，疑惑道：“可是，府里都传遍了，说是二哥哥跟宋姐姐要定亲了呀？”
此话一出，宋四夫人眼里顿时浮现怒意，而宋倩也不禁变了脸色。
宋四夫人不满道：“贵府也太不讲究了，这话也能乱传，难不成吃定了咱们姑娘不成？”
贺灵韵似乎吓了一跳，有些无措地对贺灵屏说：“三妹妹……我好像说错话了。”
贺灵屏小声安慰道：“二姐姐别慌，你也不过说了实话而已。”
这让宋倩的心不禁沉了下来。
只听到贺灵屏继续说：“而且安云轩的李姨娘打了不少首饰，说要给宋姐姐见面礼。”
“她一个姨娘有什么资格给见面礼？”宋四夫人简直又惊又怒，她跟宋倩互相看了一眼，纷纷觉得事情似乎有些糟糕。
而贺灵韵跟贺灵屏却不敢再多说话了，但是悄悄看宋倩的眼神有些可惜。
宋四夫人有心立刻带着宋倩去找老夫人做主，可如今不太合适，想了想便安抚着贺家姐妹，勉强笑道：“两位妹妹，那李姨娘是贺惜朝的亲生母亲吧，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这……”两姐妹脸上露出为难来，贺灵韵说，“我们平时与安云轩不大往来，也没接触过李姨娘，实在不知她是什么样的人。不过二哥哥跟李姨娘相依为命，当初李姨娘进门，母亲不同意，二哥哥便想法子也要将她留下，不然就要跟着一起走，想必对她很孝顺吧。”
“生养为大，也是人之常情。”宋倩轻轻地说。
贺灵韵垂了垂眼睛，温顺地说：“宋姐姐说的是，只是……”
宋倩笑道：“妹妹有话就说吧。”
“可我觉得对姐姐不太好，对二哥哥也不好。”
“没事，不过闲聊而已，不会说出去的。”宋四夫人说。
“那好吧，这事儿我也是听说的，具体是不是真，姐姐让人去问问，不过也别是我们漏的嘴。”
宋倩点头。
“也是去年的事了，李姨娘给二哥哥准备了两个好颜色的丫鬟……”
“什么？”宋四夫人简直惊呆了，“贺惜朝那么小就有屋里人？”
宋倩饶是再好的涵养脸上也挂不住笑。
“没有没有。”贺灵韵赶紧摇头，“二哥哥还小，都没娶妻，自然不同意，让人牙子给带走了。”
就算没有，这也太不讲究了！
贺灵屏小声地补充道：“二哥哥面对李姨娘，似乎比较心软。”
贺灵韵叹了一声，“我很喜欢宋姐姐，既然要成为一家人，便给姐姐提个醒，二哥哥哪儿好，就是对上李姨娘，姐姐怕是得吃点亏。”
宋四夫人再也坐不住，便拉起宋倩，就要去寻老夫人，却见到贺灵珊带着两位小姐走进了水榭，却是之前故意被留在品花堂的王家和西安伯府的姑娘。
看样子，大皇子已经相看完了。
两位姑娘一进入人群，就被拉着打趣起来。
贺灵珊陪着说了几句话，便四处寻了一圈，终于看到了宋倩，不过她的目光落在贺家两姐妹上，不禁又皱了皱眉。
然后她就走过来了。
“都躲在这儿，可让我好找。”
几人纷纷互相见礼，贺灵珊随口问了两姐妹，“你们跟宋小姐聊了什么？”
贺灵韵笑道：“不过是些小话罢了，今日大姐姐劳累，快坐下歇歇。”
“你总算知道体贴人了，真难得，不过不坐了。”贺灵珊说着看向宋倩，“前些日子答应让宋妹妹看看《松荫会琴图》，就在这梅园，我正要呈给长公主，妹妹不妨跟着一起来，顺道看上一眼？”
宋倩惊喜地问：“真的吗？”
“是啊，你看完我再给长公主送去，不过可能无法给你细品。”
“倩儿能看一眼就心满意足了。”宋倩一扫之前的郁郁，高兴起来。
宋四夫人之前没什么，可如今却有些不放心。
贺灵珊看着她玩笑说：“怎么，还怕我将宋妹妹给拐了？”
宋四夫人笑着回答：“我还真担心，谁让我家姑娘这么招人呢？”
“哟，嫁人了脸皮果然就厚了。”贺灵珊嗔了她一眼，“无需半个时辰就还给你，放心，保管完完整整的。”
“那大姐姐，我们能不能也一起去啊？”贺灵韵问道。
贺灵珊说：“我倒是想啊，可那儿都是贵重的东西，磕了碰了，姐姐我可不敢托大，乖，待会儿开席，给你们好吃的。”
贺灵珊于是带着宋倩离去，而丫鬟茉莉则悄悄跑了出去。

第117章 见识不见
萧弘跟贺惜朝两人走到湖边，只见那棵古梅之下，萧铭正悬臂提笔作诗，边上围着诸多公子雅士，正朗诵他的诗句。
梅花树下作梅花，贺惜朝听着不禁跟着点点头。
萧弘一脸好奇地问：“他写的很好吗？”
“意境押韵都对的上，已经不错了，说来对于诗词，我没有他的造诣。”贺惜朝诚实地说。
萧弘闻言不屑地撇撇嘴，“他也就会这些喧哗取宠的手段而已。”
贺惜朝打眼看他，“少看不起别人，论学习态度，他可比你强多了。文人墨客好诗兴词，三皇子这么做也算投其所好，瞧，就这一手已经赢得了这些公侯伯府公子们的好感。”
只见萧铭写完，便听到不少赞誉之声。他面带微笑，矜持颔首，直言不敢当，又恭维了旁人几句，很快就给人以礼贤下士，谦逊礼让之感，顺利地融入了这个圈子。
萧弘觉得萧铭虚伪，满眼嫌弃，可贺惜朝看得有些羡慕，“你要是也能笔下惊艳，我就能省一半的心了。”
萧弘闻言脸庞有些扭曲，艰难地说：“惜朝，这辈子你死心吧。”说完他抬头挺胸，很是自豪道，“我要是落笔，能把他们都得罪个光，一了百了。”
是啊，丢人也能丢出京城外。
贺惜朝失笑道：“那咱们去哪儿，这边还是那边？”
这边是萧铭，那边是萧奕。
萧奕很有自知之明，没自取其辱地去争夺萧铭的资源，直接混在了纨绔圈子里，就是宋少爷一直想要将他拉进去的圈子。
贺惜朝难入，可向来会玩，身份又高的萧奕却简单，不一会儿就已经称兄道弟了。
萧弘自然谁也看不上，他只是奇怪道：“为啥一定要选，我们难道非得呆在这里吗？”
“我得在这儿等堂姐的消息。”
什么消息，萧弘一想顿时脸色不好看了，他跳脚道：“你还真去看那姑娘啊！”
贺惜朝回头看他，挑眉反问道：“为什么不看，你都看了俩了。”
瞬间，萧弘就跟个戳破的皮囊一样，底气全无。
既然哪边都不去，贺惜朝就在湖边靠着树坐了下来。
萧弘没敢发表意见，只能哼唧哼唧让人拿了一支鱼竿过来，放了饵，垂到湖里。
一个冬天过去，鱼儿们正嗷嗷待食，争先恐后地咬钩，萧弘拎起鱼竿一看是条鱼就又甩了回去，接连几次，看得贺惜朝纳闷道：“你在干什么？”
“钓王八。”
“谁是王八？”
“我。”
“嗯，那你继续钓吧。”
萧弘：“……惜朝，你越来越不可爱了。”
贺惜朝瞧着他一脸郁闷的模样，终于笑起来，抬起两根手指，抵在自己的脸颊上，眨巴眨巴眼睛，脑袋一歪，天真无邪带着娇娇嗲嗲的语调问：“表哥，那这样可不可爱呀？”
萧弘顿时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他觉得他哪儿是贺惜朝的主子，明明是倒过来的，自己的喜怒哀乐完全跟着走，而且是心甘情愿，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那种。
这辈子……这辈子就这么着吧。萧弘想得很开，既然挣扎无用，躺平任他欺负就是。
贺惜朝支着下巴，看着脸颊微红偷乐的萧弘，忍不住也弯了弯唇，他的目光落在围着那鱼竿逡巡的各色锦鲤，然后道：“待此事毕了，就着手清英王府的账吧。”
萧弘回过头，“你手下的那帮人已经准备好了？”
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的时间，就算培养一个账房先生也没这么快吧？
贺惜朝淡淡地说：“谁知道呢，明天开始就拿你手上刚得的御赐皇庄给他们练练手，能找出多少漏洞看他们本事。”
他捡了边上的糕点揉成屑洒进湖里，顿时那围绕着萧弘鱼钩上那点饵食的锦鲤立刻争先恐后地挤过来，湖上泛起阵阵涟漪，不一会儿就将屑末分食干净。
对此萧弘毫不在意，“你说了算。”
贺惜朝乐了，他起身坐到萧弘身边，手指戳了戳那结实的手臂，“我跟你说，这是我第一次带队审计，成不成可没有完全把握。不过按理说内务府陋习成风，账目应当不会太严谨，只是事无绝对，我手下的那十二人具是新手，万一搞砸了……英王殿下，您得做好成为京城笑话的准备，不能怪我的。”
萧弘觉得那半边的手臂在那一下又一下的碰触下有些发痒，带着点酥麻。他侧头，就看到贺惜朝收起狡黠的目光，正无辜地看着他，似乎干了坏事，不打算认账的样子，可那根手指的指尖还对着他没收回去。
萧弘默然片刻，忍了忍终于还是忍不住握住贺惜朝的手指，捏了捏，仿佛这样才能清除掉那股麻痒。
贺惜朝蓦地收回了手指，握成拳背到身后，抬着下巴瞪他，“干嘛干嘛？不乐意呀？”
“哪儿敢啊，祖宗！”萧弘叹息道，“京城的笑话里我起码占了一半，再来一件也无妨。”
“皇上那儿呢？”
“我年轻呀，总会犯点错，父皇就算责怪几句我撒个娇就好。”
贺惜朝点点头，“嗯，那我就放手做了。”
正说着，沿着湖边张望的茉莉终于找到了贺惜朝，她赶紧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低声道：“惜朝少爷，原来您在这儿，快跟奴婢走吧，我家小姐好不容易约了宋小姐，您可得抓紧时间。”
贺惜朝于是便起了身，走之前低头看了眼面朝湖面，坐稳垂钓的某王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走了呀。”
某王爷没应声，装聋作哑当没听见。
贺惜朝低低一笑，“我真走了呀？”
萧弘依旧没回他，不过仔细听能听到一个气闷的哼声。
“哎，你不理我，我去了就不回来了哟！”
萧弘明知道贺惜朝逗他，可还是忍不住气闷，心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呗。
做人嘛，要有点骨气。可是刚说完，骨气就被他给吃了，他幽怨地回头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贺惜朝一愣，接着大笑起来，“你真是……”也太可爱了些！
他摇了摇头，劝着正要起身的萧弘说：“别，英王殿下，您太打眼了，就在这里等我，放心，我去去就来，很快的。”
说完贺惜朝安抚地再次拍了拍他手臂，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跟着茉莉走了。
萧弘眼睁睁地看着贺惜朝远去，顿时心里委屈的不行，正巧湖里面的鱼疯狂咬钩，他烦躁地道：“放你们一条生路还寻死，那就别怪我将你们烤了吃。”
说完起身抬钩，只见水面一腾，一只龟壳带绿的王八正紧咬着鱼钩，扑腾着四肢从湖面飞来。
萧弘一把拉住钓线，将王八拉到自己的面前，那绿豆眼睛盯着萧弘，仿佛正在嘲笑他逐渐泛绿的头顶，此情此景简直气地萧弘嘴巴都歪了。
他正想将王八丢回湖里去，就看见湖上出现了一艘画舫，看来处，是从对面水榭发出来的。
梅园很大，若想看完全部的景色，还真得走不少路，都是娇滴滴的姑娘，不知是谁提议坐画舫沿着湖看景，得到了积极响应。
禀到了溧阳长公主哪儿，她不禁没没反对，反而让人开出了画舫。
这不，一串银铃的笑声传来，吸引了湖边的公子少爷们。
萧弘拎着王八也看着，只是脸上毫无笑意，带着贺惜朝从未见过的冷漠。
贺灵珊带着宋倩以及婢女一路走进一个阁楼，这是梅园的珍宝阁，她从里面挑出一幅画小心的放在一旁鉴赏书桌上，说：“这就是《松荫会琴图》，妹妹先看着，我再寻几幅，倒时候给公主送去。”
宋倩小心地摊开画卷，几乎不敢直接用手碰触，只是弯着腰凑近着细看其画技神韵，睁大眼睛满脸的惊叹。
贺灵珊回头看着她，脸上不禁露出笑容来，不管是容貌还是品性她对宋倩都是满意的。要不是年纪太小，还达不上选秀，今日大皇子相看之中，也该有这位宋小姐一个位置。
可是她并不觉得宋倩配贺惜朝低嫁了。
只有嫁了人，接触了夫人圈子，贺灵珊才更知道那些看着光鲜亮丽，笑颜逐开的背后是怎么样的辛酸苦楚，可这些最多的不是来自于公婆，而是丈夫。一个要求妻子能为他料理家务，服侍公婆，管理妾室还要生儿育女的丈夫。
可贺惜朝不会，从他劝说自己立起来，不要依靠着男人而活，贺灵珊便知道他跟大多数男人不一样，他不会要求女子三从四德。
嫁人，家世门第自然重要，可一个尊重自己的丈夫更加重要。
宋倩跟贺惜朝在一起，无需担忧公婆掣肘，无需烦心小妾扰人，将来贺惜朝入朝为官，封阁拜相，作为妻子，自有一份不输旁人的体面。
见茉莉回来朝她点头的时候，贺灵珊忽然羡慕起宋倩来。
她走到宋倩的身边唤道：“宋妹妹。”
宋倩从画上抬起头来，“贺姐姐？”
贺灵珊斟酌着道：“有一件事请妹妹定夺，家弟贺惜朝就在阁楼外，恳请见你一面。”
宋倩惊愕，接着脸上血色顿时褪去，难以置信道：“姐姐你！”
贺灵珊一把握住宋倩得的手安抚道：“妹妹别担心，我没有故意引诱你过来，毁你名声强迫你嫁给他的意思。”
宋倩刚脑海里想到的就是这个，她是信任贺灵珊才只带了个丫鬟跟着来，若真是如此，贺家姐弟也太卑劣了！
宋倩勉强镇定道：“那姐姐是什么意思？”
贺灵珊说：“家弟是个很有主意的人，梁国公提出这门亲事的时候，他并没有一口答应，因为他说没见过你，不知道你品性，怕两人不合眼缘，盲婚哑嫁成怨偶。他是男子不比你姑娘家，一辈子的事，想给彼此一个选择。”
宋倩惊讶得看着贺灵珊，这种说法显然非常新鲜，自古婚事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哪有自己的选择？
“我本是不同意，可他这人，对此很执着。倩儿，虽有唐突，不过你不妨也见见他，看他是否如你之意。他说你若是看不上他，他自会想法子罢了这门亲事，总要你情我愿才好。”贺灵珊劝道，“你放心，这里都是我的人，不会出去乱说，我也会站在这里，不会让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宋倩脑子有点乱，她看着贺灵珊，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我要是不见呢，姐姐待如何？”
贺灵珊回答：“那我便让他走了，就当他没来过。”
宋倩抿着唇，垂下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如她的神情一般隐晦不明。
她觉得若是没有贺家姐妹说的那席话，对着那人的好奇和憧憬，她也许会答应冒险见一见的。
可是现在……
“姐姐，多谢好意，便……算了吧，恕倩儿不识抬举。”
贺灵珊脸上顿时露出诧异来，这事细究的确不合规矩，可毕竟也不是太离经叛道，定亲前两方找个法子见上一面也不少。大皇子还光明正大地相看姑娘呢。
白日郎朗，丫鬟婆子都在，宋倩实在没必要害怕。
她皱眉回想了一下，忽然问道：“是不是灵韵跟灵屏说了什么？”
宋倩道：“姐姐何出此言？”
贺灵珊冷笑：“若真是如此，妹妹大可不必听她们胡说。不怕你笑话，二房跟三房本就是水火不容，她们若是知道惜朝正在跟你定亲，定然从中阻挠。”
魏国公府的恩怨宋倩也有所耳闻，贺灵珊的话她相信的。她与贺家两姐妹从无来往，今日忽然如此热情地来接触她自然是有原因的。
贺灵韵跟贺灵屏话里话外都在编排贺惜朝，若真关系好，这种阴私捂紧都来不及，哪儿还会告诉她。
贺惜朝堂堂解元，宫里呆了六年之久，怎会在还未定亲之时如此孟浪地到处去说？
可是尽管有人别有用心，可那些事情是空穴来风吗？
怕不尽然吧，宋倩轻叹，往前走了一步，握住贺灵珊的手说：“多谢姐姐关照，倩儿也相信贺二公子有君子之风，不过见不见的确无甚必要，我若是跟他有缘，待定亲之后再与他相见，倩儿定当面赔礼道歉。”
话到如此，贺灵珊自然不能再强求，便点了点头，“好，姐姐便不劝了。”她对茉莉吩咐道，“让惜朝回去吧。”
茉莉欠了欠身出了楼。
贺惜朝等了一会儿，就见茉莉出来，她为难道：“惜朝少爷，怕是让您白跑一趟了，宋小姐她……有急事便先回去了。”
一看便是寻了借口不见，贺惜朝发现自己并无失落之感，反而松了一口气说：“好，那我回去了，让姐姐费心。”
茉莉看着贺惜朝离去的背影，不禁摇了摇头。
而宋倩就站在楼上窗子边，看到了这个景象，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人影远去，神情怅然。

第118章 落水救命
贺惜朝沿路折返，心情是一派轻松的，连步调子都不自觉地欢快了许多。
然而他刚走到湖边，便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尖叫。
“有人落水了！”
定睛看去，却不知道湖上什么时候多了一艘画舫，而此刻画舫周围的湖面正在翻腾，几个娇俏的身影慌乱地扶着船栏叫喊。
来了！贺惜朝神色一凌，几乎立刻猜到了那落水之人是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朝方才与萧弘坐着的地方看去，只见萧弘正安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已经一团乱的画舫。仿佛似有所感，他侧过了脸，一眼看到了贺惜朝。
画舫里皆是女子，就是摇奖的也是两个船娘，可她们并不在边上，听到响声才往这里挤。然而大概是几位姑娘被吓住了，挤着甬道她们暂时过不去。
画舫开得已经离对岸不远，岸边的公子哥们一见到这个动静就围了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眼露着急，嘴里说着快救人，可早春的天气依旧寒冷，湖水里更是刺骨的寒冷，这一下去，想上来怕是不容易，而且还惹是非。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是王姐姐，王姐姐落水了！”
“快救王姑娘！”
此言一出岸边突然窜出一个公子，二话不说直接跳下，朝着那扑腾的越来越小的水花奋力游去。
今日只有一家姓王的姑娘，贺惜朝走到萧弘身边，“你也该过去看看了。”
萧弘将手里的王八丢进湖里，忽然解释道：“惜朝，这事不是我安排的。”
贺惜朝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走吧，去将事情的影响压到最小。”
贺惜朝猜得到，萧弘只不过做了跟他同样的事情，将消息放了出去，坚持要相看一眼，便是给旁人乘虚而入的机会。
他是大皇子，王家再强势面对萧弘也无法说个不愿意，想要将王氏女踢出局，只能让帝王觉得她不配为王妃。
身份背景无从做文章，那么能让容貌清丽，举止端庄的姑娘失去资格的，最容易且无往不利的方式便是从名节下手。
卑鄙，恶劣却有效。
王姑娘不一会儿就被救起来了，可她全身湿透，衣衫贴在身上，被一个公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的丫鬟赶紧给她盖上了一件披风，惊慌无助地对这名公子说：“表少爷，求您赶紧将我家小姐放开，别，别再抱着她了。”
可惜这男子却怔怔望着怀里的女子，仿佛没有听到，只是低声呼唤着：“婉君，婉君……”
王姑娘虽有呛水，可还活着，只是已经陷入昏迷之中，然而哪怕醒着，想必也不愿意睁开眼睛面对这个场景。
丫鬟听此简直想跟着一同晕过去，众目睽睽之下，这该如何说清。
画舫已经靠岸，船上的小姐们赶紧下了船，纷纷关切地围了过来。
然而望着此情此景，不禁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
性命事小，名节为大。不管王姑娘自愿还是被迫，如今算丢了清白。
几位姑娘彼此望了一眼，纷纷垂下眼睛不做声。
人群之中窃窃私语开来。
萧铭没有围上去，而是在人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忽然胳膊肘被支了一下，他转过头，就见萧奕朝湖边努了努嘴，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说：“我瞧着大哥这头顶已经变了颜色，发绿了。”
此刻湖边，萧弘跟贺惜朝两人正往这里赶过来。
萧铭跟着勾了勾唇，“二哥这话不对了，都没指婚，算什么绿帽子？”
“明摆着的，西安伯府总是较王家差了一些，大哥心里头怕是早就将王家女当未婚妻了吧，如今……啧，这男人真有种，现在都抱着。”萧奕见萧弘沉着脸色走近，兴奋地就想跟着去看看热闹，“你说大哥会怎么弄死他？”
萧铭没说话，不过神情之中却带着期待。
“英王殿下来了！”
萧弘一到，所有的人顿时都看向他，想想才相看完不到一个时辰，转眼姑娘就在其他男人怀里，这怎么看都是一见件屈辱的事。
大家纷纷猜测英王会不会恼羞成怒，就是抱着王姑娘的男人也忍不住心下一紧，可他面有决绝，没有松手，因为他感觉到怀里人在发抖。
“都围着看什么热闹，出了那么大的事，有没有人去通知长公主和王家夫人？”萧弘面容冷峻，没看那男人一眼，高声提问，“大夫请了吗？”
“回禀殿下，已，已经派人去了。”梅园的管事赶紧回话。
贺惜朝说：“先送王姑娘去更衣歇息吧，湖水冰冷，湿衣服还在身上，怕是得着凉。”
一个在附近的管事嬷嬷匆匆赶来，听此连忙应是，然而这姑娘还在男人怀里，管事嬷嬷便有些踌躇。
萧弘瞪眼过去，烦躁地骂道：“你他娘地还要抱到什么时候？想让她身体冻出毛病你就继续别松手。”
此言一出，男人顿时一愣，松了怀里人，梅园的管事嬷嬷赶紧让婆子将王姑娘给抱了过去。
“送去府里少夫人那里，让她照看着。”贺惜朝吩咐着，又对萧弘身后道，“常公公，您也跟着一起去吧，见到我姐姐，让她好生照料王姑娘，别再出什么意外了。”
常公公在宫里呆了那么多年，什么乱七八糟的没见过，自然很快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便随着那嬷嬷一起将王姑娘送到贺灵珊那里。
只是走之前他回头看了眼萧弘，不禁为自己的主子惋惜，今日之后，王氏女是娶不得了，甚至赐给做侧室，皇上怕也不乐意。
几个一同坐画舫的姑娘还在原地，便说：“我们去看看王姐姐。”
“是啊，受了这么大惊吓，生怕她想不开。”
“对，我们赶紧去。”
然而她们还未动，便听到萧弘冷冷的声音传来，“几位先别忙着走，究竟怎么回事还请交代完毕再走。”
几个年岁不大的小姐顿时微怔，接着面露羞恼，其中一个忍不住反问道：“殿下这是何意，是怀疑我等故意推王姐姐下湖的吗？”
萧弘背手而立，掀了掀眼皮，“本王可没说，不过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几位作为当事之人，将事情经过说清楚不过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萧弘的态度也太冷硬了些，都是娇滴滴的小姐，哪儿受得了这份怠慢。
那姑娘便道：“既然殿下想知道，我说便是。方才，湖中突然出现一条好大的锦鲤，我们都出去看，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好的画舫突然颠簸了一下，不留神，站在最前面的王姐姐便掉下了去，我知道的就是如此。”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在她边上。”
接着另有一个姑娘点头，“大致经过就是这样，殿下，我也不在。”
“我也不在。”
萧弘点点头，“那方才谁站在她身边，总不能她一个人站船头？”
这样一问，女孩儿们就忽然沉默了下来。
忽然一个姑娘眼尖，对着萧弘身后的贺惜朝喊道：“二哥哥，我也不在，真的不关我的事呀！你能不能让殿下先放我们走，妹妹好怕。”
定睛一看，是贺灵韵，身后跟着贺灵屏。
贺灵韵这么一说，顿时有姑娘就露出不满来，本想开口说话也闭上了嘴。
然而贺惜朝搭也没搭理贺灵韵，只是走到萧弘身边，对她们拱了拱手道：“王姑娘虽然还昏迷着，不过很快就会醒过来，若是她指认了谁，小姐们，这件事可就不会再当做一个意外了。”
贺惜朝说话斯文，可却比萧弘带着高高在上的语调有威胁的多。
而这时，溧阳长公主也到了，她不悦道：“弘儿，你这是做什么，都是姑娘家，哪能让你当个犯人审问？”
溧阳长公主身后跟着不少夫人，连荣安长公主和清湖郡主也在，不过没有王夫人，大概已经先去寻女儿了，倒是留下一个年轻媳妇等待着结果。然而当她看到那浑身湿透的男子时，不禁惊愕万分，眉间皱起，带了愁绪。
长公主一来，所有人都纷纷给她们见礼。
萧弘也是一样，他说：“姑母见谅，侄儿只想知道好好的人怎么就忽然落水了。”
“那也不该如此唐突，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万一就是个意外，都是有头有脸之人，岂不是平白结怨？”溧阳长公主嗔了他一眼，“行了，这事儿交给我吧。将几位小姐都带回去吧，好好安抚，诸位也问问怎么回事，这么多男子围着看着岂不令人尴尬？”
溧阳长公主说完，几位小姐说着便走向自己的的祖母母亲，神情之中分外委屈。
萧弘皱眉，不过贺惜朝对他摇了摇头，便也不再坚持。
贺灵韵一把扑进二夫人的怀里，一边哭眼神一边往贺惜朝这里看，显然在控诉着什么。
大夫人就站在边上，神情淡淡。
贺灵珊已经将这两姐妹做的好事告诉她了，她眼里带着讥笑，觉得真是恶人先告状，忍不住道：“行了，年纪不大，心眼却多，把谁当傻子不成？”
二夫人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大嫂这是什么意思，韵儿屏儿是她的妹妹，他这个做哥哥的就眼睁睁看着她们受人指指点点？”
大夫人简直稀奇了，“李玉溪，说这话的时候最好摸一摸自己的良心，看看你女儿的眼睛，你就不怕她将来走岔了路？做妹妹的坏了兄长的姻缘不说，还有脸求这求那儿，我真是头一次见到，真是长见识了。”
贺灵韵垂下头，躲到了二夫人身后。
二夫人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冷然道：“她们也不过说了实话而已。”
“实话当中有多少是你们一手促成的，你心里有数。”大夫人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看着她道，“做了多年妯娌，你若还把我当做嫂子，就好好想想我接下来的话。当年，贺钰和李月婵对不起你，他们罪大恶极，自私自利，如今一个已经逝世，一个是上不了台面的妾，也算是老天有眼，让他们咎由自取。你若能放下，最好，放不下，哪怕不待见惜朝，也随你高兴。可今日，我看着灵韵，就想到明睿，孩子小，不懂事，只一味地跟着你跟三房抱着极大的敌意，这也就罢了，却用着不入流的自以为聪明的算计，你不仅不制止，还包庇甚至鼓励，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不怕将来行为有差惹祸上身？你没下那泻药，我相信，可你连解释都不敢就灰溜溜地去了家庙，我猜测怕是明睿做了什么要命的事情，把柄落在了惜朝手里吧？”
二夫人闻言瞳孔顿时一缩。
“明睿跟惜朝，他们该是堂兄弟，可你却让他们跟个仇人一样……”大夫人说着，便再看了贺灵韵一眼，“跟梁国公府的亲事，黄了也就黄了，等到他三元及第，入朝为官的时候还怕找不到更好的姑娘？可你想想灵韵，她的亲事怎么打算？”
二夫人握住女儿的手突然一紧，冷淡地说：“不劳费心，灵韵将来自有贵妃娘娘操心。”
果然，大夫人轻嗤一笑，也不再搭理她，尽自走了，她好话说尽，不听有什么办法。
贵妃……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妾罢了。
过了一会儿，贺灵韵终于挨不住小小地叫了一声，“娘，疼。”
二夫人一怔，低下头来，却发现她握地太紧，已经将女儿的手握出了红印子。
贺灵韵问：“娘，你怎么了，大伯母说的难道是真的吗？哥哥他真的有把柄……”
“没有。”二夫人矢口否认，“不过你大伯母说得对，娘不该让你做这件事，女儿家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再说另一边，当小姐们被溧阳长公主送回各自亲属身边，余下的目光便都落在了浑身湿透，还来不及更换衣裳的男子身上。
他的小厮给他披上了一件厚外衣，可依旧冻得浑身发抖。
与他相熟的公子面露担忧地看着他，有的给他使眼色，让他与萧弘请罪。
虽然救人无大错，可以说是壮举，可方才那股失态显然不是仗义出手那么简单。
明眼人里都看得出来，这人对王家小姐有所觊觎。可王家小姐呢，对此人可有别样情愫？这样想着，这件事便瞬间变了味儿。
哪怕圣旨未下，萧弘头顶也开始泛绿，倘若没有落水一事，萧弘真选了王姑娘为妃，这青青草原头顶放羊，简直就是男人最大的屈辱。
所有人都等着萧弘怒火燃烧，将此人烧成灰烬。
溧阳长公主心中兴奋，可面色发冷，犀利的眸子看着此人，问道：“你是哪家公子？”
男子头上的水珠还往下滴答，肩上不一会儿就湿了一片，他没有回答长公主的问话，而是看着同样面无表情的萧弘，脸上的决然更盛，终于他似做下决定，对着萧弘噗通一声跪下来，伏地大拜：“英王殿下，在下对王姑娘一片真心，日月可鉴，求您成全，今后做牛做马，我沈子航肝脑涂地，再所不惜！”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倒抽凉气之声。
萧奕看着实在惊叹：“真是太有种啊！我要是大哥，我得将他再踹下湖里去，质问王家什么意思，非得让这对狗男女一起到地下做亡命鸳鸯不可！”
萧铭也颇为认同地点点头，简直奇耻大辱。
事情的发展就是萧弘都出乎意料，他觉得作为一个男人，他虽然对王氏女无意，也不禁恼怒起来。
想想为了摆脱这个王姑娘，他废了多少心思，既然有心上人，为何还盯着他王妃的位置，自己婚嫁去不就好了！
萧弘心里真是百感交集，他还没说话，便忽然从旁边窜出一个公子，怒斥道：“沈子航，你疯了，三妹妹从未跟你见过面，你哪儿来的真心？我们王家有何对不起你，供你吃穿，供你读书，你要这样将她往死路上逼，把王家往死路上赶！”
要是坐实了私相授受，那就是欺君之罪，哪怕家里有帝师的祖父，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王公子上前就是一脚，可沈子航莫不做声地任他踢打，却也不挪一挪膝盖，就对着萧弘。
“英王殿下，王姑娘对在下情谊一无所知，是在下对她一往情深。在下本已死心，配不上她，可是今日见她落水，实在无法置身度外！英王殿下，事已至此，您若想杀了我才能平息怒意，您就动手吧，若是还能留在下一命，求您成全。”
“闭嘴！”溧阳长公主怒喝道，“做了如此苟且之事，还有脸求成全！今日就是英王放过，我也不许。来人，将他拿下，另派人看住王婉君，待禀明了皇上，再处置这两人！”

第119章 私相授受
溧阳长公主命令一下，立刻便有侍卫前来拿人。
王家人见此情形顿时慌乱起来，想拦又不敢拦，那年轻媳妇立刻让丫鬟去通知王夫人。
贺惜朝一看，便对萧弘快速说：“把沈子航带走，不能留给公主，还有王婉君，他们若是留下，就很有可能被迫殉情。”
事情到了这一步，萧弘的绿帽子已经戴地非常稳了，他听了贺惜朝的话，忍不住啧了啧声。
贺惜朝瞪了他一眼，催促道：“犹豫什么，赶紧的，这件事你也有很大的责任！”
于是萧弘自己将头上的绿帽儿扣严实后，往前站了一步，对侍卫一摆手，“姑母，不急，我还有话要问。”
溧阳长公主皱眉，“还有什么好问的，回头一审什么都清楚了。”
萧弘摸了摸鼻梁，疑惑道：“姑母，我这头上长草的都不急，您这么着急决断做什么？”
这话一出，顿时周围发出暗暗的笑声，觉得大皇子还真有点意思，跟常人不同。
溧阳长公主被噎了一下，甚为不悦地看了萧弘一眼，觉得他分外不识抬举。
萧弘并不在意，他看向跪地笔直的沈子航说：“你老实地回答本王几个问题，说不定我能饶你一命。”
“殿下请说。”
“王姑娘会落水，你事先知不知道？”
沈子航一愣，接着重重地磕头道：“在下不知，天地明鉴，在下若是知道，死也不会让婉君上那艘船！在下可以发毒誓！”
萧弘点点头，“你是王家什么人？”
沈子航道：“婉君之母乃在下姨母，在下自幼父母双亡，姨母可怜我才接到了王家。”
“原来是引狼入室啊？”
感受到周围鄙视的目光，沈子航顿时羞愧地垂下头。
萧弘继续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沈子航似有些难以启齿，可萧弘就这么等着他，他一咬牙道，“在下为了见殿下而来，想知道殿下是什么样的人，能否值得婉君托付终身！”
萧弘笑了两声，凉飕飕地说：“所以你考察本王的方式，就是将她救上岸后还死抱着不放手？”
“请殿下降罪！”
眼看着又磕头在地上，萧弘冷嗤一声，“行吧，越说我越生气，这辈子本王都没这么窝囊过，将你千刀万剐都算便宜你了。”他回头对溧阳长公主说，“姑母，侄儿这心里头的火实在下不去，这两人我都要带走，至于如何处置，我自会向父皇请示。放心，在我那儿，暂时死不了。”
溧阳长公主眯起眼睛，心底顿时窜起一股火，她勉强耐着性子对萧弘好言安抚，“好孩子，这事的确委屈你了，都是王家做的腌臜事，让你大失颜面，就是皇兄都不会轻易放过！这些糟心的事你就别管了，事情既然发生在我梅园，姑母更要担起责任，放心，定给你一个满意答复。”
萧弘看着脸色乍变的王家人，心里头呵呵两声。
他随意地走了两步，抬起头笑道：“姑母，我这人呢，有个习惯，有仇自个儿报，有怨自个儿了，这两人对不起我，我是要亲自讨回来的，所以无需您费心。”他笑眯眯地说着，抬起手轻轻扬了扬，陆峰便带着侍卫走了过来。
“慢着。”溧阳长公主一双厉眼紧紧盯着萧弘，冷笑着反问，“英王殿下这是不放心本宫？”
这话已经带着怒意了，可惜萧弘不是旁人，他一点也不怕得罪溧阳长公主，“是啊，不能不担心。姑母也说了事情就发生在您的地盘上，侄儿不就相看了两个姑娘么，巧的是，最有可能成为我王妃的这位偏偏就落了水，要说责任，姑母的确最重！”
“你，放肆！”溧阳长公主气地怒火中烧，“好好好，我这是吃力不讨好接了皇兄这好差事，废了心思和银子办这个梅花会，结果出了事倒怪罪起我来了！早知道，我何必淌你这趟浑水！”
溧阳长公主说得伤心不已，萧弘只得无奈道：“唉，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真是说不得重不得，我不过陈述个事实罢了。”他说完弯了腰，对长公主拱了拱手，全了礼仪，“姑母别生气，虽然侄儿不会说话，让您恼了，可这件事还真是为了您好。”
“你说什么？”
“王姑娘落水就是一件蹊跷事，我有充分理由怀疑有人见不得我娶王氏女，故意从中作梗陷害她。不是不相信姑母，只是事儿就出在您这里，我怕行凶之人大概还在梅园之中，万一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啧啧，姑母您打算如何跟父皇交代？”
“这有什么不好交代的？”这时，荣安长公主走了过来，笑道，“直接说他俩畏罪自尽，怕连累王家，双双殉情了呗，人一死，一了百了。”
荣安长公主真是补刀能手，瞧溧阳长公主这脸色，堪比调色盘了。
清湖郡主说：“荣安姐姐真会说笑，严防看押之下，哪儿有机会自尽？”
荣安长公主闲闲地看了她一眼，“今日宾客众多，皇姐招待这个忙那个，出了这等事，还得一一安抚，说不得就给人钻了空子。要妹妹说，既然咱们大皇子想要接这手，不如就丢给他。否则他心里头憋着气，不撒出来不舒坦，还得怨着皇姐，何必呢？”
萧弘笑着点点头，“还是荣安姑母懂我。”
荣安长公主嗔了他一眼，“你啊，好歹看着王老的脸面，也别太过分，就是委屈了也自有你父皇做主，别让他为难。”
萧弘含笑着点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溧阳长公主若是再反对，便太刻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侍卫将沈子航给押走。
待要跟着去找王婉君的时候，萧弘回头说：“出了这种事，这梅花会是办不下去了，姑母还是先将宾客都送走吧，派个人带侄儿过去便是，放心，我是懂怜香惜玉的。”
王婉君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紧紧地闭着，旁边一个太医把了脉，王夫人着急地问：“怎么样？”
“惊吓过度，又泡了冷水，怕是要风寒入体，病一场。老夫开几服驱寒安神的药，按时喝下，之后好好养着，便能恢复。”
王夫人连连感谢，等太医一走，她的眼睛顿时红了，可不敢哭出声，只能强忍着给女儿掖着被子，却看到王婉君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瞬间，王夫人再也按耐不住，掩面低泣起来。
忽然一只手抚上王夫人的手背，接着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娘……”
王夫人一顿，立刻放下手，就见到王婉君正虚弱地望着自己，不禁又悲又喜，“婉君，你总算肯醒了，我的儿，身体哪儿不舒服？”
王婉君闭了闭眼睛，轻轻动了唇，眼带着绝望说：“何必救我呢，直接让我死了，就好了……”
“你胡说什么，这又不是你的错。”
“表哥怎么样了？”
王夫人一听，惊怒道：“你还提他，若不是他行为有失，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王婉君眼露悲凉，低低地自嘲了一声，“是啊，何必呢，我是让他死心了，可他真傻，还跟着过来干什么……”
突然一个脚步声传来，王夫人惊得立刻回头，发现是王婉君的丫鬟杏儿，端着姜汤进来，顿时将提起的那口气吐出来，拍着胸脯对女儿提醒道：“这话能随便说的吗？传出去，别说你的命了，王家都得被你们连累！我是真后悔，当初就不该看他可怜接到王家来。”
王婉君将头侧向里面，没再说话。
王夫人看她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不禁心疼道：“有什么事能比你的身子重要，先别想这些了，来，喝口姜汤暖暖身体。”
王婉君低低的啜泣声传了出来，她将头埋进被褥里，痛哭出声。
王夫人又是无奈又是安慰，心里一阵阵发慌。
贺灵珊听着里头响动，终于走了进去。
“王妹妹醒了吗？怎么样，身子如何？”
王夫人赶紧用帕子拭了眼角，起身道：“多谢少夫人，婉君已经醒了，只是这种事情落到头上，实在……”
被子里的人还在颤动，压抑的哭泣声听得让人心酸，贺灵珊心下恻然，正待安慰，便听到门口的响动，一个丫鬟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却是留在前头王家二少夫人派来的，她上气不接下气道：“夫人……不，不好了！沈少爷向大皇子表明心迹，请求大皇子成全他跟三小姐……”
“什么！他疯了吗！”王夫人简直要跳起来了。
贺灵珊听了也是难以相信。
王夫人再也保持不了镇定，痛心疾首道：“这是要把婉君，把王家往死路上逼啊！”
“那表哥现在如何了？”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不知何时王婉君掀了被子，正苍白着脸，披头散发地盯着那丫鬟，眼中的关切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王夫人见贺灵珊惊讶的表情，真想直接昏过去了事。
“快说啊，表哥如何了？”
王婉君直勾勾地盯着那丫鬟，吓了她一跳，咽了咽口水说：“溧阳长公主要拿下沈少爷跟三小姐，请皇上问罪，夫人，这可怎么办？”
王婉君听了心下凄然，喃喃自语道：“也好，也好，不如一起死了……”
王夫人简直不敢看贺灵珊，可不得不面对她，勉强扬起笑容，“少夫人，这……”
贺灵珊想到外间的常公公，转托贺惜朝的嘱咐，便淡声道：“王夫人，我可以当做没听见，不过王妹妹这样可瞒不了人。若是让长公主知道，告知皇上，怕是真得成一对亡命鸳鸯。”
皇家尊严之下，管你是谁，究竟有没有私相授受，只需一杯毒酒赐下便可全了大皇子颜面。
不过这样一来，大皇子跟王家也就彻底决裂。
大概这就是别有用心之人的目的吧。
王夫人就是再恼怒，也不想女儿就这样死去。
她说：“婉君不能留在这里，沈子航自己一厢情愿，怎么能牵连婉君！”她抿了抿唇，问道，“那碗安神药煎好了吗，马上端过来给婉君服下。”
“娘，我愿意跟表哥……”王婉君还未说完，一个巴掌瞬间落到了脸上，清脆地一响，震惊了所有人。
只见王夫人眼里噙着泪，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还有生你养你的王家，你就给我闭上嘴巴，乖乖喝药。否则，无需皇上动手，我亲自了解了你，再跪到宫门口向皇上请罪，谁让我教出了一个不知羞耻的女儿！”
大概被王夫人眼里的决绝给吓住了，王婉君眼泪簌簌而下，却没有再喊着要死要活。
杏儿端了药过来，王夫人递到王婉君嘴边，“喝。”
王婉君含泪喝下。
“躺好了，闭上眼睛，方才怎么装昏迷，现在依旧如此。”说完，王夫人整理了容妆，对贺灵珊道，“真是惭愧，可还是请少夫人替我看顾这不孝女儿。”
“夫人放心。”
然而事情有些出乎意料，来带人不是溧阳长公主，居然是萧弘。
这位大皇子跟旁人真的不一样，如此丢人的事，没有直接甩袖走人，而是顶着众人异样的目光积极参与进来，而且看起来很有兴致。
但不管是谁，王夫人具是不放人，“殿下，我儿无端受了惊吓和屈辱，一直寻死腻活要表清白，方才好不容易灌了安神药，才平静下来。太医交代婉君寒气入体，精魂被吓，定要好好休养，不得再受惊了。恳请殿下体谅，容她回王家休养，有任何话，您问臣妇便是。”
“夫人看样子已经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萧弘挑了挑眉，“也好，不知道王姑娘可清楚她是怎么落水的吗？”
王夫人一听，顿时愣了愣，方才着急着沈子航和女儿的私情，却是把如此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似乎是来不及说，那看来是要等王姑娘醒了再问。”
话音刚落，门口便来禀告，说是王家太爷、老爷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早有人悄悄回了王家去报信。
王家太爷哪儿还能坐得住，立刻在儿子的搀扶下到了，溧阳长公主陪着过来。
“老夫见过英王殿下。”王太爷深深地行了一个礼，“王家识人不清，引入奸佞豺狼，一时不查让殿下大失颜面，皇家蒙羞，实在是罪无可恕。可三丫头向来知书达理，谨言慎行，断不会与这等小人有所来往，请殿下明察。”
王太爷一句话便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沈子航身上，是他觊觎王婉君，而后者不过是被乘人之危，无可奈何罢了。
萧弘真正的意图只是想要罢了与王婉君的婚事，如今目的已经达成，这女人究竟与沈子航有没有私情，他并不关心。
所谓绿帽子，天底下也只有一个人能给他戴上，别的男女再怎么混乱他都无所谓。
想到此，他立刻从善如流道：“自是当然，王家家风清正，是连父皇都称赞过的，断然不会有私相授受的男女。再者王姑娘今日受了惊吓，说来也是因为本王之故，若不是本王坚持想要见见她，也不会让她受到这样的无妄之灾。”
萧弘会这么说，简直惊讶了所有人。
溧阳长公主顿时神情一变。
而王家则舒了一口气，王太爷忙道：“殿下切不可这般认为，是殿下抬举她才有今日，更是王家不够谨慎才酿成此果，如何怪得到殿下？”
“王老能这么想自是最好，不过王姑娘无端落水有些蹊跷，若是意外也就罢了，就怕……”
萧弘未尽之言，王太爷自是明白，“殿下放心，老夫定当细细询问。”
此刻溧阳长公主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弘儿……你……”
萧弘摆了摆手，制止了长公主的话，“姑母不必说了，侄儿自有计较。”他看了眼身旁的贺惜朝，继续善解人意地对王太爷道，“还是要以王姑娘身体为重，多多宽慰，无须因他人之过惩戒自身，本王还是希望她尽早好起来。”
这话听在王夫人耳朵里，简直犹如天籁，让她一阵欢喜一阵心酸。欢喜于大皇子这么一说，王婉君的命便是保住了，他不怪罪，也不打算追究。而心酸则是……这样宽容体贴的女婿没有了。
王太爷叹道：“多谢殿下关切，是三丫头没这个福气服侍殿下。”
萧弘故作遗憾道：“天意如此，是我与王姑娘没有缘分。”
这一老一少互相谦和之中，颇有种惺惺相惜之情。此事也就这么定了，而沈子航在萧弘手里，王家连过问都不愿问一下。
溧阳长公主面色阴沉，可从头至尾，她都插不上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往她预期的相反方向发展。
她看着萧弘，忍住了才没咬碎一口银牙。
作为皇帝最宠爱的亲妹，长公主中她属头一份，哪个皇子皇女见到她不是恭敬有加。
只有萧弘，从头至尾说打断她的话就打断，甚至敢直接无视她，自作主张，简直无礼地让她难以忍受！
还有荣安那贱人，以为她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吗？眼巴巴地贴上去讨好了萧弘，不就打算等夺了大宝之后好将她踩下去！
她岂能让她们如意！
萧弘能屈能伸，如此屈辱也能一口咽下，以为娶不到王氏女，还有西安伯府的姑娘等着他……可以，溧阳长公主暗暗冷笑。
放心吧，能黄了这一个，自然也能黄了西安伯府，她是绝对不会让萧弘拥有任何一个强大的妻族！

第120章 宽容大度
本是热热闹闹的梅花会却在这场意外之中仓皇结束。
大皇子高高兴兴地来，结果顶了绿油油的脑袋回去，可以预见，今日这件事，定然会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开去，成为京城又一大谈资。
出了梅园，萧弘并没有跟直接跟贺惜朝分道扬镳，而是随着他先送魏国公府女眷回去。
路上他问：“这沈子航搁我这儿怎么办？”
贺惜朝看他，“你生气吗？”
萧弘老实说：“有点儿。”然而见贺惜朝挑眉，赶紧解释道，“我不是生气他给我带了绿帽，呸，不是，他哪儿有资格。是这家伙众目睽睽之下让我大丢脸面，有点膈应而已。如今拜他所赐，如今谁看我都得往我头上瞄两眼。”
哪怕他并不在意，可也不爽。
贺惜朝瞧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道：“生气也是应该的，那就直接揍他一顿呗，留口气就好。”
萧弘回想那场景，有些不解，“惜朝，你说这人是什么毛病，口口声声说着爱慕王婉君，放心不下，却敢大胆地当众对我陈情。看着一片痴心，可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一做，就是逼着姑娘跟他一起去死吗？今日我只要不搭理他，甩袖离开，父皇一旦得知，必然赐下两杯毒酒。”
贺惜朝一哂，嘴角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什么痴情，这叫自私，自己得不到，宁愿毁掉也别想让他人得到，还自我感动为爱慷慨赴死呢。”
萧弘不解，“那你还让我救他？”
贺惜朝白了他一眼，“虽然卑劣，不过他的确不能死。死了，他跟王婉君的私情就彻底坐实，那么这位王姑娘也活不了，王家名誉就此扫地。虽说不是你刻意安排，却是你种下的因，才导致一个好好的姑娘无端遭此一难，只要一想到今日，王家与你必然有所嫌隙，都不舒服。”
萧弘思忖之后，有些不得劲道：“那看来，我还得给他求情，让父皇放过他。吃下这个闷亏，替此事遮掩？”
贺惜朝点头，“没错，不管外头怎么传，这位沈公子见义勇为的壮举该得到肯定。”
萧弘哀叹一声，一脑袋抵在马车上，“那我真成了乌龟王八蛋了。”
贺惜朝想想的确有点同情萧弘，抬手拍了拍肩膀，于是安慰道：“委屈是委屈了一些，不过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而且王家还欠了你好大一个人情，娶不娶得到王姑娘也没差了。”
这倒是，萧弘立刻振作起来，他炯炯有神地看着贺惜朝，大着胆子抓住后者来不及收回去的手，说：“惜朝，我要是喜欢一个人，我一定以他为先，他高兴我就高兴，他不高兴我会想法子逗他高兴，别说我自己，任何人都不许伤害他，若是他愿意回应我……”萧弘的眼中流露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喜悦，“我会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少年的热情犹如骄阳，赤诚坦荡，一旦对人好，那便是掏心窝子的，贺惜朝不自在地垂下眼眸，没敢再多看。
两人顿时沉默了下来。
被握住的手不断传来热量，贺惜朝觉得有些发烫，便下意识地抽了抽，可萧弘没让，他抿了抿唇，过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道：“你还要握多久？”
“啊？哦！”萧弘有些不舍得的放开，讪笑道：“没抓疼你吧？我不是故意的。”
“傻子。”贺惜朝嘟哝了一句，简直对这人的傻气不忍直视。他叹了一声，看着萧弘轻轻地说：“王氏女既然出了事，这王妃怕是要落到西安伯府小姐身上了。”
萧弘回了宫，直奔清正殿而去。
门口的小太监对他说：“殿下，溧阳长公主已经进去小半个时辰了。”
萧弘点点头，便听到里面传话，让他进去。
清正殿内，溧阳长公主正坐在一旁，拿着帕子拭眼睛，估摸着已经哭诉过了。
萧弘给天乾帝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平身。”天乾帝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看萧弘的目光带着几分心疼，“王家如此戏弄你，戏弄朕，弘儿，你放心，朕绝不宽恕。”
萧弘看了眼溧阳长公主，没多说什么，谢恩之后便站在一边等着。
天乾帝于是对溧阳长公主道：“这事不怪你，虽有疏忽意外，可幸好有了这意外，才揭了王家龌龊，否则等朕赐了婚，才被人发现……”天乾帝想到这里眼中带着杀意，“那才是皇家的莫大耻辱。”
溧阳长公主站起来，“皇兄莫气坏了身子，其实臣妹若是再细心一些，提前派人查一查，也不会有这等笑话，闹得人尽皆知，委屈了大皇子。”
天乾帝点点头，“你说的对，的确该查一查，皇子王妃，不能有这种败坏品德的女子。这几日忙坏你了，便回去好好歇着吧。”
溧阳长公主欠了欠身，看了萧弘一眼，便走了。
萧弘回头看着溧阳的身影出了殿门，便问：“父皇，您打算怎么处置？”
天乾帝面无表情道：“赐王氏女及那名男子死罪。王家教管不严，停王父之职留待查看。”说完他看着萧弘，犹有愧疚，“王家世代忠心，不好太过，只能暂时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萧弘走到天乾帝身边，伸出爪子顺着父亲的胸口，“比起儿子，我看父皇您气得倒是不轻。”
可不是嘛。王氏女是天乾帝给萧弘选的，本以为以王家家风，定然是个端庄大方，规矩懂礼的姑娘，没想到却做出如此不堪入目的事情！他是信任王氏才给了王氏女这份殊荣，一想到王老还上折子询问，简直让天乾帝怒火燃烧。
要是没有落水，顺利赐婚，萧弘岂不是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这是把他当做傻子一样欺骗啊！
天乾帝越想越气愤，意难平下最终高声道：“来人，拟申饬旨意，速去王家，朕要那两人立刻去死！”
这什么情况？萧弘连忙制止，“等，等等。”
天乾帝冷着脸不解地看着他。
萧弘无奈道：“您这么激动做什么，儿子都怀疑您才是被戴绿帽得那个了？”
“放肆！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是是是，儿子知罪，给您认错。您先请坐，来，别气别气，我扶您。黄公公，快，上茶，要清热去火气的那种。”
天乾帝坐下来，瞧着殷勤备至的萧弘，不禁纳闷道：“弘儿，你不生气吗？”
“生，那必须生气。您是不知道沈子航在那么多人面前噗通一声跪我面前，一剖真情告白，简直想让我当场踹死他！”
黄公公迅速地拎着茶壶进来，也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上哪儿跑清热去火气的茶。
萧弘接过手，给斟了一杯，一边呈给天乾帝，一边说：“不过都半天了，该生的气也早就生完了。”
“你这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天乾帝接过茶盏，无语道。
萧弘不高兴了，“这话说的，我那是强忍着顾全大局！我都佩服我自己，真是忍耐力惊人。”
天乾帝哼笑了一声，“哦？”
“赐死不过一句话，可之后呢？王家是您重用的，王老还是您太傅，岂不是伤了两边颜面？”
天乾帝冷笑，“是王家欺骗在先，朕这么做已是格外开恩，他们难道还敢有所不满？”
“是，若王姑娘真与沈子航有苟且之事，万死不辞。可现在只有沈子航的一面之词，此人乃王夫人外甥，身份低微，还无功名，依附着王家过活，长得也不怎么样……相比起，本皇子地位身份就不用说了，长相也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又是文武全才……”
“咳咳……”天乾帝清了清嗓子。
萧弘嘿嘿了两声继续，“是个女人只要眼睛没瞎，怎么可能放弃天鹅，去选癞蛤蟆，所以极有可能是沈子航一厢情愿，人王姑娘估计都不搭理他。”
“你的意思私通是假，王氏女是被冤枉的？”
萧弘点头，“据儿子理智分析，应该如此。”
天乾帝上下打量了萧弘一眼，啧啧称奇，“弘儿，你宰相肚里能撑船，这样都能为王氏女说话？”
放到一般男人身上，不管无不无辜，也会因此厌恶此女。
萧弘正色道：“父皇，女子孤弱，本就不易，我作为一个男人，何必为难一个女人？与其怀疑王姑娘私通，我觉得更应该查查她是如何落水的。前脚我才相看完，后脚她就出事，实在蹊跷的很。”
天乾帝微微点了点头，“话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弘儿，你当真能咽下这口气？”
在天乾帝洞悉的目光下，萧弘讪笑着说：“好吧，儿子说实话，王姑娘怎么样我不关心，不过经此一事，王家跟我是再无关系，您若是赐死王姑娘，说不定还得生嫌。我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所以……您懂的。”
一个示好，一个人情，吃下暗亏，也是值了。
萧弘向来脸皮厚，给人说道说道他也无所谓。
天乾帝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吐出来，见萧弘期待地望着自己，不禁叹道：“弘儿，西安伯的女儿，朕会命人好好查一查，断不会让你再遇此等窘迫。”
“我的亲爹呀，儿子给您倒茶。”萧弘脸上瞬间笑开了花，赶紧拎起茶壶给续了一杯，一边絮叨道，“父皇，儿子不急，您慢慢看，男人嘛，说到底还得靠自己，有姻亲相助，自然是好，没有，儿子觉得也无妨。朝堂上我慢慢摸索，好好做事，就是磕磕碰碰一些，也是正常的嘛！要知道，我可是有一个世上最好的爹啊，我怕啥，您说是不是？”
天乾帝喝着茶，听着萧弘嘴巴叨叨叨，一顺溜的马屁进入耳朵，那点气瞬间消了。
他眯起眼睛，想着王氏女落水的事。
查估计是查不出什么，不过谁做的，他心里也有数，想到这里，他冷笑一声，招呼萧弘，“弘儿，明日你代朕去一趟永宁侯府，探望永宁侯，他已经卧病许久，太医回禀怕是不好。”
萧弘舔了舔唇，应道：“是。”
贺惜朝回到魏国公府，大夫人寻到他便将事情经过说了，安慰道：“好孩子，没有这门亲事，便等下一个，你还小，并不着急。”
贺惜朝点点头，“劳烦伯母跟姐姐费心了，惜朝不争气，让你们白忙乎一场。”
“唉，这有什么，你自己看开些便好。”大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说来这话有些多管闲事，不过李姨娘你还是要稍微注意一些，只要是疼自家姑娘的，的确容易因此推却。”
贺惜朝笑了笑，“多谢大伯母提醒。”
“其实也不一定就不成了，说来是梁国公先提的亲事，或许有所转机也未可知。”
“姻缘可遇不可求，惜朝心里有数。”贺惜朝微微侧了侧头，眼底冷光乍现，“亲事成不成不重要，倒是两位妹妹小小年纪话语无忌到让人意外，若是再不好好管教，外人只当魏国公府风气如此，毫无教养。”
大夫人道：“这事，我会向国公爷禀明的。”
“听说前不久宫里放了一批人，有几位教导过公主的嬷嬷到了宫外荣养，不如就请两位过来？”
大夫人听了真是无话可说，她几乎能想象两丫头今后水深火热的日子。
能混到出宫荣养的嬷嬷无论是能力还是名望无疑都是极好的，可以说一出宫就被各府争取请去教导小姐们。
贺惜朝这个提议，说来对贺灵韵和贺灵屏只有好处没坏处，将来说亲的时候，还能是一个加分项。可是贺惜朝请来的嬷嬷，想想都知道有多严苛，那一板一眼的规矩压下来，两丫头估计得好好地松一松筋骨，磨一磨性子，是要大吃苦头了。
大夫人看着贺惜朝冷静淡然的模样，心里着实有些佩服，就冲这份心性，二房所有人加起来在他手里栽跟头也不是没道理的。
“也好，想必国公爷定会同意。”
果不其然，魏国公听到大夫人的禀告，没有一丝犹豫，说：“你看着办吧。”
同时，梁国公也来了，他带着不少歉礼过来与魏国公请罪，羞愧道：“老贺，是老夫鲁莽了，因着实喜欢惜朝这孩子，便提了亲事。无奈家中老妻死活不松口，道是孙女儿还小，不着急，待过两年，适宜婚嫁之时，再看看两孩子的缘分。”
说来其实正如魏国公所意，不过他面上还是带着不悦，埋怨道：“你是不知道他有多欢喜多忐忑，这倒好一场空，他得多失望。”
“唉，惭愧惭愧。”
贺惜朝从魏国公那里得到被拒的消息，心里终于落下一块石头，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也别太失落，横竖你年纪还小，等春闱过后，若是三元及第，不愁没有好姻缘，如今便好好用功吧。”
贺惜朝于是坐下来，端着茶说：“话虽如此，不过祖父，我这门大好姻缘是怎么丢的，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魏国公一看他那架势就知道，这是算账来了。

第121章 精神损失
贺祥默默地将书房门带上，留下相对而坐的祖孙两个。
魏国公看着好以整暇地等他回话的贺惜朝，思索片刻道：“灵韵灵屏那俩丫头犯了口舌，的确缺少管教。不过毕竟是你妹妹，你宽宏大量，就别太计较了吧。”
贺惜朝淡淡地回答：“不小了，再过个两三年，该找婆家了。祖父，您放任她们是打算跟谁有仇，就将她们嫁给谁吗？这个计策好，保证搅得鸡犬不宁，可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魏国公被呛了一句，摇头道：“惜朝，你奚落人的本事是见长呀，罢了，大房要给她俩请两个教养嬷嬷，老夫同意了，这应该是你的主意吧？”
贺惜朝反问：“这个主意不好吗？”
“好，挺好，今后这俩丫头的日子不太好过，你可满意了？”
“满意？”贺惜朝嗤笑了一声，“祖父，您和稀泥的本事也见长呀，两个小丫头片子，她们懂什么，说出来的话还不是人教的，我怎么会跟她们计较？倒是真正别有用心之人，您却不打算处置，也太糊弄我了吧？”
就知道这臭小子没那么好打发，“你打算如何？”
贺惜朝摸了摸下巴，有些犯难，“这管家权力已经没了，禁足嘛，似乎没什么意思，休妻……”
魏国公眼皮一跳，觉得贺惜朝真是敢想呀！
“好像也没严重到这个程度……您也不舍得……啧，真是为难……”贺惜朝自言自语的话，让魏国公简直听不下去，他不耐烦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最终贺惜朝说：“惩罚就算了，给点补偿吧。”
魏国公狐疑地看着他，“什么补偿？”
贺惜朝瞧魏国公那警觉的模样，不禁失笑道：“祖父，紧张什么，孙儿就是一个俗人，您手上的权力我是不敢想，只能要点实惠了。”
“银子？”
“哎，还是您老人家懂我！”贺惜朝顿时笑颜逐开，“给银子吧，精神损失费。”
魏国公端起茶，“你要多少？”
贺惜朝笑眯眯地伸出手掌，“五万两。”
瞬间，才刚入口的茶就喷了出去，魏国公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多少？”
贺惜朝赶紧抽了帕子，绕过桌子给他失态的爷爷衣襟的茶水，顺便安抚道：“祖父，您好歹是堂堂魏国公啊，区区五万两而已，用得着这么夸张吗？这银子我是问您要，还是问咱们的老夫人跟二伯母去？”
这是问谁要的问题吗？
“你还真是敢开口啊！”魏国公看着他，那目光简直可以用难以置信来形容，满脸写着：你穷疯了吗？
“怎么不敢？梁国公府的亲事难道就值五万两？我要是娶了他家孙女，光嫁妆就是好大一笔，还有一个封疆大吏的岳父，有实权的叔伯，今后仕途有人保驾护航，又能帮到大皇子，这些可都是无形的财富，这样算来孙儿还是吃亏了，五万两不够，给翻个倍吧！”
贺惜朝上嘴唇碰下嘴唇，轻轻松松就提到了十万两，魏国公觉得他如今哪儿是跟孙子说话，明明是和奸商谈生意。
他怒道：“你怎么不去抢！”
“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祖父，您可是魏国公。”
“老夫一年的俸银也才一千两。”
贺惜朝简直气笑了，“这个国公府要是靠您那点俸禄，早就喝西北风去了。就我所知，单单这壶里茶就得一两银子，祖父，说这没意思。”
“惜朝，你这是敲诈。”
“不给银子也成，把梁国公府的亲事还回来。”
“亲事是买卖吗？读着圣贤书，满口铜臭味，真是……老夫说你什么才好？”魏国公见他嘴角讥诮地一扬，眼看着又要反驳，便道，“五万两没有，太多了！”
“这么说来，您愿意出一笔银子喽，啧啧，那您最多能给多少？”
魏国公皱眉，“一万两。”
贺惜朝将帕子一扔，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你给老夫回来，干什么去？”
贺惜朝回头道，“您打发叫花子呢，还不如不给。”
“惜朝，你可别太过分，她们的确坏了你的亲事，可也没说错，你娘的身份就在那里，要是再如此没有自知之明……”余下之意，魏国公不说也知道。
贺惜朝走了一半又回来了，不过这次他带着满目寒霜，冰冷冷地对魏国公道：“祖父，您是老糊涂了吧！这是我娘的问题吗？谁家没有几件腌臜的事情，难道都往外头兜让人看笑话？再说我娘是虚荣，耳根子软，不过她没那个胆子。要不要对峙一下，那几件事究竟是谁给她的套？这些手段，孙儿不屑做，也懒得搭理，可若是真要掰扯，呵呵，瞧您的意思，似乎是不在意的，那今后我也无需顾忌太多。”
说完，贺惜朝再次转身而走。
“回来！”
贺惜朝停了脚步。
“三万两，不能再多了。”
贺惜朝顿了顿，在再次迈开脚步之前，魏国公无奈的声音传来，“惜朝，老夫手里如今也就这么多，再要是真没有了，你也该体谅体谅祖父吧。”
贺惜朝闻言唇角缓缓地勾起来，他挑挑眉，将表情收拾一下，回过头故作被逼无奈道：“不是我不体谅您，那边少出幺蛾子，相安无事不就好了？行吧行吧，三万两就三万两，既然是您给，那话先说好，可就没下次了，不然您就准备好倾家荡产吧。”
魏国公的心在滴血，觉得这小子天生就是来克自己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忍不住奇怪问：“你最近怎么回事，钻钱眼里了？一个劲地问我要银子，去年那三万两呢？”
贺惜朝理所当然道：“补贴大皇子了呀。咱们穷，手上没钱，皇上给的安家银子估摸着得送给内务府，余下的吃喝拉撒怎么办？”
魏国公听着这话和口吻，忽然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觉得此刻的贺惜朝特别像一个不断从娘家刮银子补贴婆家的“赔钱货”。
魏国公大出血，这气儿撒不到贺惜朝头上，自然只能训斥妻子跟儿子。
“你要是嫌夫人的位置坐的太稳，老夫也不介意让你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就是贵妃娘娘也管不到府里！”这大概是魏国公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动摇了贬妻为妾的念头。
而这话一出，也就意味他已经在考虑这个可能了。
老夫人顿时一个站立不稳，差点栽了下去，可面对魏国公她没有任何正头夫人那种底气。
她是怎么上来的，自然也能怎么回去，她嗫嗫地不敢多言，只能道：“妾，妾身知道了。”
至于另一位，魏国公却是对儿子说的，语气虽然不严厉，可是其中的意思却让二老爷听着脊背一寒。
“国公府不是没有下堂妻，你们私底下做的事，尽快去摆平，若是胆敢害了贺家利益，就别怪老夫不讲情面。”
二房的动作，作为魏国公他不可能毫无所觉。
二老爷只要一想到西山之事让魏国公知晓，整个人的后背都快沁出了冷汗，赶紧道：“是，爹放心，儿子会看好她的。”
魏国公冷哼了一声，“罢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梅花会当日，众人揣着一肚子的谈资笑料离开梅园，然而还不等分享出去。
下午，宫内传旨太监便到了王家。
与猜测的申饬赐死截然相反，却是一道安抚的旨意，甚至还嘉奖了沈子航见义勇为的壮举。
连同这道旨意一起的，还有一个被揍成猪头，奄奄一息的沈子航。
显然，帝王为了保全皇家跟王家脸面，将此事揭过不提，只是委屈了大皇子。
传旨太监扶起领旨的王太爷道：“王老，皇上交代虽然王姑娘与大皇子没有缘分，可年纪在这里，还是别耽搁了。这天下大好儿郎多得是，足够王老挑选，您说是不是？”
“多谢皇上体谅，老臣惭愧，前几日，三丫头叔父来信，瞧中了他辖地一位年轻俊杰，老臣原本感慨路途遥远，颇为不舍，如今想来夫婿人品端正最为重要，待老臣去信便定下来。”
传旨太监顿时笑起来，“那真是恭喜府上了！”
“多谢公公。”
待传旨太监带着侍卫一走，王夫人便唤了一声，“爹。”
王太爷的沉吟道：“你也看到了，皇上开恩，留了三丫头一条命，可京城她是呆不下去了，远远地嫁走吧。”
王夫人眼里含泪，却无奈地点头。
“别太难过，那孩子人品得当，老三考察过，若不是婉婷还小，他还想自己招为女婿。有他二叔照看着，婉君吃亏不了。”
王夫人拭了拭眼睛，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三叔的眼光，媳妇是相信的，爹做主便是。”
王太爷点头，“去吧，在送亲之前，你好好开导开导那丫头，沈子航若是有担当，也绝不会闹地人尽皆知，不堪为偶啊！”
“媳妇羞愧，本怜他孤弱，却没想到心思不正，差点害了王家，爹，您如何处置，媳妇没有二话。”
王太爷摆摆手，王夫人便退下了。
王老爷满脸惭愧地站在王太爷身边道：“都是儿子没教好女儿。”
“此话休要再提，只是大皇子……可惜了。”王太爷今日第一次见到萧弘，且不论那周身气度，单十六的年纪有这样的开阔心胸便让人无限感慨。得失暂且不议，面对溧阳长公主毫无退缩，那股自信从容，若没有帝王细心栽培，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
“你备上一份厚礼，给英王殿下送过去，顺便替老夫讨一份请帖，等他开府设宴，老夫亲自过去祝贺。”
帝王的旨意颇有粉饰太平的意思，可见王家一如往昔受到重用，只是这么做不免委屈了大皇子。
当众人猜测萧弘该多么憋屈的时候，帝王命他探望永宁侯！
难道英王妃不是西安伯府小姐，而是永宁侯幼女？
永宁侯军中极高，这是要大皇子涉足军权啊！这显然是帝王给他的补偿。
王氏女落水蹊跷，巧合太巧，不免令人猜测纷纷，可若真有人动手脚，这次怕是要毁肠子了，从中作梗者大概也没想到帝王会这么来一手，直接让萧弘的妻族更上一个台阶。
而帝王的用意也越来越明显，永宁侯身体不佳，萧弘隔各一两日便带着太医去诊脉。
芳华宫虽无响动，可贵妃已称病不见任何妃嫔。

第122章 永宁拒婚
永宁侯缠绵病榻，命不久矣，他醒的时候不多，可看萧弘的目光还在打量，哆嗦的言语里带着试探。
不试才能，不试抱负，就从言行举止之中寻出良人潜在的品质。
这位永宁侯前头的夫人孕有三子，不管是否虎父无犬子，看着都挺出息，虽无永宁侯那时的威望，却也各自领着兵驻守一边，并不容小觑，可见帝王重任。只有这个小闺女是续弦所出，看得出来，儿子多了不值钱，女儿真是掌上之珠，捧手里怕化了的疼爱。
所以永宁侯看萧弘的目光是带着老丈人相女婿的色彩，因时日无多，还有几分急切地托付在里头，这让萧弘倍感压力。
若是此刻躺床上的是贺钰，托付的是贺惜朝，萧弘绝对化成上天入地好女婿，别说亲自侍水喂药，把屎把尿都行，不放心再发誓宣誓毒誓三连，一旦答应就能立马喊一声爹，一定让这位含笑而走。
可惜现实总是如此不如意，萧弘没有这爱屋及乌的想法，自然袖着手公事公办地例行问候，永宁侯几个关切的问题都没能从萧弘这里得到满意的答案，不免有些失望。
永宁侯便不再费口舌，闭上眼睛休息，萧弘这才出了卧房。
等他一离开，一个眉宇间带着英气的姑娘从一旁的屏风后绕出来，目光沉沉，她坐在床边，握住永宁侯的手。
永宁侯满身疲倦，睁不开眼睛看她，只是喃喃道：“英儿，你这性子，为父怕你吃亏啊……”
四小姐没有说话，将头埋进永宁侯的身侧。
萧弘如今别的不担心，就怕天乾帝在永宁侯去世之前指婚。
哪怕这位小姐需要守孝三年后才能完婚，可一旦背了婚约，想毁掉比现在更难。
他招来太医询问。
两位太医之前还扯了一堆听起来很深奥又很有道理，实则千篇一律的推脱废话，可看萧弘的脸色实在太难看，最终叹息一声，“殿下，臣等已经尽力，侯爷脏器渐衰，实在回天乏术，您……早做准备。”
跟着来了这么多天，萧弘用眼睛看也知道永宁侯已经病入膏肓，好不了了。
不过他比较关心的是，“还有多久？”
“这……”两位太医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位道，“如今用参汤重药吊着，少则三五日，多则月余，不太好说，不过臣等会尽力为殿下延续到三月。”
“三月？”萧弘听着不禁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高兴，倒似自嘲。
按如今这情形，天乾帝大概是要将这位小姐定给大皇子，如今已近二月底，若要指婚，可不就是三月吗？
太医也是在给萧弘卖好，不过听这位的意思大概是拍到马腿上。
一时间，两位太医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萧弘也没为难他们，目的已经达成，他琢磨着可以拿这话去回绝天乾帝。
永宁侯一旦离世，不仅这位小姐需要守三年，连领兵在外的三个儿子也一样要丁忧回家。
三年的时间变数太多，整个永宁侯府停职回家，他可不想冒险，虽说功利了一些，不过想必天乾帝会同意。
然而还不等他到组织好说辞见天乾帝，永宁侯府四小姐上奏御前，称父亲病危，她守孝在即，不愿耽搁大皇子，便请皇上另择一位佳人，恕她蒲柳之姿，德行欠佳，不堪为妃。
这奏折可不是直接到达天乾帝手上，而是按照正常方式，经过内阁筛选而来。
是以，无需一日的时间，京城内几乎都知道，大皇子被永宁侯府四小姐给拒绝了！
世间有王婉君这等秉着女德为准长大的温婉姑娘，自然也有四小姐这般果决大胆的女子。从小被教养长大的姑娘大概是看出萧弘眼里的敷衍，并无一丝求娶之意，便直接断了一门亲事，也让永宁侯府直接隔绝在了皇子们的斗争旋涡之外。
整个清正殿都在一个低压之下，落针可闻，宫人们连大气都不管多喘一下，生怕惹了帝王霉头，赏了一顿板子。
天乾帝在知道永宁侯的病情时，也在犹豫是否指婚，毕竟三年耽搁，有些久了。
可是他可以斟酌舍取，但对方却不行。这封奏折一上，简直明晃晃地告诉世人，她看不上大皇子，不想参合天家的这些破事当中。
永宁侯还缠绵病榻，天乾帝就是愤怒恼火也不能跟一介女流计较，只能阴着脸色沉沉。
黄公公叫苦不迭，真是都不敢说一句话。
直到殿门外传来，“皇上，英王殿下求见。”
这一声简直是天籁，黄公公整个紧绷的脸都都松了下来，结果一口气没憋住漏了声，他赶紧一把捂住。
天乾帝不悦地瞪了他一眼，黄公公讪笑道：“皇上，大皇子还在门口呢。”
“宣。”
萧弘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过殿门之时，瞬间换上沉重的步子走到帝王面前，心事重重又嫣儿吧唧地行了一个礼，“儿臣参见父皇。”
他装模作样的本事简直登峰造极，成功地引起天乾帝的内疚跟心疼。
后者都忘了自己还在怒火中，安慰道：“弘儿，不过是个不识抬举的小丫头，不值得你伤心。永宁侯病重，挺不了多少时日，朕也没打算将她指给你。”
萧弘叹了一声说：“其实也没多少难过，就是有点没面子。”
何止是有点没面子，丢脸程度可是直逼王氏女跟人私通呀！
可以想象外头会疯传成什么样，萧弘被指派着探望永宁侯多次，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出了一个这样啼笑皆非的结局，放眼大齐历史，哪个皇子被这么拒绝过，简直是奇耻大辱。
天乾帝一想到萧弘又该被议论来议论去，那股怒火便复燃起来，他冷笑道：“品德欠佳？倒是挺有自知之明，行，既然不想耽误你，那是打算嫁于旁人，朕便给她指一门好亲事。”
得罪皇帝的下场就是这样，萧弘用脚趾头都知道这门亲事会是什么样，绝对会让这位四小姐后悔下半辈子。
萧弘有些不忍心，这位四小姐敢想敢做，看出来萧弘与她而言不是良人，便果断放弃，如此干脆利落，他真的挺欣赏，很有虎门将女的气势。最重要的还解了他燃眉之急，真个好姑娘，就别被人糟蹋了。
他挠了挠脑袋，劝道：“算了吧，父皇，何必跟一个野丫头计较，她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她呢。再说人永宁侯还躺床上没几天了，万一你这旨意已下，刺激过头蹬腿了怎么办？”
“教出如此无礼大胆的女儿，这也是他应得的！”天乾帝说着看向萧弘，有些不解道，“弘儿，你不是向来有怨报怨，怎么如今如此宽宏大量？”
“可父皇我不知道该怨什么，人不想嫁我，我能怎么着，去抢去报复吗？就一个姑娘家，没对不起我呀。我就是郁闷，怎么说个亲那么不顺，是不是不讨女孩子喜欢？”萧弘摸着下巴，有些想不明白，“可我明明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走出去一堆小姑娘小媳妇盯着看呢。您说我是不是该去庙里拜一拜，我感觉这余下的西安伯府小姐也不一定能顺利嫁给我。”
“少乌鸦嘴！”天乾帝瞪了他一眼，一连三个要是都出事，萧弘就别见人了。
天乾帝被萧弘说的有些担心，琢磨着等调查的人一回来，只要安悦郡主没大问题，就立刻赐婚。
而这边贺惜朝则带着那十二人清着英王府各处田庄产业的账，大半个月忙得根本见不到人。
萧弘封王，除了爵位和俸银增加，帝王还赏赐了不少田庄产业。
这些产业之前由内务府打理，如今交接到英王府，这账册账本便要重新算过。
按照内务府搜刮的方式，不用想账本肯定不实，不过之前的银子去了哪儿，贺惜朝没打算过问。
只是从交到英王府开始，所有的一切都要清算，正好拿给他的团队练练手，也熟悉熟悉内务府的做事风格。
既然是清账，那便是清点现有资产，负债和进项，重现编纂成册，这些相对来说简单一些。
十二个人分成两组，罗黎跟方俊带领四人为一组盘点记账，剩下的则是由一个叫尤自清跟舒玉书生成一组核算对销。
贺惜朝坐镇之下，一处又一处的账目送来，十二人日以继夜，不带休息，轮转的高压工作之下，忙活了大半个月，才理清。
所有人在记下最后一笔顿时松了一口气，高度集中的精神顿时松懈下来，看贺惜朝的目光真是心有戚戚。
贺惜朝笑着说：“做什么这副模样，诸位没发现如今手速快了许多，熟能生巧，似乎也不是那么难，是不是？”
几人摇着头连连苦笑，方俊道：“先生，如今在下只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方俊说完，大家都纷纷点头。
贺惜朝道：“行，都回去吧，今晚好好休息，三日后在鹤仙楼设宴，犒劳一下各位，顺便做一次项目总结。接下来两天诸位便整理一下重难点和注意事项，到时候一起讨论，咱们理一个流程出来，以后就按照这个方式办。”
原本还挺高兴的，鹤仙楼可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一桌上好的席面得三十多两银子，一般人真是吃不起。
可接下来一听，原来还有任务，顿时哀叹了一下，看贺惜朝的目光有些幽怨。
全天下的老板都一样黑心，贺惜朝自然不例外。
人一个一个地走，罗黎将账册一一分类，摆放好，然后对贺惜朝说：“先，先生，那最……后您说的审计报告，学，学生是不是要出一份？”
贺惜朝点点头，“不只是你，所有人都要出，不过今天已经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等三日后我在细致地讲解。”
“学，学生不累。”罗黎出自商贾，本以为对算账对账已经是精通的了，可贺惜朝的复式记账法却更为直观，为了简便，他直接运用了一种特殊的数字和符号，让冗长的文字数量一下子变得更为简单明了。
一本厚厚的账册，瞬间缩水了两成。起初还不大习惯，可到了后面，越来越得心应手，这也是英王府较常人多许多的产业却能在大半个月内清完的原因。
罗黎是真心爱上了这种记账方法和符号，他虽然话说得不清楚，可天生对数字敏锐，记账的速度较其他人快许多倍。
这段日子或许对他人来说太过疲倦和劳累，可罗黎不觉得，他甘之如饴，甚至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先，先生若是得空，学……学生可以……”
“那真是不好意思，今日有约了。”贺惜朝拒绝道，他闭关大半个月，压根没过问萧弘的事，今日清账结束，那人一早就来打过招呼。
听说被永宁侯府的小姐很不留情面地拒绝，啧啧，想想贺惜朝都觉得有些暗爽。
不仅萧弘想见他，他也想呀，那什么总该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心灵吧？

第123章 借酒消愁
萧弘到了一家京城最大最豪华的酒楼，保管里头吃饭的能一眼认出他，哪怕有不知道的，也在萧弘一句“给本王上个雅间”中顿悟。
哦，这位就是被永宁侯小姐拒婚的大皇子啊！
此刻萧弘脸上阴云密布，风雨欲来，一看就知道心情极度糟糕。也是，皇上给他选了多好的两家门第，结果一个一顶绿帽子，一个干脆看不上，简直啪啪打脸，比唱戏都精彩。
有人好奇地偷偷瞄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大皇子怎么那么敏锐，一下子抓了个正着，阴鸷冰冷的视线盯回去，瞬间吓得他头皮发麻，赶紧垂下头，恨不得缩地缝。
“你疯了，这个时候你敢触他眉头啊？”边上的同伴低声怨道，刚刚那一瞥，连带着他背上的寒毛也不禁竖起来。
大皇子心里不爽快，真要拿他们出气，就是告到御前，他们怕是也得先挨一顿板子。
“我这不是好奇么？”那人嘀咕了一声，可头却是不敢抬了。
不过幸好，几个小虾米，见他们识相德低头当鹌鹑，萧弘也就冷哼一声没当回事。
掌柜战战兢兢，满脸讨好，“王爷，请跟小的来。”
这个时候也别说什么客满请提前预定这种找死的话，这种大酒楼的席面就算位置排到了一年后，也会常年备着一个空厢房。
不为别的，就怕遇上不讲理，更不能得罪的硬茬，如现在仿佛一点就能炸的英王。
别以为全京城都在笑话他，可谁敢当面奚落他吗？脖子上的物件还要不要？
“把拿手的都给本王上一遍，再来两壶好酒。”上楼的时候萧弘这么吩咐着，接着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要最烈的！”
“最烈的？”掌柜惊了惊。
“对，别拿那种软绵绵没什么感觉的来糊弄本王！”
“……是。”这一看就是借酒消愁来了。
掌柜有些犯难地将萧弘引上三楼，送进雅间，退出去的时候他还拉了拉跟在后头的小墩子。
小墩子斜眼一打，问：“何事？”
“请教公公，这最烈的酒……咱们酒楼里一杯就能醉倒一个大汉，英王殿下是不是……小的没别的意思，就怕殿下伤身。”掌柜的讪笑地在小墩子手里塞了一块银子。
小墩子道：“殿下让你上，你就别废话，去吧。”
“哎……”掌柜一脸难色地下去吩咐了。
底下的小二问道：“这万一喝上头了怎么办？”
掌柜叹了一声，“能怎么办？赶紧去准备着，把醒酒茶也给备上，对了，马上派人去寻世子，这大皇子要是在这里出事，咱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酒菜如流水般上了桌，色香味俱全，毕竟是常人排着队预定才能吃上一次的上等席面，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这个雅间临街，打开窗子便能看到下面人来人往。
大齐修生养息，许久没打仗了，京城繁华，百姓富足，便带动了一系列夜色生活，斜对面便是一家乐坊，隐约能听到几声靡靡丝竹之声传来。
萧弘就坐窗前，看着下方的热闹，等着那忙碌了近一个月没见到的人。
终于一辆马车到了酒楼前，前头一个小厮跳下车架，扶着一个身着白色雪貂皮披风的少年下了马车。
顿时所有的声音色彩都瞬间褪去，天地之下，萧弘觉得他只看到了这么一个人，空落落的心有了归处。
贺惜朝微微侧了侧脸，眉眼带着唇角一同弯了弯，走进酒楼。
贺惜朝才刚走进大堂，小墩子就急忙迎了过来道：“惜朝少爷，您总算来了，殿下可等了您许久，这事儿，唉，还得您劝劝。”
此言一出，顿时视线都看了过来，贺惜朝就解开身上披风的一个动作，就听到边上相近的食客在说：“这就是贺二郎啊！”
“可不是，最年轻的解元郎。”
“看样子是知道大皇子在这儿借酒消愁，赶来安慰了。”
“这个时候，大概就这位能劝大皇子想开点。”
“是男人哪能想得开啊，瞧刚才大皇子的脸色，啧啧……”
“也幸好那个闭嘴的快，不然就得横着出去喽。”
“嗨，其实不就两个女人嘛，这些大家小姐其实都差不多，还没有飘香院里头的姑娘有意思，尝过滋味就知道了。”
“你小声点儿，这话能随便说啊？”
“可别连累我们。”
“就是，再说这是女人的问题吗，那可是王家和永宁侯府，多大的助力，几个皇子谁不想要！”
“是啊，皇上没那意思也就罢了，明摆着要赐婚，却断在两个娘们手里，是我我也得怄死。”
“就你，别逗了。”
“打个比方嘛。”
“听说接下来就是西安伯府，不过我估摸着这个也成不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嗨！”
“你们还别不信。”
……
这些人当着萧弘的面可不敢这么议论，大概是瞧着贺惜朝面嫩，书生大多拉不下脸皮，也互相不认识，便说得有些起劲。
贺惜朝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听了一耳朵的八卦。
微微一哂，心说萧弘倒是挺会装，不用一个晚上，大概京城人士都知道大皇子心情不好，在这里喝闷酒来了。
小墩子开了雅间的门，贺惜朝走进去一眼就见萧弘正坐在桌前，面前放了一个酒杯，正满脸愁苦，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
贺惜朝顿时惊讶道：“你这还真借酒消愁上了？”
“没……”话未说完，憋不住缓不过去的萧弘顿时一连串的咳嗽声先从嘴里跑出来，越咳越大声，看得贺惜朝简直目瞪口呆，连忙递了桌上的茶给他，“你在干什么？”他拍着萧弘的背，一脸着急。
萧弘呛得难受，拿着茶水猛灌了两口，才缓过气来，他摆摆手，张嘴一边发出嘶嘶声，一边艰难解释道：“我的天啊，这酒太，太他娘的辣了！”
萧弘面前的酒杯下了一小半，贺惜朝抬起头来闻一闻，就立刻放远了些，光这味儿就敬而远之。
“你做什么想不开喝这种酒？”贺惜朝奇怪地问。
萧弘也就刚满十六，说来还未成人，宫里头不许随意喝酒，若有宴会席面喝得也不过是果酒小酿。他出宫从不寻欢作乐，所以萧弘的酒量很浅，最多也就跟上书房那几位逞逞能。
萧弘咧着嘴龇着牙，欲哭无泪道：“我寻思着总得带点酒气出去，可是这酒实在太辣了！”
“你自己点的？”
萧弘点头，“不烈何以让人知晓我心中的苦闷？”
贺惜朝闻言挑了挑眉，“后悔了？”然而还不等萧弘说话便认同地继续说，“永宁侯的四小姐我没见到过，想必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佳人，有主见，不随波逐流，很独特的姑娘，应该挺合你胃口。唉，就是可惜了，不过你要不再回头争取争取，说不定能重新赢得佳人芳心呢？”
贺惜朝语调轻松，表情似笑非笑，那看似真挚的眼神不经意间露出一抹冷光，刹那间让萧弘的脊背僵直，后颈微微发凉。
“不是……惜朝，我这是做给人看的，对那姑娘一点想法都没有。”萧弘连忙解释道。
贺惜朝点点头，“有想法也没事啊，四小姐好看吗？”
“还行……”萧弘话一出口就想抽自己一巴掌，“没，一点也不好看，反正我不喜欢。”
贺惜朝脱口而出，“那喜欢什么样的？”
然而出口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直觉萧弘任何的回答，他不会想听，或是不敢听。
只是既然已经问出口，自然没有再收回的道理，他不想让萧弘看出一丝异样，脸上便露出浓重的好奇来，等待着萧弘的回答。
可谁也不知道他的心提了起来，带着一丝忐忑和不安，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相比起贺惜朝，萧弘的心情就更复杂了。
什么样子都不喜欢，只有面前的你啊！
可贺惜朝这三个字从心尖滑到嘴边，徘徊了许久，却是怎么样也吐不出来。
萧弘多想就这么告诉贺惜朝，坦露心迹，表达爱意，随他拿捏自己的真心。
可后者能那么轻松地问出这个问题，是不是表示根本就对他没什么想法？那自己的这颗真心怕是拿都不肯拿吧，弃之如敝，萧弘承受不起。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贺惜朝，眼睛深处藏着一簇灼热，可唇却紧紧抿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个蠢蠢欲动的答案关在里面，怕稍一松懈就逃出来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萧弘的矛盾地手心都出汗了，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气氛就这么古怪而暧昧起来。
斜对面缠绵的琴声再次悠扬地传来，不知何人伴着调子唱着小曲，词儿听不清，可少女的嗓子忽高忽低，婉转缱绻。
灯火微暗，身边就只有一个心心念念的贺惜朝，萧弘心跳很快，之前一口酒劲慢慢涌上来，狡猾地松了他的唇。
他想着，缩头一刀，缩尾还是一刀，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两人的将来吗？迟早，贺惜朝是要知道的，现在告诉他，求一个结局也好。
万一惜朝对他有意呢？
万一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呢？
他不想娶王妃，贺惜朝明里暗里帮着他，没有反对他，是不是就意味并非他一厢情愿？
只是贺惜朝向来不愿做没把握的事，不想走这条艰难之路，那没关系，只要给他一个希望，他来走就是。
萧弘越想越兴奋，眼里的灼烫仿佛能着起火来，他咽了咽口水，舔着嘴边的酒味，鼓起勇气，“惜朝，我……”
“行了，逗你的。”贺惜朝轻轻一笑，撇开脸，结束了这场纠结。
瞬间，萧弘所有的勇气倾泻一空。
“我饿了，能吃饭了吗？”贺惜朝举着筷子问。
萧弘瞧着无知无觉的贺惜朝，心里别提有多怅然失落，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懦弱把握不住机会，还是贺惜朝的毫不在意令他失望，他郁闷地说：“吃吧，本就为你点的，看着你都瘦了。”
“的确是，都没顾得上吃饭。不过那些账目已经清理完了，等入住王府之后，我再根据经营情况做相应预算。”贺惜朝说着，便夹了一块香酥肉，“哟，不比御厨做的逊色呀，你也尝尝。”
贺惜朝说着夹了一块到他碗里，萧弘拨了拨，然后放进嘴里，有些不是滋味。
“内务府的账半个月后去审，如何？”
“你说了算。”
贺惜朝瞧他兴致低落，继续若无其事地聊天，“之前清账的时候，我看了下，大概作威作福久了，内务府的账目漏洞百出，简直都是把柄，与我们很有利。”
“那就好。”萧弘扒拉着米饭，味同爵蜡。
贺惜朝真没想到会如此打击萧弘，不禁惊讶地问：“你没事吧？”
萧弘摇了摇头，他想如往常一样扬起一个笑容，可最终发现非常勉强。
心底似乎开了一条缝，各种辛酸苦楚都涌上来，转眼淹没肺腑。
贺惜朝那么聪明，他那么明显的示好，应该是知道他的心意吧，可那句玩笑的“逗你的”，将他的挣扎，他的热情全部浇灭，其实跟拒绝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萧弘这样想着，就越来越难过，整个人简直快哭出来。
他觉得不能再待下去，应该找个没有贺惜朝的地方好好伤心一回。
贺惜朝侧头看着几乎悲伤逆流成河的萧弘，心下不禁叹了一口气。如萧弘所猜测，他不傻，也不笨，或许对感情迟钝，可萧弘再明显不过的深情，他哪儿看不出来。
可他不敢面对。
只是如今自作孽不可活，旁边这人已经完全沉浸在悲伤之中，那表情看得贺惜朝心都揪起来。
这次是无法糊弄过去了。
贺惜朝心下一叹，放下筷子，轻轻地唤了一声，“萧弘。”
萧弘看他。
只见贺惜朝犹豫着，似有些为难，一双向来坚定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迷茫，可不一会儿他仿佛下定了决心说：“我……对你有好感，可如今你我身不由己，这条路上艰难阻碍太多，我暂时看不到未来，是不可能回应你的，你……明白？”
话音刚落的瞬间，萧弘手里的筷子吧嗒一声跌到了碗里，继而掉落在地，那几乎快迸发出眼泪的伤情就这么僵在脸上，他整个人呆若木鸡，魂出天外，飘在空中，死不归位。
什么自怨自艾，什么独自舔伤，都瞬间消散，萧弘觉得此刻自己可以瞑目了……

第124章 怂的一逼
贺惜朝说完，重新执起筷子，对着满桌的菜肴吃饭，看似冷静平常的动作下，可谁不知道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本可以继续装傻充愣，可是话赶话之下，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伤了萧弘。可谁知道他已经看不得萧弘一点伤心难过的模样，最终一冲动将那层薄薄的纸戳穿，一切摊到了明面上。
人说年纪越大，心就越冷，可放在他这个穿越者身上，似乎随着身体的缩小，贺惜朝的那颗冷硬心肠也不复存在。
身旁的呼吸从小心翼翼到浓重粗喘，意味着萧弘已经回过了神，贺惜朝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紧，眼睛却不敢侧过去看。
突然，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重响，惊地贺惜朝心下一颤，以为这人要扑过来。可没想到萧弘默不作声地站起来，三两步一把冲到了窗边，对着黑夜天空就是一声“啊——”
这突如其来的吼叫，惊得底下热闹的街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抬头惊骇地往上看，连对面乐坊的琴音都骤停了，听那戛然而止的金戈声，仿佛绷断了弦。
贺惜朝从椅子上嚯地站起，回过头目瞪口呆。
此刻，门用力地从外头被打开，小墩子带着侍卫慌忙冲进来，左右一看，忙问，“殿下，是不是有刺客？”
然而他仔细地观察了一圈，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只是他家殿下就站在窗边，看模样似乎很想直接就这么跳下去，吓得一把看向贺惜朝，仿佛在问难道人没安慰好，反而越来越憋屈，要想不开了吗？
贺惜朝很想扶额一下，心说不就被表个白嘛，用得着这么夸张？
他朝小墩子摆摆手，“没事，说了点要事，殿下有些激动而已，放心，他好好的。”
小墩子将信将疑，可贺惜朝的话一般情况下就代表着萧弘，他就是个小太监，萧弘没反对，他不敢不听，只能担忧地道：“那奴才就先下去了？”
贺惜朝点头。
等门一关，他就对萧弘怒道：“你发什么疯？”
萧弘看着他一会儿似乎在笑，一会儿又仿佛要哭，酝酿了好些话都说不出来，最终问道：“惜朝，我是不是在做梦？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我怕我自己听岔了，白高兴一场。”
贺惜朝顿时噎住了，他有些暴躁道：“好话不说第二遍，你有点出息！”
“对你，我要什么出息？惜朝，求你再说一次，你不是哄我的，对不对？”
可表白有那么容易说的吗，他也需要勇气的啊！
贺惜朝眼里带着色厉内荏的怒火，一张脸却从脖子根慢慢往上红，他不自在地想要扯一扯领带，哦，如今不系领带了，那是上辈子的习惯，天知道都戒了十多年了怎么忽然间又跑了出来。
萧弘就这么殷切地看着他，贺惜朝纠结了半晌终究拗不过，咬了咬唇，心道算了，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怂的？
“最后一次，你听好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萧弘的眼睛说，“我的确喜欢你……”
他还没说完，就见萧弘朝他笔直地走来，眼里烧着火，高大的身影带着灼烫的热情迎面而来，贺惜朝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抵到了椅子，接着在萧弘到达跟前明显想要拥抱他的时候，放到了两人之间。
贺惜朝几乎用生命维持了那份冷静，“我都说了，喜欢归喜欢，可没有未来的事情，我不答应交往。”
萧弘跟贺惜朝重新坐下来，不过跟原来不一样的是，他俩中间隔了一把椅子。
萧弘幽怨看了好几眼，觉得这把椅子真碍眼，就想将屁股挪过来的时候……
“别动，就隔着。”贺惜朝喝着汤，淡淡地说。
萧弘顿时委屈上了，“为什么呀，咱俩之前不是还挨着吗？”
“那是之前，现在说开了，就有些……尴尬，避免你情不自禁，也免得我自己再次行动不受脑子控制，今天先远一些吧。”贺惜朝喝完汤，便用眼神示意他将半边屁股挪过去。
萧弘不敢不听，不情愿地一点点拉长距离。
贺惜朝点点头，满意了，“好，现在我们谈谈正事。安悦郡主你打算怎么办？”
萧弘说：“她身体不是很好，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我能查到，自然芳华宫和溧阳长公主也能查到。”
“你等着长公主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
萧弘点头，“嗯，这个病其实不重，可想要影响跟我的婚事，必定往严重了说。太医医术就算再高明，也难以断定郡主的病无关紧要，毕竟乐平长公主就是因为心疾，在生产郡主的时候没挺过去。父皇，不会将一个无法担起王妃重任的女子嫁给我。余下的就是得劝他不要随意再给我指一个。”
所以他会这么明晃晃地出现在这座酒楼里，让全京城都知道被永宁侯四小姐拒婚，他受到了多大的打击。
如果最终安悦郡主也不成的话……帝王好意思降低标准随便指一个门第不怎么样的给他让人看笑话吗？
“等消息一出，你就去寺庙里住个几日吧。”贺惜朝突然建议道。
萧弘：“啊？”
“一而再，再而三，不免让你灰心丧气，脸皮再厚，也无法面对天下人的耻笑，你想躲一躲很正常。”
萧弘算是听明白了，“惜朝，那我是否要做出一副看破红尘的姿态，出家吗？”
贺惜朝白了他一眼，“那么严重做什么，你就去躲两天清净，暗自舔个伤就好了，让皇上更心疼你，不会再往你伤口上撒盐，提婚事了。”
萧弘恍然大悟，“好，这个好。护国寺人多，父皇派人来劝我的时候，大家都看得到，我就等个几日，再被劝回去，顺理成章。”他哪儿有一丝伤感的模样，简直跃跃欲试。
贺惜朝摇了摇头，“你不是做样子去的，是真伤心了，那来来往往的护国寺能躲清静？就跟隐士居名山一样，摆明了准备出仕，也太刻意了。去青莲寺，那里幽静，山也高，不太容易找。”
萧弘想想也的确是这个理，便听话地点头，“好。”
贺惜朝摸着下巴思索，“听说青莲寺的主持卜卦极准，你让他给你卜一个。说你命里姻缘坎坷，待及冠成人之后才能有转机。”
“惜朝，这卦还能按照我们的想法来？”
贺惜朝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带叠银票上去就能。”
“……”
萧弘张了张嘴巴，“不，不是，惜朝，那可是青莲寺主持，出了名的遗世独立，不贪慕人间富贵。”用银子砸也太粗暴了吧？
“遗世独立？他又没成仙，不需要吃喝拉撒？寺庙建那么高，里面一群的和尚，除了念经不干别的，时不时还要施个粥做点善事，不要钱？”贺惜朝冷哼了一声，结论道，“装模作样罢了，票子一叠不够，那就两叠。”
萧弘默然。
“等你从青莲寺回来，马上就清内务府的账。”贺惜朝微微颔首，修剪圆润的指尖轻嗑杯沿发出一声小小的脆响，“挺好，这帮人落在你手里，活该做你出气筒，这个时候你再怎么刁钻，刻薄，较真都没人敢说你。”
这么悲剧的大皇子，怎么着也要迁就一下。
贺惜朝谈笑之间就安排好了之后一二三四，他似乎永远都这样沉着冷静，利用周围一切可利用的条件，达成自己的目的，心思缜密，一坏扣一坏，哪怕跟他吐露情愫都只是稍许失态，相比自己……大概也就能让贺惜朝看上这点值得骄傲了吧。
这样看来自己也不是一无是处嘛，萧弘想到这里有些得意地裂开嘴道：“怎么才及冠，干脆让他卜个本皇子无缘姻缘岂不是更好，这样就一劳永逸了，嘿嘿。”
贺惜朝觉得萧弘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乐观还爱做梦。
“无缘姻缘就是无缘皇位，你想什么呢。二十岁估摸着已经是皇上的极限，再往后这位青莲寺主持会因为胡言乱语往天牢蹲一蹲。”
萧弘激动的心情顿时被泼上冷水，“那怎么办？”
贺惜朝也没想到什么好法子，“走一步看一步吧。”他看着萧弘，忽然挑眉反问道，“你一个劲地追求我，就没想过怎么办？”
“……我就想着先把眼前这关给过了。”萧弘没好意思地讪笑。
贺惜朝笑了一声，“所以喽，我就没打算跟你挑明了，结果脑袋一热，失了理智。行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若真没办法，就别挑战世俗规则，咱们老老实实各自婚嫁吧。”
萧弘没反驳，可满脸写着不乐意，不认命。
贺惜朝微微一哂，也没多说什么，他可以肯定自己是萧弘的初恋，然而根据上辈子的经验，初恋嘛，总是苦涩的。
两人想走到一起，实在太难，饶是贺惜朝脑子好使，都没能想出一条道路来，所以他并不看好。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几个脚步声，小墩子在外头禀告：“殿下，广亲王世子来了。”
萧珂，他怎么会来这里？
贺惜朝思索了一下，“对了，这家酒楼背后靠的好像就是广亲王。”
萧弘说：“请他进来了吧。”
门一开，广亲王世子匆匆走进来，还没绕过屏风就着急地问，“大堂哥，你还好吧？”
“你消息倒是灵通。”
广亲王世子听着这话不像醉了，便放下心来，转过一看，果然萧弘神色清明。
“能不灵通嘛，你在我这儿喝酒，还点了‘一口醉’，千斤不倒的大汉都不敢随便喝，万一喝伤了你，皇上怪罪下来怎么办？”广亲王世子目光飘向那酒壶，开了塞子往里头一看，还好，几乎没动，“幸好你没喝。”
“眯了一小口，太辣了，喝不下。”
广亲王世子于是坐下来看贺惜朝，“这是好了？”
贺惜朝点头，“差不多，该缓过来了。”
“嗨，说来不就是女人嘛，门第高的多得是，大不了再等几年，大堂哥，你可不像是靠外戚的人呀？”下人送了一副碗筷上来，显然这位亲王世子坐下来准备陪聊。
萧弘道：“我就是郁闷，来透个气。”
广亲王世子打量他一眼，安慰道：“其实大堂哥你是嫡长子，你的王妃要是出身不高，也没事，底下的皇子王妃怎么着也不可能越过你去，你也不吃亏。”
贺惜朝敏锐，一下子抓住了关键，笑问：“世子怎么没提到安悦郡主，如今外头传着表哥会娶她，这个门第也不低吧？”
广亲王世子显然知道些什么，他清咳了一声，面上有些犹豫。
萧弘沉下脸色，“都这样了，你说吧，这位又出了什么事？”接着又补了一句话，“我挺得住。”
“呐，这可是你说的啊，天涯何处无芳草，千万别钻牛角尖，就是大堂哥最近有点倒霉。”广亲王世子说完，顿了顿，“这早晚你也是要知道的，就一个传言，不过估摸着是真的。”
“吞吞吐吐的烦不烦，赶紧说。”
“行，外头还没传开，就私底下流传，说是安悦郡主身体不好，娘胎里带着病出来，身边离不了药罐子，有碍子嗣……哎哎哎，大堂哥，把酒杯放下！”
贺惜朝将萧弘端起的酒杯夺下来，广亲王世子连忙唤人，“赶紧，把酒给我撤了！”
广亲王世子真是为难，“我说大堂哥，你不是说你挺得住吗，怎么又喝上了？”
萧弘面无表情。
贺惜朝皱眉道：“世子这传言可是真的？”
“我不知道，听母妃说很可能就是真的。”
话音刚落，萧弘站起来，接着一言不发地往门口走去。
“表哥，你要去哪儿？”
“回宫，问清楚。”说着，就听见重重的下楼声。
广亲王世子看着贺惜朝担忧的目光，赶紧说：“这怎么办？惜朝，你得劝劝。”
贺惜朝目光幽幽，“世子，搁你身上会怎么样？”
怎么样，那简直杀人的心都有了！
贺惜朝了然地看着他，叹息一声也跟着走了，回头道：“世子，这桌饭菜您请了吧。”

第125章 乐极生悲
萧弘回宫之后直奔清正殿，然而刚到殿门口，值守太监拦住了他。
“英王殿下，皇上正有要事。”
话说间，便见黄公公走出来，跟那太监摆摆手，对萧弘说：“殿下请跟老奴进来吧。”
“殿下可是来问安悦郡主之事？”黄公公轻声问。
萧弘嘴唇抿成一线，“父皇看样子已经知道了。”
黄公公叹道：“唉……也是刚知道，殿下，皇上心里也不好受。”
萧弘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
暖阁里，天乾帝背着手正来回踱步，看见萧弘跟着黄公公进来，便驻足抬手对萧弘招了招，“弘儿，过来。”
萧弘走过去，天乾帝凑进闻了闻，然后放下心来，欣慰道：“酒味儿不浓，喝的不多，好，喝闷酒伤身，别跟自己过不去。”
“儿子点了最烈的，就喝了一小口，太辣太呛，就没敢再喝。”萧弘闷闷地说。
天乾帝顿时哑然失笑，他拍了拍萧弘的肩膀，接着一叹：“知道了？”
“萧珂怕我在他家酒楼里出事，匆匆赶来安慰我，结果漏了嘴。”萧弘舔了舔唇，似鼓起勇气问，“父皇，这是真的吗？”
“明日朕命太医前去西安伯府，给安悦诊脉，看看回来怎么说吧。”
萧弘说：“我想跟太医一起去。”
天乾帝皱眉，“弘儿，朕未指婚，她与你无干。”
萧弘自我讽刺地笑了一声，“如今这京城谁不知道继王氏女，永宁侯小姐之后就是安悦郡主，指没指婚还有什么区别，父皇，我不自欺欺人。”
好不容易伤感到就寝，将眼露担忧的沈嬷嬷和心蕊打发出去，萧弘立刻关上门，一转身无声地呐喊一下，手舞足蹈地一把跳进床上抱着被子来了个大翻滚。
白日里实在太美好，人前他都不敢回忆一下，就怕泄露了那份抑制不住的好心情，如今总算能毫无顾忌地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拉出来……
我的老天爷，惜朝居然说喜欢他！
我喜欢的人他也喜欢我啊！
“嘿嘿嘿……”怕抑制不住的咯咯笑声传出去漏了马脚，萧弘于是拿被子捂住整个脑袋，在床上尽情扭动。
他是越想越开心，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当终于发现这样不足以抒发自己喷涌而出的激动时，他果断地掀开被子，带着炯炯有神的目光，扒拉了下凌乱的头发，内心火热地直接跳下床，身着单衣，赤着脚在冰冷的地上打了一套拳。
他大开大合，出拳猛如虎，抬脚迅如闪电，激烈之处来个侧翻踢腿，昏暗的灯光下，一脚踹翻了屏风，发出了“轰”一声巨响，以及一声短促的惨叫。
门口驻足担忧的沈嬷嬷，常公公跟心蕊顿时心中一跳，顾不得什么一把推开门，跑了进来，“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萧弘龇牙咧嘴地抱着脚坐在地上，面庞扭曲，神情痛苦万分，痛地都说不出话来。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常公公将旁边灯柱上的烛火都点燃了，看到翻倒的屏风，能跑出原来地儿几尺远，可见不是不小心推倒的。
“您的脚怎么了？”沈嬷嬷跪了下来，去摸被萧弘牢牢抱在怀里的脚。
萧弘一边摇头，一边忍耐，好不容易将那要命的疼痛熬不过，才倒抽着凉气说：“我，我太激动，不是，太难过了……嘶……睡不着，就起来打了个拳，没看清，踢到了……”
这简直往他们三个心里各自戳了一把刀，简直恨不得以身代之。
沈嬷嬷眼睛都红了，“都是奴婢没用……”
“唉，嬷嬷赶紧看看，要不要宣太医？”常公公道。
心蕊举着灯烛过来，低头瞧着萧弘的脚，只见大脚趾整个泛红，指甲内隐隐沁着血丝，可见踢得厉害。
“天哪，奴婢立刻去宣太医！”
“别，别劳师动众的，我没事。”萧弘觉得有点丢人，他是乐极生悲，不是抒发苦闷，就别让人知道了。
“那怎么行，都出血了！常仪，赶紧派人去请。”沈嬷嬷对常公公道。
“好。”常公公说着，不等萧弘反驳，就立刻出了寝殿。
沈嬷嬷心疼道：“殿下何必如此为难自己呢，又不是您的错，是您缘分浅，还没到啊。”
“是啊，奴婢可不相信这些背后没有芳华宫的手脚，且不说永宁侯四小姐，但是王家姑娘定然是有人故意陷害。嬷嬷都说了，安悦郡主病情不严重，也不知道是谁捅出去的。”心蕊愤愤道。
萧弘没话说，只能让这个误会继续吧。
王太医踩着风火轮到了景安宫，细细看了萧弘的脚，轻舒了一口气说：“还好，不算严重，也无需用药，等着指甲脱落重新长出来就好，这段时间殿下走路当心一些，别跑别跳就没事了。”
听王太医这么一说，三人顿时安下心来，沈嬷嬷还让王太医开了一副安神汤。
王太医想到萧弘悲惨的遭遇，不禁有些同情，痛快地开了一副。
沈嬷嬷扶着萧弘躺下，替他盖好被子嘱咐道：“殿下好好休息吧，明日太医去给安悦郡主请脉，应当看得出来郡主的病不严重，说不定有转机呢？”
这话纯属是在安慰，宫里的太医哪个不是人精，这种事情谁敢打包票，万一安悦郡主真有了大病，这算谁的责任？
不往危险上说就已经很好了。
不过萧弘不关心，自然是乖顺地点了点，闭上了眼睛。
大概是安神汤起了作用，萧弘折腾了大半夜终于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景安宫突然宣太医立刻传遍整个皇宫。
天乾帝听闻立刻询问了一声，知道是萧弘打拳踢破了脚趾头，不禁又气又心疼。
“那让他别去了，好好养伤。”
黄公公道：“可大皇子已经带着太医去西安伯府了。”
“这孩子真是……”天乾帝说不下去，只是摇头叹息。
倒是一直称病未出的淑妃心情愉悦，饭都多添了一碗。
萧弘沉着脸色坐在西安伯府的客厅里，西安伯远在江南，无召不归。
府里做主的是西安伯老夫人。
不一会儿，老夫人陪同着太医走进来，萧弘问道：“怎么样？”
太医斟酌着道：“女子较常人本就体弱，郡主这病……殿下，就目前来看，郡主的身体无大碍。”
萧弘一下子抓住关键，“目前？”
“是……郡主一直在用药，臣看了药方，是不能断的。”
西安伯府老夫人瞧着萧弘，这个俊朗的年轻人，面色难看，眉宇间带着焦躁，大概心里早有准备，失望并不明显，可仿佛一口郁气哽在心口，让他整个人都灰暗了起来。
一连三次打击，萧弘还没有说出难听的话，实在算得上有涵养。
老夫人回想梅花会上情形，王婉君还能活着嫁离京城，说出那样大逆不道之语的永宁侯府四小姐也没有受到罪责，或许帝王看中两家脸面不与计较，可若是萧弘耿耿于怀，也不会就这么风平浪静，如今似乎所有的嘲笑都追着大皇子而去。
老夫人其实有些喜欢萧弘，这样的男人一般对妻子不会坏，至少不苛求。
其实安悦郡主身体究竟如何，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若是想要争取一下王妃这个位置，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她不忍心。
萧弘的身边人太难做了，才不过相看，女方就接二连三出事。安悦的病一直瞒得好好的，就是出远门都不打紧，可忽然传出了谣言道她有碍子嗣，连乐平长公主都被翻了出来，这绝对不是巧合。
萧弘的嫡长子身份太过打眼，又没有皇后娘娘为他保驾护航，皇上日理万机不可能关注就盯着后宫内宅，他若要走得远，注定这个未来的英王妃会有多么的操心劳累。
她实在不舍得安悦整日殚精竭虑，忙于周旋女眷，一步三想，这样就是没病也要熬坏身体。
历代皇后娘娘多短命便是如此。
“殿下，安悦没这个命，让殿下白费心了。”老夫人欠了欠身，歉意道，“伯爷的请罪折子已经在途中了，不日就能送到御前，终究是我西安伯府辜负皇上和殿下信任，恳请恕罪。”
萧弘和太医出了西安伯府，回宫复命。
然而行到路上，沉默的萧弘忽然一牵缰绳，胯下骏马前蹄一扬顿时调转方向，不打一声招呼便疾驰而去。
“殿下！”身旁的侍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常公公连忙喊道：“等什么，追啊！”
然而萧弘那匹是天乾帝赏赐的难得一见的好马，侍卫想要追上有些吃力。
等他们过了一个拐角，才看到停在一处酒楼前的白马，然而冲进酒楼一问，萧弘根本就没有进去过，这才发现萧弘丢下马不见了。
显然他是故意将人甩开的。
这酒楼的一进一出，耽搁了时间，再想找萧弘，这茫茫人海就不知道上哪个方向去。
萧弘丢了。
消息传回皇宫，天乾帝怔然之后便是愤怒，这怒气显然不是冲着任性的萧弘去的，而是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常公公跟侍卫。
“简直是废物！这么个大活人能去哪儿，眼皮底下也能丢，要你们有何用处！”黄公公破口大骂，骂得人简直不敢抬头。
然而骂完之后便对皇帝说：“皇上，大皇子应是接连遭受打击，一时间接受不了，才躲了出去，请息怒啊。”
常公公忙磕头请罪道：“奴才失职，罪该万死，可殿下尊贵，一个人在外头太危险，恳请皇上让奴才尽快将殿下找回来。”
天乾帝的脸色阴晴不定，只说了一句，“立刻带人去找，今日定要找到他。”
西安伯的请罪折子已经到了，这门亲事还是不能成。
天乾帝能想象一旦传出去，萧弘会受到怎样的嘲笑和异样的目光，这孩子失了态不敢面对，他一点也不怪罪，只是心疼。
想要找到萧弘，常公公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贺惜朝。
萧弘若是心有苦闷，想要找人倾诉，除了贺惜朝没有他人。
只是当敲开魏国公府的大门时，却被意外告知，贺惜朝出门了。
常公公不死心，寻了贺惜朝身边人问话。
安云轩里，夏荷为难地说：“少爷去赴了约，应该在东大街。”
常公公立刻带了人去。

第126章 友好会晤
贺惜朝倒不是躲出去，而是真临时有了约。
还记得坑了自家祖父一把的谢三吗，他的任命已经下来了，马上就要离京往西域去，也算求仁得仁，满足了他那颗浪荡的心。
临走之前，约了贺惜朝见上一面，就是约的有些艰难。
贺惜朝回到安云轩，看着请帖，心说总算是来了。
等贺惜朝到了茶楼的时候，谢三早就已经在了。
小炉上煮着茶壶，氤氲水汽从壶口而出，给茶室弥漫上了一层淡淡薄雾，他已经泡好了一壶，正斟茶自茗，分外悠闲。
听见脚步声，他掀了掀眼皮，瞧着贺惜朝解了披风走进来，随身还有一个盒子，他不禁叹道：“小师叔真是贵人多忙啊，我递了那么多帖子，就昨日才有了回应，啧啧，大半个月，都在干什么呢？”
谢三给他斟了一杯，“来，尝尝我泡的茶。”
贺惜朝坐下来，接过抿了一口，笑道：“我对茶艺不通，不过这茶的确好喝。”
“这就对了，茶艺好不好就体现在茶上，好喝就行。”
半吊子贺惜朝颇为认同地点点头说：“忙是真忙，没故意不回你的帖子，前一个月一直没回国公府，殿下马上就要离宫，内务府交接了好些田庄产业，带着手下团队在别院清账呢，没让任何人打搅。昨日刚结束，回府之后才收到你的消息。”
“是那些年前你凭着一张算学卷子录用的书生？”
“对，闭门培训了两个多月，初见成效，拿这些先练练手，以后便能跟着殿下进出办事了。”
谢三听了简直感慨万千，“我说，你这伴读当地也太称职了吧，这既是谋士，又是总管，王府里外一把抓，大皇子有你简直可以高枕无忧了。”
贺惜朝没有否认，萧弘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如今挑明了情意，似乎又多了一份心甘情愿，还有一份体谅，“他也不容易。”
此话一说，谢三顿时面露同情，低声问了一句，“听说昨晚大皇子喝闷酒去了？”
“这消息倒是传得挺快。”
“你不知道吗，如今这京城饭后闲聊都是大皇子，猜测这位安悦郡主能不能成功嫁给他。”谢三瞧着贺惜朝，忍不住问道，“你觉得可能吗？”
一脸的八卦，看起来分外欠扁。
贺惜朝没有回答，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放下茶杯，身子往前一倾，似要悄悄说话。
谢三于是跟着也往前，兴致盎然将耳朵凑过去，就听到贺惜朝笑眯眯地说：“你猜。”
“……”
“你等了半个月就是为了跟我闲聊这些有的没的？我怎么不知道你骨子里是个市井八婆？”
谢三抽了抽嘴角，否认：“当然不是。”
他坐直了身体说，“皇上月前任我为鸿胪寺少卿，下月便出发启程去西域。”
“哟，恭喜你了，得偿所愿。”
谢三笑了笑，“身负皇命，唯恐有负所托，是以来问问你，有什么话要嘱咐？”
“暗访还是明探？”
谢三思索了片刻道：“月宛国新王登基，皇上派我等前去观礼。在此之后交好西域各国，命我等探查诸国动向，与匈奴是否有所联系，估摸着得呆上三年。”
这便是暗访了。
边贸毕竟侵犯了不少朝臣的利益，皇上在还未准备着手推行的时候，明着派谢三去不合适，总是得以其他名义先去做一番前期的试探和考察，这个理由正好，或许也正有这个打算。
贺惜朝点点头，“皇上考虑周到。对了，老师怎么说？”
“小心谨慎，多看少说，余下的让我来问你。”
贺惜朝才是提议之人，将来也多是萧弘主持推行，谢阁老这么说便已经表明了态度，让谢三依照贺惜朝的要求去办。
贺惜朝于是不再卖关子，他说：“边贸，因为涉及到两个以上的国家，使单纯的交易变得复杂起来，但其本质依旧是商贾买卖。既然是生意，自然要公平公正地做，让买方卖方都满意，才能长久做下去。然而国内生意场上都有摩擦，更何况国与国之间，文化不同，价值观念不同，度量单位不同，交易方式不同……出现争执和矛盾在所难免，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份边贸准则，以此来衡量谁是谁非，作为交易的依据。而这份准则便是需要各国愿意参与边贸的国主与皇上共同签订，以此维护双方商人的利益，让贸易顺利进行。”
谢三看着炉上沸腾的茶壶，紧皱着眉头，似乎在解读贺惜朝的话语，良久他才提起来，倒入紫砂壶中，说：“我要做的便是这份准则。”
贺惜朝笑道：“准则，其实便是律法，而律法求的就是一个公正，适用于任何一个参与边贸的国家，想要加入，就必须签订，也必须遵守。到时候会寻个地方划一个自由贸易区，所有的买卖在里面完成。”
他说着从随身的盒子里取出一份折子，递过去。
“初稿我已经写好了，后面还有一份意向书，最近事忙，还未给皇上批阅，等大皇子的事情结束，便会呈上去。只要皇上同意，便以此为准请你带去西域，让各国国主一观，以这份准则为准愿意参与边贸的便在意向书上盖上印章，等将来推行再以此邀请各国使者来京商讨并敲定细节。”
“真难为你，都已经准备好了。”谢三道。
贺惜朝宛然，“我备了好几年了，就等着现在呢。”
谢三看了那盒子一眼，里头似乎还有东西，便问：“还有呢？”
“大齐物产丰富，西域资源匮乏，所以这个意向书不难签。难就难在另一份，出入境商品名录以及相对应的关税。”
“什，什么？”对这些专有名词，谢三觉得理解有困难。
贺惜朝朝茶杯努了努嘴，谢三给他斟上。
贺惜朝润了嗓子说：“这么说吧，商人逐利，只要赚钱，有时候是非观念，国家情怀都可以抛弃。所以不是什么买卖都能交易，铜铁矿石，武器军备，粮食书籍就不能出现在货物里面。那什么东西能够交易，这就要设立出入境商品名录。在出境名录上的就能卖，入境名录上的就能买，并以此设定关税。”
这样说谢三便理解了，“还是你想的周到，不过，等等，你是说不管买进来，还是卖出去两边都要抽税？”
贺惜朝点头，“没错。”
“这也太黑了吧，我是花钱买回来的，还要交税？”谢三惊呆了。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花钱买回来干嘛，还不是能在大齐高价卖出去，只要运回国内，就得依照货物价值交税。当然，可以设定阈值，低于多少价值无需交税。”
谢三摇头道：“照你这样，还有什么商人会去做买卖，卖出去的时候要考虑出境税，买回来还得想着入境税，那卖出去的定价就会很高，买进来得压低，可他国要是有样学样，也这么来，这生意岂不是不能做了？”
“所以要以国家的名义商谈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关税，并按此进行，只不过这个税率高低可以依照货物价值以及供需关系来设定。利润高的多抽税，利润低且希望大量引入的可以少抽或者干脆不收。像大齐缺的就是马匹，月宛国生产好马，他们商人若是愿意卖给大齐，求之不得，这样的交易直接关税为零都行，并非一成不变的，这就看你得了。”
“我？”
“没错，呆在西域各国三年，可不是让你体验风土民情去的，看看那边缺什么，有什么，什么样的货物什么样的人购买，物价水平如何？比如丝绸，再低的价格百姓也肯定用不起，那么针对的便是贵族，他们愿意出什么价格来购买。再者西域多马匹牛羊，花多少银子他们就愿意卖出来，只有知道这些，才能在谈判桌上争取最大利益，对他国设立更高的关税，而降低他国对大齐的关税。”
说到这里，贺惜朝顿了顿，“其实这点我并不担心，只要大齐愿意开边贸，西域各国怕是趋之若鹜，区区一点关税算什么。我担心的是国内的那些大商贾，平时交点商税都要死要活的，喊着吃不上饭，我心里要是不清楚刨除一切成本，他们能赚多少银子，如何跟他们谈判比商税高许多的关税？”
谢三：“……”
不管听没听懂，谢三知道他面前的就是一个大奸商呀！
贺惜朝看着谢三心有戚戚的模样，叹了一声，将身边的盒子全递了过去。
“说了这么多，你一定稀里糊涂，不过没关系，你只要帮我调查出相对应的数据就好。里面是一些样本，按照这个格式来就行，记住，数据一定要真实。对了，你算学应该不差吧？”
谢三惊悚地看着他，“这跟算学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说到算学都这么害怕？
贺惜朝揉了揉眉心道：“有些东西是需要经过计算才能得出结果，你翻翻看，计算方式我都写在后面了，直接代入就好，不难。”
谢三：“……”这年头调查个事儿都得学经算？要求怎么这么高？
“好歹也是探花郎，不至于这么笨吧？”贺惜朝慢吞吞地说。
真是人艰不拆，谢三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我能请教一个问吗？”
“说呀。”
“你这样，大皇子受得了？”
贺惜朝眉梢往上一扬：“他跟我学了六年，你觉得呢？”
谢三顿时对萧弘的同情又上升了一个高度，叹息道：“真是不容易。”
贺惜朝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谢三翻看着盒子，发现除了一叠文稿，还有包奇怪的东西，不禁看向贺惜朝，“这是什么？”
“哦，差点忘了，这东西是我偶然间发现的，听说来自西域，你去了帮我找找。”
谢三打开来一看，一团白色绒絮，轻轻软软，“这是……”
“棉花。”
“这有什么用？”
贺惜朝挑眉，“看样子你见到过？”
谢三回答：“《西域奇闻》上有提到过，似乎是从更西边传过来的，不过这玩意儿长得不好看，也不能吃，有人倒是当做芦絮填充衣物御寒，只是极少见，你这是……”
贺惜朝惊喜道：“谢哥哥挺清楚的嘛，没错，我想大量栽种棉花用于制作衣物被褥。除了种子之外，麻烦再帮我问问栽种方法，如果有有懂行得人愿意过来指导那就更好了。”
贺惜朝要是有求于人便是谢哥哥，否则就是谢师侄，来回切换毫无凝滞，对于这种本事谢三也是佩服。
“这倒是没问题，不过惜朝，难道你知道如何用棉花制衣？”
“不知道。”
谢三：“……”
“相信广大人民群众的智慧，要知道连蚕吐丝都能制作出华美的绸缎，区区棉花费点时间应该也不再话下。”贺惜朝说这话没有一点迟疑，一脸他认为行，就一定行的自信之光。
差点自己就信了，谢三无力地叹息一声，“我都不知道你打哪儿来的那么多奇怪的想法？平日里不仅要读书，还得替大皇子忙着忙那，结果忽然又扯上棉花制衣去了？”
“因为缺钱呀。”
“什么？”
“清了大半个月的账，大皇子每年有多少进项，我大概心里已经有底了。结合将来必要的开支，要是不想办法赚银子，不出三年他就要带领整个王府喝西北风去了。”
谢三一听乐了，“我从来没听过还有哪个亲王缺钱花的。”
贺惜朝看他，“那这钱你觉得该从哪儿来？”
“自然……”谢三顿时说不出话来，按照惯例，就凭这爵位身份，就有一大堆人捧着银子来敲门，若是将来再得皇上看中，掌了实权，那就更不得了。
可这毕竟不是正途，灰色的收入总是上不了台面，更何况是从还带着书生意气的谢三口中而出。
他立刻明白了贺惜朝这么做的原因，看他的目光肃然起来。
“靠棉花能就能赚银子？”
贺惜朝道：“暂时不能。我只是觉得这是个好东西，既然有保暖御寒功效，为何不能推广开？西域那黄沙遍地的地方都能长，大齐水土富饶应当也能，若是能够大量种植，制成棉衣，于贫穷买不起皮货，只能在麻衣里塞芦花的百姓会是一件好事。更甚至，给驻边防的士兵呢？”
谢三斟茶的手停住了，他吃惊地看着贺惜朝，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振动。
同样知道棉花的功效，可他毫不在意，只当一个见闻，而贺惜却能通过这一朵小小的棉花将家国百姓的利益牵扯到一起。
就这思想觉悟，他是拍马不及的。
“我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惜朝，放心，我一定找到种子和培植方法，再给你绑个好手过来。”谢三保证道。
贺惜朝眼睛一弯，“那感情好，想想大齐百万将士，千万百姓，这个庞大的需求一旦握手里，真是……”他给了谢三一个你懂的眼神，“所以得找快一些，到时候分你半成利润。”
谢三：“……你怎么不说还能卖到西域去？”
贺惜朝顿时一拍手，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目光，“哦，挺上道的呀，苦寒之地，显然更加有需求，所以边贸这事你得更加上点心。”
奸商，果然是奸商！
两人谈得差不多，正要结束今日的友好会晤，忽然几个脚步声急速而来，门口谢三的小厮还未说上一句话，这门就被推开了。
谢三跟贺惜朝一同抬头，就见常公公领着侍卫气喘吁吁地走进来，他满脸的着急，看到贺惜朝的那一刻，便快速地说：“惜朝少爷，大皇子不见了！您可知道他去哪儿了？”

第127章 失踪难寻
“西安伯府老夫人向殿下请罪，便认下了安悦郡主身子有疾的事实。殿下带着太医离开伯府，本好好的，可忽然一声不吭地就甩下众人骑马走了！侍卫们赶紧追上去，马倒是找着了，可人却不见了！”常公公几乎捶胸顿足地恳求道，“惜朝少爷，我家殿下平日里得空就爱跟您在一块儿，您想想，他会去哪儿？”
常公公的焦急整个布在脸上，想想这段时间对萧弘接连打击，他真怕才十六岁的年轻主子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
贺惜朝面上露出惊讶，心说萧弘挺会找时机。他思忖片刻，安慰道：“公公别着急，遇到这种事，面上难堪暂且不说，心里头怕是更难过，一时间不想见任何人，独子找个地儿静一静也是正常的。他有分寸，等宫门下钥前应当会回去的。”
“不是，惜朝少爷您不知道，昨晚殿下从皇上那儿得知了这个消息，当晚就一个人关寝殿里，不让咱们伺候。半夜三更睡不着摸黑起来打拳，结果踢断了一扇屏风，伤了脚，您是没看到那个情形，指甲盖儿都掀起来了，他愣是没喊一声疼，后来让太医开了一副安神汤才睡下歇息，可今日一早，不好好养伤就跟着太医到西安伯府……”
萧弘居然受伤了！贺惜朝愣了愣，一时间心里也不禁跟着揪了一下。
贺惜朝怔然道：“他都没告诉我。”
常公公闻言深深叹了一气，“殿下怕是越想越拗不过弯儿，拧着了。您好好想想，这宫外，若不是来找您，殿下还会去哪儿？外头毕竟危险，他连侍卫都没带，奴才真是担心。”
贺惜朝点点头，站起身，“我试试看吧。”
接着他回头对谢三告辞。
谢三全程听下来，扶着下巴的手就没敢放开，心中只感慨大皇子真是倒霉到家了，这是第三个啊！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看中的姑娘接二连三地黄了，就是庙里的佛祖都得七窍生烟，简直了都！
要是他，他也想不开！
“那，那就赶紧去吧，找人要紧。”谢三还没说完，贺惜朝便立刻匆匆离去。
谢三起身走到窗边，往下望去，看着急急忙忙的人影，不禁摇了摇头。
大皇子不容易，可贺惜朝难道就轻松了？
谁家伴读会像贺惜朝这样，伙伴，谋臣，管事，如今还多了个老妈子！
马车停了下来，只听到车夫说：“这位公子，青莲寺明心梯到了。”
萧弘打完盹儿，伸了个懒腰，下了马车。
按照计划，他是要到青莲寺出家的，不，清修散心。
然而当他的视线沿着那蜿蜒曲折的小道直入山间，没见到尽头不得不抬头仔细远眺，才在一处山顶隐约可见古寺建筑时，他不禁抽了抽嘴角，“这青莲寺怎么建得这么深，百姓要是想拜佛岂不是还得爬很久的山，又麻烦又劳累，也太赶香客了吧？”
车夫闻言惊讶地看着萧弘，“公子不是来求智禅大师指点的吗？”
“智禅大师……是青莲寺主持？”
“是啊。”
萧弘点头，“我是来找他卜卦算命的。”
“那就是了！”车夫道，“智禅大师可是得道高僧，听说已是半佛之体，能窥探天机，就差最后圆满坐化入佛。如今便是寻世间有缘之人，测命助其逼凶趋福。小人有幸得高僧指点，已转危为安。”
萧弘听了咋舌，“这么神？”
“那当然。”车夫肯定道，不过他狐疑地打量萧弘，“公子都不知道这些，便要来求他卜卦？”
萧弘不好意思挠头说：“我就听说他算命很准，就立刻跑来了，对了，那什么样的叫做有缘人？”
“自然是心诚之人。”车夫指着那台阶道，“这里是明心梯，从这儿直上青莲寺，走得快些约摸需要一个半的时辰，凡是通过明心梯上青莲寺，便是诚心之人，智禅大师便会替他卜算一卦。”
萧弘恍然，“也就是说去青莲寺还有另一条捷径可以走？”
“对，明心梯通往的是青莲寺后山，若是通过前门进寺，不过半刻钟就够了。”车夫说到这里便顿了顿，然后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公子之前问小的求卦之事，小的还以为您是诚心求问便自作主张送您到明心梯这里，若是小的误会公子，不若请您再上车，小的送您去前门，不多收您的钱。”
萧弘今日出发之前，带了上万两的银票，正贴胸放着，就等见到这位智禅大师，然后用银票糊他一脸，砸出一个心想事成的卦来。
可听这个车夫说，求卦还有别的法子，萧弘不免心动。
要知道如今他手头上的银子非常紧张，虽然贺惜朝对必要之事向来大方，可萧弘还是很肉痛，能节省一点是一点，如果能不给就最好。
于是他问：“哎，智禅大师真的这么神吗，他能逆天改命？”
车夫闻言失笑道，“公子说笑了，谁能逆天改命，大师只不过会指点我如何避祸免灾而已。”
那已经足够厉害了。
萧弘于是打定主意说：“多谢老丈指点，本……在下心有困惑，急需要大师为我指条明路，这明心梯我走便是。”
车夫连忙点头，“公子有这决心最好，不过您得记住，任何一个人大师只卦卜一次，您可得想好。”
“多谢。”
车夫驾车走了。
萧弘面对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路石阶，脚下隐隐作痛，差点忘了，他昨晚太兴奋踢裂了脚趾甲，要是这一个半的时辰的石阶爬下来，想想就老遭罪了。
他有心叫回车夫，然而当他摸到胸前滚烫的银票时，那点迟疑也瞬间没了。
如今正是最困难的时期，贺惜朝赚钱不易，就能省则省吧。
贺惜朝带着黄公公去了英王府，没有萧弘。
去了审计培训的别庄，下人们也说没见到萧弘过来。
寻了几家大酒楼过去，依旧杳无音讯。
见夜色降临，贺惜朝抿着唇看着灯火点燃，便问：“派去的人有线索了吗？”
常公公整个人都快累瘫了，可对萧弘的担忧一直支撑着他跟着贺惜朝寻找，闻言他摇头道：“没有，殿下真是，他是成了心不让我们找到。惜朝少爷，您再想想，可还有其他地方？”
“城门口问过吗？”
常公公一呆，震惊道：“殿下难道还要出城去？”
贺惜朝摇头，“我不知道，只是问一问。我现在不是怕他自己走，是怕有人带他走，或者……”
常公公整个人都快要摇摇欲坠了，“您可别吓奴才。”
贺惜朝神情疲惫，可眼露忧虑，说：“我想请皇上封锁城门，全力寻找殿下。”
只有将事情闹大，轰动全城，甚至引起皇上震怒时，当最终发现萧弘只是独自去庙里暗舔伤口，不想让人知道那份委屈倔强才更让人心疼。
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怜悯，也不想因此迁怒旁人，所有的一切他愿意自己扛着，只需要给他一个清净的地方，暗暗收拾好心情再来面对世人异样的目光。
归来的时候，他依旧是那个满不在乎，嬉笑怒骂的大皇子。
光是想想，贺惜朝就能知道天乾帝在找到萧弘的那一刻会有多心酸，而那因为萧弘宽大量而相安无事的三家会有多愧疚。
贺惜朝于是进了宫，跪在清正殿上。
“惜朝，你真的不知道弘儿在哪儿？”帝王威严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俯地的贺惜朝，冰冷地问。
贺惜朝磕了一个头，说：“回禀皇上，学生受殿下所托，前一个月里一直忙于清查英王府的产业账目，因数目较多，人数有限，学生跟十多位账房吃住在西苑庄子上，都没有回府过。学生惭愧，对殿下的婚事有所耳闻，却未有过问，直到昨晚清账完毕才见到殿下，听他诉心中苦闷。殿下本就是乐观的性子，倒是开解不少，可广亲王世子带来安悦郡主的消息，让殿下连话都未说便急忙忙回宫，学生今日还心焦地等着殿下的指示，可没想到却等来了常公公殿下失踪的消息，实在震惊不已。”
“弘儿可从未有过这般任性。”天乾帝道。
“皇上，殿下常去的地方学生都去找了。既然没有他，可见殿下连学生都不愿见。他的性子好强，就是受再多挫折苦难只要能忍住便不会露在脸上。只有真的伤到了，没法再装下去，他才会不想见到任何人，特别是最亲近之人，怕露出脆弱来……”
贺惜朝没有抬头，但是他却听到了天乾帝的一声叹息。
这个儿子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格，就是贺惜朝不说，帝王也一清二楚。
看着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泛起拧来，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倔强到底，也令人头疼。
“皇上，已经一天了，不管如何，大皇子一人在外实在太过危险，得马上将他找到才行，学生斗胆，恳请皇上派人大力搜索。”贺惜朝再一次磕头请求道。
“你要朕全城搜寻？”天乾帝顿时眯起眼睛看向贺惜朝，脸上看不出喜怒道，“惜朝，这样一来，可就谁都知道弘儿失踪了，怕是更危险。”
贺惜朝大胆地说：“皇上，大皇子的行踪总是分外惹人关注，今日黄公公带着侍卫沿街问人，有心人怕是早就知道了，再暗中查访，已经无济于事。学生以为如今什么方式能最快地找到他，便该用什么方式！”
天乾帝的表情顿时深沉起来，盯着贺惜朝的眼神隐晦不明，后者垂眸波澜不惊。
最终天乾帝沉沉地点头，唤道：“来人，命禁军搜查全城，京兆府及五城兵马协同，务必找到大皇子！”
贺惜朝惊喜地抬起头，“多谢皇上！”

第128章 只娶惜朝
萧弘为了省那万两银票，毅然决然地上了明心梯，那一刻他觉得这个选择是无比英明的。
想他勇武双全的大皇子，区区一个半时辰的山路，算得了什么？
今日如此诚心求佛，若将来宣扬出去，那就是一段佳话呀！
想必贺惜朝知道了，也会大感欣慰。
然而想得太美，终究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
今日的萧弘若是平日里活蹦乱跳的那个，自然不惧，可他乐极生悲伤了脚趾头！
太医有言，走路当心，不宜跑动，虽然爬石阶不跑也不跳，可对脚的要求却更高，因为一直在用力。
不到半山腰，萧弘那受伤的脚趾头已经发肿，疼先不说，合脚的鞋子因为肿胀变得有些挤脚，鞋面不断挤压脚趾头，每走一步，萧弘必定倒抽一口凉气，痛地他龇牙咧嘴，简直怀疑人生。
当爬到一半，萧弘后悔了。
可惜此时人在半山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后悔来得有些晚。
是咬牙坚持往上爬，还是放弃直接下山从前门走，萧弘在原地思考了半柱香的时间后，差点哭出来。
如今这个时辰，就是下了山也已经天黑，人烟稀少的地方，上哪儿找人搭自己一程？
“惜朝，我好苦啊——”
最终一声悲鸣，走投无路的他，摸着胸口的银票，眼眶含泪继续拖着脚慢慢往上挪。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大概就是他这样的吧？
无路可走，唯有前行，沿路寻着一根差不多与他齐高的枝杈，捋了侧枝和树叶，拿在手里当着拐杖使，萧弘顿时又觉得能坚持许久。
萧弘此人，就如贺惜朝所说，天生乐观，不太会怨天尤人。
此刻周围无旁人，他便开始叨叨自言自语，那平日里不敢说的不能说的，通通对着大山倾吐一番。
其中说的最多的便是……
“我是萧弘，我想娶惜朝，生平所愿唯有娶惜朝。”
“我是萧弘，我只想娶惜朝，玉皇大帝你要是听到就让我娶惜朝。”
“我是萧弘，我想娶惜朝，娶上惜朝我什么都可抛。”
“我是萧弘，我还想娶惜朝，西天佛祖你若听得到就让我娶惜朝。”
“我是萧弘，我想娶惜朝，嫁不嫁娶不娶只要是惜朝。”
“我是萧弘，我非得娶惜朝，老天爷你听到一定让我娶惜朝。”
“天地玄黄，我爱娶谁就娶谁，谁也管不着。”
“什么话也别说，萧弘就想娶惜朝。”
“娶惜朝！”
……
娶着娶着，这脚好像痛地麻木了，也没感觉到多疼。
最终他凭借着一股娶惜朝的毅力，登上了青莲寺后山最后一个台阶。
顿时萧弘觉得此刻他的心身得到了升华……
只见前面立着两盏灯笼，是两个小沙弥等候在台阶两侧。
“阿弥陀佛，明心梯已经走完，施主之诚心，我佛有感，只是天色已晚，不如待明日再见主持，现在请随小僧而来。”
然而萧弘拄着拐杖却没动，沉默之中他忽然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目光悠远地望着那条黝黑的来时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小沙弥疑惑地看过去，“施主？”
萧弘没有回头，反而沉声作高深莫测地问：“不知贵寺可有懂医理之人？”
两个沙弥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位道：“阿弥陀佛，青莲寺上下都会些医理，主持和几位师叔更高明些。”
萧弘仿佛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施主是来求医问药的吗？”小沙弥好奇地问。
萧弘抬头看着天上弦月和点点星光，摇了摇头。
两个小沙弥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们俩只负责接应，这个看起来很有心事的施主到时候交给主持去吧。
“施主，不若先随小僧进寺吧，寮房已经准备好，您看起来很劳累，应当好好歇息。”
萧弘没反对，点了点头，不过他回头幽幽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俩过来一下。”
小沙弥们不解。
“来扶我一把呀，我伤了脚，走不动了。”有点眼力劲没有啊！
最终萧弘还是惊动了主持，因为那脱了鞋袜肿的跟个馒头一样的脚趾。上面的趾甲完全脱离了甲床，如今青青肿肿渗着血丝，脓黄渗出，粘连袜子，一时分不开，这幅场景就是旁人看着都忍不住跟着脚疼。
几个捧着纱布药罐，打下手的和尚看着不吭一声，脸上还极为淡定的萧弘，不禁肃然起劲，眼露佩服。
可同时，也忍不住一声唏嘘，就这样还敢登明心梯，这得多大的执念才忍得了这般痛苦。
昏暗的烛光之下，萧弘看着主持智禅大师拿着剪刀将袜子剪开，只留下黏住伤口的那部分。然后接过一碗水，说：“施主暂且忍着一些。”
话音刚落，他掬起碗里的水洒到伤口粘连之处，顿时一股酸爽的疼痛袭来，萧弘闷哼了一声，一把抓住床柜边沿，哆嗦地问：“你，你撒了什么东西上去，痛死我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踢一脚，可被一只手牢牢地握住，动弹不得。
“盐水罢了，软了伤口，将袜子揭下才好上药，施主且忍耐。”智禅大师道。
所谓伤口上撒盐，疼上加疼，萧弘眼角含泪，有苦说不出，“行，行吧，那你轻点儿。”说完不放心又补充一句，“是不是这里太暗了，你看得清吗？师傅们，咱们再点两根蜡烛行不？”
寺庙建的那么雄壮，就别省两根蜡烛钱了呀！他心中感叹一声，造孽哟！
智禅大师见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不禁微微一哂，心里也有些好奇。
明心梯虽高，可石阶铺路，登山并不困难。只要有恒心，废点时间和精力，就是弱女子也能登上。
每年登明心梯的人不计其数，可往往都是些心有苦怨不甘，烦愁萦绕难解之人。
然而像萧弘这么矛盾的却是少见。
要说他就是肿着脚趾都要咬牙上山，必然是执念入心，隐忍深重的性子。
可到了眼前才发现，这少年活泼跳脱，不像是钻了牛角尖需要开解的那种。
所以这位究竟为什么带着伤登明心梯？
盐水软化了伤口，再分离袜子布料就容易许多，很快便能揭下。智禅大师拿起剪刀将他的脚趾甲给剪去，接着清理干净伤口，敷上草药，绑上纱布，动作虽缓，可有条不紊，似乎见惯了这种伤。
萧弘打量着这位名扬京城的大禅师，总觉得这张爬满褶皱的脸，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和尚，半分得道高僧的架子也没有。
就是抬眸安慰萧弘的时候，眼里流露出的沉静安和体现了几分不俗。
“听说大师可窥探天机，可解世人劫难，是不是啊？”
智禅大师他摇头道：“此乃我佛之能，老衲也过凡夫俗子，血肉之躯，怎有这般神通广大，施主廖赞了。 ”
“我来的时候，一个车夫告诉我是您为他卜了一挂，指点他避开苦难，他对大师推崇之极，可不像说谎的样子。”
智禅大师笑起来，“施主走过明心梯，敢问沿途风景可好？世间烦恼，当时无解，可将来回看，却也只是人生中一浪，区别只在于心境二字。登高远望，自然开阔，犯愁自消，何须老衲多言？”
明心梯这山路幽静蜿蜒，沿路树木参天，有鸟鸣虫叫伴随，是一条贴近自然，远离喧嚣，遗世独立的道路。
山路够长够高，一个半时辰的攀爬结束，定是气喘吁吁，汗湿夹背，此时豁然遇见山门，回头再看不免让人产生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大自然的神奇魔力，有很多人根本无需智禅大师的开解，便已经能够提了心境。
很多事情换一种心情和想法，矛盾就能迎刃而解，若是再经过禅师点化，便能脱胎换骨下山，此堪称神奇。
萧弘想想还挺有道理，不禁摸着下巴点点头。
既然这位智禅大师不是那么神，那他是不是可以请求帮忙补个姻缘的下下签？
看起来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应该不用扔银票吧？
“施主已过明心梯，敢问心事可了？”智禅大师不明所以，还是温和地问。
萧弘立刻摇头，他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才会显得不那么刻意。
见萧弘犹豫，智禅大师也不着急，便起身道：“施主的脚怕是暂时无法走动，得在山上住个几日，可以慢慢想，老衲随时恭候。今日劳累，便早些歇息吧。”
萧弘直起身体微微弯了弯，“多谢大师。”
指禅大师双手合十，还了一个礼，不过待离去的时候，他眼睛余光一瞥，发现萧弘腰上悬挂的玉佩已经翻了个面过来，隐约刻着一个“英”字。
第二日清晨，京城百姓们带着惶恐和好奇看着街头巷尾出现的大批禁军，他们拿着画像正沿街逐巷地搜寻着，众人以为抓得是逃犯，没想到却是大皇子！
大皇子不见了！
这可真是太稀奇了！
不过想想最近的传闻，大皇子门门亲事不成，是个泥人都受不了，这躲起来羞于见人也是正常的。
人们倒是同情他的同时也忍不住奚落起来。
这皇亲国戚的笑话老百姓是最爱听的了。
“怕是得罪了月老，姻缘不顺呢。”
“可天下姑娘多得是，也不单这三位，皇上他老人家再指一个不就好了？”
“哟，你懂什么呀，这皇子娶妻难道只为了讨个老婆传宗接代吗？得看背后势力。”
“听说就这三个姑娘家世最好，其余的随便指一个，大皇子也不乐意啊！”
……
贺惜朝一整个晚上强忍着没有合眼，他虽然知道萧弘在哪儿，可这心里依旧有些担心，那人伤着脚呀。
也不知道大半夜的打什么拳，又不在乎那三个姑娘，难道因为他意外的表白太兴奋了？
那也太没出息了吧？
后宫里一片安静，芳华宫明智地闭了宫门，至于暗搓搓地在干什么，没人关心。
倒是萧奕萧铭他们几个罢了上书房的课跟着出宫来问情况。
不管是真心担忧还是别有目的，贺惜朝跟着跑动跑西，一个晚上下来憔悴的不行，心里跟着乱糟糟的一副无神的模样，倒也符合一个担忧皇子的伴读形象。
是广亲王世子告诉萧弘安悦郡主的事，结果第二天萧弘就闹失踪，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过来之后便问：“惜朝，都找过了吗？可有大堂哥的消息？”
大家都看向贺惜朝，然而后者依旧摇了摇头，神情郁郁，连话都懒得说。
到了傍晚，一天又快过去的时候，萧弘的消息依旧没有传来。
贺惜朝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找吗？这家伙究竟去了哪儿？为什么连我也不肯说！”
到这里，贺惜朝脸上出现愠怒，冷下的脸庞气势看着还蛮吓人。
接着他转过头看着这几位，面无表情地问道：“这些事儿若是发生在几位身上，会怎么做？”
谁会像萧弘这样这么倒霉，从古至今都没有，应该不会轮到自己吧，可保不定万一呢？
平郡王世子一想到自己便脱口而出，“哪儿还有脸见人，直接出家当和尚去算了！”
话音刚落，贺惜朝蓦地站起来，接着一声不吭地朝外跑去，广亲王世子立刻跟上，其余的皇子纷纷相视一看，也一同走了。
“哎，难不成真的在寺庙里？”平郡王世子难以置信，可忽然觉得又理所当然。
如今全城搜查地差不多了，城门口也有人监视着，若哪里还没有搜查到的，被忽略的地方也就只有这里了吧。
“大堂哥还有求神拜佛的时候呀，估摸真是伤心了。”他说完也赶紧追上去。
贺惜朝的动向立刻到了清正殿，天乾帝昨晚也没睡好，心里挂念着便总容易惊醒。
派出去的人搜寻了一天，却是一个影子都没发现，也让他的脸色越发阴沉。
黄公公代着骂了不少次废物，可没消帝王一丝怒气。
直到贺惜朝去了护国寺，天乾帝才顿时恍然，他依稀记得萧弘曾经说过……您说我是不是该去庙里拜拜，我感觉这位安悦郡主也不一定能够顺利嫁给我……
的确嫁不了，所以萧弘便去寺里，还真是他会做的事情。
可天乾帝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护国寺香火旺盛，来来往往香客众多，几乎日日都有达官贵人前去，怎么就没一点信息漏出来？
天乾帝在书房里一遍踱步，一边等着消息，突然他停下脚步，回头命令道：“黄吉，立刻派人去青莲寺，弘儿怕是在那儿。”
诚心想躲的人，哪儿还会去那种随时被人认出来的寺庙！
他话音刚落，一个侍卫进来禀告：“皇上，贺惜朝离开护国寺，往青莲寺去了。”
天乾帝点头，看样子贺惜朝也已经想到了。

第129章 姻缘问卦
青莲寺在高山之上，晨起除了鸟鸣和树叶随风沙沙声，什么都没有，幽静安宁，这里的和尚走路都是轻脚无声，寂寥却清净。
贺惜朝这地方选的好，想要寻一处静谧忘却烦恼，思索人生，青莲寺是再适合不过了。
可萧弘没工夫静一静，他那个姻缘卦还没搞定呢。
是以一大早，放弃了懒觉，他拄着拐杖跟随着小和尚一起去做早课。
佛像前智禅大师居中而坐，两旁有几位年长的老和尚依次坐在他旁边，面对着下方年轻的弟子，一边诵经一边敲着木鱼。
青莲寺不比护国寺香火旺盛，自然和尚也没有那么多，加上两个七八岁的小和尚，大概也就五六十号人，只是这些和尚相比护国寺，少了几分烟火世气，多了几分纯粹安宁。
萧弘在小沙弥的搀扶下坐到了最后，其中一个还好心地送了他一本经书。
萧弘平生跟佛家毫无联系，只有遇上他束手无策的危急关头，才会临时抱佛脚天上诸神拜了个遍。
他望着手里的经书，翻看了两页之后，觉得这经书于他最终的归途也只有垫桌脚一用。
不过今日他有要事求于和尚，为图好感，所以他装模作样地翻开，盘腿坐直听着和尚们念经。
萧弘在上书房，听师傅那摇头晃脑的之乎者也，是坚持不了多久就得趴桌子。
这里五十多号的和尚，毫无起伏快速诵经犹如一群嗡嗡嗡的蜜蜂萦绕耳边，再加上木鱼有节奏的敲击，不用一盏茶的功夫，萧弘就已经意识不清，眼皮不由自主地合起来，这助眠效果于他，堪比迷药。
他挣扎了几下，最终脑袋一顿，仿佛羽化登仙一样，再无动静。
智禅大师仿有所感，微微抬头一看，便见到这位席地坐化的小施主，不禁宛然一笑。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青莲寺主持，谁真心向佛，有佛性，一看便知。
想到一早下山化缘归来的僧人带回来的消息，智禅大师打量着萧弘，心下觉得有点意思。
萧弘是被推醒的，大概是上书房练成的本事，身体被忽然被一碰，他没有条件反射地震一震，而是直接睁开眼皮，仿若无事地抬起头来说：“在下正沉浸于玄妙的佛法之中，意识超脱身外，正徜徉天地之间，方始归来……”
边上的几个和尚一脸佩服地看着他，这厚脸皮和胡诌的本事，他们才第一次见到。
智禅大师就站在他的面前，微笑地看着他，也不点破，“阿弥陀佛，施主困倦已消，可见佛法精妙，可喜可贺。”
说完智禅大师便抬脚离去。
萧弘尴尬地挠挠头，然后支起拐杖，赶紧一瘸一瘸地跟了上去，一路走进智禅大师的禅房。
智禅大师的禅房干净朴素，跟他住的寮房差不多，就稍微宽敞了一些，一张桌子上搁着一些杵药的器具，他听着身后响动，便淡淡地说：“英王殿下，请坐吧。”
萧弘刚迈进一条腿，闻言差点绊了一跤，他一把扶住门板，讪笑问：“大师怎么知道本王的身份？”
“殿下本就没有瞒着老衲，怎会不知？”智禅大师端来药粉，搁在柜榻边上，“该换药了。”
萧弘坐下，将那裹着纱布不能用力的脚伸过去说：“大师不好奇我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吗？”
“红尘俗世，自有烦恼三千，人生疾苦，就是贵为皇胄，也有诸多无奈。青莲寺无他，唯有一方清净能让殿下忘却烦忧，可是？”智禅大师一边替萧弘换药，一边说。
萧弘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走了明心梯。”
“那便是求老衲一卦，不知殿下求得是什么？”
“姻缘。”
智禅大师给萧弘重新裹上纱布，说：“姻缘可遇不可求，老衲算不得。”
“不用算。”
智禅大师抬眼看他。
“我只想给天下一个交代，让我自己不那么难堪，大师可否帮我？”
萧弘的眼里带着请求，智禅大师轻轻一叹道：“殿下姻缘坎坷，转机便在十八。”
“二十。”
智禅大师惊讶地看着萧弘。
“十八跟二十也差不了几年，大师行行好，不如再往后放放？”萧弘讨好道。
智禅大师皱眉，“殿下似乎并不着急姻缘。”就算他是个出家人，也知道一个妻族对皇子的意义。
“经过此事，本王已经看淡，有没有无关紧要。”萧弘冠冕堂皇地回答。
智禅大师笑了笑，“殿下该回去休息了，脚伤还是要少走动。”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有一双洞察世人的眼睛，看透了萧弘的言不由衷。
不想成亲是真，可理由却是假。
萧弘没得到智禅的回应有些泄气，他想着是不是该把银票扔出去，才能更改那两年。
不过按照计划要在这青莲寺里住上几日，倒也不着急。
到了夜晚，吃完斋饭，萧弘正拄着拐杖在寮房前面的院子里消食，却忽然听到几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青莲寺的僧人走路都是不紧不慢的，一听便不是他们。
萧弘顿时紧张起来，他来这里都是避开人的，除了贺惜朝不该有其他人知道，难不成露了行迹，有刺客摸过来了？
可如今都还未安睡，也太着急了吧？
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向脚步越来越近的方向，还有逐渐明亮的火光，直到一队侍卫举着火把，簇拥着几个人出现在眼前。
萧弘惊讶地唤了一声，“惜朝？”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便是贺惜朝，他一双眼睛牢牢地锁在萧弘那只绑着白色纱布翘起的脚上，清冷的目光微微一斜，就看到夹在胳膊下的拐杖。
萧弘站得不近，火光之下，贺惜朝的脸庞在映照之下有些忽明忽暗，可不知为什么他感觉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向天灵盖，汇聚到脖子后，让他心里发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殿下本事见长，伤着脚都敢独自一人上山，怕是等脚好了，能直接上天了吧？”
贺惜朝虽然用淡淡语气说出来，可在他周围之人顿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势，以及山雨欲来的压迫。
翻译过来就是：想死就直说，老子送你一程。
贺惜朝身后的常公公刚想奔向自家殿下，听到这句话顿时不敢动了。他只能默默地上下打量着萧弘，除了拄着拐杖，脚上缠了纱布，精神头挺好，便放下心来。
此刻贺惜朝发脾气，那还是别说话了。
而萧弘则一脸完了完了，非常想问问老天爷，现在藏起来还来得及吗？
萧奕看看这边，瞧瞧那边，除了萧弘，这儿他最大，在众人使眼色之下，觉得该出来打个圆场，便清了清嗓子道：“找到大哥就好了，惜朝，你就别生气……”
“惜朝，我错了……”
萧奕：“……”骨气呢，大哥？堂堂亲王居然还道歉？
骨气这东西，在贺惜朝面前，那就是个屁，萧弘没理睬白眼翻上天的萧奕，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走过来，近乎谄媚地问：“那啥，惜朝，你吃过饭没？”
贺惜朝摇了摇头。
萧弘立刻道：“那我使人去催催，这青莲寺的斋饭还是挺好吃的。”
贺惜朝自然没跟萧弘真的生气，便嗯了一声。
萧弘顿时松了一口气。
广亲王世子无语道：“我们也没吃啊，大堂哥，你怎么不问问我们？合着我们这帮兄弟在你眼里都是空气啊！”
平郡王世子听到吃饭，于是摸了摸肚子，“唉，要不是我感同身受了一下，这会儿不知道还要怎么找，大堂哥也真是，一声不吭就跑寺庙里，就不知道咱们多担心，饿死我了，能开饭了吗？我觉得能吃下一头牛。”
“我也是，这辈子还没这么找过人呢，从护国寺跑到这青莲寺，大哥，你也真会躲，不过咱们打个商量，下次别找这么偏僻的地方，行不？”萧奕抱怨道。
这话让萧弘不高兴了，“合着你还希望我再倒霉一次？”
萧铭接了话头，淡淡道：“话赶话而已，大哥何必较真呢。不如想想回去之后该如何向父皇交代，全程搜寻，大哥是真能折腾。”
萧弘眼睛一眯，笑起来，“这便是我的事，多谢弟弟们关心，患难见真情，弟弟们的心意，哥哥我铭记在心。”
不管是真担心还是来探消息，萧弘都当他们是关心自己这个兄长。
不一会儿一个小沙弥过来行了一礼，“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斋饭已经备妥，请到斋房用斋。”
既然找到人，吃了饭，便可以打道回府了。
然而萧弘却说：“你们先走吧，我还想再住几日。”
萧奕吃惊道：“大哥不跟我们一起回去？父皇那里可怎么交代？”
萧弘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可最终他还是直言：“回去都是烦心事，看见个人都觉得在嘲笑我，算了吧，我现在心里脆弱，还不想去面对。父皇他……会体谅我的任性吧？”
“这山上除了这座青莲寺，什么都没有，大堂哥不闷吗？”平郡王世子不解道。
萧弘笑起来，“我现在就想要个清净，最好谁也别打搅我，所以你们赶紧回去，父皇那里，等我想通了就回去请罪，随他老人家怎么惩罚都行，现在还真没这个勇气。”
话说到这份上，几人也不能将萧弘绑回去，不过都纷纷看向贺惜朝，这位疯狂寻了两天一夜的伴读，难道不劝劝他的主子。
然而贺惜朝却并没有多劝，只是说：“今晚我留下来陪你。”
萧弘眼睛都亮了起来，非常高兴地应了一声“好。”
英王府统领陆峰带着侍卫一同留下，常公公却被萧弘打发回去向皇帝复命。
为了照顾萧弘，贺惜朝与他同睡一个屋子。
洗漱之后，萧弘率先上了床，晶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贺惜朝，激动地说：“自从你离宫之后，你说咱俩多久没睡一张床了，惜朝，我好高兴啊！要不，你也在这里住上几天，那简直跟神仙一样，太美好了！”
贺惜朝回头看着美得差点打滚的萧弘，眉梢微微一扬，“我明早就走。”
“这么早啊……”萧弘情绪瞬间就低落了下来，他想了想撒娇道，“别嘛，那就再住一天，陪陪我这个伤患，这也人之常情呀。”
贺惜朝轻轻一笑，视线一转，落在那缠了白纱的脚上，似随口道：“说到伤患，你是不是该老实交代一下，这脚是怎么回事？”
“这个呀……”萧弘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却很自豪地扬了扬脖子说，“那日真是太高兴了，于是躺床上睡不着，我就起来打个拳，没看清，一脚就踢到屏风上去了，没事儿，你别担心。”
贺惜朝点了点头，“所以就这样还跟着太医去西安伯府？”
“那没有，那时候就掀了趾甲，太医说走路当心就行。就是昨日登山过猛才肿了一下，智禅大师医术高明，已经给我上过药了，感觉好了很多。”
“这山路不远，怎么会过猛？”
“那是因为……”萧弘突然反应过来，住了嘴，一副天要完我的欲哭无泪下，就见贺惜朝似笑非笑地问：“银票花了吗？”
萧弘舔了舔唇，“那个，咱们如今是最困难的时候，能省一点是一点。”
贺惜朝点点头，“登了明心梯？”
“嗯……”
“我真是太感动了，那卦卜了吗？”
“还没有……”
“没提？”
“不是，那老和尚答应了十八岁，却不愿再加两年。”
贺惜朝冷笑道：“这不是废话嘛，你现在十六，想要面子上好看，说到十八劫难已经到头了，为什么想到二十，不就是有私心不想成亲吗？老和尚又不傻，这银票买的就是这两年。”
“……”所以他白登梯了是吗？萧弘顿时哀叹地四脚大张在床上，浑身无力。
贺惜朝简直不想搭理他，“行了，往里面挪挪，我累了，想睡觉。明日我再想想办法，真看不出来，你还挺抠的。”
萧弘翻了一个身，不过不是朝里面，而是往外头，“你好不容易攒下的银子，自然得省着点花。你别睡外头了，从昨天到现在，你都没合眼吧，睡里面踏实。”
贺惜朝瞅了他伤脚一眼，待要摇头，就听到萧弘说：“我不渴，半夜不喝水，不上茅厕，你放心吧。”
贺惜朝的确很累，为了表现自己的担忧着急，他几乎是强撑着睁眼到现在。
“睡吧，我守着你。”
贺惜朝于是不再推辞，爬进了里面。萧弘掀起被子给他盖上，还顺手拍了拍。
贺惜朝是真的累惨了。
而身旁的气息熟悉又安全，让他可以放心地失去意识。
在模糊之中，忽然只听到身旁之人忽然问他：“惜朝，你不是说要等几日再找过来吗，怎么才过了一晚上，你就来了？”
萧弘等了一会儿，贺惜朝没有回答。
他叹了一声，心说睡着的真快。
可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贺惜朝翻了个身，面朝着里面，口中呓语，“那笨蛋伤了脚呀……”

第130章 贼心无胆
天色未亮，萧弘便睁开眼睛，身旁的贺惜朝还睡得很沉，脑袋半埋在被子里，传出轻轻的富有韵律的呼吸声，让这四下静谧显得尤为安宁温馨。
萧弘就这么侧着脑袋盯着贺惜朝露出的半张脸，觉得哪儿那儿都好看，就是一根头发丝长得都合他心意。
这个寮房的床柜很小，两人勉强睡下，自然靠的很近，萧弘觉得他的脑袋若是往里面再挪个半寸，就能触碰到贺惜朝的脸。
他想亲一亲。
这个想法一撩起来就摁不下去了，萧弘心里顿时就像猫抓痒痒，整个人蠢蠢欲动起来。
贺惜朝睡得很熟，如果他够小心，动作轻一些，快一些，应当不会醒来吧？
萧弘喉结微动，带着贼心借着贼胆，视线紧紧盯着贺惜朝的睡颜，两人之间不过半寸，可他足足挪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挪到只要撅起嘴就能亲到的距离。
他舔了舔唇，心里砰砰直跳，对着贺惜朝的脸慢慢地嘟起嘴巴……
激动温热的鼻息喷在脸上，贺惜朝不舒服地皱了皱眉，于是他下意识地将脑袋换了个方向，还不忘埋进被子里。
贺惜朝一动，萧弘吓得顿时僵在原地，别说有什么不轨的举动，就是那撅起的嘴巴都不敢收回来。可当贺惜朝又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只能对着那面向自己的后脑勺干瞪眼睛。
错失良机，扼腕叹息。
贼心还在，贼胆已失。
罢了罢了，小命要紧。
萧弘对着天花板深深一个长叹，才无可奈何地起身下床，摸过床边的拐杖，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殿下？”门外陆峰正守着，见萧弘天不亮就出了门，而且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槛，便奇怪道，“您这是做什么……”
“嘘……”萧弘竖起根手指头到面前，压低嗓子说，“轻点儿，惜朝还在睡。你赶紧把门关了，别发出声音。”
这简直跟做贼一样，陆峰满脸疑惑，不过还是依言小心地替萧弘关上门，然后跟着放低声音问：“您是要去哪儿吗，属下陪您去？”
“去找主持，你别跟我，我一个人就行，惜朝要是醒了，你就告诉他。”萧弘一字一句声音低的陆峰得凝神屏息才能听清楚。
陆峰哪儿敢放这个伤患一个人走，连忙摇头：“这怎么行？让两个兄弟陪您去吧，放心，他们不耽误您的正事。”
萧弘提着眼睛瞧屋里头，觉得再争执下去，天都亮了，便点头，“行吧，就远远的跟着，别靠近。”
“是。”
萧弘一拐一拐到了智禅大师的禅房门外，就见一个小沙弥从里面出来，看见萧弘奇怪道：“英王殿下是来找主持的吗？”
“是啊，他人呢？”
“主持采药去了，您得等一等。”
“这么早，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后山，估摸着时辰也该回来了。”
萧弘闻言到了谢，便往后山摸去，看到了前日上山时候的明心梯，便也不讲究地坐下来，等着。
一炷香之后，一个老和尚背着一个竹篓从明心梯上走上来，看见百无聊赖拿着拐杖敲击石阶的萧弘，不禁笑道：“阿弥陀佛，殿下今日起的真早。”
“再早也没您早啊！”萧弘瞧着他的背篓，忍不住数落道，“我说，您都一把年纪了，做什么还上山采药，万一，我说万一不小心摔一跤，那乐子可就大了。那么多小和尚，还不够您差遣的？”
萧弘的称呼从昨日的你到今日的您，可见有求于人，自然而然放低身段，一早就来蹲守，决心不低，估摸着非得要个准话才行。
智禅大师也不点破，只是说：“这些草药十日前老衲便已经瞧好了，昨晚下了点小雨，药性最佳正适合采摘，都是殿下用得到了。”
萧弘一听惊讶道：“原来是给我得呀，那我更应该替您背回去，不过，我这走路都困难，就不拖累您了。”
“殿下尊贵，无需如此。 ”
“这不是还求您一卦嘛，应该的。”萧弘笑嘻嘻地拄着拐杖跟在智禅大师后面，求人办事的态度倒是非常好，也很直接。
智禅大师哑然失笑，背着竹篓回到禅房。
“殿下既然来了，不如就换药吧。”
“您是大师，听您的。”一回生，两回熟，萧弘坐到榻上，将脚搁上去。
纱布解开，那肿起渗血的脚趾头已经恢复大小，伤口脓血消失，看起来没有那么恐怖了。
“阿弥陀佛，再过两天，殿下便可以下地走路。”
萧弘也学着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阿弥陀佛，真是太不容易了。”说完他朝着智禅大师挤挤眼睛，“再问大师，可愿为我卜这一卦？”
经过两天，智禅也了解了萧弘不拘小节的跳脱性子，总觉得深宫之中还能养成这样的实在是个……奇迹。
此卦不难，可萧弘为何延这两年，智禅却没底，“佛祖面前不打诳语。”
萧弘轻笑了一声，说：“我没撒谎，原因是有，可本王愿说，大师敢听吗？”他满不在乎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可那忽然改口的自称，却让智禅的手微微一顿。
“其实我上明心梯的时候都已经告诉佛祖了，他没反对，算是默认了吧？”何止是佛祖，玉皇大帝天上诸神都应该被他念叨个翻了。
这种微微带着胁迫之意让智禅皱起眉。
萧弘也不管他，只是环顾着这间禅房四周，自顾自地说：“本王上山虽不过两日，可青莲寺当真淳朴，仿若隔离了红尘俗世，远离了喧嚣名利，智禅大师堂堂主持，还会自己上山采药，如此淡泊的品格，简直令人心生向往。”
萧弘搜肠刮肚地找些看起来很有深度的词句，当终于词穷之后，他话锋一转，“可若真脱离世俗，不把名利当回事，您又何必设立什么明心梯，替俗世之人开解卜卦呢？就如我家惜朝所言，名士居名山，摆明了要出仕，无非待价而沽罢了，所以您看我这个英王可够入您的眼？”
萧弘的目光落在那篓草药上，他是绝对不相信智禅会为所有上山受伤的人亲自去采药，这次居然还特意点明，自然是因为萧弘的身份。
再遗世独立的和尚，只要没成佛就要吃饭喝水，就要有寺庙居住，养了五十多张嘴，没钱怎么办？
和尚不事生产，来钱就靠香客。
别看护国寺跟俗世融在一起，似乎染了名利有些不纯粹，可那金光闪闪的佛像，越修越宏伟的寺庙，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贵人，以及大雄宝殿前那青铜大鼎上高足数十仗，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燃香，哪个寺庙不羡慕？
和尚也是个人，就算出家也斩不断七情六欲。
智禅大师看着萧弘笃定的眼神，不禁执起佛珠，闭眼诵经。
“阿弥陀佛……”
这便是承认了，萧弘顿时心下微松，不过为了显示智禅不那么私心功利，他便善解人意地说：“您年纪大了，其实以如今青莲寺的生活也无需这般费心，只是毕竟徒子徒孙较多，总是带了几分牵挂，将来希望他们有一条明路。您在青莲寺呆了大半辈子，怕也不愿意在您离开之后青莲寺溟灭历史长河之中吧？”
智禅诵完一部经，睁开眼睛，神色复杂地看向萧弘，最终微微一叹，“殿下会来青莲寺，老衲以为便是佛祖安排。不过老衲有一疑惑，还请殿下解答。”
“您说。”
“护国寺乃大寺，主持了无大师也是得道高僧，更懂得殿下之意，为何却偏偏来我青莲寺。”
“人多，嘴杂，不够清静。”萧弘想也不想地说，不过临到最后，看着若有所思的智禅大师道，“最重要的是太贵。”
萧弘搞定了这件事，简直神清气爽，要不是走路依旧一拐一拐，离不开这第三条腿，肯定能开心地一蹦一跳地跑回贺惜朝身边。
去邀功。
瞧，一两银子都没花呢！
萧弘推门而入，贺惜朝正好起床洗漱，瞧着那上面还抹不去的得意，贺惜朝忍不住道：“怎么，主持同意了？”
“那可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大师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磨了两下就同意了。”萧弘说着走过来，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塞回贺惜朝手里，“喏，你是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毅力才保下的它们，特别不容易。”
银票一直放在萧弘的胸口，还带着温度，贺惜朝微微一笑问：“既然没花银子，那是同意了什么？将来将青莲寺发扬光大，比肩护国寺？”
萧弘听了顿时嘴角一抽，挠头讪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啧，英王殿下，您的一个承诺难道就值这么点银子？那老和尚真是鸡贼。”贺惜朝说完，顺手就拉卡萧弘的衣襟，将银票塞回到他的胸口，“你拿着吧，还得在这里待几天，说不定会用得到，我就先走了。”
萧弘被贺惜朝那得一系列动作惊得差点跳开，到嘴的尖叫差点没跑出来，可没想到贺惜朝却只是塞个银票，人一点出格的想法都没有，不免又有些失望。
贺惜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开门出去了。
萧弘回过头，赶紧追着过去，“那个，你好歹吃过斋饭再走吧？”
“山下吃。”
“什么事那么着急呀？”
“约了人在鹤仙楼吃饭。”
萧弘：“……”一顿之后瞬间他三条腿走得飞快，一下子跟上了贺惜朝，一把拉住他，义正言辞地问：“谁啊？”
什么人那么重要，重要的都能让贺惜朝抛弃受伤的他非得吃那顿饭！萧弘觉得他有点想打人，当然是揍另一个人。
贺惜朝低头看了眼被紧握的手，瞧萧弘一脸控诉，仿佛不说出来就不放手，说出来保证派人打死对方的样子，不禁半晌无语，只觉得这人怎么幼稚得这么可爱。
“英王府产业的账没日没夜清了大半个月，我预定今日在鹤仙楼慰劳一下他们，顺便开个总结大会，研讨个流程，很重要，听明白了吗？”
“哦……”萧弘的神情顿时有些尴尬。
贺惜朝笑问：“那能放手了吗？”
萧弘忙手下一松，嘿嘿嘿傻笑起来，还给贺惜朝顺了顺被他抓皱的袖子道：“那你忙，你忙。”
贺惜朝白了他一眼，正要离开，萧弘突然又抓住了他问：“还有个问题？”
“嗯？”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啊，寺庙里不是打坐就是念经，伤了腿还不能到处溜达，太无聊了。而且斋饭只有素没有一点荤腥，日子过得好艰难啊！”
这才来了两天就受不了了，也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贺惜朝双手抱臂，看着萧弘殷切的眼睛说：“等皇上亲自来请你吧。”
萧弘瞬间瞪大眼睛，“啥？”
“自己回去多没面子啊，既然跑出来了，怎么着也要爹妈亲自领回去。”
贺惜朝说的轻松，可萧弘觉得这简是在做梦，他的爹跟普通人的爹能一样吗？出个皇宫都得劳师动众，更何况是丢开一堆紧急的国事来找他。
“这不可能。”萧弘一口否决。
贺惜朝没搭理他，“没什么不可能，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吧，别嫌饭难吃，日子无聊。你应该觉得身心得到升华，庸俗的思想得到涤荡，有着陶公看采菊东篱下的悠然自得，分外喜欢这个远离俗世喧嚣的地方，很想一辈子就这么住下去，采药赏花，坐在云雾山间感悟人生。”
萧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就看贺惜朝上下嘴皮子开开合合间就塑造出了一个看破红尘的萧弘。
“综上所述，逃避的日子分外美好，就让你开开心心的在外头撒野吧。”贺惜朝一拍手，眼里带笑仿佛就这么说定了。
萧弘艰难地抹了一把脸，“这是我吗？”
“是不是你不重要，反正做得这么做，回头给皇上写信的时候也该这么写，估摸着过个十天半月，皇上应该会来找你了。”
萧弘：“……”人生太苦，好想回到红尘之中再滚一圈。

第131章 爱回不回
大齐的历史上，论最叛逆出格的皇子中，萧弘就算不是榜首，也能位列前三甲。
这位任性的大皇子能不打一声招呼地失踪跑进深山寺庙，让禁军和皇城军全城搜寻，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最后被找到了居然还不肯回宫，简直堪称作死的典范。
世人听此纷纷伸出一根大拇指，赞叹：有种！
后宫各殿听到消息简直拍手叫好，都期待着帝王震怒。
果然，天乾帝气地拂袖冷笑：“既然不想回来，那就别回来了！”
然后萧弘果真就那么淡定地野在外头不回来了。
白天佛前打盹魂游天外，夜里举着灯笼捉蟋蟀，上山树间挖草逮野鸡，下山河里摸鱼捉泥鳅，日子过得是好不潇洒。
压根就没像天乾帝预期的那样期期艾艾地回来忏悔，痛哭流涕地保证下次不敢了，他儿子根本就是乐不思蜀，正中下怀。
论帝王是怎么知道的，这儿子总算良心没有被狗吃了，还记得宫里头有个难以出门的爹，知道三天两头派人过来报平安！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厚实的书信，通篇大白话讲述的是他那放飞自我的美好日子，以及一点点拉家常的小小抱怨。
天乾帝耐着性子，皱着眉，将废话连篇的五张信纸看完，终于在第六张末尾看到了那可怜巴巴的一句问候。
“弘在外，不知父皇是否身体康泰，心情愉悦？儿在佛前日日为父皇祈祷，愿您诸事顺利，长命百岁。”
最后还画了一个简单憨傻的笑脸，让天乾帝那口憋气不禁泄了出去，心一软，轻声地自言自语道：“知道挂心朕，也不知道早点回来……”
前几日这位还义正言辞地让萧弘死外头，今日改口的也毫无压力，这音量刚好就身边伺候的黄公公听的到。
黄公公抽了抽嘴角，便清着嗓子状若随口地问下面的侍卫：“大皇子在外也逗留了好几日了，可有交代他准备什么时候回宫？”
侍卫道：“殿下说他心伤太深，难以愈合，每每想起就……痛苦万分……夜不成眠……食而无味……”
这位侍卫还是耿直的，就看萧弘撵鸡走狗的逍遥日子，这话顿时有些说不出口。
哪儿夜不成眠，简直睡得比猪还香，脚没好之前还肯消停，这脚一落地，那是满山见跑，一不留神人就不知道又溜达到哪里去了。
当然作为英王府的侍卫，这话他不能说，只能顿了顿，继续艰难地将后面的话给补完：“殿下受不住这京里的闲言碎语，怕一回来又想不开，便决定再多住一段日子，等什么时候风声过去了，敢于面对的时候他再回来……”
一句话，归期不定。
侍卫说完，垂头，等待，果然听到一声冷哼，他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家主子真是胆大包天。
“胡言乱语，毫无正形！”
摆明了没疯够，不肯回宫！
帝王的声音里带着愠怒，侍卫非常认同帝王的话，他赶紧替他主子跪了下来，说：“皇，皇上，殿下请您不要生气，那个……山上的野枣跟枇杷马上就熟了，大皇子说下回让属下带些回来给您尝鲜……”
侍卫觉得他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给自家主子带话，这究竟说的是什么玩意儿啊！他觉得自己要完了。
看，皇帝气地半晌都没说话。
他内心已经想要了遗书该怎么写，请求萧弘看在他尽忠的份上照顾好他爹娘和老婆孩子。
可是他的腿都跪麻了，都没见帝王发话将他拖出去，便偷偷地抬头看了一眼。
没想到这殿内早就没了帝王身影，大概已经气地拂袖而去。
“黄公公，皇上是否用晚膳了？”
一个御膳房小太监恭敬地问着从内殿里走出来的黄吉，就见后者摆了摆手，“用什么用，皇上都气饱了，再过半个时辰送过来吧。唉，大皇子也真是……”
黄公公一转头，发现这个侍卫还跪在地上，不禁白了他一眼，“还不快回去复命，告诉大皇子，皇上心里头不高兴，让他玩够了，早些回来。”
一条命捡回来了，侍卫激动地赶紧起身，给黄公公行了一礼，就要转身离去，结果没走两步又被叫了回来。
就见黄公公漫不经心道：“下次来，为了你的小命，可别忘了提醒大皇子把野枣和枇杷带上。”
侍卫：“……是。”
黄公公见他走了，才转回内殿，对天乾帝安慰道：“皇上，大皇子就是没脸回来让人再议论，他其实是挂念您的，瞧，他在山上看到野枣跟枇杷还记得您呢，等过段时间放下了这事，他就回来了。”
天乾帝轻叹一声，“朕知道，过两天你代朕走一趟，去请他回来，总在外面也不是个事。”
黄公公是天乾帝身边的大太监，身份非比寻常，这一去，可是给足了面子。
按理帝王给了一个宽敞的台阶，萧弘也该知足地顺着往下，回宫了吧。
然而没想到黄公公最后居然还是一个人回来的！
“臭小子胆儿肥了！朕太宠他了是不是？”帝王在殿内咆哮，一双凌厉的眼睛充满怒意，“不就是少了三门亲事，天底下又不是就这三个女人，伤什么心？堂堂亲王，遇到这么点挫折，就灰心丧气成这样，以后朕还怎么将重任交给他！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天乾帝越想越不对，回头瞪着黄公公，狐疑地问：“那臭小子究竟在干什么？青莲寺苦寒，除了上山逮野鸡，下河摸鱼，他也干不了什么事。”
别看萧弘让人送来的信中写得有多么逍遥自在，凭天乾帝对儿子的了解，他更愿意相信那小子是吃不下素斋，想沾点荤腥，才漫山遍野地捉鸡逮兔子。
什么诵经听佛心，山中看云海，仿佛多风雅淡泊似的，可跟萧弘的作风压根就不搭。
萧弘就是个俗人，还是俗得理直气壮的那种。
在某个程度上来说，天乾帝看儿子看得挺准。
黄公公回答道：“禀告皇上，殿下说他有一件重要的事还没有做完，不能半途而废。”
“什么事？”
“殿下没说。”黄公公见天乾帝皱起眉来，想了想便道，“老奴也甚是不解，陆峰日日跟在殿下身边，他告诉老奴殿下每日必要去佛前呆上一个时辰才出来，可究竟在做什么，他不清楚。老奴又私底下问了几个小和尚，说青莲寺主持智禅大师正准备为大皇子卜算一卦。”
“卦？”
“是。青莲寺后山有一条蜿蜒石阶，名为明心梯，从山脚到寺里得走近两个时辰。走过明心梯，便能得到智禅大师的一卦，传言卦象极准，从未有错。殿下便是这样带着脚伤孤身一人从明心梯而上，直入青莲寺。”
天乾帝意外道：“他去求卦？”
黄公公点头，“老奴猜测应当如此。”
天乾帝瞬间想明白了萧弘要做什么，他颔了颔首，“这倒不失一个好方法。”
眼看着帝王的气消了，黄公公便从袖口取出一封信来，恭敬地呈上去，笑道：“可不是，殿下胡闹归胡闹，心里是门儿清的。不过真是会差遣人，催着老奴回来。”
天乾帝接过信，不甚情愿地打开。
这次的信不长，依旧是那萧弘难以入目的狗爬字，除了大篇幅他鸡飞狗跳的生活，不过到了末尾，知道自己过分，倒是写信道歉过来，另外还有歉礼……
天乾帝看着那句“足足各有一篮呢，要是少了，就是老黄路上偷吃的”的话，不禁扬了扬眉，抬起眼破有深意地看了黄公公一眼。
后者不明所以地对着笑着，天乾帝便不高兴道：“东西呢，路上真偷吃了？”
“啊？”黄公公一愣，接着一拍大腿道，“啊哟，皇上息怒，殿下给了一箩筐的枣子和枇杷，还有两条肥鲶，两只山鸡，一只狍子，三只兔子都已经送去厨房了，让御膳房洗净烹饪之后再呈上来……对了，还有野参，这可是殿下亲自上山采药的时候偶然间寻得的，要老奴一定要带给皇上。”
黄公公命人呈上一个锦盒，天乾帝接过打开，里面躺着一颗很小的人参，须头还带着泥，新鲜的，没晒干处理过，显然刚挖出来。”
“皇上您瞅瞅，虽说年份似乎不高，可这是殿下一片心意啊，特意吩咐老奴让御膳房跟山鸡吨一块儿给您补补身子。”黄公公笑着询问道，“皇上，您看，是不是给御膳房送过去？”
天乾帝看着手里可怜的一根小人参，这种品相，是压根进不了皇宫，入不了贵人的口。
可因为送的人不同，天乾帝发现自己舍不得送去炖汤，他说：“收起来吧。”他把人参放回盒子里，接着随口一问，“山寺寂寞，你回头派人送点东西上去，对了，你去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烤鱼。”
天乾帝就这么看着黄公公，后者讪笑道：“真是在烤鱼，老奴还有幸得殿下分上一条，您别说，味儿真好，不比御膳房差呢。”
天乾帝的眼神顿时凉了下来。
黄公公一看就想给自己一巴掌，大皇子烤的鱼，皇上都没吃到过，他有什么好拿出来说的，只能急忙补救道：“皇上，殿下一直都记着您呢，要不是路上得花不少功夫，这鱼烤完送到宫里凉了不好吃，大皇子都想让奴才一同带回来。”
“他说您要是在就好了。”
闻言天乾帝低头看着信的最末尾：父皇，若您得空，不妨来此一游，这儿风景不错，儿子烤鱼烤兔子烤山鸡给您吃（笑脸）。
到此，天乾帝都明白了。
烤鱼烤兔子表孝心什么都是虚的，让他亲自去请回来才是真的。
这臭小子可真敢啊！
这种要求都敢提，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也不想想他爹每日多忙，哪有空抽出个空闲去山上将他逮回来！
早朝要不要上，奏折要不要批，朝臣要不要见！
路途这么远，根本没时间！
简直胡闹！任性！
天乾帝在心里冷笑：做梦去吧！爱回不回！

第132章 帝王亲至
贺惜朝收到了一只兔子，来自青莲寺，毛色雪白，一双小眼睛是湿漉漉的红色，玲珑小巧的个头，还是只幼兔。
安云轩内除了他以外，所有的女性都纷纷表示出了喜爱，翻出了萝卜白菜尽情投喂，只有贺惜朝面色不愉地坐在摇椅上盯着那只被团团维护的小东西。
实在有些不明白那笨蛋究竟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堂堂男儿会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呵……
“晚上加餐。”
贺惜朝刚一说完，几个丫鬟顿时不乐意了，恳求道：“少爷，小兔子这么可爱，您别这么残忍嘛？”
“是啊，是啊，它还这么小，吃掉多可惜啊！”
吃个兔子就残忍了呀？贺惜朝觉得有些莫名。
正巧这时夏荷捧着茶过来，小丫头们纷纷求救似地看向她。
夏荷将茶盏递到贺惜朝的手上，笑道：“少爷，刚春香说，姨娘想养着解解闷，您看……”
贺惜朝被拒婚的消息还是传到了李月婵的耳朵里，于是这位本就喜欢伤春悲秋的姨娘又好好哭了一顿，拉着贺惜朝的手分外自责。
贺惜朝连连安慰，说他并不在意这场婚事，而且年纪还小，以后可以再慢慢看，更重要的是他并不喜欢这位小姐，无需歉疚。
“可那是国公府的嫡出小姐啊！”李月婵一想到这个门第，顿时心如刀绞，“都是娘连累你，娘真是没用……”
这话贺惜朝听的太多，耳朵都已经生茧。而他娘也只是嘴巴上说说，等回头该怎么连累还是怎么连累，贺惜朝已经淡定了。
“要不娘去向宋小姐解释？好好的姻缘，不能就这么断了。”
李月婵忽然这么一说，让一直敷衍的贺惜朝浑身一震。
且不论这个主意有多臭，李月婵居然有这份决心，而不是随波逐流，总是一副我也是被逼着才无可奈何出此下策的模样，让贺惜朝简直有些刮目相看。
可就算贺惜朝不反对，现实的问题是，“您见不到她的。”
区区一个妾，怎么去见人家大小姐？这样上门去更说明她不懂进退，毫无自知之明。
一句话，瞬间将她打回原形，李月婵呜呜呜地哭起来，感慨命苦。
贺惜朝被哭得一个头两个大，马上撤了。
结果便是他娘吃不下饭，身子发虚还病了一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
她如今想养兔子，贺惜朝自然不反对。
“那就养吧。”只要不再泪泡眼，怎么着都行。
正说着，贺祥来了。
贺惜朝走进三松堂，魏国公打量了他一眼，说：“想找你商量点事便不见人影，不该在府里的时候，你倒是不出门了。”
贺惜朝听着这话有点意思，便笑道：“孙儿愚钝，还请祖父指示。”
“这事儿本不该老夫过问，就是奇怪，大皇子心情不好去了青莲寺，一直不回宫，你怎么没陪在他身边？”
“哟，您总算问了呀，我还当您不关心呢。”
魏国公瞪了他一眼，觉得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贺惜朝自然毫不在意，说：“孙儿也想去陪着，不过没有时间，他府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是我管着，分身乏术，照看不过来。”
魏国公顿时皱眉，“天大的事情难道还有大皇子来的重要？皇上派黄公公都亲自上山去接他，多大的面子，他怎么还不肯回来？惜朝，你得提点着他，别恃宠而骄，任性过头，到时候惹怒皇上，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祖父说的是。”贺惜朝点头，不过摸着下巴有些犹豫道，“不过明日我还有要事，怕是去不了。”
“什么事？”还能重过大皇子？
“谢三哥哥要出使西域去了，我去送送他。”
魏国公听此顿时镇定下来，“你们是不是打着什么主意？你看起来是一点都不着急。”
“祖父啊，大皇子已经不小了，他做事总有自己的考量，我不过是他的伴读而已，怎敢过多地指手画脚，惹人厌了怎么办？”
贺惜朝说话总是一套又一套，魏国公相信他才有鬼了。若是放到一般皇子身上，的确很有道理，可是大皇子跟贺惜朝，论这世上谁对萧弘的影响最大，就是皇上都得屈居第二位。
魏国公狐疑地看着他。
贺惜朝一派淡定自若，脸都没红一下，他四平八稳地端起茶，用茶盖拨了浮沫，正准备喝一口，却忽然仿佛记起什么，反问道：“您怎么突然那么关心了，是不是后宫中有人坐不住？”
魏国公立刻矢口否认，“胡说八道，你别总是把老夫想到那处去，惜朝，老夫不管怎么样，向来不偏不倚，甚至对大皇子更有期许一些。”
贺惜朝捧着茶盏，稀罕地看着魏国公，啧啧称奇，“这话您好意思说，孙儿都不好意思听。”
一口怒气就从心底直接窜起来，这小子太不给他面子了。魏国公有心训斥一句，可想到同僚所托，还是运了运气，将到嘴的训诫给强行压下来。
他算是知道了，贺惜朝生来就是克他的。
叹了一声，魏国公道：“皇上这几日龙颜不悦，龙威更甚从前。这几日朝堂上，已有多位大臣受了申饬，甚至当面摔回奏折，斥其言儿无物，不知所谓，是一分颜面都未留下，有些还是经年老臣，具是面红耳赤。”
贺惜朝一听摸着下巴奇怪道：“那不是应该的吗，话都讲不清楚，不该训？不是我说，朝堂上的有些大人实在太……可有可无了些，皇上能留到现在，真是仁慈。”
魏国公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谢阁老都没能幸免，得了个办事拖沓的评价，皇上责令内阁将挤压的事务立刻呈上处理。如此雷厉风行，当真是天威难测！弄得大臣们人心惶惶，生怕说错一句，做错一事，挨上一顿训。”
提起谢阁老，魏国公就见这小子闭上那毒蛇的嘴巴，换了个口气说：“哦，那皇上估计这几日心里头不痛快。不过祖父，这跟孙儿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还不是黄公公从青莲寺回来的第二日开始，估摸着是被大皇子给气着了。你别给老夫打马虎眼，大伙儿想来想去就你的话大皇子还会听上一听，你劝劝他，差不多就回来服个软，事儿过去就过去了。他可是亲王，谁还敢嘲笑他不成？”
原来如此。
贺惜朝没点头，也没摇头，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祖父，这话您就说错了。这天家父子之间得失，外人怎么好参合。不过，我倒是可以出个主意。”
“别卖关子，说。”
“让后宫的娘娘们使使劲呗，皇上心情不好，正好让她们大展身手呀！”
魏国公瞧着他带着奚落又幸灾乐祸的脸，运了运气都没能压下去，最终忍无可忍，咆哮出声：“这还用得着你说，可皇上醉心国事，日日批阅奏折到深夜，哪个娘娘来请都不愿去，还发作了新得宠的方美人，因为频频派人却得了个窥探清正殿的罪名！如今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让大皇子赶紧回宫！”
眼看着贺惜朝又要说话，便怒道：“让你去，你就去，再给老夫叽叽歪歪，就动家法了！”
“啧，脾气这么大啊，我又没说不去，等过两天……”
“等什么等，明日就去，不，现在就去！”魏国公吹胡子瞪眼命令道。
贺惜朝哀叹一声，“祖父，您讲点道理呀！黄公公亲自去都请不回来的人，我贺惜朝跑一趟大皇子就乖乖地回宫了，那我岂不是比皇上还能耐，这是嫌命太长找死啊！再说，皇上为何忽然勤勉成这样，也不一定是被大皇子给气着了，试问自古至今，哪个皇子有这么大影响力，若真是如此，我做梦都要笑醒啦。”
贺惜朝为什么不在山上久呆，就是避免萧弘做事的背后有自己的影子。
贺惜朝这话一说，魏国公便冷静下来，想想看，好像是这个理。
“当然诸位大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也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做，待会儿我就写封信给殿下，劝一劝他。”
贺惜朝走出三松堂，那嘴角顿时扬了起来。
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按着魏国公的描述，天乾帝这样可是像极了为了出去旅个游，提前疯狂加班加点的上班狗。
他暗暗欣喜，回头对阿福说：“你明日去一趟青莲寺，给大皇子送封信去。”
*
这天傍晚，萧弘照例带着侍卫们祸害山间，抓了几只山鸡在河边剃了毛。
吃了这么多天的烤肉，他们决定带点新花样。
“东西买来了吗？”
“来了，能买的属下都买来了。”
一个被委以重任，脚程最快的侍卫将随身袋子递给了处理山鸡的同僚，后者从里面掏出各式各样的香料，对着他竖起大拇指，好奇地问：“你上哪儿找到这些好东西？厉害。”
“嘿嘿，我直接去了镇上最大的酒楼，让掌柜的都给包了些回来。”
将香料填进山鸡的肚子里，洒上一层盐，直接用大香叶包裹起来，他回头问：“泥和好了没？”
“好了，可以裹了。”
“坑呢？”
“早挖好了，下面就是烧柴的地方，我点火了，赶紧放下去。”
萧弘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躺在不远处等着叫花鸡。
他是不会，可架不住手底下能人众多，其中一位就好这一口。
贺惜朝的信他昨天就收到了，让他稳住，还有一句，快了。
快了！
这意思是不是……萧弘心情特别激动，昨晚贱兮兮地在床柜上滚来滚去，兴奋过头就没睡好过，导致今天有些困倦。
三月的风吹拂在身，除了几个侍卫一边生火一边嘻嘻哈哈，四周静谧无声。
萧弘枕着手臂渐渐合上眼睛……
然后他就被一脚踹醒了！
谁他娘的那么胆大包天，知不知道梦见贺惜朝笑成那样很不容易啊！
他眼里压着火头，回头一看，好嘛，一个个就跟个鹌鹑一样排成一排垂着脑袋面朝着自己的后方，也不知道刚才是谁踹了自己一脚。
睡着前这些家伙还在讲荤段子呢！
看到这里萧弘就觉得脑后有些发凉，约摸有些不妙，接着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然而还未等他回头，鹌鹑们整齐地刷刷下跪，异口同声大喊：“皇上万岁！”
卡卡，脖子忽然像被定住了一样，萧弘艰难转过去，就见天乾帝身着便服，威武霸气地背手走来，看萧弘的目光分外不友善。
真的来了呀！惜朝！
萧弘喃喃道：“我忒么不是做梦吧！”
“那就打顿板子醒醒脑子。”天乾帝瞧萧弘这呆傻的模样，沉声冷哼。
听着似乎不甚喜悦，可若是仔细看，帝王的眼里和嘴角却浮着一点笑意。
萧弘顿时欢呼一声，也不管以下犯上，在众人阻拦不及之时一把抱住天乾帝，脑袋瓜子使劲地在他爹的胸前蹭，嘴里念叨有词：“啊哟，我的爹诶，您真的来了呀！您居然丢下那么多国事来看我，我我我好激动，父皇，我的亲爹，儿子简直想死您了！”
“臭小子赶紧给朕放开！”天乾帝咬着牙，也不知道萧弘是吃什么长大的，不过十六的年纪都要跟他一般高了，天乾帝被他抱得有些站立不稳。
“你丢不丢人！”众目睽睽之下，还撒娇，萧弘不要脸皮，天乾帝还不想让人看笑话。
萧弘于是放开手，摸着脑袋嘿嘿嘿傻笑起来，“真好，父皇您真的来了，我好高兴呀！”
萧弘跟别人不一样的是，要是高兴一定表现在脸上，而且绝对要让对方知道，跟着他一起傻乐。
天乾帝瞧着就是再大的脾气都没了，黄公公赶紧给天乾帝理直了衣裳，扶正头冠，简直哭笑不得，心说这都是什么事儿。
“既然想朕，怎的就不回去，哼，三催四请都不够，还得朕亲自来，你啊，就是嘴上说得好听。”天乾帝瞪了他一眼。
萧弘讪笑道：“这不是有原因的嘛。”
正说着，天乾帝看了周围一眼，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不远处，有烟从地上冒起来。
黄公公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味儿，这么想。”
“叫花鸡啊，赶紧去看看，是不是可以吃了？”萧弘连忙对着那几个垂头待命的侍卫喊道。
几人这才想起来，纷纷手忙脚乱地把土坑给挖开，从里面扒拉出几个烧成硬块的大疙瘩，似乎很烫手，用树枝拨到一边，然后拿起石头砸开烧成表面的一层硬泥，就露出里面绿色的大香叶。
掀开叶子，露出里面黄白的鸡肉，一股鲜嫩的鸡肉香顿时随风弥漫开来……
光想想都觉得一定很美味。
一下朝就从皇宫赶到这里，闻到这味道的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天乾帝下巴微抬，神情未变，表现出不受此香味一丝一毫的影响，甚至为了维持帝王不为外物所动的完美形象，还带了那么点嫌弃说：“不是烤鱼烤肉，现在烧叫花鸡，你怎么就不能有点出息。”
萧弘不明白口腹之欲跟出息有什么关联，不过他也没在意，径自走过去蹲下，拔出匕首切下一块放嘴里尝尝……
然后长长地嗯了一声，陶醉道：“好吃好吃，肚里子放了各种香料，已经完全渗入鸡肉中，外头还包着香叶，不仅一点也没烤焦，反而带着香叶独有的香气，啧啧，再撒了一层细盐，就是御膳房都做不出这个味道来。”
他利落地卸下一根鸡腿，用香叶包上，呈到了天乾帝的面前，“父皇，您尝尝。”
天乾帝盯着面前的鸡腿，没动。
旁边的人也瞄着，口中生津。
萧弘疑惑道：“父皇，怎么不吃啊，好吃，特别好吃，肉可嫩了！”
天乾帝无奈地看着他。
黄公公小声道：“殿下，不如让老奴切一下？”
众目睽睽之下，让帝王拿着鸡腿啃着吃，这画面谁敢看？想想都可怕。
萧弘顿时恍然大悟，然后手起刀落，不一会儿切成条状，“那这样呢？”
天乾帝于是屈尊降贵地接过黄公公递来的帕子擦了手，才捏起一块放入嘴里，矜持地点了点头，评价道：“还不错。”
露天徒手用食，毕竟不是一代帝王所为，所以天乾帝只是象征性地吃上两口，又看了两眼，便摆手罢了。
余下的自然见者有份，分而食之。
几只山鸡，不一会儿就吃完了。
而这时闻讯赶来的智禅大师带着青莲寺所有的和尚恭迎圣驾上山。

第133章 以待及冠
智禅大师对萧弘真是刮目相看，帝王虽说只带了一队侍卫，且身着便服，一看就是微服私访而来。
可这样亲自驾临，对大皇子的恩宠也实在让人惊叹不已。
“听说大师乃半佛之身，卜卦之术出神入化，你看我儿因何姻缘艰难，波折难续？”帝王就是平和说话，也自有一股无上尊贵的气势，让人心生忐忑，不敢肆意回答。
不过智禅大师毕竟不是普通的和尚，他捻着佛珠，双手合十在胸前行礼道：“阿弥陀佛，不过是姻缘未到罢了。”
这个回答天乾帝还算满意，他脸上顿时温和起来，接着问道：“那大师以为我儿的姻缘在何时？”
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萧弘不禁抬起头来，看了智禅大师一眼。
而后者脸上依旧无波无澜，“阿弥陀佛，老衲不敢妄言，等明日卜算之后，方能解答皇上及大皇子的疑惑。”
天乾帝点点头，忽然稀奇地问道：“这卜卦可有什么讲究？可要焚香沐浴，借用器具？”
智禅大师摇了摇头，“皇上，老衲不懂卦术。”
天乾帝顿时沉下脸色，“你说什么？”
智禅大师叹息一声道：“老衲之法不过是借着殿下生辰八字，推算问佛之日罢了，答案自有佛祖告知，老衲所做只是转告两位施主而已。”
“问佛？”
“阿弥陀佛，心中问佛，佛自告知。”
这也太吹牛了吧！就是急着名扬天下，也该悠着点啊！萧弘很想拆台一句，谁信谁傻。
“看来大师能与佛祖对话。”天乾帝顿时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凉意，“此言就是护国寺主持怕也不敢说。”
果然他爹英明神武，就是不信。
萧弘就看这老和尚怎么自圆其说了。心道要是坏了他的好事，别说什么比肩护国寺，他拆了这青莲寺都有可能的。
大概收到了萧弘那怨念的眼神，智禅大师微微一笑，脸上一派淡然，“阿弥陀佛，他人如何老衲不知，但十多年来老衲之卦向来如此。”
十多年了，上山卜卦之人不计其数，这些人就是证明。
天乾帝皱起眉来，他来之前自然派人询问过，听到的都说智禅极准。
“听与不听皆在二位，信与不信也在二位，老衲不过是忠人之事罢了。”
好，这个简直是耍赖的终极回答。没错，这可不是智禅求着替萧弘卜卦，而是后者慕名上了明心梯，如此心诚之下才勉为其难答应。
若是不信，尽可以离去。
皇帝亲至，青莲寺自然将最大最好的寮房给收拾出来，不过，寺庙看着都朴素，就是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也看不上。
除了屋子不能更改，黄公公几乎将寮房里所有的陈设都换了个遍，就怕帝王住的不够舒心。
“就一个晚上，黄公公，您也太讲究了吧？”萧弘走进去，感觉他回到了皇宫。
“皇上万金之躯，哪儿能住这么寒酸的地方，就是一晚上也不能委屈了。”黄公公理所当然道。
见这里已经收拾妥当，天乾帝正坐在桌边喝茶，黄公公便说：“殿下，您住的地方老奴也得去看看。”
“啊？不用了吧，我都睡了那么多天了。”
黄公公眼睛一瞪，难以置信道：“您可是亲王呀，千金之躯，真是……身边一个随身伺候的内侍都没有，您实在太随便了。”
不等萧弘反对，说着就命人带上东西去了萧弘的寮房。
黄公公一走，这屋子里就只剩下萧弘跟天乾帝，而萧弘回头还把门给关上了。
一看就知道有鬼，天乾帝端着茶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只见萧弘嘿嘿一笑，快速地窜到帝王面前，一把拉开衣裳前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到桌子上。
他麻溜地打开，里面居然是切成块状的鸡肉，闻着香味，赫然就是傍晚在河边烧的叫花鸡。
天乾帝顿时惊呆了。
“当皇帝就这点不好，做什么事情都不能有失身份，吃东西也要讲究礼仪。儿子看您虽然就吃了几口，仿佛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可分食叫花鸡的时候您明明瞧了好几眼，定然是喜欢吃的。我眼疾手快，趁他们没动手前，提前卸了一根鸡腿藏着。”
萧弘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两根筷子，打开茶壶盖，非常不讲究地伸里头洗了洗，拿出来之后一甩就立马塞到天乾帝的手上，“刚去灶头上热了热，味儿虽然没有刚烧熟的时候好吃，不过依旧挺美味，这寺里除了斋饭还是斋饭，一点荤腥都没有，您别嫌弃。”
天乾帝拿着湿漉漉的筷子一看，嘴角一抽，上面居然还粘着一片茶叶。
萧弘顺着他的视线过去，顿时满脸尴尬，一边赔笑，一边地不好意思拿回来，“那个，动作太快，没看清，我再洗洗。”
没等天乾帝说话，萧弘再次开了茶壶盖往里头搅搅，这回甩仔细了，看筷子上面片叶不沾才敢恭敬地递到皇帝面前，保证道：“爹，干净了，您放心吃。”
茶叶虽然没了，可水渍还没干呢，天乾帝深深叹一口气，很怀疑萧弘这毛躁的性格究竟是怎么养成的。
不过自家儿子，实在没什么好挑剔，能这样想着他已经很令人感动了。
“啊呀，别犹豫了，您快吃啊，那灶台离这儿还挺远，我怕冷了，一路揣怀里跑过来的，都没敢让人帮忙。”萧弘催促道。
天乾帝于是接过筷子，夹了块放嘴里，鸡肉还是热乎的。
他咀嚼着，心说萧弘是不是又放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调料，怎么吃着比之前味道还要好。
天乾帝道：“凑过来点。”
“做啥呀？”萧弘才刚到跟前，帝王便扯开他的衣襟，萧弘惊得连忙跳开去，拢住衣襟惊恐地看着他爹，“您这是干什么？”
“躲什么！”天乾帝不悦道，“过来，让朕看看有没有烫着。”
鸡肉那么热乎，要是揣怀里，隔着里衣料子，不烫红才怪。
“哦……”萧弘放下心来，连忙摇头说，“还好啦，没事。”
天乾帝自是不信，他沉下脸道：“那么热，怎么可能没烫伤？你的孝心朕感觉的到，可要是因此枉顾自身，朕却甚为不悦。”
“真没有啦。”萧弘见天乾帝动了真怒，便无奈地拉开衣襟，从里面抽出一叠热乎的银票，“我又不傻，那么烫不垫点东西我哪儿受得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要是让自己受伤就为了体现个孝心，那也太作假了。”
听这口气，萧弘还挺得意的。
而天乾帝看着桌上的那叠银票，神情当真很复杂。
老萧家也传承上百年了，纵观所有有出息没出息的子孙，凡是叫得上号的，论奇葩还是当属萧弘。
虽然皇后不在了，可对萧弘的教导天乾帝觉得也没乱来呀，怎么就养出了这么让人一言难尽的性子呢？
谁会用银票来隔热！
一张银票很薄，可一叠就非常厚实了，效果还挺好。
天乾帝摊开了一看，粗略算了算居然能有上万两，这抠门抠到家的臭小子……
于是问题来了，他手指点着银票问：“你随身带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萧弘有些难为情，“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在天乾帝的目光下小声地说，“贿赂呗。”
“什么？”
“啊呀，智禅啊，我就想让他给我卜个好卦。”
天乾帝冷笑一声，“那你可真大方。”
萧弘捂着胸口说：“不大方，心简直在滴血一样，可更心痛的是，这老和尚油盐不进，还死活不肯收啊！难不成是我给的不够？”
方外人士，若是收了银子岂不是将十多年来好不容易树立地得道高僧模样付之一炬？
“行了，银票收好，朕既然在，也容不得他明日胡言论语。”
萧弘听此，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萧弘跟着天乾帝到了大雄宝殿之外，青莲寺僧众站于殿前两侧，只有智禅大师盘坐在佛祖佛像前静坐。
两个小沙弥引着他们到了偏殿，阿弥陀佛一声，一同弯腰行礼道：“皇上，殿下，主持正在问佛，还请在此稍等片刻。”
本以为会等很久，没想到不到半个时辰，这位大师就进了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和尚，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阿弥陀佛，皇上，殿下，答案就在这盒内。”
黄公公将盒子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极为简单的白纸，对折放置。
整个过程真是平淡无奇，可大道至简，若真是问佛不过在心底发问，又何须兴师动众讲究个排场。
天乾帝看着那白纸，问道：“不知佛祖是如何点化大师？”
“如梦如幻，无言无语，唯有答案浮于心中。”
天乾帝拿起纸，摊开来，里面只有两个字——及冠。
顿时，他眉间深皱起来。
男子二十及冠，方成人。
这是还要等四年的意思？可未免太久了些。
放在民间尚无关紧要，可萧弘被他寄予期望，难道一直打着光棍到及冠为止？
“父皇？”
旁边的萧弘伸长了脖子，一个劲给他使眼色。
天乾帝将纸给他，萧弘一看顿时叫起来：“我的乖乖，那时候老二老三都娶上王妃，说不定孩子也有了！”
萧弘的重点跟别人总是不太一样。
天乾帝道：“大师，可有更改之法？”
智禅大师微微一笑，“皇上，此乃姻缘，讲究的是缘分，并非福祸，无需更改。”
萧弘问：“什么意思？”
萧弘对智禅大师胡诌的本事心生佩服，而后者又何尝不感叹萧弘逢场作戏的能力，就连九五之尊都敢糊弄，这胆量也是没谁了。
智禅大师不紧不慢地回答：“姻缘不过早晚，若想提前便是改命。命里除了姻缘，还有福祸、财富、亲缘、寿元……轨迹一旦更改，这些都要跟着变化。殿下身为龙子，环绕龙气，本就是大富大贵之命，且性格开朗，便是不可多得的有福之人。何须为了终将到来的姻缘，冒险改命呢？”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天乾帝轻轻颔首。
萧弘心里一喜，嘴里却嘟囔道：“真的假的，若是我提早成亲会怎么样？”
“老衲不知。”
智禅大师功成身退，悠然离去，而萧弘则在偏殿里哀叹。
天乾帝瞧他，“你看起来倒没那么伤心？”
萧弘说： “失望嘛肯定是失望的，不过当初我想贿赂他的时候，打算是放在十八岁，现在只是多了两年光棍，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最重要的是……”他嘿嘿一笑，拍了拍胸口，庆幸道，“还好没拿出去那一万两，不然亏大发了。”
黄公公听了好悬没将笑声给泄漏出来，忙闭上嘴巴。
天乾帝瞪了他一眼，“出息！”
萧弘自然是不在意的，既然事情暂时解决，他便松一口气，他相信四年的时间里，总能想到好法子应对的。
而接下来便是……
贪了他银子的内务府，爷爷来了！
*
天乾帝虽是轻车简行悄悄离宫，可并未走得多严密，宫里人多眼杂，有心人仔细打听也就知道了。
再说今日他罢了朝。
在众人还在猜测他的行踪之时，帝王却回来了！
而且带着大皇子一起回来，这是上山接儿子去了呀！
黄公公接不回来人，帝王亲自去接，这种殊荣，简直如万丈光辉照射在萧弘的身上，让人纷纷侧目。
所有原本明里暗里讽刺萧弘的声音瞬间没了声响，丢了三门亲事又如何，他依旧是帝王最宠爱的儿子。
对，如今没有谁再怀疑萧弘在天乾帝心目中的位置。
晚上接风洗尘宴上，妃嫔宗亲重臣出席，规格堪比除夕之夜。
萧弘一身亲王蟒服，坐在皇子之列，人似乎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的人，可此刻众人看他的目光却已经变了味儿。
封王之后再往上一级便是太子了呀，而萧弘从始至终便是离这个位置最近的人。
后宫之中，只要带品级的妃子也有一席之地，贵妃哪怕心里头怄得要死，再不愿意也只能咬牙强撑出一副笑颜盈盈，欢喜的样子。
她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萧弘已经长大成人，马上开府独居，已经没有那么容易受到伤害，所以帝王不再掩饰对嫡长子的期许和喜爱。
她看着坐在萧弘下边第二个的萧铭，眼里的不甘怎么也无法掩饰。
她坐在高处，看得非常清楚宗亲大臣们眼神的变化，可是她无可奈何。
如今已经三月，选秀开始了。
宴上，帝王给好几位适龄的宗亲子弟指了婚，直到最后轮到萧弘，天乾帝看着却有些犹豫。
所有的人都屏息等待着，如今待选贵女之中，门第如前三者的已经没有了，除非放开年龄，往小的说去，这倒是有不少可选。
而之前不看好萧弘的，如今心思也已经开始转变。
更何况本就愿意的如梁国公这样的呢？
他虽然可惜拒了贺惜朝，但要是宋倩能直接当选英王妃，那简直再好也没有了，五年的差龄也不是很大，大一些更懂疼人嘛！只要萧弘愿意等，他绝对没有异议。
宋倩身体健康，品性端庄，作为他祖父，一定好吃好喝修身养性，多活几年，绝对保证不会发生那些可笑的事情。
与梁国公这样想法的人可不在少数。
而也有一些人却暗暗期待帝王选个门第不怎么样的，如费尽心机的溧阳长公主。
如今再改弦更张是不可能了，骄傲如她不会因此低头。
若是最终的是这样一个只看门第，不看年龄匹配的结果，她得跟贵妃一样怄死。
随着帝王的沉默，似乎这席宴上多了一股暗潮汹涌。
可只有萧弘垂下头，紧紧地盯着面前的那碗鲍鱼四宝羹，舔着嘴唇。
山上不是青菜萝卜就是他打的野味烧烤，再美味吃了这么多天也已经腻了，好不容易回宫，终于重新吃上御膳房做的珍馐，他是真心希望他的皇帝爹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似乎萧弘的怨念传了过去，天乾帝终于道：“传闻青莲寺主持智禅大师乃半佛之身，卜卦如神，前些日子英王独上青莲山，便是诚心求一姻缘之卦，直至朕今日终于知道了他姻缘为何不顺。”
还有这一出？
溧阳长公主心下一动，笑问：“敢问皇兄，这卦象显示了什么原因？”
“姻缘未到，朕的大皇子姻缘比较迟啊！”
此言一出，众人终于恍然大悟，这是要给最近沸沸扬扬的闲言碎语一个解释！
“可再迟总有个期限吧。”广亲王道。
“及冠，待英王及冠之后，方可顺遂。”
这……众人面面相觑，是不是有点晚了。
而天乾帝却不想解释太多，他看向萧弘，唤道，“弘儿。”
萧弘连忙站起来，“父皇？”
“看来你得多等几年才能娶上媳妇。”
萧弘无奈地一摊手，“等几年倒也无妨，就是弟弟们怕是都得赶到我前头去了。”
帝王顿时哈哈大笑，仿佛并不在意这多等的四年。
而贵妃和兰妃的脸色却不好看。
这个结局，对她们而言并不是多大的好事，适龄的姑娘可不止是那三个，本以为帝王会在余下的当中挑选一位给萧弘，可没想到直接不赐婚了！
萧奕萧铭若是提前娶王妃，这门第想想都知道不会高到哪儿去，否则一旦萧弘及冠，若是一时间找不到更好家世的姑娘，岂不是让帝王为难？
而另一边则是有想争一争英王妃，岂不是直接将家中还能再等一等的女儿留着以待萧弘？
这哪一个情形都不是她们愿意见到的。
似乎唯一能够安慰的是，那卦象直接拉长了四年，而在这期间能办的太多了。
幸好智禅大师看样子真是得道高僧，这卦怕也不是帝王的意思，否则若只是一块遮羞布，何必舍十八，取二十呢？
说明老天爷也没绝了她们的后路。
想到这里，两位娘娘的脸色不禁缓和了起来，彼此互相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

第134章 受贿行贿
接风宴结束，魏国公回来已经很晚了，可他一下马车，便命贺祥去请贺惜朝。
贺惜朝也没睡，似乎就等着召见。
他施施然地走进三松堂，见魏国公的朝服还未换下，脸颊有些红润，不禁问道：“祖父，您喝多了？”
“老夫很清醒，过来坐下。”
贺惜朝扬扬眉，从善如流地寻了把椅子坐下，回头对贺祥吩咐着：“祥爷爷，命厨房给祖父做晚醒酒汤过来。”
魏国公没有反对，他看着贺惜朝，似乎用全新而复杂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已经相处近七年的孙子，等贺祥的身影离开，他便直接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皇上会去青莲山接大皇子回宫？”
贺惜朝并不惊讶，他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轻飘飘地承认了，“是啊。”
十三岁的年纪，那软糯圆润的脸庞如今已经蜕变成了一副出色的如画眉眼，可唯有那双眸之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自信，让人直接忽略了他还稚嫩的年龄。
“祖父看起来非常的震惊。”
何止是震惊，他是心惊！
帝王心思向来高深难测，就是他们这些积年的老臣都把握不定，贺惜朝却能猜到他的心思，此等深谋远虑，有些令人可怕。
更甚者，若是萧弘上青莲寺也是一场预谋，再往前推，那接二连三出事的三家小姐……
魏国公越想越可疑的时候，贺惜朝突然发出一阵轻笑声，“祖父，您再脑补下去，孙儿可就成妖怪了。”
难道不是吗，智多近妖已经不足以形容这个孙子了。
魏国公阴晴不定地看着他，贺惜朝却失笑着摇头道：“说来这消息还是您告诉我的。”
“什么？”
“皇上想把手头上的事务早点处理完，空出这一天半天的时间，那些没什么意义的奏折自然都退回去，让内阁加紧速度将急事办了，这不是很明显吗？”
“可你怎么知道皇上是去青莲寺？”
“您说他又不去后宫，这空出来的时间还能去哪儿？黄公公铩羽而归，皇上光嘴上生气却没命人上山直接将大皇子给逮回来，这就说明一切了呀。”贺惜朝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侧头，脸上依旧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天真，和藏在眼底的一抹狡黠。
“孙儿其实没那么聪明，就是比常人多关注一些细节罢了。”他举起手，拇指跟食指微微一眯，“就多了这么一点点。”
那一点点就是天差地别，魏国公没有说话，他在思考贺惜朝话中有多少真实，这件事真没有他的手笔吗？可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一声叹息从贺惜朝口中而出，魏国公皱眉道：“你叹什么气？”他都没叹！
贺惜朝单手托着下巴，有些可惜地看着魏国公说：“祖父，我得提醒您好像关注错重点了。”
“什么？”
“您应该思考的是，为什么更清楚皇上动静的诸位大人们包括您，都没想过他会亲自去接大皇子，而我却立刻猜得到呢？”
此言一出，魏国公的瞳孔骤然一缩。
而这时，贺祥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公爷，惜朝少爷？”
“所有的猜测建立在认知之上，会造成这样的差异，只有一个解释。”贺惜朝笑了笑，站起来去开门，接过贺祥送来的醒酒汤后，回身关上，便看着魏国公走过去，“显然这对天家父子，一直是表里不一的，而我有幸知道这一点。”
贺惜朝将醒酒汤搁在一动不动的魏国公面前，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所以孙儿很遗憾地告诉您，您站错队了。”
皇上至始至终最疼爱的，也最看重的只有大皇子。
之前的厌弃、嫌弃、怒骂、责罚不过是表象。
就这一点，他们便立于不败之地。
*
这一次的接风宴之后，往日无人问津的萧弘，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而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示好。
英王殿下在朝中还没有什么建树，可身边的马屁已经是类比尧舜在世，以他马首是瞻之语不绝入耳。
景安宫中，通过各种渠道送来的礼简直络绎不绝，都是珍贵之物。
萧弘七年来再一次感受到这种拥戴跟环绕，恍如他从未丢掉太子之位。
可他却并不觉得有多高兴，此时此刻看着这些东西，变得分外讽刺。
只有跌下过云端，才知道虚荣之下尽是万丈深渊。
所有的花团锦簇，皆是致命毒药。
“都退回去！”他吩咐道。
常公公几人见他神色不愉，彼此看了一眼，那点高兴也收敛了起来，便立刻让宫人整理出来，准备依着名帖送回。
沈嬷嬷递了盏茶给萧弘。
“嬷嬷有话要说？”
沈嬷嬷斟酌片刻，小心问道：“殿下恕罪，奴婢知道殿下看不惯这些附炎趋势之辈，不过他们毕竟身在朝中，身有职位，殿下刚入朝堂，根基未稳，不如择拣一二可用的收下，好办差事？”
常公公听着也看过来，他们皆是这个意思。
萧弘笑了笑道：“嬷嬷，我从来不觉得我根基未稳是一件坏事。我才十六岁，有的是时间去寻找好的基石，我英王府的门槛可是很高的，惜朝招几个账房都得经过考试，这些不过送点东西拍几句马屁就想靠上来，做梦！”
再说他爹还年富力强，他若是站稳脚跟 ，枝繁叶茂，这是找死呢还是找死呢？
“可这其中有不少背后是大世族来示好的，这样回绝是否伤情面？”
萧弘毫不在意地说：“本王跟他们哪儿来的情哪儿来的面，惯得他们，今天之内全部给我退回去。”
“是。”
正说着，小墩子走进来禀告道：“殿下，陆统领已经在外候着了。”
萧弘起身，“好，咱们去清正殿。”
萧弘到达之前，贺惜朝已经在英王府了。
此时营造司总管吴大人正同他说话，旁边作陪的是管着英王府修葺事务的张大人。
营造司总管正四品，吴大人面对贺惜朝区区一介举人却态度亲切，未有怠慢，张大人更不用说，满脸赔笑，时不时地说上几句恭维的话。
吴大人道：“贺公子是要参加下一场春闱的吧？”
贺惜朝淡笑着点头，“不过勉力一试而已。”
张大人立刻夸赞，“这话贺公子也太谦虚了！如今谁不知贺家二郎一出手，必是夺得魁首，三元及第可是大齐第一人啊！”
“这话大人可是谬赞了，大齐地广物博，人家地灵，天资聪慧者不在少数。春闱，天下才子共聚，学生也无十足把握。”贺惜朝谦谦一笑。
“诶，天才固然不少，可贺公子却是连皇上都惊叹呀！年纪不过十，一张院试的卷子便惹得朝中上下轰动，也就只有贺公子了，是不是，吴大人？”
吴大人颔首：“正是。”
贺惜朝眉梢微扬，唇角微勾，将这些恭维的话都收下，目光往门口一看，“也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来，劳烦两位大人再稍等片刻。”
吴大人摆手，“英王殿下事务繁忙，不着急。”
“是啊，皇宫离得不近，路上也是需要时间的嘛。”
如今谁敢对萧弘有不满，就是今日放他们鸽子，他们也得笑意荣荣地再主动约个时间。
贺惜朝于是便不再多言，捧起茶，轻轻吹了吹茶汤，惬意地品茗。
吴大人也端起手边的茶盏，拨弄茶沫间似不经意间看了张大人一眼。
后者定了定心神，从身旁取出一本书，清了清嗓子，唤道：“贺公子。”
贺惜朝抬起头望过去，只见张大人捧着书走到他面前说：“趁英王殿下未临，下官有一事相求，还请贺公子帮个小忙。”
贺惜朝的目光在那本书上一转，疑惑道：“这好像是我出的书。”
“是，您不知道，犬子特别崇拜贺公子，这本《应试细解》他废了好些功夫才寻到。明年他参加院试，更是将此书奉为典籍圭臬，只是他才疏学浅，有些地方不太懂，知道今日下官能见到贺公子，便央求着要来。可下官这是公务在身，哪儿能带上这个臭小子来捣乱，便严词拒绝了！”
贺惜朝听到这里，神情虽未变，可唇畔却带了一丝玩味，等着他继续。
“可下官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时太宠了些，有些无法无天，无奈只能折个中，让这小子写下难解之处，下官连书一同带来请您看看，待得空请您赏脸一观。”
书本递到了面前，贺惜朝看此书边角整齐，书页崭新，可不像是常常捧手里翻阅的模样。
贺惜朝嘴角笑容加深，也不打算拆穿，接过书，就着鼓起的地方翻开来，赫然是一叠颇有厚度的……银票。
他将银票如打扑克一样，在手掌展开一个扇形，一数，惊奇地发现：“哟，贵少爷这不懂之处可出人意料的多呀！”
“唉，实在劳烦贺公子。”张大人无奈地拱拱手，叹息道，“今日时间不充裕，下官没敢将他所有的疑问都带过来，等殿下来了，将这王府验收之后，下官怕是还得叨扰贺公子。”
贺惜朝啧啧了两声，摇头惊叹，“还有呀？”
“有有有，这小子笨得很，得请贺公子今后多多费心。”张大人笑得灿烂，侧头与吴大人对了一眼。
吴大人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撇向贺惜朝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轻蔑。
“我算是开了眼界了。”贺惜朝似乎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直接将银票收起来，夹回书中，然后搁在高几上，顺手端起那盏没喝几口的茶继续喝。
张大人微微皱眉，问道：“不知贺公子意下如……”
他话未说完，贺惜朝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接着侧头看向吴大人，状若无意地问，“不知道吴大人家中可有如张公子一样的小少爷？”
此言一出，本是事不关己的吴大人眼皮顿时一跳，似乎没想到贺惜朝胃口这么大，还想多吃一家。
“吴大人？”贺惜朝追问了一句。
吴大人脸色稍有不愉，可看张大人对他频频眼色，只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自然，也对贺公子赞赏有加。”
“那就好，就是不知吴公子有多少疑难之处能让学生为他解答？”贺惜朝放回了茶盏，又重新捧起了书，取出那叠银票，对着吴大人扬了扬，“可跟张公子一样多，或是更多？”
吴大人的淡定从容不见了，他说：“本官怕贺公子忙不过来。”
“哈哈哈……”贺惜朝闻言大笑起来，“无妨，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只要吴公子愿意，尽管来便是，多多益善嘛。”
张大人和吴大人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贺惜朝居然这么贪婪，就这样了还不够！
是要一次吃到撑吗？
吴大人沉了沉心神，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便干脆挑明了问：“贺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究竟要多少？”
“好！”贺惜朝抚掌一排，称赞，“吴大人爽快人，现在这里没有旁人，咱们一个收贿，一个行贿，就无需整这些虚的。给我五万两，殿下那儿我保证他痛快地放行，开开心心地迁府进来，如何？”
“五万两！”
不仅是张大人，就是吴大人也蓦地站了起来，满脸惊愕地看着贺惜朝，就跟看个疯子一样。
吴大人好悬没将脏话给骂出来道：“贺公子，你这跟抢有什么区别，五万两啊，你可真敢开口！”
张大人瞪大着眼睛，好半晌才将舌头给捋直了，“贺公子，这修缮王府也落不下这么多银子，这五千两已经是咱们的诚意，您若是觉得不够，再加点儿咱们也使得，再多可就没有了！”
贺惜朝双肘支在扶手上，双手交叉于胸前，微微低颔着下巴，以前世不容置疑的谈判姿势，重新申明了自己的要求，“就五万两。”
他脸庞还带着稚嫩，可那双眼睛却尽显毒辣，仿佛一眼就能看穿对方。
吴大人和张大人自然不能同意，这实在超出了他们的能力，就算他们愿意给，可上哪儿去凑个五万两？
吴大人一口气憋上来，冷然道：“贺公子，您可得想清楚了，别说五万两，就是三万两也不可能有，您若是不同意，这到手的一万两也得飞了。”
“整个王府修缮最多也就落下个五万两，多少人上上下下忙乎，都要打点，哪能都给您啊，贺公子！”张大人情真意切地说。
贺惜朝单手支着下巴，身子微微向前倾，看着吴大人问：“您不同意，是吗？”
“不是不同意，是你狮子大开口，不切实际。贺公子，本官做主，可以再给你个五千两，余下的不能再多了。”吴大人冷静道。
贺惜朝身体往后仰，冷淡地结论道：“那就是谈崩了。”
张大人一脸为难，还想再劝劝，“贺公子，您真的得好好想想，一口吃不成胖子啊！以后咱们还能再往来，五万两实在太多了……”
贺惜朝抬了手，“就不必了，给了你们机会，是自己不珍惜，可就怪不得我了。”他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萧弘到了。
张大人慌忙将贺惜朝手边的书给藏起来，跟吴大人一起迎接萧弘。
“下官，拜见英王殿下。”
“嗯。”萧弘应了一声，然后径直穿过他们，走向花厅上座，之后他看向贺惜朝问：“惜朝，这府里你都看过了吗，还有什么地方不太满意？”
贺惜朝摇头，“殿下，您之前让修改的地方已经改了，王府恢弘气派，精致美观，是用了心的，可以入住。”
贺惜朝这话让吴大人和张大人心下松了口气。
萧弘听了露出愉悦的笑容，看向两位大人，“那就好，两位费心了。”
“下官本分，不敢当。”吴大人说着，便拿出一份清单，他看了对面贺惜朝一眼，可后者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吴大人虽有犹豫可还是呈到了萧弘的面前，“殿下，这是修缮王府的账目清单，您既然满意，便请盖印。”
萧弘拿过来，一边看一边说：“本王可还记得那块一万两的石头，别告诉我你们还敢写上去……”
他说着说着住了嘴，接着“啪”一声，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二十九万八千两！你们怎么不再加个两千两，凑上整，直接把本王的安家银子全给端了！”
那一掌拍地整个桌子都在震动，巨大的声响让这两位大人差点跪在地上。
“殿下息怒……”
萧弘怒不可遏，一双眼睛喷着火，“胆子真够肥的，就这种东西还敢让本王签章，真当我是冤大头，由着你们吸血，简直混账！”
“殿下，您误会了，下官真的没有多算银子，这都是实实在在花出去的呀！”吴大人解释道，“这一花一草一木，皆是珍贵的品种。亭台楼阁，桌椅家什，用的是最好的料子，工匠雕刻，费时费力，有的还是从别省运送过来，路上耗销也难以估量。殿下乃皇子，身份尊贵，又得皇上盛宠，下官哪里敢贪昧殿下的银两。”
萧弘眼神冰冷，“你说都是货真价实的？”
“是，是啊！”
“你敢保证？”
吴大人咽了咽口水，“殿下，您可以翻翻旧历，内务府为多少王府修缮过，如今的广亲王府那您也可以问问，是不是要这么多银子？”
萧弘犀利的目光顿时射过去，“少给本王玩这种把戏，我管别人怎么样？他们愿意吃下这个闷亏，不想计较，不代表本王也得跟他们一样，我今日还真较真了。我再问你一句，你敢保证这些单子上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你们没昧下一两银子？”
“这，这……殿下……”吴大人有苦说不出，支吾着回答不上来。
“查账。”萧弘忽然敛了脸上的怒意，平静地说，“把账本都给本王交出来，查账。”
吴大人吃了一惊，接着他想也不想立刻拒绝了，“殿下，您无权过问账本。”
“无权？”萧弘冷冷一笑，“可我今个儿还真的得查了！来人。”
陆峰带着人走进来，“殿下。”
“去一趟营造司衙门，将这英王府的账本都给我搜出来。”
“是。”陆峰领命而去。
吴大人跟张大人互看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张。
吴大人连忙拦着萧弘：“殿下，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您不能仗着皇上宠爱为所欲为！否则下官就是拼了这乌纱帽不要，也得到皇上求个公道！”
萧弘笑起来，他伸手拍了拍义正言辞的吴大人，温和而鼓励得说：“去吧。”说完，他招呼了一声，“惜朝，走。”
贺惜朝回头看了僵在原地的两位大人，给了一个意味深长而讽刺的笑容，摇头走了。
路上，萧弘问：“你觉得他们贪了多少？”
贺惜朝说：“我开口要了他们五万两。”
“这都没给你？”萧弘惊奇道，“摆平了你就等于摆平了我呀！贪了那么多，也太小气了！”
贺惜朝白了他一眼，说：“还真不是他们小气，我估摸着现在能拿出的也就两万两，上上下下要打点没错，这背后主子们也得孝敬，贪下的银子怕是早就瓜分干净了。就算最后查出来，你想追回，怕也困难。”
萧弘叹了一声，伤心不已：“这三十万两我看都没看到过，就没了。好歹也要让我摸一摸，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呢。”
“我也没见过。”贺惜朝安慰道，“行了，看着吧，他们会凑齐这五万两来找我，我想想办法让他们再多凑点儿。”
“对，能榨一点是一点，这都是咱们的银子。”萧弘愤愤地说，“等凑够了，这笔银子就可以赔给我了，顺便，再送他们去佛祖那里忏悔去。本王的银子也敢贪，活该！”

第135章 王府查账
能做到内务府总官这个职位，无不是帝王的心腹。
周达乃天乾帝潜邸的老人，还曾是他的伴读，一路伴驾过来，自然与帝王的情分浓厚。
内务府管理着皇宫内外大大小小所有的事，这总官的位置无疑是天底下最大的肥差，银子过手不过是在纸上增减几个字罢了。
多少人眼红着，想要拉他下马，可周达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个位置上，可不只是仗着那点情分，还有揣摩圣意的本事。
什么地方容易犯帝王忌讳，什么地方帝王并不在意，他一清二楚，下手也绝不含糊。
这么多年从未失手过，可今日他却心里没底。
天乾帝赏赐给英王的三十万两安家银子，都是比照着先例来的，显然便是用在这次王府修缮上。
内务府从中抽取油水，顺理成章。
本该最稳妥的事，然而王府的主人英王却忽然跳出来，计较起这三十万两来了，居然还要查账！
周达觉得这简直是荒谬，堂堂亲王不关注王府修缮的好坏，家什用料的讲究，环境优美与否……却跟内务府掰扯花销来！
要不要这么俗气！小气！
周达觉得萧弘简直是个奇葩。
只是若萧弘还只是从前那惹是生非，不得皇上宠爱的皇子，周达不会多为难。
想查账，门儿都没有！
这单子爱签不签，银子早就分完了，只能是个无头公案，周达甚至还能在帝王面上告上一状。
萧弘故意为难内务府，妨碍府衙正常办差，趁机勒索，定让这位英王一迁进府里就先闭门思过。
可是，不行……
现在谁人不知英王殿下有多得皇上喜爱，亲自出宫上山将人请回来。
就是放在一般人家，都不常见。
更何况，皇上心里是愧疚的，点了三门婚事，个个不成，英王的面子里子丢到了皇城外，最后还是那青莲寺的主持卜算一卦才堪堪挽回点脸面。
如今这个时候，英王就算真跟内务府较真儿了，折腾点事，皇上是不会怪罪的。
“你是说英王手里有皇上的旨意？”
吴为庸吴大人连忙道：“是，下官亲眼所见，千万属实，是以这账册手下实在无法阻拦，被……尽数取走了。”
这可就麻烦了，周达眉间深皱，沉思不语。
皇上看样子是随儿子发泄那憋的一肚子的邪火啊，也摆明了告诉内务府上下知趣一些，别没眼色地阻拦。
“大人，如今可怎么办？要是真被英王给查出来一大笔漏洞，宣扬出来……下官人头不保是小事，这么多年来，那么多的王府别院，是不是会跟着闹起来要查账？这……大人的位置怕是也没那么稳了……”
内务府人员庞大，盯着周达犯错，想取而代之的人比比皆是，实在冒不起这个险。
周达自然也想得到，便问：“那些账目可做平了？查得出来吗？”
吴为庸转身看向跟随过来的下属张大人，张齐禀告道：“做平了，数目如此重大，下官如何敢随意糊弄，这些账本，就是一般的账房来看，哪怕感觉不对劲也查不出什么来。可是……方才大皇子如此兴师动众，不像是随性而起，似乎早有准备，下官是怕他手下有能人，找出了漏洞。”
吴为庸有些疑惑，“大皇子封王了大半年，可一直在宫中，若不是这次皇上亲自上山，众人怕是还以为他不得圣宠，哪儿来的人手？莫不是皇后娘娘留下来的？”
天乾帝大婚之时，周达已经在帝王身边了，等登基之后，他见的最多的其实是皇后。
皇后手里有什么人，周达或多或少能猜到一些，可没听说过有这方面的能人。
张奇见两位上峰凝眉深思，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语气说：“去年贺惜朝以一张算学卷子招了好些个秀才举人当英王府账房，会不会就冲着咱们来的？”
“秀才举人？一群书生？”吴为庸笑起来，“张大人是在开玩笑吗，那些人通晓什么庶务，账本放到他们面前估摸着都两眼花了！”
张齐赔笑着，也觉得是，百无一用是书生，科举考得是锦绣文章，可不打算盘。
论做账，看账的本事，还得要那些常年跟银钱打交道的账房小吏来。
“大人说的是，是下官想左了。”
他俩这一通话，周达却没说任何话，反而若有所思。
吴为庸提醒了一下，“大人？”
周达正过脸看他，“你们不是带着银子去找贺惜朝了吗，如何？”
“这……”两人一想起贺惜朝那贪婪的嘴脸，顿时面露愤然，将事情说了一遍。
“五万两。”周达重复了一声。
“是，别看那小子毛没长齐，可胃口大得很，五万两一分都不能少。”
周达点点头，“去答应他，五万两就五万两！”
吴为庸跟张大人一同吃了一惊，“大人！”
周达冷哼了一声，“在大皇子身边待了七年，深得信任，又是名动京城的解元，皇上属意的状元之才，你们觉得有他无缘无故找这些书生当账房是来玩儿的吗？”
“不管他们能不能查出，本官也不能冒这个险。”周达冷静道，“除了五万两，再带一万两过去，作为诚意，务必请这位贺二郎帮这个忙。”
英王府内，前院之中的偏角处，设有一个较大的空屋子，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让在中间放置了一张大长桌，几乎从屋子的这头到了那头，可仔细看，这是由两张桌子拼接而来，可以直接拉开。桌边四周搁了二十把椅子，四角处放了几个格物柜跟书柜。
最显眼的还有长桌旁边的一面墙上，镶嵌着一整面巨大的软木长板，乍然看起来特别奇怪，书房不像书房，会客厅不像会客厅，也不知道英王特意嘱咐这么布置用来做什么？
不过若将这块长板换成一整面光滑的白题板，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可能更清楚，这里赫然就是一个典型的大会议室。
除了没有投影仪和大屏幕。
此刻由罗黎跟方俊，尤自清跟舒玉各自带领的六人团队分别坐在会议桌两侧，萧弘坐在主位，而贺惜朝将一张长长的表格用钉子固定在那面软木板上。
“都看过来。”他敲了一下木板，发出一声响。
将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后，贺惜朝指着表格说：“这是这次英王府修缮的账目审核项目进度表，所有流程和时间节点我已经在上面标注。这次审核预计时间为五天，接下来就按照这开展工作。主负责人贺惜朝，直接负责人罗黎和尤自清，方俊跟舒玉为辅。这次的目标便是审核所有英王府修缮支出的费用，检查其账目的合理性、真实性和连贯性，寻求其矛盾点、模糊点以及虚假点。尽可能地找寻漏洞，为我们的英王殿下追回挪用的银两给予最有力的支持，都听清楚了吗？”
十二人齐声道：“是。”
萧弘笑道：“那就拜托各位了。”
几人顿时连说不敢。
“账本英王殿下已经从营造司取出来。罗黎，你们这组按照编号先将账本的格式都更换成我们的形式，数量不多，今天之内完成。”贺惜朝看向罗黎吩咐道。
罗黎起身，“是。”
“尤自清，你们将所有的收货单据、收条、欠条等全部整理起来，分门别类。”
尤自清起身，“是。”
贺惜朝继续道：“英王殿下会留下一队侍卫共你们差遣，若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可传唤内务府账房询问。倘若需要更高级别的官员，则由各组的负责人向我汇报，若有必要我会为各位安排。”
“是。”
“这间大会议室便是接下来各位最主要的办公地点，桌子可分成两部分，两位负责人自己安排工作区域。旁边有两件小会议间也可以使用，后面是耳房，供诸位休息。”
“是。”
“最后再次申明一下纪律。在这五天内所有人都必须吃住在英王府，活动范围仅在这间大会议室，后面歇息的耳房，以及边上小会议间。严令禁止外出，禁止接触闲杂人等，更不用说私自传递消息出去，请各位负责人看好自己的组员，若有违规，严惩不贷！”说到最后贺惜朝严肃着面容，冷峻道。
十二人顿时面色一凌，起身道：“明白。”
贺惜朝锐利的目光一一看过这几张脸，那模样，那气势，经过萧弘，让后者心里头迅速窜起了一把火，眼睛一瞬不瞬地锁在贺惜朝身上。
那视线实在太火热，贺惜朝有些不大自在，他撇了撇脸，尽量忽视掉那股灼热的，对紧张的十二人道：“另外趁着英王殿下在这里，我想再提一提。审计是个很敏感的职位，会接触到非常核心的东西，所以将来各种层出不穷的诱惑会非常多。从今日这份内务府的账目开始，你们即将出现在他人的视线内，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各位，金钱跟美女，你们见的不会少，一旦把持不住，就河边湿脚。人都是有欲望的，可人区别于畜生就是能用理智控制住欲望，谁做到了，谁就能走的更远。”
“当然，人生在世并非孤身一人，有时候情势所逼，身不由己，也在所难免，这个时候请各位将视线对准咱们的英王殿下。”
冷不防的贺惜朝忽然提到自己，萧弘几乎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将他痴汉般的目光给迅速收回来，清咳了一声，脸上微微带着得体的笑，迎接十二双眼睛。
贺惜朝眉尾微扬，心下一哂，没再关注萧弘几乎僵直的脊背，仿若不经意地继续说：“遇到这种情况，请记住英王殿下便是咱们的依靠，主动说出来，由他出面为各位解决，才能将伤害跟影响降到最低。若是将难处藏着掖着不说，一旦被人发现，给王府给殿下造成巨大的麻烦，没人会体谅各位的苦衷，那时候可没有后悔药能吃。您说对不对，殿下？”
“那必须是对的。”萧弘肯定着，且人模人样地道，“这两日本王收礼都收到手软，毛遂自荐想来英王府做门客的特别多，我呢，都一一给拒绝了。王府的门槛可是很高的，非英才不录取，不通过考试，怎么能随便进来？”
萧弘科插打诨的本事简直是一流，此话一出，众人顿时笑起来，眼中带着一股明显的自豪感，气氛也轻松许多。
“本王最信任的就是惜朝，你们是他一力招进来的，只要事情办的好，本王不会亏待你们。”
萧弘这么一说，顿时所有的人眼睛都亮了。
在场的都是身有功名之人，奔着就是做官去的，身后有靠山自然比自己苦哈哈地熬资历来的容易些。
京城就这么点大，大皇子如今非比寻常，跟着他显然前途光明，只要不傻，不会做出自毁长城的事。
不过，谁能知道呢，当诱惑真的摆在眼前，能不能控制住，也只有那个时候才能验出真章来。
贺惜朝收到吴为庸邀请的时候已经傍晚了，他将手里的请帖递给萧弘道：“这位内务府大总管能稳稳当当做了这么多年，不是没理由的，反应很快。”
“那是自然，他可是父皇的伴读……”萧弘一边说一边看请帖，最后一皱眉，不满地嚷嚷道，“这约的是什么鬼地方，红袖乐坊？”
贺惜朝一愣，他倒是没仔细看。
“两个老淫贼想干什么，你还那么小，他们怎么能约你在那种地方！”萧弘越看越生气，回头就对贺惜朝说，“惜朝，你不许去！”
陆峰就在萧弘身后，听此忍不住道：“殿下，红袖乐坊不是那种寻欢作乐的地方，只是听曲奏乐而已，贺伴读去也没……”
萧弘一个眼刀飞过去，陆峰便闭上了嘴，摸了摸鼻子觉得有些莫名。
贺惜朝对此不甚了解，不过听陆峰的解释倒是清楚了，说实话，那些地方他还没去过，还挺好奇的。
自古有求于人，不是酒席设宴，便是娱乐包场，两者结合，事半功倍。这个时代，男人嘛，青楼里走上一圈，美人跟美酒一起，想不成事都难。
不过可惜的是，贺惜朝年纪还小，又是个读书人，冒然带过去，别说事成，很有可能受到冒犯而恼羞成怒。
所以折了个中，丝竹声声喝美酒，并不唐突。
“若是如此，似乎也不能辜负两位大人的良苦用心。”贺惜朝有些期待得说。
萧弘一听，急地简直要跳脚，“什么良苦用心，那是别有用心，弹琴唱曲儿不是年轻姑娘？什么卖艺不卖身的，银子出够，怎么着都行。”
陆峰听了不禁惊讶地看了萧弘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挺懂行儿的呀？
贺惜朝眉毛一扬，“表哥倒是挺清楚……”
“早朝去的早，我站边上不小心听那些大臣说的，啊呀，这不是重点。你想想嘛，好人家的姑娘怎么会去那里抛头露面，明摆着待价而沽去的！”萧弘一边解释，一边苦口婆心地劝着。
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撒泼打滚，他一定抱住对方的大腿不让走，不过现在他抓住的是贺惜朝的袖子，“惜朝，真的，听哥哥的，别去……”
贺惜朝见萧弘看自己的眼神，简直像看个不顾家中妻儿哀求非得出去找三儿的渣男，顿时有些无语，反问道：“我不去，那怎么谈银子？”
闻言萧弘顿了顿，说：“那我不要银子了……或者……”他眼睛一亮，“我跟你一起去！”
那还谈个屁！
贺惜朝有些烦恼地揉了揉眉心，一抬头，只见萧弘睁着大眼睛，一脸的不退让，心说这都是什么事儿。
“行了。”最终他妥协了，回头对阿福吩咐道，“你去带个口信，就说我不爱去那种地方，请他们鹤仙楼一聚。”
“是，少爷。”
看着阿福离去的背影，贺惜朝无奈道：“我的殿下，好放手了吗？”
萧弘瞬间满意了，嘿嘿嘿地笑起来，松开手给他顺顺袖子，嘱咐道：“吃饭就吃饭，别喝酒啊，他们要是让你去什么地方，你可千万别答应，这些人，鸡贼的呢。人多带点儿，对了，我让陆峰留下来吧。”
陆峰简直要听不下去了。
萧弘什么都好，做事果决豪爽很符合他的胃口，天乾帝将他调到萧弘身边做侍卫统领，他还挺高兴的。
特别是西山猎场之后，萧弘没抛弃任何下属，还勇敢地跟黑熊死拼，更觉得他跟对了主子。
只有一点，就是面对贺惜朝，特别是私底下全身冒着傻气，就跟街边二愣子紧张自己媳妇一样，生怕对方吃亏。
可殊不知贺惜朝是只披着兔子皮的狐狸，对上他，往往被算计到亵裤都没的恰恰是别人。
陆峰真的不明白萧弘有什么好担心的，也亏得贺惜朝耐心十足地好言劝慰。
“放心吧，殿下，我心里有数，这顿饭吃不到最后定会不欢而散的。宫门快要下钥了，劳烦陆统领将殿下送回来。”
“是，贺少爷放心。”陆峰觉得幸好贺惜朝是个正常人。
贺惜朝便不再看萧弘那极尽担忧的目光，赶紧走了。
满桌的佳肴就三个人吃。
贺惜朝是饿了，便安然淡定地吃饭，也不管对方频频看过来的目光。
等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放下筷子，张大人便站了起来，将一个匣子推到了贺惜朝的面前。
“贺公子。”
贺惜朝喝完汤，目光落在匣子上，不过他没有打开，直接问道：“多少？”
张大人说：“贺公子要求的五万两，全在这里，分文不少。”
“五万两？”贺惜朝拿着帕子淡定地擦了嘴，轻笑了一声，“两位改口的倒是挺快。”
言语之中带着一丝讽刺，吴大人心下有些不痛快，不过还是扬起了笑容说：“回去之后，本官跟张大人又商量了一下，贺公子乃英王殿下面前第一人，将来多少人巴结都来不及，今日给了我等这个机会，自然得好好把握。”
“好说好说。”贺惜朝一笑，不过他依旧没有伸手动那匣子，反而指着面前的醋溜鲈鱼感慨道，“这饭菜呢，一定要趁着想吃的时候赶紧送进嘴里，否则过了几个时辰，对鲈鱼就失去了兴趣，想吃鲍鱼了。吴大人，您说是不是？”
吴大人一口气提起来，差点泄了脏话，张大人连忙扯了他一下，才将这口气咽下，定了定神说：“这是自然，张大人，上一盘鲍鱼。”
张大人于是从怀里又取出几张，垫在了匣子下面，笑道：“贺公子，这下您该满意了吧？”
贺惜朝也不数，直接问：“多少？”
“六万两。”吴大人说，“贺公子，这多余的一万两便是咱们的诚意，务必请贺公子帮忙。”
“这是有高人指点呀。”贺惜朝点了点头，叹了一声，不过他依旧没有拿，而是背靠在椅子上说，“可是这不是鲍鱼，充其量不过是条黄鱼罢了。”
此言一出，顿时吴大人跟张大人齐齐变了脸色。
吴大人站起来，“贺公子你！”
“没查账之前一切好说，如今英王府里的账房们都已经挑灯开始查账了，现在叫停，我怎么跟殿下交代？”
张大人道：“谁不知英王殿下多信任贺公子，想必这不难吧？”
贺惜朝说：“我想来想去，为了区区五万两，哦，现在六万两了，置殿下的信任与不顾，实在有些不划算。”
“贺公子想要多少？”吴大人夹紧眉头道。
“十万两。”
“……”
“……”
贺惜朝悠然喝茶，起身告辞：“若是同意的话，就派人来找我吧，速度得快，否则，什么时候我又改变注意了。”
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吴大人突然叫住他：“贺公子且慢。”
贺惜朝回过头。
吴大人冷冷地问：“贺公子是真心实意想要做这场交易，还是只是耍我们？”
贺惜朝眼里笑意不变，他说：“吴大人，您得弄清楚一件事，你是在花银子买我贺惜朝对英王殿下的忠心，你觉得多少银子才值得呢？这英王府的账目，内务府究竟捞了多少，你们知道，我也知道。拿的都是殿下的银子，五五开，不过分吧？”
“多谢这顿饭，吃的很点滋味，告辞。”贺惜朝执起手拱了拱，便悠闲地下楼去了。
张大人看着桌上的匣子跟银票，不禁头疼地看向吴为庸，“大人，怎么办？”
“厉害，我算是见到他的厉害了。”吴为庸吐出一口气，“事不宜迟，现在就去见周大人。”

第136章 各有心思
“大人，实在欺人太甚，英王府里总共也才弄出十万两银子，他这是要全落入口袋呀！”吴为庸气愤地说，“在下算是见识到了，什么读书人清高，这敲诈起银子来，眼睛都不眨一眼，与他相比下官真是甘拜下风。”
张奇道：“大人，这明摆就是在耍咱们，十万两，也不怕撑死。”
周达听了冷哼一声：“哪里是为他自己，是为了英王。”
“大人的意思是，贺惜朝是在为英王要银子？”
周达说：“正是如此。”
“可他不是在查账吗？那副模样，看起来要是不同意，就得到御前见真章了！”吴为庸一想起方才那小子坐地起价的模样，可是底气十足啊！
周达嗤笑，“账岂是那么好查的？说到底英王家底太薄，手上没有余钱，就靠着那三十万两过日子。”
这话让吴为庸跟张奇有些奇怪了，张奇问：“英王还缺银子？如今最炙手可热的皇子就不是他吗？底下多少人想要孝敬他，随便收一收，腰包不就鼓起来了。”
“退了，宫里头传消息出来，今早英王下令所有的礼打哪儿来送回哪儿去，一个不留。”周达坐下来，端起茶，吹了吹茶汤。
吴为庸不解道：“这英王是不是有毛病，好好的孝敬不收，非得跟咱们较真那十万两？”
“年轻人，满腔热血，自有不愿同流合污的傲气，这种银子怎么拿的下手，皇上还看着呢。”周达讽刺地笑了一声，“说来这十万两本就是他的，要回来也是应当。”
“大人是打算将银子退回去？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吴为庸很不情愿，银子落进口袋，谁还想再拿出去，他小心地看了看周达，斟酌着语气说，“银子上上下下都已经分了，这样要回来，下官怕是有损大人的威名。”
“是啊，大人，咱们都愿意给六万两了，还嫌不够，非得都拿回去，这也太不给您面子了。”张奇道。
周达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们一眼，“为庸，你是一早跟着我的老人，张奇是你带来的，你俩在我这里自然与他人不同，内务府油水多，稍微捞点儿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多谢大人，下官为大人马首是瞻。”吴为庸弯腰拱手讨好道。
周达放下茶盏，杯底搁在高几上发出一声脆响，让吴为庸心里不禁忐忑起来，就听到他说：“你说，这次究竟拿了英王府多少银子？只有十万两吗？”
周达清清淡淡的一声，仿佛一声雷炸在吴为庸的耳朵，后者立刻跪了下来，“大人……”
上峰都跪下了，张奇自然也跪在了后面。
周达没理他们，只说：“贺惜朝不是蠢人，他既然以这个方式来要回银子，自然是不想撕破脸皮，怎么可能连面子都不给我，十万全要呢？”
吴为庸冷汗都要掉下来了，他垂着头，看着地面不停地思索着。
“为庸。”上面的声音已经变冷了。
“吴大人……”张奇也忍不住唤了一声。
吴为庸终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大人，下官……下官该死，还，还有两万两……”
“啪——”茶盏碎在了他的脚边，吓得他一个哆嗦，连忙改口，“五万两，是五万两，大人，小的鬼迷心窍，没告诉您，小的实在没办法呀！”
周达冰冷地看着他，眼神仿佛淬了毒一样，“胆子真大！吴为庸，你今日要是不给我一个理由，你就等着下地狱吧！”
吴为庸以头抢地：“大人饶命，是小儿好赌，欠了外头三万两，实在没办法，小的才出此下策……大人，看在小的为您资尽心尽力办实事的份上，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吧！”
“好赌。”周达沉沉地点头，看着地上的手下，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刚提拔你为营造司总管的时候，记得我怎么说的？咱们这行就是混水的鱼，最忌讳浮出水面，钱财外漏。你倒好，儿子能一赌赌出三万两的欠债来，这是生怕别人不来查是吗？唉……看来翅膀是硬了，已经不需要本官照拂了……”
吴为庸连连摇头，“大人，小的不敢，小的再也不敢了！下官就这么一个儿子，虽然不争气，可好歹是老吴家的一条根，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丢了命。小的已经将他送回老家去了，必不敢再惹是生非，就这一次，大人，您大人大量，饶过我这一回吧！小的，小的愿意典当所有家当，还剩四万两，小的自个儿补上，不让您为难！”
“大人，看在吴大人这么多年跟随您的份上，再给一次机会吧！”张奇跟着请求着，“小的愿意跟吴大人一起凑银子，哪怕再凑出一两万，准能让贺公子满意，让英王殿下满意！”
两人一起磕头，不一会儿额头就青了。
周达的手指敲击在扶手上，听着地上的磕头声，渐渐变缓，似乎快要不行了，便抬起手，说：“停吧，晕了还得给你们请大夫。行了，起来找把椅子坐下。”
“多，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
张奇起身，晃了个步子上前将吴为庸给搀扶起来，后者额头已经肿起来，眼神也有些涣散。
待缓了缓气，吴为庸便道：“那大人，下官这就回去筹银子去……”
却周达却嗤笑了一声，“筹什么，谁说本官要给那十万两了？”
“大人？”
“两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本官愿意给他们这六万两，已经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了。结果得寸进尺还想要十万两，也太不把我这身二品官服放在眼里。”
周达的目光看了地上的碎瓷片一看，手指点着高几，眼神不愉。
张奇立刻领会了意思，牵了桌上的茶壶，重新倒了杯茶放到了周达的手边，“可不是，哪个皇子见到您不是客客气气的，英王殿下想要回银子，怎么着也该亲自与您商量才是。”
周达扯了扯嘴角，面色稍缓，他端起茶说：“来不来倒是无所谓，毕竟是英王殿下，说来，贺惜朝能猜到一半也算他的本事，为庸。”
“大人？”
“明日你跟去他打个招呼，再给他添一万五千两，五五分，若是他同意，这事儿就这么过了。否则，英王殿下爱查查去，御前见分晓便是。”
“是，大人。”
吴为庸走出周府，身体不禁一晃。
幸好身后张奇连忙扶住他，担忧地问：“大人，您还好吧，要不要去看看大夫？”
吴为庸一把抓住他的手，微微垂下头，眼皮子底下一片阴沉，待那股晕眩过去，他冷冷地说：“走。”
*
贺惜朝看着面前这七万五千两，顿时眯起眼睛，“吴大人，我要求的数目似乎不是这个。”
吴为庸背着手走了一步，笑道：“贺公子，人呢，不能太贪心，这七万五千两已经是本官能凑到的极限，实在不能再多了。”
贺惜朝眉尾一挑，目光在吴为庸额头上的纱布转了一圈，嘴角带上一丝玩味儿，“哟，看样子是正主发话了。”
“贺公子才思敏捷，本官佩服，不错，的确是周大人的意思。”吴为庸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又叹了一声，“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也就不必本官多费口舌，这银子，您收不收？”
张奇将匣子往贺惜朝面前又推了推，劝道：“贺公子，您啊，就见好就收吧。进了内务府的口袋还能再要回去的，也就只有英王殿下独一份了。”
贺惜朝听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本就长得好，这一笑，阳光都跟着明媚起来。
然而此时此地，却显得格格不入，且极具讽刺，吴为庸皱眉道：“贺公子笑什么，本官也算是良苦用心，一遍遍地跟周大人争取，又不厌其烦地来寻贺公子，就是希望将这事尽早解决。不是本官危言耸听，英王殿下再得宠他也不是太子，更不是皇上！内务府权力不大，可这皇城之中，皇亲国戚，哪儿能少的它？贺公子，周大人若是想不动声色为难英王殿下，真不是件难事，想想，殿下马上就要出宫了，离皇上更远，可宫女太监却是伺候在皇上身边的，若是不小心说了不利殿下的话……贺公子，您得劝劝殿下，就这么算了吧。”
贺惜朝眼里含着笑，深深地看着苦口婆心的吴为庸一眼，却瞧也不瞧那匣银票，站起来就往门外走，“不必了，已经没什么好谈的。吴大人……”他站在门口站定，回过头，对着他眼睛一弯，提醒道，“您好自为之吧。”
说完，便真的走了。
张奇捧起匣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对着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的吴为庸说：“大人，您看……”
吴为庸嘴角挂着冷笑，“哼，不识抬举。收好银票，走，咱们向周大人复命去。”
张奇跟在他身后问：“大人，英王殿下怕是不会高兴，万一他们真能查出账来，怎么办？”
“那又关本官什么事，都是周大人的意思，我不过奉命办事。贺惜朝不傻，你看，他压根就不跟我掰扯。”
贺惜朝一出酒楼，一辆马车就到了跟前，他上了车，就看到了满脸笑容的萧弘。
“辛苦辛苦，惜朝，怎么样，他们拿来了十万两？”
贺惜朝摇头，“没有，是七万五千两。”
萧弘疑惑道：“怎么会是这个数字，周达也太贪了吧，我就要回一半，他都不同意？”
贺惜朝摸着下巴思索，忽然他回过神问：“我让你查的，这些人的背后的关系，清楚了吗？”
说到这个，萧弘来劲了，他扒拉地往贺惜朝身边靠一靠，略带神秘地说：“吴为庸是周达一手提拔上来的，算是心腹，这张奇是吴为庸的妻舅，两人关系自然亲近一些。周达此人虽说不干净，不过他要是捞银子就不会太凶，否则父皇第一个就饶不了他。可坐在这个位置上，就算随便昧下一些，也足够让人眼红了。但是吴为庸却不一样，他很贪，一两银子的东西加上乱七八糟的名义就能报上一百两，唯一的优点大概是做账比较厉害，抹得平。”
贺惜朝若有所思地问：“算来吴为庸当这个营造司总管也有好几年，周达能这么放任他？”
“也就是最近才开始的，同样的木头，同样的商家，这报上来的价格相比去年翻了十倍有余。你说他胆儿是不是太肥了，就不怕查出来掉脑袋吗？”
贺惜朝淡淡地说：“背后另有靠山了吧。”
萧弘一愣，“什么？”
“今日，他话里话外都在告诉我这七万五千两是周达的命令，他在极力为我周旋，可惜周达不同意，很用心劝我们就这么算了。若是不依不饶的话，甭管你是英王，小心周达会暗中给你小鞋穿。”
萧弘眨眨眼睛问：“他这是在挑拨离间吗？惜朝。”
“是啊，人家想取周达而代之。”
贺惜朝就是因为听出这个意思，才不想跟吴为庸继续说下去，因为没有必要。
“可周达能做内务府总官这么多年，父皇对他定然分外信任，吴为庸想取而代之，他拿什么将周达踩下来？想想当初我要查账，父皇就不太支持我。”
“自然是凭你和他背后的靠山喽。”
萧弘指了指自己，“我呀？”他思忖之后，笑了，“的确，明知道少了二十万两，结果他连一半都不肯吐出来，我岂会甘心？非得跟他扛上不可。”
贺惜朝一摊手，“那不就得了，你圣眷正隆，又刚好受了委屈，皇上在喜爱的长子跟臣子里选择，拍着脑袋想周达也该被放弃，更何况，他本来手脚就不干净。”
“可就算周达能被我搞下台，这总管的位置也轮不到他呀。”
“这就看他背后主子的枕边风威力，若是瞒的够好，说不定周达下来之前还会送他上去，所谓心腹嘛。”不就是用来捅刀的。
“枕边风？你知道是谁呀？”
贺惜朝摇头，“我猜的。”
“哦……”萧弘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兴致勃勃地问，“你说要不要连周达一起……”
“你有替换的人选吗？”贺惜朝问。
萧弘沉默了，摇头。
“你觉得皇上想动他吗？”
萧弘继续摇头。
“所以他贪归贪，可没有顶替他的人选，就别想动他，至少他对皇上忠心耿耿。否则，若是其他人上位，如吴为庸这样，那才是真的麻烦。”
“可我们已经得罪他了。”萧弘提醒道。
贺惜朝笑了一声，“无妨，总会有合作的机会。”
马车一晃一晃地往英王府而去，萧弘看着贺惜朝有些困倦的模样，忍不住拉着他往自己身上靠靠，“你要不睡一会儿，等到了我再叫你。就靠我身上吧，我肉厚，不太震。”
贺惜朝有那么点心动，不过忽然一想，狐疑地问道：“我要是睡着了，你不仅动手还动嘴怎么办？”
“……”
萧弘的脸顿时就红了，像被戳穿了小心机，眼睛飘忽都不敢看贺惜朝，吭哧吭哧了半天，最后结巴道：“乱，乱说，你还小，我怎么可能对你做那种事……”
贺惜朝稍稍歪了歪头，打量着脖子以上全部都红了的萧弘，不禁冷笑道：“还小似乎也不耽误你想对我抱一抱，亲一亲吧！”
想到昨日那会议上的眼神，贺惜朝非常肯定这人早就在脑海里演练好几遍了。
亏得有贼心没那贼胆。
萧弘被说中的心事，有些尴尬，还有些委屈，他说：“这，我又没办法控制我自己，我喜欢你嘛，你在我身边，我就想靠你更近一些。”
他一人人自顾自地嘀咕着：“亲一亲，我是想都不敢想了，那抱抱，总可以吧？不是说也中意我吗，难道你就不想抱抱我？”
“……”
这回轮到贺惜朝没话说了，而且耳根有些发烫。
有些事，萧弘能够大胆地说出来，贺惜朝却办不到。萧弘想要靠近，贺惜朝却怕情势失控，只能克制着远离，还有色厉内荏地警告。
见贺惜朝沉默，萧弘一改可怜兮兮的怂样，壮起胆子来，“惜朝，这里没人，你别担心有人看到。而且不是说好的吗？要跟以前一样。那你以前都不用我说，不管累不累，只要舒服就直接往我身上靠呢，还嫌我身上肉不够厚，硌得慌，干脆躺我大腿上。”
贺惜朝：“……”似乎依旧无话可说。
萧弘于是一抬手搂住贺惜朝的肩膀稍微一用力就将他拉进怀里，让他躺下，“呐，现在大腿给你枕着，更舒服一些。”
贺惜朝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放平了。
萧弘一低头就能看到贺惜朝瞪着眼睛看他，他咧嘴一笑，催促道：“好了，没多少时间，赶紧闭眼睛，昨晚你跟着他们一起通宵没睡觉呢，困不困啊。”
萧弘对着他的时候，总是笑得最开心，一双眼睛就看着他，里面只倒映着一个人，名叫贺惜朝。
此时此刻，贺惜朝看得尤为清楚。
鼻息间满是萧弘的味道，对他来说是那种最干净最温暖像太阳一样的味道，能带来满满的安全感，和不由自主微笑起来的幸福。
他忽然抬起手按在萧弘的胸口上。
“惜朝？”萧弘微微一僵，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嘘，别说话。”贺惜朝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强劲有力，却又分外安心的心跳。
不一会儿他缓缓地勾起唇，因为感觉到那心跳越来越快了，而他自己的心，是一样频率。

第137章 一个人情
转眼又是三日过去了，贺惜朝钉在软木板上的项目进度表蓝条已经拉近了末尾。
萧弘下了朝过来一看，惊讶道：“哟，我还以为时间紧张，明日不一定能完成，没想到都快结束了呀！”
萧弘话音刚落，身后两张会议桌边上正埋头摇笔杆打算盘的几人顿时怨念地望过来，仔细一看，好家伙，各个挂着硕大的黑眼圈。
“这么努力，晚上都不睡觉吗？”萧弘纳闷道。
罗黎的算盘打完，看着结果，松了一口气说：“殿下，我，我们速度慢，不，不太熟……练，得多花点时……间。”
而舒玉正核算最后的进出项，发现到最后还有一千多的差别，面色顿时有些扭曲，他一声叹息准备重新计算，闻言也跟着回答：“殿下，要是多睡一个时辰，先生规定的时间结点就完不成了。”
没有计算器的年代，只是用笔算跟珠算，要不是老账房，新手上路准确率还是有待商榷。
况且这是第一次正式审计，虽说贺惜朝培训了那么久，方法方式了然于胸，可实际操作起来还是磕磕绊绊。
而贺惜朝这个剥削的资本家，是不会因为手下的实习生不熟事务就减轻工作量的。
完不成？
行，加班加点做呗。
萧弘顿时不说话了，他有点同情这帮人。
贺惜朝走进来，看了一眼进度，便问道：“初步的结果能给出来了吗？”
罗黎回答：“先生，已，已经在最，最后核对，等……自清那组结，结果给我，就，能出来了。”
尤自清手下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他们组别的结果都汇总到他那里，如今就剩下他那步了。
忽然那清脆急促犹如行军打仗一般的算盘声响结束，只见尤自清抓起笔刷刷在纸上两下，抬头对罗黎说：“罗兄，十五万四千九百五十二！”
“好。”
当日落西山的时候，贺惜朝拿到了最终的审计结果。
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加上标点符号，若是不明白字符代表的意义，根本看不懂。
然而萧弘一见到最下的数字，便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我猜多了，没想到营造司没有最贪只有更贪，惜朝，你说这王府看起来至少花团锦簇，恢弘气派，银子究竟怎么省下那么多？”
“这王府的前院，包括银安殿，和你将来常住地，还有后院，王妃及侧妃妾室们的居住地，最后花园，沿湖两旁风景最美的水榭楼台，这三处就是主子们最主要的活动范围，自然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就是皇上来游园子，也逃不开这三处。如果整个王府以此规格标准修缮，这三十万两花的不冤，不过显然不可能。更何况还有那动辄一万两的景观石，上千两的珍贵花木，多栽上几棵，殿下，您的银子再多个三十万两也能花完。”
萧弘看着报表，越想越生气，他说：“我要呈给父皇去看看，他一直想将好几年未更换的军备都换上一次，如今却还得等春税收上来才敢动。这帮硕鼠轻轻松松就昧下这么多，看父皇会不会砍了他们脑袋。”
贺惜朝能理解萧弘的愤怒，可是他却自有打算，“那你再等等，暂时不着急见皇上。”
“为什么？”
“银子不要啦？”
萧弘说：“可周达连十万两不给啊。”
贺惜朝笑着摇头，扬了扬手里的报表，肯定道：“不，他会给的，而且只多不少。”
自那日贺惜朝拒绝了七万五千两的和解，周达觉得他很不识抬举，连带着对萧弘也很有意见，不过毕竟是皇上最疼爱的皇子，周达也没想过真跟萧弘势不两立。
只要对方来求和，他还是愿意重新坐下来谈谈。
可惜，三天过去了，英王府压根没有过来和谈的意思。
而所有的消息传来的结果便是，英王府依旧在查账，用的就是那帮贺惜朝靠一张算学卷子收下的书生！
“哼，故弄玄虚，自不量力！”周达觉得简直是无稽之谈，一帮书生查账就是奇闻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然而大皇子此人，狂妄不羁，桀骜不驯，从小吃着天乾帝的板子长大，皮实打不怕。
回过头仔细想想，不管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是四两拨千斤顺势推舟，好像他想做的事情都没有不成的，想搞的人没有谁不下台。
这样想来，周达有些坐不住了。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管家禀告道：“老爷，魏国公府贺二少爷求见。”
周达顿时脚步一停，心下一动，说曹操曹操就到。
不过这个时辰？
“他一个人来？”
“是，不过还有一个小厮和两个英王府的侍卫。”
也就是说没瞒着英王私下过来。
“请他进来。”
春日三月，天气已经暖和，只是早晚还有些寒凉。
贺惜朝穿着一件白色带着毛领的披风走进来，眼里弯着一抹笑意，见礼道：“在下贺惜朝见过周大人。”
周达不喜不怒地问：“这么晚了，贺公子是有何赐教？”
“晚饭吃的有些腻口，经过贵府，便来讨杯茶水，周大人不会见外吧？”贺惜朝随手解了披风给了周府管家，不管周达见不见外，他是一点也没有客气的意思。
周达眯了眯眼睛，“一杯茶水而已，来人，上茶。”
“多谢大人。”贺惜朝说着便寻了一把椅子安然坐下。
周达看着他，神情之中带着明显的打量，他跟萧弘的交集都不多，跟贺惜朝就更没什么接触。
不过这位才名动京城的少年郎，就算不关注，也听了一耳朵，萧弘能走到今日，明眼人都知道离不开这位天才少年的扶持。
当初怕是谁都想不明白，已经丢了太子位失宠的大皇子，居然敢毅然决然地将魏国公府前途无量的长孙贺明睿给换下，选了一个靠着长跪逼迫才能进门的奔妾之子为伴读。
谁都在嘲笑萧弘傻，自找死路，可时间却验证了什么才叫慧眼识珠。
一个贺惜朝，改变了萧弘几乎死局的命运轨迹。
如今贺府的两位少爷，贺明睿的地位被贺惜朝逼迫地摇摇欲坠，将来的继承人是谁，已经不好说了。
再者两个孩子都是在对方最难堪最落魄的时候出现在彼此的身边，互相依靠着艰难前进，这份共患难的情谊，没有谁比周达更清楚，将来会给贺惜朝带来多大的好处。
帝王高处不胜寒，再有信任之人也比不上自小的情分。
一旦萧弘登顶极位，贺惜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足为奇。
若不是因为英王府非得查账，贺惜朝又接连驳了他的面子，面对这位前途光明的贺公子，周达原本是很想结交的。
只是……
周达的纠结，贺惜朝不知道，可他却是有什么说什么，淡定的很。
“周大人看着似乎对在下很有意见，不甚喜欢的样子？”
周达扯了扯嘴角，“贺公子胆识过人，坐地起价的本事无人能及，想喜欢也难呀！”
贺惜朝听了惊讶地看着周达，“周大人觉得我要多了？”
周达冷哼了一声端起茶没说话，不过那意思很明白。
贺惜朝自然也敛了笑容，冷淡道：“周大人，说句不好听的话，这银子本该就是英王殿下所有。从律法上来说，占他人钱财而不还，是为偷窃；正主来要而不给，便是强盗所为……”眼看着周达的脸色沉下来，他却反而轻笑一声，补充完整，“您为官多年，一定知道这个理，可是？”
“这天底下的事若都依着律法来解决，朝堂之上怕是没有人能站上去了。”周达眉毛挑起，看着贺惜朝问道，“贺公子，本官说的又对不对？”
贺惜朝没有任何不满，坦然点头，“您说的有道理，所以在下不是来了吗？您是长辈，我是晚辈，便亲自登门拜访，不过您看起来似乎不太想见到我？”
周达说：“贺公子就不要打机锋了，有话就直说吧，英王殿下的面子，本官若是能给定然给。”
“好，您这话我就放心了。”贺惜朝放下茶盏，正色道，“在下有个问题便直接问了，我开出十万两的条件，五五开，您为何不同意。”
此言一出，周达顿时皱眉，“五五开？”
“不错，三十万两，真用到实处的不过十万两，余下二十万两可都进了内务府的口袋，殿下如今为了顾全内务府的脸面，只想要回一半，周大人，这不过分吧？当然银子一旦分出去，想要筹集起来需要时间，殿下能够体谅宽限几日，可周大人一口回绝，就给七万五千两，也未免太贪心了！”
贺惜朝一边说着，一边盯着周达的脸，上面已经已经乌云密布，全黑了。
他心下一哂，果然，吴为庸瞒着他私底下又留下了一笔。
周达目光冷的已经跟冬日寒风一样，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二十万两，贺公子怎么那么肯定？”
贺惜朝心说就等你这句话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纸卷，站起来，走过去，将此递到周达的面前，“因为这账英王府已经审清了。”
周达惊讶地看着这份系着丝带的纸卷，难以相信地说：“怎么可能？吴为庸手底下都是些经年的老账房，他们做的账光靠你们那群算盘都不会拨的书生，怎么可能查得出来？”
贺惜朝笑道：“能不能您自己看看不就清楚了。”
他说完放下纸卷，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清茶悠悠地品茗起来，还称赞道：“好茶。”
当真是镇定从容，胸有成竹。
周达解开系带，没想到摊开来篇幅很长，一张奇怪的纵横表格出现在他的面前。
虽然周达没见过，可只要仔细一看，不，就算是粗看他也能知道这是一份账目核对结果，虚报增开那一栏的对应数目有些触目惊心。
“这只是最终的结果，周大人若是想要详细的验证过程，怕是得到皇上面前去看了。”不知什么时候，贺惜朝走到了周达的身后，笑着说。
周达将心中的震惊按下来，冷静地问：“我很好奇，贺公子是怎么做到的？”
一群书生……就是考中了进士，也没有这个能力。
“这个呀……”贺惜朝思忖了半晌之后说，“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总能比下面的人看得更远。”
周达哼了一声，不悦道：“你们读书人就喜欢故弄玄虚。”
贺惜朝也不恼，“所以周大人是相信在下没有信口开河了吧，那么能回答方才的问题了吗？二十万两银子，赈灾都够了，您怎么能拿的下手？”
“我没拿那么多，吴为庸背着我私下昧下了五万两，不，现在应该是十万两。”周达嗤笑一声，不知道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旁人。
“是吗？人口口声声说的可是您的意思，殿下若是不见好就收，还不依不饶的话，周大人可就要以下犯上了……”
“啪！”贺惜朝还未说完，周达的手掌便拍在了书桌上，震得茶盏都磕碰了一声，他心底那股怒火终于冲到了头顶，露在脸上。
贺惜朝眉宇微动，唇畔浮出了一抹讽刺的笑。
周达深吸了一口气，将理智拉回来，对着贺惜朝歉疚地一笑：“本官失态了，让贺公子看了个笑话。不过对于英王殿下，本官打心底尊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冒犯。只是小人从中作梗，让殿下有所误会，还请贺伴读在殿下面前替我解释一句，本官感激不尽。”
“周大人不必担心，您可是皇上跟前的老人，最是忠心不过，怎么会有那样的念头。殿下就是因为不愿相信，才命我连夜前来确认，否则明日将账册呈给皇上，怕是麻烦了。”
周达点点头，“殿下的好意，本官记在心里，贺伴读放心，这十万本官会尽快凑齐给殿下送去。那这账册就无需……”
“那自然还是要呈给皇上的。”贺惜朝说。
周达眼睛一眯，“大皇子这是什么意思？”
贺惜朝不紧不慢地说：“殿下从皇上那儿求来的圣旨查账，这么多天过去了，难道就这样不了料子，成全了周大人，可置殿下于何地？再者皇上会下这个旨意，无非也想看看这其中的水分究竟有多少。”
“所以殿下今日只是派你来提前来打声招呼而已吗？”周达不悦道。
贺惜朝摇头，“自然不是。”他看周达的目光带着明显的傻气，“大人，呈是要呈上的，可不是还没呈上去吗？”
周达闻言一愣，接着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贺惜朝则耐心地等着他。
不过片刻，周达便回过神，道：“本官明白了，那就请殿下稍缓几日，容我做好准备。”
“好说。”贺惜朝笑着点头，接着他眼睛一转，“其实这账本还有几处不太明了，只是营造司不太配合，问不出什么结果，不知道大人能否帮这个忙，配合一二？”
周达笑着立刻答应了，“这是当然，本官事务众多，实在没有精力一一过问。吴为庸在营造司多年，本官一直很信任他，便偷了懒没仔细核对这些账目。没想到他包藏祸心，胆大包天，敢从中捞取那么多银子，还挑拨离间，实在可恶至极！幸好英王殿下宽宏大量，察觉其中蹊跷，告知于我，否则我怕还被蒙在鼓里。贺伴读放心，本官一定调查清楚，给殿下一个交代，其中过失，自会向皇上禀明。”
贺惜朝就听着这位面不改色地往下编完了一整个故事，忍不住笑了，可这心里头却不知道算什么滋味，只觉得一丘之貉，很没意思。
不过他还是配合着抚掌一拍，“周大人才是才思敏捷，在下佩服。”接着他站起身，“既然事情已经说开，在下的任务便完成了，多谢大人的好茶。”
夜深周达也不多留，只是提高了声量唤道：“管家。”
门口顿时传来一个小心地询问，“大人？”
“把方才泡来的碧螺春，寻上好的取来一罐，给贺公子带回去尝尝。”
“是，大人。”
贺惜朝笑道：“周大人真是大方，好茶堪比黄金，在下又喝又拿，有些不好意思了。”
周达摆了摆手，“不过是些喝的，哪儿那么多讲究，只要贺公子爱喝，愿意给我这个面子，以后常来往便是。”
既然这么说，贺惜朝也就不再推拒了。
话说着，管家已经一手提着礼盒，一手拿着贺惜朝的披风进来。
贺惜朝系着披风的时候，忽然道：“差点忘了一事，还望周大人事后告知。”
“贺公子请说？”
“之前我一直以为吴为庸是周大人的人，毕竟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营造司总管。可现在看来他与您早已经离心，那便好奇了，他这么做又为了什么呢？”
贺惜朝说着，便也没再看周达的脸色，抬脚出门去了，“外面天寒，周大人便请留步，在下先走了。”
内务府总官贪点，皇上并不是那么在意。
只要忠心把事情办好，便会睁一眼闭一眼，周达显然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坐的长久。
可若是私下跟后宫乃至皇子关系过密，甚至背靠过去，另侍二主，那就犯了这天下之主的大忌。
什么情分都阻挡不了他人头落地。
周达只要一想到这里，顿时杀人的心都有了。
萧弘若是将这件事捅到天乾帝面前，周达就是全身长满了嘴巴都说不清楚。
思及此，周达闭上眼睛，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背后有一丝凉意，喃喃的说：“麻烦了呀，这天大的人情可就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大人，夜深了，是不是该安置了？”管家询问道。
“贺惜朝走了？”
“走了，老奴是看着这位上了马车才回来的。”
周达点点头，“你明日通知账房，看看账面上还有多少银子，能挪出多少来？”
管家疑惑道：“大人这是……”
“问那么多做什么，去做便是。”
“是。”

第138章 赌约胜负
清正殿
周达跪在冰凉的地上，双手高举头顶，呈上一封奏折。
他定了定神，道：“皇上，微臣有幸得皇上赏识，腆居内务府总官一职，为皇上打理宫廷事务。皇恩浩荡，微臣未敢懈怠。然内务府下各司其多，人员庞杂，臣择优以辅，其中以吴为庸为营造司总管。多年来此人做事认真，监管修缮之职尽心尽力，账目清楚，让微臣甚为放心。却不想这一切皆是假象，此人贪婪无度，背地里贪昧工程款项无数，只因做账手段高明，又以钱财封住相关之口，臣便一直未有发现，直到前不久露出端倪，微臣下令调查，才知其中腐败阴私。皇上，臣识人不清，监管不严，实在愧对皇上信任，臣有罪，请皇上降罪！”
他的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显示着他的悔意诚心 。
大殿内一时氛围安静凝滞，只有小小的翻页之声从上头传来，提起了周达的心。
接着，只听折子一合，丢在了御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周达脖子一紧，立刻屏息等待帝王说话。
“前些日子英王请旨查了营造司的账，算着差不多也该有结果了。”
帝王的声音不愠不怒，平淡如常，却让周达头皮一麻，他连忙道：“是，英王殿下查账之时，有多处疑惑，可吴为庸并不配合，殿下便寻到微臣，微臣这才发现端倪。”
“是吗？”天乾帝轻笑了一声，“看样子英王没说大话，这账似乎查的有模有样，不然你这内务府总管怎么会搭理他。”
“……”周达不敢抬头，他觉得帝王什么都知道，于是将到嘴的那番辩解之词顿时咽下，直接道：“是，英王殿下年纪虽轻，可做事说话并非无的放矢，这账微臣已经见过，不得不服气。”
“虚报了多少？”
周达将头抵在地上，闭上眼睛，艰难回答：“……十九万两。”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落针可闻。
半晌之后，只听见天乾帝道：“好。很好。”
三个字他问说得依旧平静，可周达知道这位帝王已经暗怒丛生，雷霆将至。
果然，下一刻便听到帝王命令道：“传旨，命刑部将营造司上下全部拿下，即刻调查审问，凡贪污百两白银以上者斩立决。”
“是。”黄公公领命下去了。
接下来，周达虽没有抬起头，可他却清楚地感觉到天乾帝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锐利冰冷。他脑后生凉，可他全身僵硬，不敢有一丝动弹。
“内务府总管周达监管不严，职责有失……”
周达忍不住咽了咽，额头微微沁出冷汗，手脚发麻。
“罚俸三年，留职察看，若再有过失，严惩不贷。”
提起的心随着宣判缓缓落地，他慢慢吐出屏息的那口气。
虽然早有把握帝王对他多是小惩大诫，可面对天威，他依旧胆战心惊，伴君如伴虎，帝王的心思哪儿真的能够猜透。
他仿佛劫后余生般俯地拜谢，“微臣谢主隆恩。”
“起来吧。”
“谢皇上。”他跪得腿已经麻了，起身的时候还有些踉跄。
当他准备退下的时候，一个内侍走进来禀告：“皇上，英王殿下求见。”
天乾帝听了，看了周达一眼，说：“宣。”
萧弘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清正殿，利落地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眼睛一撇，看到周达，便也招呼道，“哟，周大人也在。”
周大人一看便是挨批了，整个人是焉的，对着萧弘拱了拱手，“英王殿下。”
天乾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周达面对着帝王躬身往后退，然而临到门口转身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萧弘的声音传来，“父皇，怎么样，我赢了吧？您的私房钱，儿子就不好意思笑纳了，嘿嘿嘿。”
周达一个趔趄，差点撞到门板。幸好身后忽然有人扶了他一把，这才没有殿前失仪。
他回过头，看到的是黄公公。
只见黄公公一脸笑盈盈地看着他问：“周大人，是不是方才跪久了，您没站稳？”
“是啊，人老了，腿脚就恢复慢。”他心里砰砰砰直跳，方才萧弘的那一声依稀还在耳边，短短一句话，他揉碎了掰开着体会，怎么都觉得他似乎触摸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实。
他口中生津，看着黄公公，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了一句，“黄公公，咱们都是自小服侍皇上的，您可知英王殿下这样……多久了？”
黄公公捂着嘴笑起来，“大人，您是不是忘了，这儿可是清正殿。”
别听，别问，别说，聋子进，哑巴出。
周达讪讪道：“多谢黄公公提点，是下官想左了，这便走。”
黄公公颔首：“大人慢走，不过……”
周达回头看他，只听到黄公公漫不经心说：“大人对皇上一向忠心耿耿，英王殿下如何跟您又有何关系呢？”
周达神色顿时一怔，接着哑然失笑，“还是公公想的透彻。”
黄公公走进殿内，里面本该融洽的气氛有些不对。
只见帝王神情不悦，而英王撅着嘴也很不高兴。
他纳闷地看了两眼，便听到萧弘说：“父皇，您这是不讲理呀，说好的我要是查出只有三成，就算我赢了，您怎么能耍赖呢！”
天乾帝冷笑道：“耍赖？朕金口玉言，从不食言，只是三成……你什么眼神？”他指着萧弘呈上来的审计表报地最后一栏，“睁大你的眼睛好好再看一看，自个儿出的结果，白字黑字三成四，三成？”
萧弘一口气顿时憋了上去，总共三十万两，其中十万两千两算出来是真实花销，所占比三成四。
“这差不多啊，四舍五入一下，不就是三成嘛！”萧弘抓狂道。
“谁跟你约定四舍五入了，多了四就是多了四，少给朕掰扯。”天乾帝用一副看无理取闹的目光看萧弘，颇为嫌弃地说，“愿赌服输，当初白给你银子你不要，非得打赌赢回去，瞎折腾。”
萧弘张了张嘴，觉得自个儿的爹有些不可理喻，干嘛非得扣着那四不可啊！明明那时候约定的就是个大概！
他有苦说不出，忍不住怨念道：“父皇，您明明不是这么斤斤计较的人啊！”
“呵，输了就是输了，无需找借口。明日，黄吉，给他整套太监的衣裳，既然要随身伺候，那就先跟着小太监好好学学。”
天乾帝想到这里，上下打量了萧弘一眼，警告道：“好好学，别毛手毛脚的，弄得朕浑身不舒坦。”
黄公公看着张了张嘴，一脸一言难尽的萧弘，高兴地说了一声：“是，皇上。”
萧弘：“……”你说他做什么嘴贱打那个赌？
他抹了一把脸，认命了：“行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让您是我爹呢，不打赌，您说让我伺候，我也得伺候不是。”
天乾帝称赞了一声：“你有这个觉悟朕很欣慰。”
“您欣慰就好，所以您的私房钱，还可不可以……”萧弘搓了搓手。“商议一下？”
天乾帝看着他微微一笑，提醒：“你输了。”
萧弘讨好地笑起来，厚着脸皮撒娇道：“别啊，您当初也本来就想补贴给儿子的，就当没那么赌呗。”
天乾帝摇头一叹，唤了一声：“英王。”
萧弘正色道：“儿臣在。”
“男人，就该说得到做得到，撒娇耍赖的叫孩子，你十六了。”
“……没一点商量余地？”
“没有。”
“好吧，我知道了，我是个男人，得说到做到，那儿子大方地就不惦记您的私房钱了。”
天乾帝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萧弘继续说：“那言归正传，这账已经查清，的确少了近二十万两……”他顿了顿，天乾帝打眼看着他，总觉得接下来……
“二十万两啊！”萧弘眼眶含泪，普通一声跪下，仰天长啸，“儿子就是不吃不喝攒着俸禄也得二十年！如此大的巨款，父皇，您得为儿子做主，把我的钱要回来啊！”
果然……
天乾帝抚了抚额，真是不想搭理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
他狐疑地问：“周达没答应还给你？”
萧弘倒是老实，回答道：“答应了，可就只能凑个十万两给我，还有十万估摸着上上下下都已经被花光了。父皇，那可是我的银子，我的！”
知道是你的，不用再强调了。
帝王头疼，瞥了一眼，只见萧弘殷切地望着他，跟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一样。
他知道这臭小子打什么主意，还是对那私房钱不死心，不过天乾帝不想让他这么如意，便道：“那你等等吧，看看能追回来多少，到时候给你补上。”
“只能这样啊？”
“只能这样。”
萧弘无奈地叹口气，“唉，好吧。礼部选了黄道吉日，死催着我离宫。这自立门户，果然不容易。”
天乾帝一笑，看着萧弘一张脸表情变来变去，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简直是个活宝。
他指着这账目，问道：“过来，给朕讲讲你这账是怎么查的，看起来有模有样，听说不过是几个会点算学的书生？”
萧弘闻言嘿嘿一笑，“您总算问了呀，我还当您不稀奇呢，亏的儿子献宝了那么长时间。”
“少做怪模样。”天乾帝斥了一句，“究竟是什么法子？”
萧弘于是清了清嗓子，装腔作势了一番，似拿足了姿态才说：“其实，儿子也不清楚……父皇，您别瞪我呀，我几斤几两您还不知道？想想看也肯定是惜朝安排的呀，是他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每天七个时辰培训出来的团队。”
萧弘在“四”跟“七”上咬重了音，“那种拼命的架势，我呆了一天立刻就逃出来了，所以究竟是怎么样，儿子是真不知道。不过这次查账，我发现一点，总共十二个人，分成两组，分工明确，没日没夜的五天时间后，喏，搞定了。”
见天乾帝依旧皱着眉，他又强调了一下，“儿子没骗您，真的。”
“贺惜朝……”
“是不是特别厉害，父皇，我真得向您好好夸一夸他啊！”萧弘嘚瑟道，“我家惜朝有才学，有谋略，有胆量，有气度，长得又好看，哪儿哪儿我都满意，最重要的是对我还特别好，轮眼光，我甩了弟弟们好几条街呢！”
“他是你的伴读，不对你好对谁好，一生荣辱就系你一人身上，自然对你殚精竭虑。不过弘儿，越是聪明的人，一旦得了权势，你就越要小心。贺惜朝此人，朕担心你将来能不能驾驭地住他。”
天乾帝端的是苦口婆心，萧弘虚心受教，一拍胸脯，放下豪言：“父皇放心吧。”这辈子您儿子被他驾驭住也是一样的，只要他不放开，怎么着都行。
英王要查内务府的账，有人就觉得萧弘简直是太得意了，正等着看好戏，没想到营造司上下集体下了大狱，就连内务府总官周达都被皇上斥责罚俸。
英王，还是那个谁扛上谁倒霉的大皇子，一时间风头无忌。
内务府向来与后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营造司，论背后也有各处的影子。
消息传出，后宫中不只一处摔了精美瓷器，告了病谢客。
不过萧弘管不了这些，他正笑眯眯地看着面前二十个大箱子，满眼放着精光。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雪花银啊！
周达笑道：“英王殿下，之前多有得罪，这十万两是下官凑齐归还殿下，另外十万两，是从营造司罪官家中查抄而出，皇上命下官挪过来填补殿下，还请清点入库。”
“好说好说。”萧弘心情好，眼睛都是带着笑的，“还是周大人厉害，一般人可抄不出这么多银子。”
“皇上特地命下官盯梢的，不然殿下这儿不好交代。”
萧弘闻言挑了挑眉道：“下月初一迁府，周大人可别忘了过来喝一杯本王的乔迁宴。”
“殿下不说，下官也要来讨一杯酒水的。”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第139章 一年之后
斗转星移，春秋交替，继大皇子终于住进王府之后，次年二皇子萧奕年满十五，帝王赐封号顺，为顺亲王，进了兵部。
天乾帝照旧给了三十万两安家银子，以供修缮王府之用。
下了圣旨之后，萧弘便在贺惜朝面前转来转去，一个劲地叨逼叨逼：“惜朝，你说父皇会私下里补贴萧奕吗？我那时候有十万两呢，他没有那么多，估摸着也得有几万吧？”
贺惜朝点了点头，将管家呈上来的礼单又增减了一些，交给萧弘，“你看看，若是没有什么问题，就这么送去景阳宫。”
萧弘接过来粗略地看了一眼，“哪儿会有什么问题，你决定就好……两万两！”萧弘看着礼单最上面的礼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惜朝，你是不是写错了，是两千两吧？”
“我没写错。”贺惜朝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说，“你不是念叨着皇上的私房吗？作为兄长代为出了就是。”
“可萧奕那家伙压根就不缺钱啊，他刚纳了一房妾室，出自江南大商贾，这手面阔绰的……啧啧，跟个暴发户似的，我跟他比简直就是贫民，给什么银子哟。”
“羡慕了呀？”贺惜朝喝完茶，取过桌上整齐摆放的三份卷子。
今年，他手底下十二人中有三人需要下场考院试，是以对他们的学业，贺惜朝抓的很紧，这三份卷子便是额外的作业，这三人刚交上来的，贺惜朝准备连夜批完，明日好讲解。
“那可不，一夜暴富的感觉，想想都特别爽。”萧弘感慨着，又摸着下巴一脸八卦地凑过来说，“萧铭明年也要开府，他身边的人贵妃早就选好了，其中就陪着一个银库。论来钱的本事，我的确不如他们。所以给什么银子，意思意思就好了嘛。”
贺惜朝的笔顿时停了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提了提音量喊道：“常公公。”
“惜朝，你喊常公公做什么？”
“让他去找几幅画卷给你。”
“啊？”
贺惜朝抬起头，眉毛一弯，脸上带笑，只有眼睛里闪烁着寒光，“天下大商贾可不只有这两个，相比于他们，殿下，您要是想要，随便选，常公公手里正捏着一打美女画像，腰肥燕瘦，各种款式都有。挑几个能看得上眼的，家中巨富的充斥一下寂寞冷清的后院也是可以的。”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冲到头顶，萧弘张了张嘴巴，挣扎求生道，“惜朝，误会，绝对是误会，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感慨一下咱们来钱不容易，能省则省，给这帮大户送银子实在没必要。”
“心痛？”
萧弘乖巧点头，“嗯嗯，你想想这回送了萧奕两万两，明年萧铭也少不了吧，下面弟弟那么多，还有妹妹们也一个个长大嫁人了……惜朝，咱家你可是当家人，银子真的够花吗？”
“够不够花，该花还得花，谁让你是长兄呢？这不是给你弟弟妹妹看的，是给你爹看的，懂？”
萧弘陆陆续续也从天乾帝那里要来不少银子，估摸着这位帝王最大的私人花销就是补贴这倒霉儿子了。
英王小气的名声在外，这没什么，可若是对弟妹也吝啬，作为父亲，天乾帝不会高兴。
该有的长兄风范还是要有的。
想到这里，贺惜朝其实也挺吐槽天乾帝日益庞大的子女团体，生那么多不知道干什么？幸好是在皇家，以天下供养，若是普通小老百姓，萧弘这样的想讨个老婆都不容易。
“行了，说到底，还是收入有限，既然你不想一夜暴富收个自带丰厚嫁妆的女子，那咱们只能靠自己创造财富。”
这咱们两个字听得萧弘通体舒畅，连忙马屁道：“靠自己好啊，花自己的银子才理直气壮嘛，惜朝，你说这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前几天我那三师侄的信到了。”
“谢三？哦，对了，他去西域也有一年了吧，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还不错，他在信里告诉我已经找到了棉花，就在月宛国里。因为数量不多，栽在宫廷里共贵人欣赏之用。只是棉花好找，会栽种的人却不多，不过幸好他是大齐的鸿胪寺少卿，他开口问月宛国国王讨要，对方自然不给这个面子。如今连人带种子已经在路上，两个月后就能到达。”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这种棉花也不是随便种的吧，得要什么样的地？”
贺惜朝说：“棉花喜光喜湿，土壤太闷重却不行，想想西域那地方，沙土较多，通透性好。谢三哥哥信里提到，伺候的花农勤浇水，那自然灌溉条件得好，按着这个方向走，这京城之地……”
“城北郊外那一块正合适，对了，你有一部分田产就在那里。”
“如今佃户种的是麦子，现在让他们腾地全拔了？”
“不用，如今已经四月，栽种棉花已经来不及，等明年开春再更换不迟。”
“惜朝，虽然现在花的影子都没有，说这些有些早，可若是真种出来了，怎么像你说的织布，做棉衣？”
这个问题不容易，因为完全超出了贺惜朝的知识范围。
不过也并非难以解决，想他有原料，有销路，还知道成品是什么样，无非就缺个实现过程，那么寻个能出技术的，合作发家致富不就好了。
“尤自清家中就是做丝绸布匹生意，虽说并非巨贾，可布料从纺织到染色，都有涉及，对这方面应该更懂一些。我之前跟他谈过，他已经去信给他父亲，等过一段时间，尤家当家老爷应该会从江南亲自上京一趟，来拜见你。”
萧弘问：“惜朝，你是打算让我收下尤家？”
“没错。”贺惜朝从桌上的三份卷子里抽出最下面的一张给萧弘，“尤家和罗家一样在行业之中只能算作二流，想要更往上一层，靠自身的努力已经不够了。所以在英王府招聘账房的时候，尤自清会来。他的文章比罗黎更通达，这次院试看起来很有把握。我是想好好栽培他一下，将来能够作为你更大的助力，不过究竟到什么程度，还得看这次尤家识不识相。”
萧弘道：“这么好的机会，他们傻了才会错过，肯定献上十二分忠心。”
“所以啊，虽然你没机会讨个出自大商贾的小妾，不过还是有机会有个大商贾的手下。棉花一旦纺织成布，这来钱的速度可不会比丝绸慢，二流商人挤身一流也是指日可待。”贺惜朝揶揄地看了他一眼。
萧弘嘿嘿一笑，给贺惜朝端茶倒水不提，手握成拳，还殷勤地给他敲背，“惜朝，你说我是不是积攒了几辈子的福气，今生才能换到你在我的身边，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萧弘现在应该是什么模样？”
“那我肯定是欠了你好几辈子的债，老天爷都看不过去，非得把我拉到你面前，给你做牛做马，劳心劳肺。”贺惜朝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捏一捏，有点僵了。”
“哦，这样吗，会不会太重了？”
“刚好，就这样，嗯……舒服，手法不错呀！”
常年做个大孝子，大皇子已经熟能生巧，他非常得意地说：“我可是师出王太医，以后你累了，直接跟我说，我给你揉肩按背，保管你舒舒服服的。”
贺惜朝眉梢一扬，一边坦然地拿起那三份卷子看着，一边叹息道：“多谢表哥，麻烦往脖子靠靠。”
“好嘞。”
萧弘将贺惜朝的长发撩到前面，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项，略微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尤为白皙，他忽然有些不敢看了。
贺惜朝是典型的书生，肩膀有些消瘦，衬得脖子更为修长。
萧弘不敢看可目光却被牢牢地吸引住，青丝雪颈，诱惑着他的手指不由自主抚摸了上去，感受到指尖传来的细腻温度。
贺惜朝握着卷子的手骤然一紧，整个肩膀都不敢动一下，他心跳加快，强压着一份紧张故作冷淡地问：“你在干什么？”
脖子上的手顿时一僵，身后的呼吸顿时凌乱了起来，接着那人胆大包天又欲盖弥彰地上上下下捏着他的脖子说：“我，那啥……你老是低着头看书写字，脖子会僵硬的，我我我顺便也给揉一揉，对，揉一揉……嘿，嘿嘿……”
没听见贺惜朝说话，萧弘内心慌乱无比，他紧接着小心地问了一句：“那个，没吓着你吧？”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由自由，情不自禁，意乱情迷……啊呸，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
萧弘觉得他得被贺惜朝给关进冷宫里去了。
“惜朝……”
“没事，你可以放开了。”
“哦……”萧弘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侥幸 ，总觉得贺惜朝也太淡定了。
然后，他看到贺惜朝将手中的卷子放在了桌上，伸手将被捏地皱巴巴的卷子一点点地摁平。
萧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一刹那间将紧张而尴尬的氛围打破消融。
原来，他们两人都一样。
“惜朝，你真可爱。”
贺惜朝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日，萧弘肉疼地带着银子和一车的贺礼给萧奕庆贺乔迁之喜去了。
萧奕用惊奇的目光看着萧弘，再三核对了上面的数目，忍不住问道：“大哥，你真没吃错药？怎么这么大方？”
萧弘强忍着心痛，满不在乎地说：“你要是不要，那就还给我，我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手头拮据着呢。”
“送出去哪有收回的道理，大哥，真够意思哈。”萧奕一点推辞都没有地收下了。
萧铭在旁看着提醒道：“明年弟弟也开府了。”
萧弘撇了撇嘴，“放心，有一个算一个，哥哥我都备着呢。”
“真的呀，大哥，我们也有呀？”底下的小皇子各个期待地看着萧弘。
萧弘一个个脑袋摸过去，笑道：“你们快快长大呗。”
萧弘这人直来直去，不爱打机锋，不过性子大大咧咧，能玩能闹，待人以真，年岁小的皇子们都爱找他玩儿。
自从他开府之后，小皇子们宫外就有去处了，想出宫，就给萧弘带个口信，萧弘下了朝，顺道就带着一群萝卜回王府，一般他开口，天乾帝都不会拒绝。
而且英王府里没有女眷，人员精简，皇子们可以撒开丫子玩闹。
萧弘那抠门精能给两万两，天乾帝听闻真的挺惊讶的。
黄公公道：“殿下是长大了，知道照顾下面弟弟。”
天乾帝点头，“估摸着是贺惜朝的主意，让那小子从口袋里掏钱出来，可不容易。”
黄公公小说：“那也要殿下自己同意才行，别看英王殿下平时出手不阔绰，该大方的时候，可从来没有犹豫过。”
天乾帝感慨了一声：“是啊，不够花了，这小子总会厚着脸皮向朕来哭穷，朕的小金库，如今就属养他最费钱。”
“殿下才刚开府，府里进项少，花销的又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天乾帝瞟了黄公公一眼，“你这老货，怎么一直为他说话。”
“皇上爱听呀。”
天乾帝眯起眼睛看着黄公公。
后者讪笑着抬起手对着自己的嘴巴拍了一下，“老奴多做了，该罚。”
“哼，你啊，被那臭小子带坏了。”
黄公公只是笑着，不反驳。
两个月后，谢三的棉花和人一同到了京城。
同时，尤自清的祖父，尤家家主也到了。
江南富商遍地，多少人争相通过关系想向英王献忠心，尤家实在排不上名号，不过幸好子孙争气，如今在英王府门下。
收到尤自清的信，尤家家主当即就准备上京，拜访英王。
同时……
“先生。”尤自清想了想还是先找了贺惜朝。
贺惜朝放下手上的事务看他。
“是，在下祖父已经到了，在分行住下，哪日殿下得空便来拜访。”
贺惜朝想了想萧弘的行程便道：“明日午后过来吧，他有空。”
“是。”
尤自清说完却没有着急离开，贺惜朝纳闷地问：“你还有事？”
“这个……是，是件好事，可怕明日唐突了殿下，适得其反，便先来询问先生。”
“说吧。”
“在下有位堂妹，乃是二叔长女，长相出众，知书达理，年华正好，祖父这次将她一并带来了，若是殿下有意，便让她侍奉左右。”
贺惜朝：“……”
“敢问先生，不知道殿下可愿接……受……”
贺惜朝方才还和颜悦色如今面无表情，冰凉凉地吐出九个字：“不愿意，不接受，很唐突。”
尤自清愣了愣，“啊？”
贺惜朝眉头紧蹙，困惑中带着一丝厌烦，“都是些什么想法，为什么都要送个女人给他，你们才放心？好端端的姑娘家，嫁个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不是更好？专心替殿下办事，安安心心赚银子，别动歪脑筋，这难道不比什么都强？旁门左道的心思给我趁早打消，否则，明日也别见了！”
尤自清还是第一次看到贺惜朝发脾气，哪怕他们培训时候，再不开窍，贺惜朝也是分外耐心，一时间有些无措。
“还在这里干什么，昨日布置的作业完成了吗？院试没有多少时间了，有空在这里想有的没的，还不赶紧滚回去读书！”
闻言，尤自清哪里还敢呆下去，盯着贺惜朝犀利的目光立刻麻溜地滚了。

第140章 明睿婚事
萧奕开府之后第二年，萧铭的封号便出来了，礼亲王。
同时萧奕的婚事提上了行程。
兰妃虽然知道最终的决定权不在自己手里，可还是求了贵妃招了不少命妇带着适龄姑娘进宫。
贵妃在这件事上意外地很配合兰妃，两人似放下从前的成见。
芳华宫，雪灵端着燕窝进来，正看到贵妃坐在梳妆镜前发呆，不禁唤了一声，“娘娘。”
贵妃说：“铭儿刚出生的时候才那么小小的一只，不知不觉十五年就要过去了，他都要开府自立门户。”言语之中尽显落寞。
雪灵将燕窝递到贵妃手里，安慰道：“这说明三皇子长大了，等二皇子的婚事一定，咱们三皇子也要迎来王妃，到时候就多了一位儿媳来孝敬您，岂不是件更好的事？”
贵妃闻言点了点头，“是啊，萧奕之后就轮到铭儿，也不知道皇上会给萧奕指个什么样门第的？兰妃着急，本宫也着急。”
“毕竟是皇子之尊，总是不会太差。”
“可也怕够不上太好的，萧弘还等着呢。而且，你看看来的这些夫人，兰妃看中的要么没来，来的也没带上姑娘，哼，都等着两年后，可英王府女主人的位置也只不过一个而已。”
雪灵笑道：“那几位小姐年纪都不大，自然等得起，可来不来有什么打紧，重要的是，兰妃将她中意的人选呈给皇上，娘娘且看着，皇上会不会同意。到时候三皇子比照着二皇子，您还是贵妃呢，自然更高一些。”
“但愿如此吧。”贵妃拿着汤匙，舀着燕窝，“对了，明睿也该议亲了吧？”
“听说魏国公府正在相看，不过娘娘若是有好的人选，不如与国公爷提一提，明睿少爷是三皇子的伴读，这妻族如何也关系到三皇子。”
“国公爷……”贵妃嘴角扬起讽刺的弧度，“他怕是早就忘了宫里还有一个女儿和外孙吧。”
雪灵嗔道：“娘娘又钻牛角尖了，国公爷在娘娘跟殿下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别人不知道，娘娘还不清楚吗？这哪是说放下就放下。殿下开府在即，国公爷推荐了好些人手来，都是殿下用得到了，这份心意，英王可没有。”
贵妃却没那么容易被说服，她冷哼了一声，“爹倒是想引荐，可谁让他大外孙小孙子主意正，压根不给他这个面子，说拒绝就拒绝。”
“娘娘，这也是好事呀。”雪灵端过空了的燕窝碗，递了帕子给贵妃擦嘴，“英王这么不留情面，可得罪了好些人，这些人嘴上不敢有什么意见，内心指不定怎么恼羞成怒呢。咱们三皇子如今还未出宫，就已经收到了诸多示好送礼，将来就是一份助力。”
“不过是些墙头草罢了，能顶什么事？萧弘想做个孤臣能臣，让皇上知道他不与外臣结交，好得到皇上更多的信任，其实做的也对。”贵妃淡淡地说，不过言语之中却并未不高兴。
雪灵一边替贵妃拆了发髻，取下珠翠，一边说：“墙头草也压能骆驼啊，这一直往一头偏着，习惯了就直不起来。再说孤臣直臣哪能那么好做。如今朝堂之上，没有人脉，没有关系，怎么办事儿？大皇子入朝堂也快三年了，一直窝在工部，也没趁着圣宠挪挪地儿，整日不是跟泥腿子匠人混在一起，便是盯着修宫造殿的进度，再这样下去，等二皇子，三皇子凭着本事做出成绩，皇上的目光可就不在他身上了。”
“还是你会说话。”贵妃笑道。
“都是龙子龙孙，皇上就是偏心，也不会偏太过，娘娘，路还长着呢，且放宽心。”
贵妃正考虑着贺明睿的婚事时，魏国公老夫人却送信进来。
贵妃瞧了信一双柳眉紧蹙，雪灵问道：“娘娘，老夫人可说了什么？”
“明睿的婚事。”
“娘娘看着似乎有些为难，不知道是哪个人家？”
贵妃将信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说：“不是哪个人家，是天家，娘想让明睿尚大公主。”
“啊？”雪灵惊讶了起来，“老夫人怎么忽然有这么个念头？”
贵妃摇了摇头，“本宫不知，先前母亲也未曾提过。”
雪灵思索着，“本朝虽未禁止驸马入朝掌权，可放眼大齐，受重任的驸马几乎凤毛菱角，西安伯监管江南也是因为乐平长公主已经逝世多年。老夫人又是什么打算？”
贵妃叹了一声，“怕是被贺惜朝给逼的。梁国公府的那门亲事，虽然黄了，可也怕再来一个宋小姐。想要压住贺惜朝将来的妻子，公主的确不二人选。”
“可大公主除了身份，什么都没有呀，良嫔本就是奴婢出身，生了大公主才被提了分位，如今人也已经没了，根本不能给明睿少爷任何助力。”
然而老夫人意思坚定，一连递了三份信过来。
娶公主有娶公主的好处，大公主毕竟是天乾帝长女，情分较为不同，而天家做亲，总有几分优待。
贵妃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便应了。
过程很顺利，当魏国公听到天乾帝透露出这个意思的时候，好悬没有露出惊愕的表情来，勉强着回话：“大公主温柔贤淑，端庄秀慧，这是明睿的福分，老臣谢皇上恩典。”
“哈哈……”天乾帝高兴道，“朕与魏国公有缘，亲上加亲，朕很放心。”
二皇子的婚事没定，这贺明睿的却先定下来。
魏国公阴沉着脸，终于在接了赐婚圣旨的时候，在家宴之中一拍桌子，怒斥出声，“好好好，你们真是好！翅膀都长硬了，这么大的婚事可以瞒着老夫与贵妃串通定下，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既然无需我这个祖父过问，那就都给我滚出去！”
魏国公雷霆怒吼，无需多言，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贺惜朝今日回来，才刚下一口汤，嘴里正嚼着脆骨，没想到一声之下，除了他之外，就连大夫人也没坐着，默不作声地跪在地上。
一个愤怒锋利的眼神瞪过来，贺惜朝瞧着魏国公黑得如同滴墨的脸，终于将脆骨咽下，无奈地跟着双膝着地。
“唉，无妄之灾。”他嘀咕着，心说早知道就不回来看热闹了。
魏国公真的气疯了，二房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阳奉阴违，背着他暗中勾当，甚至连长孙的婚事都能跳过他，简直在赤裸裸地挑衅他的权威。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尚公主！
凭魏国公府的门庭，一个公主根本如同鸡肋的存在，除了能带来荣耀，什么实惠都没有。
花厅之中落针可闻，唯有魏国公一声声的质问。
终于贺明睿说：“孙儿倾慕大公主，知道祖父您……不同意，便求祖母去信与姑母，请皇上赐婚。”
“倾慕？”
魏国公犀利的眼睛锁在贺明睿的身上，而后者将头触在地上，没敢看到那个几乎洞悉的目光。
贺明睿鼓起勇气答了一声：“是，请祖父成全。”
贺惜朝眉毛一扬，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如今圣旨一下，还有什么成全不成全一说。
这个情不自禁的解释真是好。
这一场风波结束在贺明睿大胆的少年慕艾之中。
魏国公大概是伤心了，将自己关在三松堂里，一直没出来。
贺惜朝看完了戏，本想脚底抹油回英王府去，不过想了想，还是去厨房拎了一壶酒，搁了一叠花生米，还有几个小菜，提上食盒，去了三松堂。
贺祥正在门口焦虑地来回踱步，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贺惜朝提着食盒，打着灯笼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脸上顿时一喜，唤道：“惜朝少爷来的正好，国公爷这两日茶饭不思，精神头越来越差了，如今更是将自己关里面，不让小的伺候，真是急死人了，您快劝劝他吧！”
“祥爷爷倒是忠心。”贺惜朝一笑，走到门口，推了推，回头看贺祥，“锁门了呀？”
贺祥无奈地点头。
贺惜朝一看，里面都没光，黑漆漆的一片，“确定在里面吗，灯都不点？”
“在呢，唉，国公爷从来没有过，大少爷让他太失望了。”
“娶个公主不是挺好的，有什么好失望的。”贺惜朝撇撇嘴说，贺祥赔着笑。
贺惜朝于是拍了拍门，喊道：“祖父，孙儿想跟您谈谈心，开个门呗？”
里头没有声响。
“啊哟，不搭理我呀。”
贺祥道：“您再想想办法，夜深了，水都没送进去过。”
“贺明睿没来吗？”贺惜朝问。
“来了，站了好一会儿，国公爷都没开门，就走了。”贺祥叹了一声。
“怎么这年头的老头儿都这么倔呀，真难哄。”
贺祥讪笑着没有答话，只是充满希望地看着贺惜朝。
贺惜朝想了想，将灯笼跟食盒给了贺祥，自己则绕着三松堂一圈，目光忽然落在某处，心说有了。
魏国公正坐在书桌后，没点油灯，就着黑暗，满身的颓然之气。
他从坐上国公这个位置开始，就没有像此刻这么有心无力，仿佛所有的事情都脱离了控制，连同身边的人一起背弃他。
圣旨已下，他都不能处置妻子儿子儿媳，也不能去质问贵妃，否则便是他心生不满，对大公主有意见。
魏国公忽然感觉自己老了……
咔咔——
静谧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门窗转动声。
“谁？”魏国公站起来怒斥道。
咔咔——
“祥爷爷，这个窗子没锁，把梯子搭过来。”贺惜朝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接着“吱呀——”一声，书房北边的窗户被推开了。
还没自怨自艾够的魏国公顿时消了那股伤春悲秋，目光盯着那因为开了窗而流泻进来的光亮处，忍不住怒道：“贺惜朝，你干什么！”
“啊哟，您老醒着啊，孙儿还以为您晕倒在里面，想着赶紧来救您呢……来来，搁这儿。”
贺惜朝略带奚落的声音和踩着梯子的吱呀声一同传进来之后，气地魏国公怒吼：“胡说八道！谁让你爬窗子的，赶紧给我下去，反了天了你！”
可惜这个孙子向来不把他的训斥放在眼里，一边爬一边说：“您别不讲道理好不好，门被你锁着，我不爬窗我能怎么办？可怜我一介柔弱书生，还得练这种攀爬本事，真是为难死我了。”
窗子说实话不算高，否则贺惜朝也不会想要爬窗，他坐在窗台上，回头接过贺祥递来的灯笼，对着里面的人影说：“祖父，赶紧点灯啊，孙儿要跳下来了。”
魏国公眼睛一瞪，“不许跳！万一摔断腿了，有苦头吃了你！赶紧下去！”
“行啊，那您开门。”
魏国公顿时不说话了。
“老小孩儿，就是老小孩儿，论幼稚，我是甘拜下风。”贺惜朝坐在窗台上，晃了晃腿地闲闲说，“您心里不痛快，孙儿知道，想要一个人静静，孙儿也理解。可黑漆漆这是干嘛，不会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孤独吗，何必呢？孙儿准备了酒和下酒菜，陪您喝几杯，解解愁，人生这一辈子，起起落落，本就是常理，您应该比我明白才对。”
“你这是教训老夫？毛还没长齐，轮得到你说话！”魏国公冷笑道。
一声嗤笑传来，贺惜朝说：“行吧，您非得这样，那我也没办法。”
魏国公听着这话不禁狐疑地看过去，下一刻便见到贺惜朝伸出三根手指头说，“我数到三，您要是再不答应开门，我就跳了。我贺惜朝向来为达到目的不折手断，若是摔断了腿，这笔账我便算您头上，宣扬出去便是您为老不尊，不体谅正在科举读书的孙子，非让他跳窗……您这面子可就丢到京城外了……”
魏国公的眼皮跳了跳，“臭小子你……”
“一……”
“老夫不吃这一套！”
“二……”
“你给我下来！”
“三……”贺惜朝将灯笼往里头一扔，双手撑住窗框……
“老夫开门。”
贺惜朝嘴角一弯，起跳的姿势便缓了下来，他说：“那您把灯点上呗。”
一声浓重的吐气声传来，尽显魏国公的无可奈何。
火折子点亮了油灯，魏国公一抬头，看到贺惜朝垂着头对着他笑，满脸都是小狐狸般算计得逞的笑容。
“好下去了。”他是真的无奈。
贺惜朝往下面看了看说：“其实也不高，祖父，您接着我一点，我跳下来。”
“哎，别……”魏国公还没说完，便赶紧往前踏了一步，一把搂住这说跳就跳的孙子。
贺惜朝往下的冲劲让魏国公踉跄了一下，扶着椅子才站稳。
贺惜朝搂着他肩膀，笑眯眯地看着他，胆大妄为地伸手揪了他胡子一下，哄道：“好啦好啦，别闹别扭了，有什么心事，待会儿跟我说呗，您这样子，孙儿心疼。”

第141章 心有感激
桌上点了油灯，四角又亮了烛火，拿灯罩罩起，昏暗的书房顿时变得明亮。
贺惜朝陪着魏国公坐在桌子前，看着贺祥从食盒里取出一壶酒，几碟小菜，放下小酒杯和碗筷，正要给他们斟上，贺惜朝便说：“我来吧，祥爷爷，你让厨房做碗面或者其他好克化的东西，赶紧送过来。”
“哎。”贺祥应了一声，给这对祖孙带上门就出去了。
贺惜朝端过酒壶，给魏国公先斟了一杯，笑道：“来，酒满上，祖父，您有什么不痛快随便说，想骂也随便骂，今日孙儿保证不顶嘴，否则憋在心里久了容易得病。您可是咱们贺府的掌舵人，这全府上下还得指望着您呢，身体要紧。”
魏国公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什么掌舵人，就嘴上说的好听，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一个个都不听话，诚心气老夫，你是这样，连明睿也这样。”
“我有吗？”贺惜朝眨了眨眼睛，表情很无辜。
魏国公一看他这模样就来气，“论阳奉阴违的本事，这天底下还有比你这个臭小子更拿手的吗？凡事老夫同意也罢，不同意，转头自个儿拐个弯就办了，还理直气壮恶人先告状，伶牙俐齿非得掰扯出个歪理来！”
“祖父这话孙儿就不认同了，那怎么叫歪理呢？我说的都是有理有据，站得住脚的，您自个儿心态没放平，有偏见，不能怪我据理力争。”
魏国公瞪了他一眼，“谁说的今日保证不顶嘴？”
贺惜朝惊讶：“这也算呀？”
“哼。”
贺惜朝张了张嘴，竟有些无言以对。
“怎么，说话不算话？”魏国公凉凉地问。
“怎么会呢？”贺惜朝歪了歪头，展开最明媚的笑容说，“您最大，听您的，来，喝口酒，润润嗓子。”
魏国公胡子微微抖了抖，脸上才没露出暗爽的表情来，在贺惜朝手里吃了太多次亏，偶尔占点嘴上便宜，他居然有些得意。
他端起酒杯，嘬了一口，却皱起眉来问：“什么酒，这么寡淡。”
“果酒，特意让厨房找出来的。”贺惜朝剥着花生米的红衣，“听祥爷爷说，您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今日家宴更是只动了几筷子，若想不伤肠胃，吃清淡点吧。”
“这小孩子喝得玩意儿。”魏国公咋咋嘴巴，有些不得劲，不过也没再说什么。
贺惜朝将花生米丢进嘴巴里，说：“继续呗。”
“你们这些臭小子，就是不知好歹，老夫是你们的祖父，难不成还会害你们，好心当成驴肝肺。”
贺惜朝问：“这怎么说，梁国公的婚事，孙儿争取了呀，可人家看不上我有什么办法？”
“哼，老夫提婚事了吗？好心给你推荐几个有用之人，说拒绝就拒绝，你说让老夫的面子往哪儿搁？”
“这个呀……”贺惜朝抽了抽嘴角，想了想还是放弃争辩，肯定道，“您说得对，等回头孙儿说说您外孙，魏国公的面子怎么能不给？”
“少糊弄老夫，英王还不是听你的。”
“啊哟，祖父，您这话说得可就危险了，我可以听英王的，英王可不能听我的，咱们说话得严谨，那叫采纳我的建议。”
魏国公一叹，“惜朝啊，你爹是个直肠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满肚子弯弯道道的儿子呢？”
贺惜朝双手一摊，“这话您得问我爹去，不过孙儿不建议现在去问。”
魏国公闻言训斥道：“你这说的是人话嘛？”
“实话而已，您别生气，来来来，喝酒喝酒。”贺惜朝举起面前的酒杯向魏国公靠过去，后者没好脸色却也举起杯子，两人一碰。
贺惜朝说：“今日这事吧，您也不是真气恼堂兄尚公主，无非是因为她们背着您私下跟贵妃串通，挑战了您说一不二的权威而已，可撇开这不谈，娶公主也挺好的，不是吗？”
“本朝驸马皆是闲职，哪个驸马受重任？”
“可哪个驸马的能力都不出众，就是西安伯在孙儿看来也一般。”
“哦？”这话魏国公还是第一次听到，“怎么说？”
“西安伯在江南也有好些年了，替皇上监察着织造，茶盐，除了让自己富得流油，国库的银子却不见增长几分，这不是无能是什么？”贺惜朝不客气地说，“大齐很久没打仗，百姓修生养息，商业一年比一年繁荣昌盛，按理来说，收缴国库的银两得逐年快速增加，可观这三年来，增长的趋势慢得跟龟爬一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进则退，是为失职。如今还好好地蹲在那个位置上，说来还得感谢乐平长公主，不然皇上怎么会这么待见他？”
贺惜朝在某些方面总是比常人敏锐，魏国公无话可说。
“所以娶公主不妨碍出仕，还能带来实惠，将来不论我娶谁，从身份上直接压过了我的夫人，甚至这魏国公将来由谁继承公主也能干涉一二，他打算的挺好。他没跟您商议，私下行动，是因为觉得您会反对，而且为了我而反对。梁国公府是一门好亲事，可您居然愿意说给我，而不考虑他，堂兄心里已经认定您已经放弃他了。”
“胡说八道，梁国公当初想定的就是你，否则……”
魏国公顿时住了嘴，看了贺惜朝一眼，后者脸上笑容不变，还好心地给他补全了，“否则您定愿意为堂兄好好努力去争取，而不是放任我的亲事一样就这么黄了。”
这话完全说中了，魏国公忽然有些心虚。
可贺惜朝并不在意，他继续道：“亲疏有别，其实很明显，若是堂兄好好想一想，看清在您心里，他的位置一直在我前面，说不定就没有这么深的怨怼了。不过很可惜的是，一个不爱深入思考，只看表面，一个不愿多解释，只知为你好，所以你们祖孙俩的心就越走越远了。造成今日的局面，祖父，您也有责任。毕竟不是哪个孩子都像我一样，高兴不高兴都要让您知道，想要的东西不是靠施舍，而是自己去争取。”
贺惜朝说着话的时候，无比的冷静淡然，仿佛置身事外讨论着与他不甚相干的人。
那一双眼睛微微弯着，清澈透亮，浮着淡淡笑意，魏国公从中找不到任何可以证明他故作大度的情绪，他是真的很平静。
这个孩子的内心强大的让魏国公惊讶。
“惜朝，你老实告诉祖父，老夫对你跟明睿不同，你真的没有不满，没有怨恨吗？”
“这个嘛……”贺惜朝思索了一下。
“你说实话，祖父不想听你哄人的话。”
贺惜朝眉间微动，思忖片刻之后说：“不满嘛，受了委屈肯定有，谁让您这么偏心呢，不过怨恨……怎么可能！”
“你不怨老夫？”
“不怨，也没资格怨。”贺惜朝望着魏国公，眼睛一丝闪躲都没有，他微微一笑，“真深入剖析一下，祖父，我挺感激您的，真的很感谢。”
魏国公怔了怔，这个答应让他非常意外。
这个孙子三天两头提醒他偏心，动不动顶撞他，气得他心肝脾肺疼，稍微不如意就伶牙俐齿地反击，一点委屈就要张牙舞爪地讨回公道，感激？
魏国公觉得一定是贺惜朝吃错药了。
贺惜朝看魏国公一副见了鬼的模样，顿时皱了皱鼻子说：“这很难理解吗？我们母子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您收留了我们，这么多年来没缺衣少食地供养还不够让我感激的呀？”
这这么能算？魏国公摇了摇头，“你可是贺家子孙。”
在这个宗亲观念无比浓重的时代，自己的孙子当然得养，没有赶出去流落在外的道理，哪怕是旁系，只要姓贺，若来投奔，也要庇护。
“不是的。”贺惜朝说，“您只是祖父，不是爹娘，没有这个应尽的责任。再者，爹当初自己走的决绝，与贺家断了关系，您更无需照顾我们。说来愧疚，娘没那本事，我自己的私心，不想生活困顿才厚着脸皮求您收留，哪儿还有这个脸再怨恨您。”
贺惜朝秉持的依旧是后世小家庭的观念，所以他不会觉得贺家家产他理所应当地有一份。
而处处忍让着贺明睿，不过是因为爹娘对不起二夫人，同时也是给魏国公的面子。
“你从来都没说过。”魏国公道。
贺惜朝低低地笑起来，眼里带着狡黠，“说出来您更偏心了怎么办，虽然道理是这么讲，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干嘛自己套个枷锁上去。宠爱嘛，谁不想争取？”
这才是贺惜朝，魏国公忽然跟着一笑，感慨着，“你啊！”
“祖父，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自己的，做出的原则好坏也该自己承受，这才是长大。堂兄能自己拿主意，这是一件好事，您实在无需太过介怀，是不是？”
贺惜朝说到这里，魏国公忽然释然了。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接着贺祥提着食盒推门而进，“国公爷，面来了。”
“这味儿一闻就知道特别好吃，祖父，有胃口了没？”贺惜朝看着贺祥端出一碗什锦面，大厨所出必然色香味俱全。
魏国公瞧着他垂涎的模样，忍不住吩咐道：“让厨房再做一碗。”
“孙儿不饿，就是看着您吃面，觉得真不容易。”贺惜朝一手支着下巴，侧着脸瞧着魏国公说，“祖父，以后再怎么不高兴，也别不吃饭，饿着的感觉，很不好受。”
“怎么，你饿过？”
“是啊。”
魏国公皱眉，“什么时候的事，阿钰还让你饿肚子？”
“我不记得了，反正很久以前的事，可那种感觉我却记得很清楚。”贺惜朝神情有些恍惚，上辈子幼儿的时候，他似乎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有那份孤独似乎印在骨子里，难以抹去。
贺惜朝回过神，看着魏国公碗里的面，忽然道：“祖父，分我一口呗。”
魏国公挑着面看这小子一点也不讲究地凑过来吸溜了一口，忍不住道：“要不，拿个碗过来，老夫一个人也吃不完。”
贺惜朝抹了嘴，摇头，“不用，我就解个馋而已，您快吃吧，早点吃完，早点休息，年纪大了，可不能任性。”他拿了一颗红皮花生，在手心里碾碎，去了红衣，扔进嘴里，弯着眼睛嚼着吃。
魏国公便不再多言，吃面喝汤，他是真的饿了。
贺祥来收拾碗筷的时候，看到魏国公面前空着的碗，忍不住感慨道：“还是惜朝少爷有办法。”
贺惜朝淡笑不语。
“走吧，老夫要歇息了，你也回安云轩去，今日，你受累了。”魏国公说着吩咐贺祥，“你送他回去。”
“是，国公爷。”
三松堂虽是书房，可旁边也有卧房，有时候魏国公懒得回后院，便歇在这里。
贺惜朝起身，理了理衣裳，向魏国公告辞。
魏国公看着他，忽然道：“你也别老是住英王府，国公府又不是没地方给你住，这里才是你的家，有时候找你说说话，祖父也找不到人。”
贺惜朝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听到了没有？”
这话跟平日里命令的口吻多为不同，贺惜朝从里面听出一份无奈和请求来。
时日至今，高高在上的魏国公发现这偌大的府邸，居然没有一个可亲近之人，其实也挺可悲。
贺惜朝拢了拢袖子，他回过头说：“祖父，不管贺明睿怎么样，也不管魏国公府何去何从，将来您若愿意让我贺惜朝养老，我定然奉养到最后。”那带着贺钰的轮廓，长相却更出色的面容上，目光坚定而柔软，“没有任何条件，惜朝心甘情愿。”
第二日，二老爷带着贺明睿天不亮便跪在三松堂外。
“国公爷没怎么为难，跪了不到一个时辰，国公爷就让贺祥将他们叫进书房去了，说了会儿话之后，他才上朝去。”
贺惜朝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听夏荷禀告。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娘呢，她还没起吗？”
夏荷道：“姨娘身体不舒服，正躺着。”
贺惜朝惊讶地问：“怎么不请大夫？”
夏荷看着他，无奈地说：“昨日圣旨一下，大少爷尚了公主，姨娘就不舒服了。”
贺惜朝于是没有再说话，他将包子吃完，喝了口豆浆，擦了手才说：“我就不去看她了，你们照看一点。”
“是。”
贺惜朝午后便回到了英王府，正好萧弘下朝回来，两人一起用了午饭。
萧弘问他：“贺明睿怎么忽然尚公主了，父皇之前也没透露过这个意思呀？”
贺惜朝说：“是他自己求得。”
“啊？”
“一见钟情，二见倾心，非卿不娶，你相信吗？”
“不信，可我想不明白，外祖怎么着也会给他娶一门能帮衬的媳妇儿，我的大妹妹除了身份能有什么？”
贺惜朝嗤笑了一声，“保命呗。”
毕竟是驸马爷，哪怕将来事发，皇上看在大公主的份上也很有可能留下贺明睿一命。
若是萧弘上位，好歹是妹夫，也不能毫无顾忌地下手吧？
担惊受怕许久，终于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贺惜朝赞赏道：“可以呀！”
不过天家公主守寡的还少吗？
只是当着萧弘的面，他便不说了。
贺惜朝侧了侧头，忽然道：“你说，对于这门亲，李家是什么反应？”
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贺明睿倒是寻到了出路，那余下的李祖辉呢？
他的脸上露出兴致盎然的神情。

第142章 无可隐瞒
贺明睿尚公主的消息传开，倒是令许多人意外，不过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众人也没怎么关注。
可李家却仿佛听到了一个噩耗，李大少夫人直接带着李祖辉跪在李夫人面前，又是愤怒又是伤心道：“娘，当初可是贺明睿在辉儿面前撺掇，您的大孙子才做下这等杀头大事。本以为是一条船上的人，咱们还在想办法怎么共渡难关，可您看看，您疼在手心里的女儿，真好啊，不打一声招呼暗地里就给自己的儿子找好了出路。大公主，真是世间再没有比她更好的护身符了。可咱们辉儿怎么办？媳妇不想口出恶言，但这件事大姑奶奶做的实在太让人恶心！”
李夫人满脸寒霜坐在椅子上，那糟糕的表情已经透露了她的心烦意乱，可是终究是女儿，她还是勉强解释着：“皇上要招明睿为婿，玉溪也没办法拒绝吧。”
李大少夫人闻言冷冷一笑，“皇上招婿，怎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娘，这个时候您还在为她说话，贵妃将口信瞒的紧，否则咱们早就知道了！”
“可咱们知道了又能如何？”
李大少夫人抬头道：“他贺明睿能娶公主，凭什么辉儿不能娶？”
可现在哪儿还有另外一个适龄的公主可求娶？
“娘，贺明睿好歹是三皇子的伴读，真出了事，有三皇子求情，有魏国公在，不至于掉脑袋。可是咱们祖辉有什么？娘，在您心里难道您的大孙子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跟外孙吗？”李大少夫人呜呜地哭出来，搂着儿子眼泪簌簌而下，“咱们母子真是命苦……”
李祖辉神色憔悴，这段时间，脖子上仿佛悬着一把刀一样，让他一直处于担惊受怕之中，整个人瘦了一圈，哪儿还有当初招待贺惜朝时的意气风发，他磕着头说：“祖母，千错万错都是孙儿的错，想着为表弟打抱不平，却没思考周全连累了家里，孙儿实在不孝。”
他眼眶通红，眼睛凹陷，仿佛风中凋零的落叶似摇摇欲坠，“孙儿也想明白了，真到那个时候，孙儿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家里，祖母，娘，你们也别怪姑母跟表弟，他们自顾不暇，怎么还能想到我呢……”
这话说得李夫人再也坐不住了，她鼻子一酸，心疼地起身将李祖辉扶起来，一同红着眼眶道：“辉儿，祖母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让你有事，别怕，会有办法的，会有的……”
“可还能怎么办，难不成去求贺惜朝吗？”李少夫人问。
李夫人神色一凌，握着李祖辉的手顿时捏紧，她说：“真若如此，也只能弯一弯膝盖。可毕竟没有走投无路，这是李府大事，不能再瞒着老爷了。”
李侍郎心情不错，户部尚书今日与他详谈，言语之中多有提携之意。
户部尚书年迈，早有乞骸的打算。户部乃上三部，吏部之下它为贵，这尚书的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
虽最后还是要皇上说了算，可若是原尚书能够多多推荐，李侍郎这胜算就多了几分。
然而等他回到家中，看着儿子儿媳以及孙子跪在堂下，耳边听到李夫人道明了缘由，刹那间，他的眼前便是一黑。
什么？西山围场的事情居然是他的孙子主意！
“辉儿跟明睿也只想给贺惜朝一个教训，没想到大皇子……大皇子直接对上了那只熊瞎子。”李夫人顿时说不下去了。
“一个教训？”李侍郎真想拎起孙子的脑袋使劲摇一摇，看看里头装的究竟是不是豆腐渣。
就算针对贺惜朝就怎么样，皇上还能听解释吗？谁不知道大皇子跟贺惜朝形影不离，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甭管三皇子党有多希望大皇子明天就发生意外，告别人世。
可那也只是想想，睡醒了依旧该干嘛干嘛。
谁会想去暗中去谋害皇子性命，那不是找死吗？这可是连累祖宗亲友，一家老小诛九族的大罪。
李侍郎真是万万没想到，他的孙子，连同他的外孙居然胆大包天地真干了这等事。
他脸黑如锅底，盯着垂着头伏在地上不敢说一句话的李祖辉，强自镇定，理出头绪来，冷冷地问：“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年多了，你们今天才告诉我，为什么？”
李祖辉身体抖了抖，没敢抬头，李侍郎的目光在妻子跟儿子儿媳的脸上一一扫过，“说吧，既然已经不能再瞒着我，可见事情已经到最坏的时候，怎么，被人发现了，是谁？”
李夫人犹豫不能，轻声说：“贺惜朝。”
李侍郎的瞳孔顿时一缩，脸上阴沉的可怕，李少夫人连忙说：“不一定，他不一定知道，只是我们的猜测。魏国公府老夫人派去灭口的人得手之后怕造毒手就逃了，只是至今下落不明……”
李侍郎一甩袖子，怒道：“天真！人就在他手里，你们这些蠢货，喉咙都被捏在人家手里，居然现在才告诉我！”
“老爷，如今明睿尚了公主，有了一线生机，魏国公府跟大皇子和贺惜朝息息相连，不一定有事，可我们李府，辉儿怎么办？贺惜朝至今没有动静，可不代表一直没有，他扣着人在手里，就怕将来以此要挟李府……老爷，贺惜朝是不会念着外家之情的。”
“我在朝堂之上尚且战战兢兢，差事不敢不用心，就怕哪一日惹怒了皇上丢了乌纱帽，你们倒好，是生怕府里太安逸，日子太平静，想提着脑袋过日子。祸家的玩意儿……”李侍郎喃喃道，眼神顿时狠戾了起来，喊道，“来人，动家法。”
“老爷！”李夫人惊呼了一声。
李少夫人更是匍匐在地，哭求道：“爹，不要，辉儿知道错了，他已经知道错了！他再也不敢了！大少爷已经打过了，再动家法可就要了他的命啊！”
李大少爷闻言呵斥道：“住嘴，做下这等事，打死这逆子都不为过，再不教训，整个李府都要交代在他的手里！”
李少夫人被骂了一顿，却是死搂着李祖辉不肯放手。
李夫人心疼地不行，可知道若是李侍郎不出气，这事儿不算完，是以没有说话。
李祖辉抬起脸，嘴角已经肿了，可见被他爹狠揍了一顿，他对李侍郎磕头道：“祖父，孙儿不孝，惹爹娘，祖父祖母生气，孙儿别说受罚，就是抵命，只要不给李家惹上麻烦，都愿意一头撞死。只是……孙儿，孙儿还未尽孝，还未替爹娘分担，未祖父分忧，实在不甘心，孙儿知道错了……”
这毕竟是长孙，李侍郎一直对他抱着极大的期待，能想出这个主意可见李祖辉心思也活络，较为聪慧，平日里很得他的喜爱。
若是没惹出这么大的麻烦，简直是李侍郎的骄傲。
李侍郎看着鼻青脸肿的李祖辉，绝望地看着自己，终究不忍心，怒斥道：“你们父子俩都去祠堂跪着，好好向祖宗忏悔。”
“是，爹。”李大少爷面上一下，连忙压着李祖辉磕头。
李祖辉头碰地，“多谢祖父。”
两父子赶紧下去了。
李侍郎有些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李夫人捧着茶递到他的手里，叹了一声：“老爷，这该如何是好？”
李侍郎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埋怨道：“你也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瞒着我？”
“怕老爷责罚辉儿，便没有说。再者贺惜朝真要捅出去，他自己也落不着好，有明睿在前，倒也不怕，只是想着慢慢寻个法子掣肘一二。可没想到玉溪为明睿暗中做好打算，尚了公主，这下妾身便坐不住了。”
李侍郎冷笑一声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个个都是如此。若我没法子，你打算如何？”
“还能如何，跪着求着，也得让惜朝看在月婵的份上绕祖辉一命呀。”李夫人自嘲一笑，“只是这样咱们李府就彻底成了他手中线，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了。”
李侍郎眼神一暗，吐出一口气。
“贵妃娘娘看样子还不知道。”李夫人忽然说。
李侍郎侧脸看着他，不禁眯了眯眼睛。
“妾身本想将茜儿嫁于明睿，好亲上加亲，可如今这亲事自然是不成了，那么茜儿，月婵那里……”
李侍郎心思一动，却抬起手制止了她，说：“惜朝那里你就别想了，他不会娶茜儿，月婵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让他儿子听话。”
“总得试试。”
李侍郎摇头，“不用自取其辱，咱们在他那儿没什么情分，如今没撕破脸皮就已经看在月婵的面上。茜儿……我自有打算。今日尚书大人已经上书乞骸，交言让我多做准备。”
李夫人一听，顿时惊喜道：“尚书大人的意思是让老爷接他的位置吗？”
“成不成还得由皇上说了算。本还想再静观其变，可现在看来已经等不了了。祖辉的婚事，明日我便去向王阁老提亲，求娶他的孙女。”
“那自然好，王阁老本就看重老爷，定愿意嫁孙女儿，成了亲家，提携定举荐老爷也是应当的。”
李侍郎轻轻一笑，“等我成了户部尚书，就不知道贵妃娘娘愿不愿意结这个亲了。”
娶不到公主，成为皇子妻族也是一样，真到那个时候，三皇子总不会舍弃妻族的势力吧？
今日朝堂，户部尚书向帝王请辞告老还乡。
天乾帝当即驳回了他的乞骸折子，请这位老尚书再三考虑，继续为国效命，情真意切地表示离不开他的扶持。
可众人都知道户部尚书离开是迟早的事，如今不过是在三推三请之中罢了。
萧弘下了朝，不是直接回英王府，而是骑马出了玄武门，到了北郊田庄。
今年春耕换种，佃户们拿了赏银，将地里的麦子换了棉花，头一回种，不管是谁都非常关注。
贺惜朝更是三天两头到田庄转转。
萧弘在庄子里没找到人，便摸去了田里。
佃户们都在，人聚集的很多，听着马蹄声便有人喊道：“英王殿下来了！”
于是人们都纷纷跪下来给他行礼。
萧弘下了马，一边摆手免礼，一边大步走上田埂，向着那个蹲在田里，回头对他笑的人走去。
二月的春天还带着凉意，今日阳光也不好，躲在云层未出，阴沉沉的天，影响人的心情。
可萧弘望着贺惜朝弯起的眉眼，那嘴边漾着的浅浅梨涡，直白在脸上的喜悦让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三月的阳光下，明媚温暖。
贺惜朝向着他招手，喊道：“快过来，给你看看惊喜。”
萧弘于是加快了脚步，也不顾身上还未换下的朝服，一脚踩进了田里，直直地朝贺惜朝走过去。
“沿着线走，别踩到种子。”贺惜朝提醒着。
“知道。”
说话间萧弘到了贺惜朝的身边，跟着蹲下来。
贺惜朝双手正捂着一处，看见他于是一把展开，“你看，出苗了。”
喜悦真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从播种一直等到现在，一直关注着，如今总算有了动静。
萧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幼苗，感慨道：“真不容易。”
贺惜朝说：“千里迢迢从西域带到了京城，栽种在这片土地上，的确不容易。”
萧弘站起来，放眼眺望，“惜朝，那里也有。”
他伸出手，将贺惜朝拉起来，指着方田一角，那怯生生露出个头的绿芽儿。
只要看到一处，就能像黑夜中在天空发现了星星一样，一颗接一颗地找到。
这棉田的第一步算出成功了。

第143章 萧奕婚事
萧弘拉着贺惜朝上了田埂，两人慢悠悠地往前走着，说说话。
“我这一路来，看到不少赶考的书生匆匆走进城门，惜朝，下月就是春闱了，我没见过哪一个考生像你一样临着会试还往外头跑的。”
贺惜朝搓着手上的泥，惊讶道：“原来还有一个月呀。”
萧弘无语地看着他，“你这样子得气死多少人知道吗？”
贺惜朝低低一笑，“这我可管不着。”
“今日朝堂上谢阁老可是瞪了我好几眼，你是不是有卷子没交上去，老头找不到你的人，便盯着我来了？”
贺惜朝没说话。
萧弘震惊道：“真的呀？”
“卷子我写完了，就是有个问题还想请教一下老师，准备明天去的，便晚了两天。”
“……”萧弘叹了一声，劝道，“惜朝，会试要紧。”
“知道，我心里有数，怎么，替我挨了白眼，心里不乐意？”
贺惜朝斜眼打过来，萧弘连忙摇头，“那哪儿能啊！我是发现有小徒弟的老头儿都不能惹，你说明明谢阁老平时看着是个很温和大度的老头，怎么收了你这个徒弟之后，就对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呢？”
他摸了摸下巴，疑惑道：“我没招惹他呀！”
贺惜朝揶揄着：“大概是看出你的图谋不轨了吧。”
“啊？”萧弘一惊，立刻转过头来看贺惜朝，“那该怎么办？咱们手拉手求他成全吗？”
贺惜朝顿时一个白眼翻上天，“你想多了，对你挑剔，是因为老师对英王殿下你有所期待！要真发现，哪儿还能那么太平。”
萧弘想想也是，遂放下心来，可转眼一想这心里头又很不是滋味。
“今日朝堂上有什么新鲜事吗？”
贺惜朝的询问打断了萧弘酝酿而起的点点心酸，他说：“今天户部尚书请辞了。”
贺惜朝思忖着，“他年纪大了，是该退下来。”可说完脚步又是一顿，“那空缺的位置……”
萧弘于是看向他。
贺惜朝眉梢一动，“我那位外祖父？”
萧弘点了点头，“大概是的吧，我本想问问父皇，可是户部跟我没关系，我怕问多了显得刻意，就没去找他。”
他折了一根田边留下的麦秆，一边甩着一边说：“户部是上三部，尚书的权力极大，惜朝，说实话，我不想他坐上那个位置，因着贺明睿，李家一直支持着萧铭。”
贺惜朝轻轻颔首。
萧弘问：“那你有没有办法……”
“李祖辉，一劳永逸，就算没有满门抄斩，流放千里应当是跑不了的吧？”贺惜朝淡淡地说。
萧弘正要点头，却看了贺惜朝一眼，小心地说：“好歹是你外家。”
贺惜朝嗤笑了一声，李家除了李月婵那点面子情，他压根就没什么感觉，甚至看到那几个人就心生厌烦。
他身边出的所有事，总有李家的影子。
萧弘摇头道：“还是不了吧，你都没春闱呢，这个时候弄死你外家，惜朝，你名声就不好了。”
“我不在意……”
“可我在意呀，虽说他们不义在先，可你一点犹豫都没有就送他们上断头台，惜朝，你母亲那儿怎么办？外头一定会骂你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为了讨好我连外祖都不放过……不成不成，我感觉这事儿得从长计议，至少要将你撇出去。”
贺惜朝有些意外，“我以为你其实很想将他们除之而后快。”
“是啊，我只要一想到那熊瞎子从你背后出来的那一刻，我就恨不能将贺明睿跟李祖辉宰了。至今没动他们，是因为你好好的在我面前，没伤了你。”
贺惜朝听此微微一愣。
萧弘突然拉他的手，抿了抿唇，垂眸看着他，郑重而认真道：“惜朝，就算贺明睿是我妹夫，只要他伤了你，哪怕大妹妹哭死在我面前，我也定要他的命！不管你赞不赞同。”
萧弘平时嘴上没把门，吊儿郎当惯了，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很少放狠话，可一到说了，那必定是做得到的。
而历数寥寥的几次，好像都是为了贺惜朝。
贺惜朝总是告诉自己，他比谁都冷静，比谁都理智，他多活了那么多年，不是越活越回去的。
可面对萧弘，在不经意间，对方的一句话，一个举动，那扑面而来所有对他的好，让他已经硬不起来的心肠更加柔软，情不自禁靠上去。
贺惜朝很清楚地意识到他给自己画的底线，除了让他更加矛盾纠结，是阻挡不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此时此刻，他忽然很想知道，他们两人若违抗不了世俗，努力不出结果，只能低头认命的时候，他真的能潇洒地如设想的那样带着一丝伤感远离萧弘吗？
贺惜朝呆愣地注视着萧弘那张越发阳刚英俊的面容问自己：能吗？
他不敢想。
他抽回了手，非常明智地抛弃了这个会将颠覆他理智的问题。
朝堂风云诡谲，也比思索情感来的简单。
这样想着他说：“不动就不动吧，其实细想一下，现在的确不是时候。动了李家必定牵扯出贺明睿，可他刚求娶了公主，你就啪一巴掌甩在你爹脸上，他肯定不高兴。况且……没有李尚书，还有别的人，你手头上没有好人选，与其来一位不知深浅的，还不如有把柄在手的这位，你说是不是？”
贺惜朝语速有些快，让还沉浸在深情剖白之中的萧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点头，“你说的都对。”
“另外顺王妃的人选，你不妨问问皇上是否定下来，是哪一位？”
萧弘疑惑道：“萧奕？横竖不过那几位，怎么了？”
“李家如今杵在悬崖边，这么个潜在的危险我想看看能不能将它送给咱们的贵妃娘娘，让它牢牢地跟萧铭绑在一起。”
关键时刻还能替萧弘坑一把萧铭，贺惜朝一想到这里就非常期待。
然而萧弘却没见得有多兴奋，而是拧着眉看着贺惜朝，一脸深思的模样。
贺惜朝侧了侧脸，问：“怎么了？”
萧弘于是换了个角度看他，琢磨着说，“惜朝，你刚刚是不是故意转换了话题？”
贺惜朝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接着平静地撇开眼睛，迈开步子往前走，“咱们快回去吧，晚了，城门就关了。”
第二日朝堂之上，户部尚书再一次请辞，帝王依旧不准，挽留之词越发恳切，遂作罢。
下朝之后，萧弘揣着一封奏折走进清正殿。
此时，帝王正在召见朝臣，值守的小太监引着他进了偏殿，殷勤地沏了茶，“英王殿下，皇上估摸着还得有一会儿，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刚到了，您尝尝。”
萧弘正口渴，接过来便一口喝下，接着扯下腰上的荷包，直接甩过去，漫不经心地说：“味儿不错。”
“多谢殿下！”小太监得了赏，高兴地收起来，也不管萧弘如牛饮水，白糟蹋了那一两金的好茶，紧接着便道，“等秦大人出来，奴才便立刻禀告皇上。”
秦大人？
哪一个？
萧弘眉尾一扬，随口道：“春闱马上就要到了，秦大人的确繁忙。”
“可不正是嘛。”小太监应道。
真是礼部尚书呀！
萧弘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过了半个时辰，这值守小太监才进来唤道：“殿下，皇上召见。”
“这么久，这秦大人是让父皇不满意，挨骂了？”
小太监道：“哪儿能啊，大人离开的时候心情不错呢，脸上还带着笑，好事儿。”
哦……
萧弘走进清正殿，天乾帝抬头看他，“昨日一下朝跑得就没影子，今个儿等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走，是有要事？”
萧弘行完礼道：“给您请安算不算啊？顺便来蹭顿午饭呗。”
天乾帝嘴角勾了勾，眼里浮出笑意，肯定道：“算。”
黄公公一听，顿时乐了，“那老奴这就吩咐御膳房做几道殿下爱吃的菜去。”
萧弘提醒道：“那道枇杷露别忘了。”
“殿下放心，忘不了。”
小太监端了一把椅子进来，萧弘往天乾帝跟前拉了拉，说：“刚看到秦大人，脸上笑得像朵花儿一样，那高兴劲，要不是年纪大了，估计还能蹦跶两下。父皇，您赏了什么让这老头儿那么兴奋？”
天乾帝对他招了招手。
萧弘起身走过去一看，纸上写了两个日子，今年腊月二十，还有明年二月十六。
“啥玩意儿？”萧弘纳闷道。
“笨。”天乾帝笑骂了一声道，“这都是钦天监测算出来的最好的宜嫁娶日子，时间上都来得及准备，腊月二十若是完婚，正好这个年他们小两口能一块儿过，不过就是太冷了些，二月十六嘛，有点久。”
说到这里，萧弘恍然大悟，然后扯了扯嘴角，不甚高兴道：“原来是给二弟娶媳妇儿呀，这么说来是秦家喽？”
“没错，你觉得如何？”
萧弘实话实说道：“好像跟我那时候差了一点。”
天乾帝点了点头，语气淡然，“你是皇长子，自然是不一样的。”
闻言萧弘忍不出咧开笑容，嘿嘿笑了两声，端起天乾帝手边的茶献殷情道：“那个，父皇，您喝茶。”
天乾帝坦然受之。
萧弘犹豫了一下问：“就是不知道兰妃娘娘和二弟满不满意？”
“她有自知之明，秦家本就在她属意的人选里。”只是不是最理想的那个而已。
“哦，那您若拿不定主意哪个日子，就让他自个儿选呗，或者让兰妃娘娘挑也成。”萧弘建议道。
天乾帝于是唤了黄公公进来，吩咐着：“送去钟粹宫，让兰妃尽快选一个。”
等黄公公一走，天乾帝回头就看萧弘，“真只是来请安的？”
萧弘眼珠子转了转，从袖子里取出捂得热乎的折子，端起最灿烂的笑容双手呈给天乾帝道：“父皇，您看看这个呗。”

第144章 雏鸟离巢
这是一封不怎么起眼的折子，也不是萧弘自己写的，而是来自江州奎梁县知县上奏。
原奎梁县知县贪赃枉法，三年前已经掉了脑袋。
这份折子上也没写什么特别，跟其他各地大大小小的知县一样禀告辖县百姓春耕情况。
都是例行公事，一般进了内阁，让阁臣看过两眼便好，不会呈到御前，也不知道萧弘从什么地方找出来的。
不过既然特意递上来，天乾帝还是给了面子仔细一看。
萧弘观察着他爹，见他看着看着眉头忽然锁紧，便知道帝王已经意识到了。
只见天乾帝将折子一合放在案上，叹道：“今年奎梁县又该遭殃了。”
“嗯，去年冬季不算冷，今年河道解封来得早。可不过开春，就接连下雨，水位已经较去年同一时间高上一截，儿子担心今年松江在奎梁县一段又该决堤了。”萧弘道。
天灾人祸，南涝北旱，这是帝王在位期间每年都会担忧的烦心事。
每次一来，田地颗粒无收便罢，洪水冲了房舍，造成人员伤亡，百姓逃难。
赈灾是免不了了。
天乾帝点点头道：“朕会命户部提早准备，一旦洪涝，便拨款筹粮赈灾。”
“年年涝，年年拨，什么时候才到个头啊，父皇，这么多年来这赈银加在一起可是一个无比庞大的数字。”
“朕知道，可暂时也没什么好法子。”天乾帝问，“对了，你怎么忽然关注起这个？”
“我一直都关注着，还记得三年前儿子为惜朝的乡试资格向您求情那会儿吗？”
天乾帝颔首。
萧弘说：“刚入朝堂，我拿着江东巡抚弹劾洛淄县令鱼肉百姓的折子来请教您，后来才弄清是奎梁县的堤坝被冲毁，流民产生才涌入洛淄县造成百姓流离失所的现象。虽说奎梁县令贪赃枉法不假，可对松江决堤您也无可奈何。儿子记得很清楚，您说不是下面不好好修堤坝，而是河道窄，水流湍急，不好修。”
天乾帝慢慢地回忆起来了，的确有那么回事。
那时候他挺欣慰，萧弘能察觉到这个问题，可见并不是随波逐流在朝堂上站个班，而是认真地在思考。
至于哄他开心之后，再给贺惜朝求情这点小伎俩，他压根没觉得不妥，爽快地答应了。
“儿子进入工部之后，就跟着工部大臣学着理事，跟小吏文书学着看图纸，跟着匠人多看土木建造，虽说依旧只懂个皮毛，可至少已经不是两眼一抓瞎了。前年堤坝再次冲毁，我就在想，难道真的只能这般毁了修，修了毁，周而复始，期待哪年老天爷温和一些，不要发大水，奎梁县乃至附近的百姓才能过一年平静不流离的日子吗？”
天乾帝微微怔然，有时候将为国为民放在嘴里说着很容易，可真落到实处的人少之又少。
“弘儿，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萧弘于是一掀衣袍起身，拱手行礼道：“父皇，儿子想亲自去一趟江东。”
谢府
贺惜朝坐在谢阁老的面前，恭敬地呈上晚了两日的卷子，歉疚道：“昨日在城外，耽搁了时辰，没来得及回城，容老师多等了，学生惭愧。”
贺惜朝今年十五，放在一般人家里，这种要科举的少年郎，临近春闱，必定是在家中心无旁骛地读书巩固，没人敢拿其他事让他分心。
然而贺惜朝却不一样，他很忙，英王府的大事小事几乎他一手抓起来，如今手头上已经有了人，步入了正轨，可却又多了其他事。
“听休宁来信说，你正在栽种一种棉花的作物？”
谢阁老接过卷子，却不忙着查看，今日下朝之后他便告假回家，将事情都推了，空出时间来见贺惜朝。
对于春闱，谢阁老跟贺惜朝本人一样并不担心。
贺惜朝聪慧，见识远胜于常人，虽一身杂事，可他自律性极高，读书习字并不拉下，谢阁老隔三差五的开题作业，他几乎都是保质保量地完成，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离会试不到一个月，如今还做卷子，不过是为了保持这种科考的状态，不至于手头生疏影响发挥罢了。
其实谢阁老有些心疼这个学生，向来能者多劳，贺惜朝又格外出众，萧弘做任何事几乎都离不开他，难为他还能养成不骄不躁的性子，将事情安排地井井有条，不显慌乱。
就冲这份能力，谢阁老相信贺惜朝就是立刻出仕，也能胜任诸多官职，甚至比一般大臣做得好。
贺惜朝笑着点头：“是，学生见过一本奇闻，有人将棉花填充衣料被褥之中，做成棉衣棉被御寒。虽说京里棉花稀少，可也有人带过来瞧个稀罕，学生收集了一些，试着做了一副耳罩，很暖和，便有此想法。正好休宁在西域，便让他寻了来。”
谢阁老道：“若真是如此，便是一件大好事，冬日苦寒，皮毛难打又稀少，百姓过冬着实不易，若是这棉花种出来真能御寒，老夫便奏请皇上大力扶植。”说到这里，他赞赏地看着贺惜朝，“你有心了。”
贺惜朝谦逊地一笑，“等种出来了老师再夸奖吧，如今刚长了苗，能不能成学生也很关心。”
炉上的水壶发出轰轰响声，不一会儿弱了下来，接着壶身开始颤抖，咕咕地冒出热气。
贺惜朝捡了茶叶拨进紫砂壶中，他没那么多花俏的动作，直接拎起水壶注水，过了几息之后，便斟了茶双手递到谢阁老手上。
“刚用了饭，学生借花献佛请老师喝杯茶解腻。”
贺惜朝泡茶的本事实在一般，就学了个皮毛而已，不过谢阁老对他没有什么要求。
深入了解便知道这个徒弟不是什么风雅名士，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谢阁老刚收到那火柴棍似的画时着实震惊了一把。
别看贺惜朝才名远扬，让皇上都夸赞不已，但他从来不赴什么诗会，花会，凡是才子聚集的地方，他一概不去。
至今为止，除了他的文章有所流传，诗词歌赋却是一句都没有。
萧弘至今说话平白直叙，沾不上任何文采的边，胸无点墨每每让天乾帝嫌弃，贺惜朝其实有很大原因。
让他俩吟诗作赋，还不如往地里研究如何种大米。
从某种程度来说，萧弘跟贺惜朝可以说是绝配。
然而这些缺点影响不了谢阁老欣赏自己的小徒弟，人真正静下心来做实事总要经过年龄和阅历的洗礼。
贺惜朝却直接跳过了这个阶段，以身作则影响着大皇子实属难得。
谢阁老透过氤氲的雾气，望着小徒弟沉静安然的脸庞，不禁放下杯盏，问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贺惜朝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谢阁老，笑问：“老师何出此言？”
“何必跟老夫打马虎眼，英王殿下韬光养晦这么多年，皇上青莲寺归来，便不再掩饰对他的器重和喜爱，这是一件好事，却也是一件坏事，于你来说，弊大于利吧？”
谢阁老伴君多年，有些事看得比旁人清楚。
其实从封号开始，嗅觉灵敏的大臣便已经察觉到帝王的态度。
可是之前天乾帝从不在人前夸奖萧弘，更多的是责骂和头疼，以及因为废了太子位而来的愧疚，所以对他多有宽容。
相比较起来，因孝心时常受帝王赞赏，功课出色，又有一个贵妃母亲的三皇子，其实更受瞩目。
帝王给了朝臣一个错误的暗示，所以这些年来萧弘淡出人群之外，每每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给人第一印象便是：哦，这位皇子又做了什么荒唐事？
一笑而过，片叶不留心。
可现在，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这位皇长子身上。
两位皇子相继受封，一个顺，一个礼，虽说都是美好的寓意，可相比起萧弘的英，其中期许赵然若是。
如今萧弘的一言一行被人探究挖掘，他的优缺点被无限放大，支持他的和不支持他的都在他身上找着佐证，一点小事都能成为弹劾或者表彰的理由。
这样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虽在贺惜朝的意料之中，可真到来还是有些头痛，他点了点头，肯定道：“是，我之前没考虑周全，如今有些被动了。”
谢阁老从取出一封折子，“你看看。”
贺惜朝展开，快速一阅，顿时眼睛一眯，冷笑道：“这人要么是个蠢货，要么是别人指使的。”
“不管他背后是谁，有了这一个起头，接下来的朝堂可就热闹了。”
贺惜朝抿了抿唇，眼中带着一抹寒意，“皇上千秋鼎盛，提议此事不仅为时过早，而且还多余。说句不好听的话，英王殿下就算不再进一步，以他的身份，照旧是顺位第一人。所以凡是提议者，皆是别有用心，意在挑拨离间，提醒皇上防备大皇子。”
谢阁老喝完了杯中的茶说：“便就是如此，你又能奈之如何？”
贺惜朝将折子收起来，递还给谢阁老，在这个过程中，他眼里的寒峭渐渐消失了，只剩下无波无澜，他给谢阁老续了杯，唇角往上一弯似有所指地问：“老师特地提醒我，又带了折子，这是……在帮我们？”
“关门弟子，不免多照看几分，英王殿下行事还算有度，可期。”
不过谢阁老能做的也就这些，再多的他不会帮，更不会将此事压下，今日之后，明日他便会呈给天乾帝。
贺惜朝宛然一笑，“这就足够了，多谢老师。”
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小口小口地品茗，一点着急之态都没有。
谢阁老不免好奇了起来，他又问了一遍：“惜朝，你待如何？”
“惹不起，还躲不了吗？”贺惜朝道，“殿下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管立不立太子，反正萧弘不在京，随便吵成一团都无所谓。
而此刻，清正殿的饭桌上
天乾帝在萧弘已经吃了两碗饭，夹筷子的速度慢下来之时，放下了筷子。
他一放，萧弘便跟着停筷。
黄公公上了解腻的茶，天乾帝便问道：“怎么忽然想去江东，跟着修堤坝？”
萧弘点头，“不管底下的人说得有多困难，儿子就想亲眼去看看，试问先秦都江堰都能成功，为何区区一个奎梁县的防洪堤坝修不好，若是堵不行，能不能疏，引流出去？”
“你有法子？”
“没有，儿子不懂水利，可天下能人多，不可能都不懂？滨河渠不是挖完了吗，让那些匠人一同跟着我去，结合当地，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成！”萧弘眼里带着决心，“每年粮食加银两，还有人力，换算一下，一次赈灾得要百万两，这十年下来，能修多少沟渠？没道理修不好，省下来的银子您干什么都成。”
这些道理天乾帝怎么会不知道，可修建水利辛苦艰难，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便耽搁下来。
“你有这个心，朕很高兴，可路途遥远，会很艰苦……”
“儿子不怕。”萧弘接口道，“您什么时候见我怕疼怕累怕苦过，只要这事能成，所有一切都值得的。而且父皇，我从未离过京，我想出去看看。”
雏鸟长成只需要一个飞翔，或许翅膀未硬，还飞不稳，可若是一直拘着不让飞，就永远也飞不起来了。
天乾帝看着定定望着他的萧弘，忽然间觉得心口有些酸涩。
他忍下了那股不适，佯装笑骂道：“原来说了半天，你不过是想离京游玩罢了。”
萧弘似被说中了心事，不好意思笑起来，他扒住天乾帝的胳膊，讨好道：“顺便而已，这修堤坝是要事，我不会耽搁的。”
天乾帝没说话，萧弘只能继续央求：“您还年轻，身强力壮，儿子才能放心地出去玩……办差事。天下这么大，老是拘在京城，眼界有限，人说百姓疾苦，可京城的百姓相对富足，我不知道真正的苦难能到什么程度。江南繁华之地，能与京城有多大的区别。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天下大事虽最终奏向朝廷，可往往经过润色的笔墨总是离事实相去甚远，我想看看最真实的大齐，听听最质朴的百姓心声，父皇，行吗？”
行吗？
他能不同意吗？
然而天乾帝没有同意，他是个父亲，担忧且舍不得。

第145章 复请太子
三日后乃是大朝会，户部尚书第三次含泪请辞的时候，帝王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至于接替的人选，没出任何意外，户部李侍郎升为一品尚书。
顺亲王和礼亲王已经跟着上朝，目光同时瞥向了萧弘。
萧弘感受到这两个视线，不禁抬起头各回了一个灿烂的微笑，那看起来依旧愉悦的心情让萧奕跟萧铭却不大高兴，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不过没关系，接下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出了列，跪下道：“皇上，臣有本启奏。”
帝王旒冕之后的眉宇顿时褶皱起来，他想到内阁老呈上来的折子，一丝阴霾出现在他的眼里。
“皇上？”身旁的黄公公小声地提醒着。
旒冕晃动，天乾帝的视线瞥向了他的长子，此刻萧弘正在跟弟弟们“眉来眼去”，打算以眼神气死他们，压根没关注到这个跪在地上的大臣。
大朝会无聊的时候是真无聊，萧弘本身就是耐不住的性子，不免暗中给自己找乐子。
这般大大咧咧孩子气的小模样，对比中间跪着的别有用心，让天乾帝不禁生出一股啼笑皆非来。
大概天乾帝一直未出声，大殿之中不免多了一丝异样，萧弘将较劲的视线收回来，疑惑地望了眼自己的爹。
天乾帝微微一哂，吐出一个字，“准。”
那老臣精神一震，举起勿板大声道：“皇上，今大齐国力昌盛尤胜前朝，天下黎民无不盼望盛世延绵，千秋万代。古之有天下者莫若长焉，用此道业。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诸位皇子日渐年长，当择一封为太子，以稳固大齐江山，安定天下百姓之心。”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顿时寂静无声，可短暂的安静之后，窃窃私语随之而来。
他旁边的大臣也跟着出列，“皇上，臣附议，太子乃国之根本，早日确立，可稳定群臣心之所向。”
“皇上，太子立，君臣明，诸皇子当知为臣之礼，恪守本分，免除后患。”
“皇上，附议……”
底下就这么短短的功夫就呼啦啦地跪了一片，天乾帝一直没有说话，然而黄公公瞥见帝王那紧握着龙头扶手的手，以及一动不动的旒冕珠帘，便知道他心中极为不悦。
两旁站立的朝臣脸上有的带着惊讶，有的垂着头神色不明，还有的目光在堂上三位皇子的脸上偷偷瞟过，最终都落在萧弘身上。
终于有一位提议道：“皇上，英王殿下中宫所出，又是诸皇子之长，才能出众，礼贤下士，乃诸皇子之典范，有明君之相，堪为太子。”
萧弘闻言顿时眼皮子一跳，一脸被雷劈中，整个人愣住了。
“不错，英王殿下勇猛果断，临危不惧，颇有大将之风，老臣心生佩服。”
“殿下宽容待人，不以己身得失为怨，豁达乐观，令人心向往之。”
“勤俭节约，从不骄奢淫逸，克己守礼，皇上，观之历朝皇子，如英王殿下者寥寥无几，实在我朝之幸。”
……
一段又一段的赞美之词，一顶又一顶的高帽连绵不断地往萧弘头上戴。
萧弘十八年来第一次享受这种群臣式的吹捧，没有飘飘然，只有感到一阵阵的诡异。
他的眼皮狂跳，目光往自己的弟弟脸上看过去，后两者全然面无表情，而眼中带着明晃晃的嫌弃，和一种隐忍着要吐不吐的便秘感。
萧弘很快便冷静下来了，挑了挑眉，心说，这是故意给他和他的皇帝爹找不痛快来的吧？
既然如此，萧弘嘴角一勾，也不纠结了，非常坦然地听下去，说到外人听着都脸红，堪比圣人的品德时，他居然还煞有其事地点头，给了那朝臣一个赞赏的眼光。
仿佛在说：继续吹，别停，再来点不一样的，本王看好你们。
早在内阁将请封太子的折子递上来时，天乾帝就知道今日会有这么一出。
然而即使已有所准备，可听着朝臣你一言我一句的溢美之词，似乎不将萧弘立为太子便是帝王有眼无珠，隐隐之中带着逼迫之意，这让帝王为实不快。
黄公公已经能够感觉到一丝山雨欲来的味道，不禁担忧得看了一眼大皇子。
这被强行架在火上烤的滋味，想必大皇子也不好受。
然而这一眼，却没想到……
“皇上。”
天乾帝脸色阴沉，一股怒意从心底上涌，即将喷发的时候，突然传来黄公公的声音，他几不可见地抬头，只见黄公公不动声色地朝萧弘的方向努了努嘴，于是他的目光跟着看过去……
片刻之后，天乾帝深吸了一口气，将抬手扶额这种不甚雅观的冲动给抑制了下来。
无可奈何一声轻叹，自问：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玩意儿，丢人！
只见萧弘的嘴角几乎快咧到耳根后，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满脸都是被表扬的骄傲，下巴一抬，挺胸收腹，若有根尾巴，定跟个大公鸡一样翘到天上去，颇有种……来吧，想怎么夸就怎么夸，不用谦虚，本王就是这么人见人爱！
在这个朝堂上，萧弘画风之独树一帜，简直独领风骚，想要忽略他都难。
事实上，作为漩涡中心，他的确明里暗里被人观察着。
只是看到他的表情，众人纷纷都沉默了下来。
这场面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难道英王不该惊慌地跪下来向帝王澄清吗？
可这幅老子就是这么优秀，哎呀，终于被你们发现的神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英王殿下，您究竟知不知道举荐您为太子的都是些什么心思？
脸皮能不能不这么厚！
谢阁老是知道萧弘跟贺惜朝的打算，然而饶是心中有底还是被萧弘这诡异的画风给震惊了一下。
内阁之中几位阁老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叹二字。
他们站在前排，离丹陛之上的帝王最近，伴驾多年，估摸着能大致摸清天乾帝的心情。
不管萧弘的表现如何特立独行，甚至有种耍无赖的想法，可是不得不承认，这种四两拨千斤反其道而行的法子，的确将帝王酝酿而起的怒火瞬间消弭了。
奇怪的气氛在周围弥漫，原本滔滔不绝将萧弘架上柴火堆上烤的大臣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
正当他准备看个究竟的时候，就听到一声催促，“继续啊，本王除了上诉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个优点，还有呢？”
萧弘独有的闲闲痞气在大殿之中传来，只见他双手抱臂，正饶有兴趣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官员，掏了掏耳朵说，“本王活了十八年，第一次发现你们原来这么喜欢我、崇拜我、敬仰我呀，啧啧，都是群口是心非的家伙，这马屁拍得，要不是你们指名道姓，我都不知道这跟仙人一样的是我呀，简直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嘿嘿……”
不，你看起来非常好意思，甚至意犹未尽。
这官员张了张嘴，顿时不知道如何再说下去，只能傻愣愣地看着萧弘。
“林大人，朱大人，方大人，听说诸位皆是大才子呢，最擅长吟诗作赋，不如再对着本王歌颂歌颂？我好收录起来，出个书，今后搁床头，每天睡前拿出来翻一翻乐一乐，做梦都得笑呀！对了，我忽然想到特别重要的一点，你们居然没有说！”
什，什么？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萧弘。
萧弘清了清嗓子，很是不悦道：“本王这英俊帅气，高大威猛的绝世容貌为什么不夸一夸？放眼京城，哪个公子哥能跟本王比，潘安见了都自行惭愧啊！不是我说，凭本王这模样，站在街上，大姑娘小媳妇看了绝对脸红心跳，非哭着喊着嫁给我……”
“弘儿！”天乾帝终于听不下去了，他觉得再不制止，这小子能当堂来个荤段子，萧弘不要脸，他还想留一点呀，“行了，朕都替你脸红，谦虚一点。”
于是萧弘对着几位言官摆摆手，“听到了没，低调，低调一些，心里明白就行，不用说出来，本王的两个弟弟还在呢，自行惭秽了怎么办？”
萧奕跟萧铭同时抽了抽嘴角，不想搭理他。
“皇上，英王殿下虽看似鲁莽，实则进退有度，臣等依旧相信殿下能成为一位合格的储君，请皇上恩准。”
萧弘的科插打诨虽没有打消言官们的目的，可已经让朝堂上的气氛变得不再那么严肃。
天乾帝于是看向萧弘便问：“弘儿，你可有话要说？”
萧弘其实有些厌烦这群人如同苍蝇一般死追着不放，心下微微思量，便出列行礼，抬头直言而问：“父皇，儿臣敢问一句，九年前，您为何废除儿子的太子之位？”
此言一出，大殿瞬间再次落针可闻，就是请求的言官们也惊呆地看着萧弘。
太大胆了！
雷霆雨露皆君恩，帝王废除难道还要个理由？
谁敢问帝王一个理由？
天乾帝说实话也有些意外，他微微思忖，便道：“彼时，尔不堪为太子。”
这话也够直接，且伤人！
任何人听了怎不羞愤？
众人目光又不禁望向萧弘，可英王依旧站在原地，心绪神情皆毫无变化，似浑不在意。
他说：“的确，如诸位大臣所言，太子，社稷之根本，需有能担起监国的责任，有决断国事的能力，扛得起天下黎民生计，九年前萧弘根本不配为太子，而九年后的今日，萧弘自问依旧不具备这个资格。”
萧弘的声音响亮而低沉，越来越厚重的声量显示他的成熟和坦荡。
他明确的告诉在场的各位，作为太子，如今的他不配，然而这不代表他放弃了这个位置，而是会继续努力，总有一天等他具备了一个储君该有品质和能力，他会再来争取。
他不等众人反应，便面朝着这些举荐他为太子的官员们，一反往常满满笑意，而是敛下肃容道：“众位大人的抬爱，萧弘感激，可惜诸位大人也让我分外失望。黎民百姓不会管立不立太子，江山社稷也不会因为一个太子安稳永固。百姓们关心的是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穿得暖，能不能有个安宁和平的日子生活，只有当朝为官之人，一心投机取巧之辈才以此为借口试探圣上。朝会本是集思广益解决天下难事重事的地方，却被几位用来讨论这等无意义的事，实在本末倒置。”
几个言官顿时怔然，他们没想到萧弘会这么说。
而此时萧弘也已经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天乾帝，双手一叩，“父皇，儿臣以为无需理会此事，其他诸事要紧。”
说完，他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好，微微一笑，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英王殿下的荒唐深入人心，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实实在在震了在场所有的人，包括萧奕跟萧铭。
他们的映象还停留在萧弘的霸道不讲理，做事吊儿郎当之上，唯一的优点大概是很幸运遇到了贺惜朝，有了这样全能的伴读。
可如今他们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萧弘。
设身处地于这个位置，他们没有萧弘这般轻描淡写的能力，将进退维谷的难事消弭于无形之中。
谁都知道如今提议立太子于萧弘根本毫无意义，只会让他烈火烹油，处境艰难。
可他不仅毫无惧然惶恐，反而果断出击一把掌握主动权，反手给了这些言官无形的一巴掌，批判地一无是处。
今日之后，这些做了他人马前卒的言官们仕途也就到头了，日子不会好过。
因为英王殿下最为记仇。
而还有一些深思多虑的大臣却是在心惊一个事实。
那就是帝王跟英王之间的那份无边的默契。
从古至今，有哪一个废太子敢直问帝王为何废除，又有哪一个帝王能毫不留情地坦言不配为储。
说完父子俩还没人事般，依旧毫无芥蒂，这是怎样的信任和坦诚！
大朝会结束，谢阁老看着依旧浪里个浪，溜得飞快的萧弘，不禁喃喃自语道：“老夫这小徒弟，真是个妖孽。”
萧弘今日之为，别人或许不知道，谢阁老却能清晰从萧弘身上看到贺惜朝的影子。

第146章 历时九年
一下朝，萧弘就飞奔进了清正殿，天乾帝正好换了衣裳，一身轻装便服。
萧弘一愣，“父皇？”
天乾帝一挥手道：“走，陪为父出宫走走。”
萧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一身张牙舞爪的蟒袍朝服，“那啥，父皇，您想去哪儿走？”
马车里，萧弘时不时地拉扯着自己的袖子和领口，抬手伸伸胳膊，似乎有些不得劲。
闭目养神的天乾帝被他折腾有些烦，忍不住道：“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再拉就该拉破了。”
“不是啊，爹，我感觉这衣裳有点小，穿着伸展不开。”萧弘伸直手臂到天乾帝面前，“喏，您看，袖子短了一节。”
天乾帝看到了，的确小，都可以看到里面白色的里衣，可他却沉默着没发表评价。
因为这衣裳是他的。
清正殿里自然没有萧弘的换洗衣裳，黄公公只得命人临时找出一件帝王的旧衣给萧弘换上，而且是往最大的找。
要命的是，萧弘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才不过十八的年纪，个头已经高出了帝王半个脑袋，尺寸自然还是小了一圈。
天乾帝不想承认他有些嫉妒儿子，可这厢萧弘还在嘀咕着：“黄公公也真是的，怎么就不能找件大一点的，我怕一抬手就把咯吱窝给拉破了，那多丢人。”他拉着袖子，仿佛这样就能将布料给扯长一点。
天乾帝额头的青筋终于忍不住跳了跳，心说这臭小子还有嫌丢人的时候？
他瞪了一眼，斥道：“有的穿就不错了，还嫌这嫌那，聒噪，坐不住去外头骑马，朕头疼着呢！”
“头疼啊？”萧弘立刻不纠结蹩手蹩脚的衣裳了，忙说，“那您怎么还出宫，不是该找个太医看看吗？”
“你只要闭上嘴，别在朕耳边叨叨叨，就好一半了！”天乾帝终于可以扶额表示自己的无奈。
“哦……”萧弘神情讪讪地停了嘴。
不过他不是个坐得住的性子，想了想，他又腆着脸凑了过去，绕到了天乾帝的身后，抬起手扣住帝王的额头说，“那儿子给您按按，会舒服一些？”
这倒是可以，天乾帝没拒绝。
萧弘的手法他是体会过的，手上有劲，还有分寸，力度适中，还够持久，他干脆闭上眼睛说：“别忘了肩膀，脖子都捏捏，酸。”
儿子生来有什么用，不就是能捶个背，按个肩膀随便使唤的吗？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车夫尽量架得稳当，可还是冷不丁地颠簸了一下。
闭目养神的天乾帝睁开眼睛，这会儿萧弘正给他按肩膀。
他心下一叹，说：“弘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萧弘冷不丁地被这么一问，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去哪儿？”
天乾帝轻笑了一声，反问道：“不是要下江东吗，不走了？”
“啊哟，爹，您同意了呀？”萧弘的声音充满惊喜。
“能不同意吗？也是朕欠考虑，如今留在京城，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你，反而让你束手束脚。你的性子又不是个能忍的，朕怕弹劾你的折子淹了朕的御案，还不如放你出去走走，让朕耳根子清净。”
萧弘一直是天乾帝属意的太子之选，父子俩的感情也很好。可饶是这样，面对朝臣一致要求复立太子，他依旧感到一丝威胁，下意识地对萧弘生出了一股忌惮。
他已经年过四十，逐渐步入老年，而萧弘十八正是风华正茂。
每一个皇帝都会担心越发强壮的儿子威胁他的地位，这个时候萧弘若是有一点迟疑和退缩，便会成为怀疑的种子埋在他们父子之间。
幸好，他的儿子最终没有让他失望，心思灵活另辟蹊径，将这两难之境轻松化解，不仅全了他们的父子之情，更打消了他人再用此法的卑劣念头。
甚至早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对策，直接避出京城去。
一步一步下来，他都没让他爹为难，体贴地让帝王越想越愧疚。
多少讨债的儿子就盯着老子手里的一切，还故作体贴地说着不惦记，稍不如意便心生怨怼。
只有萧弘，帝王回想起来从小到大真没向他开口要过一丝逾矩的东西，而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给的，给出的时候还能得到他最真诚的谢意和欢喜。
孤家寡人一枚的天乾帝，自从皇后离世，也就只有这么一个贴心的儿子给他温暖了。
那还有什么不能给的呢？
天乾帝想到这里，忽然脱口而出道：“等你回来之后，便册封太子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捏着自己肩膀的手瞬间停下了。
萧弘没有说话，天乾帝虽看不见儿子的表情，可从变得沉重的呼吸声中能感觉到萧弘的激动。
他心中一笑，并没有因这份冲动而后悔，反而拍了拍肩上近乎僵住的手，温和道：“今日你这席话，朕以为可堪当大任了。若是堤坝修的好，正是一项功绩，册封便更名正言顺。”
“废了难道不能再立，皇上金口玉言说了今后你永远都不能再当太子？”
“现在不合适，不代表将来也不合适。”
“迟早有一天，这个位置还会是你的。”
……
萧弘忽然记起九年前第一次见到贺惜朝时，那人小鬼大的六岁孩子用着糯糯童音说的话，在此刻被得到了证实。
他激动高兴，却不是因为马上重回尊贵的太子之位，而是他的努力终于得到了认可。
这条崎岖颠簸的道路终于被他们两个走出来了！
很不容易，萧弘真想立刻见到贺惜朝，狠狠地拥抱他。
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他忍耐着，忍耐着，可终究还是一个吸气漏出了一丝哽咽。
天乾帝因这一声内心震动。
萧弘拿着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说：“父皇，您相信吗，没有谁比我更希望您能万古长青，永远不老。”
“嗯，你有孝心，朕知道。”
“不是。”萧弘将手放下来，坐到天乾帝的身边，大脑袋往他爹肩膀上一靠说，“不是孝心，是私心。”
“哦？怎么说？”
“帝王的担子太重了，我扛不起来。在您的羽翼下，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知道只要我不过分，您都会支持我。哪怕做错了，失败了，丢人了，被骂了……我只要拍拍屁股往您身后一躲，便万事大吉，您不会不管我，总会帮我善后的。”
萧弘这话说得特别任性，却让天乾帝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无奈道：“你难道还想一辈子赖着朕，总要独当一面的。”
“那我希望越晚越好，头上有人遮风挡雨的人最幸福。”萧弘伸出手指头掰扯着，“看，如今的我可以到处溜达，可以告假不上朝，看谁不顺眼随便找麻烦，差事太难我可以找您帮忙……而不用深夜批折子，不用为难以抉择之事焦头烂额，不用时刻将天下万民记在心上，不用吃个鸡腿还得讲究帝王威严……”
萧弘坐直身体，看着天乾帝敬佩却又心疼地说：“父皇，您是一代明君，百姓都在歌颂称赞，人人畏惧您的威严，可儿子更在意的是您付出的心血，我看在眼里，实在太累了！我真怕有一日从您手上接过这盛世王朝，却没有能力让它变得更好，那时候我去哪儿能找到您来帮我呀！
“父皇，如果可以，我想一辈子只是做一名皇子，在您的执掌之下，毫无忧虑地勇往直前。”
马车得得得往前走，终于在一处街口停了下来。
“老爷，到地儿了。”黄公公在车门前小声地提醒道。
然而里头却没什么动静，他纳闷地等了一会儿，便提高了音量又说：“老爷，大少爷，到了。”
“下吧。”里头传出萧弘的声音。
黄公公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打开车门，萧弘从里面走出来，无需车夫端来脚蹬，轻快地就跳下马车，回头，伸出手，“爹，我扶您。”
黄公公将天乾帝从车厢里搀出来，只是帝王一直低着头，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天乾帝将手交给萧弘，儿子有力地扶握住，他不禁抬头一笑，却让黄公公看出了端倪……
眼眶居然是红的！
他心上一惊，里面究竟说了啥？
这已经第二次了！
在黄公公还在猜测的时候，萧弘左右一看，说：“诶，这不是书巷嘛，爹，怎么来这儿？”
天乾帝惊讶道：“你居然还知道书巷？”这里怎么着都跟萧弘不搭。
“惜朝常常来这儿授课买书，离王府不远，我也溜达着过来几次。”萧弘见天乾帝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不高兴道，“您这是什么意思，儿子也看书的好吗？这儿我熟，我带您走。”
“老爷，大少爷，是不是先找地儿用饭？”黄公公建议道。
朝会结束已经临近中午，再一路赶过来，已经午后了，萧弘的肚子已经唱起空城计，便说：“不如前面那家鲤跃楼吧，爹，您要是想听听书生清谈辩论，就去那里吃，这个点儿，估摸着才开场。”
天乾帝一听，顿时乐了，“你倒是清楚。”
萧弘嘿嘿一笑，“我也是惜朝今年下场考试才知道的，鲤跃楼菜色虽味道一般，可每年春闱期间，东家就喜欢邀请各地有名望的才子聚集在一起文章辩论，您今日出来，不就是想先看看这些大齐未来的栋梁之才吗？”
天乾帝颔首，大步走去。
鲤跃楼，取自鲤鱼跳龙门之意。
走进这家酒楼，入眼的便是墙上随处可见的题字，各式各样的字迹，狷狂飞舞，整齐工整都有，仔细看末尾的落款，却多为历届进士之名。
酒楼的东家很聪明，早些年凡是与会之中他觉得有才能的人，都会默默赠送银两，只需考生中了进士来回馈一首题诗便可，后来宣扬出去成为一方美谈，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考生。
如今已然形成了规模和惯例，不少慧眼识珠的大臣贵人也会来此旁听，寻找可塑之才，或笼络，或结交。
每隔两日，鲤跃楼便会邀请有名望的大儒出题，引诸多才子各抒己见，或谈国事，或议民生，大齐对读书人多有宽容，这般谈论朝中之事是不会论罪的。相反若有点睛之论，甚至能直达圣前，提前得到垂青，也不枉这数十年寒窗苦读。
是以对自己有信心的考生都会来参加，几乎场场不落，这鲤跃楼也就人满为患。
帝王出行自然不是随性而来，鲤跃楼里早已经有人占了座，却是二楼一个半开放的雅间，可以一览堂下情形，而下面却难见到雅间内真容，萧弘他们走进里面，定睛一看，却是谢阁老坐在一旁。
“见过皇上，见过英王。”因为微服，谢阁老便只是起身拱了拱手，没有行大礼。
天乾帝笑着摆了摆手，“在外，无需多礼。”
“爹，你们是打商量好的？”萧弘坐下来问道。
“今日懒得看折子，出来散个心，谁想你也要跟着过来，那便来吧。”
乱说，不是你让陪着出来吗？萧弘腹诽着，不过谢阁老面前，不好拆他爹的台，萧弘只能转了话题道：“今日好像书生特别多，怎么了？”
谢阁老道：“今日岳山居士出议题，言才情最佳者，他便收为关门弟子，倾囊相授。”
天乾帝点头，“原来如此。”
萧弘也煞有其事跟着点点头，可捡起杯子喝了口茶后，却问，“岳山居士是谁？”
天乾帝抽了抽嘴角，看向谢阁老道：“让卿看笑话了。”
谢阁老笑道：“殿下性情中人，不好文墨，不知道是正常的。岳山居士是洪和年间的状元，乃岳山书院创始之人，一生授业传道，桃李满天下，多有弟子在朝中为官，在士林之中很受尊崇，是真正学识广博之人，老夫也愧为不如。”
“好像挺厉害的，多大年纪了。”
谢阁老思索着，“耋耄之年，老先生快九十了吧。”
萧弘吃了一惊，“这么大年纪了，教的动学生吗？别刚收了徒，就那啥了……”
“弘儿，怎么说话呢？”天乾帝瞪了萧弘一眼，“老先生仙风道骨，自是延年益寿。”
萧弘感慨道：“这倒是，这辈子能活到他这个年纪我就知足了。”
天乾帝觉得萧弘有一句说的很对，自己要是不在了，谁还能管得了他这张没把门的嘴，亏得是他儿子，不然非得被套麻袋打死不可。
谢阁老在今日之后，对萧弘的感官彻底改变，便多有宽容。
他说：“冲着老先生的名望，哪怕只是一日的学生，想必天下读书之人也心甘情愿。”
天乾帝极为认同，“正是如此。”
正说着，书生们齐齐就坐，安静了下来，便有一位身着岳山书院特有的青衫衣袍的男子走出来，开了题目。

第147章 富县贫县
现有贫困两县，百姓皆是缺衣少食，饥寒交迫。今有县令两名各自赴任，三年期满，一官使百姓免于饥寒，温饱可期，却贪腐成性；另一官清正廉洁，却与辖下百姓一同受寒挨饿。试问，两名县令，如何奖惩？两县又该如何择取下一任县令？
这便是此次鲤跃楼论述的题目。
参与之人皆是举人，若是春闱之后中了进士，便是上述县令的候选。
是以这题目出的很是贴合实际，也是当今朝堂争论之处，他们如何作答很大程度上便反应了各自的主张。
虽说此处不过是随意清谈，并不是会试科考，可众多举人听此题目依旧眉头紧蹙，神情紧张，脑中不免快速思索作答。
要知道今日乃岳山居士出题，名望在外，说不得有幸入了他老人家眼缘，手为关门弟子。
而且如今大朝会已结束，不知道会有多少朝廷重臣，达官贵人坐于其中，暗中观察。
若是答得好，很有可能给人以能臣干吏的印象，倘若引起哪位大人的主意，名字能传到御前，一旦中了进士，这前程便有了。
“岳山居士果然名不虚传。”
楼上雅间，天乾帝淡淡地一笑，他静静地望着堂下众多冥思苦想的举子，神色轻松愉悦。
谢阁老赞叹道：“老先生虽身不在朝堂，可心一直关切着大齐天下，让老夫实在钦佩不已。”
天乾帝点头，“这的确道出了朝中诸臣颇为矛盾之处，让人难以抉择。”
“贪污腐败违背律法，该当问罪，只是能让一贫县百姓免于饥寒，此等才能杀之未免可惜。至于清官，能与百姓一同贫寒，此品性高洁也令人敬佩，当百官楷模，就是能力欠缺。”谢阁老思索片刻，便失笑摇头，对天乾帝道，“皇上，就是老臣也是为难！却不知今日可有令人拍案的两全之法。”
“看看吧。”
鲤跃楼原本吵杂的坏境顿时安静下来，大家不约而同地等着堂下举子抒发自己的观点。
天乾帝也耐心地等着，神情之中带着一抹期待。
帝王者，最兴奋的莫过于慧眼识珠发现一位治世之才。
然而在这众人瞩目的时候，忽然边上传来一个响亮的饱嗝声。
幸好在雅间内，若是在堂下，以此声之清晰，当能引来众人侧目。
天乾帝轻叹了一声，幸好这雅间内只有谢阁老跟黄公公，否则丢人真是丢大发了。
他瞪了儿子一眼，后者还一脸无辜。
“吃饱了？”
萧弘连连点头，伸出两根手指说：“两大碗饭，两根鸡腿，总算是活过来了。”说完，又疑惑道，“爹，谢老，你俩都不饿吗，没见你们动几筷子。”
这胃口是当真好，怪不得能长这么高，天乾帝没好气地说：“看你吃都吃饱了。”
“殿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的确该多吃一点。”谢阁老倒是挺喜欢萧弘这能吃的模样，心宽体胖嘛，老了可就没这么好的饭量。
“幸好是长在皇家，否则吃都吃垮了。谢卿可别夸他，这小子不懂什么叫谦虚。”
萧弘不乐意地撇了撇嘴，不过没反驳。
谢阁老笑起来，“皇上与殿下的感情如此深厚，老臣羡慕。”
“就这一个最头疼，精怪的很。”
这年头当父亲的，甭管是谁，喜欢将自己的儿子批得一无是处，却让别人可劲地快。
天乾帝自然也一样。
萧弘听着抽着嘴角，将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能不能不说我了呀，下面都开始了，对了，啥题目？”
刚光顾着吃饭，他没听到。
谢阁老于是将题目重复了一声，天乾帝于是问道：“弘儿，若此事交由你来，当如何抉择？”
然而他话音刚落，此时底下已有第一人起身，此人三十的年纪，穿着一身书生素袍，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然后道：“在下苏南锦州杨素，愿抛砖引玉，率先一试。”
“请讲。”
“两县贫困，首要之事便是使百姓吃饱穿暖，能得以生存。贪县令能够做到这一点，便是大功一件，可他贪腐成性，又有罪名在身，私以为功过相抵，不惩不赏。清县令能与百姓同甘共苦，此人之品性高洁令人敬佩，可为官者当务之急并非同受苦难，而是使治下百姓富足，可见清县令能力稍显逊色。”
杨素一边说着，一边暗暗观测周围乃至楼上的雅间动静，他定了定心神，扬声道，“在下以为接下去的任期，两位县令可做交换。令贪县令去往清县令的贫困之县，使其富足；而清县令则往贪县令的富县，避免贪腐。至此，两县百姓可一同安居乐业，无需再受饥寒交迫之苦。在下谬论，还请诸位海涵。”
杨素说完，便抬手朝四周叩了叩，安然坐下。
他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可见自己对此次作答很有信心。
事实上，周围的举子考生的确有不少叫好，特别是坐在身边的同乡，更是连连称赞。
杨素乃苏南地区的解元，在当地才名远播，很受追捧。
如此短的时间内能想出这个安排方式已实属不易。
谢阁老微微点头道：“皇上，此子应答得体，此法……也较为妥当，且反应迅速，可见才思敏捷，当是有用之才。”
天乾帝早已舍了萧弘，不免往下多看了两眼，见此人年纪尚轻，更是带着欣赏。
“两县调换，取之长补彼之短，倒也可行。”
杨素一落座，等叫好之声一过，便立刻有举子站起来：“在下江东江州胡之远，敢问杨兄台，贪县令贪赃枉法，难道只是因为使贫县富足便可既往不咎吗？如此这般，曾经战场上保家卫国的将军是否也拥有了蔑视国法的权力？”
“是啊，若是所有人都拿功绩说话，律法岂不是名存实亡？”
“名存实亡倒不至于，至少于手无寸铁的百姓却是有效的。”
这话说得讽刺，对寒门出身的学子最有共鸣，不少人纷纷颔首叹息。
有人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不成区区一个县令还能免于惩戒？”
杨素听着不同声响，倒也不恼，只是继续说道：“法理不外乎人情，若是法办贪县令，那置贫县百姓于何地？明明他们有机会脱离贫寒，却因此只能继续食不果腹，忍饥挨饿，生活无望，诸位于心何忍？其实贪县令按照政绩本可高升，可因为贪腐，被罚入贫县，也算小惩大诫。”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毕竟人命关天，百姓为重。
“治世能臣有个格外开恩倒也罢了，可清县令除了清廉却做不出任何政绩，如何能升入富县？难道治国天下靠的是两袖清风，不是才能？”
此时又有一位留着两撇小胡的举子站了起来，他同样拱了拱手道：“在下徽州许昌，不吝赐教。”
“此话有理，若是靠品格修养选官，这平庸之辈岂不是也能为朝为官，如此一来，朝廷科举又有何意义？天下如何能够治理？”
“的确如此……”
“说来不管是贪县令还是清县令，皆有优点和缺陷，两人若是相互取长补短，才是治世能臣。”
“只是学识可加，品性却难改，就算贪县令到了贫县，想必也改不了贪贿，若是无法使贫县致富，岂不是百姓更无法过活？”
“兄台，请看题目，贪县令可使贫县富足，只要百姓生活变好，怕是并不在意贪县令贪了多少吧？”
“黎民心声最为重要，此刻贫县的百姓便是要吃饱穿暖，两位县令与他们而言，贪县令更是一个好官。”
……
接下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各抒己见。
今日盛会，起身说话者多是各地解元或是才能远播之人，具有一定的名望。
然而即使这样，驳斥观点者依旧是居多，却没有人再给出一个更优于杨素的解决方案了。
天乾帝听了一会儿，似乎不再有新颖的说法，这才想起萧弘来，便继续问道：“弘儿，你来说说看，今后保不定得让你来办。”
萧弘看了眼谢阁老，后者微微一笑，鼓励道：“殿下，但说无妨。”
“行吧，我就随便说说了。”萧弘闷了一口茶道，“要我说斩了贪县令，革了清县令，另选他人赴两县上任便是，哪儿那么多麻烦。”
此言一出，不管是天乾帝还是谢阁老都同时一愣。
萧弘嘿嘿一笑，摊手。
杨素稳稳地坐在位置上，旁边的同乡忍不住祝贺道：“杨兄之才当之无愧为第一人，这次春闱想必会元也不在话下。”
“今日稳得魁首，必传入御前，以杨兄之品貌，状元无疑。”
“那岂不是三元及第？”
“大齐第一人啊！”
“杨兄，他日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我等呀！”
杨素听着同乡恭维的话，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可还是谦逊地说：“岂敢，岂敢。”
京城向来是藏龙卧虎之地，汇聚着各个顶级的书院，更何况还有国子监，是以每届春闱的头名状元多数来自京城。
这鲤跃楼中从来也是他们最为活跃，可不知为何，今日出声的来自京城的却并不多。
当有人听着这边的矮桌恭维声时，终于忍不住讽刺道：“得意什么，若不是咱们京城的解元不在，也轮不到一个外地的独占鳌头！”
这话一说出口，顿时引起共鸣，“可不是，不只贺惜朝，就是其他几位才子也都不在。”
“要说连中三元，也是贺家二郎才对。”
“九岁的院试案首，十二岁的乡试解元，御前当庭作答，引百官纷纷惊叹，这才叫惊才绝艳！”
“是啊，人早就在皇上那儿留了名，今科状元跑不了的。贺惜朝在这儿，哪儿有别人逞威风！”
“对了，他怎么没来呀？”
……
京城人士谁不知道贺惜朝何许人也，可外乡来的却是听其大名，却未见其人。
这引得外地举子纷纷好奇发问：“今日盛会怎不见这位贺二郎，大名如雷贯耳，可从未见他出现在任何聚会之上。”
有人解释道：“他可是英王殿下的伴读，向来为殿下所重用，事务繁多，任何聚会他都不参加的。”
京城人士早习惯了贺惜朝的特立独行，从院试中秀才开始，便谢绝了所有邀请。
在贺惜朝参加这届春闱科考的时候，大家都已经自觉地放弃了状元，改为争取榜眼了。
可真的假的呀？
这话题不知不觉便引到了人都不在这里的贺惜朝身上。
杨素皱眉，旁边的同乡忍不住质疑道：“就算不出席任何聚会，可这鲤跃楼岳山居士收关门弟子，这位贺二郎难道也没有兴趣？这也太狂妄了吧？”
“英王殿下早已经开府，他也无需在宫中陪伴，既然如此，为何不来？”
“有英王殿下撑腰，是否名副其实还未可知，我等已是见识了杨兄之才，这位贺二郎却一直不露面，不免令人质疑。”
“他若有才，怎会不来？”
发出疑问的多是外地考生，京城和外地总是有所隔阂，这会儿也顾不得方才与杨素针锋相对，纷纷力挺他。
“笑话，皇上及百官亲自考察，岂有作假？”京城举子不悦道。
“那如此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又能拜岳山居士为师，怎么就不来呢？岳山居士名望声望之高，若是能成为他的弟子，于英王也有诸多好处吧？”
“是啊是啊！”
……
听到这里，天乾帝也不禁疑惑地问：“弘儿，有此机会拜岳山居士为师，惜朝为何不来？”
“哦，岳山居士啊，我好像听惜朝提到过，早六年前，刚得案首那会儿，他就拒绝拜这位老先生为师了，这次他当然不会来。”
萧弘耸耸肩，一副不是什么大事的无所谓姿态。
而天乾帝惊讶了一下，“为何？”
“嫌麻烦呗，他说我一个人都够他忙的了，再找个让他鞍前马后，倒茶送水的人，不是找罪受嘛。”萧弘一脸我也拿他没办法的表情，无奈道，“我记得那会儿不只这位岳山居士，还有王家老太爷也想亲自指点他来着，一叠帖子呢，都是大儒，他都让外祖拒绝了。”
萧弘大手一挥，仿佛有这殊荣的是他一样，倍儿有面子。
而天乾帝只能轻声一叹，无语地端起茶来。
倒是谢阁老，只有喝着茶才能掩住他得意的嘴角。
想当贺惜朝老师的人那么多，结果这小子还特意跑来哄他拜师，谢阁老回想起来心里暗爽不已。
“他人呢？”天乾帝问。
“这会儿应该在求知书斋吧，今日他在那里授课。”萧弘摸着下巴思考着。
天乾帝惊奇道：“他倒是先为人师表了。”
“也不算是，他不收徒弟，就是分享一下他的解题方法和技巧而已，给请教的人解个惑之类的，他这样都好几年了……”说着说着萧弘忽然拍了一下一桌子，“啊呀，差点忘了。”
天乾帝被萧弘这一惊一乍弄得也跟着惊了惊，忍不住皱眉斥道：“做什么？”
“这家酒楼的烧鹅味儿还不错，他得给他捎一个回去，黄公公，你吩咐掌柜的给我去包上一个，回头我带走。”
“是，殿下。”
“对了，要现烤的，得热乎的。”
“……”天乾帝算看出来了，萧弘有这么个奇葩性格，贺惜朝难辞其咎。他们两个孩子其实半斤八两，差不多。
他眉头一挑，看着下面争论起来的举子们，然后微微一笑道：“不用带了，让他过来吃吧。黄吉，命人去把贺惜朝叫过来，今日之题，朕想知道他该如何作答，也辩上一辩。”

第148章 辩上一辨
贺惜朝在求知书斋授课讲解持续了三年，如今不只成绩一般的，对科举没有把握的书生会来，就是学富五车的大才子也时常过来与他交流心得。
他虽从不参加文人墨客的聚会，也没有用横溢的才华力压群雄，可如今没人怀疑他的学识。
试问有谁能如他这般长年累月，无条件给人解惑，而且毫无保留。
那些一般只有自己的恩师才会倾囊相授的经验和技巧，贺惜朝都会整理出来，条理清晰地一一讲解。
只要有时间，有人虚心请教，他就会耐心解答。就是对他所讲内容存疑，提出反对意见，他也并不恼怒，一同探讨便是。
学问向来无对错。
当然若是专门来找他不自在的，特地找茬的，那便不好意思了，贺惜朝一张嘴就能嘲的这人怀疑人生，让其再也不敢出现在他的面前。
没收一个铜板，没让磕头敬茶，完全凭兴致乐趣而来，谁让他不高兴他就让谁加倍不痛快。
如此恩怨分明倒是使人更加向往而结交。
当这几年内院试和乡试放榜，有几个默默无闻人士上榜，众人才恍然这几人便是时常在求知书斋听讲的书生。
至此，再没有人对贺惜朝这几乎默认的魁首之名质疑。
今日是春闱之前贺惜朝最后一次解答交流，虽说鹤仙楼中盛会也很难得，可毕竟能得朝廷重臣青睐的凤毛麟角，还不如到这里再次巩固一下学问，在春闱之中好好发挥，或许能争得一席之位。
随着英王殿下在朝中逐渐崭露头角，这位贺先生的事务也会愈发繁忙，能抽空来求知书斋实属不易。
大家有感觉，等到贺惜朝进士中第，这样的授课怕是不会再有了，再不抓紧时间，错过之后只能扼腕叹息。
然而求知书斋这边的答疑交流才刚开始，帝王的命令就到了。
不仅是贺惜朝，就是在场的其他书生也纷纷惊讶不已，但是之后他们却激动着窃窃私语起来。
“难道皇上也在鲤跃楼，要不然为何命贺先生前往？”
“今日可是岳山居士出题，当今圣上向来求贤若渴，定然微服而来。”
“那贺先生您快去吧，鲤跃楼中聚集了各地考生，必然已展露了头角，贺先生作为京城第一人，也当去辩上一辩。”
“对，皇上估摸着也是这个意思。”
“我们一起去，给您助威！”
贺惜朝六年前拒绝了岳山居士，且已经拜了谢阁老为师，如今这位老人家收徒，他自然不好意思再去。
况且他对这种文人聚会向来敬而远之。
然而皇命难违，贺惜朝不想去也得去，他对着斗志高昂的书生们哭笑不得地说：“切磋便罢，输赢却是不重要，诸位可别架着我去较个长短呀！”
此时鲤跃楼里，两方虽有争执，可因为贺惜朝人不在此，不管传言他有多惊才绝艳，与今日评判却无任何用处。
杨素的方案并非只有他想的到，可恰恰他是第一人起身谭述，果决利断，把握时机也是一种出色的能力。
岳山居士年近九十，可精神奕奕，与诸多弟子商议之后，这结果便出来了。
然而还不等宣布，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几名仆从走了过来，给岳山居士微微拱了拱手道：“居士，这人还没齐，我家老爷的意思不如再等等。”
他面白无须，笑容和蔼，说话温声细语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面对朝中重臣都分外敬重的岳山居士，他不过是稍稍见个礼罢了。虽看着亲切，然而却带着一股疏离在上的气息。
这点评都出来了，这么多人等着结果，岂是说等就等？
岳山居士身边服侍的弟子当场便要发作，然而脸上才显露出不悦，便见这人目光直视而来，浮着笑意的眼中带着锋芒和危险。
岳山居士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弟子，他头发花白，脸上已布满褶皱，然而本该越渐浑浊的眼睛却依旧清明，他不慌不忙道：“既然还有小友未到，等等倒也无妨，不过此刻诸位皆等一个结果，却不知待需几时？”
“一会儿就到。”此人说完便带着仆从转身离去。
“老师，这人……”
岳山居士轻轻一叹，摇头道：“天子之意，不可违也。”
岳山居士话音刚落，鲤跃楼门口忽然跑进来一个书生，激动地喊道：“贺惜朝来了！”
此言一出，顿时犹如沸水入油锅，堂内炸了开来。
“真的假的，贺家二郎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聚会的吗？”
“是啊，前几天我同窗还曾让方俊去邀请过，方俊明确地说他不来。”
“啊呀，管那么多呢！他来了，咱们京城人士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对对对，贺惜朝呢，让我看看他。”
好多书生纷纷起身，翘首以盼。
就连厢房内一直没什么动静的，都拉起了帘子，往门口看。
这份壮观不禁引得外地考生惊讶不已，对久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贺惜朝更加好奇。
然而进来的却不是一两位，而是一群书生，声势未免有些过大。
“黑压压的一群人，到底谁是贺惜朝，这都是来干什么的？”杨素身旁的书生忍不住嘀咕道。
“怕是来助威的吧。”
“可不是天赋之子吗，还需要带这么多人来？”
论辩不仅可以单打独斗，舌战群儒；也可以集思广益，再由一人发言。
杨素身边的这些考生可不仅是他的同乡，方才有人质疑他时，他的同乡便帮着反驳，看起来更像一个团队，不过一般也就四五个人罢了。
像贺惜朝这样一来来二三十个，哪怕都是臭皮蛋也能顶出好几个诸葛亮来，有人立刻不满了。
“这哪儿成，一口一个唾沫也得把咱们给淹死了。”
“也太无赖了吧？”
然而还不等他们提出反对，从书生当中走出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只一出场，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青丝玉冠，白衫素靴，一双眉眼如画，嘴角含着一抹浅浅笑意，哪怕手中没有一把折扇也端的是风度翩翩，见过他的人都知道贺家二郎的容貌与他的才情一样力压京城各公子。
随着年岁长开，已是不少闺中少女的梦中之人。
“小时候就看得出此子品貌不凡，如今果然是越来越出色，气度涵养，皆是上上乘。”
天乾帝望着贺惜朝，不禁赞叹道。
谢阁老自然也瞧见了，不过自己的小徒弟不好称赞太多，便道：“年轻尚轻，就怕心性不稳，行为有差，望他始终如一吧。”
萧弘忙不迭地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他忍不住问道：“父皇，惜朝这样的您喜欢吗？”
天乾帝不疑有他，说：“喜爱不及！贺惜朝大有可为呀，弘儿，你眼光不错，这可是将来的肱股之臣。”
这话让萧弘显得特别高兴，这可是他自个儿选的媳妇儿，眼光当然是最好的。
“我也特别喜欢他。”他咧着嘴笑得一脸傻样，眼里满满的都是骄傲。
他的目光在堂下逡巡，他家惜朝长得好，谁见了都得惊讶几分，瞧一个个赞叹的模样，他嘚瑟地想，惜朝是他的，这么好的人是他萧弘的！
一位穿着岳山书院青衫衣袍模样的人走到贺惜朝面前，他是本次盛会的主持之人，抬手行了一个见礼后，他问道：“贺公子，不知是否参加此次论辩？”
贺惜朝回了一个礼，道：“是。”
“那请快些入座，您身后……”他看了看这二三十位的书生，不禁为难道，“您怕是只能择取两三位与您一起。”
贺惜朝是临时奉命前来参加此次论辩，自然不会有团队，便道：“惜朝已经来晚了，可不敢再耽误时间，还请先生出题，在下一人作答。”
一个人？
听了他的回答，不少人都是一愣。
而此时，岳山书院的主持已经将题目重新清晰的读了一遍。
再此期间，贺惜朝抬起头，若有所感地往二楼雅间一处看过去，一眼便见到萧弘朝他奋力挥手的模样，那全身洋溢的高兴劲，隔着空气便能感染贺惜朝，让他的心情顿时跟着愉悦了起来。
他弯了弯唇，眼眸低垂片刻，待题目读完之后，便抬了起来，直接道：“惜朝以为斩首贪县令，谪贬清县令，朝廷另命两官赴两县上任即可。”
短短一句话，贺惜朝说完便拱了拱手，表示完了。
这也太……
杨素当场便站了起来，问道：“敢问贺公子，贪县令使民不聊生的贫县成为温饱可期的富县，此等功绩，此等能力不看，直接斩首也未免太可惜了吧？明明将他迁往贫县，可以使清县令的百姓富足起来，而不用再苦熬着日子，岂不是更好？”
“这是搬砖头吗？哪儿缺就往哪儿搬？”萧弘在厢房里撇嘴道。
之前下面吵翻了天，萧弘都是混不在意的模样，这贺惜朝一来，整个人就激动起来，要不是身份特殊，他不好参与，怕是直接跑下去助威了。
贺惜朝的答案跟萧弘是一样的，可见这两人主臣相得，默契非常。
天乾帝不禁微微一笑，端茶品茗。
这个答案是为官者正确的做法，可就缺了点人情味，就看贺惜朝怎么解释了。
有人反问，贺惜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未问其姓名，而是就此回答：“按大齐律法，县官贪污银钱百两以上者，一律当斩。贪县令贪腐成性，必多余百两，当斩不误，有何问题？”
“可他使贫县富足，救了多少百姓，这些功绩不能就此抹杀。贺公子，您可见过贫穷百姓食不果腹，卖儿卖女的模样，那也是一条条人命。若是让百姓评判，贪县令这样的官员便是好官。”
“县令乃一方父母，上任之时便带着使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的职责。重复一遍，这是本职，分内之事，做到才是一个合格的县令。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道理不会不懂吧？怎么分内之事还能成为免死金牌？贪污就是犯罪。律法有其严肃性和公正性，三岁小儿都懂犯法就该受到惩罚，没有前提条件。越了雷池，就该受到雷击之罚！否则贪县令能因为富县免了贪污之罪，那么朝廷上上下下那么多官员，是否也能揪着一点成绩免了其他死罪？”
贺惜朝解释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依旧淡然，口吻清冷，语调不缓不急，仿佛并无一丝感情色彩。
“那清县令呢，贫县本就贫困，他都跟百姓一起吃苦挨饿，也已经尽力，就因此被革职谪贬，未免也太不近人情。”此时另有人问道。
贺惜朝直接反问：“街边人品端方的货郎也一样能吃苦挨饿，可为县令？”
“这不同，能成县令者必然是有功名之人，那货郎怕是连大字也不识一个！”
“哦？在坐的皆能读能写，每个都四书五经滚瓜烂熟，经史典故了然于心，为何还有上榜落地之分？”
另有一书生回答道：“自是才学不同。”
贺惜朝眉梢一挑，“没错，科举取士，取得是有才之人，不是平庸之辈。通俗一些便是能行就上，不行就下。县令者，不能使治下百姓吃饱穿暖，还当什么县令？不过清县令毕竟没有犯法，不过是谪贬而已，治县之法可以学，将来一旦有所成绩，照旧能够复起。”
“对，贺公子说得有理。”
贺惜朝身后的书生忍不住喊了一声。
贺惜朝微微一哂，继续道：“至于两县接下来的县令，朝廷科举正源源不断地选拔人才，总有即有才华又有品格的人能够胜任两县县令，就如在场的各位栋梁之才。”
这话有些稍稍俏皮了些，不过却使得有些尖锐的气氛变得缓和。
毕竟好话都爱听，倒是不好再与贺惜朝针锋相对了。
之后贺惜朝稍稍思索，然而转向岳山居士的方向，这次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道：“岳山先生，此题颇有深意，然毕竟过于简陋，惜朝的答案也并非周全令人满意，不过提供一个思索方向罢了。”
岳山居士问道：“贺小友此话何解？”
贺惜朝说：“放入实际之中，大齐的贫县有很多，吃不饱穿不暖地也不少。然而各县贫困的原因皆有不同，此题之中没有提及两县因何贫困，便无法深入分解。大齐中奎梁县，乃是松江年年决堤之故，淹了庄稼，才颗粒无收，百姓饥寒交迫。若是清县令解决不了决堤这个问题，这个县只能贫困，倒也怪不了他无能。题目中也没提到贪县令如何在三年任期之内，使原本民不聊生的小县脱离贫困，还能贪污腐败。举个例子，若是因为发现金银矿石，开采挖掘，这也不是贪县令的能力。是以具体问题还需具体分析，没有统一的答案。”
“啪啪啪——”几声击掌忽然从楼上传来，众人的目光纷纷望了过去，却见一位英俊挺拔的公子正奋力鼓掌，“好！”
这人是谁？
外地考生不知道，而京城人士却有不少见过他。
顿时喊道：“是英王殿下。”
呼啦啦，有的跪，有的抱拳行礼，黑压压地一大片。
萧弘摆了摆手，“免礼免礼……唉，老先生，您就坐着吧，千万别动身！我不过微服私访一下，本不愿惊动。可贺惜朝说得太好，我才激动地出了声儿。”
所有人：“……”
还在雅间的天乾帝和谢阁老：“……”
谢阁老有点同情天乾帝了，这厢对比起来，谢三那点儿叛逆和不着调似乎不算什么。
后者气沉丹田，酝酿了很久，才抑制住派人去将这丢人现眼的东西给逮回来的冲动，沉声问道：“谢卿，现在能悄悄走吗？眼不见才能心不烦。”
“怕是不能，楼梯口便在堂下。”
谢阁老刚一说完，便见岳山居士在弟子的搀扶下已经起身，对着这个雅间拜道：“老夫请皇上点评此次论辩，吾皇万岁万万岁。”
得了，方才黄公公露了形迹，这位岳山居士倒是会顺杆上爬。
岳山居士这么一说，这鹤仙楼内刹那间鸦雀无声，接着纷纷跪下来，大喊：“皇上万岁万万岁。”
天乾帝自然不能再躲着了，带着谢阁老走出雅间，缓缓地走下楼梯道：“今日天下才子共聚一堂，如此盛会，朕有幸一观，对其中几位印象也颇为深刻。诸位各抒己见，侃侃而谈，大胆思索，朕甚欣喜。朕要的是能人，更要遵纪守法之人，惜朝之意，甚合朕心，这次春闱，朕便在金殿上等着你，也等着其余诸位。”
“谢皇上恩典。”
天乾帝哈哈一笑，带着谢阁老和黄公公，走了。
至于这倒霉儿子，他是看都没看一眼，仿佛不认识。
萧弘这脸皮，根本没什么感觉，早就黏吧黏吧到了贺惜朝身边，说：“要不，咱们早点回去，我给你买了烧鹅。”
贺惜朝也没打算继续去求知书斋，想想便点了头。
然而岳山居士却叫住了他，“贺小友。”
贺惜朝歉疚地上前道：“对不住，老先生，小子已有授业恩师，实在不便另投师门。今日并无捣乱之意，只是……”
“原来如此，却是老夫慢了一程，今日圣命难违，老夫已知。”岳山居士面露可惜。
贺惜朝恭敬地一叩，“老先生高风亮节，小子万分敬佩，多谢体谅。”
岳山居士活到这个岁数，看得也开，便笑道：“听闻小友在求知书斋时常授课，不知得空可否在岳山书院讲解一二？”
贺惜朝跟着一笑，“自是可以。”
前提是有空才行。

第149章 状元游街
会试没有任何意外，贺惜朝的名字高高挂在榜首。
到这一步，他三元及第已经毫无悬念。
金銮殿内，待诸考官阅罢殿试卷子，将三甲评卷呈于帝王，毫无例外，贺惜朝的名字为首位。
状元并无争议，倒是榜眼跟探花还商议了一番，最终今科前三甲站在金殿之前，一一受帝王封赏，赐进士及第。
传胪唱名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接着状元带领所有进士拜谢皇恩后，出了金殿前往龙门查看皇榜。
在那里，有顺天府尹等待着，给状元插花、披红绸，再骑上御赐俊马，前呼后拥，旗鼓开路，在一路的欢呼声中归家。
这便是后世耳熟能详的状元游街。
街道两旁禁军护卫，两侧百姓纷纷拥挤地往大马上看。
今年三甲皆是年轻俊杰，长相出色，然而当见到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俊俏少年郎时，顿时欢声雷动。
不少大胆的姑娘、年轻媳妇一边尖叫着一边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鲜花、绢帕络绎不绝地往状元郎身上丢去。
这个时候，平时见了外男就脸红的，如今矜持害羞皆不见，反倒是贺惜朝头上戴着红花，胸缠红绸，被打扮地如此接地气，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他肤白年少，相貌极好，红花红绸之下不仅不滑稽，反而让他显得活泼喜庆。
这模样不单姑娘们喜欢，就是上了年纪的夫人奶奶瞧见也得融化了心，恨不得当场抢回家里去。
榜眼探花的样貌也端正，然而在贺惜朝的衬托之下，却是少有人问津，这鲜花落在身上还是因为百姓瞄不准，失了准头才得了一分垂青。
都说榜眼有才，探花有貌，衬状元左右，好歹是片绿叶。
可如今，今科状元才貌双全，还特别年轻，男女老少通吃，压根没他俩啥事。
两人互望了一眼，只得摊手苦笑。
萧弘特地命人在游街必行的路上，找了一处视野最佳的酒楼，包了一个厢房。
等金殿传胪一结束，他便从皇宫里冲了出来，风驰电掣往酒楼里赶。
因为状元游街，封了最直接的一条道，他只得抄远路到达。
等到他火急火燎地到达酒楼，那唢呐喇叭隆冬呛还在远处，他这才喘着气慢慢地爬上楼梯。
“哎，大堂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喊，萧弘回过头一看，却是平郡王世子正在他后面，还跟了不少人。
“是你啊。”萧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目光往萧珂身后看了看，发现是平郡王府的女眷，其中还有他的两个堂妹，“这是……”
“二妹，三妹非得过来看状元游街，弟弟只好带她们来了。”
正说着，平郡王府的两位小姐便上来跟萧弘行礼。
这敲锣打鼓声越来越近，萧弘与这两个堂妹不熟，便随意地点点头，准备尽快打发，“挺好，那你们忙，我先上去了。”
“诶，等等，大堂哥。”其中一位年纪较小的小姐喊住了他。
萧弘回头，忍住了内心的不耐烦和急切，眼神示意赶紧说。
这小姑娘看了眼自己的姐姐，问道：“临水阁是大堂哥包下的吧？”
“嗯。”
小姑娘顿时一喜，连忙恳求道：“能不能让妹妹们一同坐坐，临水阁看的最清。”
话说着，便见两个丫鬟从酒楼外跑了进来，她们手里各提着一个篮子，匆匆跑到两位小姐身边，喘了喘气道：“二小姐，三小姐，奴婢们一时之间只能买到这些花了。”
三小姐一看，柳眉顿时皱起来，“就这么点呀，姐姐，都不够你扔两回的。”
丫鬟说：“三小姐，实在买不到了，这还是从别人手里高价买来的。”
“都想送给状元郎，奴婢还碰到了黄小姐身边的杜鹃也在到处买花儿。”
“对对对，还有陆家大少爷派了小厮到处找，怕是为陆小姐寻的。”
二小姐看起来脾气比较好，便不再为难了，“妹妹，算了，也是临时起意，不过应个景罢了。”
三小姐皱了皱鼻子，不太高兴，不够转脸一看萧弘，又开心了起来，“幸好堂哥包了厢房，临水阁视野最好，一定能看清贺惜朝长什么模样，不知道合不合姐姐心意。”
二小姐听了脸顿时羞红起来，嗔了妹妹一眼，“别胡说，大堂哥还看着呢。”
“大堂哥在更好，贺惜朝可是大堂哥的伴读，什么样的品性，好不好大堂哥最清楚，姐姐，待会儿让堂哥说说呗。”
两姐妹的话顿时让萧弘眼皮子狂跳起来，他回头瞪向了平郡王世子，只见后者凑过来挤眉弄眼，低声道：“我二妹妹最敬佩有才学的人，贺惜朝不是出了一本书吗，她特别喜欢，爹也有那想法，大堂哥，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萧弘简直气笑了：“没怎么样。”他转身上楼去，扔下一句话，“临水阁没地儿了，你们上别处去。”
平郡王世子一愣，接着怒道：“诶，大堂哥，你什么意思！”
萧弘没搭理他。
进了包厢，把门一关，萧弘坐在窗边，听着越来越近的锣鼓声，心里酸水冒的咕咕咕直响。
他就知道，惜朝那么好，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
这边招婿，那边嫁女，各个门第都不差，哪一段都是天作之合，格外般配，桃花朵朵与他相比不逞多让。
不对，贺惜朝还满腹才华，对女子格外尊重，怎么看都是一个好夫婿，还有那模样，比他招人多了。
瞧，为了看他一眼，这花都得疯抢。
想到这里，“小墩子，本王的花呢！”萧弘脾气暴躁地喊道。
小墩子头上抹汗，连连哈腰，“来了，殿下，已经到门口了。”
作为萧弘的随身侍卫，总会接到莫名其妙的命令，办摸不着头脑的事情。
今天全城的鲜花都清售一空，卖花女的生意史无前例的好，两名侍卫不得不骑上快马，从城郊田野去找，累的马腿都要断了，好不容易摘满了赶回来，幸好没耽误他们的英王的大事。
可两人有些闹不明白，人姑娘家撒花丢个手绢也就算了，英王好大一个男人为什么要送花？
没错，堂堂英王买花不是为了赠心仪的姑娘，而是与众多大姑娘小媳妇一样给打马游街的贺状元天女散花，老大一箩筐，绝对能够吸引贺惜朝在内所有人的目光。
想想，就挺……滑稽的。
两人扛着框子一路跑进酒楼，垂头没敢看周围惊讶的目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进临水阁，将框子一把搁在萧弘面前道：“属下幸不辱使命。”
萧弘点了点头，将框子抬到临窗的桌上，框口对着窗外，一只脚踩椅子，一只脚踩桌子，一手把着框沿，一手扶着窗框，这阵势，只要人一经过下面，必定能被框中所有的鲜花扔中。
热闹的敲锣打鼓声越来越近，萧弘挑着眉毛，以蔑视的姿态看着酒楼两旁的窗子里飘出三三两两小打小闹的几朵花。
冷哼一声，心说就这样还敢跟我争？
他眯起眼睛往下望去，神情沉重冷静，仿佛行军打仗中的将军，面对冲锋而来的敌军，计算着身后弓箭手的射程，数着射击的最好时机。
终于——
他眼睛一睁，一瞬间手中框子倾倒，密密麻麻的鲜花夹杂着野草从三楼的厢房窗框倾倒而下……
萧弘真不愧是看兵书，研究兵法，四肢强健可拉弓射大雕的壮士，随着贺惜朝两侧骑马，就稍稍落后一点点的榜眼跟探花，眼睁睁看着这一箩筐的花草精准地对着贺惜朝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呀！”
“小心啊——”
周围忽然传来惊呼声。
贺惜朝其实有所感应，然而他身手欠佳，根本没能力引着马躲开，就被结结实实地砸了一身。
什么花，什么草，哪怕五颜六色再好看，他也没心思，只是下意识地抱住脑袋护住头，等这一波结束。
身下马自然也没逃脱，要不是前面牵马的马夫眼疾手快，马前蹄定然扬起来，就顾着脑袋没拉住缰绳的贺惜朝得成为大齐历史上第一个从马上被砸下来的状元。
“谁，谁在捣乱！”
“这是跟状元有仇吗？”
“一定是挟私报复，心怀嫉妒之人。”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
什么敲锣打鼓都停了，游行的队伍也停了下来，贺惜朝伏在马背上惊魂未定，身后的榜眼和探花心有戚戚地上前询问：“状元郎，你还好吧？”
哪怕是鲜花，这么兜头盖脸的一筐，也应该挺疼的。
贺惜朝吐出一口气，缓缓地坐起身，拍了拍马脖子，安抚了一下，接着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说：“我没事。”
“不知道是谁做的，众目睽睽之下，也太大胆了。”
“就那扇窗户，动作太快，没看到人。”
贺惜朝顺着他人指点抬头看，只见敞开的一个大窗户后面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呵呵。
心说有胆子做，却没胆子露脸呀！
“怕是太热情了，思虑不周，靠这当凶器，也砸不伤人。”贺惜朝一边说着一边暗自磨了磨牙，抬起手抚了抚头冠，顺手取下一朵野花。
他放在手里把玩，一张含笑的脸上，眼尾中藏着一抹冷意。
榜眼和探花互相看了一眼，心说不管是谁，该倒霉了。
前头有官兵来询问，贺惜朝摆了摆手道：“没事，继续吧。”
敲锣一声，奏乐继续，游街队伍停滞了一会儿便再次往前走。
而贺惜朝仿佛没事儿一般，在马上端坐挺直，只是这会儿他似乎热情了起来，还抬手对着两旁招着，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亲切地一路招呼过去。
绢帕花朵如春雨一般从楼上敞开的一个个窗子里飘下来，还有隐约在窗子后含羞带怯地几个身影，引得两旁纷纷欢呼。
临水阁里头，萧弘抱着箩筐蹲在墙角，听着外头的呼喊声，他耸拉着脑袋，一脸的懊恼，神情之中还有一点点的害怕。
完了，待会见到惜朝，他肯定要被打死了。
他是猪吗？这种事也能办砸！
万一惜朝不搭理他了怎么办？
萧弘欲哭无泪，很想抱着框子直接跳下去明志。
小墩子跟两个侍卫贴着墙壁，眼观鼻鼻观心，咬着唇一言不发，誓死要将卡在喉咙里的笑声给牢牢关住，省的被灭口。
这个时候有人敲门了。
小墩子看向沉浸在自己悲伤之中的萧弘，没动。
两个侍卫更当自己没听见。
敲门声持续了两声之后，就不敲了，但是传来了平郡王世子的笑声。
“大堂哥，你可以呀，原来你是这么嫉妒你的伴读啊，贺惜朝知不知道你在这儿等着他呀？”
里面没响声。
“啊哟我的乖乖，兜头下去，别人的边都没沾上，全招呼到他身上，这准头，也是没谁了，小弟我实在佩服。”
里面依旧没回应。
“怪不得不让咱们进来，让我二妹妹看到，岂不是得跟你急了，哈哈哈……”
里面还是没动静。
“这个消息我得跟大伙儿分享分享，一同乐一乐。”
这会儿，萧弘再也蹲不住了，他立刻蹿起来，三两步到了门边，将还没离开的平郡王世子一把拎了进来。
两个侍卫立刻默不作声地关上门，站边上。
平郡王世子一惊，连忙道：“你可别乱来呀，这花从哪儿倒出去的大家都看得见，谁定的临水阁，一查就知道你英王府名下，就是弟弟不说，你也瞒不住。”
“那你说他会不会很生气？”萧弘挠了挠头，有些担忧地问。
平郡王世子莫名，疑惑道：“你不是给他一个教训吗？”
“屁，本王疼，爱惜他都来不及，谁忒么想给他教训，不想活了？”
平郡王世子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那框子上，沉默了片刻之后，“所，所以，你是学我二妹妹那样，扔花？”
萧弘沉重地点头，“……嗯。”
“哈哈哈哈……啊哟，我的老天爷，这是我这辈子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了，大堂哥，你这人真有意思，哈哈……不，不行，我一定要告诉哥去。”
“问你呢，笑个屁。”
平郡王世子对萧弘所有的怨气顿时消散了，非常同情地看着他道：“大堂哥，一般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干。”
“他考状元了呀。”
“那赏啊！美人，钱财，哪样不行，你说你干的是什么鬼？要我是贺惜朝，还以为你对我有意见呢。”
萧弘默然，心情越发烦躁，抬起手对他挥了挥，“滚吧滚吧，烦。”
“啧啧。”平郡王世子也不恼，耸耸肩走了。
等人声鼎沸远去，萧弘才敢伸出脑袋看着那哐当铿锵的队伍，神情有些悲壮和萧瑟。

第150章 琼林宴请
今日魏国公府府门大开，下人们纷纷立在两旁，迎接状元郎游街回来。
这是件大事，贺府旁系只要在京城的纷纷赶来。
魏国公开了祠堂。
贺惜朝手里捏着三炷香，耳边听着魏国公写给贺家列祖列宗的告词，目光不禁落在偏隅一角的贺钰牌位上。
这么多年来，贺钰的音容笑貌已经有些模糊，可对他的好却一直记得。
贺钰是不是好儿子不知道，可他的确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
今日，也算是他慰藉父亲在天之灵了。
待魏国公念完告词，贺惜朝跪下来，叩拜三响。
晚上西苑赐琼林宴，此时还尚有段时辰。
贺惜朝回了安云轩，换了一身衣裳，他的红花红绸早在进了魏国公府之时就摘下了，可夏荷为他更衣的时候，还是从头上领口翻出了几朵小碎花，黄色紫色，一看便是路边摘的。
贺惜朝一猜就知道那傻子定然买不到花，让侍卫去郊外现摘回来。
五大三粗的男人能有什么花草之分，凡是带点颜色的管它大小都给摘下。
兜了他一头后，贺惜朝离开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在地上的花草，有些根茎都还挂着呢。
真是个蠢货。
贺惜朝只要一想到这笨蛋如今窝在哪个角落懊恼地撞脑袋，傻得冒烟，就忍不住想笑。
而夏荷也的确听到了他的笑声，她看着那野花，恭维道：“奴婢虽未见到游街的盛况，可是今日告假的姐妹却去瞧了，街道两旁人山人海，她们去晚了根本挤不上，就看着各种鲜花往少爷身上丢，还有不少大家小姐呢，少爷真受欢迎。”
贺惜朝弯了弯唇，并不在意，“我娘呢？”
儿子中了状元，怎么就没见到她，贺惜朝有些奇怪。
夏荷道：“姨娘在房里没出来，春想说像是在哭呢。”
“我去看看。”
贺惜朝推了推门，发现屋子并没有上锁，便直接走进去，果然几声啜泣传了过来。
“娘，您怎么了？”
李月婵的哭声没停，贺惜朝走进内室一看，不禁叹了一声。
他娘正抱着一件青布衣裳垂泪，这衣裳显然不是他的。
“儿子已经在祠堂告诉爹了，他肯定高兴，您怎么还哭上了？”贺惜朝坐在李月婵身后，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
李月婵回过头，一双红肿的泪泡眼满是伤怀，嘴唇轻颤说：“我，我就是高兴……忍不住……”说完眼泪就顺着两侧脸颊默默地淌下。
贺惜朝：“……”
他将李月婵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说：“儿子长大了，肩膀厚实了，爹不在，今后我来保护您，从今日起，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别哭了，大好日子，看得心里难受。”
他的手指拂过李月婵的眼底，沾了泪珠回来。
李月婵重重地点头，破涕为笑，“你爹一直说你是读书的料子，比他强，如今他便如愿了。”她抹了脸上的泪痕，握住儿子的手道，“惜朝，幸好有你，娘这辈子没什么用，帮不了你什么？”
贺惜朝摇头，“您无需帮我什么，只有开心过日子就好，我没后顾之忧，便能做很多事。”
“听你的。”李月婵哭过之后，心情舒畅了起来，她看着眉眼像极她的俊俏儿子，越看越欢喜，清澈水亮的眼睛看着贺惜朝道，“明年公主就要进门了，那你呢？你如今可是堂堂状元郎，不比明睿差，国公爷是不是也该为你筹划一下？”
提起亲事，贺惜朝不禁有些无奈，“娘，还早呢。”
“早什么，又不是马上定下来，总得多相看几个，到了明年定亲，后年成亲可就十七了，刚刚正好。唉，娘是不成的，让你大伯母多为你费费心，这次娘一定不拖你后腿，安分守己就待在安云轩，你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一个内宅的女人，不是丈夫就是儿子，儿子长大娶媳妇就是头等大事，如今李月婵的眼睛就盯着贺惜朝的妻子人选。
“娘打听过了，大公主虽然高贵，可生母已逝，母族无人，带不来什么，惜朝，你若是能娶到梁国公府姑娘这样的，也能压过一筹。”
贺惜朝扯了扯嘴角，瞧着颇有斗志的李月婵，心说好胜心还挺强的，呆在内宅，这都知道？
既然如此……贺惜朝思索片刻便握住李月婵的手，郑重地说：“娘，您知道儿子一向要强，就算娶妻我也一定娶最好的那个，哪怕是身份也不能低给公主。”
“啊？”李月婵呆了呆，“哪个姑娘还能高贵过公主？”
贺惜朝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反而说：“您慢慢想呗，今日儿子考上状元，就别呆屋里头了，咱们安云轩里的下人都该赏一赏，您做主。”
今日的魏国公也是扬眉吐气，喜笑颜开。
贺家蒙阴了百年，终于有一个会读书的子孙后代，状元郎呀，想都不敢想。
而且贺惜朝这个史上最年轻的三元及第，必将载入史册，贺家也将因此占有一席之地。
作为贺惜朝的祖父，怎么着也能添上一句话吧？
他越想越高兴，不禁吩咐贺祥：“你去趟安云轩，让惜朝好好休息一会儿，等晚些时候，随老夫一同进宫赴宴。”
从今日开始，宫内宴会也终于有了贺惜朝的位置。
琼林宴乃是为新科进士举行的宴会，为皇恩浩荡的表现，意在鼓励天下读书人。
吉时未到，进士们便陆陆续续地到了，没想到英王来的更早，而且就等在西苑门口没进去。
来人纷纷向他行礼，萧弘摆摆手，“免礼免礼，赶紧进去，不用管本王。”
萧弘在等谁，自然只有贺惜朝，他今日摆了个乌龙，惊喜成了惊吓，差点让贺惜朝当众出丑，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就在门口等着，想提早陪个罪。
可没想到贺状元事务繁多，来得晚，萧弘没等到贺惜朝，倒是先等到了弟弟们。
萧奕几乎一看到他，立刻笑着打招呼，“大哥，你那花儿上哪儿摘得，那么大一箩筐，不容易吧？”
“准头真好，一根草都没落到榜样跟探花上，小弟佩服。”萧铭奚落着说。
萧弘脸色一黑，“萧宇那大嘴巴……”
“诶，还真不是他说的，那么多人呐，众目睽睽之下，早传遍了。大哥，我估摸着是不是贺惜朝哪儿碍你眼了，逮个机会出口气儿？”萧奕摸着下巴，煞有其事地说。
萧铭冷笑一声，“满京城的贵女都出动了，大哥还打着光棍呢。”
“哦？”萧奕一拳头砸手心，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也是，作为下属哪能比大哥你更招姑娘喜欢，虽然贺惜朝长得比你俊，才情比你好，看起来比你有风度……姑娘们更喜欢他也是应该的，可哪怕大哥是个粗人，那也不行，瞧着多戳心窝子呀！”
萧弘眼皮一跳，气地鼻子都歪了，看着这两人你一眼我一语，冷哼一声，“少给我胡说八道，我说小奕儿，不过刚订了亲罢了，又没娶进门，嘚瑟什么？信不信哥哥我嫉妒成疾，想办法搅合了你的好事，让你跟着我一块儿打光棍？还有小铭儿，你这老婆是谁都不知道，就敢笑话我呀？哥哥我要不去打听打听，谁家长得丑就塞你那儿？”
萧弘这话一讲，两人就都不说话。
如今的萧弘今非昔比，这人又很不讲究，不管不顾起来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想想还是别因为口舌之快得罪他了。
“得了得了，你俩不是最喜欢跟那些书生套近乎吗？都蹲里面呢，赶紧去，少在我跟前碍眼。”萧弘懒得跟这两人掰扯，直接打发了。
行吧，萧奕跟萧铭就离开了。
然而才刚走两步，便听见萧弘又喊住了他们，“等等。”
萧奕纳闷地回过头，“大哥还有事儿？”
只见萧弘整了整衣襟，掸了掸蟒袍，还扶了扶头冠，拉了拉领口，最后站直了身体，露出一个最得体的笑容问：“我这样够不够英俊，够不够帅气，是不是特别完美？”
啊？两人纷纷一脸疑惑。
萧弘看了远处一眼，又催促道：“说啊，哪儿还有不妥当吗？
“没了，挺好。”
萧奕话音刚落，萧弘就抬手跟赶个苍蝇一样，“行了，那赶紧滚吧。”
说完，他便大步朝远处一老一少的身影走去。
贺惜朝来了。
贺惜朝没有真对萧弘生气，这傻子的脑回路总是跟旁人有些不一样，作为正常人他总得体谅一二。
“惜朝，没砸痛你吧？”萧弘把花一倒下去就后悔了。
贺惜朝摇头，“没有，不过你就不怕里头混有石子，砸我满头包吗？”
要不是这儿人来人往，萧弘真想痛哭流涕抱住贺惜朝大腿深深忏悔，可现在只能赔笑地跟着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当时就光顾着嫉妒了，没想那么多。”
“嫉妒？”
“是啊，你知道有多少姑娘哭着喊着要嫁你吗？还有萧宇的妹妹，她们能扔花给你，我当然也能，而且扔的比她们多！”
坚决捍卫他正室的地位！
真是幼稚的可爱。
贺惜朝微微一笑，随手拉了拉萧弘的衣襟，又镇定地放开，提醒道：“那待会儿你可得想好怎么帮我拒绝掉。”
萧弘疑惑，“拒绝什么？”
“本人年十五，新近状元，才貌双全，家世显赫，前程似锦，并无婚配，你说皇上有没有想要保个媒，送我个双喜临门的冲动？”
贺惜朝说着，便双手背后，优哉游哉地撇下英王径自往前走。
萧弘惊呆了。
贺惜朝这个状元实在太耀眼，坐在那儿，哪怕一句话不说，就喝个酒，吃个茶，都有各种目光往他那儿瞟。
萧弘追溯着目光出处，皇亲国戚，百官重臣都有，一个心瞬间拔凉拔凉的。
这也太受欢迎了吧！
忽然天乾帝笑呵呵地问起魏国公：“不知魏国公可有为今科状元定亲？”
魏国公一听，这是准备赐婚啊！当即欣喜地起身答道：“回禀皇上，因惜朝年幼，一心读书，未曾定亲。”
“好。”天乾帝笑着点头，“那朕给咱们的状元郎保个媒，来个双喜临门，如何？”
“多谢皇上……”
“不行！”
魏国公还未谢完隆恩，就听见一声斩钉截铁的反对。
声音之大，态度之决绝让所有的声音顿时如琴弦断裂一般，戛然而止。
琼琳宴上消无声息，所有人都望了过去，没想到却是英王。
就是端着茶杯的贺惜朝都惊讶地看着他。
萧弘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然而说出口后他的心便提起来。
因为理由还没想好！
萧弘居然会反对，天乾帝愣住了，等回过神来便问：“弘儿，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那自然是你儿子看上的人怎么好再给他娶老婆！
萧弘在心底呐喊，可终究不敢说出口。
“弘儿？”天乾帝又问了一次。
萧弘急得鼻尖隐隐出了汗，脑子一片空白。
贺惜朝放下茶杯，心下一叹，正要起身替他圆话，萧弘忽然急中生智，霸气无比地说：“儿子都打光棍呢，他怎么能走在我前头！”
此话一出，萧弘忽然淡定了。
他干脆霸道到底，“父皇，二弟三弟没办法等，我总不能还得落在惜朝身后吧。当初咱俩可是说好的，他得等着我。”
天乾帝皱了皱眉，他看了贺惜朝一眼，觉得萧弘这么做有点伤感情。
贺惜朝于是起身，双手一叩温和道：“皇上，臣与殿下有约定，必不先于殿下娶亲，况且臣也实在不忍心殿下孤苦伶仃，暗中作妖。不然，再来一筐子的花砸下来，可就吃不消了。”
说到最后，他的神情稍显无奈，可语气戏谑，甚至还带着一份宠溺和放纵，“反正臣小他三岁，不着急。”
而萧弘的这次恶作剧他并未放于心上。
说起这框子的花，有些人还不知道指什么，经旁人一解释，顿时瞠目结舌。
都说英王做事荒唐，毫无顾忌，没想到真是如此。
凭天乾帝对儿子的了解，这种事情，臭小子是真做得出来！
他瞧着抬着下巴，一脸本王就这么做了，能拿我怎么办得萧弘，真是头都要痛了。
且这人还没什么自觉，照旧对着贺惜朝挤眉弄眼。
而贺惜朝只是抿着唇笑，对他颇为包容，似乎已经习惯了。
最终天乾帝摇头叹息道：“惜朝，你能忍这小子九年，当真不容易。”
萧弘不高兴的撅了噘嘴，没反驳。
然而心中却说，哪止九年，还有一辈子呢。
贺惜朝说：“皇上，殿下一片赤诚之心，待人以真，这并非什么坏事。惜朝也有诸多任性之处，殿下从未计较。”
“行吧，那只能委屈你了。”两人没闹矛盾就好，天乾帝便放心了。
“多谢皇上体谅。”
说着，贺惜朝看向萧弘，后者也正望着他，相识一笑。

第151章 利益至上
今日宴席上，众人再一次体会到帝王对大皇子的无限宠爱，那是真宽容。
而且因着萧弘的任性，天乾帝还特意安抚了贺惜朝，虽没赐婚，可赏赐却意外的丰厚，远远多于历届状元，显然他不希望贺惜朝对萧弘的忠心有任何的影响。
贺惜朝的才学和能力有目共睹，三元及第的出身，只要做出点成绩，必然青云直上，官入内阁。
这样年轻有才能的臣子，他是要好好栽培，将来留给新帝的。
可就是因为贺惜朝身上太过明显的英王府烙印，若是他成为了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大臣，这新帝毫无疑问只能是英王。
天乾帝虽然没册封太子，然而这倾向已经说明了一切。
魏国公今日喝了不少酒，他那片儿皆是勋贵之家，本来大家都一样不以真才实学，靠祖宗蒙阴，结果倒好，贺家先脱离了大大部队。
而且贺惜朝眼光毒辣，乃是英王面前第一人，有这样的孙子，谁不羡慕魏国公？
“你当年没将他们母子赶出去，真是走了最对的一步棋。”不知道是谁起了个这样的头，引起了诸多附和。
“看来，老夫也得去找找有没有在外流落的孙子，赶紧带回来。”有人玩笑道。
魏国公听了，忍不住嗤笑，“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落在我贺家，你们就是去找个七个八个也比不上，到时候真找回来，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要是闹着分家产，那就没得安宁了。”
“这话说的实在。”梁国公对贺惜朝是真欣赏，如今因着亲事不成还带着一丝愧疚，帮腔道，“与其酸溜溜羡慕，不如回去好好教导教导子孙，说不定还能培养个出息的。对了老贺，这堂堂状元，办不办酒席？”
魏国公道：“自然要办，而且大办，到时候给你们发帖，都来吃酒。”
“那我们可就等着了。”梁国公抬起酒给跟他碰了一下，“说来咱们的贺状元真是够意思，那事儿不成之后，他还是往常一样指点我家臭小子，托福如今已经是个秀才了，将来是不指望上金銮殿，不过有个举人功名做官都便宜。”
梁国公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不满，“好你个老宋，就属你鸡贼。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都没听你说过。”
梁国公嘿嘿一笑，“这做人呢，就要眼疾手快，贺惜朝中解元的那天，我就带着他去沾沾才气，这一来二去，不就是熟了嘛。还别说，他的本事真是厉害，听我家那小子说，讲得特别明白，比书院的夫子强多了。”
魏国公就听梁国公给贺惜朝扯大旗，心里忍不住喷笑。
“那老贺，说定了呀，那天我家里的几个皮猴我也得带过来，跟你家惜朝说说，也教导教导呗？”
“还有我家的，不指望中举，考个秀才就足够了！”
“你这要求也太高了吧，我是没想着功名，能读进书，安安分分别老是惹是生非就心满意足喽！”
“来来来，老贺，喝酒喝酒，咱们哥儿几个敬你一杯。”
“对对对，你教导有方，咱们也要取取经呀，说说呗，这样孙子怎么样的？嫉妒死咱们了……”
……
梁国公就看魏国公这你一顶高帽，我一顶高帽戴上去，几杯酒下肚满面红光，不禁摇头失笑。
他随意地往席上一扫，倒是见到了新出炉没多久的户部尚书正往这边看过来。
李家是贺惜朝的外家，按理也该与有荣焉，可惜的是，没什么来往。
琼林宴一结束，与贺惜朝依依惜别之中的萧弘就被天乾帝顺手给拎走了。
贺惜朝看着垂头丧气跟着御撵离去的萧弘，不禁宛然一笑，与身旁的同科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出西苑。
不过在门口他没看到魏国公，便有些疑惑。
他稍等了片刻，正打算进去找人的时候，就见魏国公的身影出来了，身后却跟着李尚书。
贺惜朝微微皱眉，不知道这两人是恰好的前后脚，还是说完了话结伴而出。
李尚书跟魏国公在门口拱手道别后，魏国公便走向了贺惜朝，他的脚步有些不太稳当，贺惜朝不免往前走了几步搀扶住了他，忍不住道：“祖父，高兴也别喝多啊，伤身知不知道？”
“老夫心里有数。”
“是是是，走路都是打拐的，还知道怎么回府吗？”
贺惜朝一边扶着他站稳，一边数落着，抬头不经意间见到李尚书还站在原地，正看着他们。
灯火昏暗，贺惜朝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不过他并不在意，只想将身边这个老小孩赶紧带回马车里。
他将魏国公搀到马车边，贺祥立刻跑过来，将魏国公送上马车。
上了车之后，贺惜朝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斜靠在软垫上的魏国公瞧见他，乐呵呵地招了招手说：“惜朝，你来。”
贺惜朝于是坐过去，就见魏国公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道：“今日祖父真高兴，特别有面子！听着这些老小儿明里暗里的酸话，我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在妒忌！太痛快了，扬眉吐气你知道吗？”
“看出来了，都给您敬酒呢，是不是来取经了？”
“我孙儿就是聪明。”魏国公难得表扬了他一回，却又叹息道，“不过可惜啊，都是你自己争气，祖父都没帮你什么。”
这大晚上出太阳啊！贺惜朝惊奇地发现这老头儿今天特别实诚，尽说好话。
贺惜朝照单全收，“您知道就好，那大办一场呗。”
“办！”魏国公一拍大腿，意气风发地说，“这全京城数得上号的，老夫都要请过来，如今咱们贺家可是不一样了……”魏国公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里充满了肆意畅快，就如他所说的扬眉吐气，仿佛将憋屈都释放一空，贺惜朝进府九年从来没听到过。
贺家是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当初贺惜朝来京没多久就看出来了，今日魏国公还能腆个兵部尚书的位置，是天乾帝看在逝去的皇后跟萧弘的面上，给国丈留存的体面。
整个国公府若是再没有争气的子弟出头，没落是迟早的事。
虽然没人在跟前议论，可魏国公心知肚明，他做好给贺明睿蒙阴的准备，沿着勋爵之家的老路前行。
可是当贺惜朝高中状元的时候，还是激动地难以自持，这意味从今往后贺家能够走向另一条道路。
贺惜朝其实有心问一问李尚书跟魏国公说了什么，不过后者年纪大了，喝多了酒，说了几句话，在摇晃的马车里便昏沉欲睡，闭上眼睛歇息。
贺惜朝想了想，还是作罢。
第二日，办了家宴。
魏国公吩咐大夫人：“这是贺家的大事，是要好好操办的，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无需考虑银两，定要给老夫办得风风光光的。”
大夫人就等他这句话，也不管老夫人跟二房那沉下的脸色，响亮地应了，“爹放心，媳妇定然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您失望。”
家宴之后，贺惜朝便去了三松堂。
魏国公似早就知道他会来，不等他坐下，便道：“昨日你外祖父寻老夫给了个话，问了一个意思，是关于你的。”
“我的？”贺惜朝想了想，“难不成婚事？”
魏国公一笑，“没错。”
贺惜朝也跟着笑了，可笑意不达眼底，“真是能屈能伸，哪怕心里再厌恶，只要能保住荣华富贵，保住长孙，也能捏着鼻子把嫡亲孙女送过来示好。”
魏国公听了有些不解，“惜朝，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在某程度上，不管是我的祖父还是外祖父都是一样的，利益至上。”贺惜朝咸咸淡淡地说，可眼里却带着深深的讽刺。
这是提到了贺灵珊，魏国公清咳了一声，道：“过去的事提来作甚，倒是你这话里藏着的意思，老夫却是不明白了。李家虽然待你有所怠慢，不过如今你外祖乃户部尚书，实权在握，说来娶你表妹亲上加亲，也不是坏事。”
“娶？”贺惜朝失笑了一声，看着魏国公眼露深意说，“您信不信，我若是要纳她为妾，我的外祖怕是也会考虑再三。”
魏国公闻言顿时惊讶了一下。
然而还没等他品出其中意思来，便听到贺惜朝轻笑了一声，“开玩笑的，就算李尚书愿意，也丢不开这个人呀。”
“惜朝，你是不是跟李家有龌龊？”
“有啊。”
“什么事？”
“啧……那可就多了。”贺惜朝托着下巴回忆着，可想来想去只能说，“都是些小伎俩，偶尔闹个大的，我好像还知道了，所以这样算来，似乎也没吃亏，可心里头就是不舒服……”
他回过头看向魏国公道：“您知道的，孙儿这人心宽的时候能装大船，狭窄的时候，踩了我一脚我都能记得，更何况……”是谋杀呢？
他摊了摊手，“所以和好是不能了，不过祖父，难道您觉得这婚事比较好吗？”
“当然不是。”他一口否决，对于李家，魏国公越来越没有好感，李家教养出两个好女儿，已经够他受得了。
若是再娶李家女，魏国公得怄死。
“你想来主意正，老夫要是替你一口回绝了，你若有那意思，岂不是得怨我？”
若是贺明睿，魏国公自然无需考虑他的感受，然而放在贺惜朝身上，这个孙子可不会让任何人做他的主。
这话贺惜朝爱听，闻言便笑道：“多谢祖父，不过这婚事我是真看不上。”
他对这位表妹没意见，可是那位外祖，对李家上上下下所有的男人，所有知情且参与的人，他是真打心底厌恶。
若真想保住李祖辉，保住李家，那就堂堂正正地带人过来当面致歉，请求宽恕，做出补偿，这样贺惜朝还能高看他们一眼。
可这个样子算什么？
男人做的事，不敢承担，至今为止连一句歉意的话都没带过来，反而将家中柔弱的女人推出，求一个联姻消怨。
他若答应了，那将来他的这位表妹还能有好日子过？被他欺负死了也无人为其撑腰，按照这个时代的活法，估摸着李家还得来人劝着她顺着丈夫，打骂忍耐，忍耐，再忍耐。
这样的人家，若是某天萧弘失势，第一个跟他撇清关系的就是妻族吧？
什么亲上加亲，更加牢靠，就是一个势力之下的笑话。
贺惜朝贤明的态度显然让魏国公比较高兴，他忍不住道：“那什么样的婚事你才看得上，宋家的丫头，老夫要不再帮你去争取争取？”
“哟，祖父，不得了了，您这是在为孙儿打算？”贺惜朝促狭地瞧着他。
“老夫向来为你打算，你不领情而已。”魏国公嘴硬道。
经过那一晚的促膝长谈，祖孙俩之间的隔阂明显小了不少，更加亲近，贺惜朝也不打算翻旧账。
“行吧，祖父说什么是什么，只是好意心领，婚事，您就别操心了，昨日英王殿下刚驳了皇上的好意，就再多等几年吧。最近事情多，没工夫关注这些私事。”
如今贺惜朝已经是正式官身，皇帝点了翰林院编纂，起点便比一般人高了。
可究竟这仕途该如何走，面前倒是有两条路。
不过魏国公觉得贺惜朝不会这么按部就班地在翰林院走下去，那儿虽然清贵，可没进入内阁中枢的之前，都是清水衙门没什么权力。
可要是离开翰林院，进入六部，魏国公觉得作为祖父，他可以帮着好好参谋一下，毕竟论朝中六部，作为兵部尚书，他比较熟悉。
然而贺惜朝却摇头道：“自然是翰林院，留馆几次，这官职就蹭蹭蹭往上涨了呀，升迁多快。”
魏国公不解，“那里面都是做学问的，你一个弄权的，呆得住？”
“呆不住。”贺惜朝老实回答，“可翰林院清闲，空暇时间我还能做些其他的事情，兼顾英王府。如今殿下又不需要我进入朝堂把住一方势力。况且我要是想达成什么目的有没有官职，在哪个位置上并不重要，是不是？”
论权势，有萧弘在就够了。
贺惜朝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保证萧弘往上不掉下来，一直到风云变幻那一刻。
萧弘如今已经够瞩目了，而他无需再加分量，惹帝王打眼了。
再说只要萧弘顺利继位，他内阁首辅的位置还能跑掉不成？

第152章 李府打算
魏国公很高兴地写了一封措辞委婉的信送到了李府。
然而这信中再怎么谦逊和遗憾终究掩盖不了拒绝这门婚事的事实。
李尚书收到信，默默地搁到桌上，眉间锁紧，站到窗前，轻轻吐出一口郁气。
早些几天，他并无将孙女嫁给贺惜朝的意思，就如之前所说，李祖辉这么做，让两家的情分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仇怨。
这种时候，李尚书怎么会凑上去让人耻笑。
然而，琼林宴一晚，看着帝王对长子那毫不掩饰的看重，英王现在俨然已经无太子之名却已有太子之实。
得罪贺惜朝，就是得罪英王，李尚书向来是避祸趋利的一个好手，此情此景之下实在不得不低头。
于是他才腆着老脸跟魏国公提了提，李茜长相出色，知书达理，又是嫡出，她嫁了贺惜朝，李家自是以英王马首是瞻。
他可是户部尚书，权力极大，掌管着国库的银子进出，谁敢不让他三分，他只要倒向英王，萧弘在朝堂之上，就如虎添翼，不怕事情办不成。
说来梁国公也不过是因为百年公府，子嗣繁茂，姻亲遍布占了勋贵的便宜，论联姻中最实惠的还属他了。
李尚书虽全无把握贺惜朝会答应，可没想到会拒绝地这么干脆，第二日，魏国公就送信过来了，一丝犹豫都没有。
李尚书不认为是魏国公替贺惜朝做主，时至今日，就是魏国公也得看这个孙子的脸色，所以毫无疑问是贺惜朝自己的意思。
这真是压根不顾一点血脉亲情，如此决绝！
李尚书的脸色阴沉的可怕，竖子当敢！
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李夫人走进书房，看着丈夫黑云密布的脸，忍不住道：“老爷，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目光瞥向了书桌上的信，心下好奇，却没敢擅自去动。
李尚书回过头，问：“辉儿的婚事如何了？”
李夫人说：“下完定之后，妾身就请护国寺大师算了吉日，一个七月初九，一个九月三十，一个十月十五，都是顶好的日子，不过七月份有些热，时间上怕是有点赶，王家不一定乐意，咱家长孙娶亲也不能简陋了，我看九月三十和十月二十三都行，老爷觉得哪个好？”
李尚书点头，“都好。”
“那妾身让王家选一个吧，也好让他们知道李家对王家的看重。”
“你办事妥当，祖辉近来如何？”
“他如今一门心思读书，王家学馆跟家里两头跑，非得考出个举人来，很受夫子看重。”李夫人说到这里，未免叹息了一声，“经此一事，这孩子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一下子长大成熟了，老爷，只要度过了难关，祖辉不会让你失望的。”
李尚书听着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也要先度了难关再说。”
“贺惜朝难道不同意吗？咱们家的茜儿也不比梁国公府的小姐差呀。”
李夫人突然这么一说，让李尚书顿时面露惊讶，“你怎么知道？”
李夫人是端着一碗羹汤进来的，闻言将盅放在桌上，舀上一碗，递到李尚书的手里，轻声说：“你我夫妻那么多年，你想什么，妾身还能猜不到吗？”
李尚书端着碗顿时不自在地舀了两口。
“朝堂上的事，妾身一个女人不懂，可是交好的几位夫人，都明里暗地向妾身透着拉拢月婵的意思，劝我好好对待这个女儿，不要离心。老爷，贺惜朝不过中了状元，当真影响那么大吗？”李夫人不明白。
李尚书肯定道：“大，皇上的意思很明白，让英王好好礼遇贺惜朝，以便将来君臣相得。”
李夫人震惊了起来，但转眼她又很是不解，“可明明之前朝堂上就有大臣请立太子，皇上为什么不立？”
“天威难测，皇上自己想立储君是一回事，被人逼迫着又是另一回事。”李尚书想到这里，忽然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也是，前朝端阳太子曾经多受皇帝喜爱，可最终还不是落了个引鸩身亡的下场，这天家父子跟普通人家总是不一样的。”
“老爷眉间舒展，可见是有法子了。”李夫人含笑道。
“法子还是同一个，你明日递个牌子拜见一下贵妃娘娘，问问她可是认命了，愿不愿意为三皇子再争取一次？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皇子既然能丢一次太子位，自然也能再来一次，咱们李家愿助其一臂之力。”
也让那狂妄的小子看看，万事皆有可能。
贵妃如今近四十的年纪，可容颜依旧芳华绝代，岁月似乎在她的脸上没留下什么痕迹，反而增添了几分韵味，变得更加妩媚动人，只是此刻她眉宇间却仿佛带着郁郁愁绪，是皱着的。
她执着茶盖，翘起三根带着玳瑁甲套的手指，轻轻地拂着茶沫，嘴角挽着得体的浅笑，听着李夫人拉着家常。
说来这个时候还有命妇愿意来拜见她，贵妃挺意外，也很高兴。
萧弘炙手可热，也就意味着芳华宫人走茶凉。
直到李夫人开始夸奖她的长孙女，什么有孝心，能管家理事，明理是非……各种美好的辞藻往上堆的时候，贵妃终于听出了一丝异样，笑道：“贵府小姐这么好，本宫都心动了，不知道找了婆家没有？”
“还没呢，正要请娘娘给寻一个人品端正能疼人的。”
“哟，让本宫找啊，那干脆留下来给本宫当媳妇算了。”
贵妃也只是试探的一说，语气都带着几分玩笑，没想到李夫人却惊喜道：“那可是茜儿的造化，求之不得呢！贵妃娘娘可是当真？”
此言一出，贵妃终于放下了茶盏，她看着李夫人问：“这是李尚书的意思？”
李夫人脸上依旧带笑，不慌不忙地说：“娘娘，婚姻大事，妾身一个女人家怎敢自作主张？外子曾言，如今大皇子乃是烈火烹油，看着花团锦簇一片光明，可众人拾柴烧地却是他自己，想想前朝端阳太子，是不是极为相似？”
这话犹如拨云见日，云销雨霁，抚平了贵妃好几日未舒展的眉宇，一双凤眸染上了希望的光芒。
“李大人能得皇上青睐接任户部尚书，不是没理由的。这份见识，的确较常人不同，本宫心生佩服。”
李夫人起身，连说不敢当，“外子为官多年，不过是看的多了，才想得深远。礼亲王温文尔雅，宽于待人，礼贤下士，孝心有加，虽锋芒未露，可能大事者不多这样蛰伏隐忍的吗？我们李家向来为贵妃娘娘和三皇子马首是瞻，外孙明睿又是殿下的伴读，亲上加亲，再好不过了。”
贵妃接连点头，这话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目光看着李夫人越发温和亲切，“这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难为李家一直忠心，本宫会牢牢记在心里。”
“多谢娘娘，不过该如何让皇上同意，怕是要让娘娘费心。”
贵妃说：“礼亲王开府离宫，我这深宫之中寂寞无趣，听闻李家大小姐拂的一手好琴，不知道愿不愿意来陪本宫解解闷？”
“自是荣幸之至。”
贵妃招个臣女进宫陪伴实在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李茜第二日进了芳华宫，第三日就都收到了消息。
虽然贵妃没明确说什么，可平白无故招个小姑娘在宫内住着，谁不能联想到三皇子身上去？
魏国公在芳华宫本就有眼线，便对贺惜朝打趣道：“你不要，人家自能攀上高枝，惜朝，有没有后悔？”
贺惜朝满脸都是笑眯眯的，神情意外的愉悦，弯着眉眼真诚地说：“此乃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姻缘，若是能成，孙儿忠心祝愿他们百年好合，千万别分开。”
这小狐狸算计人的时候，笑得就越灿烂无辜，一股子牲畜无害的背后，早就挖了坑让对方给跳下去。
魏国公狐疑地打量着贺惜朝，“你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发毛，户部尚书成了礼亲王的妻族，于英王可是一大威胁，你应该想办法搅合了才对。”
贺惜朝不高兴了，“乱讲，破坏人家姻缘可是要造雷劈的。再说，这岂是说搅合就能搅合，还不是看皇上同不同意？”
这话说的很是深明大义，可魏国公听着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惜朝，你老实说……”
贺惜朝抬了抬手，制止了魏国公说下去，他拖着腮帮子，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魏国公，“祖父，虽然咱们祖孙俩关系的确亲近了不少，可惜朝觉得好像还没到袒露肺腑的时候吧，谁知道您是不是想从孙儿这里套点什么消息给芳华宫或是礼亲王府呢？”
“胡说，少血口喷人！”魏国公吹了吹胡子，瞪着他一眼。
然而贺惜朝全然不在意，他一双眸子直直看着魏国公，说地极为坦然：“您的两个孙子可是各事其主呢，为了不让您夹中间为难，也免得让孙儿伤心，你还是别打听了吧。这样，您好，我好，大家都好，皆大欢喜。”
“……”魏国公觉得这段时间他的好意全被狗吃了。
贺惜朝见他面冷寒霜，有些失落的模样，啧了啧声，不禁撑着书桌将脸凑上去问：“孙儿说实话您伤心啦？”
魏国公冷笑一声，“哼。”
老头儿居然还闹上别扭了，贺惜朝心说惯的他。
不过话到嘴边，他眼珠子一转，想了想还是长叹一息，仿若无可奈何地说：“唉，真是的，就知道孙儿心软，吃准了不忍心让您难过。行吧，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只要您不生气，孙儿就告诉您。”
魏国公翘了翘胡子，看过来。
贺惜朝心下呵呵两声，面上带着拿你没办法的表情道：“祖父，您老高瞻远瞩，应该看得出来，英王势头太盛，有些危险。”
魏国公给贺惜朝戴了一顶高帽之后，心下高兴，也跟着说：“这是自然，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哪一天得受皇上忌惮。”
贺惜朝闻言一拍桌子，附和道：“对嘛，如今皇上身边的老臣都没表态，这还好，若是他们也表达出善意来，让皇上意识到英王离他那把椅子太近，那就麻烦了，是不是？”
贺惜朝望着魏国公的眼睛犹如天上星辰，并不耀眼，却闪烁着洞察一切的智慧光芒，明亮，让人移不开眼睛。
“你是故意给英王制造一个对手！”魏国公话一出口，连自己都震惊了。
然而贺惜朝只是歪了歪脑袋，给了魏国公两个字，“您猜？”
那近在迟尺的青葱脸庞，毫无瑕疵细腻的肌肤展现了少年正是生机勃勃的时候。
太年轻，却想得比任何人都深远。
有这样的人在大皇子身边，其他人哪有什么胜算，连帝王的心思都琢磨的那么透。
妖孽！这是魏国公印入脑海中对贺惜朝最清晰的认识。
贺惜朝这几日都呆在魏国公府，自从琼林宴之后，萧弘就没见过他。
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萧弘吃饭喝水射箭跑马都有些不得劲，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就知道自己害相思病了。
正琢磨着找个理由去见见，没想宫里传出这个消息来，简直太是时候！
这不，转眼，萧弘就站在了贺惜朝的面前，堆起满脸笑容，讨好道：“惜朝，我有个要事儿要跟你说。”
贺惜朝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难得手里拿了一把折扇，正风流倜傥地摇着，看起来慵懒优雅极了。
听着声音，他眼皮微微一掀，瞧了萧弘一眼，然后将扇子一合，往旁边指了指。
萧弘有些不明白这是要他作甚，满脸的疑惑。
贺惜朝啧了一声，没好气道：“个头太大，挡住我阳光了。”
“哦哦。”萧弘恍然大悟，连忙往旁边让让，将自己的影子从贺惜朝身上挪开，“那这样行吗？”
“嗯……”贺惜朝扇子打开，然后躺灰了自己的躺椅上，舒服地伸了一下腰，才屈尊降贵般问道，“你要说什么？”
萧弘挪的离贺惜朝有些远，觉得说话不方便就下意识地靠近两步，可不想自己的影子也跟着爬上了贺惜朝的身上，他只能再往边上挪，这就又远了，来来回回两下，他干脆换个方向到了贺惜朝的影子这边，扶着那把躺椅蹲下，凑近贺惜朝笑嘻嘻地说，“惜朝，贵妃将李家女招进宫了，你知道吗？”
贺惜朝将折扇一收，回答：“知道，祖父方才说了。”
“那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呀？”萧弘瞧着贺惜朝淡定的模样，有些郁闷。
“我拒绝了李家女，人恼羞成怒攀上贵妃这不是正常的吗？本就有此意，他们这么努力，正好省了你我的事。”贺惜朝似乎对手里的折扇非常喜欢，收起来后又打开，摇一摇，再合上，把玩地不易乐意，压根没正眼瞧边上蹲着的人。
“你还在生气呀，我那真不是故意的，就是想要给你个惊喜而已，没想到不够周全……惜朝，你要我怎么赔礼道歉都行，别不理我呀！”
贺惜朝唰地将扇子打开遮住半张脸，眨了眨眼睛说：“我没生气，这把扇子好看吗？”
萧弘这才正眼看向这把折扇，上面一副山水画，他不懂这些，只觉得画得还行，便老老实实地夸奖道：“好看，打哪儿来的？”
“宋家大少爷送的，吴道子真迹。”
“哦，你喜欢这个呀？”
“不喜欢。”
“啊？”萧弘惊愕，越发看不懂今日的贺惜朝，只觉得在那双漂亮的眼睛从折扇后看过来，让他心底有些发慌，总觉得自己要倒霉了。
“惜朝，你有话直说，我比较笨，猜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贺惜朝没说话将扇子啪地再一收，然后起身下了躺椅，直直地走向书房。
“惜朝！”萧弘忙喊了一声，起身跟上去，结果当头飞来一把折扇，他一把抓住，只听到贺惜朝冷然的声音传来，“赔礼道歉，那礼呢？说上几句好话就想糊弄过去？”

第153章 处处拖累
贵妃招了李氏女进宫，这个消息他人能知道，自然也瞒不了礼亲王。
萧铭听着禀告脸瞬间黑了白，白了黑，贵妃不知道那要命的事情，可他却知道。
贺明睿是他的伴读，牢牢跟他绑在一起，时至今日他没有办法舍弃，可是李祖辉……他是怎么都不想牵扯到一起！
到时候一个伴读，一个妻族，他怎么可能还能置身事外，若是东窗事发他又能怎么办？
然而他还未进宫阻止母亲，贺明睿却先来了。
贺明睿一进门，就定定地看着萧铭，问道：“殿下打算如何跟贵妃娘娘拒绝这门婚事？”
“自然是……”萧铭一开口就说不下去了。
贺明睿似早有预料，将他的话补充完整，“殿下是要将三年前西山围场之事告诉娘娘吗？”
萧铭顿时沉默了下来。
他要是这么说，对贵妃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也绝对会因此厌恶贺明睿。
这已经不是一个秘密，萧弘和贺惜朝或许早就知道，她怎么会让儿子身边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一旦纸包不住火，哪怕贺明睿娶了公主又能如何，就算能保上一条命，可也差不多废了。
萧铭跟贺明睿朝夕相处了十来年，感情自是无比深厚，身边早已经习惯有贺明睿一同出谋划策，实在不想舍弃他。
他想了想说：“我……本王不喜欢李家女。”
贺明睿闻言笑了一声，摇头道：“殿下，王妃娶的是家世，你喜不喜欢不那么重要。哪怕我表妹姿色平平，分外无趣，也不妨碍她的父亲乃是户部尚书。您这个借口，贵妃不会认的。”
萧铭于是焦急地说：“可是我真不能娶她，这个户部尚书说不定哪天就因为大哥的一句话，没了！到时候这不仅不是助力，反而是连累，我想追上大哥就更不可能了！”
贺明睿闻言，微微垂下眼睛，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到他轻声说：“我能理解，所以殿下，您若是考虑清楚，便跟贵妃娘娘说吧，哪怕明睿身陷囹圄，只要能使殿下相安无事，也无妨的。”
贺明睿的善解人意让萧铭皱起眉来，他正要说话，却见贺明睿继续道：“说来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平白连累您，实属不该。苟延残喘了三年，如今这魏国公府是越来越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祖父的目光现在只看得到贺惜朝，怕是将来我才是那个丧家之犬，就是心有不甘又能如何？贵妃是您的母亲，一心为殿下着想，您已经瞒了她三年，已经为明睿做的够多了。”
他神情淡然，嘴畔还有一丝认命的微笑，可就是这样，才却让人看了无端心酸起来。
这三年来，贺明睿没了曾经的意气风发，稳重的同时也变得阴郁，萧铭看在眼里，心中更加不忍，便安慰道：“表哥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我大哥的性子众所周知，向来恩怨分明，说来他若是真有证据是你们做的，早就告到父皇面前去了，怎么会容许你跟李家还安然无恙？所以或许是我们自己想多了，容我再想想，总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贺明睿闻言，眼神动容，忽然跪了下来，磕头道：“殿下，明睿此生最大的幸事就是能追随您！”
“表哥这是干什么！”萧铭连忙将他扶起来，“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何须如此见外？”
“殿下是君，我是臣，为您身先士卒本就应该，殿下待明睿的好，明睿记在心里，只要能助殿下成大事，哪怕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属下也在所不惜！”
贺明睿说的卑微，让萧铭分外感动，心头那点被拖累的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贺明睿相较于贺惜朝，自是能力一般，可是比其他人来，如萧奕身边的伴读吴襄，就强过许多。
就算换上一个，也不会有他从小到大磨合而来的的得心应手，还有这份忠心。
他只要还未走投无路，就不会自断一臂。
可是李家，萧铭是绝对不想沾的。
贵妃想要跟李家结亲，最终还得要帝王点头，是以她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招李家女入宫，无非求个帝王的恩典。
只要帝王还愿意给她这个面子，没有阻止此事，渐渐地当所有人都觉得李氏女会是礼亲王妃时，这事就成了。
萧奕的王妃出自礼部尚书秦家，按理作为贵妃之子，他娶户部尚书的孙女也不为过。
可是礼部尚书哪能跟户部尚书相提并论，天乾帝即使同意心里怕也不乐意让他有这么妻族来威胁萧弘。
虽然都是儿子，然而萧弘不得不承认，如今他的大哥才是他父亲最喜欢的那一个，他只能避其锋芒。
所以若是想让这门婚事作罢，或许只需他向帝王表达出一丝不情愿，或是寻找到这位李小姐不堪为妃的一个污点，就够了。
萧弘的三门亲事如何作罢，他自可以依样画葫芦，要知道芳华宫也是他的地盘，暗中动手不算难事。
不过这事可以慢慢筹划，萧铭打定主意之后，便不着急进宫了。
而贺明睿回到魏国公府，二夫人忙迎上来问道：“明睿，礼亲王怎么说？”
贺明睿坐下来，眼神带着一丝疲倦和厌恶，他说：“暂时是将殿下安抚住了，可是母亲，为何一定要帮着外祖，如今我们已经自顾不暇，若是表妹真成了王妃，可就生生拖累了殿下呀！”
二夫人瞧着贺明睿郁气越重的脸，心疼的同时不禁有些失望，她说：“娘给你求娶大公主，算是有一条生路，可对李家，这做的却不厚道。明睿，李家是你的母族，你外祖外祖母，舅舅舅母向来疼你，祖辉若不是为了给你出头也不会出这个主意，你若见死不救也未免也寒心了。”
贺明睿一听顿时抬起头来，质问道：“难道因为这件事，我就一定要跟李家绑在一起吗？娘，李家若是完了，儿子是不是也该跟着去死？”
二夫人听了瞬间瞪大了眼睛，似乎难以置信，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地生疼。
“明睿你……”
贺明睿抿了抿唇，瞧着二夫人震心痛然的模样，那苍白的脸色让他心中又不免愧疚起来，他起身扶住二夫人，红着眼睛说：“母亲，我们已经自顾不暇了。贺惜朝虎视眈眈地看着，若是三皇子无法出头，一旦大皇子继位，这辈子儿子就得活在贺惜朝的阴影之下，那样我或者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二夫人反手一把抓住贺明睿的手，保养良好的细白手指紧紧地握着，用力地指节泛白，“明睿，你别吓娘。你爹没什么出息，我可就只有你了，还有你妹妹，还指望着你给她撑腰。”
“我没吓唬您，是真的。儿子这三年过得实在太憋屈了，可贺惜朝却越活越滋润。有时候我在想，西山围场为什么不考虑地再周全一些，指望一个畜生，还不如放些人进去，真让他们有来无回呢？”贺明睿一双泛红的眼睛盯着窗外，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恶意和凶戾，一字一句吐出来，“那该多好。”
贺明睿犹如一头困兽，挣扎不开，二夫人被完全镇住了，她一把搂住儿子，安慰着：“别这么想，明睿，事情没这么糟糕。已经三年了，贺惜朝毫无动静，这种事情时间拖得越久，与我们就越有利。你要相信你外祖，他能坐到户部尚书，绝不会就这么束手就擒。将来，你表妹是皇子妃，与你也是多有利的呀！”
是吗？
贺明睿已经不小了，没那么好糊弄。李尚书若是真有法子，也不会选择跟三皇子联姻来保住全家。
二夫人会这么说，因为她是李家的女儿，心里藏着愧疚，不忍心也不愿意看到李家就此倾覆。
可他没有！
“明睿，你不要乱来！”二夫人看着贺明睿越发决然的神色，忍不住恳求道。
她咬了咬唇，不禁面露挣扎，可最终还是狠了狠心说：“明睿，娘老实告诉你，你外祖向来是个唯利是图的人，李茜若是无法成为礼亲王妃，那么她就会是贺惜朝的人！”
只这一句话让贺明睿打消了所有念头，他的脸色发白，神情似哭似笑，觉得母亲的话荒唐无比，可他知道这不是假话。
人慢慢长大的时候就会发现，什么情分都不如利益来的重要。
贺惜朝的庆贺宴，魏国公是下了血本了。
府里头陈设家具焕然一新，就是大门都让人重新上漆。
大夫人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将府里的下人使唤地团团转，最后还是派人去了公主府，将贺灵珊请回来帮忙，这才能喘口气。
贺灵珊惊叹道：“祖父这是彻底不管二房了吗？此等阵势，就是明年大公主下嫁，怕也不会再有了吧？”
光是席面就近两百桌，能铺开地儿都摆上了，自家厨子加上三个酒楼来准备，还有各处的摆件，都是压箱底儿的好东西，凡是需要见人的，都是银子铺着，贺灵珊粗粗一算，没个三万两根本办不下来。
大夫人扭了扭脖子，招呼一个小丫鬟过来按按肩膀，喝杯茶缓了口气儿说：“你祖父说了，银子不是事儿，办得体面就成。”
“惜朝真厉害，想想当初刚进府那会儿，谁把他当一回事，不到十年光景，这府里上下几乎都是他说了算。”
大夫人感慨一声道：“可不是，你早些休息，明日还得让你替娘分担，这回老夫人是指望不上了。”
大夫人虽然表示着遗憾，可神情之中却是分外愉快。
老天爷没让她直接吊死，就意味着她总能等到她们倒霉的一天。
风水轮流转，如今的二房像极了丈夫离世后她被一而再再而三打压的时候。
第二日，狮子巷车水马龙，堵了足足一条街。
选的正是休沐的日子，半个京城的权贵都来了，饶是魏国公府大的占了一条街，地儿也有些站不下。
贺惜朝依旧随着魏国公招待男宾，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这次，就如在琼林宴上说的那样，不少魏国公交好的公侯伯爷都带着家里的子孙一起来。
这些纨绔说来在梅花会上还见了不，如今一个个人模人样，强颜欢笑地给贺惜朝见礼，估摸着是在家里被敲打过了，看起来安分的很。
“状元郎，这小子你随便使唤，捧着笔，磨个墨，能动的都让他干，长了这么大，书都没看几本，给他沾点才气啊！”
“可不是，这遛狗撵鸡哪样不好哪样精通，让读个书，就跟村边二愣子一样蠢，贺家二郎，听说宋家那个考中秀才了都是你的功劳，可得给老夫这个面子，帮着肚里添点墨水。”
“这事儿是挺为难你的，不过老贺都答应了，得帮这个忙呀！”
……
贺惜朝是第一次听说，不禁望向魏国公，后者抬头看天，一副我不知道，我从没答应过，都是这群老家伙瞎编的无辜模样。
贺惜朝的事情已经够忙了，没想到这老头还给自己找麻烦。一眼瞟过去，这一个个虽然在自家老爷子面前收了那吊儿郎当的德行，可骨子里的放荡不羁还是被他一眼看穿。纨绔子弟，贺惜朝向来不爱搭理，如今全被魏国公搂到手上，他不禁心下呵呵。
心说真是蹬鼻子上脸，惯着他！
魏国公是知道贺惜朝的性子，从来不怕得罪人，也不怕丢面子。真不管不顾起来，下不来台的还是他。
于是清了清嗓子说：“也是老宋说漏了嘴，你不是一直指点着宋彦吗，如今考了秀才，这才纷纷眼红着求到老夫这里，多年的情分，总不能不答应吧？”
若是旁的子孙，还用的着解释？
可面对贺惜朝，魏国公总是底气不足，表情上虽然一副懒得解释，不过看在你今日大好日子上，就多说几句的屈尊降贵模样，但眼里还是流出了一丝讨好的气息。
千万要给他这个面子！
贺惜朝都气笑了，想了想说：“既然是各位长辈信任惜朝，惜朝便勉力一试，不过……”
“没事，要怎么着，你说了算，这小子敢有一丝不满，老夫打断他的腿！”虞山侯瞪了自家孙子一眼道。
“不用看在咱们的面子上对他宽容。”
“对，状元郎，都听你的。”
……
这么积极？
贺惜朝虽然不了解这帮纨绔，不过打眼过去凭着印象几乎都是家中嫡长或受重视的孙子。
他心下一动，眉梢微扬，瞬间明白了。
这哪儿是来跟着做学问呢，明明来投诚的。
如今的萧弘，果然让人趋之若鹜。
这都是人精，萧弘不收任何无缘无故的礼和门人，这就把主意打到他这里来了，而且聪明的以一群不经事的纨绔来显诚意。
可以啊，区区一群二世祖，给他他就收了呗。
贺惜朝想到这里便笑道：“这话我可就当真了，不过事先说好，在我手下吃苦受累是基本要求，说不定还得舟车劳顿上山下乡，市井田间到处跑，这风吹日晒的，很累人的。若是办不到，就别来了。”
“没事儿，他学问不行，这身手还不错，在老夫棍棒底下跑地最快。”
此位爵爷毫不犹疑，张口就应，他孙子立刻跟着翻了一个白眼。
“这么说来，我家小子也没问题啊，想揍都逮不住他。”
“哈哈，原来你家也这样啊？”
贺惜朝听了微微一笑，“那真是太好了，请等我消息吧，容我安顿好，就会通知几位过来报道。”
那笑容温和的很，可无端让几个纨绔脑后生凉。
这之后，在宫外的三位皇子带着宫里的小皇子们纷纷到了。
萧弘大步当先，看见贺惜朝便笑眯眯地走过来，“惜朝。”

第154章 谁调戏谁
中午席宴结束后，萧奕送几个小皇子回宫，萧铭在鹤松院待会儿一会儿后也打道回府，顺便带走了贺明睿。
而萧弘则留了下来，没有要走的意思。
倒是有不少人想要跟他说上话，不过这位主子不耐烦，一一打发了。
最后贺惜朝就带着他回安云轩。
贺惜朝的书房已经慢慢变了样，早些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如今大概是住久了有些归属感，便添置了一些东西。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那把躺椅，他很喜欢躺在上面看书。
萧弘忍不住就躺了上去，四脚摊开，说：“惜朝，方才这酒桌上真是有意思，一个尽说酸话，一个有苦说不出。看样子萧铭是知道李家干了什么，这是不愿意呀？”
他手长脚长，这躺椅有些小了。
贺惜朝回头一看觉得真是委屈了萧弘，手脚有些伸展不开。
他打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纸张，没着急坐下，而是拿在手里闲适地靠着书桌，一边浏览一边说：“贺明睿可没有那么好的心态，被我这么逼着，要是不找个靠山倾吐一番估计得疯。不过萧铭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居然至今为止都没放弃他。”
“他怎么舍得，这么多年来，贺明睿也算是鞍前马后伺候他。他倒是想换，可也要找到能替换的人啊。再说，就是需要他罩着，才有这份忠心，换做别人，指不定生出什么其他心思。”
对于萧铭的想法，相处了这么多年萧弘把握的极准。
思及此，萧弘便站起来，踱步到贺惜朝身边，笑嘻嘻地马屁道：“毕竟不是谁都跟我一样，能幸运地得到大齐历史上最年轻最聪慧的状元郎倾力相助，有你在我身边，我就是烂泥也扶上墙了呀，是不是，惜朝？”
“知道就好。”贺惜朝唇角微勾，眼睛一弯，心情愉悦。
贺惜朝平时穿的随意舒适，萧弘看久了也生不出贼胆来。可今日上下打扮一新，本就出色的容貌就更加招人，如今带着些许得意的小模样让萧弘心下如猫抓痒痒一般。
他按耐着心下躁动，大着胆子更靠近了一些，衣裳贴了衣裳，不经意间能够触碰到彼此。
贺惜朝毫无所觉，正皱着眉检查着自己手里的文章。
萧弘回头看了看贺惜朝倚靠的桌子，悄悄地将上面的笔架笔筒往里面挪了挪，然后屁股一抬，坐了上去，正好在贺惜朝的身后。
他居高临下，一眼就能看到贺惜朝那段纤细白皙的脖颈，一直延伸到衣领里。想想曾经他还替惜朝捏脖子的时候，还摸过两下，触感细腻温润，像玉一样，让人舍不得放开。
萧弘舔了舔唇，心砰砰砰跳着，他故作好奇地问：“惜朝，你在看着什么？”
说话间，他俯下身，脑袋自然地从贺惜朝的颈后伸过去直接搁在肩膀上，仿佛这样才能显得他不那么刻意，脸颊微侧，他的气息就全部喷在贺惜朝的脖颈处和脸侧。
那种地方，再不经意贺惜朝也下意识地全身一僵，萧弘的呼吸带着气流和热量，让他脖子迅速泛红，不一会儿就红到了耳根。
贺惜朝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想要稍稍离得远一些，然而萧弘的脑袋不仅没有脱离，反而跟着前倾，还顺手搂在他的腰上，惊讶地喊着：“别走啊，我要掉下去了。”
贺惜朝被搂住转不了身，只能回头一看，就见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书桌上，他一走远，带着萧弘的身体往前倾，若是再走几步，这人就能从桌子上直接掉下来。
贺惜朝顿时满头黑线，斥道：“赶紧下来。”
“我倒是想呀，你靠回来些。”萧弘无赖上身，明明书桌不高，屁股一抬就能下来，就不，非得以这个别扭的姿势挂在贺惜朝身上。
贺惜朝觉得真是幼稚，不想顺着他的意，可萧弘一侧脸对着他红彤彤的耳朵不停地说：“惜朝，惜朝，惜朝……”
嘴唇开合之间，不仅气息喷在上面，仿佛还若有似无地触碰到，引起细小的战栗。
贺惜朝有些受不了，他无奈地往后退回桌前。
萧弘这才嘴巴一咧下了桌子，脚落地，他搂在贺惜朝腰上的手却没放开，反而紧紧地扣着人贴近自己的身体。
当贺惜朝整个人被他抱进怀里的时候，他才压低着嗓音喑哑地说：“惜朝，你腰好细。”
“啪——”声音清脆响亮。
萧弘揉着脸颊，颇为幽怨地抬头看着面红耳赤的贺惜朝说：“你真下的了手呀？”
贺惜朝甩了甩手里的纸，面露冷笑，“厉害啊，都学会耍流氓了。”
萧弘瘪瘪嘴，贼心贼胆早跑没了，只能小小申辩一下，“我实话实说嘛，就这么细，书里写的那什么不堪一握来着，原来真有呀……”萧弘在贺惜朝越发冷冽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不过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坚持说完，“我还记得我刚那啥的时候，你比我还能说的，搞得像老手似的，现在倒是害羞上了……”
“……”贺惜朝的眼神越来越危险，不禁提高音量道，“我还让你那种乱七八糟的淫书少看，你听了没有？”
贺惜朝此人，若是说话不缓不急，脸上笑容灿烂到能掩盖眼底冷意，才是最要命的时候。
可若是面布寒霜，只能用大声来表达自己的怒意，很有可能正色厉内荏着，其实内心虚的厉害。
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不仅贺惜朝将萧弘研究的透彻，萧弘对他也了解的很。
所以此时此刻，他并没有住嘴，而是用听起来期期艾艾，实则得寸进尺的声音说：“我都没看过几本，自从知道对你的心意后，就更加清心寡欲了。其实这样不好，反正咱俩将来也得盖一条被子，我是不是得去多找几本探究探究，免得到时候技艺生疏，弄得不愉快。”
说完，他立刻抱头蹲下，一副任你打骂的无赖模样。
贺惜朝额头青筋直蹦，一再运气才险险地没将风度给丢了。
“你给我起来！”
“哦。”萧弘一口一个指令，这会儿显得特别听话，只是小心地建议道，“别打脸，会留印记的，被人看到不好，其他地方随你。”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皮糙肉厚，经打，只要你别太生气了。”
看似任打任骂，做小伏低，实则以退为进，步步蚕食，小心机耍的贼溜。
当然贺惜朝若是就这么被吃定了，也就不是他了。
气过头之后，他反而冷静下来，一眼看穿这混账的心思。他将害羞一收，嗤笑道：“怎么，身体太过躁动忍不住了？光脑子里意淫我不够，还想身体力行上？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怎么做吗？”
萧弘点头，又快速摇头。
贺惜朝往前一步，眉毛一挑，“哟，看样子是特地研究过了，是不是把我代进去，更加带感？”
萧弘喉结滚动，咽口水的声音特别明显，简直不敢看眼神格外犀利的贺惜朝，他忍不住往后一退。
然而贺惜朝却攻击十足地又前进了一步，“甭管你脑海里是不是把我扒了千百次，如今就是想，也给我憋着。我对感情要求身心合一，不接受想着一个人，为了纾解欲望却跟另一个人上床。不管什么原因，哪怕身不由已，一旦越了雷池，咱俩就不死不休。所以，你既然想得到我，就把自己当成和尚来对待，否则……嫉妒令人发狂，我会做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怕是……”贺惜朝顿了顿，他伸手拉住萧弘的衣领，微微踮起脚，抬起头，眼眸黑如危险的夜晚，两唇似碰未碰，吐出余下的字眼，“毁了你吧。”
贺惜朝身材较萧弘明显小了两圈，却硬生生地将他逼到了墙角，角色瞬间颠倒。
贺惜朝说完，放开呆若木鸡的萧弘，替他理了理衣襟。
萧弘才刚雄起一点苗头，就在弹指间被贺惜朝完全镇压。
“清楚了吗，向我表达爱意却还没想到如何成就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英王殿下？”
他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然而眼里却藏着一只凶兽，若是开了闸放出来，不用想就知道是一件可怕的事。
后者顿时点头如同捣蒜一样，“妈呀！惜朝，你刚刚的样子好像要把我吃了！”
“谁让你招惹我的？”贺惜朝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萧弘，不吝啬赞美道，“这身材倒是真不错，继续保持。”
这完全是反过来调戏。
萧弘站在原地，深深迷惑怎么忽然间就颠倒了？
贺惜朝没再搭理他，而是将手里已经褶皱的纸摊在桌上，摁平，然后对萧弘招了招手，“过来，这是我闲来无事写的计划书，你回去就向皇上请命下江东。”
然而萧弘就站在原地，没反应，一脸冥思苦想的样子。
贺惜朝看着他，挑了挑眉，“怎么，不高兴了？”
说来作为皇子被伴读这么逼迫，的确有可能会有一丝被冒犯的感觉。
然而萧弘却摇了摇头，他眼里带着光，仿佛求证一般问道：“惜朝，你刚说我要是跟别人在一块儿，你会嫉妒发狂，那是不是表示你已经特别特别喜欢我了呀？”
贺惜朝闻言顿时怔然，他没想到萧弘居然一直纠结的是这个。
他低低地笑起来，觉得这人怎么越来越有意思，便大方地点头道：“是啊。”
此时此刻，贺惜朝清晰地知道，不管男女，除了萧弘不会再有另外一个人如此合自己的心意了。
萧弘，他不准备放开。
*
萧弘晕乎乎地踩在前往清正殿的路上，脚步软绵绵的像是喝醉了酒。
满脑子都是贺惜朝最后一句——是啊。
是啊，是啊，是啊……
惜朝怎么能这么好！
萧弘觉得心口涨的满满的，那种被心上人同样深深喜欢的感觉，简直美好的想要哭一场。
他直觉从今日开始，他不用再担心贺惜朝临阵脱逃，找姑娘成亲生孩子去了。
小墩子跟在萧弘身后，紧张兮兮地瞧着自家主子一路不打弯儿地往前走，估摸着要不是他看着，怕是得直接撞上宫墙。
“殿下，皇上宣您进殿。”值守的小太监小心地提醒萧弘。
后者嘿嘿傻笑，看得小太监心里发毛，“殿下？”
“你说什么？”
小太监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跟过来的小墩子。
小墩子无语道：“殿下，您可以进去见皇上了。”
“哦……”
天乾帝正疑惑着，今日天色不早，宫门都快下钥了，萧弘是有什么要事不能明天过来禀告。
结果就看到一个脚踩棉絮，满脸喜气洋洋的萧弘进来。
帝王眉头一皱，“你这是喝多了？”
“没有，就一点儿。”萧弘行礼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呢，看得天乾帝纳闷极了，不过忍不住也跟着一同露出笑容，“怎么那么高兴，发生了什么，说给朕听听。”
此言一出，这人顿时咯咯咯笑起来，开心地跟着傻子似的。
天乾帝于是回头看了眼黄公公，后者也是一脸莫名，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大皇子发神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严重。
天乾帝唤了一声，“弘儿！”
萧弘连忙摆摆手，“不能说，只能我偷着乐，嘿嘿。”
“……”再好的涵养都得炸了，天乾帝眉间显着一丝不悦，“所以，你来就是让朕看着你傻笑？”
“没有没有，儿子有事跟您商量。”
“那就把嬉皮笑脸给朕收了，看着让人生气！”
“哦……”萧弘闭上嘴，想把翘起的嘴角给压下去，不过只要一想到贺惜朝那最后温柔又轻声的一句是呀，这笑意怎么都难以抑制住。
最终在天乾帝瞠目之下，他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啪啪”两下，才勉强严肃下来。
天乾帝听着都替他脸疼，实在生不出再多的气来，无奈道：“就这么高兴？看来魏国公府的酒席吃得不只尽兴，还有意外之喜呀！”
他端过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
“嗯嗯。”萧弘连连点头，但马上又抿住嘴说，“父皇，您别提醒我呀，我又想笑了。”
天乾帝沉了沉气，“说吧，找朕有什么事？”
萧弘于是将手里的一坨，不，几张捏皱的纸放在帝王的面前。
在天乾帝诡异的目光下，想了想又拿过边上的镇纸压了压，这才稍稍平整了一些，他不好意思道：“那个，一路捏过来的，有点皱，您别嫌弃，将就着看。”
“朕不看，你自个儿说。”
天乾帝撇都没撇一眼，嫌弃之意特别明显。
萧弘没辙，只得道：“之前不是说了吗，儿子要下江东，去看看那怎么都修不好的堤坝。不过好不容易才去一次江南，我想着是不是能顺便到各处瞧瞧？”
“呵，这是给朕办差事，还是自个儿游山玩水去呀？”
萧弘搓着手，被说中了心事道：“没有的事，儿子是带着目的去的。如今大齐国泰民安，江南又是富硕之地，商贸繁荣，将来若是开展边贸，参与的大商贾几乎从这里出来。谢少卿已经去了西域两年多，陆陆续续有消息传回，就目前看来，西域各国都有意向开通互市。通过谢少卿，惜朝手里关于西域的物价正在不断完善，已经能推断出个大概，如今欠缺的便是大齐境内商户，主要丝绸茶盐瓷器的成本，虽说也可以派人去调查，不过儿子觉得还是亲自走一趟比较好。若是可以，还想跟这些商贾谈谈，做个前期准备，探探底。”
萧弘若是正经起来，还像个人。
天乾帝沉吟片刻，还是捡起桌上皱巴巴的几张纸看起来，一边看一边数落道：“你就不能写个折子，弄成这样，让人怎么看？做事毛毛糙糙，看起来就不可靠。”
幸好，皱归皱，那漂亮字体还是让人一眼辨别，“这是贺惜朝写的？”
“对啊，儿子怎么可能写出这么详细的计划来。”
萧弘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让天乾帝顿时噎了一下，颇为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也就仗着贺惜朝了，你说你没了他，你能做什么事？”
萧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又不会丢，您也知道儿子的文采，这种事就别勉强我了。本来我该抄誉一份再给您看的，可光顾着高兴，没注意就进了宫，哎呀，现在这么看也一样嘛。”
天乾帝很想将这人拖下去打板子。
他警告道：“私底下给朕看看也就算了，奏折也敢这么随意，小心棍棒伺候！”
“谨遵父皇教诲。”认错的态度永远都是一流的。
对于萧弘，天乾帝觉得要求不能太多，否则先得把自己给气死。
他说：“这么看来，贺惜朝也要跟着你一起走？”
“对啊，翰林院又没什么要事，搁里头屈才，父皇，您就下一道圣旨，让他跟着我办差事就是了。”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帝王同意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十天后就出发，等到江东，差不多快进入雨季，正好可以看看松江是如何决堤的。明日，儿子就上折子，还请父皇下旨让有经验的官吏和工匠跟我一起去。”
说到这里，天乾帝忽然眉间一皱：“弘儿，要不你就直接下江南吧，别去奎梁县，朕另派他人去。”
萧弘不解，“为什么呀？”
“洪水泛滥，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是堂堂亲王，是朕寄予厚望的嫡长子，不该立于危墙之下。”
“我不怕。”
“朕知道你不怕，可朕怕。”
“爹……”萧弘神情动容，可是他早就跟贺惜朝商量好，不能说不去就不去，要是怕这怕那儿，岂不是不用出京城了？
思及此，他说：“父皇，儿子查阅过卷宗，奎梁县这水灾已经泛滥十多年，几乎在您在登基就已经闹水。如今越来越严重，几乎到了逢夏毕涝的地步，这影响的不只奎梁县一地，还有周围的县城。江东也属江南地区，水土富饶，适合种粮，要是平白被水淹掉，多可惜。可这么多年，依旧没有治理好，儿子很怀疑是不是因为底下不作为才导致的？”
见天乾帝沉默了下来，萧弘一笑道：“别人去，若是能治还好，若不是不能，儿子不会甘心的。”
“弘儿，很危险。”
天乾帝显然并没有强硬地不让他去，萧弘便放下心来劝着：“我又不傻，危险的地方怎么会去，自然是小命来的重要，再说我还想再被封一次太子呢！”
雏鸟离巢，雄鹰展翅，帝王深知儿子大了，必定需要见识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在他的羽翼之下。
天乾帝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萧弘的面前，看着已经比他高的儿子，轻叹一声，拍了拍萧弘的肩膀道：“你打定主意的事，朕阻止不了。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若真发了水灾，定要躲得远远的，千万别凑近，知道吗？”
“明白。”

第155章 离京准备
第二日朝堂之上，英王出列，向帝王请命下江东，前往奎梁县治理松江。
此言一出，朝中大臣顿时议论纷纷，看着萧弘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不解。
在这个圣眷正浓的时候，英王居然要离京！
脑子没病吧？不抓把劲更进一步，巩固圣宠，笼络朝臣，去治什么水！
治水需要亲王亲自去？
就是萧奕跟萧铭都觉得他们的大哥某些行为简直匪夷所思。
但是转眼一想，两人顿时心热了起来，萧弘一旦离京，岂不是就是他们的机会？
长时间不在帝王跟前露脸，等再回来的时候，谁知道你是谁啊！
这么想着，目光不禁望向了高高在上的帝王。
“准。”
旒冕晃动，遮住了群臣探究帝王神情的视线，可后者却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朝臣听到这个字后的神态变化，包括两个儿子。
唇角不禁扬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他道：“命翰林院编纂贺惜朝一同前往，工部上下皆听英王调遣。”
工部尚书听命，“是。”
英王下江东治理松江水患的消息就更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
听着李茜抚琴的贵妃立刻惊喜地从榻上站起来，问道：“真的？”
雪灵点点头，“真的，如今整个皇宫都传遍了，不会有假，贺惜朝跟着一起去。”
“真是老天爷都帮我们，这两人不在京城，就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了。”贵妃越说越高兴，不过还是有些不太明白，“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离京了呢？”
“是英王自己上折子请求的，说是要替皇上分忧。”雪灵一边搀扶着贵妃走下台阶，一边继续说，“上次请封太子之事，虽然最后是英王自己推却的，可皇上的犹豫，群臣都看在眼里。若是真将水患治理好，可是一大功劳，等回来的时候再请封也算是顺理成章了。”
贵妃听了连连点头，不过脸上却露出嘲讽的表情，“水患哪有那么容易治理的，更何况松江已经闹了十来年，年年修，年年决堤，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皇子，就是带着人去也只能干看着。”
“谁说不是呢。”雪灵附和道。
贵妃把玩着手指上的甲套，心情愉悦，思索着说：“速派人去请礼亲王，让他明日进宫一趟，咱们娘儿俩好好合计合计。”
萧弘既然要离京，那这圣宠他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贺惜朝一出翰林院的大门，贺祥已经候在门口，看见他便迎了过来，“惜朝少爷，国公爷正等着您。”
魏国公在书房里踱步，显然心情有些烦躁，听着外头传来的脚步声，就知道贺惜朝来了。
可惜他等着心急，这小子却照旧不紧不慢，于是才刚照了个面，他就问道：“你们究竟打了什么主意，英王好端端的为何去治水？”
贺惜朝闻言笑了笑，没有反驳，“今日朝堂上，皇上恩准了是吗？”
“没错。”魏国公是实在闹不明白，不免多说了几句，“如今英王势头正好，太子之位几乎唾手可得，哪怕是不愿太过锋芒，惹人打眼，也无需避出京城呀！”
贺惜朝道：“没刻意躲避，既然身在工部，眼见着大水一年接一年，殿下心系江东百姓，便欣然而往。”
如此冠冕堂皇的话，魏国公压根听都不想听，他说：“惜朝，老夫说句肺腑的话，二皇子三皇子已经跟着长大，在朝堂上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势力，更因为联姻，直指六部。皇上交给他们的差事，都办的不错，也多次当庭受到嘉奖。只有英王殿下，独来独往，朝臣的明显示好不要，虽然老夫知道是怕皇上忌讳，可不笼络朝臣如何办事？这次还要离京，没有人在京城为你们周旋，给了别人可趁之机，到时候后悔的还是你们！这么多年来你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这话的确很掏心窝子，不过贺惜朝自有自己的打算，他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距离产生美。”
魏国公嗤之以鼻，“什么乱七八糟，所有人都想方设法削尖了脑袋往皇上面前凑，你们倒是好，还距离？美不美不知道，在玩火却是真的。”
贺惜朝并不恼，而是淡笑着说：“祖父，谁说殿下在朝中没有势力，堂堂内阁首辅可是我的老师，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再者一直在跟前凑着，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优点慢慢变得理所当然，缺点会被扩大，就跟小别胜新婚一样，稍微离开一会儿，感情会更好。”
魏国公听着这比喻，脸都皱起来了。
贺惜朝瞧着一乐，“若是英王殿下与皇上的父子之情会因为距离而变淡，那只能说本身情感就不深。”
魏国公冷笑道：“皇上可不缺献殷勤的儿子。”
贺惜朝毫不在意，“带着目的的献殷勤本就落了下乘，我花了九年时间，让殿下一点一点跟皇上培养起属于他俩之间那份独一无二的默契，可不是随便哪个儿子都能替代的。”
萧弘私底下在天乾帝面前说话向来随心，常常天马行空乱说一气，看起来大逆不道，可帝王就吃这亲昵无间的一套。
在萧弘这里，他或许是个帝王，但更多的是一个父亲，而且是被儿子所依靠着，孝顺着的，能够吐露心声的父亲。
就算依样画葫芦，让萧铭萧奕跟着学，甚至告诉他们帝王不会生气，怕是也没那胆子说吧。
贺惜朝的自信让魏国公顿时沉默了下来，他似乎从字里行间中抓住了一个关键。
说来这还是全京城的疑惑，为什么忽然之间大皇子就重新崛起了呢？
在萧弘九岁那年被废了太子之后，或者说贺惜朝入宫为伴读开始，究竟发生了什么？
贵妃逼着萧铭死命读书，做一切符合皇子该做的事情，都没能争过上课打瞌睡，气死师傅顶撞帝王的萧弘，本身就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这中间总是有原因的。
只是不管是天乾帝，还是萧弘，亦或者知情人贺惜朝从来都没有说过。
“惜朝……”
“别问哦，总之您为殿下操碎的那颗心，惜朝回去一定好好替您转达，其余的，您便相信孙儿吧。”
贺惜朝说着，便往门口走，不过想了想他又回头道：“对，还有那些纨绔，不，几位公侯伯爵家的少爷们，您说他们愿不愿意跟着我们一起去治水呀？”
魏国公眼皮顿时一跳，“你要带这几个去？”
“是啊，不是众位大人说的吗？随便我使唤，各个身手不凡，跑个腿都行。”贺惜朝一张笑脸尽显牲畜无害，看着魏国公那眉毛打结的模样，还歪了下头，疑惑道，“不行吗，难道是框我的？”
“惜朝，那些都是没吃过苦的公子哥，你带他们去治水，若是出了事，岂不是麻烦了？”
贺惜朝眉尾一扬，嗤笑道：“真有意思，我家殿下也没吃过苦，难道这些人的身份还能尊贵过他？既想在英王面前落个好，又不想付出点代价，天底下哪儿来的馅饼让他们平白捡，头上长角啦？”
魏国公说不过他，只是问：“他们能帮上什么忙？”
“总是有用处的嘛，您说的殿下远在江南，若是有个什么事，京城之中没人替他周旋的话，会很麻烦。既然如此，带走这帮少爷们，让他们的老子跟祖父替殿下看着京城呗。”
魏国公瞬间无言以对：“……”
所以是这帮老家伙是上赶着跳坑里，给人使唤？
萧弘治水，大概除了他自己跟贺惜朝，以及巴不得他赶紧滚出京城的人，谁都不赞同。
景安宫的人都迁到了英王府，照旧沈嬷嬷和心蕊姑姑照顾萧弘的起居，常公公管着他院子的大小事务。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圣旨都已经下了。
沈嬷嬷和心蕊姑姑一边替萧弘整理行囊，一边忍不住说道：“殿下就是要去，好歹提前通知奴婢一声，如今就十日的时间，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准备呢。”
萧弘满不在乎地说：“哎呀，给我带几身换洗的衣裳，放叠银票就差不多了，哪儿需要准备十天。”此刻他翘着脚躺在摇椅上，口中咬着苹果，好不悠闲自在，跟忙忙碌碌，走进走出的沈嬷嬷和心蕊姑姑形成鲜明对比。
“殿下又胡说了，您可是堂堂亲王，出行哪儿能那么寒酸？光是衣裳估摸着得五大箱子。”
萧弘咋舌，“这么多？”
沈嬷嬷嗔了萧弘一眼道：“天气虽然热了，夏季薄衣得带着，可是治水又不只是一日两日，说不得明年才回来，这样春秋的衣裳不能落下，冬日的皮袄氅衣披风得压在箱底，还有帽子手套各种小件也缺不了……心蕊，记上。”
心蕊正拿着纸笔在奋笔疾书呢，嘴上还念念有词：“里衣至少三十件，外衫各季至少得十套，薄点的披风三件，厚点的也得备上两件，里头穿的厚衫更是得多备几件，大氅保暖两件不能再少了，还有靴子鞋子二十双，袜子也不能拉下……啊！”
萧弘听着心蕊念叨眼皮子直跳，最后这一声惊叫更是让他坐直了身体，忙问：“怎么了？”
心蕊没搭理他，而是看向沈嬷嬷，着急道：“嬷嬷，殿下的身量一直在长高，去年的估计穿不上了，今年秋冬的衣裳还没来得及做！”
“那赶紧吩咐下去，让针线房什么活都不许干了，先把殿下的衣裳赶出来。”沈嬷嬷连忙吩咐道。
“可就十天的时间，怕是来不及。”
眼看着沈嬷嬷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起来，萧弘建议道：“那少做几件呗，我换着多穿几次……”
“不行！”两人同时转头瞪向他。
沈嬷嬷不禁数落道：“殿下，您好歹也是皇子，怎么就这么不讲究身份，衣裳翻来覆去就穿那几件，让人看着笑话。”
“奴婢已经往少的备了，再少，便是奴婢的失职！”心蕊道。
萧弘讪讪一笑，顿时没敢再说话。
“常仪。”沈嬷嬷唤了一声。
常公公走进来，就听见沈嬷嬷说：“你马上去一趟内务府，让内务府的绣娘赶紧帮着赶殿下的四季衣裳，十日之内一定备齐了。”
常公公走后，心蕊继续念叨着摇笔杆，“治水的县听说贫穷的很，这地方怕是住的也不好，还得带上几床寝具，嬷嬷，四床要的吧？”
“要。”
“那得几口箱子呀？”萧弘忍不住插嘴。
“这些都是您睡惯的。”沈嬷嬷说着又对心蕊道，“还有夜壶，香炉，洗漱的东西，这些小件也得带上，清点一下，不要忘了。”
萧弘简直惊呆了：“夜壶都要带啊！”
心蕊捂住嘴顿时一笑，“殿下，都是您用惯的，当然得带着。”
“身边服侍的人，侍女的话……”
沈嬷嬷还没说完，贺惜朝正巧从外头走进来，“侍女就别带了，殿下是去治水，不是玩水，那地方条件艰苦，随行的都是男子，带个姑娘去不方便。”
“就是说。”看见贺惜朝，萧弘这才敢发表意见，“惜朝，你不知道，嬷嬷她们给我准备了多少行李，至少得五辆马车拉啊！那壮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搬家呢。”
“殿下又乱说了！”心蕊不高兴地嗔了一句。
贺惜朝安抚道：“嬷嬷和姑姑也是好意，能让我看看带了什么东西吗？”
心蕊将手上的单子递给贺惜朝，那长长的一串，看得贺惜朝忍不住笑起来，称赞道：“姑姑，你们想得真周到。”
“还是惜朝少爷明白。”
心蕊满意了，跟着沈嬷嬷继续列清单，吩咐侍女按此准备。

第156章 墙有暗门
萧弘跟贺惜朝去了书房，门一关，他就惊叹道：“真要带那么多东西去啊，我觉得那才丢人。”
“备着就备着呗，十天后，你带不带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倒是，萧弘点点头，看着贺惜朝，笑着靠过去说：“我还当你今日住魏国公府，不回来了呢。”
“这不是有人等着吗，不回来闹小脾气了怎么办？”贺惜朝斜眼睨过去，嘴角含着笑意。
萧弘顿时一拍手，赞扬道：“这是对的，有事晚些回来没关系，不过还是要记回家。”
贺惜朝眉梢微扬，绕到了书桌后，“那要不立个规矩算了。 ”他捡起了笔，示意萧弘磨墨。
“真写啊？”萧弘往砚台里倒了水，执起墨条开始磨墨，瞧着贺惜朝眼珠子转着说：“惜朝，除了这一条，咱们再商量一下别的？”
“比如？”
“比如……既然两情相悦，是不是睡觉可以睡一张床？”
贺惜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眼，“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没有，我就想单纯地跟你挨一块儿。”萧弘纯洁的眼睛就看着贺惜朝，差点举天发誓，“真的，没想干别的。”
“这别的指什么？”
贺惜朝等了一会儿，就见萧弘的脸颊慢慢泛红，嘴巴情不自禁地咧开了一条缝，看着他的目光有那么点放肆和热切，顿时一阵无语。
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催促道：“表哥，幻想归幻想，手上的活能不能不要停。”
萧弘闻言将略显淫荡的表情一收，赶紧将墨条搁到砚台里打转，“那个，行不行啊？”
墨遇水化开来，在均匀的磨动下不一会儿变得浓黑，贺惜朝执笔沾了墨便在纸上书写起来，头也没抬地说：“虽然你我的卧房就在隔壁，但你能在不惊动心蕊姑姑和其他侍女的前提下摸过来？”
“能啊，反正咱俩从来就不让人值夜，只要不发出大声响，她们不会进来的。”萧弘听着贺惜朝这口气，顿时觉得有门，忍不住心热道：“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咱俩的屋子有一个暗门，相通的。”
贺惜朝的笔顿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自鸣得意暴露了小心思的萧弘，面无表情地说：“看来早在英王府修缮之前你就已经对我暗怀鬼胎了，英王殿下。”
闻言萧弘的脸顿时一僵，表情裂了开来，所谓得意忘形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但贺惜朝没放过他，而是感慨道：“你这手温水煮青蛙，实在用的极妙。”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听起来也不像是愠怒的样子，可在萧弘的耳朵里，却让他的心无端抖了抖。
“没，没有。”萧弘结巴道，“我当初没想那么多，就是看到工匠砌墙起来，我从这边走那边，得出门进门，不是麻烦嘛，就随口让开了一个暗门。”
“哦，随口。”贺惜朝定定地看着他，“我那时候多大来着，也就十一还是十二？我说萧弘，你第一次梦里那啥的时候不会就想着我吧？”
萧弘：“……”
“呵，知道本少爷魅力大，没想到还是个萝卜头的时候就能引的大皇子神魂颠倒了。”
贺惜朝说完，将目光落回纸面上，继续写，并没有深究的意思，也没有查问那暗门在什么地方。
萧弘僵了好一会儿，见贺惜朝一脸平静没生气，才敢松了松手脚。
他绕到了贺惜朝身后，弯下腰来看，结果失望道：“惜朝，你写的不是规矩，而是帖子啊？”
“怎么，还真想让我给你下个规矩？”
贺惜朝写着，过了一会儿便停下笔，他拿起来吹了吹墨，重新看了几眼，确认语句和措辞之后转身交给萧弘，“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若是将一个人放在心上，无需这般死物，所作所为自然而然便会为他着想。反之，再合情合理的规矩也是一纸空谈。特别是尊贵如你，英王殿下。”
在这方便，贺惜朝想的很明白，也显示着对自己强大的自信。
萧弘一边看一边点头，看完惊讶道：“你这是写给谁的，还有哪家少爷跟着我们去江东？”
“辅国公、岳亭侯、勇毅侯、永昌伯。”
萧弘听着这几个爵位名字，奇怪地问：“惜朝，你什么时候跟他们有联系？”
“我没说过吗？”
贺惜朝见后者摇了摇头，便道：“这些可都是祖父给我揽过来的好事。”
他解释了一番，最后摊手道，“既然都信誓旦旦说交给我了，我们去哪儿总不能拉下他们吧？”
“这帮公子哥儿去了也没什么用，不过……”萧弘想了想，马上猜到了贺惜朝的意思，“重要的是身份有用就行了。”
“是啊，带出去，光背景听着也挺唬人的。”
贺惜朝抄誉了三份，唤来了常公公，说：“劳烦公公亲自代我跑一趟这四家，务必亲手交到几位公爷侯爷伯爷手里，顺便说一声，恭候大驾。”
常公公去了之后，萧弘坐在椅子上支着下巴看贺惜朝，“你好坏哦，惜朝，常公公亲自去，他们就算不愿意也得将人送过来。”
否则就是驳了萧弘的面子。
贺惜朝耸了一下肩膀说：“上船容易，下船难，既然想靠过来，总得表示些诚意吧？”
萧弘问：“那除了这些少爷们，你还想带什么人去？”
贺惜朝说：“虽说治水有些危险，不过却是难得的一次机会，我手下的那十二个人都会带过去。若是真有了解决水患的办法，方案预算就得做起来，向朝廷要银子么。”
“这次既然去了，我们就一定要将事情办好。”
当晚，夜深人静。
已经躺平在床上，看似睡得不省人事的萧弘忽然睁开眼睛。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才悄悄起身摸下了床，连鞋子也不穿，直接赤脚走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的声响。
他走到床边灯柱前，伸手将灯罩取下，寝殿顿时明亮了一些。他托着烛灯，一路蹑手蹑脚地往边上的屏风走去。
屏风之后便是沐浴出恭的地方，那醒目的大浴桶后面靠墙依旧搁着一排梅兰竹菊颇为漂亮的屏风，平时没人注意，以为也不过是遮挡而已。
萧弘将烛灯放在一旁置物的架子上，然后小心地握住屏风边沿，一点一点以龟爬的缓慢速度，却无半点声响地将它挪开，然后一扇类似于墙面的隐形门就出现了！
说是暗门，萧弘也没特意掩盖，就如他所说当初就是嫌麻烦，懒得多走路，来往方便才开的一个。
他对天发誓其实没想到用来偷情，啊呸，不是，去交流感情。
萧弘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扇小门，然后双手按照门上……
他心思转动，想着：惜朝睡了吗？方才书房里说的那么明白，也没见拒绝，那就是接受他来爬床，呃，同床共枕，不对，抵足而眠，是不是？
惜朝不会把他踢下床吧？
萧弘再次发誓他真的不会做什么，最多就亲一下，亲脸，亲额头，绝对不敢对着嘴巴。
或者只是陪他躺一会儿，哪怕不到一个时辰就得再偷溜回来，也是值得的。
一边想着，他轻轻一推……
门纹丝不动。
萧弘眨眨眼睛，稍微使了点力……
嗯？门还是不动！
萧弘定了定神，觉得这门一直没用，估摸着卡住了。
他再使大一点的力，门终于往里动了一下，然而却传来了一个清晰的撞上硬物的声音。
静谧之中，这声音就是再小，也被无限扩大，吓得他一跳，可是糟糕的是，门没有应声而开。
他不死心地再推了推，那撞击声依旧，显然有个重东西挡在了门后。
透过一丝缝隙，太昏暗的光线他根本看不清那头是什么，只能伸进小拇指去勾了勾，刮擦了一下那重物，伸回手之后他凑到烛灯前仔细一看，却是一点木屑。
他愣了愣，接着回过头，看到那只大浴桶，依样画葫芦对着大浴桶再刮一下，一模一样的黑屑……
所以是大木桶挡在门口了吗？
萧弘：“……”
这是故意的吧？
第二日，岳亭侯、勇毅侯和永昌伯相约到了辅国公府，手上拿着的具是贺惜朝写给他们的帖子。
措辞谦逊，很是恭敬，然而常公公一送来，再加上那句恭候大驾，再委婉的用词也变得强硬起来。
状元郎不愧为状元郎，摆明了不来也得来！
英王府的门槛高，果然并非浪得虚名，没那么随随便便就能靠过去。
几人凑在一起便是商议到底将重要的子孙送不送去。
这一送去，可就再也不能改弦更张了。
这四人如何矛盾纠结贺惜朝不管，他召集了账房十二人，将意思传达下去说：“之前便说过，我们是随着英王殿下的差事到处走，所以这次殿下去治水，同样也得去。八天后出发，诸位若有特殊情况，请提早跟我讲明。”
当英王下江东治水的消息传开来后，这十二人便已经有预感得跟着走。
在这个时代，主君若有吩咐，哪怕大婚定了日子，也得往后延，否则只有家中爹娘生老病死，孝义为先之下才有特例，是以没有任何人说不去。
十二人纷纷起身道：“我等誓死追随殿下。”
贺惜朝闻言点点头，“很好，那边条件比较艰苦，时间跨度也久，预计是一年左右，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常用的笔墨纸砚算筹算盘，看得书籍都得带上。这次，我们要做一个工程类预算，到时候我边做边教。”
“是，先生。”
见识过贺惜朝审计的方法，这工程预算他们也期待起来，贺惜朝做事的法子往往新颖巧妙，不仅快速而且更精确全面。
跟着他学习的时间越久，就越惊叹他的才华。贺惜朝仿佛是一座宝库，永远能挖掘出令人振奋的灵光。
他们只能努力追随着他的脚步，拼命地汲取贺惜朝教授的本领。
想想当初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参加考试，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是最明智的一步。
“当官为了光宗耀祖不错，可也得装下天下黎民，京城百姓相对富足，而奎梁县却是真正的贫穷，诸位都是身有功名之人，将来迟早也会为官一方，想想若各位是奎梁县令，该如何办呢？”
贺惜朝说完，微微一笑，留下一片深思。
贺惜朝事情忙，通知到位之后便准备离开了，不过尤自清却叫住了他。
他说：“先生，祖父来信了。”
贺惜朝带着他进入自己的小书房，拆了尤自清递上来的信，看完，眉间舒展，笑了。
“我以为至少得花上一年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尤自清看着贺惜朝满意的神色，心下顿时放松道：“英王殿下的事情，祖父不敢怠慢，拿到棉花之后就立刻停了下面一个作坊，召集了老师傅日夜钻研，他老人家亲自盯着，总算没有辜负殿下跟先生的期望。”
他说着又取出一个小盒，“这是新出的棉线，请先生过目，不知与您所想是否一样。”
贺惜朝将信一放，立刻打开来，盒子里面就搁着几小条白色的棉线，粗细不同。
他举起一根，凑到眼前仔细看着，这棉线已经比较像后世较为粗糙的棉毛线了，他拿住两端拉扯了一下，有些韧性，不过再稍微用力一些，便扯断了。
尤自清说：“祖父正让师傅们想法子加强棉线的韧性，还请先生再多给些时间。”
贺惜朝将断了的棉线重新放进盒子里，摆了摆手，“不打紧，如今这样已经出乎我的预料，只要制出了棉线，织成布就是早晚的事，怕是再过不久，棉布就能问世，只是不知道这方法简不简单，成本如何？”
尤自清道：“想出了法子就不难，可是较为耗时间，这样算来成本并不低。当然和丝绸相比低廉很多，只是较于麻布还是太高了。”
贺惜朝点点头，“还得花些时间再研究一下，按理，棉线可以做的很细，能跟丝绸一样，织成各种光滑细腻的布料，染色，印花，刺绣都行。而且不像丝绸那么容易褶皱勾丝，需要精细打理。”
“先生真是什么都知道，学生实在佩服。”尤自清赞叹了一声，接着他稍稍思量，斟酌着说，“祖父曾言，先生若是赏脸，他想邀请您来尤家，亲自看看制线过程，先生对棉花知之甚多，他还想与您多多商谈。”
他见贺惜朝没有否决，便提议道：“学生以为这次治水正在江东，虽然并不十分相近，但车马过去也便宜，就是不知先生有没有时间抽空去看看？”
贺惜朝思忖片刻说：“你祖父在信中邀请了，说实话我也很想去见识见识。这样吧，看看治水情况，若是有空，我跟殿下会走一趟。”
“那真是太好了，学生这就回信给祖父。”

第157章 依依不舍
贺惜朝将棉线带给萧弘。
萧弘捏着棉线乐呵呵地看着，忍不住搓了搓手问：“是不是马上就能赚钱了，惜朝？”
“哪儿那么快，这棉线还是太粗糙了些，就算织成布，也刺皮肤，卖不了什么钱，尤家得再好好琢磨琢磨。”
技术上的东西贺惜朝都一知半解，更何况从来没接触过的萧弘，不过他对贺惜朝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信心。
既然已经有眉目，那么离成功就不远了。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萧弘便道：“那些屯着的地是不是该大量种植起来，若是成了，不至于没棉花可用。”
“没错。另外尤家邀请我们去现场看一看制线过程，我答应了。”
贺惜朝在萧弘面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找出一份文书，一边递给萧弘，一边说，“虽说尤家向英王府投诚，不过做生意这种事，既然是合作，还是签份合约将利益和职责划分清楚为好，咱们都是文明人，不会仗着身份随便欺压门人。”
萧弘已经习惯了贺惜朝在办事之前，将所有的文件资料全部提前备好，这样方显得他万事成竹在胸，给人以慌忙不乱的印象，甚至还非常能唬人。
这个文书是一份合约，比较长，规定了双方各自的义务和权力，以及违反合约的处罚方式。
当然对于处于绝对优势的英王府，权力较大，义务较小，处罚条款也多是给尤家设的，不过即使如此，萧弘觉得已经对尤家极为优待了。
因为他知道一旦签订了这份合约，贺惜朝一定会履行，也就意味着英王府也要遵守。
可谁家王府会跟一个依附过来的商户签什劳子的合约？
肯收了你那就是给你面子！
想想萧奕跟萧铭那里，送了女儿过去的商贾，摆明了就是这两位王爷的钱袋子，予求予给，而后者给其大开方便之门，就是一个受贿行贿的过程。
萧弘看着这合约，有几个地方贺惜朝还是空着的，“你这利润分成没写呀？”
“等我见过尤家家主之后，再商议一个结果，我目前预期的便是七三分，我们七，他们三。”
萧弘放下合约，说：“惜朝，我不太明白。”
“嗯？”
“我不明白签这份合约的意义，我若是不遵守，尤家能怎么样？我想多要一些，他们能不给吗？这样看来，与我而言这不过是一张空纸而已。”
贺惜朝并没有因为萧弘的疑惑而皱眉，反而微微一笑道：“首先要弄清楚一个概念，棉花这门生意是我们自己的，并不是交给尤家。只是现在我们手上没有技术，所以愿意分成给他们，这便是合作，合作就要讲究一个契约精神，才能长久。另外我不希望棉布上市，是打着尤家的名义，我需要一个全新的品牌，是以到时候经营开铺子，我们也会自己派人手过去，这账目我要随时审核。棉花制布并不难，尤家能凭一朵棉花研究出来，其他人也行，不过要在他人还没发现这个商机之前，尽快抢占市场，打出咱们的品牌罢了。”
萧弘惊讶：“你要把它变成英王府的产业？”
“没错。”
“与民争利，怕是要被那些大臣给弹劾死了。”
贺惜朝说：“就挂在常公公名下呗，广亲王还开酒楼呢。只要不违背大齐律法，管我们怎么做。”
常公公是英王府的奴才，人都是萧弘的，他名下的产业自然也是。
很多王侯大臣都是这么钻空子，虽然很无奈，不过贺惜朝也只能这么做。
萧弘听着重新看向这份合约，忽然道：“惜朝，你说我给父皇送上两成利如何？”
*
贺惜朝回到安云轩，手里捧着一盏燕窝粥，走进李月婵的卧房。
他低低唤了一声，“娘……”
李月婵坐在床沿，面朝着床内，没有看他。
“娘……”贺惜朝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明显带着求饶和讨好。
他捧着燕窝粥在李月婵身边蹲下，抬起头来，正好看到李月婵两行清泪从脸颊上滑落。
又哭了……
贺惜朝头疼，他最怕的就是看到他娘哭，特别是这种闷声不响默默流泪的，能将他的内疚无限扩大，令人不知所措。
而且这件事情的确是他理亏，忙得晕头转向都没好好跟李月婵沟通。
若不是夏荷派人送信，他怕是得到要走之前才记得起来吧。
“娘，对不起，是儿子疏忽了，该是第一时间告诉您的。您若是生气，不如打我一顿，别一个人哭好不好？”
贺惜朝将燕窝粥往李月婵手里递了递，“听说您一天没吃东西了，饿了吧，先喝碗粥垫垫肚子？”
李月婵没搭理他，眼睛却流的更凶了。
贺惜朝对他娘从来都是没辙的，想了想，他将燕窝粥搁到一旁的小几上，然后掀了衣摆，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李月婵身体一颤，回过头看他。
“孩儿不孝，惹您生气，该罚。”
李月婵哪里舍得，便赶紧将他扶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跪了。”
贺惜朝从善如流地起身，“您是我娘，跪了又如何，只要您消气就行。”
“你还知道我是你娘，整日不见人影便罢了，离京此等大事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到，惜朝，你是不是走了，都不打算告诉我？”李月婵一想起来，整个人又悲伤了起来。
贺惜朝连忙寻了帕子给她擦眼泪，“没有的事，我是真的太忙了，脚不沾地儿的那种，您也知道我为英王殿下办事，他要出行，我得将事情都安排妥当才好放心。为人臣子，得为主子分忧，实在顾不上别的。”
贺惜朝将难处一一尽说，虽然这依旧掩盖不了他忽略了母亲的事实，不过却让李月婵眼里带上一份不忍和心疼。
贺惜朝于是再接再厉道，“娘，明日我空出一天来，带您上街逛逛吧，您还没怎么出去走过，好不好？”
李月婵眼睛顿时一亮，面有向往。
贺惜朝见此心下怪不好受，这个时代内宅的女人，特别是做妾的，真没什么自由可言，平日里无人来往说话，能见的就是宅院头顶一方天空，日复一日的单调和无聊。
怪不得后宅的女人都要勾心斗角，实在是没事可做。
而贺钰已逝，李月婵更是想找个人斗都没有。
“这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你那么忙，一天的时间怕也不得空，万一怠慢了英王殿下，会不会惹他不快？”
李月婵想出去走走，不过也不想让儿子为难，如今锦衣玉食的生活其实比原来好了不少，她看书画画弹琴，其实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但是终究会寂寞。
贺惜朝摇了摇头，“不会，侍奉母亲，殿下也不能多说什么，您放心，这份体面儿子还是有的。到时候，您看中什么，我就给您买什么。”
“嗯。”
见她破涕为笑，贺惜朝终于松了一口气。
“来，先把燕窝粥喝了，待会儿再用晚饭，今日我不走了，就陪您。”
李月婵虽然见识少，眼界狭隘，但是有一个优点，比较好哄。
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女子逆来顺受的特点。
贺惜朝收到了四封回帖，公侯伯爷们终于在一番抉择之后，决定跟着萧弘一条道走到黑。
所有的事情准备妥当，贺惜朝便如约陪着李月婵上街。
当晚，魏国公府摆了家宴，给贺惜朝送行，府里各房主子都出了席。
这几年来，二房活在贺惜朝的阴影下来，实在有些憋屈，如今贺惜朝要跟着萧弘离京，哪怕人还没走，也仿佛头顶少了一片阴影，豁然开朗了起来。
是以这场宴席，几乎一派和乐融融，脸上尽带着笑，难得没有摆出脸色来。
作为贺惜朝的母亲，家宴上李月婵难得有了一个席位，只是听着女眷席上的说笑声，不免心中酸涩。
这里怕是只有她自己不舍得儿子离开。
二夫人瞧了她一眼，便说：“皇上器重，英王信任，怕是没有比他更风光的了，妹妹，姐姐可真是羡慕你。”
二夫人为着贺明睿的事，眉宇间总是挥之不去的愁绪，人有焦虑，长年累月，老的就快了些。
而李月婵靠丈夫靠儿子，从来没有自己站起来过，这种毫无主见，便让她少了忧思忧虑，那张脸看起来也就比二八少女成熟些，依旧貌美如花。
因为耳根子浅，比较好哄，为人也不尖酸刻薄，今后贺惜朝的媳妇只要是个明白人就不会为难她，这眼见的日子就不会难过。
说起羡慕，嫉妒跟怨恨多一些，只是现在二夫人已经不会将这种情绪显露在脸上了。
“以后姐姐过不下去，怕是还得请妹妹多多关照。”二夫人让贺明睿避着贺惜朝，自然她自己也逼着向李月婵低头。
“姐姐哪里的话，妹妹倒觉得明睿这样子也挺好。惜朝出息归出息，可每日忙得见不到人，妹妹这心也是空落落的。”
李月婵本意是想谦虚谦虚，然而这话听在二夫人耳朵里却极为讽刺。
大夫人坐在二夫人身边，眼睛微微一低，就能看到那双绞着帕子的手，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二夫人扭曲着脸，强露出一个笑容，说：“那若是能换一换就好了，姐姐倒是希望明睿能多多出去见识见识。”
李月婵喝着羹汤不接话了，不过眉眼之中却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二夫人见了心中冒火，李月婵虽不说，可那意思她看的明白——也要贺明睿有那本事才行。
曾几何时，那唯唯诺诺的小庶女敢这么给她脸色看了？
二夫人脸色一阴一白地变化，忽然顾嬷嬷扯了她一下，她沉了沉气，这才说：“这一去怕是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四季衣裳都不能拉了，我那儿有一件雪狐的披风，给惜朝带上吧。”
李月婵推辞道：“那怎么使得，明睿也能用上。”
“他有，这件新的，没人穿过，奎梁县苦寒，他更用得上。”二夫人说着吩咐顾嬷嬷道，“回头给妹妹送过去。”
顾嬷嬷应是。
“那妹妹代惜朝多谢姐姐。”
“惜朝是我外甥，说什么谢不谢的。”二夫人端了茶水，大方地一笑，“惜朝不在，妹妹也别常拘在安云轩，得空可以往我院子走走。”

第158章 兄友弟恭
魏国公府摆宴送行，皇宫之中也是一样。
萧弘将棉花鼓鼓地装进荷包，还有贺惜朝所写的关于棉花的介绍、用途、种植和推广的报告，他重新抄誉了一份，贴身带着，准备宴后向他爹献宝。
棉花是一个好东西，按照贺惜朝所描述的诸多用途，其价值并不低于填饱肚子的稻谷小麦。
萧弘若是将它呈到御前，光实现御寒这一功能，便是大功一件，哪怕治水成功都不及这小小的一朵棉花。
能从地里种出来的总是比从动物身上获得容易，也更加低廉，这意味着用不起皮毛绸缎，只能在被褥和麻衣之中填充芦絮的万千百姓，能更容易地挨过寒冷的冬天。
对于心系天下黎民的天乾帝，无疑是一件珍宝。
不管再怎么希望萧弘尽早离开京城，席面上总是一派依依不舍。
皇子们一一长大，上书房的日子似乎是为数不多可以拿出来回忆的时光，特别是帝王面前，这样显得更加兄弟相合，情意深重。
“父皇，您不知道，有大哥在的时候，儿子是多轻松，师傅就盯着他去了，等大哥离了上书房，唉，我是半点都不敢分心，就怕让师傅逮着没认真听讲。”
萧奕用自嘲的口吻开着玩笑，让席上的气氛更显活跃，天乾帝瞧了他一眼，目光之中半分生气也无，倒是露着几分笑意。
萧铭道：“二哥，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大哥不在，也没见的你有多认真，每次师傅看过来，弟弟我提醒都提醒不及。”
他身边的四皇子肯定了三哥的说法，“是的呢，二哥是学到了大哥的精髓，那个大哥怎么说的来着……”
四皇子看向了萧弘，而五皇子却道：“任你目光瞪穿，我自酣睡如常。”
此言一出，席上顿时笑起来，底下几个还懵懂的皇子也跟着乐呵呵。
天乾帝脸上带着宛然，意味深长地看着萧弘道：“弘儿，看看你这个兄长的榜样，他们要是读不好书，都是跟你学的。”
“对对对，父皇，我就是跟大哥学的。”萧奕连忙将自己的不学无术甩锅出去。
萧弘眼皮子一掀，嘴角一弯，看着萧奕嗤笑道：“我说大奕儿，脸皮是不是厚了点，我就上课睡个觉，不打搅别人，你那是满上书房地到处扔纸条，能一样？再说，小铭儿不是照旧学得好好的。”
“论脸皮谁敢跟大哥比厚度？”萧奕嘀咕道。
萧弘呵呵一笑，正待说话，天乾帝听不下去了，一人瞪一眼：“你们俩兄弟啊，在读书这方面，实在是五十步笑百步，朕听着师傅告状都耳朵生了茧。怎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们要是有铭儿这般省心，朕睡觉都能沉三分。”
天乾帝各大五十板，两人都老实了。
萧铭笑道：“读书不过明理，四书五经大哥虽不如儿子精通，可大哥行事进退有度，比我有章法的多。父皇，儿子以为大哥是个极好的榜样，真该多多向他学习。”
他此番谦虚之语让众人微微惊讶。
萧弘眉尾一扬，轻轻抿了口酒。
而听在天乾帝的耳朵里，却分外舒心，颇为赞同地说：“铭儿有此认识的确是长大了，朕很是欣慰。不错，朕并不指望你们读书成为大家大儒，能够明辨是非，懂为人处世之道，为君为臣之意，这便足够了。弘儿此次能够舍弃京城安逸，不畏艰苦下江东治水，是真正将百姓，将大齐江山放于心上，这远远比将经史典故倒背如流更让朕高兴，你们的确多该学学。”
这下萧奕不等萧铭开口，就连忙接口道：“父皇说的是，儿子已经记下了，今后定如大哥一般，为国为民，为父皇分忧解难。说来，我乃皇子，本就受天下供奉，理应为天下事，大哥，等你回来，弟弟我可就要多多叨扰你了。”
萧弘
“来呗，你哥的府邸，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只要别挑大晚上来秉烛夜谈，省的弟妹念叨。”
前面说的还像句人话，后面直接惹来天乾帝的一个眼刀，和一句训斥，“胡言乱语。”
萧弘一耸肩，不说了。
萧奕则松了一口气。
萧弘离京，不仅是贵妃想要抓住这个机会，让萧铭争取圣宠，就是兰妃，也在想办法让萧奕进入帝王眼前。
而不论是谁，最好的法子便是拿萧弘作为踏板。
既然天乾帝对萧弘满意，那么夸奖他，亲近他，展现出兄友弟恭来，总是不会错的。
萧铭乖觉，萧奕也不算太笨。
两人对萧弘是破天荒地变着花样吹捧，仿佛这个大哥在他们心目中形象是那么的伟岸无比。
萧弘近二十年来还没享受过这个待遇，听得心简直花怒放，红光满面。
他从来不知道谦虚为何物，就着这些好话当下酒菜，还抬起酒杯跟两个弟弟碰了碰，吃的不亦乐乎。
就冲这脸皮，萧奕真心甘拜下风。
他词穷了。
而萧铭却不慌不忙道：“大哥，弟弟对治水不太懂，不过前两天去崇文馆翻了翻地理志，找出了几张奎梁县松江水域上游的几条支流地图，还有历年来几次洪水受灾的情况，虽然不甚详细，不知道大哥用不用得上？”
萧铭这话一出，萧弘便收了那份漫不经心，他放下酒杯，正色道：“这图可不好找。”
萧铭淡笑，“费点时间，多找些卷宗，问些人，还是有些收获的。就是大哥治水的消息太突然，不然定能整理一份更为详解的给你。”
萧弘为萧铭举了一个大拇指，他回头看向天乾帝，帝王果然露出惊讶来，接着便是赞赏之色。
这几日在帝王面前赞扬英王治水的人不胜枚举，可没有谁像萧铭这样真正花心思去了解过。
萧奕嘴上说着为君分忧，向萧弘看齐，似乎恨不得跟着一起去治水，可都只是说说，怕是问他一句奎梁县在江东何处都是不知道的吧？
而萧铭这一手给了帝王踏实办事的印象，瞬间压下了只有口舌的萧奕。
再者萧弘若治水成功便是大功一件，他愿意相助，便又多了一份胸襟开阔，不计较得失的好品质。
就冲这两点，今后若有什么差事，帝王首先想到的也会是萧铭。
一切都在于用心二字。
帝王面前，萧奕不敢甩出脸色来，可眼中还是抑制不住露了一丝不甘心。
萧铭没有搭理他，而是再问了萧弘一句，“大哥，用得上吗？”
萧弘说：“自然用得上，小铭儿聪明，那么多书看过来，想想都头疼。”
“大哥谬赞，我就是能耐着性子看看书，别的也没什么了不起。”萧铭说，“那稍后我派人送大哥府上。”
萧弘举起酒杯，遥遥一敬，“多谢多谢，若是治水成功……”他转过头看向天乾帝道，“父皇，这功劳可得算上小铭儿一份。”
“事儿都没办成，邀功倒是先邀上了？”天乾帝佯装不悦地反问。
萧弘说：“这功劳先分配好，饼画上，人才有干劲嘛。”
天乾帝失笑道：“你这张嘴啊，没理也有理。不过请功的折子该是你写吧，到时候别忘了把你弟弟加上就是了。”
萧铭才放下酒杯，听此便连连推却，“我都没出什么力，哪敢邀功，若是大哥记这份情，不若回京之时给我带点江南的特产来。”他想了想说，“得要京城没有的。”
“你这要求也太高了些，江南的好物能带回来，京城怎么可能没有？”萧弘眼珠子一转，“要不，给你挑个美女？”
萧铭脸红了，赶紧摇头，“大哥还是自个儿留着吧。”
萧弘没那么容易放过他，他啧啧嘴巴，坏笑道：“哟，这是怕媳妇闹别扭吗？”
萧铭腼腆地垂下头，“大哥乱说，我都还没有媳妇呢。”
萧弘心下顿时呵呵两声，年纪不比他大，屋里头都有好几个人了，还脸红，装什么纯情，搞得他这个真正童子鸡才是老手一样。
不过这个时代，甭管有多少小妾通房，没成亲就是单身汉，萧铭不好意思也没人觉得不对。
萧弘有些不爽，心说：装吧装吧，别着急，哥哥待会儿再给你一份大礼，肯定让你感动地哭出来。
他举起酒杯，站起来，对着弟弟们扬了扬手说：“来，趁着今日，我们向父皇敬上一杯，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感情一如往昔的好。”
天乾帝很高兴，他对萧铭刮目相看，然而对萧弘更满意。
萧弘跟着天乾帝走进清正殿，说：“乐吧乐吧，瞧把您高兴的，咱们兄弟欢欢喜喜，团结友爱的样子，您是不是特欣慰？”
“这话朕听着怎么酸溜溜的？”天乾帝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萧弘撇撇嘴道：“我怕失宠嘛，这一年多不在跟前，等回来之后，若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我得怄死。”
对于萧弘的文采，天乾帝已经不抱希望了，他直接跳过这能逼死文学大家的狗屁不通的比喻，抓住重点奚落道：“让你别去，你非得去，后悔了吧？”
萧弘一听顿时炸毛了，“您还真有这个打算呀？天哪，天哪，我还没走呢，就要提前进冷宫了吗？”
天乾帝接过茶盏的手顿了顿，心下思索之后还是明智地转了话题，“这么晚了，还不出宫，这是有事要禀？”
萧弘眨了眨眼睛，“不是父皇您让我来的吗？”
天乾帝笑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奏折送回来，您给我留了详议两字，我估摸着就折子里那么点事，还需要什么详议，那八成就是别的事了。”
论脑筋灵活，还是这臭小子，天乾帝微微一哂，目光抬了抬。
萧弘跟着回头，就见黄公公捧着一个盖着明黄绸缎的盘子走进来，到了萧弘身边。
萧弘看向帝王，后者抬抬下巴，示意他掀开看看。
萧弘狐疑地往那托盘上瞧了好几眼，“什么呀？”
天乾帝喝茶，没搭理他。
黄公公笑道：“殿下，总之不是坏事，您看看便知。”
“啊哟，是银票吗？您又要拿私房钱砸我了呀？”萧弘搓了搓手，面露欢喜。
天乾帝哼了一声，给了一个评价，“庸俗。”
不是呀？萧弘于是抬手一掀，顿时一把铜制虎型的物件压在一份圣旨上……
萧弘眼睛都瞪大了，卡卡卡地转了脖子看向天乾帝，半晌没说话，眼眶没湿润，但是吸了吸鼻子说：“这玩意儿也太烫手了。”
“出息。”天乾帝起身，走了过来，拿起那半边虎符问萧弘，“要不要？”
“傻子才不要呢！”萧弘眼巴巴地看着，目光极尽渴望，“我的爹啊，您怎么对我这么好？”
“不怕打进冷宫了？”天乾帝说完，觉得自己被这小子带歪了，不过说着说着便漏了嘴边笑意。
“嘿嘿，之前怕，现在不怕了，我就是想进冷宫，也得您答应才行不是？这一看就知道我是不同的。”萧弘美滋滋地从帝王手里接过虎符，搁到眼前仔细地瞧着，“原来虎符长这样呀，这能调哪支军？”
“江东卫军。”天乾帝取过圣旨，一并也给萧弘，嘱咐道，“这两样东西收好，想要调军缺一不可，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要乱动。”
“儿臣遵旨。”萧弘将圣旨和虎符揣怀里之后，拍了拍，下意识地说，“总觉得儿子将您的心也一并装走了一样。”
这话顿时让帝王心底涌出一阵酸涩，他看着人高马大的萧弘，想想从小到大这孩子就没离开过京城，没走出过他的视线，此时离别，不就是将他一颗老父亲的担忧之心也带走吗？
“你知道就好，一定要平安回来呀。”
天乾帝这话声音说的不重，然而最后一声叹息，却流露出里头满含的不舍，让萧弘的心跟着拧了拧，带着疼。
他也不再藏着掖着，解下腰上的荷包递过去，说：“父皇，我也有好东西要送给您。”

第159章 棉花是宝
荷包里是几团洁白如云朵的絮状物。
天乾帝捏着在手里，触感柔软富有弹性，便问：“这就是你地里种出来的棉花？”
萧弘本还打算隆重介绍一下，没想到他爹已经知道了，就点头道：“是啊，已经去了籽，摸上去是不是特别舒服？”
“这有何用处？”
“用处可就多了！”萧弘袖中的折子已经捂不住了，一把抽出来，塞进他爹的手里，“来来来，看看这个，一读您就啥都清楚了。”
天乾帝看了他一眼，只见这人笑得特别有深意，催促道：“您赶紧看看，这事儿要是成了，您非得把我当做心肝宝贝不可！”
从高大强壮的儿子嘴里吐出心肝宝贝这四个字，天乾帝觉得喉咙有些不适应，不过他也没计较，以他对萧弘的理解，要不是真怀揣着宝贝，否则不会这么肉麻激动的。
他翻开折子，开篇就是萧弘那特有的狗爬字——棉花浅谈。
再往里面，越看天乾帝就越熟悉这行文风格，这大胆的猜测，依托于严谨的措辞，富有逻辑的推断让他记起四十大寿之时，萧弘呈上来的足有五万字的水稻种植分析报告。
虽然这次的篇目短上许多，不过再瞧这一次独特的叙述风格还是让他分外赞赏。
但很快他跳过了前面的介绍和种植，步入用途之中后，天乾帝再也关注不了其它，而是安静仔细地阅读着。
他将折子展开，看完了用途再回过去看种植方式，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
棉花的用途洋洋洒洒花上了大篇幅，特别对御寒耐磨这一点好处，更是着重用墨。
这似乎看起来不甚起眼，毕竟皮毛、锦缎、丝绵也能御寒，如今宫内所用的材质大体这些，然而价格十分昂贵。
有钱人家用得起，可更多的是穷苦百姓，他们就算花尽家中所有钱财，也不一定买得起一件裌衣，更逞论给各地驻军的过冬装备。
但是棉花不同！
天乾帝逐字阅读着种植方法，因为萧弘已经成功种出了棉花，是以步骤非常详细。
可就是因为详细，才发现种植虽不见的多容易，可也不难，相比起稻谷小麦的种植，并无太多要求，无非注意着光照水土以及虫害。
几乎所有的庄稼都取决于这些因素。
这意味着什么？低廉的价格啊！
天乾帝的心砰砰跳起来，心下顿时一片火热。
黄公公端着茶水到了萧弘身边，显然这份折子对帝王至关重要，估摸着得看上好一会儿。
他自小跟随天乾帝身边，看的人跟事实在太多了。
今日席宴，他就随身伺候在天乾帝身边，虽一句话未讲，可席上面发生了什么他是看得明明白白。
因大皇子即将离京，两位皇子别着苗头争夺帝王的注意。
当今皇上务实，看重能力，不喜须臾拍马之事，是以投其所好，纷纷言明向大皇子学习天下事。
二皇子落下一逞，只是流于嘴上，三皇子棋高一着，不仅表了决心，还直接付诸了行动。
然而似乎真心实意，可在今日宴席上提出，在黄公公看来却显得有些刻意和急切。
三皇子太着急表现自己，反而让这份兄友弟恭缺少了一份真诚，若真想要帮助兄长，就无需在今日，众人面前挑明，邀上一功。
相比起来，大皇子这才是真绝色。
十年如一日的真性情，所做一切都是照着帝王的心坎而去。
要说萧弘没有自己的私心和算计，黄公公不信，然而厉害的就是让人感觉不到。
爽朗洒脱，看着这儿子脸上朝气蓬勃的笑容帝王就能多吃两碗饭；听着萧弘说话，嬉笑怒骂就能在向来不行于色的帝王脸上轮个遍。
最重要的是，萧弘是真将国与民放在心上，他上折子虽并不频繁，然而天乾帝每每都是仔细查阅，对着黄公公赞不绝口，这样大皇子的能不让帝王极尽喜欢吗？
就如贺惜朝曾言，这份独一无二的父子之情，他人是学不了的。
萧弘就算离京一两年，也不必担心失宠。
黄公公反而担忧，他的皇帝陛下会因为太想念儿子而心情不佳，犹如那会儿萧弘蹲在青莲寺死活不归，天乾帝还不是没法子亲自去请了吗？
萧弘慢悠悠地喝着茶，在此期间，他没说一个字，也没做多的解释，因为贺惜朝在这份报告里写的非常清楚。
最终，天乾帝合上了折子，目光还是落回了那鼓囊囊的棉花上，又伸手揉捏了两下，不过从棉花团里发现了几根线，然后捏起一根凑到眼前仔细看着。
天乾帝问：“这就是棉花做出来的线？”
萧弘回答：“对，现在还粗了些，不过老师傅们说应该能更精细，可以达到丝绸的程度，但是比丝绸耐脏耐磨，可需要时间。”
萧弘见天乾帝放下，并没有多关注，便道：“其实精不精细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保暖！裁衣之时往里头塞入棉花，这就是一件御寒保暖的棉衣。被褥里面塞满棉花，就是一条棉被！如今百姓们多在衣服被褥里填充芦絮麻料，可毕竟没那么暖和，这棉花就不一样了，您要是不信，咱们可以做个验证。”
这话天乾帝有兴趣了，“你打算怎么做？”
萧弘于是转头对黄公公吩咐道：“公公，去将父皇的那副白玉棋子取来，另外再取同样大小的荷包三个，一个里面装满芦絮，一个里面装满丝绵，另一个容我塞棉花，还有一壶刚烧开的热水。”
说一千道一万，再好的设想总是没有眼见为实来的令人信服。
待黄公公将所需之物全部备齐，萧弘便将三十粒白玉棋子全丢进开水里，浸泡半炷香，再此期间，他将棉花全部塞进空荷包里，让三个同样鼓囊的荷包一个塞满芦絮，一个塞满丝绵，一个塞满棉花。
然后捞出表面烫手的三十粒棋子，各十个用小碎布包好，塞进三个荷包里。
“拿出去，挂风口处，每风，让宫女们对着它们扇扇子。等上一炷香的时间后，将棋子取出来，再看看哪个荷包里的更热一些，便可知什么才更保暖，父皇，您觉得可还行？”
天乾帝看着搁在桌上的两个荷包，摇头：“没有。”
两人等待稍显无聊，让黄公公盯着之后，天乾帝便稀罕地看着萧弘，问道：“这棉花究竟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萧弘想也不想地回答：“惜朝啊，他在一本西域博物志上看到的，正好谢少卿出使西域，便托了他找找，第二年，栽种的人和种子就都送来了。”
又是贺惜朝，天乾帝已经对这位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已经不知道该如此称赞，此人学识之渊博，见识之遥远，大齐之中怕是再难找出一位，堪称一句妖孽，他便索性不谈。
目光又落在那份折子上，他用肯定的语气说：“这棉花浅谈也多半是他写的吧？”
“是啊。”萧弘理所当然地说，他转眼一想，未免帝王说他太依赖贺惜朝，便又补充了一句，“是咱们一起商议的。”
后面这一句，天乾帝没当回事。
他有时候也会担心萧弘被贺惜朝肘制，可转眼一想，萧弘也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
贺惜朝是一介文人，擅长笔墨，正适合萧弘这不愿拿笔，万事先做了再说的毛糙性子。
再者，就目前看来，贺惜朝对萧弘的影响不坏，没有挑唆着做出格的事情，他们两人其实是最符合古代圣贤对理想中君臣相处的描述。
君对臣以礼相待，臣为君做事尽忠。
就冲着这份太多详细而严谨的折子，除却贺惜朝怕也没人写得出，以至于就是今日萧弘做不做这个验证，天乾帝都是相信的。
毕竟再怎么巧舌如簧，口吐莲花，也不如做了充足准备，用严谨而理性的思维推演，一步步给出可以预见结果来的让人信服。
这个时代的人不太乐意花时间去选定样本，收集、整理和分析数据，因为实在耗费精力和脑力。
这就更显得前者浮在空中，后者脚踏实地。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黄公公取下三个荷包，送了过来。
“咱们一块儿来取呗。”
萧弘这么说，父子俩便立刻快速的拆起来，之后摸着三处棋子。
“怎么样，父皇，哪个更热一些？”
天乾帝道：“丝绵的和棉花的倒是分辨不出来，不过芦絮的的确凉了一些。”
“丝绵多贵啊，就是锦缎的边角料一般人也用不起，所以这棉花保暖可以吧？”
天乾帝点点头，手中捏着棉花团，面露喜色，有些放不下手，他说：“得让人立刻多多种下去，西北苦寒，更需要棉衣。”他考虑了片刻，便对黄公公道：“宣户部尚书及农官立刻……”
“哎，爹爹爹，等等，别着急啊！”萧弘一看天乾帝这阵势就知道要让下面推广加大种植，连忙叫停。
天乾帝看向他，皱眉，“怎么？”
“父皇，棉花虽好，但现在不宜立刻推广栽种，更不能让百姓舍了耕田来种。”
“为何？”
萧弘道：“它不是粮食，填不饱肚子，冷可以挨，饿却不行。”
此言一出，天乾帝顿时冷静下来，点了点头，政令若是一旦下达，为了向帝王交差，怕是好事会沦为坏事。
天乾帝来回踱步几下，然后瞥了一眼萧弘，这小子眉头都没皱一下，可见是有主意的，便道：“说说吧，献了棉花不推种，是有其他打算吧？”
萧弘闻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搓了搓手，嘿嘿了两声，似乎不太好意思的模样。
天乾帝一看他如此，便知道这主意有些馊。
“少给朕整这一套，有话赶紧说。”
“哦……”萧弘于是清了清嗓子，“那个，爹，先说好，我是有私心，可不是坏事。”
天乾帝没有搭理他。
萧弘自顾自地说：“我买了不少地，都是适用于种棉花的……”
天乾帝立刻就明白萧弘想干什么，“你想自己种，然后呢？”
“做生意……”萧弘一说完，立刻窜了出去，对着已经抬起手的天乾帝求饶道，“您先别忙着动手，听我解释。”
天乾帝黑着脸色，冷哼一声，“与民争利，弘儿，你是觉得朝堂太平，非得吃基本弹劾才有意思是不是？”
萧弘赶紧说：“没有的事，这棉花是我英王府想出来，跟谁争去？况且也是挂在奴才下面，没违法呀，这京城里谁没这么干过？我缺钱，您私下里是在补贴我，可这也不是个事儿。我总不能拿底下人的孝敬银子吧？多烫手，就是因为不想收贿，思来想去，只能自个儿赚钱，自个儿花，没毛病对不对？”
大概萧弘是第一个敢再帝王面前赤裸裸地说出赚钱的话，天乾帝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
萧弘继续劝说：“父皇，这棉花谁种最后还是得朝廷花钱买，放开给户部自己去采购，这中间得哄抬几次价格，您心里清楚。可我英王府却不一样，直接供应，只要有需要，支持一下西北，我二话不说就送过来，价格也绝对公正，比市面低廉。而且当初您可还记得，让我主持军备更换之事，为的是让我从中谋一份利，我不喜欢这样，感觉不劳而获，跟蛀虫一样吸血。可是我自己辛苦种出来的棉花，拿去换银子，这是劳动所得，完全不一样，心安理得呀。”
萧弘有自己的底线，却绝对不是清高。他小气吝啬，也不过是不想花钱买排场和虚荣，为的他人一句赞美完全不值得。
他缺钱缺了好几年了，却不会随波逐流，跟几个弟弟一样，按照惯例，拿门人银子。因为他知道，谁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送过来那么多，必定要从其他地方搜刮，最终倒霉的还是黎民百姓。
可自己做生意不同，买卖交换，本就是市场的一个规则，伤害不了其他人，花的也理直气壮，无需考虑太多。
天乾帝听着听着便想明白了，不过他也没那么好糊弄，萧弘这么费口舌地解释，无非是一个目的。
“你这是将西北驻军，乃至各地卫军的棉衣生意从朕这儿讨过去？”
如今可没有专利这么一说，萧弘能种，不出一年，看到商机的人也能种起来，何须换百姓的耕地。
萧弘双手一拍，伸出一个大拇指给天乾帝，“还是父皇英明神武。”他从袖子里摸了摸，像百宝箱一样又摸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书，“喏，父皇，别说儿子小气，您补贴了我那么多，有赚钱的营生儿子怎么能忘了您呢，给您三成股！”
黄公公眼尖地发现天乾帝看着那卷边的文书神情变了。
天底下最高兴的莫过于有好事儿还能想着你，钱代表不了什么，可是抠门如萧弘，却能大方的送银子过来，实在让人不感动都不行。
天乾帝有生之年就没想到萧弘会送银子给他，虽然目前为止，他那门生意还没赚一分钱。
三成股，真心不少了。
“看看呗。”萧弘说。
天乾帝打开文书，是一份奇怪的股权转让书，虽然从未见过这个式样，不过从文字说明之中还是能够清楚，萧弘将这份名为“英棉”的产业中的三成转给了帝王。
光分红，不干事的那种。
“你自个儿留着吧，朕不缺银子。”天乾帝没要，有孝心就够了，可他若是收下儿子的银子，那成什么了。
“知道您不缺，可送出去的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您若是不要，以后您的赏赐我也不收了，没那个脸。”萧弘霸道的说，“反正这就通知您一下，到时候赚钱了，您应得的那份我送过来的，当然要是亏钱，那是没了。”
“随你吧。”
天乾帝看着萧弘，忽然觉得这话没错，的确是心肝宝贝儿子。
天上地下，就这一个。
他变得更加舍不得了，总觉得萧弘离开，会让生活变得索然无味。
“爹，我现在发现弟弟多一点也挺好，他们能代我在您膝下承欢，我能放心地离开。”
萧弘忽然这么一句，让天乾帝顿时微微惊讶，“刚不知谁还怕失宠来着？”
“啊呀，开玩笑的嘛，重要的是您开心呀！”萧弘挤了挤眼睛，坏笑道。担接着收了那份不正紧，用稍稍严肃的口吻说，“父皇，小铭儿的婚事，本不该由我多嘴，不过今日看他这份用心，儿子觉得也别折腾了，就顺他的心吧，户部尚书家的姑娘挺合适。”
天乾帝微微一怔，“户部可是钱袋子，你倒是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他们本来就亲近，况且……”萧弘忽然下巴一抬，很是霸气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甭管是谁，坐了那个位置，就要尽那份责，若是有失偏颇，父皇，儿子相信您头一个就不会放过。”
萧弘说完，一挺胸，显示着他胸襟特别广阔，也表现了强大自信。
让天乾帝大为赞赏，“的确有长兄的模样，铭儿该记你这份情。”
“兄弟嘛。”
萧弘大方一摆手之后，便告辞了。
转眼最后一天过去，萧弘和贺惜朝就要离京了。

第160章 大雨倾盆
一清早，英王府上上下下便忙活开，心蕊端着两个红彤彤的苹果过来，给萧弘跟贺惜朝一人塞一个。
“这是佛前供奉过的，吃了平平安安。殿下，惜朝少爷，你们都要吃完。”
那就是吃吧，两个男人吃完一个苹果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萧弘啃到最后还问：“那果核呢，是不是也要吃下去，太难吃了吧？”
“殿下又来了。”心蕊接过两个苹果核，放在托盘里，“吃剩的果核得埋在前院里，意寓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等殿下治完水就会回府里了。”
常公公进来禀告道：“殿下，行礼已经装车，准备好了。”
“行，时辰不早了，这就走吧。”
萧弘起身，带着贺惜朝出了屋子。
英王府雄壮的大门敞开，门口一排长长的马车队伍，每辆马车后面装了三四口大箱子，萧弘见此瞬间抽了抽嘴角，对贺惜朝说：“我怎么感觉好像又变多了，乖乖，这得有三四十口吧，真有那么多东西可以装？”
“你没发现，屋子里的东西少了很多吗？”贺惜朝问。
“这浩浩荡荡的也太打眼了。”
“放心吧，我让小墩子做了标记，衣裳被褥，必须的生活小件都带上几口，加上我的精简出五辆马车，其他的都留下。”
贺惜朝对小墩子打了个一个手势，后者点点头，让车夫调换方向。
瞧着这阵势，带着下人跟出来送行的沈嬷嬷和心蕊顿时急了，“殿下！”
贺惜朝说：“嬷嬷，姑姑，辅国公、岳亭侯、勇毅侯、永昌伯的公子都会跟着一起走，都是锦衣玉食受不得苦的大少爷，若是他们也跟着殿下一样各自装上十几辆马车，这还如何赶路？怕是走到江东，洪涝都过去，还治什么水呢？”
心蕊道：“可这都是殿下用习惯的，缺了短了，岂不是委屈？”
贺惜朝笑道：“姑姑，圣人云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方成就大事。况且出门在外，本就便宜行事，殿下自己并不觉得艰苦，两位又何必担忧过重，不如高高兴兴地送殿下出门，欢欢喜喜得迎接他回来可好？”
贺惜朝说着看了常公公一眼，后者走过来说：“也就是殿下脾气好，惜朝少爷讲理，若是换个主子，沈嬷嬷，心蕊，今个儿违主子意的就该受责罚了。”
萧弘站在一边，摆了摆手，淡淡道：“都是为了本王好，我心里清楚，不过干涉太多的确让我挺烦恼。”
此言一出，沈嬷嬷跟心蕊心上顿时一凛，慌忙跪了下来，“奴婢知错了。”
萧弘将两人扶起来，“我走之后，这英王府上下还得请三位好好看牢了，不管什么事一切以王府为重，等我回来。”
三人忙领命：“是。”
人员已经全部就位，十二人两两一辆马车，再加上贺惜朝的小厮，萧弘随身伺候的内侍，人数并不少。
天乾帝毕竟不放心儿子，又调了一队禁军出来跟着，这样算上陆峰带领的王府侍卫，路上维护安全便足够了。
萧弘骑在他的马上，抬手微微一挥，车轱辘转动，马蹄声响起，队伍才往城门口去。
四个府邸的少爷们就等在门口，贺惜朝都提前打过招呼，一切从简，是以都没有将全部家什都带在身上，伺候的加上护卫的人数也不算多。
然而就算精简下来，四方叠加，再加上英王府本身车马，依旧汇聚成浩浩荡荡的队伍。
离了城门之后，这才真正算是踏上了前往江东的旅途。
路途漫长，马车颠簸，一路从北方南下入江南，经过一个多月的赶路，终于踏入了江东地界。
气势恢宏的建筑也逐渐向婉约精致转变，过了一马平川及奔腾而去的大江大河，慢慢地延伸出山路延绵，凌凌波光的溪流湖泊。
传说中的鱼米之乡，富丽繁华的江南地区慢慢展现在众人的眼前。
燥热的空气充盈了湿意，然而却总让人感到一阵闷不过气的感觉。
在马车里的书生们掀开车帘，打开车门，手里拿着折扇不停地扇出几股闷热的风，然而却带不来一点凉快。
不算宽敞的路两旁，能看到已经挂了金穗的稻田，不少农户正在田间侍弄，然而明明是一派繁荣的景象，可让人无心欣赏。
已经及近傍晚，为何依旧热的能让人羽化登仙？
另外四辆马车里，四位公子不约而同地伸开四肢，大张地躺在铺着凉席的马车里，衣裳敞开由着一旁的小厮不停地扇风，然而即使这样，也是一副马上就要热死的模样。
他们其中也有想要去骑马的，然而大太阳之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又毫不犹豫地躺平在马车里。
里面就是闷死，也被晒死强，哪怕头顶戴着草帽。
萧弘本是跟贺惜朝一个马车，可狭窄的空间放进两个人，只会变得更热，他又天生属火炉，看着贺惜朝额头沁出来的细汗，他最终还是出去骑马。
他在驿站官道附近碰到几个卖草帽的老头儿，二话不说，给每个侍卫及赶车的马夫都整上了一顶，好歹能扛上一些伤害。
贺惜朝掀开窗帘，斜斜地挂在天上的太阳光线已经照不进马车，他看着策马在边上的萧弘问道：“表哥，要喝水吗？”
萧弘双腿夹了一下马肚，牵了一把缰绳，靠近了车厢，伸手接过贺惜朝递过来的水袋，咕咚咕咚就是一大口，接着豪迈地抹了一把嘴，感慨道：“真热呀，我以为江南会比京城更凉快一些。”
贺惜朝抬头望了天上太阳的另一边，“感觉快要下雨了。”
萧弘跟着一抬头，往往西边还在不遗余力地发光发热的太阳，另一头的东边已经集结了云层，颜色由白转灰，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真是邪乎了。”
陆峰从前面骑马往回跑，到了萧弘身边道：“殿下，向导说估摸着马上就要下雨了，离前面的驿站还有半个时辰的距离，是不是抓紧时间赶一下？”
贺惜朝望着两旁稻田问：“已经到洛淄县了吧？”
陆峰回答：“是，在前方，这驿站就在洛淄县内。”
“夏季多雷雨，若是被大雨劫半道上就麻烦了。”
贺惜朝说完，萧弘便道：“传本王命令，全队加快速度赶路。”
这个时代的马车还没有太好的避震方法，这速度一快，加上道路坑洼，马车便颠地越发厉害。
太阳已经落下，潮湿闷热却依旧不减，再看天上，乌黑的云层不断压下，天色迅速地昏暗起来，仿佛就在头顶，酝酿着一场骤雨风暴。
紫色明亮的闪电在云层惊鸿穿梭，不过半晌轰鸣般的雷声炸响在天空，接着夯实土黄的地面印上了一个又一个豆大的雨点……
“下雨了，快！”
“再快一点，驿站就在前面了！”
马鞭的声音破空而响，马蹄声越发密集，似乎跟着着越落越快的雨滴争夺着时间。
驿官举着灯笼带着人站在驿馆前，不停地招手，终于长长的队伍在大雨倾盆之前，全部咋进了驿站之中。
萧弘下了马，把草帽一掀，连忙到了马车前，“惜朝，到了。”
里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萧弘听着感觉不对，便干脆将车夫赶下，自己上了马车。
打开车厢门，只见贺惜朝正一脸菜色地望着他，似乎虚弱的模样。
萧弘身上衣裳已经湿了一半，他掀了草帽，额头上带着水渍，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不过他顾不得这些，只是担忧地看着贺惜朝问：“惜朝，你还好吧？”
耳畔是哗啦啦的大雨声，又重又响，然而即使如此的嘈杂之下，依旧有几个呕吐之声传了过来，那是已经下了马车的书生，正趴在屋檐下尽情抒发体内的翻江倒海。
贺惜朝的脸色顿时一变，他连忙扑出车厢，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萧弘推到一旁，伏在车驭上将酝酿许久，依旧压不下去的那股恶心也给翻了出来。
萧弘到了他身后，顺着他后背，眼里带着心疼。
“殿，殿下……”身后传来阿福的声音，只见这位小厮手里拿着水囊，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把水给我，再给你家少爷找身干净的衣裳，吩咐驿官准备热水，待会儿沐浴更换。”
萧弘说着伸出手，阿福面有难色，忍不住道：“殿下，要不小的来吧？”不管平时他家少爷再怎么风光霁月，呕吐之时，气味照样难闻，甚至身上可能会沾染秽物，这种脏活，怎么劳烦英王来做。
然而萧弘却不管那么多，直接命令道：“让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
“是……”
萧弘接过水囊，见贺惜朝似乎排空了胃里的东西，便扶着他回身靠在车厢上，打开塞子，将水囊递过去，“惜朝，漱口水吧。”
在贺惜朝喝水的时候，萧弘取出怀里的帕子，给他擦了擦衣襟，还有嘴边的头发。
萧弘做事不太细心，总是毛毛糙糙的，然而对于贺惜朝，他却是认真又仔细，小心翼翼地擦过那泛白的嘴边残留秽物。
贺惜朝看着尽在咫尺的萧弘，眉宇间那点隐忍的痛苦仿佛都消失了，心下反而沁上了一股甘甜。
他嘴角微勾，在萧弘的脸上看了一眼，“你淋湿了吗？”
“没有，带着帽子呢，头上这都是汗。”萧弘搁他自己身上就不讲究了，抬起袖子就胡乱抹了一把脑门，说，“你呢，好点了没有？”
“活过来了。”想起来贺惜朝就咬牙切齿道，“回去之后我得想法子把减震系统给研究出来，再来一次，身体非得散架了！”
萧弘深有同感，无他，贺惜朝的身子骨跟后边那十几个文人没什么区别，脆弱的很。
让他骑马，不仅得颠散架，还得磨破大腿，更严重。
贺惜朝说：“你别杵在这里，如今乱糟糟的，我身体不舒服，没精力管其他，你安排下去，别乱中出错了。”
萧弘不以为然道：“陆峰在呢，还有小墩子看着，哪儿需要本王亲自去管，我扶你下去，先进房歇息。”
“这里是洛淄县了。”
萧弘疑惑：“对，怎么了？”
贺惜朝说：“明日，洛淄县令一早会过来拜见你。”
“那肯定呀，我出行没掩盖踪迹，光明正大的来，他怕是早就等着了。”
萧弘扶着贺惜朝下了马车，走进屋子。
小墩子配合陆峰在外头指挥安排，另有一个太监小玄子正重新布置屋子。
里外两间，将床上的席子薄毯都换了个遍，连蚊帐也没放过。
热水已经送过来了，兑了凉水，温温的，正好给文弱书生贺惜朝沐浴。
萧弘体贴地说：“你先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睡一觉，现在怕是也没胃口用饭，我让灶上给你温着，等你醒了吃。”
贺惜朝全身黏腻，的确非常想洗一洗，不过在此之前，他拉住萧弘道：“等安顿好，你让陶师傅和范师傅，还有其他几位擅长水利的官吏过来，有些事情我们需要一起先探讨一下。”
“什么事？”
“这一路上，空暇时间，我跟两位师傅聊过一些，这奎梁县的堤坝一修再修，还惊动了朝廷，过来检查的官员怕不是一个两个了，显然不是质量的问题，却还是每每冲毁，总觉得再修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那怎么办，堵不行，疏吗？”
贺惜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范师傅之前提到过一次，下游泛滥成灾，很有可能就是上游河道太窄的原因。”
贺惜朝这么一说，萧弘倒是意识到了什么，“洛淄县在奎梁县上游。”
贺惜朝点头，“我一直挺奇怪一件事。”
“嗯？”
“奎梁县听着报告因人口因为年年洪涝正在减少，田地颗粒无收，然而今日观洛淄县，却是稻香阵阵，连绵不绝的金黄色，一看便是丰收在即，两处比邻，上游和下游差的也太多一些。再回想翻阅所有卷宗，我没看到有拓宽上游河道的建议，一份奏折都没有，即使行不通，这也很奇怪。”
萧弘问道：“你觉得问题出在洛淄县？”
贺惜朝摇头，“我没根据，只是觉得奇怪，待会儿让师傅们都过来，咱们先商议一下，再看看明日洛淄县令的看法，最后再去一趟奎梁县实地考察，便能知分晓了。”

第161章 意气之争
雨哗啦啦地下着，越来越大，溅起的水花就能有半人高。
陆峰带着侍卫们正将一口口大箱子抬进驿站里，幸好上面盖了油布，不然这么大的雨，里面该湿透了。
四个纨绔在白日行车之时犹如即将被蒸熟的鱼，再被颠了近半个时辰，整个人仿佛骨头散架，一脸生不如死。
各自府里的小厮，护卫忙上忙下了好一阵子才将他们的少爷给抬下了马车。
“哎哟妈咧，卫兄，冯兄，郑兄，我不行了，热死闷死颠死了……”
“谁不是啊，朱兄，你说咱们好好的京城不呆，老头子干嘛非得让咱们来受罪，本少爷怎么受得了啊！”
“是啊，老受罪了！我这半条命都没了。”
“我宁愿关书房里背一个月的书……”他顿了顿，咬牙道，“四书五经全背了！”
“再来一次，咱们真的得蹬腿呀！”
他们气若游丝地各自叫唤，彼此应和着，可毕竟伺候的人多，听着说话声其实精神头还是不错的。
相比起来，如今呕吐完还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又腿软的书生们才是真的虚弱，然而听着那四个被抬着往驿站里去的公子哥儿，心下顿时冒起一股无名火来，以及浓浓的鄙视。
方俊是个暴脾气，他抹着嘴，冷哼一声道：“也不知道殿下将这四个东西带过来干什么，除了占地儿浪费粮食，没一点用处，还得分心照顾他们！”
舒玉坐在他边上递了水囊过去，“这一路上，就听着他们叫唤了，不是嫌赶路太急，就是饭食难咽，叫苦叫累比谁都欢。”
“纨绔就是纨绔，殿下和先生都没说什么，就他们娇身冠养，没手没脚吗，需要人扛着。 ”
“可不是，不知道说死了多少回了，也没见真闭眼呀！”
大概是吐光了，胃里清空，小休息片刻之后，书生们终于能喘一口气，这一路上的看不惯便爆发了起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奚落的话尽数被浩荡而过的公子哥儿们听了去。
“停。”辅国公的朱少爷抬手叫了停，接着一二三后面三个也让下人止了脚步。
“哟，这是哪儿来的穷酸，怎么，方才没吐干净，这会儿还得吐？”朱少爷抬起手，捂住口鼻，嫌弃地挥挥手，“我说别蹲这儿，人来人往的，就闻着你们那股酸臭味儿了，太影响观瞻。茅房在哪儿，就就那儿吧。”
“朱兄，我闻着这会儿比方才还臭，去什么茅房，往雨里头一站，直接冲刷干净不就得了。这雨大，从头到脚什么晦气都冲没了。”身后岳亭侯的卫公子嬉皮笑脸地说。
“啊呀，卫兄，你这也太狠了吧，就他们那柔弱的身子骨，往雨里站个两息，明日得横着出来了，比女人都不如！”
永昌伯的郑公子坏笑地上下打量这群书生好几眼，“说起来，这一副白脸青嘴，一步三晃的模样，多像刚被蹂躏过的小娘们，哎，我说走不动了吧，要不要哥哥我来扶你们进屋呀，瞧，雨大，都把衣裳给打湿了……”
说着这四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从小厮和侍卫手上下来，站稳脚步，就一点一点逼近那墙角的书生们。
他们脸上挂着恶劣的笑容，走路猥琐，还张开手跟老鹰捉小鸡一样包围过去，精神之抖擞，哪儿有刚才那要死不活的样。
那阵势，活脱脱就是准备强抢民女的京城一霸。
书生们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正面与传说中的纨绔对上，嘴皮子没有他们利索不说，还被口花花的嘴上占了便宜。
眼看着那四人围了过来，近十个人居然心里慌张，不知所措起来，似乎真怕对方荤素不急给强上一般。
“你们敢，殿下还在这里！”
“我，我告诉你们，休得乱来，否则，殿下要你们好看！”
然而书生们虽嘴上逞着能，但一看就色厉内荏，瞧着他们越缩越往墙角去，几个纨绔顿时哈哈大笑，越发得意。
“不是挺厉害的，怎么就缩起来了，怕什么，哥哥疼你们啊！”
“瞧着细皮嫩肉，仔细看这模样也挺标致。”
常年出入花楼的人，从嘴巴里跳出来的话总是能往那低俗地方去。
四个人是烦了这群书生，打定主意给点颜色瞧瞧，正好，英王和贺惜朝不在。
这兜小鸡的圈子越来越小，书生们差点就抱在一起的时候，最终急中生智，将一个人推了出去。
“罗兄，得罪！”
方俊下手最为迅速，众人齐心协力将颇有分量的罗黎推到了这四个纨绔面前。
这分量无需掂量就知道能压弯秤杆的那种。
四人一见到一身富态的罗黎，顿时抽了抽嘴角。
“厉害！”
“兄弟，你长这样确定是麻杆书生？”
罗黎抬起手拱了拱道：“不，不才，罗……罗黎，秀才几年，还，还未中，中举，肯……请赐教。”
“……”还真是。
别说是秀才了，这四个公子哥儿连童生资格都没有，顿时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诸，诸位方才玩……笑，不是真要与……我，我等计……较，请，请在看，英……王殿下和贺，贺，贺先生的面……上，便请进……不，不计前嫌，就，就此揭过。”
等罗黎说完，四人齐齐掏了掏耳朵，觉得听着真是难受，至于罗黎究竟说了什么，他们没再意。
然而已经习惯罗黎说话方式的书生们顿时急道：“罗兄，道什么歉，明明是这些纨绔行为不端，言语不堪，污人耳朵，要道歉，也是他们！”
朱公子闻言撸起了袖子，“嘿，你们这些书生，真要给点颜色瞧瞧是不是？”
只要不做方才恶心的动作，论打架，书生们是不怕的。
两方这一路上彼此看不顺眼，今日就杠上了。
罗黎一张胖脸皱在一起，想劝架，这嘴皮子实在不够利索，论身手，他除了沉重的分量别无他物，只能干着急。
哗啦啦的雨声造势，在这剑拔弩张之时，终于，一个凉飕飕的声音从屋檐下传出来。
“打呀打呀，本王等得腿都酸了，怎么还不动手？”
萧弘一来，两方这一触即发的阵势顿时戛然而止，各个都老实起来，有的赶紧把撸起的袖子给放下。
齐齐行礼道：“殿下。”
“殿个什么下，有把本王放眼里吗？你们也真能啊，一边吐得黄胆都快出来了，另一边瘫了四肢翻白眼，这都能杠上？人才呀，你们干脆上战场得了，凭这精神，绝对以一敌十，不在话下。治水，屈才了！”
萧弘也不问缘由，这一路看过来，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出，只是没想到这雨还没停，精神气儿都没恢复，就能干上一架，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方俊有些不服气，觉得对方太过分，然而还没说话，却被罗黎一拉，只好忍下来了。
萧弘眼尖就瞧见了，冷哼一声道：“呵，这还不高兴呢。我说，这四个有人伺候，叫苦连天，比娘们还娇滴滴，碍着你们什么事？又不犯法，也没拖累队伍，需要你们嘴上讨伐吗？御史都管不到这些！”
萧弘这么一说，书生们顿时没声响了，老老实实地低头。
“我看就是惜朝布置的作业太少，让你们有那闲情功夫找茬。”
那娘们还娇滴滴的形容让四个公子哥儿不认同，然后到后面萧弘说的每句话他们都双手双脚称赞。
四人扬眉吐气顿时附和道：“没错，就是闲的慌，还是英王殿下英明神武。”
他们的爹毕竟不是普通人，显然英王还是得偏向他们的。
可惜正撞上萧弘枪口上了，他一转头，用一双看废物的眼睛从头到尾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张嘴就骂：“还有你们，忒么是男人吗？裤裆里的玩意儿是用来当摆设的吧？一个小厮，两个侍卫随身伺候还堵不上你们的嘴，整个队伍里，就你们吃吃不够，睡睡不够，跟个四条咸鱼一样没手没脚是吧？稍微热点，累点就哀声连天，也不知道丢脸两个字怎么写！正事干不了，调戏起人来倒是一套又一套，这会儿腿不酸了，脚不痛了，天气也不热了，上山打个老虎也不在话下了，是不是？”
夏天的雷雨来的猛烈，可去的也快。
不知什么时候，雨就停了。
没了哗啦啦的雨声遮挡，萧弘那翻着花样的教训声音能传出老远，里里外外忙碌安顿抬箱子的侍卫们听得一清二楚。
这一路上，就见着这四个作妖，大家都看在眼里。
介于英王府就萧弘一个主子，他平时射箭骑马，日日练武从不叫苦，万事不讲究，好伺候的很。
侍卫们瞧见这四个货实在有些大开眼界，来来往往经过，都忍不住往这儿瞟上两眼。
就看着萧弘将这四个训得跟孙子一样，吱都不敢吱一声。
“本王身上的衣服都没换，正事都没干，就忙着给你们擦屁股。”最终萧弘冷然的目光在书生跟纨绔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抬起头来看看别人在干什么，忙帮不上，就不能少添点乱吗？”
萧弘衣裳沁了水渍，头发凌乱，衣裳下拜都是湿的，书生们顿时羞愧地垂下头，红了脸。
“学生知错。”
萧弘眼睛一斜，四个也立刻躬身道：“我们也错了。”
尤自清和其他两个书生从驿站里走出来，他们身体素质不差，没到呕吐的地步，便先进去收拾屋子，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但是听着萧弘的训骂也不敢接近，只得站在一边等着。
萧弘见了他们，于是对十几只鹌鹑道：“赶紧滚进去洗漱，回头自个儿找惜朝去领罚。”
他话刚说完，阿福就跑了出来，给萧弘见了礼说：“殿下，我家少爷说，驿站的屋舍有限，安排四人一间，朱公子、卫公子、冯公子和郑公子随身带了不少寝具，便希望他们能够照顾一下有需要的人，刚好十二位公子，每三人便与他们其中一位合住一个房间，有个照应。”
“什么！”
“不行！”
不管是书生还是纨绔，纷纷表示反对。
“我宁愿露宿，也不要跟这种膏粱子弟住同一个屋子！”方俊头一个表示嫌弃。
朱公子冷笑道：“你不稀罕，我还不乐意，一群穷酸，睡了我的铺盖明日岂不是得扔了。”
“这大热天就是睡廊下，也冻不死人，干脆睡马车里。”
“哟，那真是有骨气，这蚊子、苍蝇、蚂蚁、虫子绝对不介意跟你们一块儿睡。”
“这个……”
萧弘摸了摸下巴，觉得三个书生围一个纨绔绝对是个喜乐的画面，眼看着就要吵起来了，他正想镇压一下，就听到阿福继续说：“另外，少爷说了，介于各位精神抖擞都有余力争吵跟动手，晚上就别睡了。少爷准备了三套卷子，今晚上各位挑灯夜战吧，明日一早上交。”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一阵哀叹，见识过贺惜朝布置的卷子，这三套真的得到明天早上都做不完啊！
四个纨绔不知道卷子是啥，然而看书生们都面露绝望，心下不禁戚戚起来。
说来，明面少，自家的爷爷们是将他们托付给贺惜朝的，随便管教，不听劝打断腿的那种。
有心问一问卷子是啥，可又拉不下脸。
然而阿福却转头看向他们，说：“朱公子，冯公子，卫公子，郑公子，少爷说几位的学问太差，无需做卷子。”
四个纨绔一愣，接着当场哈哈大笑，“啊哟，这是让咱们当监工呀，行，就这么着吧，定然让他们不敢闭眼睛。”
而书生们虽面有不甘，可不管这公平不公平，对于贺惜朝的决定，他们没人有异议。
阿福却道：“卷子太难，四位公子是看不懂的，不过好歹都是学过论语，少爷便说做简单一些吧，就请将《轮语》前四章做好译文，一样明日上交。”
四人笑声还没结束呢，这笑容就僵在脸上。
“妈呀，《论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它讲什么，我怎么知道？”
“这玩意儿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贺惜朝让我们写，我们就写啊……”朱公子还没说完，萧弘的眼神就瞥了过来，他咽了咽口水道，“殿下，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不是给你们各自安排了三位师傅吗？不懂就问呗。”萧弘这下算明白贺惜朝什么打算了，乐道，“说来《论语》都不会，简直丢人丢到西域去了。回去之后，别说在我家惜朝手底下呆过，简直丢他的脸。”
阿福笑道：“少爷又说了，明日谁完不成，就如诸位的意，送回京城去。”
虽然嘴上嚷嚷着回家，可真要被送回去，家中老头子头一个不会放过他们，几人互相看一眼，顿时嫣儿吧唧地认命叹息。
“还愣在这里干嘛，赶紧去选房间啊，以为时间很宽裕吗？同室的在面目可憎还有比明日交不了作业来的可怕？”萧弘催促道。
那必须是不交作业更可怕，书生们经过休息，已经恢复了大半，听此连忙冲向了屋内。
“朱兄，真做啊？”其余三人凑到辅国公公子面前小声问。
朱公子偷偷瞧了眼萧弘，“敢不做吗？真被送回去，以后京城还怎么混！”
“那咱们也去吧，话说回来，谁带了《论语》？”
“我没带，那种正紧书，我怎么可能带在身边，春宫才差不多。”
“我也没带呀。”
“那怎么办？”
“笨，咱们没有，那群书生难道还没有吗？”
“……可那群书生小气的很，怕是不好借。”
朱公子看了三人一眼，咬了咬牙：“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咱们先派人去将屋子打扫干净，铺好床，难道他们还敢不领咱们的情？”
“有道理，朱兄高明。”
“唉，走吧。”
雨落云消，去了云层遮挡，头顶天空上能看到一颗颗明亮的星星，预示着明日又是一个烈阳高照的好天气。
贺惜朝沐浴更衣，休息了一会儿，便走出里屋，外头萧弘已经带着工部的官吏和几个水利师傅到了。
“殿下，那四个房间里如何了？”贺惜朝问。
萧弘笑道：“放心，吵不起来，也打不起来，否则伤了瘸了做不完作业，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事实上，纨绔们能屈能伸，书生们脸皮又薄，一看到崭新的铺盖，点了艾草驱蚊的屋子，再嫌弃的表情也不敢挂到脸上了。
每个屋子都有一个方桌，四个边各坐上一个人，刚刚正好，为了照顾眼睛，蜡烛管够，将屋子照的明亮。
书生们或奋笔疾书，或冥思苦想，各自对着卷子要么摇头叹气，要么窃窃讨论，或是猛翻书本，那癫狂的模样，看的唯一一个纨绔心惊肉跳。
听着他们的谈话，只觉得自己肚里空荡荡，一点墨水都挤不出来，从而显得对方的所论更是天书一般，不明觉厉。
再看自己借过来的《论语》，狗爬字在纸上写了两行话，就卡了写不下去，都不好意思张口去问这种接近愚蠢的问题——那个这啥意思？
等到一阵讨论完毕之后，便有人看了过来，瞧他瞪着眼睛，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禁敲了敲桌面问：“怎么就不译了？”
“不会啊……”那回答与其说抓狂，不如是感慨，书到用时方恨少，古人诚不欺我。
边上伸过脖子一看，顿时抽了抽嘴角，很想说一句——这都不懂，你也太蠢了。
然而瞧着他已经颇受打击的模样，不好雪上加霜，便道：“这样译，我告诉你，你听了赶紧写下来。”
“行行行，你们说。”
……
“那个，这个缧绁二字怎么写？”
“……”说实话，书生们都有些同情他了。

第162章 两个知县
贺惜朝毕竟是个文弱书生，昨晚一折腾，就睡得沉。
天亮之后，见他睡得实在香，萧弘没舍得将他叫醒。
阿福放轻了脚步走进里屋探了探，看贺惜朝依旧未动，便调转脚尖，往门口挪。
这细碎的声音虽然轻却还是让床上的人蹙了眉，接着睁开眼睛，脑袋一侧，睡眼惺忪地唤道：“阿福。”
“啊呀，少爷，您醒啦？”阿福惊喜将转回来，将贺惜朝给扶起床。
“什么时辰了？”
“辰时两刻。”
“人来了吗？”
阿福回答：“来了，不只洛淄县令，就是奎梁县令也一块儿来了！”
贺惜朝微微一愣，眼神瞬间清明了，“奎梁县令？”
“是，如今都在拜见英王殿下。”
贺惜朝眯起眼睛，下了床，阿福赶紧伺候他洗漱更衣。
奎梁县令跟洛淄县令一起来，不仅贺惜朝感到意外，就是萧弘也惊讶。
“这还没到奎梁县，本王也没召见你，鲁大人，你擅离职守了呀。 ”
奎梁县令鲁不凡是个头发已经白两鬓的老头，他慌忙告罪道：“殿下，实在是事出紧急，不等多等，下官才冒昧跟着姜大人提前来拜见殿下。”
“什么事，难不成决堤了？”
萧弘不过随口一说，正要端起茶，没想到奎梁县令却点头道：“是……”
闻言萧弘脸色顿时一变，端茶的手一翻便拍在桌子上，“什么！”
他声音洪亮，虽然年轻，可已经得了天乾帝一分不怒自威的真传，再加上拍桌子用了点力，直接震得桌上茶盏跟着发出磕碰脆响，如此威严之下，将年纪不小的鲁大人吓了一跳，赶紧一摇头，变了口风，“不是，还没有……”
萧弘皱眉，不悦道：“到底有没有？”
“殿下，还没有，但是快了！”鲁大人长叹一声，这才把话说清楚，“自入夏以来松江水位不断上涨，昨日暴雨之后，更是升了一大截，怕是再下几场雨这堤坝就不顶用了。”
“昨晚的雨虽然大，可时间却不长，到了今日早上，难道水位还没下去？”正说着，一个风清俊秀的少年公子走了进来。
萧弘看见他眼睛便是一亮，上下快速一扫关切地问：“惜朝，怎么起来的这么早？”
“再不起来，怕是要错过两位县令大人了。”
这位便是名满天下，大齐第一位三元及第，最年轻的状元郎，贺惜朝了。
“下官见过贺大人。”两位县令纷纷起身与他见礼，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艳羡。
都是科举这么过来的，不说头发白了的鲁大人，就是洛淄县令也年过半百，拜了官做县令不过七品，而贺惜朝翰林院编纂却是直接从六品。
“两位大人无需多礼，鲁大人，方才贺某的疑问您还没解释，说说吧。”贺惜朝在萧弘下手边坐了下来。
“这个……”鲁大人面露难色，见贺惜朝侧耳恭听，萧弘也看过来，便道，“不瞒殿下和贺大人，下官来奎梁县这已是第三年了，修松江堤坝已经是奎梁县百姓年年要做的事。农忙之后，县里的男丁便聚集起来先修一次，来年春耕结束，夏天雨季到来之前再固一次，只要不发生接连几天的大雨，这堤坝便能牢牢地守住松江。这第一年，老天爷赏脸，堪堪拦住了。然而第二年，就是去年，三天三夜的暴雨啊！松江的水根本来不及泄洪，便决了堤，一下子淹了半个县城，好些田地颗粒无收，百姓们纷纷逃离，全去了洛淄县，到了那儿，就算有朝廷赈灾，也不想回来了……”
鲁大人一说起来便唉声叹气，洛淄县令跟着戚戚道：“去年下官也是提心吊胆着，那么多流民进来，就怕安顿不下，形成暴民，这就麻烦了。”
鲁大人便抬起手对洛淄县令拱了拱，“此事还得多谢霍大人，否则这些百姓怕是得遭殃了。”
“唉，都是子民，哪能忍心拒之门外，说来幸好城里的富户良善者多，愿意无偿出粮出衣，否则下官也是有心无力呀。”
鲁大人感慨：“正是如此，特别是吕家，若没有他们带头，怕是等不到朝廷赈灾下来了。”
这两个县令你一言我一语，题偏的不知道往哪儿边去了。
萧弘心里挂念，忍不住回过头低声问贺惜朝：“你有没有用过早膳？”
贺惜朝正听着，冷不防地萧弘来这么一句，便有些哭笑不得，“待会儿再吃，先听。”
“那怎么能行，昨晚你没胃口就喝了一小碗粥，今早再不吃，得饿晕过去。”萧弘一边嘀咕，一边朝门边打了个眼色。
小墩子正守在门口，一见主子的意思，顿时一溜烟地跑了。
这一路上，他算是看出来了，万事随意的萧弘唯一较真的地方就在贺惜朝身上，后者冷了热了渴了累了饿了……脸上的表情稍微一变化，萧弘都能敏感地发觉，阿福都没他细心。
只要伺候好了贺少爷，萧弘就好说话的很，可若是这位少爷身体有那么一丝抱恙，那完了，所有的人都会被英王殿下折腾一遍。
那意思就是他家惜朝都那么难受，你们还想舒坦？
昨日书生们跟公子哥之间差点闹起来，可不就被狠狠地训了一顿吗？
今日天蒙蒙亮的时候，那四个屋子的灯火才熄灭，现在正睡得天昏地暗呢！
是以今早贺少爷没吃早饭，小墩子早就命灶上温着了，就等一声令下，左右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立刻端进了茶点，堂而皇之地搁在贺惜朝的手边。
一时间将两个县令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赶紧的，趁热吃。”萧弘毫不在意，抓起包子便塞进贺惜朝的手里，生怕这人讲究，不肯吃。
“别闹。”贺惜朝瞥了两眼目瞪口呆的鲁大人跟霍大人，不过未免萧弘再做出格的事，便接了包子没放回去。
萧弘满意了，然后笑容一收，瞬间换了一张表情，沉下脸颇为威严地问道：“鲁大人，说了那么多，究竟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没到点子上，本王看你是一点都不着急。”
萧弘严肃地一问，两个县令哪儿还有心思看贺惜朝，鲁大人连忙起身对着萧弘弯腰叩首：“殿下，去年这堤坝因为没多少男丁修得有些简陋，今年春耕结束，更没人加固，开春以来就接连下雨，水位已经较去年高了一节，眼看着入夏雨水不见减少，这堤坝，根本挨不了多久啊！”
贺惜朝手上撕开包子，慢条斯理地吃下，接着喝了一口豆花，便擦了手指，算是给萧弘面子。
此时听着鲁大人那声情真意切，动容不忍的模样，贺惜朝掀了掀眼皮，说：“所以，鲁大人的意思是因为去年没好好修堤坝，今年更没人加固，所以才容易决堤？”
鲁大人无可奈何道：“贺大人，今年雨水太丰富，松江水流湍急的很，下官实在没有办法！”
贺惜朝将帕子放下，轻轻沉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那么鲁大人急急忙忙赶来，除了禀告堤坝即将决堤一事，是觉得殿下还能帮到些什么？”
鲁大人精神一震，“下官听闻英王殿下向皇上请命来修奎梁县堤坝，已经到了洛淄县，殿下舟车劳顿才，按理应该休整一番，可如今时间不等人，大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到了！下官……”他说着便掀起官袍下摆，跪下磕头道，“下官恳请殿下看在奎梁县百姓的份上，立刻组织修建堤坝！”
鲁大人这么一跪，霍大人也不能干站着，也跟着跪下来说：“殿下，洛淄县已经安置不下更多流民了，请殿下务必大施援手，让两县百姓安稳度过这一年。”
萧弘站起来，背着手人五人六地说：“两位大人真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啊！”
两位大人异口同声道：“分内之事，下官不敢当。”
萧弘笑了一声，点点头，“不过本王有个疑惑，还请两位解答。”
“殿下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是，知无不言。”
“今年修了堤坝，是挨过去了，那明年呢，又该怎么办？本王总不能年年盯着这里修堤坝吧？”
他身量高，又居高临下地看着，眼中没带一丝笑意，反而眯起眼睛，高深莫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位大人瞬间感觉到了这股高高在上的压迫：告诉他们，别看英王从京城而来，年纪还轻，可他并不好糊弄。
“这……”
两位大人互相看了一眼，鲁大人说：“回禀殿下，洛淄县再好，毕竟不是自己的家，百姓们只要有口饭吃，有条活路，都不愿背井离乡，只要今年能挨过去，他们能喘口气，是愿意回来的。”
贺惜朝摇了摇头：“那不还是老样子，若是哪年雨水更多一些，连续下个几日暴雨，岂不是还得遭难？”
“不，不会。这次由殿下主持，定然能修一个最为稳固的堤坝。”
萧弘简直笑了，“你的意思，以前修的都是粗制滥造？那就有意思了，本王得上奏父皇，好好查一查这十多年来派了多少人来修，大笔的银子花下去，却不见成效，看来这银子没落到实处啊！”
萧弘这么一说，鲁大人顿时急了，连忙否认道：“殿下，下官失言，可下官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好法子，只知道如今决堤在即，不能再等了，恳请殿下不管如何先修吧！”
他一说完，头磕到了地上，看起来实在着急。
萧弘眉头紧皱，待要再问，却被暗中拉了拉袖子，便只好罢了。
只听到贺惜朝说：“殿下，鲁大人为一方父母，心系百姓，可毕竟不懂水利，您实在强人所难了些，不如先去看看，再做计较。”
萧弘思忖了片刻，点头，“也好。”
“可是殿下……”鲁大人还要再请求，萧弘便不悦道，“没说不修，可本王连堤坝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怎么修？”
此言一出，两个大人顿时惊了，忙阻止道：“殿下乃千金之躯，怎么能亲自前去？”
萧弘“嘿”了一声，“奇了怪了，本王不去，怎么知道该不该修？”
“您可派人……”
萧弘嗤笑一声，“要是派人能解决问题，我离京来这里干嘛？”
“这实在太危险了，万一突然大雨，可如何是好？”
“是啊，到时怎向皇上交代？”
两人还要再劝，便让萧弘严厉地一瞪，“你俩可真有意思，方才火急火燎求着本王修堤坝，如今倒是不着急了。再废话说下去，本王可就得怀疑这其中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这下，两人顿时住了嘴，见萧弘一意孤行，鲁大人心知无法再劝，便道：“殿下能不畏艰苦险阻，真乃万民之幸，是下官偏颇了。”
霍大人也跟着恭维着：“正是，我等代两县百姓谢殿下恩典。”
“行了，事不宜迟，你们先回去，我们休整一番，稍后立刻出发。”
萧弘摆了摆手，两个县令前后退下。
萧弘见人一离开，连忙端起碗，忍不住埋怨道：“那两人废话真是多，一点事兜来转去说不清楚，简直浪费时间。”他摸了摸碗壁，瞬间换了一个口吻，温柔地哄着，“还温的，惜朝再吃一些吧，就一个包子，真不顶用。”
“你啊，人前能不能注意一点，很打眼呀。”贺惜朝虽提醒着，却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抹嗔笑之意，最终还是接过碗来，又喝了好几口。
“好。”此等小事萧弘是从不反驳的，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问道，“方才你为何不让我继续问？”
“昨日师傅们讨论的很清楚，堤坝决堤，说白一点便是上游而下的水量超过了堤坝的高度，或者直接冲毁所致。奎梁县能造成这么大面积的受灾，显然是直接毁了，这么多年一直修，怕是不能无限制地再修高加固，其实疏通是最好的方法，不管是疏通上游，还是分流下游。可他们联袂而来，绝口不提，只催促着修堤坝，有没有目的不知道，但是没打算好好地解决这个问题，却是真的。”
萧弘冷笑道：“本王亲自来治水，治好了只会对他们有利，不好好配合，只想糊弄，不是别有目的，我不信。”
“不管什么目的，总得去现场看看，那我们就去吧。”
“好，我这就吩咐下去，对了，惜朝。”
“嗯？”
萧弘展开笑容，恳求着：“再吃一个包子吧，你胃口也太小了！”
贺惜朝毫不犹豫地将头一扭，转身出了门，留下两个字：“不吃。”
待会儿还得再坐马车，他如今有阴影了，万一再失态多不好。

第163章 松江水域
才刚躺下没多久，不过闭上眼睛的功夫，又被叫起来赶路，别说是这四个纨绔，就是书生们也不禁露出天要亡我的悲壮之感。
勉强将通红的眼睛睁开，瞧着彼此眼底下的青黑，一种名为同病相怜的情谊在一个晚上的时间彻底升华。
大家都不容易呀！
“诸位公子，交作业了。”阿福那张笑眯眯的脸依次出现在四个房间门口。
几人不约而同地捧起桌上的文稿，摇摇晃晃地出了房门，聚集在廊下之后，发现大家都一样，瞬间露出一个惺惺相惜的苦笑。
“朱兄，你做完了吗？”其余三位公子哥儿看到辅国公公子，连忙关切地问。
“托这几位兄台的福，总算不会交白卷，应该能过关吧？”
冯公子一听顿时松了一口气，“在下也是，同屋的书生别看脾气爆，人还不错，自己都忙不过来，一个个抓狂想撞墙，居然还分心帮我看看，够意思。”
郑公子也点头，“是说呢，那什么《论语》我读书的时候就没懂过，让我译文，唉，还不如杀了我得了。他们三人每人一段，我听着写就行，嘿嘿，最后还是我最快，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先上床休息。”
闻言卫公子最得意：“你们啊，都没我幸运，尤自清和另一个书生没参与吵架，贺惜朝就没给他们布置作业。按理他俩能早些睡，可都没有，一个帮我，另一个帮余下的书生，我敢说，咱们屋里熄灯最早。”
“嘿，那还真讲义气。”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对这些书生的感官瞬间变了。
“放心，车上咱们哥儿几个罩着他们。”
而另一边，书生们则在感叹。
“这四个蠢是蠢一点，好歹还听话，说一句写一句，没折腾幺蛾子。”
“是啊，要是再吵吵嚷嚷，咱们的作业是真写不完了。”
“对了，你们看看卷子，我们三个同一屋的，卷子都不一样，你们呢？”
说着，彼此开始翻看起来，然后……
“方兄，这是你写的呀……”拿着方俊卷子的书生面有难色，讪笑道，“书法造诣是越来越高了，可在下就是看不懂啊！”
方俊拿回来一看，顿时一脸被雷劈中，震惊地望着手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懵了，“这是我写的？”
那潦草的简直不能看！
“不是你写的，难道还是别人帮忙？谁那么有空闲呀！”
“完了完了，这交上去，贺先生一准得批评我，我八成过不了了。”方俊懊恼地正想撞墙。
这时，另有人哭丧着脸说：“方兄，咱俩得一块儿了，我这字也看不清。”
“还有我，尽顾着笑话别人了，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三张卷子，哪能跟平时一样慢工出细活，这字都不能看。”
罗黎特有的结巴声传来，“那，那你们说……贺，先生能，能给咱……们通过吗？”
此言一出，瞬间沉默。
写完了作业雄赳赳气昂昂，脚下生风，就是精神气儿都倍爽的四大公子，突然发现身后没了声响，纳闷地回头一看，只见书生们脸上皆是一副天要塌下来的绝望，弥漫着浓浓的悲伤。
“作业不是都写完了吗，又怎么了？”他们不禁面面相觑。
秉着一晚同室情，四人好心地询问一番，表示只要不是学问上的事情，他们都乐意帮忙。
尤自清和两个书生两袖清风，身上没有债务，于是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顿时四人“嗨”了一声，混不在意道：“还当什么事儿呢，给咱们瞧瞧……啊哟，这字迹不是挺好看的吗？瞧这……游……龙游……游什么来着……”
“游云惊龙。”尤自清叹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一看便是大书法家的写的，好看，能够裱起来。”郑公子问了其余三个，“对不对？”
“那必须的，那什么诗圣写诗向来得先喝醉酒，再大笔一挥，好了，咱们这些后人都得跟着背他的诗，背不出还得挨打。”
卫公子这话一出，顿时引起另三个的共鸣。
朱公子摇头道：“你说他写不写诗关咱们什么事，凭什么得背，我就没觉得有多好。”
“那是诗仙李白。”众人对这四人的不学无术已经彻底无语。
“哎呀，管他是诗仙还是诗圣呢，你们深夜赶作业，眼睛通红跟喝醉了其实都一样。”郑公子拍了拍临近的书生肩膀，将自己的作业递给去，“哥们，你们已经很厉害了，看看咱们的，贺惜朝若是看得出来写了啥，算他本事！”
这还挺自豪的哈？
“再说，昨晚你们那疯狂的模样咱们都看在眼里，笔杆就没停过，手酸不酸呀？要咱们说，就是贺惜朝这布置的作业太多了，过分了些。”
这四人还跟着鸣不平了。
可惜这杯搭了肩膀的书生却摇了摇头，“是我们不对在先，惹了先生生气，如何责罚都是应该的，可不能因为时间有限，精神不济，就给自己找借口，在下如今后悔，为何不再恭敬一些，这字实在不堪入目。”
“咱们的学问不算好，无法跟那些天之骄子相提并论，如贺先生这般风光霁月的人物，愿意花上时间指点我们，甚至委以重任，不知道羡煞多少旁人！我们手无缚鸡之力，相比诸位，其实更是拖累，然而不懂感恩也罢，还骄傲自满，行为偏颇，在下真是……”
后面的话他没接下去，可这书生说的依旧让周围的人都跟着羞愧地低头。
有的看见手里的文稿，眉头一皱，怒道：“这种东西，如何拿去污先生的眼睛，还不如就此销毁，请先生重新责罚！”
这激动上来，话没说完就要撕纸，幸好郑公子离得近，赶紧抢下来。
“哎哎哎，你干什么呢！好坏先让贺惜朝看过，他若发话，你再撕也不迟啊！”
“是啊，写了一晚上呢，多不容易，对得起你们脸上挂着的两个黑煤球吗？”
“可是……”
“没可是，都说了交作业，却一个个在这里唉声叹气做啥呢，你们这群书生就喜欢一惊一乍，先去见贺惜朝，放心，咱们会替你们说好话的。”
“横竖没偷懒，真要罚，你们认了就是。”
四个公子哥连拖带拽将几个书生往前推，笑话，这些书生都过不了关，那他们岂不是更加完了。
驿站外，侍卫们正重新装箱上车。
而屋内，十六人则老老实实地垂头站在贺惜朝的面前，只听见翻页声不缓不急地传过来。
贺惜朝没说话，安静地检查着，然而这股静谧却让人心下不停地打鼓。
过了一会儿贺惜朝放下这些文稿，搁到一旁，端起茶杯，咸咸淡淡地问道：“这作业你们觉得我该给过吗？”
“这，咱们已经尽力了啊，小先生，这辈子我都没写过这么多字。”朱公子代表四人发言。
引起其余三者连连点头，“手都要断了呀！”说着为了表示可信度，还将手腕软了举起来晃一晃，“至今还是酸疼。”
“得要好好歇息。”说的煞有其事。
贺惜朝没搭理他们，目光瞥向另一边的十二人。
几人彼此看了一眼，舒玉躬身行礼道：“我等惭愧，任先生责罚。”
贺惜朝眉尾一挑，颔首道：“既然如此，我就不看了，都拿回去重新做，另外再罚三张卷子，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自己交上来。若是再来一次，就不用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此言一出，书生们顿时神色一凌，慌忙点头，“是。”但是心下却不免松了口气。
“至于你们四个……”贺惜朝摸着下巴，眉宇间有些困扰，似乎不知道拿他们怎么办。
“这样吧，读书对你们要求也高了一些，看书背书的事情我们就意思意思，在殿下离开江东之前，将《论语》背完知其意即可，回去跟你们得祖父爹娘有个交代便是，如何？”
这治水少说也得好几个月，区区一本《论语》真花些心思绝不是难事。
四人其实不太愿意，不过想到领了六章卷子还一副感激涕零的书生们，顿时认命了。
阿福走进来，对贺惜朝道：“少爷，外头已经准备地差不多了。”
贺惜朝点点头，回头扫了一眼这些人，笑道：“看起诸位昨晚相处的挺愉快，既然已经住同一个屋子了，以后也就这么安排吧。四位少爷们，照顾好你们的同屋，他们这些书生忙起来，不吃不喝不睡都可能的。四位被认命为寝室长，当担负起责任来。”
贺惜朝这么一说，众人都惊呆了。
“还要这么住啊？”
“让这四个纨绔管我们……”
众人小声嘀咕着，可贺惜朝做的决定却不容置疑，“行了，都回去赶紧收拾一下，马上就出发了。想要换室友的可以私下底跟我申请，只限三日，过了之后，甭管有人说梦话，磨牙，打呼噜，脚臭都是不给换了。”
松江之水涛涛往东。
萧弘本想沿着松江一路往下到奎梁县的堤坝，可没想到却没有路了。
“殿下，这儿都是峭壁，是不过去的，得绕路到官道上才行。”两个县令留下了一个小吏给萧弘他们带路，据说对路况非常熟悉。
萧弘抬起手让车队停了下来，江南地区多丘陵，忽然被山脉阻隔的确很正常。
不过他问道：“这绕过去之后到了哪里，离大坝还有多远？”
小吏回答：“官道连通着奎梁县内，到了松江还得再往上走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大坝了。”
萧弘头戴草帽，手里把玩着马鞭，大太阳底下玩味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吏被他盯着很是不自在，额头不住地流下汗液，不知道是被天气热的，还是心里发虚。
“小子，欺君之罪该诛九族，欺骗本王怎么着也得灭个三族吧，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小吏一听，顿时跪到地上，“殿下，小人没骗你，这儿的确过不去，我们都是这么走的。”
这大热天，马车行驶还好，一旦停下，那闷得简直能憋死人。
贺惜朝掀开车帘，问道：“前面怎么了？”
小玄子说：“惜朝少爷等等，奴才去问问。”
不一会儿，小玄子回来了，对着车窗禀告道：“惜朝少爷，向导说这路过不去，要是绕路就直接到了大坝下面，怕是看不到大坝上游的情况了。”
贺惜朝于是下了马车，阿福赶紧打了一顶伞，他朝着后面的马车去。
很多车厢门都打开了透气，他一路来到陶师傅跟范师傅的面前，只见两位师傅正拿着几张松江水域图仔细看着。
“不应该呀……”他听到陶师傅这么说。
萧弘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吏，“你说的过不去，是山脉连绵人靠近不了，还是有人不让过？”
小吏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陶师傅怎么说？”贺惜朝问。
陶师傅从范师傅手里拿过一张地势图，跟自己手上的水域图合在一起说：“贺大人请看，这地势图上虽标明这里有山，可不高，跟其他地方相比就是个小土堆，很容易就绕过去。松江穿过这座山往后便无山脉。再看这张水域图，这座山之后松江有细小支流而出，分布较广，，按理这地方适合种地，不该进不去，绕过这座山，能直接沿着松江到达大坝才对。”
范师傅也道：“虽说这图封存十多年了，可山脉水域非百年不动，千年不移，变化不会如此之大，除非……”
“人为更改是吗？”
两位师傅笑了笑。

第164章 治水治人
萧弘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然后压了压草帽。
忽然一声刀剑出鞘，雪白的剑刃出现在小吏的眼前，“殿下问话，说！”
跪在地上的小吏顿时身体抖成了筛子，恨不得就此晕过去。
世人硬骨头有，但不包括这一个。
他颤着声音道：“殿，殿下，那里是吕家的地盘，谁也过不去啊！”
嘿，萧弘稀奇了，这天下还有他萧家人去不了的地方？
“什么样的吕家如此大的口气，连本王也敢阻拦？”
小吏顿时像据嘴的葫芦不说话了，但是低头前却大胆地看了萧弘一眼。
萧弘心下存疑，拧眉思索片刻后，忽然对陆峰道：“你去请惜朝过来。”
贺惜朝来的时候，萧弘正双手抱胸靠在马上，瞧着身形有些绷直，似乎矛盾着。
陆峰在请他来的路上已经说明了缘由，无需再重复一边，贺惜朝便问道：“霍县令和鲁县令将你留下来替殿下指路，是不是让你特意避开吕家？”
小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道：“是。”
“谁吩咐你这么做？又是如何吩咐的？”
小吏面有难色，极其不情愿地支吾了几句，却是没说到点子上。
萧弘不耐烦了，然而贺惜朝却朝他摇了摇头，对旁边的侍卫道：“扶他起来，天气这么热，可别将人晒晕过去。”
一个侍卫往前一站，握住小吏的胳膊使了些力，后者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忐忑不安地抬头看向贺惜朝。
这么热的天，所有的人都热汗淋淋，加上一路奔波，哪怕一身贵气的萧弘也难免沾了尘土，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
而面前的小公子举着一顶精致的伞，书生打扮，浅色的衣裳纤尘不染，干净的鞋子踩在铺着尘埃的路面上，只觉得让人可惜。可当伞面微微挪开，露出他的脸时……
没读过几本书的小吏脑海里顿时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可真好看呀！
“你忒么要盯到什么时候！”一声大热天也让人透心凉的声音从边上传过来。
不仅声音冷，脸色更臭的萧弘，如今就只想把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找个坑给埋了！
贺惜朝唇角微微弯了弯，递过去一个水囊，温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小吏舔了舔干裂起白皮的嘴唇，却没胆子接过去，只是回答：“小人王石柱，是洛淄县林家村人。”
“离这儿远不远呀？”
“不远，不是，也不太近，隔了两个村子。”
“林家村？王小哥是土生土长的洛淄县人吗？”
王石柱看着贺惜朝清澈明亮的眼睛，本想摇头，却不知为何下意识地说了实话，“不是，八年前小的才迁过来。”
贺惜朝将水囊抱在怀里，说话依旧不紧不慢，仿佛体会不到这大热天，“那你对这里应该很熟悉吧？”
“是，是吧。”
“这座山高吗？”
“其实也不算高。”
“山后有什么？”
“是……”
“别紧张，喝口水吧。”贺惜朝将水囊又递过去，“王小哥，你是个实诚人，应该明白，你就是不说，殿下也能查得到，既然如此，就别浪费我们的时间了吧，放心，不会透露出去是你告诉的。”
“是田。”
“一直到松江边吗？”
“是。”
王石柱又舔了舔唇，望着贺惜朝手里的水囊有些渴望。
“想喝就赶紧拿过去，不知道别人一直举着手也酸啊！”萧弘终于看不下去，拿过贺惜朝手里的水囊塞进王石柱手里，“喝。”
王石柱被萧弘的举动给吓了一跳，只听到贺惜朝低低笑起来，“殿下亲自给的水囊，还不快喝上一口压压惊，多大的荣幸。”
贺惜朝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好听，像一股清泉，温声细语，平易近人，让人无端生出一股亲近。
这大热天似乎也不热了。
王石柱握着水囊，贺惜朝挑眉打趣道：“怎么，还需要人替你打开吗？”
“不，不用。”
王石柱赶紧拧开了塞子，想了想，最后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将水囊里的水都喝光了。
然后抬起袖子，豪迈地一抹嘴，看着贺惜朝道：“这位公子，不瞒您说，是霍大人吩咐小的不要惊扰吕家，一定要将殿下带往官道上去。”他顿了顿，又道，“奎梁县鲁大人也在旁边。”
“知道为什么吗？”
王石柱摇头却又点头，他脸上带着矛盾，看看贺惜朝，又看看萧弘，最后目光又落回到贺惜朝的脸上，似乎琢磨着要不要说实话。
萧弘拧起眉毛，抬起头，汗液已经从额头两鬓流下汇聚到了下颚，滴落。
他回过头，这鬼天气，哪怕打着伞，也热的让人受不了，贺惜朝向来怕冷不怕热的人也比肩冒着汗珠。
他想着要不先赶路，到阴凉处再说吧。
“王小哥，你还有亲人在奎梁县吗？”
“……有。”
“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他们……”王石柱垂了垂头，神情顿时一暗，却又忽然一惊，他没说自己是从奎梁县出来的。
而贺惜朝却仿佛并不在意，这是言辞恳切地说：“奎梁县在十多年前应该算是一个富县，水灾有也并不严重，几年遇上风暴才有一次。却不知道为何，这一年比一年不如，洪涝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厉害。如今就算我们还没去，也能想象的到那地方有多荒凉，松江哺育着洛淄县，也一样养育着奎梁县，王小哥，你的年纪不大，不过十多年前，应该已经记事了，那时候什么光景，两下对比，不觉得令人唏嘘吗？”
贺惜朝的语调一直没有变过，一直到现在才带了一分恳切和惋惜，仿佛他感同身受一般。
王石柱有些恍然，捏着水囊的手不知不觉中已经紧紧地握住。
贺惜朝瞥了他的手一眼，不禁加深笑容，继续说：“殿下从三年前便开始关注奎梁县水患，这次更是向皇上请命，下定决心治好松江，这才跋山涉水，一路赶在雨季大水前到了江东，就是为了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王小哥，万事有果就有因，你在奎梁县和洛淄县呆了这么久，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其中的猫腻吧？”
“小的……”
贺惜朝终于抬起袖子拭了拭额头的汗液，一张湿润的帕子立刻递到了他的跟前，而萧弘却面朝着王石柱，冷笑着说：“本王不住在这里，水患那么多年，治不好也碍不着我什么事。不过，本王可以保证，除了我，不会再有什么人敢动吕家了。”
“本王为了两县百姓而来，若是百姓自己不配合，就别怪朝廷没当回事。世上困苦之人比比皆是，找个殷切希望本王驾临的县城不算难事。”
萧弘话音刚落，王石柱便再次跪了下来，磕头道：“殿下，小的不敢隐瞒，山后的田究竟如何，外人探不得究竟。小的只知道吕家对外宣称买下了所有田地，皆并入了吕氏祭田之中，至于原本那个村子，不管愿不愿意都被迁到了另一处。如今那地方除了吕家佃户可以耕种，外人不得租赁。原本通往松江的道路也给封了，不让人经过。不仅是洛淄县，就是奎梁县，乃至远一些的县城都知道吕家不好惹，别说是县令，就是知府大人，也得给吕家面子。”
“那村子什么时候完全搬出去？”
“这个……算来也有十年了吧。”
贺惜朝一听便笑了，“洪涝开始频繁似乎也是那个时候。”
王石柱没接话，可这次他没低头，眼尾中藏着的就是那个意思。
其实问到这里，该知道的贺惜朝心里已经有底了。
天气炎热，实在不能在太阳底下久待，于是他看向萧弘说：“殿下。”
“惜朝，是闯一闯吕家，还是……”
“去了吕家，不就是知道是王小哥告诉我们的？”贺惜朝见王石柱脸色一白，可见吕家在当地有多大的分量，便道，“按两位知县大人的意思，先去大坝看一看吧，然后再找地方安顿下来，最好能寻到当地人问上一问。总要了解清楚了，才好上奏皇上。”
“好，就这么办。”
贺惜朝拉了萧弘一下，低声道：“你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萧弘于是跟着贺惜朝往后头马车而去，全队在停驻半晌之后继续前进。
王石柱看着那两人，眼里不禁流露出担忧。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却是之前拿刀吓唬他的陆峰，他哆嗦了一下，“大人？”
“你在害怕？怕什么？”
“吕家……大人，你说殿下会不会也跟其他从京城而来的大人一样，最终只是加固加高了堤坝，就完事了？”
闻言陆峰笑了起来，“吕家就是有登天的本事，那也只是臣子，殿下可是要做大事的人，这算什么？放宽心，赶紧上马，走了。”
马车里，小玄子拧了帕子递给……萧弘，然后躬身出了车内。
“快擦擦，这大太阳底下你哪儿那么多耐心，就这小子，不老实，揍一顿了事。”
萧弘本想亲自上手的，可他觉得自己满身汗臭味，不好意思靠近贺惜朝，便只好可惜地递上去，又寻出水囊，从车里的小柜子找出一个碗，倒了水过去。
贺惜朝擦了把脸，接过水杯，喝完润了喉咙，才觉得舒坦了些。
他说：“等我们到了奎梁县，你信不信，这天气跟昨日一样，也得轰个雷，下场大雨。我们可能刚摸到大坝，瞧个大概就得打道回府了。”
“这天气这么咋呼？”萧弘惊讶道。
“昨日问了驿站的老房头，这个时节就是如此，天气又开始闷了。”
“好像是这样，惜朝你真仔细。”
贺惜朝沉吟道：“这个王石柱年纪不大，面对你的责难没有滑头地胡言乱语，说明他不仅对你心存畏惧，而且心眼还比较实。这样的人若是废点口舌套出些话来，可比在他人眼皮底下寻人问话来的方便，说不定奎梁县留下的百姓已经不敢对你说实话了，毕竟让他们失望的太多次。”
天乾帝不是没有关注过水患，就贺惜朝所知，便有两次。
可依旧只是加固加高了堤坝而已，还给帝王一个错觉，松江治水不易。
“可这也太容易了吧？”
贺惜朝反问道：“你觉得有假？”
萧弘点了点头。
“不管真假，这就是一个方向，不能因为王石柱的几句话，我们就认定吕家有问题。吕家就是买了田，或许有违规制，但也不是什么大事，重要的是弄清楚他买了田是否对松江做了什么。”
“填河？”
“你觉得可能吗？”
萧弘说：“我其实很不希望这样，皇祖母我没见过，但是听说先帝是个混账东西，临死也没放过她，在性命和父皇的皇位上要她做个选择，于是父皇得了皇位，便失去了母亲，自然对吕家多有优待。这么多年来，没听见有弹劾吕家的奏折上来……”
萧弘说到这里，顿住了，接着苦笑道：“惜朝，没弹劾才有问题对不对，所以我觉得你是相信这个王石柱。”
贺惜朝对萧弘顺口而出的“先帝是个混账东西”忍不住也笑起来，“你这口无遮拦的本事都登峰造极了。”
“也就在你面前说说。”萧弘说完叹了一声，“唉，有点麻烦。”
贺惜朝往他边上靠了靠，将擦过自己脸的帕子顺手也给萧弘抹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萧弘的脸说：“我一直觉得只要有人有钱没什么事情做不了，前朝皇帝连运河都挖了那么长一条，虽然劳民伤财，可还是办成了，没道理治个小小的松江水还能无解，除非有人从中阻挠。所以你这次来，与其是治水，还不如说是治人。”
萧弘四肢一张，顿时摊在车厢里，将帕子盖住自己的脸说：“惜朝，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这话该我来问你才对，若真是吕家从中作梗，造成一县的百姓遭难，死的死，伤的伤，逃亡的逃亡，还有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你打算怎么办？”

第165章 文曲下凡
队伍依旧快速地往前赶。
上了官道，才觉得脚下的是条路，平坦了许多。
“这官道修得不错。”陆峰随口赞叹了一句。
王石柱点头道：“是啊，这是吕家主持修建的。”
“造桥铺路，算是善举了。”
王石柱心里藏着事，时不时地往后面瞄着，可英王殿下跟那位小公子上了马车之后就一直没有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打算改变主意。
听着陆峰的称赞，他心里就更没底了。
“我说，你这脸上挂着事儿的性子怎么在霍县令手下做事？”陆峰斜眼看过来，意有所指地说。
“小的就闷头做事，不管其他。”
“哦？那这次怎么就说了呢？”
“那位公子……”
“贺大人？他可是今科状元郎。”
王石柱惊叹道：“原来他真的就是那个文曲星下凡呀！”
“什么？”
王石柱脸上的忐忑顿时不见了，眼神坚定起来，“他可是天上神仙下凡，定不会看着这里的百姓受苦的！”说到这里，他黑扑扑的脸颊微红，喃喃道，“怪不得长那么好看，天上的神仙都好看。”
“……”陆峰觉得此刻他自己的表情定然难以描述。
一般正常人不是应该将希望寄托在英王殿下身上吗？
那可是吕家啊，不借英王之势，区区状元根本就撼动不了！
自从太后逝世，皇上登基，吕家便急流勇退，干脆利落地离了朝廷中枢，将权柄交还给皇上，只留下一些闲散小官在外头。
可以说相当识趣且明智。
那时皇上年轻气盛，第一件事便是收权，有吕家带头，其他的就容易许多。自然皇上投桃报李，对吕家很是大方优待。如今吕家家主乃太后之弟，身上有个承恩侯的爵位，可世袭三代方减爵，凡吕家子弟出朝为官皆可走蒙阴之路。
以皇上对吕家的态度，就是走蒙阴也能轻松站到高位，然而吕家却不，子弟走的都是科举。
看起来一板一眼，却最合皇上心意。
这样的吕家说来哪怕是英王也不能仗势压人，陆峰想明白之后其实心里很担忧。
然而没想到王石柱却因为一个贺惜朝，倒是放下了心。
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看着他的神情，傻小子还格外珍惜地摸了摸那只贺惜朝给他的水囊，陆峰觉得有必要提醒道：“你最好把脸上的蠢笑收一收，若是让殿下看到，甭管他会不会收拾吕家，必定先收拾你。”
“为啥？”
“嫉妒使人发狂。”陆峰说着夹了一下马肚子便超前头奔去。
萧弘他们饶了一个远路，直接到了下游。
而一直到下车，萧弘也没想到太好的法子。
“殿下，到了，前面马车过不了，得下地走过去。”小墩子在车厢外禀告道。
萧弘没搭理他，只是托着脑瓜子，苦恼地唤了一声：“惜朝……”
“嗯？”
“我好为难呀！”
“是挺为难的，都沉默一路了，还没回答我呢。”
官道平坦，虽然赶路，可并没有像昨日躲暴雨那样要命地疾驰，贺惜朝并没有那么难受。
而看着萧弘纠结的模样，他更加不愿表现出心里的烦躁不适。
“惜朝，能帮我捋一捋吗？”萧弘觉得以自己的脑袋瓜子，估摸着想不出什么太好的法子了。
“好。不过不是时候，如今外头都等着，我们先去大坝看看，等回来安顿完之后，再坐下来好好理清思路。”
霍县令不在，鲁县令却已经等在了边上。
见到萧弘跟贺惜朝下了马车，他赶紧过来见礼道：“殿下，贺大人，一路辛苦。”
也难为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跟着来回奔波，但是一想到这两个县令可能沆瀣一气地欺骗他，萧弘便什么好脸色也没有了。
不过天气太热，身体不爽利想要脸上好看本就不太可能，鲁县令也没有多想，只是抹着汗讪笑着在前面带路。
这里离松江边上已经不远了，能听到滔滔江水暗藏汹涌的声音，似乎随时随地就能发狂肆虐。
临江的田地本该是最肥沃的，水土滋养，以江东的气候一年能收获两季水稻，只要剥削不严重，养活庄稼人不是难事。
可如今荒草能有一人高，却不见一粒水稻，放眼望去，只见隐隐绰绰的茅舍屋子在不远处，但是定睛一看，却早已经是荒废的空舍。
人不知是走了，还是没了。
遇到这样萧条的景象，再结合来时路上洛淄县上的金色稻田，两厢对比，只觉得触目惊心地令人悲凉。
路上没一人说话，都觉得心下沉重。
“去年水灾太严重，都逃了，不肯再回来，这田地便都荒废了……”
鲁县令干巴巴的解释不见缓解一分凝重，反而让人觉得他更加的无能。
这可是他治下的百姓。
书生和公子哥儿都依次下了车，跟着过来。
这里的路小还坑洼，一不小心就能岔了脚，对他们而言走得有些艰难。
“我说老头儿，这草一年能长成这样，本公子读书少，你别骗我，这少说也得三五年吧！”
“泥沙沉淀堆积，有的已经结成硬块，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鲁县令，你这话不对。”
“我看这地方是好不了了，草一直在往外长，没人搭理，是不是方圆几里都没人了？”
“好好的地，废成这样，实在可惜。”
书生跟纨绔没睡好，又接着赶路，心里带着怨气，两方你一言我一语，让鲁县令额头冒汗地更加厉害，加上深深的皱纹，看起来似乎有点可怜。
萧弘下意识地握住贺惜朝的手，他一个练武之人走的还算顺当，可放到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上，这就够呛了。
“公子息怒，息怒。”鲁县令一个劲点头哈腰，却也没有解释，让人心里更加不爽。
忽然他一个趔趄，被突起的石块绊了一下，身形顿时不稳……
“哎——”
这老头要是就这么栽了，估摸着一把老骨头就能散架。
萧弘就在他后面，想往前伸手拉一把，不过前面有人更快，王石柱稳稳地架住鲁县令。
众人顿时松一口气，萧弘正要过去，却被贺惜朝扯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却见贺惜朝微微努了努嘴，示意他往前仔细看一看。
“大人……”
只见王石柱眼露担忧，双手紧紧地搀扶着鲁县令。
鲁县令喘了两口气，对王石柱摇了摇头，接着抬起手拍了拍搀在他手臂上的手，温和地笑了笑，似乎在示意不要担心。
那眼神真是慈祥，看起来就像个和蔼的老伯。
萧弘摸着下巴稀罕着，怎么在他面前这老头看起来那么面无可憎？
“惜朝……”
贺惜朝“嘘”了一声，说：“催一下。”
萧弘琢磨着味儿，便抬了音量，不耐烦地问道：“鲁县令，不是着急吗，走不走？”
萧弘这话一出，顿时收到一双隐忍着不满的视线，萧弘看过去，却见王石柱被鲁县令匆匆给压了头，顿时眉毛一挑。
鲁县令点头哈腰道：“这就走，殿下恕罪，实在是下官这把老骨头不顶事，扯了后腿。”
“是挺老的。”
这下鲁县令不得不硬着头皮在萧弘他们的目光下，回头将王石柱即将表露出的以下犯上给瞪了回去。
贺惜朝脸上带笑，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位老县令一眼，对王石柱说：“王小哥，你扶着鲁大人走吧，别让他摔了。”
“是。”这声音应得响亮。
贺惜朝还得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鲁县令只得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下也不推辞了，由着王石柱扶着他走。
越到后面的路便越难走，人迹少至，原本该有的路也已经被野草长满。
不过还是看得出来，有人提前来休整过，勉强出了一条供人走的路。
而松江之水也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从这儿往上，约摸走上两里地就到了。”鲁大人对萧弘歉疚道，“殿下，后面的路更难走，下官这样子可就上不去了。这些差夫都是好手，让他们带诸位上去吧，石柱，你也一同去。”
“大人，我留下吧，万一有点啥事，也好有些照应。”一个领头模样的差夫说。
鲁大人正要点头，萧弘便道：“照应个什么，本王的侍卫在这里还用得着你们？一个个身强力壮的给本王去前头带路，到了那边才有点用处，少在这里偷懒耍滑！”
萧弘这么一喝，鲁大人便不敢多说什么了，这差夫也缩了缩脖子没了声响。
萧弘于是回身说：“惜朝，你们跟后面的书生还有那四个都留在这里，我带着师傅们上去就行。”
贺惜朝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有精准的认识，此等体力活确实不适合他，上去只能拖累别人。
“好，留下一队侍卫给我，其余的精锐……陆峰你带上跟着殿下走，务必小心。”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知什么时候热辣的太阳已经不见了，云层正在加厚，“看完早点回来，雷雨快要到了。”
“我知道，你们要不先回……”萧弘说到一半，便没再说下去，只是道，“等我回来。”
他多留了几个人下来，自己则长腿一迈，轻松地跟了上去。
他们的脚下与其说是路，更像是一块一块没叠整齐的石头踩着过去的，勉强算个落脚地儿。
身体不够好，脚步都迈不开。
贺惜朝目送着萧弘离开，一侧眼，便见鲁县令累了脚，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也默默地注视着那个矫捷的身影，似乎有些出神。
他微微一笑，走过去似漫不经心地说：“英王殿下是不是看起来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鲁大人蓦地回头，接着慌忙起身，然而却被贺惜朝一把按住，“都没有旁人了，大人何必再纠结这个繁文缛节，看着怪累人的。”
此言一出，鲁县令这才收了那份小心谨慎，苍老的眼睛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起贺惜朝来。
这位历史上最年轻且富有传奇的状元郎，他的名字比被夺了太子位又重新得到帝王宠爱的大皇子更响亮。
不仅在士林之中，就是百姓寻常人家也多有提及。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是谁提出文曲星下凡这一说法，却罕见的无人反驳，立刻被人接受广为流传。
十五岁的状元，不是文曲星又是什么？
天生神仙诸多，下凡化为人的却极少，贺惜朝不知道的是，虽然没有多少人见过他，可他已经被不少人拜过，甚至还有供奉神像的。
神仙都好看，而贺惜朝的确生的不寻常。
鲁县令瞧着他，心说这模样怪不得王石柱深信不疑。
“鲁大人，在下脸上有东西吗？”
鲁大人笑道：“前往堤坝的道路崎岖危险，英王殿下千金之躯，贺大人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身先士卒的将士往往能成为百战百胜的将军，名垂千古。而只躲在士兵身后的无能之辈，就是死也只会受人唾骂，一文不值。”
贺惜朝初见萧弘，对他的第一个要求便是学会负责任。
贺惜朝的目光往高处望去，没了大后方的拖累，不管是侍卫还是萧弘，走的都很快，一个巨石之后就不见了人影。
“唉……不容易啊！”鲁大人深深地长叹一声，仿佛一口憋在心中郁结许久的愁绪都轻吐了出来。
“您似乎期待许久了？”
听着贺惜朝这称呼的改变，鲁大人脸上笑纹顿时加深了，却没再说话。
纨绔们正百无聊赖地扯着野草玩，而书生们则捧出了卷子，寻了几处能坐下的石头，正在热切地讨论题目。
至于头顶上正在积聚的云层，没人敢在萧弘回来之前提议先找地方避避雨。
贺惜朝看了辅国公朱公子一眼，便走了过去。
朱公子扔了野草，“小先生？”
贺惜朝点了点头，忽然他站住了脚步，对他说：“我来的路上似乎看到了有野鸭，你们要是等得无聊，不妨去找找，回头可以添个野味。”
朱公子一脸懵逼地看着煞有其事的贺惜朝，“这儿？”
“是啊，我真看到了。”贺惜朝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顺着手臂而下，理了理他的袖子。
朱公子正觉得奇怪，忽然感觉手里被塞进了一张纸条，眼睛瞬间都瞪大了。
贺惜朝失笑又嫌弃地挥了挥手，“去吧，早些回来。”
朱公子僵了之后，忽然感觉全身血液沸腾了起来，总觉得手里得纸条能重达千斤。
这是要出大事了啊！
他捏了捏纸条，心情有些激动，从来被骂不学无术，干啥啥不成，就知道祸害家里的他居然还有受重任的时刻！
他赶紧回到了自己的群体，招了另外三个过来，大声地说：“这儿呆的无聊，咱们去抓野鸭，反正一时半会儿看殿下是回不来了。”
这声音太响了，顿时还在讨论的书生们住了嘴，不约而同地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之后是嫌弃不已。
就连鲁县令都惊讶地看过来。
在萧弘还在大坝上，即将落雨的时候，这几个公子哥居然还有心情去猎野鸭！
“看什么看，干等着还不是等着，有什么关系。”朱公子还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
众人不禁摇头：纨绔不管这么变还是不学好。
而另外三个冯卫郑也一脸不解，“朱兄，这个时候抓什么野鸭呀。”
朱公子没搭理他，而是激动万分地抽出纸条打开了看，然后却傻了眼。
这是什么？
三个脑袋伸过来，也是一脸的莫名。
纸条里就提了几个词：暴雨，水势，堤坝，灾民，县令，年月。
啥意思？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懵逼。
“朱兄，这哪儿来的？”
朱公子朝贺惜朝努了努嘴，后者安静地坐在一个石头上，闭目养神，小玄子跟阿福站在他身边，一个打伞，一个拿着帕子跟水囊，随身伺候着。
不会吧？三人眼神示意。
朱公子点头，就是他。
这也太莫名了，哑谜这玩意儿怎么看也该跟他们来呀！
朱公子想了想说：“走。”
“上哪儿？”
“找书生，他们总知道。”
几个书生看了这纸条，顿时冥思苦笑，接着又窃窃私语。
尤自清问：“先生让你做什么？”
朱公子说：“抓野鸭，打野味。”
“这……”
“先生这是何意？”
“都不知道也在哪儿，不是得到处乱走？”舒玉说。
“是，是不是，寻，寻东西？”罗黎问。
“这鬼地方有什么东西能找的，还得跟这些有关？”方俊白了他一眼。
“要不问人？”有了提议道。
“问谁？”
“这方圆几里总不可能只有咱们吧？”
“还能有别人？”
“有有有，我来的时候好像是看到人了，在那边的草屋里。”
“这么远，你确定有人？”
“有，我眼神挺好，看了好一会儿，人会动。”
卫公子话音刚落，众书生集体沉默。
“怎，怎么了？”
“所以我知道先生的意思了。”尤自清微微一笑。
“啥意思？”还在懵逼中的纨绔一脸求解。
“这是要我们去找那些留下来的人了解水患情况吧？”方俊道。
贺惜朝听见了动静，不禁睁开了眼睛，瞧着书生们被四个纨绔撺掇着去找野鸭，不禁微微一笑。
而另一边的鲁县令，则若有所思。

第166章 奎梁县令
几个侍卫随着那群叫叫嚷嚷找野鸭的公子们一起走了，余下的则随身护在贺惜朝身边。
人员一下子精简了不少，周围就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着周围虫鸣蛙叫，还有涛涛的江水声。
等待的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而天上的云层则开始翻滚，颜色也逐渐变得暗沉。
与昨天一样，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气势，酝酿着滂泼大雨和风暴。
而去了大坝的英王殿下却还没有回来！
鲁县令回头望了眼闭目养神的贺惜朝，后者微垂下的脸看不清表情，然而从那放松从容的坐姿之中却看不出这人半点担忧和紧张。
鲁县令的神情不免微妙起来，他终于忍不住起身往松江边走了两步，一直走到不能再走的地方，目光极尽眺远，似乎这样就能看到上去的队伍那回来的身影。
堤坝之路难走又崎岖，一旦遇上大雨，极有可能脚步不稳落入松江。
“鲁大人，不用着急，再等一炷香的时间，殿下就回来了。 ”
身后忽然传来贺惜朝的声音，鲁县令回头，就见贺惜朝已经睁开眼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鲁县令心思被看穿，也不恼，只是疑惑道：“贺大人不担心吗？”
“担心。”贺惜朝站起来，走过去，小玄子跟阿福要跟着，让他给制止了。
贺惜朝走到鲁县令身边，踮起脚，伸长脖子，手遮眼，面露愁绪，酝酿一下哀叹道：“唉，殿下怎么还不回来，急死个人了！万一下雨了可怎么办呀！”
鲁县令：“……”
贺惜朝瞧着鲁县令脸上那一言难尽的模样，扑哧一笑，双手一摊，“喏，我这样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弄得人心惶惶，让您老人家心里更焦虑，多过意不去。”
贺惜朝在外装的是温文尔雅，可一旦对谁古灵精怪起来，这谁怕是得当心了。
鲁县令被贺惜朝噎得说不出话来，可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状元郎却是在他心里走下了神坛，开始接地气。
“对了，鲁大人，若是这堤坝没修成，会如何呀？”
鲁县令看着贺惜朝仿若随口地一说，不禁轻轻一叹，“没有如何，就如方才有位公子所有，无非江水上岸的地方再广一些罢了，再逃三四个村子的人而已。”
一个罢了，一个而已，听着轻描淡写，实则却触目惊心。
贺惜朝心下有了计较，便道：“按照这每年逼着迁走三四个村子的速度，哦，大概还有多久奎梁县的村民就都没有了？”
鲁县令顿时笑起来：“贺大人，奎梁县最好的良田就在这里，如今已经没剩多少了。至于村民……不只村民，试问一个县没了良田，还能留住人吗？”
贺惜朝闻言眼睛微微一眯，“全往洛淄县去吗，这灾民岂能安置的下？”
鲁县令道：“都说了霍大人治县有方，总有办法。”
“怕是不只霍大人吧，历任洛淄县县令都是能人。”说到这里，贺惜朝顿了顿，修正了自己的话，“不对，应该是洛淄县里有人有法子安置灾民。”
鲁县令没有应和也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这样看来，修不修堤坝也不打紧吧？都没人了，聚集起壮丁来也不容易。”
鲁县令摇头：“殿下会修的……”
他话音未落，远处高地忽然转出一个两个的人影来，接着一个连一个，却是去堤坝的队伍回来了。
鲁县令一改方才谦逊却不卑微的模样，瞬间喜出望外地喊道：“殿下，您总算是回来了！唉，下官实在担忧，若是出了个万一，下官就是赔上性命也是枉然呀！”
贺惜朝见此眉梢微扬，眼睛里浅出一抹笑意，心说有点意思。
萧弘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在贺惜朝的面前，接过水囊，咕咚咕咚一大口，抬起袖子一抹嘴说：“我们看完了。”
“如何？”贺惜朝递上了用水沾湿的帕子。
萧弘抹了一把脸道：“堤坝上端的泥浆已经被漫起的水给泡软了，若是再不修，只要水位不下，也得决了。当然凭现在的降水，要更快一些，也更凶一些。”
萧弘刚说完，鲁县令便走过来，对着萧弘跪下恳求道：“那请殿下尽快主持修建吧！”
“鲁大人，这修堤乃是大事，总得回去商议一下，再做定夺吧？”贺惜朝道。
鲁县令没起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殿下既然看过又为何不修呢？只要殿下一声令下，下官即可召集县内男丁……”
贺惜朝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一路他几乎没发过脾气，可现在却冷若冰霜。
“鲁大人要是想跪就跪着吧，天马上就要打雷下雨，殿下千金之躯，可不能在这荒野之地陪着你受累。”
王石柱看看鲁县令，又看看贺惜朝，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不赶紧起来！”萧弘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先走，本王可不想被雷劈。”
这下没话说了，王石柱连忙搀起鲁县令，鲁县令面有讪讪，便听到他身后差夫问：“大人，其他人哪儿去了？”
“对了，那些书生呢，还有四个混不吝？”鲁县令还没说，萧弘却先问了起来。
声音有点大，传得有些远，就听见有人高喊着：“来了，来了！殿下，我们来了！”
随着回答，居然还有几声“嘎嘎”的叫声。
“还有鸭子？”萧弘不可思议问道。
贺惜朝抿嘴一笑，回答：“他们无聊，去捉野鸭了。”
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往那些差夫扫了一眼。
后者没注意到他，却彼此给了一个眼神，抬起头来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后面四个纨绔以及七八个书生，各个腰间系下摆，挽起袖子，脚上沾泥，蓬头垢面地走过来，在他们身后的侍卫手里则拎着几只嘎嘎叫的野鸭。
此情此景，真是相当喜乐。
而这些差夫的眼里却消了那抹戒备。
“你们行啊，这才一天的功夫，就能把这几个正紧的书生给带坏了！”萧弘抱着熊一脸无语地看着这群泥地里出来的皮猴。
几个书生很是不好意思，对着萧弘跟贺惜朝连连作揖，如今形象糟糕，似乎极为惭愧。
而四个纨绔却脸皮厚，直接道：“殿下，咱们坐不住，想着干等着也是等着，看见几只野鸭，就想捉几只回去给您加餐，瞧，各个肥得走不动，保证好吃。”
萧弘都懒得骂他们。
贺惜朝抬头望天，云层已经越来越低了，空气里弥漫着水汽的味道，便说：“暴雨要来了，赶紧先回去吧。对了，鲁大人，今日殿下在何处落脚？”
离开了松江，一行人快马加鞭往县内赶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风雨将至的缘故，奎梁县城街上没人，可两旁的屋舍却依旧给人以陈旧的感觉，显得更加萧条。
贺惜朝他们还是在落雨之前到达了奎梁县的知县衙门。
但意外的是，这知县衙门却比想象中的干净整洁，而且大。
前头衙门，后面宅院供居住。
萧弘带了这么多人进来，居然还能塞下。
瞧着一双双狐疑的目光，鲁县令不得不多解释了一句，“唉，早些几年，这奎梁县也是一方富县，所以衙门不小，殿下，贺大人请别误会。”
早些时候是多早？
“这宅子要是最近没修过，本公子脑袋拧下来给你。”朱公子嗤笑一声，抬脚就走进去。
鲁县令讪笑着，一副讨饶的模样，“几位赶紧进去吧，这雨已经开始下了。”
萧弘在这里，鲁县令便将整个宅子最好的地方都给让了出来。
说来也奇怪，鲁县令这么大年纪却无妻无子，后院就两个小妾，瞧着年纪哪怕是稍大的那个，他也能当人家的祖父，可见纳的不久，很有可能还是别人送过来的。
“说来惭愧，下官年轻之时家徒四壁，身无长物，没人看的上，就一直耽搁下来。到后来就是有人说媒，也没那心思了。”鲁县令道。
萧弘呵呵两声，都懒得瞟因为没有女主人，忙的脚不沾地还不忘眼神乱飞的两个小妾。
这老头前言后语总是搭不起来。
用完了饭，便各自回房歇息。
因为外头下着大雨，哪怕天色还早，也无法出去溜达，萧弘便在卧房里转着圈，踱步消食。
贺惜朝被尤自清叫住请教答疑，就没有跟他一起回来。
然而没过多久，贺惜朝就推门而入。
萧弘抬起头来惊讶地问：“这么快？”
贺惜朝点头，回身将门顺手带上说：“他们没找到人。”
萧弘看着他。
贺惜朝组织了一下语言，重新道：“应该说他们看到了人，追过去，却没有找到。”
“溜了？”
“或者说躲起来了，因为不信任我们。”
“不相信我们那跟过来干什么，就看看本殿下长得多威武英俊？”
萧弘嘴一贫，就让贺惜朝送了他一个白眼。
贺惜朝心情不好，面色有些凝重，他坐下来说：“可能是吃亏太多次，怕了吧。”
此言一出，萧弘那点不正经也跟着收起来，凑过来一同坐下，还挪了挪凳子，靠的近一些文：“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试探过鲁县令？”
“当然，我可以肯定他知道不少事，不过却不肯老实告诉我，让我们猜，是敌是友不好说。”贺惜朝执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放在萧弘的面前，再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王石柱说是霍县令让他带我们绕官道，可见他是霍县令的下属，然而对鲁县令却又尊敬有加，说明两位县令平时亲近，很有可能王石柱是鲁县令推荐给霍县令的。”
“是吗？可那些差夫又怎么解释，应该是来监视鲁县令吧？”
“那些差夫……”贺惜朝回想江边的情境，那个时候有皇子，有官员，有大家公子，有身有功名的书生，这些白身的差夫居然也敢直接问尤自清他们去哪儿了，不仅对鲁县令不够尊敬，可见对萧弘也没有多少敬畏，这背后的倚仗不仅不小，平时见到贵人也是这个德行，所以……
贺惜朝跟萧弘彼此看了一眼，异口同声：“是吕家的吧。”
两人说完，不禁一起笑起来。
萧弘高兴道：“惜朝，咱们真有心有灵犀。”
贺惜朝眼睛一弯，翘了翘嘴角问：“大坝上有什么什么情形？几位师傅怎么说？”
“陶师傅说，如今这水位想要修好可不容易，就是劳民伤财。两位师傅的建议是既然松江附近已经没有人，田地荒芜，干脆就把堤坝给平了，让水直接泻出去，虽说会淹掉些地方，不过损失也就这样，堵不如疏，待到雨季一过再治水。”
贺惜朝听了摇头道：“从实际出发，这是最好的法子，不过如今怕是不行。”
萧弘一想就明白了，无奈道：“是啊，懂行的毕竟少，更多的是无知百姓和指手画脚的人，我这个英王一到奎梁县啥都没做，先毁了堤坝，直接让县城涝水，简直就是来干坏事的。没过几天，父皇御案上就堆满弹劾我的奏章了。”
“你知道就好，身份使然，咱们不能轻举妄动。对了，大坝还能往上吗？”
萧弘轻轻地摇了摇头，“看起来不能，连踩着的石头都隔得老远，刚好有个小山坡给阻隔了。问那些差夫，整齐划一地给我摇头。看天色，不能再久待，我们就先回来了。”
贺惜朝沉吟道：“鲁县令肯定你会修这个堤坝，不是无的放矢，他是没那么本事，那必然是别人能让你早点修完交差了事。”
萧弘嗯了一声，“看来还是得从吕家着手。”
贺惜朝顿时宛然，“这么肯定？他们还没出面过，也没人指向，一切都是我们猜测而已。”
萧弘啧啧嘴巴：“不管还有没有别人，吕家定然脱不了干系。你想这个江东，能让我束手无策，或者忌惮的除了吕家，难道还有别人吗？既然没有，鲁县令干什么藏着掖着，一副想说又不敢的模样，直接请我做主就是。”
这话说的一点也没错，贺惜朝欣慰地道：“既然如此，还没出面过的吕家怕是马上得要出场了。”
“来干什么？”
“好人吧。”
“嗯？”
“笨，修堤坝呀，你手上没人，自然得用上地头蛇。”

第167章 府衙聚集
赶路近两个月，本以为今日可以舒服地好好睡上一觉。
没想到天色刚亮，公鸡啼鸣声才落下，从衙门前慌张奔跑的差役打破了沉静，一扯高嗓子将人从睡梦中叫醒。
各屋子里的小厮被打发去探消息，回来的时候就见到鲁县令已经带着人往正屋赶了。
门口两个侍卫拦下了他。
过了一会儿，小墩子出来传唤，鲁县令这才整了整衣裳带着那个差役走进去。
奎梁县知县衙门前聚集了众多百姓，里里外外好几层，将门口的街都给挤满了。
“这都到点了，衙门为什么还不开呀？”
“是啊，我们要见英王！”
“大坝究竟什么时候才开始修？”
“再不修，这又得决堤了！”
“我们是来求英王，他不是来修堤坝的吗？”
“赶紧开门啊！”
……
看这阵势，差役们哪里敢开，这么多百姓，若是进去冲撞了英王，他们脑袋还要不要了？
“奇怪，不是说奎梁县快没人了吗，怎么还能聚集那么多？”
四个纨绔和书生们从知县府的侧门出去绕到了前门，正看清了百姓拥堵的情形。
昨日街头一个人影也不见，甚至是店铺都关了门，如今倒是像蚂蚁见了蜜糖，从各地纷纷聚集。
罗黎的视线在两边的街铺看着，说：“这，这个点了，铺……子大多都没开。”
“是啊，不赶集吗？”
“我想买个烧饼，可这大早上居然也没有卖早点的。”卫公子左右一看，摸了摸肚子。
郑公子眼尖，拍了他一下，指着街头往下的地方说：“那边有一家面馆，我们去那儿坐坐。”
他话音刚落，后面忽然发出惊呼声。
却是县衙门打开了。
鲁知县穿着官袍带着差役走出来，吊了嗓子喊道：“吵什么，吵什么！一个个聚在这里大清早地扰贵人清净，就不怕本县令问罪？”
“呵，这县令，这个时候倒是官威十足。”方俊讥讽道。
舒玉拍了他一下，“走吧，趁这个时候，我们逛逛奎梁县，前面有殿下跟先生在，我们帮不上什么忙的。”
鲁县令这么一说，人群倒是安静了一会儿，便有一个老者在一个青壮年的搀扶下走出来说：“大人，小人乃东岙村的村长，您知道如今还在这奎梁县的也就只剩下我们几个村了。去年的水灾，我们村也淹过，可等水退去，忍忍还能过的下去。可是大人，去年没有修堤啊！今年也没加固，眼看着雨水比去年还要多，这要是发了洪涝，可比去年严重，我们的村就要跟其他村子一起流亡了啊！”
这个老村长比鲁县令苍老的多，黝黑得脸上满是褶子，眼里带着浓浓的担忧。
他这一说，便有另外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对着鲁县令哈了哈腰，“大人，小人是西岙村的，我们那边估摸着也就剩下咱们东岙西岙了，地里的庄稼勉勉强强能过活，可要是堤坝一下子冲毁，咱们就真过不下去了。”
“故土难离，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哪是随随便便就能舍弃的。”
“英王不是来了吗？能不能尽快给咱们修修堤坝呀？”
“好歹过了今年吧？”
……
人群里跟着有人求情喊话，这你一言我一语，让鲁县令当真难办。
他的脸顿时皱在一起，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只见两个年轻人站在门槛之后。
那两人当真年轻，一个高大俊宇，光站着就气势十足；而另一位个子梢矮，却清俊文雅，俊秀非常，瞧着就让人极有好感。
这两位就是英王殿下和今科状元了吧！
见到正主，这下人群激动了！
看到他们，那东岙村村长立刻就跪了下来，哀求道：“请英王殿下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人，修了这堤坝吧！”
他这一动作，后面一大片的效仿，黑压压地跪了一群，口中纷纷喊道：“请英王殿下修堤坝吧！”
萧弘啧啧嘴巴，觉得有些麻烦，不过他还是长腿一迈，到了为头的东岙村老村长的跟前。
“诸位先起来，有话好好说，这么大年纪，这要是跪下起不来岂不是本王的罪过。”
萧弘说归说，不过却没弯腰去扶。
因为知道没用。
“殿下若是不答应，小的就不起来。”
东岙村的村长这么一说，当真一个人也没动。
果然！
萧弘皱眉：“你们这是逼迫本王啊！”
老村长一磕头，万分谦卑道：“殿下，小人万万不敢，小人只是心里着急，这关系着全村上下的活命，实在没有办法！殿下，小人们等不起！”
西岙村的村长也说：“殿下，村里老弱妇孺多，她们若是跟着逃亡，可就真没活路了！”
萧弘听着心里不是滋味，耐着性子道：“乡亲父老，这堤坝就是要修，也得让师傅们看过，想好怎么修才能动手吧？你们杵在这里请命，除了耽误事，还能有什么用处？”
“殿下，不用那么麻烦，这怎么修，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修了好些年了。”之前扶着东岙老村长得青年忽然道。
东岙老村长点头道：“是啊，全村的男丁小的都带过来，今天就能去。”
萧弘一听，顿时回头看了眼贺惜朝。
后者也是微微惊讶。
萧弘简直要笑了，“既然你们都知道怎么办，手上也有人，那你们直接去修不就好了，还来找本王干什么？”
“这……”
两个村子的村长互相看了一眼。
“怎么，难道以前不是这么修？对了，要是怕没饭吃，不用担心，鲁县令这里管够，这笔伙食费本王出。”
西岙村的村长讪笑道：“殿下……就咱们两个村子，人手哪儿够呀！”
萧弘惊奇了：“不够？”他的目光往外头里三层外三层跪着的人头上扫了一圈，“就这还不够？好家伙，都黑压压的一群！别说修一个堤坝，三个都够了！”
两个村长垂下头，摇了摇，“这……这不是我们村的。”
萧弘就更惊讶了，“瞧这一个个急的火烧眉毛一样，不是你们村的，那是哪个马上就要被淹掉的村子？”
说完萧弘的脸色冷了下来，锐利的目光扫过去，站前头在他的视线下的男人脖子都快要缩起来，很想往后退，可是如今跪着，要是起来再走，也太打眼了。
萧弘脚步往前一迈，到了那男人跟前，抬了抬脚尖：“问你呢，哪个村的？”
“小人……小人是……”男人声音很小。
“哪儿的？”萧弘掏了掏耳朵，“大声点，是不是男人？”
“小人是河间村的……”
河间村是哪个村，萧弘回头看鲁县令。
鲁县令回答：“三年前那村子就已经淹了。”
“淹了？”
“是，是。”
“那现在修堤坝也救不回来呀！你还在跪在这队伍的最前头，这是几个意思？”
萧弘问的这人连头也不敢抬，眼睛左看右看，一副想说辞的模样，“小的，小的……”
“聚众闹事，村子淹了是想去地牢住一段时间，嗯？”
萧弘的口气不严厉，甚至带了一分玩笑在里头，可还是让那人全身抖了抖。
头都快碰地上的时候，忽然他旁边有人说：“殿下，咱们村是淹了，可东岙西岙不是还幸存的嘛，这乡里乡亲的，咱们也不想看着他们跟我们一样，无家可归啊！”
这似乎指明了一个方向，那男人终于敢抬头了：“殿下，我老叔在西岙呢，他年纪大了，小的不忍心就来帮个忙。”
“对对，小人妹妹住在东岙，小的不能看着外甥们也没了家吧。”
“是啊，这种苦咱们吃过就算了，可别让其他人也跟着受罪。”又有一个人应和着。
这你一言我一语，瞬间闹哄哄的，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关都关不住。
“殿下，求求您，救救我们吧！”
“殿下，修堤吧，咱们愿意去修大坝。”
“再不修，就真的晚了！”
……
萧弘回头对着贺惜朝一摊手，表示没辙。
他最烦的就是遇见这种认着死理，却又打不得骂不得，口中说着请求实则逼迫的弱势百姓了。
这是知县衙门口，闹哄哄的，就是贺惜朝扯着嗓子喊下面人也不一定听得见他，想了想，他便直接走到门边，抄起鼓槌对着鸣冤鼓重重地来了三下。
然后瞬间安静了，而视线则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
贺惜朝道：“修！该修！”
萧弘皱眉，却没说话。
贺惜朝放下鼓槌，稍稍抬了抬音量道：“殿下千里迢迢从京城而来，冒着酷暑颠簸，不就是为了这奎梁县受灾的百姓吗？既然是百姓所愿，这大坝自然要修。”
贺惜朝此言一出，下方的百姓顿时大声呼好！
“是文曲星啊，果真是文曲星！”
“多谢殿下，多谢文曲星大人！”
“我们有救了！”
……
不管是东岙还是西岙的村民，或是其他人都纷纷磕起头来，眼露感激跟崇拜，仿佛他们如救世主一般。
此情此情当真分外感人，也极有成就，贺惜朝不得不承认要是稍稍意志不够坚定，很有可能就被架着顺势答应了。
贺惜朝往鲁知县那儿轻轻瞟一眼，却见这位县令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可笑容中总存着几分悲凉。
耳边是那感激涕零的话，可贺惜朝却听不下去，他便不得不再敲一下鼓槌，让他们安静。
“可在修之前，我还有几个疑惑请两位村长解释。”
“大人请说。”
贺惜朝道：“两位之前一直说着熬过今年，那不管明年了吗？都说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若是明年雨水还要多于今年，诸位怎么办？”
“这……大人，眼前都顾不了，怎还管得到明年，明年自然明年再修了。”
“那还有谁来修呢，堤坝能一直修下去吗？反正殿下是不在这里了。”
“可还有什么法子，殿下不就是来修堤的吗？”两个村长面面相觑。
到这里，贺惜朝肯定了，他反驳道：“谁说殿下千里迢迢而来就为了修个堤坝？派谁不行，需要尊贵如他亲自来？殿下是来治水的，一劳永逸的治水，不用怕洪涝，不用再修堤坝地给奎梁县治水！”
“治水也得在熬过这个夏季再治啊，否则村子都没了，治了还有啥意思？”人群中有人喊道。
贺惜朝说：“如今的水位，昨日殿下带着水利师傅们亲自上堤坝看过，已经快要与堤坝齐平了，泡软的泥根本阻挡不了多久，修，就算能修，就是我这不懂行的也知道非常困难。那堤坝所在之处落脚都难，更逞论在如今这随时随地就能摧毁的档口去修，有多危险，大家想想就知道了。如今能抽出的壮丁都是家中的顶梁柱，这要是万一遇到暴雨或是直接决堤，人怕是就没了。一个村子存不存在，在乎于人，人在，村子还能重建，人不在，也是一个空村。两位村长，是不是这个理？”
“难道就这么让它决堤吗？那我们怎么办？”下面有村名问。
“有殿下在，怕什么，房子冲毁了，重新建就是，田地颗粒无收，开仓赈灾就是。况且，今日来的也不过你们两个村子，哪怕还有其他的，也不多了。若是害怕，那就先搬出村子，殿下另外找地方先安置你们，等到雨季过去，再搬回去重建也来得及。”
贺惜朝此言一出，村民之中顿时出了不同的声音，家里独子，有一个壮丁的便有些犹豫，这个时候能不去修堤自然是最好的。
“别怕灾难，只要人在，就有希望。这次洪水就让它来，只有它凶猛地来过一次，我们才能知道这水该怎么治，否则堤坝拦着，怎能找到真正的缘由？”
贺惜朝走下台阶，到了那位老村长的跟前，弯腰，将人扶起来，又看向下面跟着起身的人说：“在这的各位，多数不是东岙西岙的村民，就是从前淹过的村子里出来的，想必都明白，堤坝越修越拦不住，洪水也只会越来越猛，迟早有一日，这整个奎梁县都得汪洋一片。可真正的治水，不是阻拦，而是引导。将洪水猛兽变成浇灌田野的温顺溪流，只有完全驯服它，让它不能肆虐破坏，这才算治好。这样不仅是东岙村和西岙村，就是河间村以及其他被水淹没的村庄也能重新回到原来地方，建立更能美好的家园。奎梁县是个鱼米之乡，本该和其他江南富硕的县城一样，为大齐贡献大量的税银，而不是受皇上可怜的免税之地，你们说，是不是？”
贺惜朝的话仿佛带着魔力，在他的口中，洪水似乎变成了重新开始的希望。
他着手画了一个香甜无比的饼，这饼太诱人，以至于这些早就离了奎梁县到洛淄县，又不知因为什么目的聚集在这衙门前给两个村子造势的人也吸引了过去。
不论洛淄县里过得如何，能有机会回到故土，重建家乡，谁不愿意？
贺惜朝的气氛渲染的差不多了，于是萧弘便接着送出一颗定心丸。
“乡亲们不要怕，只要我萧弘在，怎会让各位流离失所，没处可去呢？大不了我向父皇多要些银子嘛！”萧弘如此接地气的一句话，让众人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然而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出京的时候，本王向父皇保证，一定治好这里的水患才有脸回去，所以乡亲们，本王能不能交差，还得劳烦诸位帮忙。等雨季之后，洪涝一过，咱们就得着手真正的治水啦，到时候，我给钱，诸位得给我出力呀！”
“好！”
不少人都叫了出来。
贺惜朝看着，只见人群中有几人悄悄地挤着身体走了。
而此时府衙聚集也算到了尾声。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第168章 能亲你吗
晚些的时候，纨绔跟书生们回来了。
“殿下，先生。”
贺惜朝问：“你们逛得如何？”
尤自清道：“先生，奎梁县里真的已经没多少人了，别看屋子不少，可毫无人气，街坊百姓都陆陆续续搬去洛淄县。”
“几家还开着的店铺，我们跟老板聊了几句，也都不想呆在奎梁县，不过是手里没钱，去了洛淄县也没处安身，他们准备去投奔亲戚，大概再过不久也会走了。”
奎梁县本就是一个依靠产粮繁华起来的县城。一旦大水将赖以生存的稻谷化为泡沫，村民流亡，没了粮食出产，这个县城也就快速没落。
萧弘若是再晚几年过来，奎梁县估计就不复存在，知府适时再一上奏，帝王或许直接就将它并入洛淄县之中。
“等奎梁县没有了，这广阔的良田淹于水中也就跟着在鱼鳞册上消失，变成了无主之地。”
自然也就没人再计较奎梁县的洪水是怎么回事，天灾嘛，人力不可改。
萧弘听着冷笑道：“吕家这主意倒是打得不错。”
书生们跟纨绔听着有些摸不着头脑，纷纷看向贺惜朝。
贺惜朝笑道：“想知道怎么回事啊？”
几人点点头。
“你们自己想呗。”
“啊？”四个纨绔很是失望，他们觉得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干嘛还藏着掖着，有些不够义气。
要知道他们可是身负过重任，拿过秘密小纸条的人！
贺惜朝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鼓励道：“四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们十六人，可有四个诸葛孔明，哪能想不明白？”
动脑子这种问题也太为难这四个了。
不过书生们却是跃跃欲试，尤自清问：“先生，我们能问他人吗？”
“你想问谁？”
舒玉说：“陶师傅和范师傅。”
贺惜朝点头，“自是可以，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寻我，我有更重要的使命交给你们，特别是你们四个。”
“我们？”朱公子四人面面相觑。
“没错，所以动动脑子，好好干。”
等他们离开，萧弘问：“这四个傻瓜还能用来干嘛？”
贺惜朝一听，啧了一声，揶揄道：“好意思说人家傻瓜，你也不逞多让！”
“胡说，我聪明着呢，也就你天天说我猪头。”
“那你这猪脑袋想明白了吗？”
“他们除了出身还有啥过人之处，惜朝，你是要通过他们联系京城四家吗？”萧弘沉吟片刻，接着肯定道，“查一查吕家？”
贺惜朝惊叹了一声，“天哪天哪，我家殿下脖子上顶的笨猪头居然变了！”
萧弘闻言高兴且得意地问：“变啥了？”
“变成一只聪明的大猪头呀！”
萧弘嘴角还没咧到耳根呢，闻言抽了抽，不甚高兴地将脑袋搁在桌子上，脸贴桌面，郁闷道：“……惜朝，你又取笑我。”
“没取笑你。”贺惜朝也跟着趴桌子，侧脸枕在自己曲起的手臂上，与萧弘相对。
他长长的睫毛微动，看着萧弘的眼睛缓缓地将自己挪过去一点又一点，直到两人的鼻尖之间只有两个拳头的距离时，停下来。
然后不动了。
萧弘的心砰砰跳，觉得贺惜朝不来，自己也是可以过去的。
可是还没等他挪脑袋，一只手忽然摸上了他朝天的脸颊。
只见贺惜朝弯着的眼睛里折射出一抹狡黠的光，笑眯眯地问：“你不想变猪头吗，可我喜欢呀！”
这一刻，萧弘别说什么猪头不猪头了，就是现场表演个狗头，他都荣幸。
摸脸是个极亲昵的动作，而被摸的人一动不动任其施为，便是宠溺跟臣服相交在一起浓浓的喜爱。
萧弘对贺惜朝毫无疑问喜欢到骨头里去了。
手掌所过之处的这张脸，轮廓分明，山峰海沟高低起伏，英俊地有些过分，贺惜朝是越瞧越喜欢。
萧弘一动不动任他在自己脸上作乱，可眼睛却紧紧地盯着贺惜朝。
瞳眸深邃如星辰，浩瀚又包容，似不断鼓励着后者的放肆，也让他慢慢失去警惕。
然而浓烈的渴望却露出其深处的火苗，快速地烧出来……
“惜朝？”萧弘的眼前顿时一暗，眨了眨眼睛，让睫毛挠着盖在上面的手掌，“干嘛遮住我的眼睛？”
萧弘的睫毛不比贺惜朝短，忽闪忽闪挠地，让贺惜朝手心和心底跟着一起发痒。
贺惜朝问：“你是不是想亲我呀？”
萧弘顿了顿，没想过贺惜朝如此直接，可他对贺惜朝的喜欢一直是热烈而勇敢，从不含蓄，便大方地承认道：“想，那……我能亲你吗？”
萧弘似乎听到了一声极低极低的笑，接着便听到贺惜朝说：“亲哪儿？”
萧弘放在桌子下的手顿时微微捏紧了，贺惜朝居然没有拒绝他！
他，他有点紧张。
他忍不住坐直了身体，而贺惜朝的手依旧跟着他的眼睛没有挪开。
当他想要站起来走一走缓解一下情绪的时候，贺惜朝却扯住了他的衣裳，没让他起身。
又问了一句，“你想亲我哪儿？”
贺惜朝的表情看不清，以至于萧弘听着他的声音却总有一股诱惑，仿佛他说哪儿都能如愿以偿一样。
我想亲嘴巴行吗？
亲很久的那种，能碰牙齿，伸舌头的那种！
老子已经想了好几年了，做梦都梦到不知多少回了，我要是说了，你给不给，不给我就直接强亲！特别霸气按墙角的那种！
萧弘内心疯狂呐喊，各种场景轮番在脑海里闪过，外加语无伦次。
贺惜朝见他的手都放开握紧了好多回，似乎下了多大决心似的，终于……
萧弘发出蚊子般的声响，小心翼翼地问：“能亲你脸吗？”
“……”
没听到回答，萧弘又问了一句，“你不会打我吧？”
“的确挺想打你的。”贺惜朝淡淡地说。
萧弘觉得自己很委屈，他是征求过意见啊，贺惜朝不同意，他又不敢强亲。
可同时又很庆幸，幸好没说亲嘴，不然非得被打死了。
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的时候，忽然唇上就那么一热……一软……
瞬间，萧弘脑海里一片空白，之后朵朵鲜花盛开。
眼睛上的手挪开了，贺惜朝放大的脸就出现在萧弘的面前，一双清亮的眸子就这么直直地看着震惊的他。
似乎这呆愣痴傻的样子取悦了贺惜朝，他的眼里浮起浓浓的笑意，若不是两人嘴唇相触，怕是要漏出笑声来。
不一会儿，贺惜朝将双手搭在萧弘的肩膀上，轻轻一摁，温热的气息就顺势离开了那半张未合的唇。
贺惜朝垂头看着，见这人半晌没动。
“傻了？”他的手在萧弘的眼前晃了晃。
萧弘一脸懵地说：“你方才好像亲我了。”
“嗯。”
“亲我的嘴！”
“没错。”
“……”萧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贺惜朝的嘴唇，仿佛在回味刚才的柔软触感。
他胆大包天地问：“惜朝，能再亲一下吗？”
“嗯？”
萧弘有点想哭：“我刚顾着惊讶了，没感觉到。”
贺惜朝歪了歪头，觉得这个理由似乎过得去，便道：“那好吧。”
说着还不等萧弘严阵以待，贺惜朝就垂下头，对着那张嘴轻轻啄了啄，“好了。”
这么快！
萧弘觉得自己才做好准备，就没了！没了！
他都没伸舌头啊！
扼腕叹息不过如此。
萧弘对自己的没出息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认同感。
可是遗憾归遗憾，但阻止不了他的内心放起了漫天烟花。
想想惜朝居然亲他了，亲嘴！还是主动亲的！
那柔软湿热美好的感觉哪怕只有一瞬，就算都没伸舌头，萧弘觉得都能抱着被子回味好几个晚上。
此刻美滋滋的他，很想出去在太阳底下跑一跑，或者跳进松江冷静冷静。
若他是皇帝，必定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试想，嘴都亲了，那离那啥还远吗？
迟钝的萧弘这才激动起来，嘴角终于咧到了耳根后，笑得简直合不拢嘴，看贺惜朝的目光浓浓爱意，无可言表，灼热地仿佛能把人融化了。
贺惜朝第一次主动亲人，哪怕看起来淡定如同老手，可内心依旧有些羞意和紧张。
不过萧弘的表现总是出人意料，此情此景他只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堂堂皇子，纯情成这样，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却又让人分外珍惜。
天底下也就这一个宝贝了。
“你看起来特别开心。”贺惜朝说。
萧弘连连点头，“那当然，你居然那么喜欢我，主动亲我呢，惜朝，下一次你什么亲我呀？”
贺惜朝有些不解，“为什么一定要我亲你，你不能亲我吗？”
萧弘就等这句话了，连忙喜滋滋地道：“这可是你说的，你别打人，天知道我做梦都想亲你来着。”
这话贺惜朝信，他揶揄地看过去，“不只是亲吧，还想干点别的。”
萧弘顿时脸红了，却期待地看向贺惜朝。
“少得寸进尺，先把眼下的事情办好吧。”
贺惜朝敲了敲桌子，对他说：“坐下来，既然心情不错，那么我们也该谈谈吕家了。”
闻言，萧弘将心猿意马给收起来，坐到了贺惜朝面前。
“就目前我们所知道的，吕家应当是填了松江上游河道，造成水流过急，水位上涨，才决了堤坝。奎梁县因此水灾泛滥，冲毁房屋农田，造成大量流民。”
萧弘点了点头，“对。千人遇难，万人受灾，民不聊生，简直该死。”
贺惜朝说：“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处置？”
萧弘没有说话，然而从他的沉默之中便知道结果。
“吕家乃太后母家，皇上的外家，皇亲国戚。按照本朝对皇亲国戚的一般处置，只要不是谋逆卖国的大罪，都会从轻发落。”贺惜朝清冷地说，“奎梁县的流民如今在洛淄县落脚，都是吕家带领其他商户协助县令安置，如今不断有奎梁县的百姓迁到洛淄县，就这一点，皇上便有了宽恕他们的理由。”
萧弘叹息道：“降爵，罚银，恢复松江水域，父皇大概会这么处置。”
贺惜朝看他，“你似乎不满意？”
萧弘吐出一口气，“我当然不满意，那么多人啊！你看今日东岙跟西岙村，虽说被撺掇着过来请命修堤坝，可是他们也没办法。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离开故土。青壮年或许受的了颠沛流离，可老弱病残大概就只能死在路上或水里吧！惜朝，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人为了一己之私，枉顾万千性命，跟强盗杀人没什么两样！”
萧弘站起来，脸上虽带着纠结和矛盾，可眉宇间的褶皱却极为深刻，“惜朝，若是放过吕家，那太可怕了，天底下有多少大世族，他们是不是也可以有样学样，不把人命当命看，只要有权就能高高在上去强取豪夺吗？”
“不能。”贺惜朝坚定地说，他看着萧弘眼里带着光，“所以，你想怎么做呢？如今的你可还不是帝王。”
在这个皇权高于刑罚的时代，如何量刑只是帝王的一念之间罢了。
萧弘眼神一冷，“吕家不过是父皇的外家，而我可是父皇的儿子，如果要拼情分，那就试试看。”

第169章 吕家来人
萧弘直接宣了鲁县令，让他准备房舍和粮食，以便接应村民们过来避难。
但是鲁县令却道：“殿下，房子很多，可粮食却不够，这奎梁县的仓库已经没有余粮了！”
萧弘点点头，“本王知道，所以没指望你。我只是奇怪本王来这儿已经有五天了，怎么江州知府连个响声都没有……小墩子。”
“奴才在。”
“派个人去问问，是不是要本王亲自去见他？”
小墩子应了一声，正要下去，就见鲁县令道：“殿下，知府大人已经来了。”
“那人呢？”
“就在路上，今个儿就能拜见殿下。”
江州知府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留着两撇小胡子，就这外形笑起来似乎还挺和善，他的身后跟着洛淄县霍县令，还有另一个约莫三十岁年纪的陌生男子。
轮品级，江州知府可比贺惜朝来的高。
然而贺惜朝对他行礼却被一把扶了起来，“贺大人就不要折煞本官了。”
贺惜朝便没再坚持，目光直接好奇地往那名男子看过去，此人穿得甚是体面，像是谁家老爷，“梁大人，不知道这位是……”
“在下洛淄县吕学良，受家父之命前来拜见英王殿下。”他抬起手叩了叩，“家父年迈，行走不便，不然他老人家定亲自前来，恳请殿下见谅。”
此人报完家门，便抬头挺胸，脸上带笑，看起来不仅不卑不亢，而且很是自信。
吕家人呀……
然而萧弘却微微皱眉看他，眼神里有些微妙，怎么报个吕家就什么人都能来见他？
江州知府连忙道：“英王殿下，学良之父便是承恩侯，说来与您还是亲戚。”
提到亲戚，吕学良那笑容就更盛了，他摆了摆手，谦卑道：“殿下乃尊贵的皇子，吕家是臣，君臣有别，不敢乱了尊卑攀亲。不过家父有言，殿下来此江东，机会实属难得，若是殿下肯赏脸，吕家愿扫榻相迎，以尽地主之谊。”
这前头还是君臣，后面就以亲戚论了，否则萧弘来江东，轮得到吕家来招待？
不过萧弘正要去吕家看看，倒是个机会。
他与贺惜朝互相看了一眼，便没有拒绝，而是端起茶摆出了姿态。
吕学良瞧这架势，顿时笑容更真诚了，他说：“听闻殿下要将奎梁县余下的村民迁出原地，另行安置？”
萧弘笑了一声，“你消息倒是灵通。”
吕学良道：“殿下来江东治水乃是为了百姓，此高风亮节令人钦佩，两县上至官府，下至平民，皆关注殿下。”
“哦？”
“夏季未到中旬，雨季还会持续一个月多，这些村民虽说人不多，可每日消耗也颇为可观。奎梁县艰难，余粮怕是没有多少，而殿下千里迢迢而来，自然也不会多带粮。是以吕家愿意供殿下驱使，开仓送粮，助殿下一臂之力！”
怪不得天乾帝喜欢，此等知情知趣谁不待见。
若不是知道吕家干了什么，不仅是萧弘，就是贺惜朝也是心存好感。
见萧弘眼睛一亮，露出兴致来，吕学良便上前一步，带着深意道：“殿下，其实安置村民事小，接下来治水才是重中之重，这其中的钱财人力，就是吕家鼎力相助，怕也不够。”
“是啊，本王正为这事儿愁着呢，怎么，承恩侯有法子？”
吕学良道：“家父虽年迈，可在江州却还有几分薄面，此地富户较多，平时往来修路造桥，开学堂善庄，大家都慷慨解囊，乐善好施。这次殿下治水，想必更是积极响应。家父愿意做个领头人，为殿下广筹物资，以消后顾之忧。”
这正是想坐下有椅子，想躺下有枕头，实在是体贴极了。
江州知府拍了一下手道：“殿下，这真是一个好法子啊！江东除了奎梁县，其他地方皆是富足之地，富商们比比皆是，他们若是愿意出银子给粮，就不必动用赈灾银两，这是殿下的功绩。”
“殿下一到江东就解决了此等难题，真是聪慧过人，能力出众，皇上定然欣慰无比。”洛淄县令跟着夸奖道。
而鲁县令则直接抬起拇指，“高，真是高。”也不知道这是对着谁去的。
可萧弘听着这话，只是微微动了动眉，但是转头却对贺惜朝一叹：“惜朝，父皇总说承恩侯深明大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贺惜朝笑着颔首。
吕学良谦逊道：“本是分内之事，殿下在此，我吕家合该出一份力。在下这就派人回去送信，让家中上下迎接殿下到来！”
这次萧弘欣然接受。
江州知府跟吕学良一前一后出了厅堂，身后跟着两个知县。
“承恩侯这下可以放心了，吕家为英王鞍前马后，出钱出粮出力，给政绩，没道理英王还能倒打一耙，为难吕家。”
吕学良笑了笑道：“识实物者为俊杰，奎梁县都没人了，治不治水没什么意义。只要能出成绩，让皇上看得见，这比什么都重要。这位殿下该在京城里争那把椅子，而不是在这里修大坝。”
江州知府颇为赞同，“正是。”
几人走到大门口，吕学良对着江州知府抬起手，一叩道：“梁大人，传闻英王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又深得皇上喜爱，不免有些不近人情，接下来还请您多多费心，只要能将这位皇胄尽快顺利地送出去，我吕家自然不会亏待。”
接着他又朝向霍县令跟鲁县令，“自然还有两位大人，吕家绝对不会忘了你们。”
晚上，鲁县令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的老长，一晃一晃显得尤为烦躁。
鲁县令知道错过了萧弘，那么奎梁县就真的没有机会，气数尽怠。
而在洪水中被冲走的那些冤魂，被逼着卖儿卖女流离逃亡的人家却再也不能讨回一个公道。
可是他又不免回想白天吕学良的话，吕家给出的诸多好处和便利显然让萧弘心动了。
天底下喊着为民请命的大官数不胜数，可真正能做到的却凤毛麟角。
更何况是从小舀着金汤匙的皇子呢？
百姓与他何干，只要在皇上面前展现能力，龙心大悦便好了。
鲁县令的心顿时冷下来，无奈而无力，蔓延出一股悲凉。
这个时候，房门被打开了。
萧弘带着贺惜朝走了进来。
“殿下，贺大人？”鲁县令一愣，“这么晚了……”
“本王是真等不下去了，困得要死，想想与其等你来找我，还不如我自己来找你。”萧弘寻了一把椅子坐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眼角泪花都出来了。
而鲁县令看着两个不速之客，一脸懵。
贺惜朝道：“鲁大人，都到了这个时候，您还要装傻充愣，佯装跟在吕家之后试探殿下吗？”
鲁县令心中一跳，脱口而出，“贺大人何出此言呀？”
“我说老头，话都到这个份上，还藏着掖着呀？”萧弘支着脑袋看他，神情中带着一丝不耐，开门见山道，“吕家这么多年来做了什么，你比谁都清楚吧？我现在想要收拾他，缺点东西，你有什么能给我的就马上提供吧？”
萧弘这话实在太让鲁县令震惊了，让他的心脏忽然又些承受不住。
但回过神来之后，他又狐疑地瞧着面前两人。
贺惜朝看他警惕的模样，不禁微微一哂。
“鲁大人，这一路来，您已经试探我们好几回了，光凭这些，我就可以断定您手里头一定有吕家或是其他人，比较要命的东西。”贺惜朝一边说一边看着鲁县令，“若是殿下当真愿意跟吕家同流合污，得先要您一条命。”
话音一落，鲁县令的眼睛骤然一缩，神情一变。
“啊，原来真有呀。”贺惜朝瞧着他的脸色，笑容就更加深了。
“惜朝，你别吓他呀，这老头年纪大，万一蹬腿了，咱们还得另外想办法查证据，会很麻烦。”萧弘小小地提醒了一下。
贺惜朝微微侧脸，然后点头道：“好吧，我道歉，鲁大人，不过你那么努力保护这个县，总不希望它真的消失吧？如今只有殿下才能帮它，您不妨试着相信我们，毕竟再坏也不过如此了，是不是？”
鲁县令慢慢地镇定下来，他说：“下官迥然一身，倒是不怕死。不过有一个问题，还想请教殿下。”
“说。”
“吕家愿意合作，您不心动吗？”
萧弘闻言便嗤笑一声，“合作是求双赢，可本王的赢面在哪儿？一个一戳就破的虚假政绩，却丢了民心和本心，真答应岂不是输得裤子都没了！要知道我是因为奎梁县连年洪涝，损失惨重，看不得这名不聊生才来治水的！”
再华丽锦簇的文章若缺失了真情实感便流于空洞，一个虚伪的人如何重言誓语也无法打动人心。
只有发自内心的声音，哪怕极尽朴素，三言两语也能让人信服。
萧弘是一个纯粹不屑于做作之人，他的话总是接着地气和人气，也最戳心窝子。
到此鲁县令已经相信了。

第170章 流水知县
“下官是奎梁县清水村人，二十年前的秀才，当过奎梁县三个县令的师爷，四年前考中举人。三年前那位县太爷丢了官之后，知府大人便让我补了奎梁县县令。此县贫瘠，没人愿意来，倒是给我捡了个漏。”
“那鲁大人在奎梁县衙门里呆了许久呀！”
“是，十二年了。铁打的师爷，流水的知县，所以我知道的比一般人更多。”鲁知县淡淡地笑了笑，可笑容之中多了一丝苦涩。
贺惜朝说：“我记得上任的县太爷因吞没赈粮，被江州知府告发，连带着江东巡抚一起被革了官职。那时候江东巡抚弹劾了洛淄县令鱼肉百姓，才致使民不聊生……这其中是不是缺了点？”
“贺大人记性真好。”鲁县令夸奖道。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萧弘问，“总觉得狗咬狗一嘴毛。”
鲁大人闻言哈哈笑起来，“可不正是嘛。那位县太爷吞粮是真，可洛淄县县令也没少拿他的好处，两人半斤八两，不过是因为分赃不均有了嫌隙罢了。”
“可巡抚都栽了，这件事本王询问过父皇，他对江州知府深信不疑。”
“巡抚是栽在吕家的手里，而不是知府。”鲁县令道，“吕家的动作虽然小，可这么多年来，水患越来越严重，哪怕近几年雨水丰富了一些，可其实凭松江自身的水域泄洪并非太大的问题。只要懂些水利，对此心存疑惑，就能察觉其中的关键。殿下还没去过吕家侵占松江上游的田地，就已经能猜测出发生了什么，巡抚也一样。不过他跟殿下不一样的是，他以此为要挟跟承恩侯要求分上一羹，为了他拉拢了上任奎梁县知县。”
听到这里，贺惜朝大致便清楚了，他接口道：“承恩侯假意答应，却借机搜寻机会铲除巡抚跟不听话的奎梁县知县，他在朝中有人。”
“这是自然，巡抚大人本身就不干净，奎梁县知县就更不用说了，借着那次的赈灾，被捋了个干净。”鲁大人说。
萧弘看着鲁县令，皱眉问：“这证据是你提供的吧？”
鲁县令没有犹豫，点了头：“是。那年我已经中了举，霍大人找到我，许诺洛淄县县令的位置，我答应了。我是师爷，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奎梁县令做了什么，虽说为虎作伥，可两虎之间我这等小人物总要择一位。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巡抚也算不得什么龙，一条外来的小水蛇哪儿能在吕家，承恩侯手里翻出浪花。再者……”
鲁县令说到这里，叹了一声，“奎梁县已经经不起这两方斗法了，与其这样，不如先赶走豺狼，再想办法对付这占山之虎。”
贺惜朝说：“这占山虎可不好对付，鲁大人，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鲁县令苦笑道：“哪有什么办法，只能等待而已。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没想到英王殿下会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江东，实在是老天有眼。下官刚听说此事之时，真是激动万分。”
“有吗？”萧弘摸了摸下巴，撇了撇嘴，“本王怎么看不出来你有多激动，问个事情推三阻四，说话模棱两可让我们猜猜猜？不是早该跑来痛哭流涕请求本王做主吗？”
鲁县令失笑：“殿下说笑了，您一来，下官便想法子将王石柱留下，已经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贺大人一猜就中，下官其实已经没有退路。”
贺惜朝点头，“殿下去往吕家，见到承恩侯，如果劝其悬崖勒马，还松江水域原貌，鲁大人以为，吕家会同意吗？”
鲁县令缓缓地摇头，“不能，吕家谋划多年，眼看着就要成功，怎么会甘心。您知道奎梁县的良田有多广吗？而这些田都无需交税啊！”
贺惜朝道：“良田意味着钱财，可鲁大人，钱财再多都是身外之物，吕家自官场而下，眼皮子不会那么浅，恐怕不只是这些良田吧？”
闻言鲁县令惊讶地看着贺惜朝。
而后者沉吟道：“不管这田地还没到手，就算已经归于吕家之下，可殿下若是上奏到皇上面前，将松江决堤之事大白于天下，就算皇上念旧放吕家一条生路，可他们该吐出来的依旧得吐出来，所以殿下好言相劝，鲁大人为何肯定不会各退一步？”
贺惜朝说到这里，他走到鲁县令面前，一字一句道，“鲁大人，殿下一旦跟吕家撕破脸皮，就没有回头箭了，您还知道什么，请坦诚相告。”
鲁县令重重地点头，“下官明白。”他说，“奎梁县产生大量流民，几乎都流向了洛淄县，殿下也知道，一个县城能容纳那么多流民却没发生任何动乱，不费一兵一卒几乎是不可能的。可事实上洛淄县就是光靠县令安置，城内富人接济便将人都安抚住，朝廷送过来的赈银跟赈粮几乎都是被瓜分的。惭愧地是，就是下官也落下了不少好处。”
“那这些人呢？”萧弘思索了片刻，他忽然问，“人还在吗？”
“在。”
“在哪儿？”
“殿下，能从洪涝中逃出来，几乎都是青壮年，老弱病残受不了奔波，就是留下也极少，这些男人多数在吕家，而女人……”
“花楼吗？”
“是，松江水养人，奎梁县出好女，早些年还没以洪涝出名的时候，奎梁县的女儿便是周围求娶的对象，村子多富余，女儿嫁妆不算少。如今这些闺女逃出了奎梁县……有的还留在洛淄县，有的却已经被卖到了别处。江南女子妩媚多娇，青楼花房遍地开，尤其以江州府最甚，达官贵人来此必定带走一两位，这些都吕家的人脉。”
鲁县令眼里露出悲凉来，“有的闺女还是下官看着出生的，如今十八九了，唉……”
“王石柱呢？”
“他也是清水村的，下官小时候隔壁王婶的小孙子，下官七八岁的时候没了爹娘，靠吃百家饭长大，吃的最多的便是王珅家，读书考秀才还是村里给出的银子。”
“鲁大人，我们不安慰你了，这么多年蛰伏想必其中滋味已经体会许多。只是那些青壮年呢，我们去洛淄县能看到他们吗？”
“看不到。这正是下官最要说明的。”鲁县令收起那份伤感，他严肃道，“殿下，按照大齐律例，王侯有爵者府兵曲部有定数，就是殿下贵为亲王，也只能拥有千名侍卫。而这些青壮年，如今皆是吕家护卫，两日前县衙门口那么多人，有不少便是他们。”
贺惜朝有想过吕家有人混在里面，为了挑起东岙西岙村民，逼迫萧弘修堤坝。
可没想到那么多流民都被收入了吕家。
“他们知不知道是谁让他们无家可归？”萧弘问道。
鲁县令叹道：“可知道不知道并不重要啊！殿下，在吕家无需下地种田，无需担心洪水来袭，衣食无忧，只要听命行事，这日子算过的好了。再者，吕家还许诺将来还有良田可分，谁不乐意？”
“这人数怕是有上千好几了吧？”贺惜朝眉间终于锁紧，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鲁县令道：“只多不少，所以殿下，您这次去吕家，一定要万分小心，洛淄县可是吕家的地盘，有些消息不一定能够送出去。”
此言一出，不仅是萧弘，就是贺惜朝也变了脸色。
“殿下，下官知道的都已经毫无保留告知于您，余下的恳请殿下看在松江水中的冤魂，走投无路的百姓面上，为奎梁县做主吧！”
鲁县令说完跪下来，对着萧弘重重地磕了一下头。
告别了鲁县令，萧弘对贺惜朝说：“我还想着跟吕家直接闹崩来着，现在看来得悠着点了。”
“你还想悠着，吕家不傻，你刚踏进他家门，就会让你选择。”贺惜朝说着走向一处箱笼。
萧弘跟在贺惜朝后面说：“你说我要是不愿接受，他们会怎么样，弄死我吗？”
贺惜朝手下一顿，没搭理他，自顾自地从箱笼里取出东西，明黄的颜色，却是萧弘交给他的圣旨和虎符。
萧弘拿起虎符，“惜朝，你说父皇是不是早就料到，便将这虎符给我了？”
“皇上有提到过吕家吗？”
萧弘摇了摇头，“没有。”
“那八成是不知道的，只是出于关心才给你。”
“唉，父皇对我真好，不然我就麻烦了，好东西呀！”萧弘瞅了这柄虎符好几眼，然后问，“你说江东卫军会不会也被吕家……”
贺惜朝斜睨了他一眼，“不会。”
“为何？”
“若是有江东卫军在，吕家何必养那么多打手？”
这下萧弘放心了，他问：“现在去调兵吗？其实靠今日鲁县令所说的，就能给吕家定罪了。”
然而贺惜朝却蹙眉摇了摇头，“你虽然有虎符，可皇上并没有下旨降罪，你却不好随意调兵对付吕家。虎符是皇上给你保命用的，乱用，在皇上那儿怕是不好。”
萧弘听了下意识地看了贺惜朝一眼。
贺惜朝问：“怎么了？”
“你说江东卫军到奎梁县得多久？”
“至少两日吧。”
“那也挺久的，我要真出事，他们还不定赶得上呢。”
贺惜朝白了他一眼，“闭嘴吧！这种事不要乱说。”
萧弘笑嘻嘻地凑过去，“哎，惜朝，你以前对我可狠心了，现在都听不得我一点不好的事情了呀！”
贺惜朝没理会他的美滋滋，给了他一个白眼：“行了，鲁大人替我们省了不少的事，只要他将证据给我们，然后呈给皇上，即使最终皇上看在太后的面上留他们一命，吕家也会身败名裂，不复存在。所以这次去吕家，你就想办法稳住承恩侯吧，能不动兵符最好别动。”
“还能给他们留一命呀，那也太对不起这些百姓了。”萧弘有些不满意这个结果。
贺惜朝讥嘲地反问道：“那还能怎么办？皇亲国戚的命总是比平民来的值钱，这已经算是可以预见的最好结局。”
贺惜朝在这个时代十五年，早就已经深刻体会到，皇权时代，人与人之间只会更加的不公平，毕竟连律法都分了个三六九等。
当然他如果想要让吕家彻底玩完，也不是没有法子，无非更冒险一点。
可是他看着萧弘，最终还是不舍得，也不敢拼一把。
万千的百姓终究在贺惜朝心里抵不过面前的这个人，太在乎了，只要关系到他，手脚便会不由自主地自我束缚。
贺惜朝有些无奈，却也甘之如饴，“稳住吕家，等皇上裁决。”
他又说了一遍，萧弘知道便不能更改了。
他叹了一声，碎碎念道：“稳住？怎么稳呀？万一这一去，人直接送个大美人给我，还想当丈人怎么办？这不收岂不是不稳了？”萧弘说着说着，还煞有其事地嘴贱道，“你也知道，你家殿下我比较招人嘛。”
贺惜朝新奇地看向萧弘，漂亮的眼睛里清晰地写着四个字：胆儿肥了！
“你可以试试。”贺惜朝笑眯眯地说，然而目光轻飘飘地往萧弘下面一撇，让后者陡然感觉下面那地方一阵凉飕飕。
“忍不住的话……”贺惜朝的笑容更深了，萧弘还不等他说完便道，“那也得忍着，都这么多年了，放心，我忍得住！”
萧弘说完忽然觉得自己好悲伤，他弟弟屋里人都好几个了，可他还是个童子鸡，那书里面描写的欲仙欲死的感觉他都没体验过！
贺惜朝简直要笑出声了，他对萧弘招招手，“过来。”
萧弘不太高兴，问道：“作甚？”
那憋太久的男人一旦想起这方面总是要闹些别扭。
“亲亲你呀，要不要？”
萧弘：“……”
其实童子鸡也没什么，身心合一，特别好！
萧弘屁颠屁颠地到了跟前，微微低头嘟起嘴……
贺惜朝抬头正要凑过去，便听到了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瞬间，贺惜朝离了他两步远。
而萧弘怒目瞪着门口，眼里喷着火焰：哪个混账东西这么不识相，叉出去！

第171章 前因后果
这屋子还算宽敞，不过一下子站十六个人却显得逼仄。
最终书生之中留下了罗黎、方俊、尤自清和舒玉，以及四个纨绔。
萧弘坐在一边喝茶，全身冒着怨念的黑气，几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他。
然而看贺惜朝闲适淡然地翻阅着他们交上来的报告，八人明智地选择闭嘴。
“这个格式不错。”贺惜朝评价着。
尤自清说：“都是按照您平时要求地来写，就是不知这件案子是否与我们的结论相符。”
贺惜朝点了点头，放下了报告，然后看向这八人，“你们觉得该怎么办？”
“自然是向皇上奏明一切，若真是吕家不顾万民，因一己之私造成松江泛滥决堤，实在是……罪无可恕。”方俊愤怒道。
他来自寒门，对这种事格外憎恶。
而另外三个跟着一起点头，哪怕出自商贾，遇上这样的皇亲国戚，也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他们推测出来这个结论的时候，简直震惊地无以加复，接着便是一股愤懑直冲胸口，想想衙门前那一个个谦卑却执拗的村民，今晚他们是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这么晚了直接跑来找贺惜朝求证。
而贺惜朝看向另外四个公子哥儿，“你们呢？”
朱公子想了想，为难道：“那可是皇上外家啊！”
“皇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国丈又能如何？”方俊口快道。
这话一说，四个纨绔齐齐笑起来，卫公子说：“你们这些书生就是天真，犯事儿的皇亲国戚多了去了，也没见哪个同罪！”
“可吕家所犯之事岂是一般罪名，那么多村子毁于一旦，那么多百姓遭殃，简直不把人命当命，和破城屠戮百姓的人有何区别？”舒玉握着拳，愤愤道。
四个纨绔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又瞄向贺惜朝。
贺惜朝道：“有话就说呗。”
“殿下，小先生，就这件事上，吕家只是填了松江，那块地方还是他买下来当做了祭田用的。真告到皇上面前，人完全可以说不知情，将下面的人拉出来几个顶罪，认错的态度再好一点，出银子赔偿，将松江水域恢复了，皇上……怕也不会怎么追究，降个爵也就差不多了。”
这四个虽说是纨绔，可也不过是整日无所事事，斗鸡遛狗不学无术的纨绔，违法犯罪的事情是没干过的，否则贺惜朝也不会收进来。
他们会这么说，完全是站在勋贵的立场上解释，遇上这种被告发的一般怎么脱罪。
就如贺惜朝之前曾说，只要不是掀了帝王逆鳞，都有办法从轻发落。
贺惜朝听完没什么反应，可其余四个书生却震惊极了，“就这样？”
四人一摊手，“就这啊。”
“殿下，先生！”书生们看向萧弘跟贺惜朝，似乎想要有个不一样的说法。
贺惜朝坐正身体，看着他们说：“现实往往比理想残酷。”
贺惜朝一说完，书生们顿时面露失望，而纨绔们虽猜中了事实，却也不见的高兴。
这一路来，在京中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们将奎梁县的萧条艰苦看在眼里，他们从来不知道原来想要活着也是这么艰难。
私心上他们也希望吕家能够收到应得的下场。
贺惜朝仔细观察着这四个的反应，心下满意。
“只是这样就能将你们打击了？”
“难不成还有其他？”
贺惜朝点头，将鲁县令所说的重复了一次。
顿时八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上千的打手……这能算谋逆了吧？”郑公子小声地说。
萧弘冷笑道：“谋逆不见得，想要当个土皇帝却是真。”
尤自清担忧说：“殿下，您马上就要去吕家了，这是不是有点危险呀？”
“你们怕了吗？”
“不怕！”书生们非常有义气。
“那你们呢？”萧弘看向另外四个公子哥们。
四人一挺胸：“当然不怕，敢对殿下动手，本来还能活条命的，岂不是直接诛九族了！”
萧弘闻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好，都是条好汉，果然没有看错你们，放心，本王在，你们都不会有事。”
八人重重地点了头。
朱公子说：“对了，小先生，你不是说等我们弄清楚了之后，会有重要的使命交给我们四个吗？”
贺惜朝道：“没错。殿下会原原本本将此事上奏皇上，不过光靠殿下一人却是不够。想想吕家能瞒天过海那么久，朝堂之上必然有人帮持，若是有人从中替吕家周旋，哪怕证据确凿也难保没有变数。”
听此，四人顿时领悟道：“那我们即刻修书一封，让爹跟祖父知晓此事。”
“事情的起因后果还是由我们来写吧，你们几个不一定说得清楚。”尤自清建议道。
“那感情好。”四个纨绔没有意义，这个时候肚里没墨的弊端就出来了，不过同屋三个书生，不打紧。
贺惜朝笑眯眯地提醒道：“既然送家书回去，你们十二个人出来也许久了，顺道也给家人好友报个平安吧。”
书生们听着若有所思。
忽然罗黎道：“对了，我，我们也可，可以将此……事告知同，同窗，大，大家若是知道，定，定然义愤……填膺……”
方俊恍然：“对啊！罗兄说的不错，朱兄，卫兄他们家中有人在朝堂，民间之中自然由我们读书人来发声！江州出现如此恶霸权贵，奎梁县的百姓水声火热，这些都要让天下人知道！”
舒玉一击掌，“没错，我们虽有幸跟着殿下和先生来江东亲眼一睹，可也无法回京为奎梁县百姓鸣冤！既然如此，我们不妨让诸多为国为民，愿为天下事的同窗好友来，绝不让此事随意按下，定要让吕家，让吃着百姓血肉的官员付出应有代价！”
几人越想越激动，“那我们现在就去告诉其他人，立刻动笔！”
书生们说风就是雨，拉着纨绔们出了房门，招呼着人去了。
屋里如今就他们两个，萧弘想了想问：“惜朝，这样做是否有逼迫之嫌？”
读书人虽满腔热血，不畏强权，对不平的事敢于发声，可有时候也固执地令人头疼。
若是最终朝廷的处置不尽人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时候，天乾帝可能就会恼怒了。
贺惜朝说：“你觉得皇上是英明圣主吗？”
“那是当然！”
“既然如此，吕家若真是罪证确凿，你觉得皇上是尽快处置，还是隐瞒保全？”
“尽快处置，可是……”
“会网开一面，留下一命。结果如我们所预测的那样，差强人意。”
萧弘点头。
贺惜朝笑道：“其实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表哥，要知道帝王身边多是朝廷大员，我不敢肯定吕家收买了多少人，可是我可以想象你的奏折一旦在朝堂上宣读，为吕家求情的不会少。”
“那良心真是被狗吃了！”
贺惜朝嗤笑了一声：“人都是有私心的，奎梁县的百姓毕竟与朝臣毫无关系，死多少他们有什么感觉？而吕家却是与他们同一个阶级，甚至曾经共事过，吕家落得什么下场，他们才有感同身受，都是达官贵人，将来若是他们犯事，设身处地一想可不就希望皇上宽容以待吗？”
“我一直在担心父皇会心慈手软，结果最终的问题是在这里！”
贺惜朝点头，“天下虽是由皇上说了算，可他也不能枉顾朝臣意愿，更何况吕家还有从龙之功在，皇上若是处置过厉，便显得有些忘恩负义。这听起来似乎很荒谬，可不得不承认利益面前，所谓正义不算什么，而颠倒黑白也不过一张嘴而已。吕家那么多年经营，美女钱财拉拢起来的关系网即使不是牢不可破，也是一个可怕的势力。这个时候，你不在京城，只能退而求其次由辅国公他们代为出声，再加上读书人的请愿，天下人的目光，就能让皇上顺势而下，不得不为奎梁县百姓伸冤，还天下一个清明。”
贺惜朝说到这里，叹了一声，似乎有些心累，“所以一般来说，皇上不会因此恼怒，不过你要是不放心，在奏折里提上一句，让皇上早做准备，这样更万无一失一些，也显得你虽自作主张，可也替老父亲想周全了。”
萧弘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我觉得好没意思，越进入朝堂，这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越多，实事没做多少，就尽跟他人斗智斗勇了。”
贺惜朝笑了笑，“政治就是这样，真刀真枪见不着，陷阱暗算却不少，你得习惯。”
萧弘瞧着贺惜朝淡然的笑，忽然觉得很心疼，“惜朝，多谢你啊！”
贺惜朝微微侧头，“谢什么？”
“谢你一直陪着我，给我出各种主意，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觉得就算脑袋都想秃了，我也想不周全，我比较笨。”
萧弘握住贺惜朝的手，抬起来低头亲了亲。
贺惜朝感觉手背微微湿濡，不禁抿唇笑了，“没事，你要太聪明，你就不听我的了。”
“不会，我听，要听一辈子的，你说往东，我就往东，哪怕前面就是松江，我也眼睛不眨地走下去。”
贺惜朝说：“一辈子很长，可这话我记住了。”
“嗯，惜朝，我想抱抱你。”
“抱吧。”
“那我能亲亲你吗？”
“亲吧。”
“那舌头可不可以伸？”
“……”这种事情还需要问吗？
过了片刻，有些气喘吁吁的萧弘，锃亮着眼睛得寸进尺地问：“惜朝，我想……”
“想屁，睡觉！”
而另一边的鲁知县多年暗藏的心事吐露，终于能够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天，心情不免激动。
他在书房中又久坐了一会儿，却忽然听到敲门声。
“老爷。”
温柔娇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却是他的一个小妾。
鲁知县于是开了门，“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息？”
那小妾嗔了他一眼，举了举手里的盅碗道：“老爷最近公事繁忙，常常忙到深夜，妾身便炖了一碗鸡汤来，老爷趁热喝了吧！”
鲁县令笑道：“那真是劳烦你了。”
“老爷这是什么话，妾身一介女流帮不上您什么忙，只能做点小事，何谈劳烦一说。”
她说着进了房，目光不经意一瞥，将汤盅放下，盛了一碗递到鲁知县手里，“老爷快喝吧。”
“好。”
“好喝吗？”
“好喝，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老爷看样子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见什么都说好，可真难得，昨日之前您还总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呢。”
“是啊，等了多年，心事即了，老夫满足了。”
“是因为英王殿下吗？”
“正是，英王殿下是非分明，实乃天下幸事。”鲁知县心里高兴，不免多句嘴，感慨了一声。
“这么好呀，老爷。”
“好，我今生别无所求，如今只有你们俩，我还放心不下，闭眼之前总要给找个好婆家，别再耽搁在我这老头身上。”
“老爷又胡说了，我们姐妹除了您，谁也不依！”小妾满脸不悦，娇俏哼了一声，“不同您说了，妾身告退，您早些歇息。”
她跺了下脚，似害羞地出了房门。
鲁知县没有阻拦，只是失笑地摇头。
小妾回头又看了鲁知县一眼，才关上房门。她垂下眼睛，在门口驻足片刻，才匆匆离去。
第二天天不亮，便有一个下人出了宅子，又近了另一处府门

第172章 行迹败露
当晚书生们挑灯夜战，一封封家书装上信封准备让信使带回去。
然而没想到，一早，吕家便来人了，跟着的还有江州知府和洛淄县令。
“殿下，这粮食还有所需物资都已经备齐，您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吕学良笑眯眯地拱手道，“若是没有，可就放入粮仓了。”
几个村的村民加在一起也没有多少人，可吕家送来的粮食却并不少，长长的队伍，一辆辆的板车，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就这些粮食，足够他们过一个夏季了。
然而贺惜朝看到这个情景却愣住了，接着瞳孔微缩。
粮食多，意味这护粮的人也多，再加上随从护卫，几百人聚集起来可不是一股小势力。
他蓦地回头看向鲁县令，后者也是一脸震惊。
似乎感受到贺惜朝异样的目光，他看过来一眼，却又将脸撇开去。
贺惜朝的心沉了下来。
“鲁大人，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带人过去开仓，将粮食收进去。”江州知府命令道。
“是……”鲁县令领命道。
萧弘脸色可不好看，这些人加在一起都比他的侍卫多了，隐隐之中他感到了一丝威胁。
只听到吕学良说：“殿下，不知您何时启程前往吕家，家父早已翘首以盼，殷切地等候您的大驾光临，正好在下送粮过来，您也不必再担心这几个村的村民，不如由在下护送今日就出发吧！”
“是啊，奎梁县穷困，这地方哪儿能招待您呢，吃不好睡不好，下官心中真是挂念万分。”江州知府道。
萧弘嗤笑一声，看着这两人，“这么说两位还是为本王着想了？”
“这是自然，您身份尊贵，江州上下不敢怠慢，如今雨水过多，万一又发了大水，淹了这奎梁县，您若有一点损失下官就是万死不辞了。”
这话说的冠名堂皇，然而看吕家身后的护卫，萧弘点头道：“看来本王是不走也得走呀！”
江州知府拱了拱手，“多谢殿下体谅。”
贺惜朝转头问陆峰，“昨日我跟殿下离开鲁县令的书房，还有谁去过？”
“鲁县令的小妾。”
“之后呢，有人离开过宅子吗？”
陆峰沉眉思索，“采买的下人，天不亮就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时辰不到就回来了。”
贺惜朝看着有些咄咄逼人的吕家和江州知府，心不断地往下沉，“今日就得赶紧送人出去。”
陆峰说：“怕是不好走。”
贺惜朝心思急转，“不好走也得走，你即刻去找鲁大人，让他想办法。”他冷笑了一声，“现在是如他所愿了，本可以徐徐图之，如今吕家已经生疑，不会再给殿下多少时间。”
贺惜朝一想起来就想打死这臭老头，他催促道：“马上去，再晚这老头该变死人了！”
前门的吵闹，惊动了后面，书生们和纨绔被吵醒了出来一眼，顿时有些傻眼。
“英王殿下，您若是有什么需要送往京城，下官愿意代劳。”江州知府笑容可掬的脸上，眼中藏着一抹精光，“正好，下官也有要事奏明皇上。”
“梁大人真是乐于助人，也行，无非是沿路一些琐事和心得与父皇分享，大人若是愿意代劳，也省的我这侍卫跑一趟。”
萧弘说着回头看着贺惜朝还有那十六个人，“哟，醒来了，正好，要写家书的赶紧写，写完了让知府大人送去。”
写都已经写完了，可是那些告发的信怎么能交给知府？
几人互相看一眼，只得答应道：“是。”
然后愁眉苦脸地回了房，贺惜朝朝萧弘点点头也跟着走了。
吕学良善解人意地说：“殿下，您慢慢写，这卸粮还需要时间，您好了便来通知在下，只要今日启程便是。”
“那你们就等着吧。”萧弘也不搭理他，直接甩袖转身进了宅子。
有人想要跟进来，却被侍卫们拦在前门外。
萧弘回头冷然道：“都给本王看紧了，谁敢乱闯，格杀勿论！”
他是真的动怒了，说完看也不看江州知府和吕学良的表情，甩袖进了宅子。
那些护卫便看向自己的主子，吕学良摇了摇头，示意看住就行。
对方毕竟是亲王，他们还不敢随意造次。
“知府大人，这下我们怕是麻烦了。”
江州知府眉间锁紧，看着被围住的知县府宅，“是本官失策，只是事到如今，还得想个章程出来，英王关不得，杀不得，该当如何？”
“我已经派人告知父亲，正等他消息。”吕学良说。
“啊呀，这可怎么办，怎么忽然之间就来硬的了？”
昨日还没什么事，今日这宅子就被围住，没见过这个阵势的纨绔有些着急，书生们则已经不知所措了。
“殿下，先生！”
“慌什么，不就是点人嘛，谁昨日还说不怕来着？”萧弘坐在椅子上，仿若不在意地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动真格了又是另一回事。
“殿下，您可真镇定。”
“那当然，我跟你们说，别看对方阵势这么大，他们心里也慌得很，本王身份杵在这里，真出了点意外，这江州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了，吕家自然也一样。所以能不撕破脸皮，他们就不会撕，无非吓唬一下罢了。”
这点，萧弘想得非常清楚。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几人稍稍冷静下来。
“那，他们接下来想干嘛？”
萧弘思索了一下，摇头，“估摸着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本王如今就跟个烫手山芋一样，关起来吧，迟早得起火，一不做二不休吧，跟同归于尽没啥两样。”他啧了啧嘴巴，叹息道，“为难，真是为难。”
“……”
您究竟是哪一方的？
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为那伙强人担忧，几人顿时无语地看着他。
“哎呀，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不站在那伙强人立场上想事情，怎么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萧弘给了他们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
方俊问：“您不是说他们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也要有对策啊，没有上策自然得走中下策，本来可以给钱给粮给政绩，好言好语好感地将本王相安无事地送走，如今是不行了，那怎么办呢？”
“怎么办？”
萧弘的眼里露出你们怎么那么笨呐的神情，“只能威逼利诱请我跟他们狼狈为奸了呀！”
“啊，殿下，您，您会吗？”书生们担忧地问。
“这个嘛……”萧弘却摸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正义诚可贵，生命价更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要真没办法，也不是不可以……”
萧弘话没说来，就见书生们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似乎在控诉怎么能这么没有原则！
“哎哎哎，你们别这么迂腐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硬碰硬会死人的，他们人那么多，咱们这里就算都是精锐也打不过呀！”萧弘文采不怎么样，可这会儿认怂起来却是一套一套的，完全诠释了什么叫做能屈能伸。
书生们早已经将方才大门口那一幕给抛在脑后，如今对萧弘是失望又愤怒，最终下意识地他们齐齐转头看向了贺惜朝。
“先生，您说句话啊！”
他们这语气，让人恍然间感觉是另外一层意思：先生，您管管啊！
萧弘顿时乐了。
而贺惜朝却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一直在那四个纨绔身上来回，听着问话，便说：“你们还有更好的法子？”
几人摇了摇头。
方俊道：“可这也不能就此妥协啊！”
“是啊，否则也太……”一个书生小声嘀咕道，“没骨气了。 ”
贺惜朝笑了笑，看向那四个纨绔。
朱公子说：“要不，咱们先假意投诚，反正吕家也不可能一直拘着殿下不让回京，否则，皇上那儿怎么交代？等离了这江州府，那时候还不是任殿下处置？”
“假意投诚？”书生们听了嗤之以鼻，“吕家又不是傻子，殿下说啥他信啥，投诚也得拿出诚意来。”
“这话说的不错，所以吕家会让殿下做什么呢？”贺惜朝反问道。
几人冥思苦想的时候，贺惜朝对萧弘招了招手，两人一起走进内室。
等到了里面，萧弘那股大咧咧的万事不放心上才收了起来，愤愤道：“惜朝，那死老头疯了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怕你不顾奎梁县百姓，不愿跟吕家起冲突，就跟这么多来治水的钦差大人一样不了了之。”贺惜朝转眼便想明白了。
“我都答应他了会处置吕家，还不信？”
“可他等不了。”贺惜朝摇了摇头，似不想再讨论他，便道，“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很被动，得想办法自救。”
“假意投诚呢？”
贺惜朝失笑了一声，认真道：“那代价一定很大，吕家已经如履薄冰，一旦牵制不了你，放在他面前的便是万劫不复，想让他们相信你，你觉得收个美女和钱财有用吗？”
“那……”
“奎梁县的人虽然不多了，可依旧还有不少留恋故土的人没有离去，如果我是承恩侯，我一定要你……”贺惜朝眼神一暗，“杀了这些人，整个奎梁县！”
萧弘一听瞳孔顿时一缩。
“只有一同干了坏事，才叫一条船上的人呀！”
贺惜朝看着怔然的萧弘，摇头，“这种事，你干不出来。”
“那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贺惜朝走到萧弘的面前，一只手抬起扯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伸进他的怀里，掏出了那枚虎符。
“鲁知县不是傻子，他敢这么做定然有后手，如今到了这个地步，这兵不调也得调了！”
萧弘任由贺惜朝拿走虎符，问：“让谁去？”
“辅国公公子。”
“他？”萧弘顿时惊呆了，“这人简直比我还不可靠呀！”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可他怎么出城？”
“光明正大地走！”
“啥？”
贺惜朝笑了笑，没再说话。
陆峰回来了，随他而来的还有一个老头，是鲁县令身边的老仆。
“小人见过英王殿下，贺大人。”
“别整这些虚礼了，告诉我，你家大人打算怎么办？本王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全拜你家大人所赐，这要是传不出消息，就靠本王那百来号的侍卫，就是给那些打手塞牙缝的！”
老仆是真老，听了萧弘埋怨的话，他居然还笑了起来，说：“如果殿下要派人出城，小人有法子带出去。”
“什么法子？”
“有位青芷姑娘前不久被吕家送给涌州织造府的公子，这位公子已经在洛淄县逗留了几日，明日就要回去，殿下的人可以扮作青芷姑娘的仆役一起走，不会被察觉。”
老仆说完，萧弘便皱眉问道：“行吗？你家大人的小妾都管不住，就不怕这位青芷姑娘也是吕家暗线？”
老仆摇了摇头，“不会，青芷姑娘的爹娘都是吕家杀的，如今未寻一死，沦落风尘便是等吕家的报应，她为老爷收集不少消息，很可靠。”
“惜朝，你觉得呢？”
贺惜朝说：“如今已经没有更好的法子，试一试便试一试，鲁县令既然敢这么做，定然极有把握，不过……”说到这里，他又看向老仆，“这知县府衙外面怕是被团团包围了，就算想请这位青芷姑娘帮忙，也得先出去才行，否则去了吕家，怕是更加难以行动了。”
老仆于是拱了拱手道：“殿下，贺大人，请跟小人来。”
然后他转身走进正屋卧房，如今萧弘住的地方本是鲁县令住的，萧弘一来，这最好的地方自然让给了他。
老仆一路领着走到雕花大床前，掀了席子跟薄垫，示意抬起床板。
萧弘一下子就领会了，“这里有暗门？”
“是，大人暗中挖了一条密道，以备不时之需。”
陆峰于是掀起床板，发现下面还有一层，在掀起来，才露出了下方的暗门。两层的床板搁在一起，倒是不容易让人探查出来。
打开暗门，便是一条只够一人钻下去的密道。
“通往哪里？”
“一条街外的宅子，那里已经空了，没人，殿下请放心。”
“很好，够了！”

第173章 有用之人
朱公子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地问：“我？”
贺惜朝点头，“对，这里除了殿下，就属你的身份最高，而且你成亲了。”
“这跟我成不成亲有啥关系？”朱公子简直莫名其妙。
“有关啊，你夫人若是有了身孕，可胎位不稳，正需要你这个丈夫回去安抚，家里头嫡长孙的嫡长子，从辅国公夫人到大夫人，所有的女眷来信催你回去，你不就有正当理由走了吗？”
贺惜朝说完，朱公子惊呆了，“什么，我妻子有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萧弘抽了抽嘴角，“惜朝，你确定要这傻子担负起的这个重任，我怎么觉得那么不靠谱？”
“矮子堆里拔头筹，没办法，论身份，辅国公嫡长孙还是能让吕家忌惮一点的，至少在面上能放他出城。”贺惜朝一摊手，无可奈何。
朱公子回过神来，“所以这是假的？”
贺惜朝说：“或许是真的吧，不过目前为止这是我瞎编的。”
闻言朱公子失望地哀叹了一声，“唉，假的呀……”
说到这里，书生们顿时意识到了，尤自清问：“先生，您是要人假装辅国公来人报信，让朱公子光明正大地要求出城回京，将我们这些信件带回去？”
贺惜朝点头。
“可吕家会答应吗？”舒玉皱眉道，“这不明摆着朱公子是要回京告密，吕家连殿下都敢拦，怎么会放他出城？”
贺惜朝道：“如今吕家还不敢跟殿下太硬着来，这大庭广众之下，辅国公公子要出城，而且理由正当，心情急切，吕家就是不愿意也不会在明面上拦着。否则这百来个侍卫和禁军在此，殿下真不配合去吕家，闹僵起来，后果相当严重，只要有一丝风声传到京城，吕家就万劫不复了。”
“原来如此。”众人点了点头。
然而有个书生忽然说：“可总觉得吕家不会善罢甘休，万一离了江州再对朱公子下手呢？”
朱公子闻言脸上一僵，“不会吧？”
“会。”贺惜朝说。
“啥？”朱公子卡卡转着脖子看过来，脸上的表情简直要哭了。
然后他的左肩被拍了一下，只见萧弘拦过他的脖子说：“这事儿有那么点危险，毕竟吕家穷凶极恶，你想想这个时候要是顺利放你回京，你把我的奏折往父皇跟前一递，再提一句吕家把我关起来，你说他们是不是先准备好棺材，提前抹脖子上吊会体面点儿？”
“那您还让我出城，这不是摆明了送死吗？”朱公子吓得脸都白了。
“别听殿下乱说。”贺惜朝白了萧弘一眼，然后扬起温和的笑容，安抚道，“朱公子别怕，您可是堂堂辅国公的嫡长孙，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他们追上来，你只要放弃抵抗，乖乖地跟着回来，一般是不会有事。”
“一般？”朱公子感觉头有点晕。
“当然，若是你不明不白的死了，辅国公岂能就此罢休，吕家何必找这个麻烦。可你若是强行突围，这就不好说了。”贺惜朝分析道。
贺惜朝说完，朱公子觉得眼前发黑，瞧着整个人都不好了。
其他三个纨绔赶紧过来搀一把，卫公子想了想问：“小，小先生，既然出了城还得被逮回来，您何必让朱兄冒险……出城呢？”
“是啊是啊，我听着都心慌慌的，万一那伙人不分青红皂白……岂不是……完蛋了？”
“这想想……觉得没必要呀，小先生。”
三人期期艾艾地说着，然而贺惜朝却摇头道：“必须要去，至少要有人去引开他们的视线，这样才能确保我另外派出去的人能够避开耳目，更顺利地离开。”
贺惜朝见朱公子面露惧意，大概从小到大一直被娇宠着长大，没经历过大风大雨，想想这种事情的确是为难他了。
“若是真不敢，也没关系，我去便是。”
贺惜朝此言一出，萧弘蓦地抬起头看过来。然而他刚想反对，便收到贺惜朝严厉的一个眼神，直接逼得他闭上嘴巴。
“惜朝……”萧弘只唤了一声却不敢再说了。
然而他不说，可书生们却不愿意。
“怎么能让先生以身犯险！”
“是啊，这个时候您更应该呆在殿下身边出谋划策！”
贺惜朝说：“吕家狡猾，若是无人引其注意，这暗中出城的难度就会加大。机会只有一次，我要确保他尽可能成功。”
“那要……要不，学，学生去，可否？”罗黎心一狠，“学，学生，愿替先……生，走，走一趟。”
罗黎一说，书生们顿时反应了过来，接着争先恐后地毛遂自荐。
“对，我也去。”
“我也行，先生，选我吧！”
“反正也是借口，随便选一个，便说……便说我家中老母病危，急需我回去侍奉！”此书生一说完，脸庞便扭曲了起来，接着暗暗碎碎念道，“娘，孩儿不孝，此乃权宜之计，胡乱说的，可千万别应验呀！”
“我爹已经不在了，随便怎么说都行，想必吕家不会细查的。”
“对啊，学生愿替先生而去！”
……
书生意气勃发起来总令人心暖又哭笑不得，贺惜朝摇头道：“我好歹是魏国公府的孙少爷，又是今科状元，他们抓到我还能威胁殿下，不会要我命的。你们若是去，可就回不来了。”
“学生不怕！”方俊一下子便站了出来，“学生没什么本事，只有一腔热血，只要能为殿下，为先生，为奎梁县百姓，乃至天下正义出一份力，就是抛头颅洒热血也甘之如饴，先生，让学生去吧！”
方俊说完，紧接着便是其他书生。
“还有我，学生乃家中幼子，兄长已经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侍奉爹娘可由兄长代劳，学生比其他诸位更加适合，先生，选我吧！”
“我也是，母亲一直劝诫学生做事应当无愧于心，对得起天下黎民，哪怕因此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若是不幸，母亲也会为我感到骄傲。”
……
眼看着书生们越说越激动，一个个恨不得挤到贺惜朝面前顶他的位置，勇敢得简直令人咋舌。
相比起来，四个明哲保身的纨绔子弟就坐立难安，面有羞愧。
终于岳亭侯卫府公子出了声，“要不，还是我去吧，我岳亭侯府虽低了辅国公府一等，可也是正经的侯爵，百年之家，想必吕家也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
“卫兄……”勇毅侯府冯公子呆了呆，接着也说，“我勇毅侯府也不差，说来祖父身上还有实权，相比我更合适一些。”
“咱们几家都差不多，你行，我也行。”永昌伯府郑公子叹了一声，“我祖母还是郡主呢，宗亲。”
三人说完，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笑起来，似乎觉得也没那么可怕了。
“行了，行了，都闭嘴吧，别争了！本公子去就是。”朱公子听着你一言我一语，这慷慨激昂的仿佛不是去送死，而是去赴宴一样抢着，实在够无语，“小先生怕是已经安排好了吧，如今这个关口，哪能说换人就换人的。”
“朱兄，你不是不敢吗？”
朱公子哼了一声，“谁说我不敢了，我就是烦坐马车里颠个一两天，你们知道这大热天不好受。”朱公子挠了挠头，“这儿除了殿下，我出身最好，小先生说的没错，所以没你们的份。”
说完他心里叹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书生们面面相觑，接着纷纷对朱公子及其他三个露出敬佩的眼神。
“朱兄，深明大义，我对你们是彻底改观了。”
“是啊，以前我们还骂你们废物，这样想来其实我们才是最没用的那个。”
“朱兄，卫兄，郑兄，冯兄，若将来还有机会在京城一聚，我定当与你们把酒言欢！”
“把我们都算上，这可是我们患难与共的情谊。”
……
从小被骂到大的惹是生非，担不起事，哪怕成亲之后估也照样吃吃喝喝，府中大事被排除在外的纨绔们，心中不禁产生一股异样的感觉。
心热又激动。
他们从前一直瞧不起书生，极尽贬低，无非是因为够不上那个圈子，其实内心深处也羡慕那种国家大事挂在口，侃侃而谈的模样。
这个时候，这些书生的肯定仿佛给他们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重新认识了自己。
谁不想做个有用之人！
贺惜朝说：“那既然朱公子愿意，真是再好不过，如今趁这个时候，其余的人便将所有的信件都再抄誉一遍，让朱公子也带上一份。”
这样，吕家怕是会更相信他们将希望寄托在辅国公公子身上，而忽略了其他暗中的人手。
过了午后，几匹快马匆匆进了知县衙门对面的宅子里。
来人是承恩侯面前最得力的幕僚，他一来便对吕学良道：“三老爷，您真是冲动了！”
吕学良脸色顿时不好看，“郎先生，我要是不将英王看起来，他们若是派人出去，这该如何是好？”
“唉，可以暗中监视知县府衙，可怎能直接带人威胁英王，这样子，怕是直接让英王与吕家对立起来，这是把吕家往悬崖上推啊，英王这个身份在这里，您能拿他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若是英王非得跟吕家作对，不如……”
“糊涂！”郎先生叹了一声，可他不是承恩侯，对吕学良也不敢说重话，他知道吕家在江州地方说一不二惯了，导致吕学良对天家也少了敬畏之心，竟然随口说出如此诛心的话来。
“三老爷，那可是英王，皇上最宠爱的嫡长子，他若有一丝损伤，皇上必定要将江州翻过来，那时候吕家还能有好？这是最下下策呀！”
吕学良一听顿时说不出话来，他就是一时冲动，“那爹怎么说？”
郎先生道：“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既然请了英王殿下前往吕家，虽冒犯了些，可也只能硬着头皮请他今日启程，等到了吕家，侯爷会再作安抚赔罪。”
他的话一般就代表了承恩侯。
吕学良不再犹豫，便站起来对梁知府道：“梁大人，走吧，横竖都是我等自作主张，到时候任殿下打骂出气便是。”
梁知府点头，可洛淄县令忽然道：“三老爷，大人，那鲁老头该如何处置？”
一提起鲁县令，两人的目光便阴沉了下来，眼中寒光一现，吕学良回头就对身后的人吩咐道：“年纪这么大，也该入土为安了。”
“等等，三老爷请慢。”
吕学良看过去：“郎先生有何指教？”
郎先生说：“三老爷，鲁县令蛰伏多年，其中大事可参与不少，如今英王一来便露了形迹，可见他已经迫不及待，手上定然有诸多不利各位大人及侯爷的东西。”
江州知府点了点头，“郎先生所言不错，怪本官识人不清，让这老头糊弄了这么多年，他肯定藏了些要命的东西，得尽快找出来。”
“会不会已经交给了英王？”
郎先生摇头，“不会，鲁县令如此谨慎，他定然要确认英王殿下与吕家彻底对立才会送过去。”
“行，我让人再使使劲，看能不能撬开他的嘴巴！”

第174章 兵分两路
几人到了县衙门前，吕学良问道：“里面有没有动静？”
负责看守的人回答：“没有，小的将这个宅子围了两圈，就是有人翻墙出去也看得见。”
吕学良于是理了理衣襟，“走吧，我们去请英王殿下。”
这次宅子门口的侍卫没有阻拦他们，一路放行置厅堂前。
萧弘正坐在上座喝茶，贺惜朝坐在他的下手，四个打扮考究的公子依次坐于两边，还有十几个书生模样的没有坐下，这阵势似乎就等着他们来。
几人恭恭敬敬地见了礼，萧弘嘴角弧度往上一勾，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说：“你们的耐心挺好，一直等到现在才来催本王。”他目光一撇，“哟，有新面孔啊，看来承恩侯下了指示，怎么说？”
那人抬手拱了拱，“殿下，小人乃……”
“别，无名小卒，本王懒得记。”萧弘闲闲地喝了口茶。
郎先生脸上的笑容好悬没有掉了下来，在江州府，作为承恩侯面前的红人，已经少有人落他面子。
可萧弘给他吃的这一记，他却不敢显露在脸上，只能沉了沉气，再赔起笑脸说：“小人在承恩侯面前腆了个职，的确不足挂齿。前些日子听闻殿下心系奎梁县村民，承恩侯赞赏不已，特地命三老爷全权处理此事。三老爷年轻气盛，做事有些毛躁，听承恩侯频频询问殿下何时大驾吕家，便为父分忧，在今早送粮之时冒犯了殿下，令殿下有所误会，特地来此向您赔罪。”
听到这话，萧弘不禁挑起了眉毛，接着饶有兴致地看向吕学良。
“不会吧，吕三老爷带了那么多人过来，本王还以为要是不走，就要来硬的呀！”
吕学良扬起笑容说：“殿下误会了，这些都是送粮的人，为了防止路上有人哄抢，才多派了些，殿下面前，哪儿敢有人来硬的，承恩侯头一个不答应。”
“这样啊。”萧弘拨着茶沫，回头看向贺惜朝，“惜朝，你怎么说？”
贺惜朝微微一笑，温声说：“既然都是误会，几位大人，还有吕三老爷就不要站着说话，坐下吧。”
萧弘点点头，“对，坐吧。”
“多谢殿下。”
等他们一坐，萧弘便放下茶盏，问：“那这吕家，本王是不是可以缓一缓再去？”
吕学良正要说话，便见郎先生先一步道：“殿下，三老爷虽莽撞了些，不过侯爷已经得了他的消息，命府中上下备了丰厚晚膳，整理了房舍，府内外焕然一新全部正恭候殿下大驾。殿下体谅，还是今日便动身吧！”
萧弘笑了一声，“似乎像一句人话。行吧，此等盛情，本王若是再三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几人赔笑道：“殿下说笑了。”
“那什么时候走？”
郎先生道：“此地到吕家还需半日，现在出发刚好赶得上晚宴。”
萧弘于是站起来，“那就别废话了，走吧。”
然而他刚起身，便见一人匆匆跑了进来。
此人凑到吕学良耳边快速地说着。
吕学良听了眉间顿时皱了起来，目光不禁瞥向萧弘另一手边的辅国公公子。
朱公子手心顿时出了汗，不过天气炎热，他一直摇着折扇倒也看不出来失态。
“怎么回事？”萧弘话音一落，守在大门前的禁军侍卫便走进来，对着萧弘单膝一跪，禀告道，“殿下，辅国公府来人了。”
“啊？”朱公子一听，连忙咽了咽口水问，“我，我家？”
这演技，萧弘抽了抽嘴角，都有些不敢看了。
侍卫回答：“是。”
贺惜朝瞥了朱公子一眼，然后说：“那就快让人进来吧，辅国公这个时候派人来，怕是有什么急事。”
侍卫即可便领命而去。
吕学良跟郎先生互相看了一眼，微微皱眉，却不好多说什么。
不一会儿，一个管家模样打扮带着两个护卫匆匆地走进来，先给萧弘磕了头，然后直接对朱公子道：“少爷，少夫人有喜了！”
“啊……”朱公子瞬间长大了嘴巴，然后便说不出话来。
那呆愣的模样倒是比较符合一个乍然听闻要当爹的男人形象。
卫公子马上接口道：“嫂夫人有了？”
“是啊，少爷走后一个月，少夫人就吃不下饭，老夫人请了大夫过来把脉，便有喜了！”
“这是好事啊，恭喜朱兄了！”书生们立刻恭贺道。
就连吕学良跟江州知府也一同贺喜。
朱公子抬起手拱了拱，“同喜同喜。”
“对了少爷，这是老夫人给您的信，还有夫人的，少夫人的，您看看。少夫人心情不好，吃不下饭，老夫人夫人看着挺着急。”
这管家说完取出三封信给朱公子，最后一封却是辅国公写给萧弘的，小墩子取过来交给了萧弘。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等朱公子说话。
只见他打开三封信，一封一封看过去，脸色却是有些不对，在他身边的三个纨绔眼看着他紧张起来，不禁一同走了过去，郑公子问：“朱兄，里面说了什么？”
朱公子看完，深吸了一口气，暗暗给自己鼓励一下，然后对萧弘说：“殿下，我夫人情形不太好，祖母和母亲希望我能立刻回去看看，我自己……也挂心不已，恳请殿下能否先准许我回京，等夫人稳定了，再回来。”
此言一出，他觉得自己真的好勇敢，朱公子都不敢看吕学良那边的脸色。
“本王倒是能通融，就是不知道知府大人，吕三老爷愿不愿意放行？”萧弘似笑非笑地将这个难题踢了过去。
对面几人眉头锁紧，看表情是很不乐意的。
可人之常情，若是拦着不让走，岂不是将方才好不容易圆过来的话又给吃了回去。
再说，他们有什么资格阻拦辅国公公子回京？
贺惜朝接过萧弘手里辅国公的信，看了看，说：“嫡长子嫡长孙，这是辅国公头一个曾孙，瞧把公爷急的，千里迢迢都要将这个孙子召回去，几位，将心比心，体谅体谅？”
他示意小墩子将信给对面送过去，很有诚意地问：“要不，看看辅国公的信？至于朱公子手上女眷的信就别唐突了吧？”
小墩子将信送到郎先生的面前，后者思索了片刻，却没有拿，而是笑道：“辅国公特意写给殿下的信，小人哪有资格看。朱公子忧心妻儿，有情有义，若是阻拦岂不是不近人情？”
“郎先生……”吕三老爷不认同，却听见江州知府说：“郎先生说的是，殿下都同意了，本官自然照办，不过是不是得派人护送回去？”
“这不用了，府里有护卫，我自己回去便是。”朱公子拒绝了。
既然已经大方的让辅国公公子离开，自然也不会纠结在这个小事上，江州知府也不再多说什么。
萧弘心情不错，便道：“那现在走吧，朱公子回京，本王去吕家坐坐，吕三老爷，赶紧准备准备吧。”
出了奎梁县知府衙门，吕学良一把拉住郎先生，质问道：“为什么放他走，这不明摆着是回京送消息去的？我们直接束手就擒好了，还折腾什么！”
郎先生见吕学良一脸怒气和不解，不禁心下叹了一声，“三老爷，虽然答应了让辅国公公子出城，可不代表他就能顺利回京啊！”
吕学良顿时一愣。
郎先生便问江州知府，“您说是不是，梁大人？”
江州知府摸着他嘴上的两撇小胡子，颔首：“不错，江州离京城千里之远，路上保不定遇上什么土匪猛兽，谁知道呢？”
“原来如此。”吕学良缓缓地点头，“也是，别以为出了江州城就高枕无忧了，我这就安排下去。”
郎先生道：“三老爷，路上截到了人若是能劝回来再好不过，辅国公公子身份特殊，若是侯爷能跟英王殿下化干戈为玉帛，也就不要多添麻烦了。”
“好，只要这贵公子识相，就留他一命。”说到这里，吕学良冷冷一笑，“带回来也好，也让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子看看，他派出去的人都不顶用，老老实实地合作才是出路。”
这边，贺惜朝嘱咐着：“记住，遇上了别抵抗，乖乖跟着回来就是。”
朱公子怀里揣着那叠信件，欲哭无泪地点点头，“小先生，若我真出了事，你可一定要给我报仇啊！”
“呸呸呸，别说那个丧气话，一定能平安归来。”
“是啊，万一他们没追上，顺利到京城了呢？”
朱公子顿时充满希望地看向贺惜朝，“小先生，你觉得可能吗？”
贺惜朝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般是不可能的，当是我们要心存希望。”
朱公子顿时感觉前途一片黑暗。
萧弘保证道：“放心大胆地去，真有个万一，我让吕家下来给你陪葬。”
朱公子：“……”
他一步三回头，风萧萧兮易水寒地上了马车。
*
傍晚降临的时候，一个憨厚不起眼的男人背着个小包袱，谦卑地跪在一个精致的小院子里，他诚惶诚恐的脸上满是忐忑不安，似乎没见过什么世面。
一个摇着精致团扇的漂亮姑娘正坐在廊下，看着这男人说：“你就是叔公说的要去涌州投亲的人？”
“是，正是小人，大人可怜小的不识路，就托到了青芷姑娘这里！”
“会赶车吗？”
“会，小人学过。”
“那就好，我那老仆伤了手，不好赶车，明日那就让你来吧。”
“是，小人听姑娘的。”
这个时候萧弘也到了洛淄县。
看着那足足占据了一条街的承恩侯府，还有恢宏的大门，卫公子道：“娘的，就是英王府也没这么气派吧？”
如今大门敞开，门口站满了人，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体面老人家被簇拥着站在最前面，这迎接的阵势，也算给足了萧弘面子。
“看样子是打算怀柔了。”贺惜朝道。
“那样正好，等我搬到救兵，看我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萧弘说着，揉了揉脸，朝着贺惜朝扬起笑容，“惜朝，你觉得我这个表情好吗？”
“别笑太过，带点被冒犯的不高兴上去。”
萧弘将嘴角的弧度往下拉了一些，神情有些倨傲，“这样呢？”
“嗯，就这样，待会儿下了马车先告个状。”
萧弘的马车在承恩侯府驻足了一会儿，才屈尊降贵地开了车门。
贺惜朝率先从里面出来，站在马车边，这时萧弘才派头十足慢悠悠地似不耐地下了车。
承恩侯迎了上来，“老朽吕清正恭迎英王殿下，殿下千岁。”
萧弘虚扶了承恩侯一把，说：“承恩侯真是热情，本王不来，贵府三老爷真是硬请也得将我请来呀！”
吕学良听了，面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他没想到萧弘这么记仇，刚见面就先告他一状。
而承恩侯一听，则是连连赔罪道：“殿下恕罪，是老朽管教不严。小儿鲁莽，做事直来直去，冒犯了殿下……学良。”
吕学良硬着头皮道：“爹。”
承恩侯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去祠堂跪着，殿下什么时候气消什么时候出来，磨一磨你这目中无人的脾气。”
吕学良不敢反驳，只能应了，“是，爹。”接着他又对萧弘请罪道，“殿下恕罪。”
萧弘冷哼了一声，背着手侧过身。
如今承恩侯在前，这等小啰嗦就无需搭理了。
“还不快去。”承恩侯斥责道。
吕学良灰溜溜地下去了。
“英王殿下请。”承恩侯侧过身，请萧弘进府。
萧弘也不多说，便大步往前走。
承恩侯看着他的背影，不禁露出了一丝淡定的笑容，微微放下心来。
天潢贵胄，十八的年纪，形色于脸上，倒是不难对付。

第175章 美人之计
吕家上下焕然一新，高床暖枕，香茶美食来恭迎萧弘倒是没有骗人。
虽然鲁县令也不敢怠慢萧弘，极尽可能招待，但怎么能跟一个世家底蕴相比。
萧弘进了承恩侯府，才恍然有种回到京城的感觉。
今日晚宴之丰富就不必赘叙，承恩侯只是拉着萧弘话家常。
他还是萧弘的舅爷，两人从血缘上关系就挺近，承恩侯再是长辈，说话间带着一股慈爱温和。
看着十八的萧弘，不禁从里到外夸了夸，他的赞赏还不是平白直叙的，都是能找到历史典故，传闻美谈的那种，就连那被天乾帝嫌弃多年的文采都能找出亮点来。
真不愧是当初与谢阁老合称双璧的吕侯爷，让萧弘原本不甚高兴的脸色终于带出了笑容，从眼神里流露出一股亲近。
接着话题自然而然地一转，承恩侯便开始怀念长姐太后老人家，说完又到了天乾帝小时候的一二趣事，所谓趣事也是糗事。
天乾帝自个儿不会抖落蠢事，一般人也不敢说，萧弘倒是第一次听到。
且不管真假，想想高高在上特别能装的爹居然有这种黑历史，他就嘿嘿嘿笑起来。
“殿下可得保密，千万别让皇上知道，否则老朽可得吃落挂了。”
“舅爷放心，我可不想挨板子，我就自己乐一乐。”
古今中外，两个陌生人想要快速变得熟稔最好的法子便是八卦一个共同的熟人。
这承恩侯的称呼不知不觉就变了，舅爷这一声唤立刻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承恩侯忍不住摸了摸胡子，心下分外满意。
再然后他便提起帝王登基时诸多的不易，同时不忘抬一下吕家功绩。
“老朽是极不想离开皇上的，可先帝刚走，权力皆在大臣手中，那时候若老朽贪恋不放权，便只能是谢阁老，想想老朽还是递了告老的辞呈……”
萧弘非常给面子地赞叹道：“舅爷当真深明大义，父皇每每提及您都分外尊敬，他说若不是您，天下朝臣就没那么快归服。”
只要不扯到那些敏感的话题，他是乐得陪他演戏，连声舅爷喊的毫无压力。
席面上和乐融融，大概除了还在祠堂里的吕三老爷，都挺高兴。
第一日就这么轻松自在地过了，席上没有任何人提到松江和奎梁县，仿佛萧弘真只是来做客的而已。
女眷被另分一处，用屏风隔开来，直到散席的时候，才能瞥见一两个身影。
半夜，奎梁县知县府衙
书房里，鲁知县坐在书桌后，轻声说：“拿来吧。”
“老爷……”两个小妾唤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
“哭什么，到了如今，我该高兴，拿出来吧。”
年长的一个小妾闻言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颤着手放在桌上，她突然道：“老爷，您要不逃吧！”
“逃？”鲁知县失笑道，“傻丫头，我能逃哪里去，让你这么做的时候，我便已经是个死人了。”
两个小妾顿时哽咽了起来。
鲁知县拿起瓷瓶，问道：“青芷那儿已经带过去了吧？”
“是，明日一早就能跟着出城。”
“好，只要殿下将消息传回京，我就不用担心了。”他说着抬起来看向她们，“替我收尸后，你们便去洛淄县，这么多年我们安置在吕家的人手终于可以用得上，就是难为你们这些年轻的姑娘。”
“老爷这是什么话，吕家逼得我们家破人亡，沦落那种地步，只要能让他们下地狱，我们做什么都行。”
鲁知县长长一叹，“唉……都出去吧，明日一早再来。”
“老爷！”
两个小妾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随后两人才搀扶着离去。
第二日，鲁知县被发现在书房里服毒自尽。
而同一个时间，一个不起眼的中年车夫赶着一辆马车出了城门。
涌州织造府的公子回家，里面坐的又是吕家送的小妾，没怎么拦，便放行了。
出了城门，倒是织造府的公子还多问了一句，“青芷，这个车夫打哪儿来的？眼生的很。”
青芷笑嫣嫣地说：“以前一个村里的叔叔，家被淹了，便来投奔妾身。”
公子皱眉：“要跟着一起去涌州？”
“不，说好了到了下个驿站就让他走，妾身不给公子惹麻烦。”
公子这才舒展眉头。
到了驿站，中年车夫给青芷和织造府公子磕了头，这才背着自己的小包袱伛着背走了。
*
吕家给萧弘安排的小院住处，高大树木成荫，周围花卉争相开放，远处亭台楼阁尽显眼底，映着湖面微波凌凌，就是炎炎夏日，都不觉得闷热，只有惬意。
而送来伺候的婢女也是极尽体贴，且容貌秀美，让人眼前一亮。
萧弘带来的几乎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子，书生们更是秉着君子准则，不为美色所动。
然而若真是只有美貌且俗媚惑人的女子，他们自然不愿多看一看，可意外的是这些婢女一个个看着娇娆，然而行动举止却并不逾越，安分守己的很，这样倒是更吸引人的目光。
三个纨绔看着这些书生视线总是下意识地往这些女子看去，估摸着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到，不禁嗤嗤笑起来。
“笑什么？”书生们疑惑地看他们。
卫公子说：“你们这些书生啊，真是单蠢，再看下去，就得心痒痒了。”
书生们顿时失笑道：“卫兄多虑了，在下并非不知轻重缓急。”
“这些女子皆是吕家人，我们心里有数。”
卫公子笑了笑，将折扇一打，“都是男人，这种事本公子才是行家，邵兄看那丁香色衣裳的婢女好几眼，信不信接下来这位姑娘会常常不经意间出现在你身边，就等着将你拿下？”
“不会吧？”大户人家的婢女都是懂规矩的。
郑公子呵了一声，“谁家的婢女有这种姿色，否则甭管愿不愿意，早爬上少爷老爷的床了。心里敞亮一些，这些女人就是给咱们准备的，就是比青楼女子好一些，懂得披个规矩的皮。”
“讲究点的都知道，不会给客人身边放这种，否则闹出点什么来岂不是给主家没脸，除非本就是刻意安排的。尤兄，你们家做买卖的应该更懂这些吧？”
冯公子这么一问，尤自清颔首：“没错，不过这等姿色，用来招待我等却是屈就了。”
“那就说明，有更上等的尤物等待殿下。”
“惜朝，真要去啊？”萧弘其实很不愿意，但是见贺惜朝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不禁有些受伤，“你居然真舍得，这么大度？”
听着湖面上传来的银铃般的笑声，贺惜朝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个院子是真的好，一回头就能看到姑娘们泛舟嬉戏，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明明知道萧弘在这里，还能让女眷过来，吕家的意思太过明白。
“承恩侯没打算撕破脸，一直想要拉拢你，先礼后兵，美色一关你逃不过的。听说吕家五小姐乃江州第一美女，求亲者络绎不绝，这个时候正好拿来笼络你。”
“可我眼里只有你啊，你却要把我推给别人！”萧弘一脸控诉道。
贺惜朝头疼又好笑地拍拍他的脸，“装个样子嘛，你说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我装不出来，我这辈子就只会跟你献殷勤。”
这话听着舒坦又窝心，贺惜朝觉得自个儿再劝真成了负心汉了。
他想了想说：“如果不出意外，现在咱们的人手已经出了城，速度快的话，四日后江东卫军就能到了。”
萧弘点了点头，“所以最多再等五天。”
“只是如今我们人在吕家，周围都有监视，如何与卫军汇合？”
萧弘惊讶地问：“城出不了，他们还能拘着我不让我出门？”
贺惜朝道：“你若不配合，自然如此。别看承恩侯没拿你怎么样，今日开始他就不会让你这么轻松了。”
“那你什么打算？”
“七夕马上就到了，和心上人出去游玩培养感情，承恩侯想必会给这个面子吧？”
萧弘：“……”心上人就在眼前好不好。
“他要是不给呢？”
“别担心，他会给的。”
吕家五小姐是真漂亮，贺惜朝也算是见惯了美人，但是这样的容资还是少见。
她羞答答地向萧弘盈盈一拜，如同湖边盛开的莲花，亭亭玉立又楚楚动人，边上漂亮的姑娘完全失了颜色。
萧弘眼前一亮，笑着扶起她，温柔的问：“不知本王可否跟小姐一块儿游湖？”
五小姐整个人都羞红了，不过却没有推辞，落落大方地搭着萧弘的手上了船。
从远处看，单从容貌一说，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贺惜朝跟在后面看了两眼，然后转身就走了。
小墩子跟着萧弘，小玄子则瞧着贺惜朝，不禁摇头叹息：“唉，殿下可真不容易。”
贺惜朝瞟了他一眼。
小玄子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殿下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心里肯定很苦。”
“我看他挺乐意的。”贺惜朝酸话一出口，自己便先笑了起来，“走了，看着添堵。”
第二日，承恩侯便提了联姻。
萧弘道：“可惜本王得满二十才能成亲。”
承恩侯笑了，“无妨，只要殿下看得上她，再等两年成婚也可，不过这婚事不如先请皇上定下来？”
萧弘从善如流地说：“那本王休书一封？”
承恩侯脸上笑容更盛，“殿下思虑周全。”
“今后还请舅爷多多帮衬。”
“殿下放心，这是自然。”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承恩侯离开萧弘的院子，吕学良便跟着问道：“爹，真要把五丫头嫁给他？”
吕学良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承恩侯求情萧弘才高抬贵手，将他放了出来，他很不喜欢萧弘。
“五丫头能成英王妃，将来指不定还是太子妃，为何不愿意？”承恩侯捋着胡子笑道，“若是再出一位太后，我们吕家就可以再繁荣百年。”
“可英王可信吗？爹，别是故意与我们示好，等转头……”
承恩侯看了他一眼道：“自然没有如此简单，明日等殿下写完折子，便请他去松江水庄看一看。”
吕学良惊讶，“水庄？这岂不是让他都知道了？”
“你以为他不知道吗？今年雨水充沛，松江水位较往年高上一截，我已经下令关闭水闸，冲着这雨水，水势马上就能积聚起来。等再来场大暴雨，开了水闸，奎梁县也就淹地彻底了。”承恩侯说着看了他一眼，“明白了？”
“可那些人不是已经被英王殿下给迁出来了？”
承恩侯笑了一声，“这就是英王殿下该做的事了。对了，奎梁县县令怎么说？”
说到鲁知县，吕学良一脸的晦气，“昨日晚上服毒自尽了，还没来得及问出东西。”
承恩侯收了笑容，看着萧弘院子方向眯起了眼睛，他沉吟道：“通知梁知府，任何人进出城门都得严加查问。看紧殿下和他身边的人，不要让他跟任何陌生人接触。”
“爹？”吕学良不知为何忽然有种惊悚的感觉。
“时间不多了，就让我们看看殿下会怎么选择。”

第176章 水患之由
将承恩侯父子送走，萧弘揉了揉笑僵的脸颊，看着贺惜朝直接斟酌地写折子，便不高兴道：“用得着马上就写吗？”
“虽然我不乐意，可你必须表现出急切来，这样让承恩侯放心，七夕那天才有可能。”
萧弘见贺惜朝蹙眉眼里带着不情愿，却在纸上斟酌着用词向皇上请求赐婚，便沉默了下来，可忽然他却说：“惜朝，你说我要不干脆娶了这个五姑娘吧。”
贺惜朝手一顿，墨迹滴落到纸上，瞬间晕了开来，毁了这张纸。
贺惜朝悬着笔却没放下来，也没抬头，只是问：“为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沉重淡然，可是萧弘却取下他手里的笔，又将毁坏的纸抽出来揉成团，重新取了一张新的搁在他面前说：“我明年就十九了，再一年满二十，父皇一定会给我赐婚，我感觉我逃不掉娶妻。之前我想过若是安悦郡主身体太差，我就娶她。那么同样，吕家犯了这样滔天的罪，吕氏女本该跟着一起死，我就给她一条生路，在王府后院乖乖呆着，也算有个交代，以此再对付个几年。”
贺惜朝回过神，摇头，“皇上不会答应的。”
“若是赐婚旨意一下，我便可以以此求情，反正外人眼里我对她迷恋至深，也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萧弘将笔重新沾了墨，递到贺惜朝的面前，“惜朝，这样做我对得起任何人，就是对不起你，这是至今为止能想到的最好的权宜之计，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不行。”
萧弘一愣，接着也不问为什么，便点了头，“好吧，那我再想想别的。”
贺惜朝摇头道：“我虽然不乐意你娶妻，可你的身份特殊，我强求你打光棍也不现实。只是吕氏女你不能娶，你马上就要当太子了，这个时候对一个罪臣之女迷恋，非她不可会让皇上迟疑。就是有赐婚旨意，她也成不了太子妃，这样做得不偿失。”
说到这里，贺惜朝垂下了眼睛，“表哥，这事不着急，我们先把眼前的对付过去吧。”
他说完，便重新下了笔。
萧弘看着贺惜朝那如往昔般漂亮的字迹，心里顿时不是滋味，便道：“惜朝，咱俩要永远在一起的。”
贺惜朝快速地写着，闻言嗯了一声，抬起头来一笑：“我没打算把你让给任何人。”
萧弘这才放下心来，他接着又强调一下：“我们可是亲过的。”
贺惜朝哭笑不得：“放心，殿下，我会负责的。”他写完，抖了抖纸交给萧弘，“过来，你抄誉一遍。”
萧弘看着满篇对吕氏女的赞叹，那其中的殷切都能从纸上跃出来，一副非她不娶的模样。
贺惜朝哪怕违心地赞美一个人，遣词用句也极尽诚恳，以现在帝王对吕氏的喜欢，若是见了，定然赐婚无疑。
只是他看着看着不禁有些疑惑。
“怎么了？”贺惜朝笑眯眯地问。
“惜朝，这也太恭敬谦虚了，我跟父皇写信怎么会用这样诚惶诚恐的口气说话，一点也不像我呀！再者我也没跟父皇约定治完水就立刻回去，相反，我说还想去别处看看，你这么写……”
贺惜朝见萧弘说着说着露出若有所悟的神情，便笑问：“你觉得皇上看得出来不对劲吗？”
萧弘嘿嘿一笑，“我奏折向来不这么写，然而字迹又是我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写给别人看的。
贺惜朝托着下巴道：“就让我看看你跟皇上之间的默契吧。”
隔天一早，承恩侯看着这封折子，瞧着这殷切之词，脸上笑容就跟朵菊花似的，很是满意。
他仔细检查了用词语句，没发现任何暗示性的话，便收了下来，态度更为和蔼可亲，他说：“殿下对五丫头的诚意让老朽真是受宠若惊，实在是抬举她，不敢当呀！”
“本王对五小姐一见钟情，说来惭愧，五小姐的风姿也实在令人难以相忘，我算是知道那老和尚说的姻缘未到是什么意思，合着原来是在这里。”
“那这几天就让她好好陪伴殿下。”
萧弘闻言喜笑颜开，“舅爷开明，您放心，本王一定好好待她。”
“哈哈，殿下龙章凤姿，是她的福分。”接着承恩侯话头一转，“不过今日怕是不得空。”
“怎么说？”
“殿下既然来治水，总得好好看一看松江，趁着这几日天气还算好，不如沿着堤坝上游瞧瞧，说来那块地方如今皆已被吕家买下，充作了祭田，查看倒也方便。”
承恩侯笑眯眯地说着，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似乎真要为萧弘排忧解难。
可萧弘知道，利诱之后，威逼来了。
萧弘一直以为需要废点心思才能去看堤坝上游，没想到承恩侯自己就提出来。
贺惜朝闻言摇头道：“看样子，鲁知县死了。”
萧弘对鲁县令没什么好感，这老头行事偏激，才造成今日他们被动的局面。
“不像是吕家动的手吧？”
“大概是自尽的，我猜吕家怕是从他嘴里得不到任何消息，便怀疑已经将证据之类的交给你了。”
萧弘眼睛一瞪，“那可真冤枉，老头也没给我呀！”
“他就是要让吕家猜疑你，别管面上再怎么融洽，对你看管地越严，你心里必定越反感，他的目的就达到了。”贺惜朝说到这里，不禁吐出一口气，“鲁知县是个狠人，如今的吕家除了死命地将你绑到他们船上，已经没路可走。所以承恩侯不会给你多少时间，怕是今日回来就该让你做选择。”
萧弘一叹，心累道：“真是一口气都不让人喘。”
大坝之上的松江是一条温和的河流，至少洛淄县以上便没有被其困扰过。
江水汇入支流，一部分流进城里，聚成湖，供游人泛水划舟，一部分流经田地，灌溉哺育两旁稻田。
跟奎梁县内靠近松江只有两旁水草荒野不同，已经被吕家收为祭田的田地迎风飘扬着金色稻穗，一眼望去稻田金黄，一块一块，就等着再饱满一些，好丰收。
道路的尽头是一个大庄园，这便是吕家水庄了。
管事模样的似乎早得了消息，等在门口迎接他们的到来。
吕学良扶着承恩侯下了马车，萧弘回头给了贺惜朝一只手也带他下来。
三个纨绔和书生们他们没带，一路轻车简行的来。
水庄很大，萧弘和贺惜朝跟着往里走，发现这个庄子来来往往都是壮年男子，护卫模样，面对他们的到来，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目光若有似无地在他们身旁的侍卫上打转。
这个庄子显然不像是用来住人，而是护着什么。
萧弘皱眉起来，神情凝重，带着被冒犯的不悦。
从下了马车开始，承恩侯便观察着萧弘的表情，可这次他没有任何表示。
他们一路走过水庄，一直到了最里面，这个时候松江涛涛的水声才传了过来。
而两扇巨大的木门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那门真高也真大，就是双人使劲推怕也推不开。
“开门吧。”承恩侯说着，从旁边走出八个大汉，各个手臂粗壮，肌肉强健，他们合力将这两扇巨大的门缓缓推开。
“殿下请。”承恩侯侧了侧身。
萧弘没有犹豫，大步往前，贺惜朝紧跟其后，然而当侍卫们往前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放肆！”陆峰喝了一声。
然而这些护卫却没动。
萧弘回头不悦地看着承恩侯，“舅爷这是何意？”
“殿下，后面可不好让旁人看到。”承恩侯见萧弘眉头越皱越紧，便安抚道，“殿下放心，这里没有危险，请相信老朽。”
贺惜朝拉了拉萧弘的袖子，摇了摇头，后者深吸一口气，于是对陆峰道：“你们等在这里，本王去去就来。”
“多谢殿下。”承恩侯也心下松了松。
巨大的木门没有关闭，只是前面站了诸多水庄护卫，不知不觉地将萧弘的侍卫围了起来。
而木门的里面，萧弘震惊地看着前方，连贺惜朝都呆在原地。
水流地哗哗声充斥着耳膜，萧弘想过吕家侵占河道，造成松江河床过窄，水流湍急，可没想到他们直接造了一个庞然大物般的水闸。
“松江水域虽广，可秋冬雨水少，到了春季播种插秧需要水时，水位若是上不去，便会影响农户种稻。”
承恩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似乎对这两人瞠目的模样毫无所觉，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这水闸一关便阻缓了松江主流，河岸水位上升，正好方便浇灌土地。不过若是夏季连接大雨之时，再开启水闸，便能让水流倾泻出去，无需担心泛滥成灾。说来，因着这水闸，百姓们拍手称赞，特别是村人，免了艰难挑水，也算是一个善举，是不是，殿下？”
萧弘听着承恩侯轻描淡写的话，心中层层泛冷，只觉得此人面目可憎，冷血无情。
“称赞的百姓必然不是奎梁县的，当水闸开的时候，他们怕是在痛苦哀嚎。”贺惜朝的视线从水闸上收了回来，看向承恩侯，“侯爷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做噩梦吗？”
贺惜朝的口气并非质问，也不见生气，而是一贯的清冷，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发出一个疑问。
承恩侯点了点头，“惭愧，吕家每年无偿造桥修路，捐银子开善堂，也算弥补一些过失吧。”
贺惜朝闻言眉梢微动，“侯爷的内心真是强大，果然成大事先得学会心狠手辣，惜朝真是受教了。”
“哈哈，贺贤侄有此见地，将来前途无量。”
贺惜朝的目光又回到这个水闸上，他不知道奎梁县的堤坝长何种模样，但想想定然修得没有这个水闸来的可怕而牢固。
夏日暴雨连连，水流本就湍急，一旦水闸开启，将酝酿到恐怖的水势放出去，汹涌澎湃的急流猛然打在水坝上，就是钢筋混水泥浇筑的怕也难以抵挡。
这是真正的刽子手！
千百冤魂积聚在这里，沉在水中，凶手不死难以平息。
贺惜朝看了一眼酝酿着愤怒之火的萧弘，这在京城里养了十八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恶事的大皇子，内心的震颤怕是久久难以平静。
他垂头见到那双紧握的拳头，可见萧弘的理智在晃动，一旦崩了弦怕是要不顾一切亲手扭断这老头的脖子。
贺惜朝沉沉地吐出一口郁气，走到萧弘跟承恩侯之间，说：“侯爷，看也看了，说实话虽然震撼可也压抑，下官心性不够稳，有些喘不过气，不如回去说话吧。”
承恩侯目的已经达到，见贺惜朝就此都没有失态，不免心中赞叹。
“好，殿下，请吧。”
站在木门外的侍卫紧紧地盯着里面，一直等到萧弘的身影出来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迎了上去。
“殿下。”
萧弘面无表情地说：“走。”

第177章 一己之私
贺惜朝一直陪着萧弘上了马车，关上车门，隔绝了所有视线，这才深吸一口气，将僵直的脊背给放松下来。
“表哥，喝口水吧。”
贺惜朝从车内的柜子里摸出杯子，倒了水递到萧弘的面前。
萧弘默默地接过来，仰口喝尽，接着低头看着手里光滑圆润的杯子，突然狠狠地说：“我一定杀了这帮人，让他们人头落地，有一个是一个，谁也跑不了！”
萧弘的心情贺惜朝完全能够理解，那座水闸给他的冲击也很大，他虽没有表现出来，但内心震动并不比萧弘来的小。
这个恶太明目张胆，让人心惊胆寒。
“这等罪名，诛灭九族足够了。”
萧弘握住贺惜朝的手，仿佛要从他的身上吸取镇定的力量，“惜朝，我真的很难想象皇祖母居然出自这样的人家，父皇还如此尊敬他，如今见到那张脸，我真的废了好大的劲才没克制住自己去掐死他。鲁县令会做的这么决绝，我忽然理解了。”
萧弘的手心满是汗，还有……
“太后的死成全了皇上，也一样将吕家送上了巅峰，带着皇上的愧疚风光回乡，承恩侯的名声和威望到了极致，欲望也就跟着一起膨胀。”贺惜朝把他的手掌打开，掌心皆是一个个指印，泛着红，可见他是用了多大的力量才没控制住失态。
贺惜朝心疼地摸着那片凹凸，说：“你再忍一忍，可好？”
“我会忍的，惜朝，怎么样都会忍下去，你别担心。”萧弘对贺惜朝笑了笑。
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贺惜朝曾经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然而他引导着的萧弘却尽可能的拥抱光明。
于是乍然遇上这浓重的阴影，便显得无所适从。
贺惜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可这个情绪萧弘只能自己调节，他轻声说：“现在没人，不如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惜朝，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贺惜朝没有否认，“嗯，很心疼。”
“那我能躺你腿上吗？”
“你这是借机占我便宜呀？”然而话虽这么说，贺惜朝还是由着萧弘躺下，将脑袋枕在他的腿上。
萧弘搂住贺惜朝的腰，脑袋埋进他的腰腹，嗡嗡地说：“没有，只是这样好像更安心一些。”
贺惜朝摸着他的头发，没说话。
马车往前进，萧弘忽然问：“惜朝，你怕吗？”
贺惜朝想了想，回答：“我不知道，好像是怕的吧。”
“那我就不怕，我护着你。”
贺惜朝轻笑了一声，“那我简直怕死了。”
萧弘也闷闷地笑起来，“惜朝，你真狡猾。”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这个时候卫军看到虎符跟圣旨，也该出发了吧。”
“不出意外是的。”
“那我无论如何也要跟这老头再周旋两日。”
承恩侯府
被留下的纨绔跟书生们齐齐看向邵书生，只见他衣襟前不断滴落着茶水，那穿杏色衣裳的婢女正手足无措地拿着帕子给他擦拭身体，同时不停地请罪。
“邵公子，对不起，都是奴婢没拿稳，您没烫着吧。”
这婢女着急的神色不似作假，可身体却微微前倾，邵书生能闻到她身上的暗香味，顿时不禁面红耳赤。
“啧啧。”卫公子一打折扇，一边揶揄地说，“我当初怎么说来着，看，应验了吧？”
院子里的其他书生神色有些复杂。
那日三个纨绔这么一分析，邵书生就平时多瞧了那杏色婢女几眼，结果这姑娘就盯准他了。
“昨日跌了一跤刚好在邵兄身上，今日直接淋茶水，接下来是不是……”
书生们脸皮薄，不敢再想下去。
夏日衣裳本就单薄，这么茶水一淋，里面湿了个彻底，婢女便期期艾艾地说：“奴婢服侍您更衣吧。”
“更衣啊——”郑公子拖了个长音，冯公子接着下去，“去呗，更久一点。”
“投怀送抱，不要白不要。”卫公子挤了挤眼睛。
“别，别胡说。”邵书生结巴了一句，“湿了衣裳，总是得换的，在下没有任何唐突之意。”
“唉，殿下回来怕是得生气了。”
“邵兄，想想先生说的话，你别乱来。”
几个书生提醒了，言语之中颇为不赞同，邵书生脸皮薄，他看着面前的婢女说：“还是在下自己去吧，就不用劳烦姑娘了。”
说完他头也不敢回地就往屋里走。
那婢女抿着唇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却看到对面一个大丫鬟给她使了眼色，她想了想还是追了过去。
几人看在眼里，彼此给了一个眼色。
邵书生换衣服，门虽关着，可一推就进。
婢女走进去之后便将门给关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垂着头从里面走出，匆匆离去，可不经意间还是能看到她飞红的脸颊。
她们这些婢女是特地被选出来的，目的非常明确，也是吕家一贯拉拢人的法子，美人计。
别看书生们之乎者也，如同君子一般，可在行家看来，越是看着正派的人勾引起来便越容易，如这个邵书生。
反而相对的，那三个看尽千帆的高门公子却是不容易。
主子着急，要尽可能拿下英王殿下的手下。
可已经过去三日了，有点进展也不过只有这个婢女罢了。
她回来之后，管事嬷嬷问道：“月香，如何了？”
月香红着脸，摇了摇头，“嬷嬷，奴婢没用，他没碰我。”
“呵，这些书生，心里痒痒却不敢动手，你再加把劲，务必要把他拿下。”
月香应了一声，“是。”
“其余的也得尽快才是呀！”
几个婢女不敢不答应，等嬷嬷一走，便有人羡慕月香的好运。
她们接触了三日，也就只有这个邵书生敢往婢女身上瞟，有可趁之机，其余的根本不搭理她们。
月香垂眸浅笑了一下，没说话。
而换了衣裳的邵书生却被其他人拉进屋子里批斗。
“怎么样，别看着规矩，可这又跌倒又淋茶的，不是挖空心思勾引你？刚干什么了，没亲亲我我上？”冯公子胳膊肘支了支他。
“美人计啊！将我们迷得晕乎乎，就等于拉上了贼船，作为英王殿下所属，倒戈吕家，想想会给殿下造成多大的麻烦。”舒玉摇头叹息。
“是啊，下一步就该吹枕边风，探消息了。”
“邵……兄，我，我们得把……持住！”
这你一言我一语，可邵书生却皱着眉心思没放在这里。
“邵兄，说句话呀！不会真给迷住了吧？”卫公子在他眼前摆了摆手。
邵书生把他的手拿开，然后面色古怪地摊开了手说：“你们看。”
“这是什么？”
只见邵书生手里有张小纸条，真的小。
方俊拿起来摊开一看，说：“春芳阁内有出路？”
“方兄，背后还有一个字。”有人提醒道。
方俊转过来，见到一个“鲁”字。
几人顿时沉默了下来，纷纷看向邵书生。
“我说，你们俩在里面除了更衣，还做什么？”郑公子问。
邵书生拢了拢袖子，说：“什么都没做，关上门，她就塞了我这张小纸条，说让交给殿下，过了一会儿，她捏了两下自己的脸，然后垂头出去了，就跟你们看到一样。”
“交给殿下？”尤自清皱眉。
邵书生思索着道：“我寻思着这位月香姑娘怕不是吕家人吧。”
贺惜朝跟萧弘下了马车，心情已经收拾妥当。
承恩侯暗中打量了萧弘好几眼，见他只是眉间紧锁，烦躁不安，却没有怒不可遏的模样，不禁稍稍放下心来。
花厅之中，冰盆置于四周，带来了舒爽的凉意。
婢女斟上春茶，扑鼻香气四溢，沁人心脾，沉下心来不知不觉中便带走那股沉闷和压抑。
“殿下，方才实在多有得罪，老朽在这里给殿下赔上不是，还望殿下海涵。”承恩侯起身恭敬地深深鞠了一躬，与在水庄中的强势截然不同。
可萧弘却没有如往日那般好说话，冷淡道：“吕侯爷真不愧是侯爷，好大的手笔，将奎梁县的数千条性命玩弄于鼓掌之中，本王真是不知道该夸奖侯爷你是成大事者，还是唾骂狠毒冷血了。”
“殿下责骂是应当的，只是吕家家业俞大，若想保持兴旺不衰，有些事也是身不由己。”
萧弘简直要气笑了，家族兴旺靠强取掠夺他人而来？哪儿那么大的脸。
大概知道萧弘在想什么，承恩侯道：“事已经做下了便难以更改，老朽心中功过有数，将来便是下十八层地狱，也毫无辩驳之处。”
“侯爷这话却真是无可指摘。”
“不说此事对错，殿下既然来治水，想必已是清楚该如何治理，我吕家上下也愿意听从殿下安排，彻底绝了这松江水患，让殿下在皇上面前展露才能。这水患已经历时十来年，殿下这次的功劳足够让皇上再另眼相看，力压诸多皇子了。”承恩侯说到这里，目光灼灼地望向萧弘，接着含笑问，“就是不知殿下是否有这诚意？”
然而萧弘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却垂眸不语。
这气氛一时间便有些凝滞。
吕学良坐在承恩侯的下面，长时间的沉寂让他的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份着急，然而站在承恩侯身边的郎先生却对他摇了摇头。
此时，考验的就是这份心性。
忽然只听到一声茶盏搁置于高几上的声音，接着贺惜朝问：“侯爷想要殿下什么诚意？”
贺惜朝此话一出，这几乎僵局的氛围顿时又流缓了起来。
毕竟只有十五岁，再如何宣称天才心性终究不够稳重。
萧弘看了贺惜朝一眼，却没有阻止。
承恩侯笑道：“奎梁县没什么人了，不过总有几个小村子还在，也是一件麻烦的事，有些事既然做了，就得彻底，不知殿下是否愿意帮这个忙？”
萧弘听了嗤笑一声，“侯爷好算计，这是逼着成为自己人呀！”
承恩侯听此却大笑起来，“哈哈，殿下难道不是自己人吗？五丫头自从及笄之后，求亲之人络绎不绝，她都一一拒绝，没成想却是等着殿下良人，此乃天注定的姻缘，殿下不期待吗？”
提起吕五小姐，萧弘顿时不说话了。
“殿下，只要这事成了，我吕家上下为殿下马首是瞻。听闻殿下为银钱拮据，老朽真是痛心，江州乃富饶之地，奎梁县一旦没了水患，良田比之洛淄县只多不少，这可是巨大的粮仓，无需交于国库一丝一毫，皆可孝敬殿下。”承恩侯注视着萧弘缓缓道，“奎梁县流民如今有我吕家安置，他们无时无刻不盼望着能回乡，一旦流民返乡，于皇上面前又是一大功绩，两厢而下，岂不是美哉？”
美人在怀，银库在手，带着莫大的功劳，只等皇上封赏……
“九年前您没了太子位，这次回京，皇上怎么也不该再拒册封国储吧？”
承恩侯话音缓缓落下，萧弘的瞳眸顿时一缩，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他看着承恩侯，微微动了动唇，似要说话，却听到贺惜朝又问：“若是殿下办不到，不知承恩侯有打算如何？”
此言一出，萧弘的那股呼之欲出的热切瞬间收了回去，仿佛理智回笼。
“没错，若是本王不愿意呢？”

第178章 威逼利诱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吕家最怕的便是萧弘不愿意。
萧弘这话一出，才刚舒缓的气氛又冻僵起来。
不愿意？
吕学良望着自己的父亲，只听到承恩侯一声轻叹：“殿下又何必为难老朽呢，事已至此，吕家已经毫无退路。”
承恩侯目光沉沉的看着萧弘，真心实意地惋惜道：“英王殿下，您真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治水呀！”
若是萧弘不来，再过两年，奎梁县不存，水闸一拆，松江地貌一旦缓慢恢复，吕家所做的一切也就跟着冲进水里，那个时候，谁还能翻出那点陈年旧事？
“天意所趋，谁知道有这么个天坑等着本王，侯爷，您该早点提醒的。”萧弘冷淡道。
说到这里，承恩侯也是有苦说不出。
要知道萧弘做事喜欢先私底下跟天乾帝通个气，父子俩达成共识之后，才在朝堂上折子走个形式，压根没群臣什么事。
大臣想提出反对意见都来不及。
天乾帝当堂下了旨意，再赶紧通知到承恩侯，这边萧弘都出发了！
承恩侯不是没想过提前拆到大闸，可前面九十九步都已经走完，只差这最后一步，怎么想都有些不甘心。
人心贪婪，总是存着侥幸，就处于了被动的局面。
世上已无后悔药，唯有硬着头皮前行。
承恩侯放开那柄玉质拐杖，双手交叠在膝前说：“若是殿下不愿意，只怕要原谅老朽这不臣之心了。您心中清楚吕家所做的一切只要呈于御前，除了以死谢罪别无他路可走。老朽实在没有法子放殿下回京，届时只能请殿下长留于江州，与这方水土共存。”
承恩侯说的沉重而缓慢，带着一丝痛心和被逼无奈的痛苦。
话虽说得含蓄，然而那意思极为明白，萧弘不愿意，就只能死在这里。
萧弘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有人敢直接威胁他的性命，他惊愕的同时便是一股愤怒冲出脸上。
他蓦地站起来，一掌拍在高几上，“你敢！”
高几被他拍地发出一阵巨响，上面的茶盏盖子一歪，落下杯子，直接跌碎在地上，便又是一声脆响，可见他手掌的用力，怒火之重，一连两声，直震的人心底颤动不止。
吕学良喉咙艰难地咽了一下，身体僵硬不敢动弹。
他在江州地界称王称霸久了，的确忘了对天家的敬畏之心，可是当萧弘满目寒霜，眼中戾气犹如刀尖剑锋锐利逼人之时，却让他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哪怕此刻在吕家的地盘，萧弘寡不敌众，可依旧无法掩盖他那股令人臣服的威严。
吕学良想要下跪求饶。
然而承恩侯却坐在椅子上一动未动，面对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弘。
“殿下息怒。”他缓声道。
贺惜朝似乎才刚回过神来，他跟着起身，面对承恩侯高声质问道：“侯爷，您这话就是灭九族都足够了。殿下若有意外，江州上下谁都跑不了，您以为吕家可以从皇上丧子之痛的怒火中侥幸逃脱吗？”
承恩侯听了却摇了摇头，淡淡一笑，“贺大人，前进是刀山，后退是火海，对于吕家来说，殿下若是心意已决，不肯搭救，这结果都是一样。甚至说句不好听的，如今暴雨连连，不定什么时候便是汪洋一片，殿下虽贵为皇胄，可在天灾面前众生平等，意外也不是人力可以抗拒。”
贺惜朝脸色一变，难看了起来，而他的脚步也不禁往后小小地一退。
说到死，其实谁都害怕。
承恩侯将贺惜朝的动作看在眼里，眼底微沉，“真到那个时候，老朽自当在皇上面前请罪，任皇上惩罚。哪怕皇上不信，派遣钦差而来，即使瞒天过海难如登天，老朽也尽力周旋，只是可惜……殿下和贺大人怕是见不着那场面了。”
萧弘的拳头紧紧地捏起来，那目光仿佛能将这老头吃了，而他的怒火烧到了极致。
而贺惜朝微微垂下头，暂时看不清表情。
好话歹话都已经说尽，承恩侯便不再稳如山地坐着，他终于起身，缓行到了萧弘跟前，接着缓慢且吃力地跪下来。
吕学良和郎先生也一同上前，跪在承恩侯身后。
这一步，让萧弘那股怒不可遏的情绪滞了滞，眼底流露出又要耍什么花样的疑问。
承恩侯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近乎恳切地说：“殿下，这两败俱伤的一步，老朽能不走是绝对不愿走的！老朽年迈之身，如今惟愿便是能保全吕家。贪婪的后果，老朽在不能眠的日夜中煎熬体会，若是重头再来一次，吕家绝不敢迈出一步雷池，必当循规蹈矩，安守本分。殿下，请给吕家一次机会，今后吕家家产、一切人脉关系，上下全凭殿下做主！”
承恩侯说完，再抬头的时候便已是老泪纵横。
年老之人本就容易得到怜悯，更何况体面的承恩侯眼泪一出，尽显狼狈和无助，仿佛是个为家族走投无路的可怜老头。
“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吧……”
血缘是一种奇妙的能让人产生自然而然亲近的关系。
在强势威胁之后，再采用这等乞求的方式，让萧弘那股怒意再也发不出来。
他拧眉深思，满脸的矛盾。
“这可是几百条人命，也不能就这么为了一己之私……”萧弘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承恩侯道：“殿下，老朽会请僧众为其超度，在经禅寺点长明灯祈福，下辈子他们会投个好胎。”
这简直太荒谬了！
萧弘觉得这人怎么可以用如此无赖的嘴脸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忍不住看向贺惜朝，后者也回望他，那双明眸之中带着的是无限冷意，然而口中却劝道：“殿下，您可得三思而行啊！”
这三思究竟是劝他不要答应，还是答应？
萧弘没品出个味道来，只觉得此情此景若是心智不坚真被带进鸿沟里去了。
此时无声，落针可闻。
过了半晌，萧弘低声地说：“我心里有些乱，吕侯爷，我暂时回答不了你。”
萧弘没有一口否决，也没有立刻答应，这是承恩侯能预期的最好的也是最正常的反应。
对于皇子来说，前者显得太过清高，生硬不近人情；而后者则过于虚假，仿佛留有后手，让人不放心。
承恩侯道：“是，殿下是该多多考虑，今日舟车劳顿，精神难免不好，还请殿下尽早休息，老朽静候佳音便是。”
萧弘闭上眼睛，一口口郁气往外吐。
贺惜朝抿了抿唇，面露担忧地看着萧弘说：“殿下，先回去吧。”
萧弘点点头，“走。”说完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贺惜朝正要跟上，便听到身后承恩侯的声音，“贺贤侄，请稍等片刻。”
贺惜朝的脚步一顿，回头冷淡地问：“承恩侯还有何请教？”
“贺贤侄年方十五，乃是大齐第一位三元及第，也是史上最年轻的状元，前途光明似锦，登阁入相指日可待。如此大好未来，若是中途夭折岂不是太令人可惜？想想史官寥寥一笔带过，后人解读戛然而止，满身才能，满腔抱负来不及施展，贺贤侄岂能甘心，陪着英王殿下陨落在此？”
承恩侯方才的失态已经收拾干净，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贺惜朝，慢声细语，却犹如重锤砸在贺惜朝的心底。
贺惜朝眼里闪过一丝不甘，然后却又化为了不忿，“侯爷，人生在世，除了功勋建业，还有道义。殿下什么都没做错，在下没脸劝他妥协作恶。”
“唉，少年意气，谁年少之时不曾言先天下而后己，可官场沉浮一回身，人不为己才是天诛地灭。”
“这说的是侯爷您吧？”贺惜朝略微讽刺地问。
承恩侯却没有生气，只是轻轻一笑，“也许吧，不过贤侄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想想还在京城牵挂着你的母亲吧？没有贤侄傍身，她今后可还有安宁之日？”
魏国公府里的那点事，整个京城几乎传遍了，承恩侯自然也打听了个清楚。
因为贺惜朝争气，压得魏国公嫡长孙喘不过气来，可一旦贺惜朝不在，他的姨娘母亲在嫡姐手下讨生活，哪儿还有什么活路。
贺惜朝宁愿沿街要饭也要跟母亲在一起，孝义就不用说了。
听闻此，他的眼眸瞬间缩了起来，动了动唇，暗了神色。
“贤侄好好想想，帮老夫劝劝殿下，无毒不丈夫，别看殿下如今深得皇上喜爱，可想要登上那把椅子，单单喜欢怕是不够的，总要背后有人支持。老夫不才，朝中有点势力，愿倾囊帮助殿下。”
贺惜朝苦笑了一声，“侯爷这解读人心的本事，真是太可怕了，惜朝似乎没路可走。”
承恩侯谦逊地笑了笑，“假以时日，贤侄的成就必在老夫之上。”
贺惜朝不在说话，转身就走了。
待他的身影一离开，吕学良才敢大出一口气，他扭了扭脖子，让僵硬的全身放松下来，唤了一声：“爹……”
“英王不愧为英王，状元郎也不愧为状元郎，如此心性，老夫若是皇上也分外喜爱，只是可惜还太年轻，经历的事太少，不然没那么容易能够劝服住。”
吕学良一听，顿时疑惑道：“爹，可英王还没答应呀！”
“迟早的事，对了，回头让五丫头好好去安抚一下，后日七夕……不妨请殿下一同出去走走，培养培养感情。”承恩侯沉吟道。
“放英王出去？”
郎先生道：“今日侯爷已经下了重药，接下来该安抚一下，五小姐陪殿下出游，旁敲侧击多劝说几句，殿下心心里那道砍说不定就过了。”
“郎先生说的不错，对付这种年轻人不能太强硬，缓一缓，反而更能达到目的，不然泛拧就麻烦了。”承恩侯笑着说。
“原来如此，可爹，要是殿下一直不表态该怎么办？”
“这几日风平浪静，天气尤其热辣，闷潮潮的，是要有大风暴来了，估摸着就在七夕之后。”郎先生说，“只要英王殿下在此之前同意，风暴来的时候做得干净些，这就行了。”
承恩侯点头，“但愿殿下懂得好歹。”
贺惜朝跟萧弘前后脚地回到小院，两个人都是一副凝重的模样，让书生们顿时惊讶地望过来。
“殿下，先生……”
萧弘没搭理他们，尽自回了房。
几人顿时面面相觑。
不过贺惜朝却留了下来，他目光微微一扫，问：“那三个呢？”
“去找吕大少爷了。”
萧弘和贺惜朝有正事忙，这些留下的书生跟纨绔自然也有人陪，吕家的几个年轻少爷便是陪着他们的。
贺惜朝闻言眉尾微微一动，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那张纸条便落入了贺惜朝的手里，前因后果一说，他顿时便清楚了。

第179章 不定计划
书生跟纨绔有壁垒，要不是那场大雨夜，贺惜朝猝不及防地打乱住宿，让他们产生了同甘共苦风雨情，这十二个书生还指不定跟四个纨绔斗鸡眼呢。
可论纨绔跟纨绔，却是臭味相投，话不过三句便能惺惺相惜起来。
更何况这三个乃是京城内出了名的会玩之人，跟江州土皇帝吕家少爷眼神一对，就能勾肩搭背。
长辈给吕家少爷们的要求也只有一个，尽可能地拉拢他们。
这不，在吕家憋了三天，已经按耐不住的三位没心没肺地要求出去逛一逛街了。
吕家大少爷作为承恩侯的长孙，还是知道祖父是在做什么，他思索了半晌，觉得不好直接拒绝，便笑道：“也是，几位都是玩乐之人，总闷在府里也没甚乐趣，今晚我带三位出去走走，让你们见识一下江南的美人。”
“诶，这个好！”卫公子扇子一拍，笑道，“都说江南女子美如画，本少爷也算是阅览美色无数，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京城春香楼的云绮姑娘。”
“说起云绮姑娘，啊呀，卫兄，可是让人想念得紧，那风姿，那容貌，天上地下也就这么一位了！她皱个眉都风情万种，恨不得将我等的心都掏出来只为了她笑一笑。”郑公子叹气起来。
“哈哈，听两位这么说，在下也想见识见识了。”吕大少爷笑道，“既然如此，那些庸脂俗粉也不用来污三位的眼睛，要说洛淄县乃至江州城的美人，就属春芳阁里的姑娘。”
“哦？”冯公子稀罕道，“府里头送过来的丫鬟跟她们比姿色，如何？”
“嗨，哪儿能比，云泥之别。”吕大少爷显然也是那边的常客，一说起来简直眉飞色舞，直勾得这三人心底发热。
“吕兄，今晚你要是不带咱们去见识见识，咱们哥儿可就不答应了。”
“就是，府里头的丫鬟好看归看好，可就少了那一分……嘿嘿，那感觉，都懂得吧？”
几人顿时心照不宣的笑起来，笑容中带着一股猥琐浪荡之气。
吕大少爷连连笑道：“放心，待在下跟祖父说一声，便带三位去，今晚一定让几位玩得尽兴！”
对于吕大少爷的请求，承恩侯思索片刻便问：“只有这三位公子？”
“是，祖父。”吕大少爷说，“孙儿直接带他们去春芳阁，也不怕有人暗中与他们接触，三个只懂吃喝玩乐的公子哥，祖父放心便是。”
承恩侯点点头，“那便去吧，派人盯紧了，此时正是关键时刻，万万不可大意。”
“是。”
吕大少爷的消息很快就传过来了。
贺惜朝赞叹道：“还是你们机灵。”
“那可不，我们也不是无用之人。”三人得意地互相看了一眼。
贺惜朝一笑，“正好，后日就是七夕，时间上刚好来得及，这样算来我们便要在那日大逃亡一次。”
他话音刚落，不仅这三人，就是旁边的书生都瞪大了眼睛。
“逃出去？”方俊不可思议道，“可我们怎么逃，这么多人！”
“所以今晚先去探个底。”贺惜朝说着给了这三人每人一封书信，“既然芳华阁中有出路，还能送消息进来，可见鲁县令经营多年的关系网比我想象中的要广，正好，我也要送消息出去。”
三人接过信封，卫公子疑惑道：“可我们送给谁去呢，估摸着那时候能靠近我们的只有春芳阁的姑娘了。”
贺惜朝说：“就是姑娘。”
“先生，那如何确定这姑娘可信？”一个书生问。
贺惜朝笑道：“青芷就是从春芳阁中出来的，听说她原先就是花魁，你们提她试试。”
“这样能行吗？”
“能不能行，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时间紧迫，只能试一试了。晚上，你们会有单独与姑娘相处的时间吧？”
“这是当然，私密之事，自当关起门来办。”卫公子说着不禁坏笑地看向贺惜朝，“小先生挺懂的呀？”
此言一出，萧弘顿时望了过来，贺惜朝脸不红心不跳，淡定从容道：“道听途说而已。”
“嘿嘿嘿，小先生差不多也到年纪了，等回京之后，哥儿几个就带你……”
“啪！”“啪！”“啪！”
话未说完，三个人的后脑勺各自吃了一个响亮的板栗，只见头顶阴影一片，萧弘阴涔涔地问：“你们要带惜朝去哪儿？”
三纨绔：“……”男人逛花街，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殿下你自个儿跟个和尚一样，不能要求下属也跟着吃素吧？
“洁身自好，方能没病没灾，几位，还是悠着点比较好。”贺惜朝闲闲地笑着。
书生们顿时跟着露出鄙视的目光看向这三个。
方俊直接斥责道：“要点脸不，小先生才十五岁！”
三人讪笑不敢言。
“言归正传，这次你们去有几个任务，第一，亮明身份，适当的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上一句‘别说是英王殿下跟状元郎了，就是那群不识好歹的书生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就咱们三个耐不住寂寞出来闲逛’。”
贺惜朝学着他们那吊儿郎当的口气说。
三人顿时抽了抽嘴角，“哦。”
“先生，这是为何？”一个书生问。
“这是表明殿下跟我都被监视了，出不了门，只有他们三个才能带消息进出，所以若真有人来营救，必然会想尽办法来联系他们。”
“原来如此。”
“第二，能送到你们身边的姑娘肯定都很美，她们不表明身份，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若是对上月香给你们的暗号，那就把这三封信交给她们，可若是半个时辰之内都没对上，那就踹了她们，让老鸨另外派个美人过来！”
“这怎么踹，岂不是显得刻意了？”舒玉嘀咕道。
“那还不容易，伺候的令本公子不满意呗。”冯公子一打折扇，满不在乎地说。
“三位都是各中老手，我就不纸上谈兵了。”贺惜朝笑道，“最多换两个，若是依旧不满意，那么你们可以回来了，春芳阁内没有人能帮我们。”
说到这里，贺惜朝的表情很是凝重。
“可万一这条路走不通怎么办？”尤自清愁眉不展，“总不能真按吕家说的去做吧？”
“呸呸呸，少乌鸦嘴了，你想想那什么月香废了那么大劲勾引邵兄，肯定后面有安排呀，不然何必呢？”卫公子说。
“有道理。”这会儿书生们都挺他。
萧弘暗中看了贺惜朝一眼，只见后者从容道：“若真有意外，那我们另外想法子就是，天无绝人之路，总有柳暗花明一刻。”
贺惜朝这么说，几人顿时放下心来，连声道：“先生说的是。”
“另话暂且不提，若是按照计划你们三人将信成功送出去，那么事情就完成一半了，接下来想办法明晚再去一次。”
郑公子脱口而出，“那还不简单，魂都被这姑娘给勾走了，趁热怎么着要再见几面呀？”
贺惜朝闻言呵呵两声，“真要这样可就麻烦了。”
“为什么？先生，这理由不是挺好的吗？”不仅这三个纨绔不解，就是书生们也疑惑。
只听到萧弘凉飕飕地说：“花楼里的女人，既然你们迷恋，就直接送到你们面前不是更省心？”
贺惜朝摇头叹息，“就是如此。”
这样一来，出门的理由都省了。
几人没想到这一茬，顿时面色尴尬。
“那……该怎，怎么说？”
贺惜朝给这三个公子哥儿努努嘴，“问你们呢？”
“不迷恋姑娘，那自然是喜欢这自由自在寻欢作乐的氛围喽，哥儿几个就喜欢逛楼子喝花酒，没毛病吧？”卫公子问道。
贺惜朝点头，“可以，就这么办。”
正说着，小玄子从外面进来，“殿下，惜朝少爷，吕家大少爷派人来请三位公子出门了。”
“那我们三个换身衣裳就走。”
等他们三位出来的时候，贺惜朝又不免嘱咐一声，“不管设想的如何，你们终究要见机行事，记住我们的计划是后日七夕节的时候离开。”
“我们知道了，小先生。”
“注意安全，若是发生任何冲突，不用犹豫，直接报殿下的名号便是！”
待这三人一走，贺惜朝也就回屋了。
今日赶车劳累，思索过多，神情不免疲惫。
屋里有水盆，格架上挂着巾帕，他轻轻地掬起一捧水，拍在自己的脸上。
温凉的水驱走了燥热，舒缓了点点倦意。
身后有人跟着进来，听这熟悉的脚步声，贺惜朝就没有回头。
“惜朝。”是萧弘。
“嗯？”
萧弘眉间褶皱未舒，似乎反而陷入了困惑之中，他问：“若是今晚他们三个行动不顺利，你待如何？”
贺惜朝闻言微微一顿，然而却没有回答。
他拉下了汗巾，浸入了水中，然后拧成半干，展开敷在脸上，摁了摁眼睛。
过了半晌他才取下帕子，回过头看着萧弘，轻声说：“七夕节的时候，想办法先让你走。”
“你要把他们都留下？”
“嗯，无论如何都要先保证你能顺利离开，其余的，包括我，等你回头带人来搭救。”
贺惜朝说这话的时候分外冷静，显然他已经想过多遍了。
萧弘其实并不意外，可是他不愿意，“那个时候，吕家怕是要鱼死网破，你们还有命活着？惜朝，谁都可以，我却绝对不会丢下你走的，我说过保护你。”
贺惜朝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浮起淡淡笑意，“若是你也不走，吕家的提议，你是做还是不做？”
萧弘暗暗地握紧拳头，脸上出现挣扎之色，一时间没有回答他。
可当他的眼神变暗，神情危险起来的时候……
“每个人心里有一条准绳，名为道德，一旦被拉低，基本是回不来了。手上沾了无辜之血，体会了那份玩弄人命的快感，就会越染越多，沦为吕家之流，萧弘，你不能沾。”
贺惜朝将帕子重新放入水中，拧下水流，抬手丢给萧弘，“擦擦吧，我不喜欢你方才那个样子。”
不知道是清新的水汽让萧弘有些失控的头脑冷静下来，还是帕子上沾染了贺惜朝的气息，使他尤为安定。
当萧弘把自己的脸里里外外擦了个干净的时候，也顺便擦去了失态，让理智回了笼。
贺惜朝回头看了他一眼，“按我的预期，卫军明日应该能到城下，为了你的安全，他们不会直接闯进城门，而今晚定会有人潜入江州城。禁军那位小哥是跟着春芳阁的青芷姑娘出去送旨意的，回来的时候定然也会在春芳阁打探你的消息，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卫延他们应该有所收获……”
贺惜朝话未说完，忽然被萧弘紧紧抱住。
他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萧弘偏过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捧起贺惜朝的脸，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恳求地说：“贺惜朝，我不管你什么打算，你保证咱们会一直在一起，对吗？”
萧弘跟贺惜朝遇上事，向来是后者出谋划策，备好趁手工具，等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萧弘想都不需要想，直接提起来冲上去干就行。
凭贺惜朝的周密的计划，运筹帷幄的手段，萧弘只有盲目的信任，无需带上脑子。
可是他知道在这件事上，鲁知县神来一笔打乱了贺惜朝的计划，吕家严防死守，咄咄逼人给不了他太多的时间。
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未知，贺惜朝在短短时间内，状况频出之下，怕是根本没想到什么万全之策……
萧弘望着这张印在他心上的脸，似乎每一处都按着他最喜欢的方式长的，追问了一句，“要走一起走，决不分开，是不是？”
“是。”贺惜朝毫不犹豫的点头，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一丝闪躲，反而带着笑，“我向来是一个自私的人，自己都要没命了哪管那几百与我无关的百姓，你说是不是？”
萧弘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哄骗的痕迹，可是没有。
贺惜朝怕疼怕苦怕累怕受罪，凡是苦难，只要萧弘能代替的，他是一定会将皮糙肉厚的英王给推出去。
仁义道德他不挂在嘴里，讲的永远都是利益，若不是状元当头，他更像个商人精于算计。
萧弘觉得他该放心的。

第180章 春芳阁春
春芳阁是江州城最大的妓楼楚馆，背后的东家就是吕家。
里头的姑娘不仅闻名江南，就是京城之中也多有听说，从这里调教出来的姑娘，不少成了其他县城花楼的当家花魁和老鸨妈妈。
这样算来，这花色的皮囊生意便遍布了整个江州城，再加上如青芷一般成为诸多高官大人和公子的妾婢，这消息往来互通，人情人脉就更远了。
吕家做下这等缺德诛心之事，能瞒得好好的，也有其一分功劳。
春芳阁坐落在松江边的一条繁华街上，夜晚华灯点上，远远望去，华丽高大的花楼便如映照了七彩流光，金碧辉煌。仿佛一座天上神宫落在江边，一眼便看出此中不同凡响。
春芳阁名声在外，无需姑娘们倚门卖笑收揽生意，四个高大龟奴站在大门口，迎来送往贵客便已足够。
他们也不必点头哈腰，收赏银都只是抬手笑着一拱，道一声谢，往里面一请就完事儿了。
只有吕家的马车到来，吕大少爷一下马车，这四个立刻谄媚地迎过来。
“啊哟，大少爷，您终于来了，几位姑娘可都想死您了！”
“少废话，少爷今日陪着三位贵客来，让妈妈将楼里最漂亮的姑娘给叫出来。”
三个公子哥儿也是打扮一新，手里各拿着一把折扇，一股子风流倜傥，龟奴们拿眼睛一瞄，就知道这三人定然出自膏粱人家。
“是是是，几位少爷里边请。”
春芳阁不仅大，楼里面也是装潢得富丽堂皇，大堂之中莺莺燕燕结伴而过，笑意嫣嫣地用团山遮住半边脸，一双双带钩子的眼睛能将男人的魂给勾出去。
如这几位这样的恩客，是很受姑娘欢迎的，不过好在很是规矩，没人胡乱地扑上来。
楼上丝竹淫糜声声传入耳朵，欢笑叫好随之而来，伴着楼内阵阵香气飘飘，实在有种置身在天上的飘然之感。
吕大少爷一看这三位眼睛都亮起来，不禁脸上露出微笑。
一个上了年纪风韵依旧的女人从楼上走下来，见到吕大少爷便款款一拜，笑道：“大少爷如今可是稀客，好久没见到您了，这楼里的姑娘们也害了相思病，一个个茶饭不香，浑身瘦了一圈儿。大少爷，今晚您可有的忙了，得好好安抚呀。”
“哈哈，本少爷也是很想她们，唉，最近事多，哪有功夫，不过今日倒是托了贵客的福能过来坐一坐。”吕大少爷说完，便对着三位介绍道，“这是烟雨妈妈，早些年可是这春芳阁的花魁，不知道这江州城有多少男子哭着喊着要求娶回家，她都不屑一顾。”
“吕大少爷真会打趣人，妾身都人老珠黄了，哪儿还敢自讨没趣。”烟雨妈妈的目光早就瞧见了这三个，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眼中笑意加深，“能让大少爷称为贵客的自然是贵中之贵，不知道三位公子怎么称呼，瞧着可是眼生的很。”
三个公子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带着一丝倨傲，只是淡笑不语。
吕大少爷引见道：“自然眼生，三位公子可是大有来头，这位卫公子来自岳亭侯府，这位冯公子来自勇毅侯府，那位郑公子虽是永昌伯府，但祖母可是宗室郡主，三位皆是家中嫡长，无不被寄予厚望，这身份在京城都是横着走了。”
“啊呀，那岂不是小侯爷和小伯爷吗？”烟雨妈妈惊讶地睁了睁眼睛，一双美目瞧了又瞧，连连称赞，“怪道妾身瞧着这气度，这风姿，怎么看都不是江州城里的公子能有的，原来是来自京城的贵人呀！”
吕大少爷清咳了一声，烟雨妈妈眼眸一转，嗔道：“吕大少爷别生气，您都是熟客了，自然是这三位公子来的吸引人。”
吕大少爷轻笑着摆了摆手，“胡说什么，在下哪能跟三位兄台相提并论，行了，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也别藏着掖着，将好姑娘们都带出来见见。”
提起姑娘，烟雨妈妈吃吃一笑，问：“不知三位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怎么这儿还兴各种款式？”卫公子眼睛往周围一看，不少姑娘眉目传情了过来。
烟雨妈妈笑道：“咱们阁里的姑娘各个都是顶尖的美人，各有各的特色，妖娆美艳，清纯娇俏，才女诗华什么样都有。别人是不让挑的，可三位公子自然是随便挑。”
“哦？”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便道，“早些在奎梁县的时候就听闻春芳阁的大名，是不是有位叫青芷姑娘，乃是当家花魁，不如就请她出来？”
提起青芷，妈妈的表情顿时一滞，然后柔声道：“可是真不巧，青芷被涌州织造府的公子看上，已经赎身被带回涌州了，三位若是喜欢那一款的，妾身这儿还有好几位姑娘相比青芷不逞多让，都是刚调教好，还没接客呢，三位公子觉得如何？”
说着她不禁朝吕大少爷看过去。
吕大少爷笑道：“卫兄，郑兄，冯兄，青芷虽美，不过毕竟不是雏儿，哪配得上招待三位。妈妈，赶紧去，定要把楼里最好的宝贝给叫出来，务必要比青芷漂亮会来事儿，否则本少爷可就不答应了。”
烟雨妈妈立刻笑起来，“大少爷放心，都是最鲜嫩娇艳的花儿，必让三位公子满意。”
来花楼求的便是一个气氛，三人拒绝了前往雅间，而是在二楼舞台之下寻了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四周用轻纱隔开，席地坐下，欣赏台上妙曼舞姿。
只要是这里的常客，谁不认识吕大少爷，见他陪着三位打扮不俗的公子来，不禁纷纷猜测其身份。
这时，四个纤细婀娜，娇滴滴的姑娘在妈妈在带领下缓缓地走出来，半边脸被团扇遮掩着，然而光靠那一一双双美目便能断定都是美人。
她们齐齐站立，盈盈对着这四位公子下拜。
她们一来，这台上再美妙的舞姿都没什么吸引力，众人的目光都往这边看过来。
吕大少爷说：“三位先请。”这是让挑姑娘了。
“啧啧，看起来都不错，本少爷一时间不知道该挑哪一位了，要不你们两个先请？”卫公子回头问了郑公子跟冯公子。
“你挑不出来，我们也一样，这样吧，让姑娘们挑，自个儿挑地方做。”郑公子拍了拍自己身边，笑嘻嘻地建议道。
冯公子拍手道：“这个主意好，吕兄，你觉得呢？”
吕大少爷自然没什么意见，直接扬扬手。
烟雨妈妈于是对四位姑娘笑道：“几位公子真是有趣的人，姑娘们，这是你们的福气，来，给你们个机会自己到喜欢的公子身边去。”
四位姑娘互相看了一眼，纷纷轻轻地笑起来，然后依次入座。
眼前舞姿妙曼，耳中曲调动听，美酒在手，佳人在怀，调戏几句，男人做到这个份上，估摸着也就这点追求了。
羡慕嫉妒的目光时不时地从周围飘过来，不过这三人却混不在意，甚至还挑衅地看过去，煞是气人。
“唉，朱兄就不该回去，妻子怀孕就让她怀着呗，府里头丫鬟婆子都看着，能出什么事？”冯公子摸了摸怀里姑娘的小脸蛋，惹得人娇嗔一下。
卫公子就着姑娘的手喝了口酒，附和道：“可不是，还不如跟着殿下一起开开眼界，回去可没有这么漂亮的姑娘看喽！”
这两人话音刚落，吕大少爷脸上的笑容便加深了说：“几位与辅国公公子倒是感情好，说不定他走到一半也不想回京了，又调转回头来寻各位呢？”
“怎么可能，那家伙怕他夫人，这催着让他回去，他就是不愿意也得走呀。”
吕大少爷便失笑地摇了摇头，“万一他回来了呢？”
“那算他有义气，没抛下兄弟，咱们就带他来这里。”郑公子道。
“哈哈，好，来，喝酒。”
四人碰了个杯。
卫公子身边的姑娘大着胆子好奇地问：“公子既然跟着英王殿下来江州，怎么今晚没瞧见他也来春芳阁呀？”
“是啊是啊，妾身更好奇那位文曲星呢！”郑公子边上的姑娘也说。
“这是什么地方，英王殿下如此尊贵之人怎会踏足这里！”吕大少爷嗤笑了一声。
“哎哎哎，殿下和状元郎都是正经人，别说他们了，就是那群书生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就咱们三个耐不住寂寞出来闲逛，你们啊，就别想了！”
这话卫公子提高了音量说，仿佛是说给这楼里所有的姑娘，让她们死心。
事实上，这二楼一个个席位上，的确有人默不作声地喝酒，却竖起耳朵听着他们。
不过说完这话，这三个浑人便开始对怀里的姑娘开始调情，都是个中高手，手段高，嘴甜来事儿，哄得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
酒过三巡，晕晕乎乎，姑娘们便带着他们去了各自房里逍遥快活。
*
这边，吕家五姑娘则端着一碗莲子羹到了萧弘屋前。
小墩子开了门，见到她，顿时堆起笑容道：“啊哟，五小姐，您来了呀！”
“殿下可是休息了？”
“唉，没呢，殿下心情不太好，正坐在屋里头发呆，连晚膳都没用！”小墩子满脸愁容道。
五小姐眉间微微一蹙，尽显担忧来，“可否劳烦公公通报一声，我给殿下送羹汤来了。”
“您哪需要通报呀，殿下若见到您一定高兴，五小姐，您可得劝着殿下多用一些，身子要紧。”
小墩子的话让五小姐心下受用，嘴角浅浅一勾，“公公可真会说话。”
“将来还得倚仗五小姐，可不得说些好听的。”小墩子做了一个请势，“您快进去吧。”
五小姐淡淡一笑，转身进了屋里，小墩子瞧着这娉婷袅娜的身姿，眼尾不禁朝隔壁的窗户看去，摇了摇头。
不出承恩侯的意外，萧弘面对五小姐，再多的怒气都发不出来。
在这姑娘轻声细语的宽慰下，萧弘将一碗莲子羹给喝下了。
“后日便是七夕，不知殿下可有兴致陪我出去走走？”五小姐酝酿了许久，才红着脸，邀请着。
萧弘愣了愣，接着说：“本王倒是忘了这个节日，不知道这洛淄县有什么活动？”
“每年这个时候松江边上最热闹，白日游江泛舟，晚上花灯游街，男男女女成双成对……”灯火微光下，五小姐脸上飞霞更重，眼睛都不敢看萧弘。
虽说请婚的旨意已经送往京城，若不出意外，她便是英王妃，但如今依旧是孤男寡女，与萧弘一起过七夕还是令她分外害羞。
却也期待。
“哦……”然而萧弘说了一个字之后，便没有再多表示，似乎兴致不高。
五小姐心情微微失落，可想想祖父交代的话，她便鼓起勇气再作邀请：“殿下，有些事若一时难以抉择，不如先放一放，七夕节日，一年不过一次，殿下权当去散散心，说不定回头就能想明白了，也多陪陪我……”
“既然是你希望，那就去吧，游湖泛舟也好。”萧弘柔声答应了。
五小姐脸上不禁露出甜蜜的笑容来，“多谢殿下。”
萧弘点头，“早点回去休息吧，有你陪着说话，我心情好多了。”
“是。”她收拾了碗勺，提着食盒便走向门口。
萧弘长吁出一口气，心道总算将人打发走的时候，忽然五小姐回头道：“殿下……”
那一口还没吐完的气瞬间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怎……怎么了？”
五小姐甜甜地一笑，“您也早些歇息，明日我再来陪殿下，晚安。”
萧弘似乎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能抬起手，招了招，干巴巴地说：“好，晚安。”
待人的身影终于消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认不会回来了，萧弘才能放心地将剩余的半口气吐出来。
“殿下，您跟吕家五姑娘在里面单独呆了一刻钟。”小墩子突然朝里面伸了伸脑袋，说，“惜朝少爷方才来看了一眼，似乎很不高兴。”
“咳咳……”萧弘终于岔了气，咳嗽起来，“我不是故意的……”

第181章 花楼冲突
第二日一早，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被送到了吕家。
辅国公朱公子一脸愧疚地站在萧弘和贺惜朝面前，“殿下，小先生，在下没用，出城两日就被追上了，没敢硬着来，他们一亮刀子我就跟着回来了。”
“无妨。”萧弘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能平安回来就比什么都重要，你已经很勇敢了。”
朱公子被萧弘说得不好意思，“对了，还有那些信函，也一并被他们搜走，如今怕是到了承恩侯手里，小先生，会不会对殿下有影响？”
贺惜朝摇了摇头，不甚在意道：“当初让你带着信走，就是为了给承恩侯看的，无妨，待会儿他便会送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朱公子目光在周围扫一圈，书生们都在，可就是没有他的三个兄弟，很是奇怪。
方俊说：“他们三个昨晚去花楼喝酒了还没回来。”
“啥？”朱公子吃了一惊，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喝花酒！
“没，他，他们是有……任务去，去的。”罗黎连忙解释道。
朱公子这才放心下来，不过他又疑惑着花楼里能有什么重任。
“舟车疲惫，你先去休息吧，等他们回来，再好好分说。”
贺惜朝说着，朱公子便打了一个哈欠，也不纠结了，他实在困累的很，一直提心吊胆，都没好好休息，这会儿深陷虎穴，倒是能睡个安稳觉。
反正有英王跟小先生在，用不着他。
这些信不久之后是郎先生送来的。
“殿下，贺大人，朱公子回来的匆忙，将这个不小心落在了马车上，这厢物归原主。”
郎先生谦谦一笑，将手中的小盒递上。
小墩子接过来，打开送到了萧弘的面前，里面躺着的就是这十来封的信件，上面的署名字迹一看便能认出来。
萧弘看了一眼就交给贺惜朝，后者拿起来，发现所有的信件都未被拆开过。
他不禁狐疑地望向郎先生，后者却眼含深意地回看他一眼，一派神色自若道：“既然已是完璧归赵，殿下，贺大人，小人这就告辞了。”
他一走，舒玉感慨道：“承恩侯应该看一眼的，看过了怕是没这个肚量再好言好语说这话了。”
其他书生非常赞同地点头。
当初他们义愤填膺，措意用语便极为严厉，字字如刀，句句似剑，历数数条罪状，一个条比一条罪恶滔天，谁看见都恨不得将吕家千刀万剐。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带着严谨数据，逻辑周密，让人不得不相信的报告，完全能让京城各大书院的书生集合起来，一同向皇上请命。
承恩侯若是瞧了这些信，定是要先将这几个书生溺毙松江去了。
可惜他自诩风度，又要展现诚意，同时给萧弘威慑，便没拆了信。
贺惜朝嗤笑一声，“承恩侯是聪明人，他既然知道信里面写了什么，就不敢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了。”他将信取出盒子，然后道：“去端个火盆过来。”
十来封信尽数丢进火盆里，火舌一卷，纸张顿时泛黄化为灰烬。
众人看着，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沉重，尤自清道：“幸好先生另有安排。”
那火盆被侍卫端出去，随便交给了吕家下人。
消息报给了承恩侯，他摸着胡子满意地一笑，“殿下果然是个聪明人。”
郎先生道：“侯爷这步棋是走对了，只待再软化一下，殿下定然会答应的。”
承恩侯点了点头。
*
昨夜没有门禁，也无人拎着棍棒带着护卫将他们逮回去，三个公子哥儿便歇在了春芳阁里。
早上醒来，他们还有兴致跟姑娘们调一下情，画个眉，这才依依不舍的回去。
吕大少爷瞧着这你侬我侬的画面，不禁提议道：“三位若是喜爱她们，不如在下将其赎身出来，送于各位？”
卫公子摆了摆手，“哎，喜欢是真喜欢，可放在身边就没意思了。”
“再漂亮的姑娘看久了，也就这个模样，偶尔喝个小酒，逗弄一下这才有味道。”
吕大少爷一听，顿时竖起拇指，“几位真是会玩之人。”
“嘿嘿，过奖过奖，倒是这个春芳阁，的确与京城不太一样。”
“哈哈，若是喜欢这儿，咱们再来便是。”吕大少爷豪放一笑。
“来来来，回去面对这些书生才没劲呢，都是些榆木脑袋，你说那些书有什么好看的，有姑娘们养眼吗？”郑公子一提起那些书生，便是摇头鄙视。
“那是没尝过这美妙的滋味，要是试上一试，保管……嘿嘿……”
言下之意大家都懂，三人顿时淫荡地笑出来。
吕大少爷看在眼里，心下一哂，纨绔就是纨绔，眼里只有吃喝玩乐。
不过这样也好，若是能拉着那些油盐不进的书生陷入温柔乡里，倒是省了他的事。
想到这里，吕大少爷提议道：“后日是七夕，英王殿下会陪着五妹出去游玩，三位不妨将这些书生请到芳华阁里，按照往年，阁内也有好些歌舞乐子，保管让他们乐不思蜀。”
“哟，这看来英王妃非五小姐莫属了？”卫公子玩味地一笑。
吕大少爷微微一笑，“殿下已经请旨送回京城，如今只待皇上赐婚，所以几位，我们也算是自己人了吧？”
郑公子大笑道：“什么叫也算，咱们可是同道中人，不就是自己人？”
吕大少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是，在下说错话，晚上再自罚三杯。”
他们三一回院子便再也按捺不住那份激动，直接找到了贺惜朝。
不过，却没见到萧弘。
“咦，殿下呢？”平时这两人都形影不离的。
只听到小玄子说：“吕五小姐邀请殿下去花苑听琴，殿下勉为其难只得去了。”
说着他还瞄了贺惜朝一眼，后者端茶喝水，脸上看不出高兴或是不高兴。
卫公子嘀咕了一声，“不会真娶吧？”
“娶什么，吕家一倒，这位姑娘再漂亮就是当个妾都不够格了。”朱公子走进来说。
“啊哟，朱兄，你真被逮回来了呀！”
朱公子抽了抽嘴角，“什么叫逮回来？我这是按照计划行事，倒是你们，够滋润的哈，还能逛花楼吃花酒，姑娘搂了没？”
“咱们也是按照计划行事，身有重任呢。”三人一挺胸，很是骄傲。
听到这里，贺惜朝道：“那看来都有所收获，信送出去了？”
见他们三个回来，呆在房里的书生们也一个个走进来。
只听到郑公子说：“都送出去了，咱们按照小先生你说的提了青芷，又亮明了身份，送到我们身边的姑娘就都对的上暗号。”
说到姑娘，三人叹了一声，冯公子摇头道：“唉，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可惜了。”
方俊听了，忍不住鄙视道：“怜香惜玉啊，干脆将人带回去得了。”
“诶，方兄说的是，在下正有此意。”卫公子啧啧两声，似乎颇为回味，“都是□□好的美人，可不能便宜了其他男人，带回去，红袖添香也是一大美事。”
“呸，淫贼。”
公子哥们戏谑地笑起来，忍不住戏弄道：“我说你们这些书生，装什么正经，刚还说呢，要带你们去见识见识，保管乐不思蜀，陷进温柔乡出不来！”
书生们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方俊头一个表示拒绝，“我才不去那种地方。”
“家有贤妻足矣。”
“红颜白骨，皮下皆无分别，君子当不为美色所诱，也自当远离污浊之地。”
一个个皆是正人君子，言语之中表示对秦楼楚馆的不屑。
“哟，看来都不去啊！”三人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们一眼，转头对贺惜朝道，“小先生，您说怎么办？”
贺惜朝道：“七夕节当天，你们都去，就是不情愿也得去。”
“啊？”书生们皆惊讶。
“啊什么啊？没听之前小先生说嘛，七夕节咱们逃离吕家，自然只能从芳华阁里走喽。”郑公子双手抱胸，幸灾乐祸地说。
“可是……这么多人，就算有姑娘接应，可要从吕家的眼皮底下逃走，这怕也并不容易吧？”舒玉皱眉摇头道。
尤自清苦笑地一摊手，“说来惭愧，咱们手无缚鸡之力，真的就比姑娘家强壮一点点，遇上那些打手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不用怕。”贺惜朝说，“会有人来接应保护你们，到时候跟着走就是。”
说到这里，周围顿时沉默了一下，只听到一个书生问：“先生，我们一直都没敢问，您安排的人手究竟是什么人，他们难道能跟吕家那上千护卫相抗衡吗？”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看向贺惜朝，就是四个公子哥儿也一脸疑惑。
贺惜朝思忖片刻后道：“江东卫军。”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这里不是勋贵之后，便是考有功名，对大齐军队调动都有了解。
卫军就是地方军，要调遣也得要兵符！
无兵符就是帝王亲至都调不了啊！
贺惜朝说江东卫军，那岂不是……
“离京之前，皇上给了殿下虎符和圣旨，可便宜行事。”事已至此，也无需再多隐瞒，贺惜朝干脆都说了，“昨夜三封信便是让春芳阁交于卫军的信函，乃是殿下手书，其中与黄将军约定了营救方式和时间。今晚，你们四个再走一趟，做一下确认。待七夕节那晚，直接由卫军将你们从吕家手里救出去。”
“原来如此，如果有军队，自是不怕吕家那群乌合之众！”
几人听了顿时振奋起来，感觉充满了希望。
“皇上真乃英明圣主，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吕家罪恶滔天？”
有人这么猜测着，可转眼一想，又觉得不对。
“不是吧，若真如此，怎不提前知会一声殿下？否则咱们也不会这么受制于人了！”
尤自清见贺惜朝没说话，不禁思忖道：“在下如今关心的是，我们可以从春芳阁中逃走，那么殿下跟先生呢，如何脱身？”
众人一听顿时也看向他，“是啊，一旦我们逃离，岂不是殿下这儿就暴露了？”
贺惜朝见他们目光关切，不禁微微一笑说：“不用担心，殿下这里自会有其他法子。”
朱公子既然被送回来了，自然跟着另外三个一同去春芳阁玩乐。
“唉，说实话，一路上又热又闷，还提心吊胆，这辈子我都没遭过这个罪，还不如回来跟着你们在这里吃喝玩乐自在。”他看着这红绿交映的春芳阁，又赞叹了一声，“还是你们会享受呀！”
“哈哈，朱兄这么想就对了！”吕大少爷带着他们再次结伴走进楼内，烟雨妈妈便应了上来。
然而这次来的姑娘跟上去却不是同一批，虽依旧鲜嫩漂亮，但总觉得不对味。
“妈妈，昨日的明雪姑娘呢，让她过来。”郑公子说。
卫公子眼睛一扫周围，“还有微雨，伺候的不错，本少爷没打算唤人。”
除了吕大少爷和冯公子身边还是昨日的姑娘，其余两个都不一样了。
“怎么回事？”吕大少爷不悦地看向烟雨妈妈。
烟雨妈妈面容微微犯了难，她陪笑道：“明雪跟微雨今日身子不太爽利，不好伺候两位公子，芳心和淑云也是少见的美人，不比她们逊色，公子试试就知道了。”
说着她给两个姑娘使了使眼色。
然而卫公子一把将她们推开，冷笑道：“哦？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难不成是本公子让她受累了？”
郑公子也没要，直接说：“看来是咱们俩让她们受累了，啧啧，我这心里呀实在愧疚，要不，卫兄，一起去看看她们俩？”
“妈妈，带路吧。”
“这……”烟雨妈妈支吾了一声，求救的望向吕大少爷。
吕大少爷皱了皱眉，然而还不等他开口，朱公子便笑道：“妈妈，咱们也不是第一天逛楼子，里面什么弯弯道道门儿清，说吧，哪个人来头那么大，把我这两位兄弟的人都给带走了？”
此话一出，烟雨妈妈便知搪塞不过去了，“是少将军。”
“什么人？”这四个互相看了一眼，表示没听说过。
倒是吕大少爷问了一句：“黄启？”
烟雨妈妈赶紧点头。
吕大少爷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个时候他不是跟着黄将军在城外军营吗，怎么会来洛淄县？”
烟雨妈妈道：“这妾身哪儿敢问，不过瞧少将军带了不少人来，听着意思似乎是特意请人来这里玩玩，来的时候又正好瞧见微雨跟明雪，就非得让她们作陪了……”
这时卫公子不屑道：“什么少将军，本少爷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来头？”
“卫兄，他是江东将军的独子，江东地界称其为少将军。”吕大少爷解释道。
“呵，一个小小地方将军的儿子，也该抢我们的人？”郑公子满脸讥嘲，“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说完四人都站了起来，朱公子看向吕大少爷说：“吕兄，哥几个就是放在京城都响当当的人物，人咱们可以不要，可不能不打一声招呼就给我们弄走呀，是不是？”
“是是是，四位不要动气，烟雨妈妈，将这两个送过去，把人给我弄回来。”
烟雨妈妈应了一声，“妾身这就去。”她说着便将两个姑娘带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
然而带去什么人，带回来的还是什么人，不过又多了两个漂亮的姑娘。
可微雨跟明雪依旧没有来。
“怎么回事？”吕大少爷不等他人开口，起先就训斥道。
烟雨妈妈满脸为难地回答：“大少爷，几位公子，少将军说微雨和明雪他瞧着喜欢，就不送过来了，为表诚意，另外又点了两个姑娘过来赔罪……”
此言一出，四人同时露出冰冷冷的笑。
朱公子袖子一挽，阴涔涔地笑着：“看来是给脸不要脸了，走，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狗东西，敢那么嚣张！”

第182章 七夕佳节
地方卫军跟地方官一样不受京官勋爵待见，可手上有兵，就受他人忌惮。
江东卫军是江州城最近的一支正规军，数量上千，平日里抓匪练兵，并不松懈，且军纪严明，军需军备充足，战斗力即使不能跟边防军相比，但已经算是比较强大了。
吕家没打算造反，就没敢伸手向江东卫军，不过暗中笼络个美女钱财，让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是有的。
对于黄将军的独子，吕家自然也就多了一份特殊礼遇，平时少将军来这里逛了花楼，往往都是花魁陪伴，规格也不比这四个低了。
他在春芳阁里遇到两个入眼的姑娘，直接搂走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这江州地界都会给他这个面子，除了来自京城的四个膏粱子弟。
黄少将军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小将，蜂腰削背，一看就知道是个练家子。
这边四个娇身冠养的公子哥儿全部加起来都不够他一拳揍的。
更何况他周围坐着的十来个手下，个个身强马壮，眼睛瞪过来，光气势就能吓退旁人。
可这四个纨绔什么阵势没见过，背景雄厚，有老子祖父撑腰，根本不怕。
再说，还有吕大少爷在旁边，还能让他们吃亏吗？
两方就这么对峙起来。
黄启看不起这些跟着英王过来混功劳的京城纨绔，纨绔鄙视没品级没地位的兵痞子。
秦楼楚馆之中为了女人打起来的比比皆是，可他们也没把姑娘当回事，无非是面子上过不去。
这个时候谁让一下就矮了身，抬不起头来。
吕大少爷遇见这个局面头都大了。
终于气势稍弱的纨绔们搬出了他们最大的靠山——英王。
说到英王，黄启脸上出现一丝犹豫。
这四个见他没反驳，顿时洋洋得意了起来：“这就对嘛，本少爷可是跟着英王殿下来的，你要是识相，就把人给送回来，否则等回了京，连累老子吃落挂，可就当不了这个少将军了！”
“该低头时就低头，意气用事可就不太好了。”
这奚落的声音传来，两个姑娘刚起身，就被黄启给摁了回去，“别动。”他看向这四个，面无表情道，“今个儿我还真得将她们留下，你们要是有本事，尽管去向英王告状，看看英王会不会因为争风吃醋给你们出头。”
“嘿，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尽管来罚，就怕你们没这本事。”黄启话音刚落，他的手下全部都站起来，目光冷冷地看过来。
“你！”朱公子气极了，他重重地点头，“好好好，都说天高皇帝远，江东军以下犯上不敬英王，这笔帐我们是记下了！”
这话一说，黄启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他看向吕大少爷道：“吕兄，原谅小弟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今日心里不舒坦。”
他说完就起身，一边扭脖子一边缓缓地踱步过来，而他的手下也捏着卡卡作响的拳头跟在他后面。
那架势，显然是真要不客气了。
吕大少爷一见，连忙走到中间，对黄启道：“少将军稍安勿躁，英王殿下恩怨分明，定不会为了这等小事为难黄将军。可你这一动手，他不过问也得过问，不然如何跟京城的辅国公、岳亭侯、勇毅侯、永昌伯交代？黄将军那儿也为难呀！”
黄启脚步一听，冷冷地瞧着这四个，只见后者虽一步未退，可其实内心已经虚了。
所谓纨绔，最会的就是仗势欺人，一旦动真格，马上就怂。
就是揍了他们，也不得劲。
吕大少爷见他面有松动，便再接再厉道：“少将军，就当给在下一个面子，给英王殿下一个面子，便不要计较了吧？”
“行，吕大少爷这么说，小爷也不能不近人情，不过这四位，好走不送。”
黄启手一挥，便赶人了。
这边被落了面子，实在脸上难看，四人还带要找回场子，吕大少爷连忙拖住他们，低声道：“朱兄、卫兄、冯兄、郑兄，他可是浑人一个，做事没分寸，我带的人又不多，真冲突起来，是你们吃亏啊，就是告到英王殿下面前，还真能怎么样？”
可这样走也实在太不甘心了，四人脸上阴晴不定，吕大少爷连忙唤来烟雨妈妈：“快，再寻几个绝色过来，好好伺候咱们几位公子。”
“是。”
“得了得了。”朱公子一摆手，很是不悦地说，“就给你个面子，今个儿就算了。”
黄启听了眼里露出讥笑，似乎在看个跳梁小丑。
那神情惹得这四人更加生气。
想想怎么都不甘心，他说：“明日七夕，咱们还来，妈妈，把微雨和明雪给我看好了，要是她们俩不在本少爷跟前，咱们就拆了这春芳阁！”
“明日还有其他公子一块儿来，十多个人看着呢，可就没今日那么好说话了！”卫公子说着还瞪了黄启一眼。
色厉内荏，黄启根本不搭理他们，嗤笑一声转身直接让人关了门。
这一举动，简直将他们的鼻子都气歪了，可是一时之间却不知道拿这人怎么办？
而吕大少爷内心却松了一口气，安慰道：“别气别气，咱们回去继续喝酒，姑娘有的是。”
“喝什么喝，哪儿还有这个心情，走，回去了。”
不是没心情，是没面子，闹了这么一出，居然还没有找回场子，四人觉得脸上实在没光。
黄启这一插曲吕家没人当回事，毕竟这位少将军的确时不时地就要进一次城，寻个乐子。
可贺惜朝听了却点头道：“极好，一切都按照计划行事吧。”
第二日便是七夕佳节，不过天色却有些阴沉沉的。
只是一年一度的男女节日，哪怕天气不佳，也挡不住心情的明媚。
吕家五小姐今日更是精心打扮，眼睛浮着幸福甜蜜的笑容，让整张美丽的脸更生动起来。
丫鬟琴儿夸奖道：“小姐这么一打扮，殿下若是见着您，定是移不开眼睛。”
五小姐嗔了她一眼，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笑意更是要从眼底浮出来。
正说着，门口的小丫鬟禀告道：“小姐，侯爷来了。”
在五小姐未到之前，贺惜朝走进萧弘的屋子，亲自给他挑了一身衣裳，衬得他身资更加挺拔，容貌更为俊朗，精神气都往上蹿了好几个节。
最后给他正了正玉冠，萧弘此刻的模样简直一出现就能迷得大姑娘小媳妇晕头转向。
贺惜朝满意地看着他，点点头。
“这是干啥呀，惜朝？”萧弘被他的目光看得不太自在，仿佛包装精美了准备送出去卖个好价钱。
“今日你只有一个任务。”
“什么？”
“伺候好吕五小姐。”
“哈？”萧弘闻言呆了呆，“伺候？”
贺惜朝想了想，觉得用词不对，于是重新更正，“应该说是展现你的魅力，让她拜倒在你的脚下，彻底迷住她，对你言听计从！”
萧弘：“……”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是不是春芳阁的妈妈也是这么对姑娘们说的？
贺惜朝没体会他的心情，继续道：“当然，今日这位五姑娘也会跟你一样从里到外打扮一心，也准备摩拳擦掌彻底抓住你的心，所以，你得稳住，别没拿下她，自己先陷进去了。”
贺惜朝眼含深意地提醒了一声。
萧弘沉默地看着他，然后问：“惜朝，你心里不难受吗？”
贺惜朝顿了顿，“难受什么？”
“你舍得让我去吸引那女人吗？想想平日里我如何对待你，转一下，我得这么对待她呀！先不说我能不能做到，想想，我的眼睛得时刻看着她，不停地嘘寒问暖，说些关心体贴的话，说不定还得扶她一把，搂一下腰，亲密地碰一碰……”萧弘一边说一边观察贺惜朝，一看那眼神慢慢冷下来，变得危险，立刻得意道，“你瞧，我光说说你就吃醋了，待会儿你还得在边上看着我跟她亲亲我我，我要是你，得心塞心酸死，弄死那女人的心都有啦！”
贺惜朝抿了抿唇，脸上的确露出不高兴来。
萧弘给他倒了杯水问：“惜朝，你有什么计划吗？让她对我言听计从，肯定要她做什么事呀！”
“去游湖。”
“然后？”
“在陆地上，我们没机会逃走，旁边定然有诸多吕家人手看着，只有上了船，受地方限制，人会少许多，那个时候才是我们摆脱的机会。”
萧弘想了想说：“这件事不难，我不迷晕她也做得到。”
贺惜朝摇了摇头，“傻瓜，游湖怎么可能只有你跟她，吕家定然还会派其他人看着你们。让你表现出对她的极度迷恋，你们感情好，如胶似漆的，这样他们才会放下戒备，我们也好行事。”
至于怎么行事，贺惜朝却没再说。
萧弘皱了皱眉，神情之中很是不情愿，不过也没再反驳。
忽然脸被掐了一把，只听到贺惜朝不悦道：“你这么一说，我的确不乐意你跟她太亲密，所以肢体接触嘛最好不要有。”
那怎么来？萧弘不解。
贺惜朝后退了一步，重新打量萧弘：“这样一来，似乎只能用色相诱惑了，让你光靠这张脸就能吸引住她，来站直，让我再看看哪里不够完美。”
萧弘：“……”他觉得有这么个随时牺牲他美色的心上人真是太难了。
拜贺惜朝所赐，当吕小姐姗姗到了萧弘面前时，还没等他酝酿出惊艳的目光来，这边连根头发丝都是完美的萧弘就先把人姑娘给看傻了。
从来不是只有男人会为女人的皮相所惑，女人也会为男人的惊天颜值所倾倒，特别是那个男人地位尊贵，还对自己温柔以待的时候。
没见过多少外男的吕小姐就在这七夕之时见到的第一眼，便彻底沦陷。
江南景色婉约精致，松江水流进入城内汇聚成一个湖，名仙湖，因傍晚之时水面总有水汽弥漫，给人隐隐绰绰烟雾缭绕之感，仿若天上瑶池而得名。
秋冬水汽最盛，不好下湖游船，而夏季稀薄，置身其中不仅能带来微微凉意，还有一份朦胧旖旎。
这湖很大，能看到湖中隐约的小岛座座，若不是登高望远，站在湖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
是以湖面上的画舫，开的远的都很大，能有两三层楼之高。
吕家的船自然也大。
可萧弘忽然停了上船的步子，驻足看了一会儿。
“殿下？”五小姐疑惑地看向他。
萧弘看着那船，说：“嫣儿，算了，我们就湖边走走便好。”
五小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船上站了诸多持刀的护卫，看起来不像是保护，倒像是监视。
再看周围其他的画舫，隐隐传来欢声笑语，丫鬟小厮穿梭，尽显自在逍遥。
她看不清那些姑娘脸上的神情，可与心爱的男子一起却定是高兴欢喜。
她见萧弘目光中隐隐带着被冒犯的不悦，于是对丫鬟道：“你去请三叔过来。”
五小姐是带着承恩侯的吩咐陪萧弘出游，她的意思让吕学良有些为难。
她道：“三叔，祖父让我好好宽慰殿下，适当之时劝他答应。可他心情若是心情不佳，心思不在我身上，我如何开口？这么多人在船上，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防备着他吗？若是换做是我，我也得生气。殿下即将是嫣儿夫君，吕家女婿，诚意尽显，吕家如今应该更多地体谅他，而不是监视他。三叔，让那些人下船吧。”
吕学良问：“嫣儿，这可是船上，要是人手太少，拿不住英王，怕是麻烦了？”
五小姐道：“我相信殿下。”
吕学良嗤笑一声：“你是被他迷昏头了吧！”
五小姐眉间不悦：“三叔，殿下手下的人都在吕家，由大哥哥带人看着，有什么不放心？再者这仙湖周围难道没有您布置的人手吗？另开一条船跟着就是，何必惹恼殿下不快。”
吕学良眯眼眼睛，侧头看了一脸萧弘，却正好瞥见他冷冷地望了自己一眼，眉宇间不屑一顾的模样。
“三叔，祖父说了，让您配合我。”
五小姐这么一说，吕学良顿时被噎了一下，气得他甩了袖子：“行啊，这是还没当上英王妃就先摆英王妃的谱。可以，不过你得把人给我看紧了，要知道出了事，吕家倒了，你这英王妃也当不成。”
五小姐欠了欠身，笑道：“三叔放心，嫣儿省的。”
吕学良哼了一声。
然而五小姐又道：“三叔既然跟殿下有些不愉快，待会儿游湖还是让二哥哥跟着吧。”
“五丫头，你……”
“都是同龄人，这样殿下才会放松些，请三叔见谅。”

第183章 画舫游湖
没了船上打手的碍眼，不过几个护卫，萧弘看五小姐的目光更加温柔。
“嫣儿，说实话，本王对吕家并不认同，可想到你，我却舍不得了。”
五小姐垂眸抿唇一笑，“有殿下这句话，嫣儿就心满意足了，其实吕家原本不是这样的。爹告诉我，当初祖父回乡，便为了族人，扩了祭田，买下了松江边上的水田。可某一年雨水太少，松江水位下潜，田地灌溉不易，那年收成便不好，这才造了那座水闸，只是没想到却影响了奎梁县大坝，待知道原因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后来……”
“嫣儿，本王不傻，这个道理是说不通的，夏季雨水多，何必关水闸呢？”
五小姐没想到萧弘直接拆穿了她，一时愣在原地，满脸通红，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然而萧弘却没有任何怪罪之意，还将一杯水送到了她的手里，温声道：“我相信吕家本是无心之过，只是贪婪欲望作祟，一旦起了念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五小姐脸上带着歉意，垂眸不语。
萧弘安慰道：“说来还是我的罪过，若是再晚一步来就不会赶上这个事了。”
他说到这里，态度已经很明显，他后悔参合进来，对那些奎梁县的百姓，选择视而不见，有了自欺欺人之嫌。
只是让他动手，却依旧犹豫。
五小姐心中微喜，却连忙摇了摇头，面有愧疚道：“其实嫣儿身在富贵，每每想到那些百姓受苦受难，便分外难过，这都是吕家的罪孽，怎么赎罪都不为过，如何怪到殿下头上？只是我一弱女子，身不由己，只愿将来有能力为这些百姓做一些事。”
“嫣儿，你真是善良的好姑娘，本王能遇见你简直三生有幸。”萧弘看着她，目光真挚地说。
五小姐听此，整个人都羞红了，她害羞地垂下头，轻声道：“嫣儿也是。”
趁这空挡，萧弘立刻将快要坚持不住的眼神给收起来，缓一缓。
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真的很难装，贺惜朝真是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幸好，未出阁的姑娘稍稍被夸上几句就不敢看了。
贺惜朝站在船头，目光似在眺望远处景致，也观察着周围来往船只。
这艘画舫的后面一直跟了两条船，应是吕家的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夏日的炎热随之离去，今日天气不算好，天上云层较厚，但是水面风平浪静，很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看着远处的一座座湖中小岛，不禁微微一笑，回头对跟着上船的邵书生招了招手。
邵书生跟婢女月香在外人眼中已经好上了，自然不会再去春芳阁，反而跟萧弘带着月香上了船只。
“先生。”
“听说吕家二少爷好下棋，你棋艺如何？”
邵书生道：“略懂一些，能跟着下。”
贺惜朝点点头说：“这船上的人都听着吕家二少爷和五小姐吩咐，他若是心思不在殿下身上，光一个五小姐我们就会轻松很多。”
邵书生听了笑道：“学生明白了，先生放心，我棋艺虽不如尤兄精湛，不过也能跟他做个对手。”
“那就拜托你了。”
“学生荣幸。”
邵书生待要离去，却忽然又被贺惜朝叫住，他疑惑地回头，便见贺惜朝平静的脸上，微微带着一丝歉意，低声问：“你家中还有一个老母亲，是吗？”
邵书生一愣，接着点了点头，声音微沉，“是。”
贺惜朝露出浅浅的一点笑，“我会让殿下记住的，若是我们……你的母亲会被接到英王府生活。”
邵书生的手稍稍握紧，呼吸些许浓重，他看着贺惜朝的眼睛，无波无澜，可突然他问道：“为什么让殿下记下，先生您呢？”
“我也记下了。”贺惜朝回答。
邵书生听了，忽然扬了扬唇，“我似乎不怕了。”
“去吧。”
因着七夕，江州府将不少官差兵丁派去了仙湖以及繁华之地维持治安，城门口倒是有些冷清。
可就是这样，当江东军正式到达城门口，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城，且控制了城门。
黄将军坐在马上，目光遥向仙湖，沉声道：“分三路，一路前去仙湖营救英王殿下，一路前去春芳阁接应黄启，其余随我前去捉拿承恩侯！”
*
这日，有跟着心爱之人一同游街玩湖的，自然也有留恋青楼忘返的。
本就是情情爱爱的节日，春芳阁中排演了新的舞曲，又有平日里只能看不能上手的淸倌儿卖初夜，一时间热闹非凡。
十来个书生被四个纨绔连拖带拽，威逼利诱地带到了春芳阁。
“卑鄙。”方俊跟诸多书生一起下了马车，掸了掸衣袖，瞪了四个笑嘻嘻的纨绔一眼，然后回头就看到了这座彩色灯笼高挂，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建筑。
一时间与周围没见过世面的书生一起傻愣了眼睛。
朱公子将手中抢夺下来的书本扔进马车里，与另外几个互相看了一眼，戏谑道：“傻了吧，没见过吧，一群土包子，好心带你们来见识见识还不乐意，亏得吕兄都安排托了。”
吕大少爷笑着摇了摇头，劝道：“几位无需避之如蛇蝎，不过去看看舞姿，听听乐曲，喝点小酒罢了，若是不乐意让姑娘作陪，不点就是，权当放松心情。”
“走了走了，我惦记微雨姑娘，希望那什劳子少将军别再来烦，否则定要让他好看！”卫公子一打开折扇，率先走进春芳阁。
后面三个纨绔也跟了上去。
吕大少爷对着书生们做了请势，“几位，请。”
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脸上挂着不情愿，眼中流露着好奇，矛盾地磨蹭进了春芳阁。
吕大少爷失笑地打着扇子，带着人跟上。
然后，令他再次头大的一幕又出现了！
因为黄启也在，还先下手为强将凡是伺候过这几个公子哥的女人都叫走了。
这还得了，四人昨日已经丢了面子，今日十多个书生在场，岂能善罢甘休！
叫叫嚷嚷地就冲过去，吕大少爷拦都拦不住。
十来个书生这会儿兴奋，紧紧地跟上去准备看好戏。
这种争风吃醋的戏码几乎隔几日就会上演，青楼里面再正常不过。
烟雨妈妈拿着帕子对着楼内护卫头领使着眼色，“别去，都是惹不起的主，有大少爷在，还能打起来？把其他的客人看好，别来看热闹。”
吕大少爷虽带了不少人，可春芳阁再大，也不适合都进来，所以只带了贴身的护卫，其余留在外面。
当然在外人眼里，那点护卫也够摆平诸多事情。
只是，当他随着书生们走进黄启包的雅间，瞬间雪亮的刀剑搁到了吕大少爷及他身后的护卫脖子上，毫不含糊，接着转眼动作熟练地卸了护卫们的兵器。
吕大少爷惊愕地看着四个纨绔及书生们站在黄启身后，诸多士兵将他们牢牢护住。
刹那间，三个纨绔放荡不羁的模样，与黄启故作冲突，一切都是为了降低他的戒心。
吕大少爷全部明白了，而冷汗随之而下。
他睁大眼睛看着黄启，垂死挣扎道：“少将军，吕家待你不薄！”
黄启用曾经看他背后四个纨绔时的愚蠢目光看吕大少爷，“吕家要造反，我江东军难道为那点不薄跟着反，又不是傻子。”
“这是污蔑，吕家对皇上忠心耿耿，如何造反。”吕大少爷怒斥道。
“囚禁威胁英王，以下犯上，这还不是造反？”黄启身后传来义正言辞的斥责声。
“为了一己之私，造成奎梁县千百冤魂，毫无悔意不说，反而逼迫殿下同流合污，欺瞒皇上，吕家简直万死都不足以抵消犯下罪孽！”
“呸，这比谋反更加可恶！”
“幸而老天有眼，恶人自有报应，吕家等着满门抄斩吧！”
……
黄启掏了掏耳朵，一个白眼翻上天，心说书生就是书生，这个时候，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他大手一挥，“得了，把你们救出来小爷任务就完成了，赶紧拿下走人，咱们得跟大军汇合去。”
“那殿下呢？”方俊连忙问。
黄启闲闲地说：“英王殿下那边自然也有安排。”
*
按照往年七夕没有宵禁，夏日白天炎热，往往晚上才是最热闹的。
湖面上游船依旧不见减少，反而挂满了各色各样的灯笼，比之元宵佳节。
不知什么时候湖上飘满了河灯，莲花状的，点点光亮铺在水面上更是漂亮。
五小姐的丫鬟手里托着两个河灯过来，笑着对他们福了福：“殿下，小姐，可要放一放河灯，只要将心爱之人的姓名写上去，让河灯一路沿着水流瞟向松江，便能永结同心，常常久久了呢！”
“殿下？”五小姐闻言便转而看向萧弘，眼神之中带着期待。
“放，当然放，把笔墨拿来。”萧弘说。
丫鬟早就准备好了，文房四宝就搁在桌上，“对了，殿下，小姐，写完名字可是不能给别人看的哟，听说这样才能心想事成。”
“还有这个讲究？”萧弘感兴趣地问。
“是呢。”
萧弘在河灯上添了字，故意用手盖住，朝着五小姐挤了挤眼睛。
五小姐心中甜蜜，也提笔写着，不过皇室子弟的名讳向来极少让旁人知晓，她虽然知道萧弘的名字，却不知道该如何写，不免犹豫问道：“殿下，您的字……”
“萧鸿，鸿鹄之志。”
萧弘毫不犹豫地回答让五小姐柔柔地一笑，垂眸认真写下“萧鸿”二字。
“对了，就我们俩放也太单薄了一些，不如船上所有人都分一个吧。”萧弘状似随口的提议，五小姐欣然答应。
坐在船头看河灯的贺惜朝瞧着送到自己面前的河灯，不禁疑惑地望进船舱里。
只见五小姐正低头写字，从贺惜朝的视线里正好看到眼含深意的萧弘，这人还对着他抬了抬手里的河灯，意思不言而喻。
“惜朝少爷，若是有情人写了彼此的名字，将河灯放入水中一路沿着飘入松江，便能终成眷属，百年好合。”小玄子笑眯眯地将河灯递给贺惜朝，又送上了笔。
“有情人？”贺惜朝动了动眉，瞧着五小姐写好了名字，却用手捂上没让人看，顿时心里了然了。
他笑了笑，接过河灯跟笔，在最里侧的莲花瓣上写下两个字。
“这里离松江有些远，怕是没流入就得坏了，不如将画舫开远一些？”
萧弘陪着五小姐走到船舷边，只见不少河灯飘了过来，撞倒了船舷，船桨拨动水面，不一会儿就歪了歪，浸水熄灭了。
“嫣儿，不如把船开往那边开开，离松江近些，也远离那些画舫，否则熄了灯可就不美了。”
五小姐顺着萧弘的手指看到那河灯残骸，犹如破布一般在水里飘荡，顿时心口一滞，惋惜了起来。
她自然不愿意自己和萧弘的灯落得同样的下场，连忙应了，回头对丫鬟道：“吩咐下去，让船夫开远一些。”
“小姐，开到哪儿呀？”
“那儿不是有个小岛吗，朝那边去，嫣儿，似乎离松江更近一些。”萧弘指着对面隐约可见的湖中岛说。
“殿下说的是。”
丫鬟将话传下去，一个护卫头领的模样不免犹豫，“开远了，怕是有危险。”
丫鬟顿时不悦道：“这是小姐的命令。”
护卫头领脸上带着为难，想了想还是去找了吕二少爷。
此刻吕二少爷一心一意扑在棋盘上，就是河灯都搁在旁边没动，闻言头也不回地说：“嫣儿既然这么说，那就按照她说的办吧。”
“二少爷，夜色浓重，开远了怕是不好，万一遇到危险……”
这人话未说完，邵书生惊讶地问：“难道这儿还有水匪？”
“哪儿来的水匪，早百八年前就清光了。”吕二少爷说着神情带了些不耐，此刻他满脑子是解棋局，方才刚有了头绪便被打断，便有些暴躁，“若是就这些事，就不用说了，去吧。”
头领没法，只能交代下去。
画舫往外开着，护在它旁边的一艘船上，吕学良皱眉道：“怎么回事？”
“这……不知道呀！”
“跟上去问问。”
过了一会儿，前面回话了，吕学良听着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简直昏了头了！爹也真是，一个小丫头片子能顶什么用！”
不过想想这是在水上，量英王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他便吩咐道：“跟紧了，等放完河灯，就赶紧回去，天色不好，怕是暴风雨要来了。”
画舫在离小岛边不远处停了下来，陆陆续续的河灯被放入了水中，点点河灯犹如天上星辰，再湖面铺散开。
五小姐看着河灯，忽然萧弘握住了她的手，她浑身一震，回过头来，只见萧弘满脸温柔，凑近她说：“我们到里面去，我有话要对你说。”
五小姐呆呆地望着萧弘，随着他走进船舱。
画舫很大，船舱又有好几个房间，五小姐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丫鬟琴儿跟着。
“殿下要说什么？”五小姐红着脸问道。
“侯爷不是要我一个准话吗？”
“殿下可是同意了？”
萧弘笑了笑，一路领她进入厢房。等五小姐走进房内，却发现贺惜朝带着小玄子也在，不禁疑惑地望向萧弘。
“琴儿，把门关上。”萧弘命令道。
琴儿犹豫了一下，毕竟这里都是男子。
贺惜朝道：“有些事，怕是得跟小姐商量一下，毕竟这关系到诸多人命，殿下一直难以抉择。”
贺惜朝是萧弘的谋士，他在这里的确无可厚非，五小姐一听便点了头，琴儿于是转身去关门。
在贺惜朝说话的时候，萧弘似漫不经心地绕到了五小姐的身后，等琴儿一转身，他抬手毫不犹豫便是一个手刀劈在了五小姐的颈后。
五小姐还来不及惊愕，便无声地软倒在他的身上。
琴儿关上门，再回身时一只手便捂住了她的嘴，小玄子将她的惊叫声死死地压在喉咙里，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写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

第184章 谁先离开
湖面平静，河灯依旧一晃一晃地在水中沉浮。
远处，各家画舫挂着彩灯正缓缓穿梭，不过因为离得远，是以听不到什么欢笑丝竹之声。
吕家画舫留在原地，没有动，周围一切如常。
厢房外，吕家的护卫和萧弘的侍卫正来回巡视和走动。
而里面，萧弘毫不怜香惜玉地将昏迷过去的五小姐放在屋内的椅子上，一扫方才温柔体贴，随她歪倒一边，看了一眼被小玄子牢牢制住的琴儿，问：“惜朝，这个不用打晕吗？”
琴儿一听，顿时死命挣扎，可惜柔弱小姐的丫鬟也没什么大力气，挣脱不开。
“不用，她还有用。”贺惜朝说。
琴儿闻言顿时缓了挣扎，然而看见自家小姐无声无息的模样，又发出呜呜声，眼泪簌簌掉了下来。
“你家小姐没死，只是昏过去了。”萧弘面色冰冷地说，“不过你要是不听话，她当然也就不必再醒过来。”
琴儿连忙摇头，又接着点头，眼里充满了哀求。
正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小墩子的声音。
“殿下正跟五小姐在里面说话呢，有什么事吗？”
“三老爷派人来催，请殿下和小姐早些回去，暴风雨快来了，在湖里不安全。”
听着这话，贺惜朝便对琴儿说：“把眼泪擦擦，你去说一声，小姐跟殿下有要事在商议，估摸着得要半个时辰，让三老爷等一等。”
接着贺惜朝示意萧弘将五小姐抱到窗边，淡淡道：“若一个字不对，就将你家小姐从窗子里扔出去。”
贺惜朝说完，琴儿死命地摇头，眼中含泪。
“若是相安无事，半个时辰之后，我便放了你家小姐。”
琴儿点了点头。
“小玄子，放开她，跟上去。”
捂住琴儿的手缓缓放开，琴儿大吸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眼睛，看着自家小姐问：“真的会放了小姐吗？”
贺惜朝笑了笑问：“你觉得我们目的是什么？”
“逃……逃走？”
“所以配合一些，男人的事，跟你们女人家扯不上关系，若非被逼无奈，无需伤人，对不对？”
琴儿想了想，似乎有那么点道理，既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能答应了。
不管吕家将来如何，如果现在五小姐出了事，她定是活不了。
琴儿收拾了心情，便开了门走出去，小玄子跟在她的身后。
待他们一离开，萧弘立刻皱眉问道：“半个时辰，江东军就能到？”
贺惜朝嗯了一声，说：“你把她放回椅子上。”
萧弘依言而行，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便见贺惜朝取下了自己头上的玉冠，拆了头发，青丝瞬间垂了下来。
“你做什么？”
“重新编个头发。”贺惜朝走到五小姐的面前，仔细观察她的发髻，最后抽了抽嘴角说，“看来要等那丫头回来给我梳了，这么复杂，可学不来。”
萧弘听到贺惜朝这么一说，顿时心中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他隐隐想到一种可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却见贺惜朝正在解五小姐的腰带……
才刚抽出了结，手腕就被牢牢地握住，只见萧弘磨着牙怒视着自己，贺惜朝眨了眨眼睛，脸上尽显无辜说：“你可别想歪，我对她也没兴趣。”
“少给我来这套！惜朝，不是等援军吗？那你为何要打扮成她的模样？”萧弘压低声音吼着，他握着贺惜朝的手腕，一把将人拎起来，拉到自己的面前，愠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贺惜朝眉宇间闪过一丝痛处，“表哥，你要把我的手腕捏断吗？”
萧弘一愣又是一惊，连忙放开了手，贺惜朝趁机收回手腕，用另一只手揉着。
“没事吧，我不是故意……让我看看。”
贺惜朝没给，只是抿了抿唇，轻声一叹道：“援军没那么快，半个时辰是吕学良能接受的等待时间。”
“所以你要扮作她的模样，与吕学良周旋，那我呢，谁扮成我？”
萧弘只是随口质问，可没想到贺惜朝却朝他身后努努嘴说：“他扮成你。”
萧弘脸色一变，猛地回过头，只见一个侍卫从里面走出来，也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此人身高体型与萧弘接近，若是不看正脸，只是瞧着背影，两人穿上同样的衣服，不熟悉的人还真是分辨不出来。
贺惜朝平静地说：“表哥，你将衣裳换给他，换上夜行衣，如今那两艘监视的船正好在另一面，夜色深重，沿着船慢慢下水，不要发出声音，应当不会被发现，以你的水性到达那座小岛不难，上面有接应的人，从小岛的背面离开。”
这个侍卫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打开，里面便是一套夜行衣。
“真难为你能挑出这么一个，所以，你都安排好了？”萧弘定定地看着贺惜朝，一字一句地问，“我走了，那你呢？”
“半个时辰不到，无需吕学良来催，船就会回去，不会有人发现英王跟五小姐都被掉了包，等船正式靠岸，大概是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那个时候你应该早就跟援军汇合了，立刻带人来就救我们。”贺惜朝说的很平静，“我想来想去这是最稳妥的方式，如果操作得当，我们都能平安地活下来，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若是中途被吕学良发现了呢？你就算扮成这女人，他扮成我，只要正面一对上立刻就露馅！”
贺惜朝道：“这船上的吕家打手不多，我就劫持船，总能等到你回来的。”
大概、应该、总能……
贺惜朝最不喜欢不确定的事，所有的报告都排斥这种模棱两可的叙述方式，可现在这些词汇就反复出现在他的话语中。
萧弘眼皮直跳，心中不安无限扩大，最终他咬牙切齿地问：“贺惜朝，谁答应我的，咱俩要一直在一块儿？”
贺惜朝沉默了半息，垂下眼睛：“可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只能冒险一次，所以若想让我平安无事，你就快去快回。”他说着，忽然抬头看着萧弘一笑，“其实我也不想留下来，可惜我弱不禁风，折腾不起，为了不耽误事儿，想来想去你是最好的人选。”
贺惜朝的目光一瞥，落在五小姐身上，似乎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不是想看我穿女孩子的衣裳吗，今天穿给你看看。”
“以吕学良多疑的性子，他等不到半个时辰的。”身后萧弘的话让贺惜朝伸向五小姐衣带的手一顿，也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谎言，“一炷香，最多一炷香他就能想到不对劲。”
贺惜朝眼神暗了暗，回头道：“若是来不及，那就等英王殿下与吕家谈判，将我们赎回去。”
萧弘笑了，他走进贺惜朝，凑到其耳边低声说：“吕家这会儿差不多该被江东军给包围了，吕学良走投无路，还会留着你们性命？惜朝，我从来没发现你这么爱我呀，连命都愿意为我豁出去！”
贺惜朝被说中心事，顿时恼羞成怒低喝道：“废话少说，赶紧走，你晚一步，我就多一分危险。”
萧弘脸上尽是犹豫，他转了一圈，这人一旦下了决定，萧弘知道难以改变，可是如今时间紧迫，容不得他跟贺惜朝再争执，他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一圈。
“萧弘，我求你了，别再耽搁，船在这个地方呆久了本就可疑，我不想功亏一篑。”贺惜朝软了声音，恳求道。
最终萧弘妥协了。
他抹了一把脸，重重地点头：“好，听你的，我从来就是最听你的……你换衣服吧……”他深吸一口气，然而话未说完忽然伸手就对着贺惜朝的腹部就是猛地一拳。
贺惜朝疼得眼前一黑，连咒骂一声都来不及就撅了过去。
“殿下！”
身后的侍卫惊了惊，只见萧弘回过头来，将贺惜朝交给他，冰冷冷地命令道：“你立刻带他走，他活着，你活着，等上了岛，叫醒他，找到江东军，沿着松江来找本王。”
“可是殿下，您怎么办？”
“死不了，这一次，我要让吕家坐实了戕害本王的罪名，彻底翻不了身！换上衣服，马上走。”
他打开了窗户，船舱挂着五彩的灯笼带来一点微光，还有河面飘着的零星河灯，这厢房地另一边则是吕学良的船只，方位正好。
贺惜朝是把什么都准备好了，连绳索都有。
他将贺惜朝的外裳脱去，换上黑色的夜行衣，此时侍卫已经抓着绳索爬出窗外，悄悄地往下，进入水中。
萧弘将绳索拉上来绑在贺惜朝的腰间，然后将他一点一点往窗下放，直到侍卫托住了他。
萧弘摆了摆手，让他们快走。
琴儿回来了，却见萧弘坐在桌边喝茶，他手里转着一把匕首，只是房间里不见贺惜朝的身影，她没敢问踪迹，只是忐忑不安地站在原地。
想过去看看自家小姐，然而她刚挪了一步，就看见萧弘的匕首就往五小姐的颈项比划，顿时不敢动了。
小玄子禀告道：“殿下，她没多说一个字。”
萧弘点了点头，回头对琴儿说：“你再跑一趟，去请吕二少爷过来，说你家小姐有要事要同他说，不过这事有些难以启齿。”
琴儿不敢不从，可是却也极不愿意，她不傻，请二少爷过来怕是也得落得自家小姐一样的下场。
“本王总得有个人质在手，不是你家小姐，就是二少爷，你觉得谁比较好？”
萧弘话音一落，琴儿便没有犹豫了，只得再出了门，小玄子照样跟上。
琴儿是五小姐贴身婢女，她来请，吕二少爷再不乐意，也得放下棋盘跟着去，不过既然是私密之事，便无需带太多人去。
同时小玄子对邵书生道：“邵公子，殿下也吩咐让您一同去。”
吕二少爷不疑有他，直接推开了门，看见萧弘便问道：“殿下，嫣儿呢？”
“在里面，却不让本王进去，搞不懂女儿家什么心思。”萧弘无奈道。
“那我去看看。”
二少爷说着直接便往里走，然后萧弘再一记手刀下去，也没声音了。
跟在后面的邵书生瞬间瞪大了眼睛，“殿，殿下？”
“怕不怕？”萧弘回头淡声问。
“在下……”邵书生顿了顿，忽然道，“您怎么还在这儿，先生呢？”
“哟，看样子你也知道他的计划，唯独瞒了本王。”萧弘冷冷地看着他。
邵书生喉结滚动，讷讷道：“先生只是让学生拖住吕二少爷，可是现在……”
“我让他走了。”
“啊？”
“他在这里既不能打，也不能跑，纯属拖累本王。”萧弘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眼邵书生，啧了一声，眼露鄙视，“你们这些读书人就不能好好练练身体，一个个弱鸡似得，是不是男人！”
邵书生竟无言以对。
萧弘觉得麻烦，不过还是道：“待会儿我派个侍卫保护你，打起来的时候机灵一点，能不能活下来看你自己本事。”
还要打起来？邵书生整个人都不好。
“对了，会不会浮水？”
“会一点儿……”
“还成，提前说好，该跳船的时候，别犹豫，长点脑子不要往我这边跳，否则成筛子了别怪本王。”萧弘说完，吩咐小玄子将吕二少爷扶到桌边椅子上坐着，背靠着门，接着将桌上茶壶里的水都倒了出来，然后目光一指琴儿，“最后再给本王办件事，去重新添一壶茶回来，出去的时候见到二少爷的小厮，就让他去请你们三老爷上船，就说本王犹豫不决，你家小姐很为难，二少爷做不了主，还得请三老爷过来主持。”
眼看着自家小姐跟二少爷都落在萧弘手里，琴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心中苦涩，脸上按下焦虑，她看了眼内侍，便应了一声，“是。”
“小玄子，通知陆峰让所有兄弟准备，吕学良若是不上钩，我们就要拼死拿下这条船！”
萧弘目光坚定，神情冷酷。
送走贺惜朝，萧弘觉得此刻自己已经没什么可害怕，相反他心中涌起豪气万丈。
这几日被吕家憋的种种恶气，一直在心中翻腾，到了此刻撕破脸皮，该你死我活的时候，他反而有种无尽畅快感。
哪怕这个仙湖上满是吕家的人手，哪怕他势单力薄，他也要拼一拼，冲一冲。
萧弘的眼睛从所未有的明亮，他有豁出去的觉悟，更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期望。
他摸了摸拇指上的扳指，表面的纹路因着主人时常抚摸包浆起来，添上一份光泽。
他还要跟贺惜朝处一辈子呀，哪敢因为一个吕家终结在这里！

第185章 风起云涌
清晨天色微晓，氤氲雾气掩去昨晚的刀光剑影，染血的湖面已经平息，只飘着一具具的尸体，和一艘大画舫。
画舫上插满了箭矢，如今人去船空。
打捞的船只靠近，泡了一夜已经泛白的尸体才脱离了水面。
有穿着青布短打的护卫打手，也有身着统一禁军及皇家侍卫衣服的人。
被捞起来的时候，尸体腰侧悬挂的一块姓名木牌落了下来，他还来不及看这人是谁，便有人将牌子翻一个面，一个偌大染血的英字冲进眼睛。
愣神之中，忽然，有人叫喊道：“找到了！在这儿，他在这这儿！”
视线陡然穿梭过去……不知为何慌张和害怕袭上心头，他一眼就看到那即使泡在水中许久也依旧锦绣的华服，回忆起来，是他亲手挑选让其穿上的……
心下顿时揪起来，恐惧扼制心脏，他不敢再看下去，可却又无法将视线移开。
直到那只带着扳指的手被撩起来，无边的悲痛掐灭那最后的希望，在那人即将被翻过来……
“不要……”
贺惜朝陡然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夜，四周寂静！耳边传来轻轻的划水声。
清凉的水一沉一浮地掩上嘴唇，身上似有一股向上的浮力托着，也轻柔拍打着自己。
贺惜朝恍然发觉他这原来是在水中，而一个人正托举着自己往前游。
所以方才只是一个梦吗？
思绪渐渐凝聚起来，腹部残留的疼痛让他的记忆回笼。
不愧是他教导出来的人啊，下手真是快狠准。
知道他会怀疑，就没敢绕后劈他颈项，那一拳头，直接让他疼晕过去。
“萧弘……”真有种！
贺惜朝没敢动弹，再好的水性，带着一个累赘游上几百米，也是一件考验毅力的事。
一盏河灯被风吹着经过他的身边，游水带起水波，让它起伏波折，即将要歪倒熄灭的时候，贺惜朝托住了它。
这盏简陋的小小河灯，如何能熬到进入松江？只要远离了主人视线，成全了男女美好的祝愿，在看不见的地方就能功成身退了。
烛光照亮了莲花灯内侧，三个龙飞凤舞的狗爬字映入他的眼前，即使漫上了水汽，已经化了字迹边缘的墨迹，可依旧能看清楚写的字——贺惜朝。
天意奇妙，百盏河灯却是这一盏到了他身边。
眼睛逐渐也染上了一丝湿意，他举着这盏河灯许久，终究轻轻一推，将其推远。
身后就是那艘渐行渐远的画舫，安静地停在黑夜中，那般突兀，仿佛要被黑色吞没了一般。
想到昏迷之中的画面，贺惜朝忽然道：“到了，你再坚持一会儿，绕到岛的后面去，那儿有人接应，我们一定来得及救下殿下！”
前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声音，“是。”
半盏茶之后，贺惜朝上了小岛。
在整个仙湖被吕家监视的时候，还能有人悄无声息地藏到岛上，已经极为不容易，是以人数并没有几个。
他们还藏了一艘小画舫，便是为了能够让萧弘顺利送出去，没想到现在贺惜朝自己用上了。
黑夜之中，这艘小画舫并不起眼，等接近岸边，他们挂上了一盏红灯笼，混入众多画舫之中。
吕家的人都关注着停滞在远处的大船，注意不到他们。
只是，贺惜朝看着随风摇摆起来的灯笼，不再无波无澜的湖面，抬头看了眼天色。
黑夜浓重，仔细看却发现有乌云在翻滚，夜色遮掩了天气的变化，可越来越大的风却打破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即使再如何依依不舍，周围画舫之中还是依稀传来回岸的声音。
贺惜朝担忧地回头，暗暗乞求道：老天爷，再等等，等我将他救出来，你再起风下雨吧！
时间往前推移一个时辰。
行兵打仗讲究的便是一个快字。
一旦进了城，黄将军深知定然会有人前去吕家通风报信，是以三路人马急行军般赶向洛淄县。
承恩侯得到消息，几乎是懵了。
回过神来的第一时间他就联想到了萧弘！
江东军来得如此突然，又气势汹汹，若不是为了英王，还能为了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萧弘究竟是怎样在他们吕家严防死守之下将消息送出去，也不知道江东卫军为何就听遣英王调令。
他只知道吕家要完了！
“侯爷！”郎先生见承恩侯闭上眼睛，忍不住唤了一声。
“人算不如天算，终究功亏一篑，先生，吕家的富贵到头了。”承恩侯悲痛地长叹一声。
郎先生跪下来，“侯爷，富贵到头，可命呢？江东军骤然进城，为的就是营救英王。一旦救出，英王指正吕家谋害，这才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此刻正是生死关头，不为您自己，也该为吕家上下几百人口，香火考虑！您得拿主意啊！”
承恩侯闻言蓦地站起来，冰冷的眼睛看向郎先生。
郎先生以头抢地，“事已至此，您得先下手为强，为吕家争得一线生机！”
承恩侯缓了半晌，接着他才认同地缓缓点头，喃喃道：“没错，看来是得死无对证了？”
郎先生一喜，“侯爷英明，今日七夕，英王就在仙湖之中。属下之前预料错误，外头已经起风，骤雨马上就到了！英王贪恋五小姐，留恋仙湖没及时回岸，忽然翻了船落入水里，也不是没可能的。就是……怕得可惜了五小姐跟二少爷！”
这个关乎到全族生亡的时刻，区区一个孙女跟孙子，承恩侯就是再舍不得也不会犹豫地眨一下眼睛。
“嫣儿已经许给了英王，他们夫妻二人双双殒命也是无可奈何。”承恩侯脸上露出惋惜之态，接着眼神一厉，命令道，“你立刻快马加鞭传信给学良，让他无论如何杀了英王！整条船上的人都不能留！”
郎先生躬身领命：“是。”
等他一走，承恩侯便传了身边老仆过来，轻声道：“这场劫难能不能过去不知，万一……吕家总得要留下血脉，元若尚小，你将他乳母的儿子抱过来，送他去乡下，另外之前小四家的妾不是怀了吗，也一并带走。”
“侯爷！”老仆听了他的吩咐，顿时老泪纵横。
承恩侯见此，不禁也眼睛一红，眼眶湿润，将他扶起来说：“咱们主仆那么多年，我相信你的忠心，吕家未来就靠你了。若是这次能挺过灾难，我会派人来找你，若是不能，元若就是你孙子，你带着他们隐姓埋名过日子吧。”
半个时辰之后，江东军便包围了承恩侯府。
黄将军带人打开了府门，冲进了府内，而承恩侯就坐在花厅之中等着他。
*
大风起，湖中画舫纷纷相继靠岸，贺惜朝不起眼的小舟混在其中，他跟着其他人一起急匆匆地上了码头，倒是没被人发现。
仙湖上，有人推门进了船舱。
“三老爷，风大了，这暴雨马上就得下，已经有船只回去，是不是通知少爷跟小姐回府呀？”
吕学良走到船头，衣裳和头发被风吹起来，抬头望了望天空，细看云层正在往下压。
他的目光望向前面的画舫，放下的河灯早就被风吹跑了或熄灭了，只有船还在原地。
他忽然感到一丝不对劲。
黑夜之中，河灯都没了，还能欣赏什么？
正当他准备下令将画舫包围的时候，忽然画舫里放下一艘小舟，二少爷的小厮和一个护卫划着船过来。
“商议？”吕学良听了皱起眉来，“英王还想商议什么？同意就是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难不成还能讨价还价？”
那小厮道：“这个，小的也不知道，只是二少爷跟五小姐拿不住主意，还请三老爷见一见英王殿下。”
一个丫头片子，一个棋痴，真是一点都不能顶事，到现在都没搞定英王，最后还得他出马。
吕学良见着风越来越大，心知商议是其次，劝他们先回府要紧，便同意了，“我这就来，你回去让船上做好准备，风雨要来了，该回岸去。”
“是，三老爷。”
接着吕学良吩咐手下：“将船靠过去，放下小船，我要上画舫。”
画舫之中，陆峰看着对面船上的动作，只见吕学良下了小船，只带了两个侍卫跟着，不禁对身后使了一个眼色，一旦他上了船，就将他拿下。
然而千算万算，到了关键的时候，忽然岸边的升起一道火花，那光亮一路向上，在黑夜之中拉出一场耀眼的光线，分外明显。
正在半路上的贺惜朝回头望着那火花，顿时心中发凉。
而吕学良看着那信号，脸色陡然一变，眼睛即可变得凶戾起来，他蓦地回头大喊道：“围上去，给我杀了英王！”
在看到天边那不同寻常的光亮之时，陆峰当机立断地抽出剑抹了身边吕家护卫的脖子！
同时，所有的英王府和禁军的侍卫，只要在眼前的吕家打手，都在对方措手不及之时杀了。
“保护殿下！”陆峰高喊道。
所有的侍卫都往萧弘所在的地方集合。
而平静的湖面终于在这一声中被打破！
原本该护航的船向画舫靠拢，弓箭手拉弦引箭，对着其中人影便射了过去，也不管这是吕家还是英王的人。
眼看着身边有人被射穿了脑袋，陆峰眼神一厉，指挥着人手进入船舱躲避。
而他和禁军队长带着几个下属推门进了房间。
“殿下，对方大开杀戒了！”
萧弘点了点头，神情并不慌张，只是有点可惜，“就差了一点，现在，我们得想办法逃命去了。”他将视线一转，落到了琴儿身上。
这丫鬟心里一惊，连忙跪了下来：“殿下饶命！”
萧弘嗤笑了一声：“本王命都要没了，哪儿还顾得上你们。”
“可是殿下您答应放了……我家小姐……”这琴儿也是豁出去了，哆嗦地质问起来。
“是啊，的确我答应不会要她的命，可你们家三老爷愿不愿意放他侄子侄女一马，本王就不知道了。”说着，萧弘命令道，“把吕小姐跟吕少爷弄醒，带去船头，看看能不能让吕学良缓一缓。”
萧弘话音刚落，陆峰就端起桌上的茶水从吕二少爷的头上淋下去，天气热，入口的茶水便是温凉的。
这样一浇，吕二少爷一个激灵便醒了过来。
待看清房内形式，顿时整个人不好起来，惊惧地望着大马金刀而坐的萧弘。
这时吕小姐从内室也被侍卫带出来，她满脸的凄凉悲哀，看着萧弘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
一片痴心错付，她如此信任萧弘却换得这样的深深背叛，天都要塌下来了。
“小姐！”琴儿看见她就要扑过去，然而却被侍卫无情地一把推开。
吕小姐见此蓦地看向萧弘，后者也瞧向她，只是面无表情，眼中冰冷，看不出曾经一丝一毫的怜惜。
吕小姐心口一痛，抖着声音质问道：“殿下……你难道对我一点真心都没有吗？”
萧弘干脆利落地回答：“没有。”
“萧鸿，你不得好死！”吕小姐尖叫道，“骗子！骗子！”
她作势就要撕打上来，然而侍卫将她牢牢地钳制住，毫无怜香惜玉地捏着她的手腕。
吕小姐顿时软了身子，泪流满面，“你混蛋……”
二少爷看得心拔凉拔凉的，他妹妹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他呢。
这时外头有人喊道：“殿下，对方要射火箭，要烧这艘船！”
此言一出，不管是吕小姐还是二少爷都顾不得伤春悲秋，齐齐变了脸色。
他们可还在船上！
“风大，箭想要射准可不容易，不过放把火却简单，看来，你们的三叔是不想顾你们死活了。”萧弘幽幽的声音响起来，只见这两人齐齐看向他。
萧弘微微一笑问道：“想活命吗？”
吕小姐还没回答，二少爷已经快速点了头。
“挺好。”萧弘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大风天，这船要是被点着，不出三个呼吸咱们就得成烧烤。我的确不得好死，可你们也得跟着陪葬，再漂亮的美人，一旦烤成焦炭，那死相……不知道过奈何桥的是不是也这个模样？”
吕小姐听了简直又气又急，她从来不知道萧弘原来是这样恶劣的男人。
都是假象！
“怎，怎么办？”二少爷没管妹妹，只是结巴地问道。
“起大风就意味着暴雨随时随地都能下，雨一来，这火就点不起来。所以你们得想办法出去拖住，直到雨点落下来为止！”
萧弘此言一出，吕家兄妹脸色顿时刷白。
“不，萧鸿，你不能这么对我！”吕小姐再次尖叫道。
可这次，萧弘却没再理她，只是命侍卫将他们都拖出去。
“拖住了，可别让对方射箭！”萧弘冰冷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
这年头没有手机电报，信息传递就是不方便，也不完整。
承恩侯的命令是杀掉那一船的人，可当吕小姐跟吕少爷被侍卫们推着走上船头的时候，射箭的弓箭手犹豫了。
而吕学良也没有良心未泯到不眨眼睛就杀死侄子侄女的地步。
“三叔，别，别要射船，救救我们！”二少爷哀求的声音传过来。
吕小姐倔强地没有说话，可她青丝在风中凌乱，那凄楚柔弱的模样，如今衣冠不整，美得更加让人窒息。
如此美人，谁下得了手？
在二少爷一声又一声的恳求下，终究吕学良没有果断地下令放箭，脸上露出矛盾来。
“还真有点效果。”萧弘听着，不禁乐了乐。
船已经开始摇晃，这风越来越大，幸好船够大够稳，不至于翻了。
只是一直呆下去，定然是不行的，哪怕船掀翻不了，可顺着风也不知道一路会飘向哪里。
萧弘推开窗户，因方才那一轮箭雨，画舫之中已经死了不少人，外头伺候待命的奴仆丫鬟婆子，能活命的也躲在船舱里瑟瑟发抖。这画舫已经无人驶舵，在大风下，正朝着松江的方向，面对着岛屿群开动起来。
趁着外头还在纠结，萧弘回头命令道：“陆峰，派个侍卫保护这书生，等我们出去跳船的时候，带着他就从这窗户下去。”
他看向邵书生说：“找个岛屿上去挨过暴风雨，会有人来救的。”
邵书生一听，顿时急了，“殿下，那您呢？”
“本王是靶子，谁跟着谁倒霉，你个累赘就别跟着了。”萧弘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看着轻蔑，然而没有讥嘲的意思。
明知道危险，却还能跟着上船，而不是随其他人一起去了春芳阁，邵书生即使手无缚鸡之力，却也令人敬佩。
贺惜朝手底下的人，萧弘不希望他有事。
邵书生闻言顿时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多谢殿下。”
他说完，却见禁军队长和陆峰一同单膝对着萧弘跪下，齐声道：“殿下，请听属下一言。”

第186章 疾风骤雨
吕学良满脸阴沉，对面的吕二少爷还在撕心裂肺地哭喊。
毕竟是从小看到大的侄子侄女，若是有可能，他还是希望能够救下来，不然回去无法跟兄长交代，也怕受到承恩侯的训斥。
只是这风越来越大，火把都不敢伸到外面，若不是上面浇了火油，怕是顷刻就息了。
他心中焦急，英王拿着他侄子侄女做挡箭牌，自己却躲在船舱里，这样僵持着，一旦暴雨来临，别说是英王，就是他自己都有危险。
必须速战速决！
吕学良暗下眼睛，舔了舔嘴唇，一番利弊权衡之后下了决心。
不管如何，英王是一个最大的隐患，必须除之而后快！
突然，有人指着身后一处喊道：“三老爷，你看，有船只来了！”
吕学良于是跟着望过去，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却有几艘船顺风而行，冒着摇晃颠簸接近。
吕学良心中一跳，忙问：“是谁家的？”
黑夜之中，火把艰难，看不大清楚，只有船头挂着的气死风灯却还尽忠职守地提供光亮。
终于有人惊喜道：“三老爷，是郎先生！”
吕学良一听顿时心下一松，这个时候郎先生过来，显然是带着承恩侯的命令。
如今这个局面，正好可以请他拿主意。
待船只接近，郎先生来不及上船便喊道：“三老爷，侯爷命令，不用管小姐跟少爷，一定要杀掉英王，全船的人都不许留下活口！”
此言一出，吕学良怔了怔，回头看了一眼哑了声音，却依旧坚持求救的二少爷，心中无限惋惜。
郎先生道：“江东卫军包围了承恩侯府，三老爷，吕家已经走投无路了，放走英王，必死无疑！”
江东卫军？
从哪儿来的？
他忽然记起大少爷曾提到过黄少将军跟四个纨绔在青楼争风吃醋……可惜当时没人在意。
这是……
“三老爷，来不及了！”郎先生的骤然提醒让吕学良回过神，他再也不看侄儿侄女，嘶吼道：“放箭！给我放箭！杀上去，一个人活口都不许留！”
他用了全身的力量吼出来，这喊声冲破了呼啸的风，附近所有船只都听得一清二楚，也包括画舫之中。
站在船头的二少爷跟五小姐顿时脸色如金纸，难以置信，也恐惧害怕，就见这带着火光的箭矢齐齐朝他们射过来。
“趴下！”
身后的侍卫一把将他们按在甲板上。
大风天气，射箭的准头本就不高，不过因着顺风，箭矢的速度加快，钉在他们身后的甲板上深入一寸。
没在中途熄灭的火箭射中帘子等软物，顿时烧了起来，风一吹，顷刻间席卷了船顶。
兄妹俩早已吓得不敢动弹，五小姐终于坚持不住，眼睛一翻，顿时撅了过去，而二少爷虽没吓晕，却也尿了裤子。
侍卫们将他们随手丢进船舱，便向萧弘所在聚集过去。
画舫已经着火，英王带着侍卫们不得不从厢房之中出来。
这样的火光之下，其中情形看得就极为清楚。
萧弘为了迷住五小姐，一身打扮光鲜亮丽，实在太打眼了，他一出来，就受到了箭矢的一轮洗礼。
好在准头有限，人手损伤不多。
周围的船只快速地在聚拢，上面站着吕家的打手，在火光映照下，大风之中，一个个面部狰狞而扭曲。
尖叫惊恐的声音在画舫之中此起彼伏，终于幸存中有人忍不住，跳下了画舫。
“分散跳船！”陆峰大喊着，在下一轮箭矢到来之前，所有的侍卫及内侍三两聚集，向着各处齐齐跳下水中。
“放箭，别放跑他们！”吕学良跟着命令道。
箭雨盲目地射进水里，带起一缕缕的血，然而如何黑夜，却与水融为一体，看不清是否有人中箭。
过了一会儿，水面浮起一具又一具的尸体，飘在湖中。
吕学良跟郎先生瞪大眼睛使劲在其中辨别，然而终究没看到那身显眼的衣裳。
黑夜，黑云压下，湖面也漆漆一片，画舫起火，依稀照亮它周围一圈的水域。
之前落水的人不停地在挣扎哭喊，搅乱一湖的波纹。
“不要留活口！给我射，找到英王，一定要杀了他！”吕学良声嘶力喊，趴在船檐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湖面。
一有翻腾的动静，便有几簇箭矢射过去，穿透水下，带起扎成刺猬的尸体。
可是，还是没有英王！
不知何时豆点大的雨从天上落下，打在脸上。
雨势太小，还不分辨不出是雨水还是湖水溅起的时候，接着不出三息，越来越密。
酝酿许久的暴雨终于来了！
“快，仔细找，英王在哪儿！”
暴风雨的天气，雨势无需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倾盆而下，船摇晃地更加剧烈，不断有浪花溅起冲上甲板，此刻再不回程，怕是也要危险了。
郎先生跟吕学良心中万分着急，可若是这个时候放跑英王，简直就是将吕家推进地狱！
“他们在水下憋不了多久，一定会浮出水面，往远处找！”郎先生冷静地说。
他话音刚落，一艘侧面的船只中传来一个喊叫：“在这儿，英王在这儿！”
吕学良尖利地撕破喉咙：“射死他！”
密集的箭矢顿时破空响的扎过去……
贺惜朝的眼睛被一颗雨滴砸中，让他下意识地闭起眼睛，那雨水真重，砸的他眼睛生疼。
接着雨越下越大了，转眼成为瓢泼。
没有后世的路灯，只靠手中的火把，在大风暴雨交加下，就是有火油也逐渐熄灭了。
仙湖边上，此刻已经没有船只在湖面上，黑漆漆的夜晚，面对汪洋般的湖面，贺惜朝第一次产生了恐惧，并不寒冷的天气却让他浑身发冷。
脚下一个踉跄，一个小将一把拉住他，才没一头扎进湖里。
“贺大人，我们怕是来晚了！”这是黄将军手下的先锋官，姓庄，他面对着看不清的湖面，沉声道，“对不住，卑职早该到的，可是路上碰到了江州府官兵的阻拦，没想到却晚了一步。”
贺惜朝似全身被抽去了力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溅起水花。
他浑身已经湿透，大雨倾盆之下，整个人就跟泡在水中一样，这辈子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不堪过。
可他顾不得这些，胃里翻疼，萧弘给他那拳还有后遗症，他突然间干呕了起来。
“贺大人……”身旁的侍卫担忧地连忙扶起他。
然而贺惜朝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地说：“开船，去找他！”
“贺大人！”先锋官皱眉，并不情愿，“此刻雨势风势太大，火把不燃，根本看不清方向，如何去找？怕是没找到殿下，我们也回不来了！”
“庄大人！”贺惜朝猛地抬起头看他，大雨中睁眼困难，可他却直直地就这么瞧着先锋官，尖利地说，“那可是英王殿下，皇上最宠爱的儿子！你现在顾忌性命不肯去找他，若他有个万一……庄大人，帝王失子之痛下，你，黄将军，整个江东军以为能安然无恙吗？”
先锋官闻言顿了顿，却没有因此唬住，反问道：“贺大人，那您不要命了吗？”
贺惜朝冷冷一笑，“救不出殿下，我就直接跳下去！”
先锋官顿时一噎，脸上露出犹豫来。
贺惜朝脸色苍白，眼神却灼灼，直盯着先锋官一字一句道：“皇上怕殿下出事，给了虎符圣旨，此等殊荣纵观史册也是少有！殿下是派人调兵了的！然而就是这样都护不住他，庄大人，就是我不跳湖，咱们有一个是一个，也跑不了！ 吕家就在江东地界，他们犯下如此恶事，试问你们江东军难道不知道？”
最后一句，仿佛一个重锤砸在先锋官的心上。
英王相安无事便罢，一旦有所差池，江东军知情不报，欺上瞒下，救援迟缓……一条条罪名下来，下场也不会比吕家好多少。
失去儿子的帝王哪里听得到那么多的解释！
想到此，先锋官神色一凌，抹了一把脸喊道：“来人，解船只，随我前去解救英王殿下！”
“萧弘……”贺惜朝坐在船头，心就跟这飘摇的船一样，没有着落，“说好的，咱们还有一辈子要在一起呢……”
黑夜，依稀之中能看到远处的岛屿重重，贺惜朝记得他离船之后的方位。
顺风之下，船若随着大浪往前，速度会很快。
然而船才刚离开岸边，便有人喊道：“将军，前面有船！”
“不只一条！”
贺惜朝站起来，因站立不稳一把扶住船舷，他努力地分辨着前面靠近的船只。
那几艘船只有舱里点着微弱的灯，却也摇摇晃晃，忽明忽暗。
周围太暗了，直到船只到了眼前，他们才发现这是吕家的船，不是画舫！
没有弄死萧弘，吕家怎么会善罢甘休回程？
贺惜朝看着走出来的吕学良跟郎先生，心下顿时凉透。
一个大浪打过来，几艘船只顿时歪斜摇摆，在原地打转，任如何摆正方位都无济于事。
贺惜朝心神意乱，他没抓稳，整个人摔倒在甲板上，从这头甩向了那头，腰狠狠地撞在船舷上不说，溅起的湖水浪花还淋了个兜头，疼得他顿时眼前冒金星，差点没再次痛晕过去。
第一次，他如此痛恨自己偷懒不肯好好锻炼身体，柔弱的书生在这个时候就是累赘。
先锋官一脚一脚迈到他身边，喊道：“贺大人，回了吧！这个样子，是到不了殿下身边的，我们没办法跟风雨抗衡！”
贺惜朝忍痛地睁开眼睛，只见先锋官眼中带着无奈和不忍，遥望前面吕家船只道：“贺大人，先拿下吕家再说吧。”
在江东军的冰冷刀剑下，吕家的船只靠岸，一个个走下夹板。
吕学良和郎先生痛心疾首，对着贺惜朝道：“殿下没了……”
*
大雨哗啦啦地往下，夹着大风呼啸，仿佛要将窗框一并掀起。
承恩侯面对着带刀闯入的黄将军，却面不改色。
不管承恩侯是什么罪名，如今在皇上还未下达旨意之前，他依旧是体面的侯爷。
两人面对面地静坐着，除风雨之外，只听到外头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还有盔甲随着士兵跑动发出撞击声，来来往往，显然江东军正在将府中的人全部都集合起来。
承恩侯端起茶，忽然问道：“黄将军怎么就来了呢？”
黄将军淡淡地说：“接了圣命。”
“想要调动地方军，还需要兵符，可见吾皇陛下对嫡长子真是信任有加，疼爱有加。”承恩侯感慨道，而眼中带着深深的惋惜。
黄将军皱起眉，目光时不时地望向窗外，接着他回头对副将说：“派人出去看看。”
正在此时，亲兵走进来禀告道：“将军，少将军回来了！”
黄将军顿时脸色微缓，似放下了一半的心，便问：“仙湖那边呢，先锋官可有消息？”
“怕是回不来了。”身后忽然传来承恩侯的声音。
黄将军脸色一变，蓦地回过头，厉色而问：“侯爷此言何意？”
承恩侯表情未变，却是叹息一声道：“如此大风大雨的天气，待风云诡谲就该回府，可若是贪恋美景与美色，忘乎所以，怕是……有所意外呀！”
黄将军简直气笑了，“侯爷的意思是殿下传信于末将，急军搭救，却还有心思迷恋贵府小姐？”
承恩侯微微笑道：“今日七夕，见殿下兴致颇高，与五丫头情投意合，便安排去出游同玩，一切再寻常不过，老朽还纳闷着将军为何突然包围侯府，心想怕是其中有所误会吧？”
黄将军冷冷地说：“侯爷，再诡辩无用，殿下身处危险之中，禁军侍卫冒死出城送来虎符跟圣旨，殿下的手书末将早已八百里急报送入京城。殿下若是平安吕家的下场尚且要看皇上是否顾念旧情，若是殿下惨遭毒手，吕家就是诛灭九族，凌迟处死都不为过！”
承恩侯端起茶，忍下了他几乎颤抖的手，镇定道：“将军以为，这八百里加急能到皇上跟前吗？”
黄将军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承恩侯站起来，缓缓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风雨吹打的树木花草，淡声说：“今日这地步，吕家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自然也有所安排，不论是谁凡是从江东送往京城的信件都不容易到达御前。这么多年的经营，朝中势力老朽还是有几分的。”
黄将军闻言惊愕地看向承恩侯，但转眼便是冷笑，“真不愧是吕侯爷，老谋深算，不过不管殿下能不能平安，末将都会一五一十地禀报皇上！ ”
说到这里，承恩侯笑了：“将军以为若是殿下不幸，你还能安然无恙吗？江东军救驾来迟不说，吕家所做的一切你知情不报致使殿下身处危险之中，皇上丧子之痛下，可管不了太多。”
黄将军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承恩侯，心中却擂鼓作响。
“爹可别被这个老匹夫给骗了。”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只见黄启走进来，“吕家在洛淄县，只要不谋反，图谋军队，关我们江东军什么事？他们犯的事儿，不是该江州知府，巡抚上报的吗？我们武官要是递折子上去，可就伸手太过，逾矩了。”
黄将军顿时回过神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爹，您跟儿子手里可是有好几封殿下的手书，咱们可都是按照殿下的吩咐办事的，即使不能救出殿下，最多遭到皇上训斥，哪怕降级革职也比跟里外一般黑的吕家一起图谋好吧？”黄启说着看向承恩侯，他抱拳行了个礼，“侯爷接下去怕是要说服爹跟吕家一起准备瞒天过海，将殿下的不幸推到意外上是不是？”
承恩侯闭了闭眼睛，叹道：“话虽如此，可皇上那时候有理智管逾不逾矩吗？”
垂死挣扎本就漏洞百出，他赌的就是黄将军的迟疑，给吕家争一线生机。
贺惜朝被失魂落魄带回了吕家，一路雨水滴答地走进去。
他一回来，纨绔跟书生们纷纷走近，他们跟着黄启，皆平安无事。
只是一看贺惜朝如此模样，众人心中顿时一沉，都没敢再问一句话。
白日那么多人簇拥着殿下离开，结果就只有贺惜朝一个人回来，此情此景，容不得他们想到最坏的结果。
“少爷……”阿福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衣衫迎过来，他一直呆在吕家没离开过。
如此风雨大作的天气，就是放在后世，也难以救险。
更逞论这落后的古代呢？
贺惜朝满脑子都是吕学良故作沉痛地告诉他们——萧弘死了。
萧弘死了……
他最喜欢的人，最依靠的人，要一起走进坟墓的人……死了……
他呆滞而机械地走着，此时此刻，贺惜朝真的体会到了天塌下来是什么样的感觉！什么叫做暗无天日没有希望！
他不是自诩聪明吗？不是什么都能掌握之中吗？不是能看透人性吗？
那为什么，萧弘还是没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贺惜朝咬着牙想阻止这哽咽，可越是如此，忍不住的哭声还是从鼻腔中漏了出来。
这之后仿佛开了闸，再也关不住。
他扶着门框也不管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坐下来抽噎，瞬间哭得上气不接下去。
后悔像把刀子，戳进他的心脏，狠狠地绞了绞。
好好的皇子，治什么水，安安稳稳地呆在京城不好吗？伸张什么正义，那些百姓死活管他什么事，耽误不了他当太子呀！
哪儿来的自信，他哪儿来的自信能够护住萧弘平安无事？
也不看看到底是谁护着谁啊？
贺惜朝一想到被打晕前萧弘的质问，就心如刀割。
不是说好要一起的吗？
是啊，不是要在一起的吗？
谁先食言了？
他狠狠地拍着门框，心痛而绝望。
两世为人，第一次痛彻心扉。
周围传来隐隐的啜泣，却是这些书生见到贺惜朝伤心欲绝又状若癫狂的模样，忍不住一同落泪哽咽。
他们不敢来安慰他，只能跟着一同哭。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现在，除了哭上一哭还能做什么？
阿福更是稀里哗啦：“少爷……您别这样，想想姨娘，她还等着您回去……”
贺惜朝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他：“娘？”
“是啊，是啊，姨娘可就只有您了！”
然而贺惜朝却又笑又哭：“她只有我……可我只有他呀！”
从小到大，李月婵都给不了他依靠，只有萧弘，秉着进宫时的承诺，何时何地都护着他，包容他，且爱着他。
萧弘的音容笑貌从眼前一一流过，那样清晰，仿佛就在身边。
若说这世界上谁对他最重要，只有萧弘。
这辈子的温暖，只有萧弘……
他真的死了吗？
贺惜朝不愿意相信，也不能相信！
他呜咽了一声，听着外头的风雨吹打声，怎么想都不可能活下来呀！
“贺大人，黄将军来了。”门口的侍卫禀告道。
贺惜朝坐在地上垂着头动也没动，只有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才刚缓过来。
书生和公子哥儿都没离开，安静地陪着他，可现在他们互相看了眼，齐齐望向贺惜朝。
接下去该怎么办，谁都没有章程。
罗黎跟尤自清被推了一下，两人硬着头皮正待说话，却见贺惜朝伸出手，阿福连忙将他扶起来。
黄将军带着黄启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一屋子红眼睛，仿佛都刚哭过。
是啊，英王没了，靠山没了，作为下属的确该哭一哭。
只有贺惜朝微微垂着头，站在原地，身下是一滩水，到现在为止衣裳都没换过。
黄将军叹了一声，关切道：“贺大人，即使现在夏日不冷，可你淋了雨全身湿透，寒气也会入体，还是先更衣洗漱要紧。”
“吕侯爷是不是请黄将军斟酌，将殿下失踪定性为意外身亡，不听劝阻远离岸边，贪恋美色，耽误时辰，碰上暴风雨，不幸落难？”
贺惜朝沙哑着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又哭得猩红的眼睛锐利地看着黄将军。
此刻他头发披散而凌乱，衣裳贴在身上，带着仇恨的目光犹如水鬼一般，“将军犹豫了？”
黄将军惊了惊，不知道是因为他此刻状若疯癫的模样，还是被说中的心事。
黄启立刻道：“没有的事，吕家以下犯上，谋害英王罪证确凿，如何说成意外？”
贺惜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那就好，皇上的抄斩名单之中就没有将军的名字了。”
黄将军脸皮一跳：“怎么说？”
“殿下求救的信早就送往了京城……哦，是被吕侯爷亲自派人送去的，一定会出现在皇上的御案上。”
黄将军闻言定了定心神，“贺大人足智多谋。”
贺惜朝嗤笑了一声：“客套的话将军就不用说了，不管殿下是否……我希望接下来您能听我指挥。”贺惜朝目光之中，那抹被紧紧锁在眸子中的疯狂正慢慢释放出来，“待了却我与殿下的仇恨，我愿以我性命送将军一个前程。”

第187章 一同活着
人说相爱的人先走的那个才是最幸福的，不用靠着回忆苦熬那种看不到头的孤寂。
两世为人，贺惜朝一直觉得自己的心肠冷硬无比，直到今天被剖开来才发现，早就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足足一夜的暴风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就这么坐在门口，闭着眼睛靠在门框上，听着风雨呼啸。
这一夜注定无眠。
当天色微亮，雨声渐小，贺惜朝蓦地睁开眼睛，从地上挣扎起来。
“少爷。”阿福连忙过来搀扶他。
“先生。”众人也拥了过来。
贺惜朝红肿着眼睛说：“不管如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去找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道执念的行尸走肉。
众人看得不忍心，尤自清道：“是该要去找，可是您是不是先吃点东西，否则若是倒在路上怎么办？”
“小先生，咱们什么都不懂，如今殿下不在，只能靠你了，你可要坚持住……”
这四个纨绔也是清一色水泡眼，他们平安顺遂二十多年，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惊心动魄和悲壮结局，一夕之间都变了个模样。
“还得报仇不是吗？”卫公子说。
贺惜朝点了点头：“我吃，有好消化点的东西吗？”
“有有有！”阿福激动地连忙提了食盒过来，“小米粥，熬了很久，少爷用些。”
贺惜朝端过碗，也不用勺子，直接仰口喝下，接着一抹嘴，便朝门口走去。
“少爷，伞！”阿福将碗塞在一个书生手里，寻了门口的一把伞便追赶贺惜朝。
黄将军也是一夜未合眼，虽说暴风雨的天气，可时间不等人，他依旧接二连三地派出士兵，封锁城门，拿下江州知府、洛淄县知县等一众官员。
这一次，江东上下必定得清洗一遍。
等天色微晓，雨势有缓，黄启起身备好随身的剑和匕首，唤来亲兵。
“启儿。”黄将军喊了一声。
黄启随口说：“以那位状元郎的性子，定然要去找英王，庄先锋留下，我陪他去。”
黄将军看着儿子没法反驳，只是嘱咐道：“你小心些。”
“知道。”
风依旧很大，不过雨却渐渐停止，这场暴风雨已经到了尾声。
黄启征调了仙湖上最大最稳的船只，又几艘灵活的小船，带着贺惜朝朝仙湖岛屿处开去。
贺惜朝站在船头，长长的头发被他在脑后随意绑了个马尾，如今随风飘动。
他身材瘦弱，在风中摇摇欲坠，却坚强如野草一般始终未倒。
柔弱之中带着不屈不挠的坚韧，站在他身后的黄启不禁对书生这个品种有些刮目相看，还有些心疼。
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锦衣玉食少年。
“昨日是什么情形，少将军可有审过？”
淡漠的声音从前头传来，黄启收回思绪说：“审了，火箭射中船舱，大火之下，英王带人跳船落水而走，后来下了暴雨，有人看到英王身影，吕学良下令射箭……”
黄启看到贺惜朝的手骤然握紧，他顿了顿，还是道：“射中了……”
那单薄的身体微微晃了晃，黄启想伸手扶上一把，可最终贺惜朝自己站稳了。
他背对着黄启，没让对方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而是用冷静的声音说：“我不认，除非让我亲眼看到他。”
贺惜朝骨子里从来就是一根野草，只要有存活的土壤，哪怕只是一点，他就能从夹缝中追逐那片阳光。
可若是谁杀死他那点希望，野草在枯萎之前必定先化成食人藤收割他的仇恨！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对着老天爷露出一个疯魔般的笑容说：让他活着，我便做个好人。
船只到达了群岛附近，贺惜朝清晰地记得昨夜他离开的地方，可是一夜的暴风雨，所有的痕迹都没有了。
连同那艘被烧着的画舫，也毫无踪迹。
黄启看了看贺惜朝，下令船只分散，沿着风向继续前行。
可入眼茫茫一片，能找到的希望实在太过渺茫。
“若是入了松江，怕是更难找了，贺大人，你得做好打算。”黄启沉重地说。
贺惜朝抿了抿干裂的唇，看着身旁一座又一座的岛屿……
他忽然说：“不沿风向，往群岛里去。”
黄启问一愣：“你觉得英王还活着？”
贺惜朝没有回答他，只是倔强地说：“你听我的。”
黄启觉得贺惜朝有些不对劲，就算是因为对主君的忠心，从小到大的兄弟之情，似乎也太过了些。
其实他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英王要送一个柔弱的书生出来寻援军，一个侍卫明明足够，这样反而更累赘！再者既然都上了船，殿下自己逃出来不是更安全一些吗？
黄启细想着，总觉得萧弘那么做，简直特地保护贺惜朝一样。
然而用命保护？
黄启疑惑着却也没问，他没反对，再次下令开船往群岛中穿梭。
天色已经完全大亮，连风都渐渐止住。
云层开启，阳光照射进来，昨夜凉快之后，炎热随之而来。
他们的船只在昨夜遇难地点的附近岛屿来回穿梭，可至始至终没有任何的异样。
若是有人藏着等待救援，这个时候应该发出信号了。
然而，没有。
贺惜朝的希望慢慢破灭之中，那眼神里的光芒越来越暗。
黄启不忍心提出回程，或是沿着昨夜风向去寻找尸体。
终于当再一次经过一个岛屿的时候，一枚响箭在远处的水岸发出。
贺惜朝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黄启，后者动了动唇，面露不忍，却无奈道：“回去吧，已经找到了……”
贺惜朝瞪着那双凹陷的眼睛，不见悲伤，却是一片茫然。
他坐在船上，仿佛离了魂一般，只留下一具躯壳。
黄启下令返航，到达岸边的时候，人都已经送过来了。
“你要去看看吗？你跟殿下比较熟悉。”黄启蹲在贺惜朝面前，伸出手，“我扶你起来。”
贺惜朝握住他，一步一步走上岸。
边上的士兵全部垂下头，让开了道，露出后面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只听到一个小将向黄启禀告道：“少将军，属下沿着湖岸一路搜寻，在松江入口边发现了这些尸体，大概是被风吹过来的，刚好卡在缺口处，没有进入松江。”
黄启点点头，“殿下呢？”
“在这边。”
英王是单独一人被放在担架上，身上盖着白布，遮住了全部。
贺惜朝站在面前，缓缓地伸出手。
那小将看着忍不住提醒道：“小公子，殿下泡了一个晚上，怕是不太好看，您要不……”
这小将不认识他，只觉得这么小的少年，怕吓着他。
贺惜朝扬了扬唇，轻声说：“我怕什么，从小到他，他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说着他一把掀开白布。
昨日昏迷中梦到的情景突然冲入眼前，贺惜朝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又强逼着自己睁开。
他定定地看着那张恐怖的脸，已经完全浮肿地看不出什么容貌了。
他凑近去辨别着萧弘的轮廓，之后他的目光一路往下，在右手拇指上逡巡。
跟梦里的完全不一样……没有他送的那枚扳指！
贺惜朝深呼吸了一口气，忽然，他转身朝着边上排排而列的尸体跑去，一张又一张地掀开这些白布。
面对着死相不一却同样浮肿的尸体，他似乎感觉不到任何恐怖，凑近他们，仔细地看着。
特别是英王府和禁军的侍卫，每一只右手他都举起来一看，也将萧弘的脸一一比对。
当他放下最后一个侍卫的手，他忽然大笑起来。
“没有他，这里没有他……”
黄启一听，心中顿时一跳，三两步到达贺惜朝身边，急问：“贺大人，你确定吗，这不是殿下？”
贺惜朝摇头，用力地摇头，“不是，衣裳是他的，人不是，这里的侍卫都不是！”
所以英王是跟侍卫更换了衣裳，再跳进湖里的？
既然这里没有一个人是英王，那么，他还可能活着吗？
黄启这样想着，贺惜朝却已经站起来，拉扯了他一把，“走，开船！我们再回去！”
还不等黄启回答，他已经率先走向大船，那脚步依旧急切，可这次带着一丝轻快，仿佛扫开了头顶一片乌云。
“少将军……”
周围的兵将早就已经惊呆了，却见黄启一抹嘴角，“娘的，难道真有奇迹不成？”
说完他眼睛一瞪，“来愣在这里干什么，开船啊！”
他一吼，顿时兵将们匆忙赶上船。
“少将军！”甲板上传来一声呼唤，黄启看到贺惜朝指着船上的桅杆，喊道：“把旗子换了！”
“换成什么？”
“英字旗！”
高高的桅杆上，悬挂着一张飘扬的旗帜，硕大的“英”字在风中展开。
这一次万里无云，天空蓝的如同水洗一般，骄阳之下，视线可以拉到极远。
当船只再次回到群岛之中时，站在船头的贺惜朝忽然感觉眼睛被刺眼的光亮晃了晃。
他抬起手，遮住眼前，再打开之时，那晃眼的光依旧落在他身边。
贺惜朝蓦地转头，只见身侧而过的岛屿上一下一下地发出亮光。
这是反射光呀！
贺惜朝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他一把扯过黄启，指着那岛屿说：“在那儿，他们在那儿！”
这怎么知道的呀？
黄启惊疑的时候，忽然一道光打到了他脸上，他顿时眯起眼睛。
一个身着英王府侍卫服的青年盘坐在地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雪亮的匕首，对着太阳不断变动着方位。
“陆峰，再坚持一会儿，船会过来的。”
在一棵树下，坐着好几个侍卫，小墩子也在，其中陆峰正捂着腹部，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
他的肩上，背部还插着箭矢，腰上的伤口最致命，因为水流浸泡还发白。
在他的旁边是一个侍卫，也是同样身上带箭，不过情形比他好一些，他正照顾着陆峰，然而当看到前面萧弘后背露出的被削断的箭，不禁面露担忧。
“殿下，是我们的人吗……”陆峰睁开眼睛，虚弱地问道。
“船上换了王府的旗帜，错不了。”萧弘说着从地上艰难地站起来，他额头青肿了好大一块，像是撞倒了坚硬的地方，他晃了晃脑袋，说：“惜朝一定在船上。”
闻言陆峰便不在说话，只要贺惜朝在，他们就是安全的。
船慢慢靠向岛屿，怕搁到礁石，从船上放下几条小船，贺惜朝跟黄启一条船，一路划向岛屿，寻了一个上岸之处，走上岛。
萧弘跟侍卫们上岸之时已经精疲力尽，虽然黑灯瞎火的一通乱箭，然而架不住密集，或多或少他们身上都受了些伤。
萧弘不幸还被浪头拍到，一头撞上了礁石，幸好身边的侍卫扯了他一把，才没让他随着大浪被冲走，将几近昏迷的他拖上了岸。
九死一生之下，他们没有力气再往岛内深处走，只是寻了一处能挡风雨的地方，睁眼等到狂风暴雨过去。
他们还算幸运，可更多的侍卫，特别是那个跟萧弘换了衣裳的却再也醒不过来。
贺惜朝很容易就找到他们。
也一眼就看到那狼狈不堪却照样站姿挺拔的人，上天入地就这么独一个。
而萧弘顶着额头青肿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接着脸上露出一个堪比天上太阳般灿烂的笑容，说：“惜朝，阎王爷不收我，咱们又可以在一块儿了。”
贺惜朝又哭又笑，此时此刻他居然说不出什么感动人心的话来，最终只问一句：“我能抱抱你吗？”
萧弘豪迈地敞开了双臂。
那颗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温热的躯体下是泊泊流淌的血液，真实而富有活力。
贺惜朝只是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却知道他这颗野草终于又迎回了他的阳光，一同活了过来。

第188章 两个病患
这世上多了一个奇迹，便是英王还活着！
那样的暴风雨，那样的围剿之下，他居然还能从阎王手里逃出来，只能说是老天爷也不愿意收他。
全县最好的大夫被招进了承恩侯府，给身受重伤的英王诊治。
萧弘趴在床上，闭着眼睛，大夫正小心翼翼得将皮肉跟衣裳剥离。
接着那露在外头的箭矢被猛然一拔，血溅而出，贺惜朝看着整个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萧弘闷哼了一声，侧扭着脖子，咬着牙，似乎努力地要将这股疼痛给熬过去。
贺惜朝看着不忍心，便握住了他的手，似要给他力量和安慰。
然而萧弘瞧着眼露心疼的贺惜朝，幸福和痛苦交织在一起，为了让心上人不那么担心，忍着让他想要叫喊的疼痛同时，他又想尽办法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出来，于是那张脸扭曲的不行。
贺惜朝见此终于说出了众多患者家属都会有的一句废话：“大夫，你们轻点。”
可是轻点不仅减轻不了痛苦，反而会延长疼痛的时间。
两个正忙着止血的老大夫压根不听他的，闻言手下更加不含糊，手脚麻利地替萧弘止血清创，擦拭周围的血迹，敷上草药，绑上绷带。
一系列动作下来，萧弘的背上额头疼出了细密的汗，犹如一条死鱼一般趴在床上喘息。
老大夫们擦着汗，心下倒是有些佩服这位咬牙硬撑的皇胄。
“幸好箭矢不深，没有伤到内脏，暂时殿下是无碍的。只是殿下失血过去，伤口又浸泡水中许久，便有些严重，如今身体已经发热，这两天得多加注意。”
“老夫这就开药方，赶紧抓药煎好，请殿下尽快服用。”
两个大夫一人写医嘱，一人开药方，配合的极好，他们是洛淄县最好的大夫，不比太医逊色。
贺惜朝闻言点了点头：“劳烦大夫了，不过殿下额头怎么办？”
“出了淤血，老夫添了一味活血散瘀的药，会好的快一些，平时勤换药，之后便等它自行消退就是。”
贺惜朝于是放下心来，就要命人就着方子去抓药，然而却听到萧弘说：“大夫，你们给他也看看。”
贺惜朝的脸色不比萧弘好，甚至更糟糕，看着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的眼窝凹陷，眼睛布满血丝，仿佛风一吹就能随意倒地。
萧弘见到贺惜朝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怕是一点也没爱惜自己。
两位大夫细瞧着贺惜朝，其中一位不禁叹道：“看来公子你更令人担忧。”
“我是昨晚奔波，又担惊受怕，精神不济罢了，可能……还感染些风寒。”贺惜朝轻声道。
他伸出了手，大夫替他把了脉，微微沉了沉气说：“公子，若是老夫的意思，便是请您卧床休养半月，方能渐渐缓过来，否则，这底子就受损了。”
贺惜朝闻言一滞，有些心虚地瞟了眼萧弘。
那时候以为萧弘死了，他也存着自暴自弃的念头，湿衣裳不换，湿头发不擦，整个人混乱又自责，压抑痛苦地呆坐一个晚上……这样再强壮的人也顶不住。
而贺惜朝直到现在也没倒下，那是紧绷的执念支撑着。
“老夫将公子你的方子一块儿开了，不过如今还是先喝碗安神汤，吃点清淡的东西，好好睡个觉，这样能缓和很多。”
老大夫开完药方，两人便出去了。
小墩子在一旁看了看，也识相地离开屋子。
萧弘脸颊已经开始泛起高热的红潮，可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贺惜朝，说：“惜朝，我没事了。”
一口紧绷的气就在这句话之下泄了口子，贺惜朝眼睛微微泛红，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便到了萧弘的床边坐下来，他说：“老实讲，我现在很累，可是我又舍不得闭上眼睛去睡觉。昨天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你的尸体，吓醒了。”
萧弘心口一疼，他握住贺惜朝的手，轻轻摩挲，表示着安慰，然后道了歉：“惜朝，对不起。”
贺惜朝沉默下来，他分辨不出这个歉意是因为那一拳，还是不顾他的意愿，强行将他送走，或者两者都有。
可是贺惜朝知道他没资格坦然受之，因为他也一样自作主张，且恃宠而骄地替萧弘做了决定，只是后者没跟着他的安排走罢了。
就现在的结果来看，萧弘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俩一同活了下来。
“你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亦步亦趋跟着我的步调走路的孩子，像个……真正的男人。”
这是贺惜朝在岛上见到萧弘时最深的感受，让他欣慰又酸涩的同时，深深地迷恋着。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也谢谢你活下来。”贺惜朝反握着萧弘的手，用了力，他是真害怕再失去。
“那咱俩谁也不怪谁。”萧弘心口涨的仿佛能够溢出来，他第一次发现贺惜朝那么依恋他，这让他意外而幸福，他勾了勾唇问：“惜朝，我能要求你亲亲我吗，伸舌头的那种？”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找了个理由，“咱们死中求生，合该庆祝一下对不对？”
贺惜朝闷闷的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这人真是……
可最终他还是凑了过去，唇齿相依的时候回了一句，“听你的。”
内室的外间，黄将军时不时地往里面看看，大夫都出来了，他是不是可以进去探望一下英王殿下。
可是小墩子就站在门口，没让任何人打搅，他问了几次，都是一句话。
“殿下和贺大人有要事商量。”
可他也有要事要禀告呀！
吕家上下已经全部拿下，接下来该如何跟皇上上奏，将哪些人问罪，是不是给一个章程？
只是英王不召，他干着急也没用。
黄启看着他爹心急的模样，百无聊赖地扇着从书生哪儿抢来的折扇。
终于，里面传来了珠帘响动的声音，只见贺惜朝走了出来。
黄将军立刻迎了上去，“贺大人。”
“黄将军。”贺惜朝回了一个礼，然后侧了侧身道，“殿下召见，请。”
他眼尾微微泛红，嘴唇带了一抹水色，眼眸之中藏着笑意，心情似是极好。明明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可黄启瞧着他不知为何觉得有一种旖旎艳色。
“我脸上有花吗，少将军？”
黄启摇了摇扇子：“没有，贺大人还是尽快去休息吧，你的脸色看着可不好。”
贺惜朝一笑，“多谢少将军关心，请。”
萧弘背后中箭，如今上了药只能趴着。
黄将军跟黄启行了礼，关切地问候了一声。
萧弘抱着枕头道：“死不了，吕家的那艘画舫你们继续搜，好不好算个证据。吕家上下全部看押，一个个对着花名册把人头给我算齐了，漏一个，拿你是问。”
黄将军躬身道：“是。可是殿下，承恩侯的长子在外谋官，也有不少吕氏族人不在江州……”
“拿本王手书，八百里加急让当地先行看押，可别跑了，待父皇下令，再做定夺。”
“末将领命。”
“至于这江州城大大小小的官，本王不知道还有谁是干净的，也一并都拿下，该审的审起来，罪证确凿的直接就抄了下大狱吧。”
“是。”
这时贺惜朝说：“还有一事，吕家在松江边的水庄上养了不少打手，请将军派遣人马将其捉拿，水庄背后有一座水闸，乃是吕家以此淹没奎梁县的证据，还请将军派人看守。”
“还有这等事？”不仅是黄将军，就是黄启都面露惊讶。
“有没有你们去看过不就知道了？”萧弘说着门口的小墩子端着药碗进来。
他皱了皱眉，气喘了一下，便扬头示意道：“先下去办吧，有事另禀。”
看萧弘的状态实在不好，黄将军没敢多呆，再一次请求英王好好养病，便带着儿子出去了。
而贺惜朝也跟着出来，“黄将军请留步。”
黄将军回头：“贺大人？”
“有几件事我还得嘱咐黄将军。”
“贺大人请说。”
“吕家产业遍布江州，其中情色生意不少，查抄之时，请不要为难春芳阁的姑娘，若是有人想要见殿下，请将她们带过来。”
黄将军自是答应：“这次多亏了几位姑娘，才能顺利地救出诸位，末将明白。”
贺惜朝微微一笑，看向黄启:“少将军虽称为少将军，可品级却不高，这次前往水庄，不如请你走一趟吧。”
黄启眉毛一挑问：“这是要给我请功？”
“那要不要呢？”
黄启还没回答，黄将军就一把拍在他的头上，强按着低头，连连道谢：“还请贺大人放心，他一定将事情办妥。”
贺惜朝点点头：“水庄之中人数较多，亡命之徒不在少数，还请少将军多带些人，小心为上。”
黄启从他爹的手下挣脱开，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说：“马上就去，今日就能拿下。倒是贺大人你真的该好好休息了，书生做到你这份上，已经让我刮目相看。明日太阳照样炎热，有些事不急着在今天吧。”
贺惜朝稍稍回头，疲惫的眼睛带着点点温柔：“明日等他缓过来，活奔乱跳之后，诸位怕是不容易见到我了。”
这话让两人有些不解，不过贺惜朝没有解释，而是忽然换了一个眼神，冰冷犀利起来。
“请将军看紧城门，没有殿下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出，不管是谁。”
黄将军答应的同时，就听见贺惜朝冷笑一声：“如果我是承恩侯，明知道必死无疑，怎么着都得留下点血脉吧。”
吕家上下如今皆是重兵把守，吕家主子也好，奴仆也罢都被集结起来，看押在某处。
而萧弘他们依旧住在原来的地方。
这次还有一个人比较幸运，那就是邵书生，他跟贺惜朝一样，离开之时没人发现，一路游水上了一个小岛，也眼睁睁地看着那艘画舫着火被浪打远，那喊杀声大概是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船只带着萧弘回来的时候也顺路将他们一同接上。
邵书生几乎激动地跟众多书生讲述着昨晚的惊险，对萧弘的钦佩从言语之中自然而然地流泻出来。
说实话，他是准备慷慨赴死的，如今英王平安，他也还活着，大概是最大的幸事。
诸多书生纷纷安慰，却又羞愧于他们什么忙也没帮上。
最终只在笔杆子上能发挥点作用的他们，便准备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写下来，在吕家的罪恶上再增添一笔。
贺惜朝来的时候，他们正激烈讨论着措辞。
而四个纨绔却也抓耳挠腮地准备写点什么，因为东看西听，他们倒是最先发现了贺惜朝。
“小先生！”
“先生！”众人都停了下来，一同起身行礼。
贺惜朝眼睛一扫，便道：“吕家之恶，不仅在于谋害殿下，更因为残害奎梁县众多无辜百姓，实乃天理难容。可是相比起京城，江州上下受其迫害的民众更应该知晓他们的罪孽。诸位不如草拟一份告罪之书，张贴于全城各处，让更多的人看到，也鼓励他们前来揭发其他罪证，哪怕不是吕家，也可以是其他官员，以便整理起来呈于皇上。”
众人一听，顿时连连点头。
“先生说得对，官官相护，吕家能做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没有其他官员庇护，甚至在京城之中也定有他们的人。”
“正好乘此机会，将江州官场淸肃，还一片清明。”
几人说着便热血沸腾起来，神情激动地想要马上动笔。
贺惜朝道：“江州官员大多不干净，也因此造成人手空缺，在巡抚到来之前，我会跟黄将军打声招呼，审问之时将诸位带上，做个笔录。”
他们虽身有功名，可是却还不是官身，这种事情按例轮不上他们，可是谁让他们是英王殿下的手下。
黄将军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那我们呢？”书生们有差事，另外四个公子哥儿们却无所事事，这不好吧？
“你们四个有其他的要事，殿下身受重伤的消息会立刻传开，江南地区的官员多会来觐见和慰问，身份上只有你们合适，便请多多费心。另外，随殿下而来的侍卫多有伤亡……”
贺惜朝说到这里叹了一声：“还活着的，请派人细心照顾，已经没有的，请将他们的遗体保存好，将姓名收集起来，等回了京，另行厚葬抚恤。”
这个话题颇为沉重，四人没有二话便接了下来。
贺惜朝最后去了一趟陆峰的病房，代替萧弘慰问了一下，终于在小墩子的催促中回到了萧弘身边。
一碗鸡丝小粥和一碗安神汤正等着他，屋内用屏风还隔出的一个小角，里面放了一张床。
“都安排好了？”萧弘问。
贺惜朝一笑：“大致差不多了。”
“那喝吧，先喝粥，喝完喝安神汤，然后躺平闭眼睛，好好睡一觉。我知道你闲不住，不肯安安静静养身体，所以我在这里给你安了一张床，有什么事都让你知道。”
贺惜朝眉梢一动，心说还挺体贴的。
萧弘抬着脖子看他，努了努嘴：“咱俩都是病患，无聊了可以说说话，我还能唱个小曲给你解闷。”
贺惜朝接过小墩子递过来的粥，闻言白了他一眼。
这人越是病着，嘴巴就越欠。
萧弘枕着手臂盯着他喝粥，一调羹一调羹的，吃的很慢，很斯文，特别赏心悦目。吃完粥，贺惜朝端起安神汤，微微撅起嘴轻轻吹了吹，那样子就更加好看了。
这是世界上最合他心意的人呀！
萧弘想起那甜甜蜜蜜的亲吻，心下美得能冒泡，没什么比大风大浪之后能跟心上人同处一室更让他开心。
待汤稍凉一些，贺惜朝正待喝下，忽然转过头来问：“皇上那儿，是不是该琢磨一下怎么写？”
萧弘脸上还挂着傻笑，闻言脑袋一歪，说：“惜朝，我哄爹的本事大概就比哄你弱一点点。”
这倒也是，贺惜朝终于都放下心来，皱着眉将一碗苦涩的安神汤喝下，然后转入了屏风之后，躺了下来。
他是真的累了，如今能睡个安稳的觉。

第189章 真富贵人
贺惜朝那一觉真的很长很长。
直到第二天傍晚，陆陆续续的声音传进来，他才睁开眼睛。
入耳的是一个极为妖娆的声音，似乎声线之中就带着丝丝妩媚，勾人的很。
贺惜朝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还在琢磨着这是哪一位，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便听到萧弘唤了一声：“小墩子。”
脚步声逐渐接近，小墩子带着笑的脸就出现在贺惜朝的面前。
贺惜朝纳闷地看着他，似乎在询问怎么知道他醒了？
“殿下命奴才来瞧了好几次。”小墩子说着扶他起来，小心地问，“惜朝少爷，可有不适？”
贺惜朝摇了摇头问：“谁在这里？”他的声音依旧哑着的，而且喉咙干痒。
全身难受，骨头又酸又疼，他就知道自己是病了。
小墩子回答：“是春芳阁的妈妈。”
怪不得，贺惜朝点了点头，抬起手说：“扶我出去。”
小墩子瞧着他脸色有些潮红，不禁抬手去探了探额头……
“惜朝少爷，您发热了呀！”
这声音有点大，让伸着脖子往这里看的萧弘听着了。
“那还出来干什么，赶紧躺回去，来人，宣大夫！”
这大嗓音，可见萧弘恢复的还不错。
贺惜朝扯了扯嘴角，示意小墩子依旧将他扶出去。
站在萧弘面前的岳亭侯府卫公子跟烟雨妈妈赶紧退到了一边，她不禁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见小墩子扶着一个文弱少年从屏风后转出来，不禁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这位应该就是下凡的文曲星了吧，长得可真好看，就是气色太差，一看就知道生了病。
能在英王的屋内歇息，可见感情是真的好。
然而萧弘对贺惜朝的特别，卫公子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是让你躺着吗，还出来溜达干什么？”
萧弘背上中箭，伤口还未愈合，实在动弹不能，否则这会儿就该将贺惜朝给摁回去。
“躺久了，骨头酸，想起来坐一会儿。”
贺惜朝因为生病眼睛湿润润的，脸本来就小，经过这次折腾，似乎又小了一圈，再加上声音喑哑又轻，柔弱的不行，萧弘见到他这模样，别说大声说话，就是呼吸都跟着轻了一分。
“那，那就到那榻上靠一会儿。”
贺惜朝没反对，虚虚弱弱地被扶到了窗边的榻上，卫公子眼疾手快还递上了一个软靠，小墩子将软靠放在贺惜朝的背后，调整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又倒了一杯温水过来。
弱，是真弱。
之前萧弘嫌热，将窗户打开，这会儿他看着贺惜朝，不禁问道：“窗子是不是开的太大了些，惜朝，你冷不冷？”
这大热的天，就是傍晚稍微凉爽了些，也没有冷的道理。
贺惜朝身子虚，也只是不觉得热，于是他摇了摇头：“刚好。”
“那饿不饿，昨晚开始到现在，你都没吃东西，对了，灶上应该还温着粥，小墩子，命人去取来。”
贺惜朝宛然，瞥了这位打扮艳丽的妈妈一眼：“不急，不知这位妈妈如何称呼？”
一直当雕像的烟雨妈妈连忙福了福身：“妾身原名袁春花，到了春芳阁后改为烟雨，如今年纪大了，便做了妈妈。”
贺惜朝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然后笑道：“这次多亏了妈妈暗中相助。”
“不敢，不敢。”烟雨妈妈说，“我们这些人盼着这一刻许久了，殿下能够死里逃生，吉人天相，此乃江州上下最大的幸事，这次，吕家想必是没那么好运苟且偷生了。”
萧弘闲闲地道：“这是当然。”
贺惜朝问：“那么烟雨妈妈前来是为了……”
“听闻殿下正在收集吕家和江州官员的罪证，妾身不请自来，愿祝殿下一臂之力。”
贺惜朝听了似乎并不惊讶，而是看向卫公子：“看来这十二人动作极快，告罪书已经写完了？”
卫公子啧了啧舌：“那可不，这些书生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连夜抄了近五百份，让士兵们拿去粘贴，这会儿大街小巷估摸着都知道了。”
烟雨妈妈颔了颔首说：“殿下和大人想必也知道，春芳阁背后便是吕家，做的是皮肉生意，用来笼络往来的达官贵人。因为名声在外，又是自己的地方，吕家就喜欢带贵客来这里寻欢作乐，姑娘陪着酒，调着情，有些事情就更容易达成。既然是吕家的地盘，姑娘们的身契又都捏在手里，自然也不怕我们宣扬出去，是以并未太过遮掩，我们收集这些罪证就方便多了。”
她说到这里，便顿了顿：“都是好人家的姑娘，这种日子谁也不想过，我们都盼望着吕家倒台。”
卫公子闻言感慨了一声：“女子本孤弱，真是难为你们了。”
烟雨妈妈听着捂着嘴笑起来：“诸位都是良善之人。”
“那东西呢？”萧弘问。
“请殿下派人与妾身去取，记载了有好几本册子呢，都是让姐妹偷偷藏起来的。”
“卫延，你带人跟着去取。”萧弘对卫公子吩咐道。
“是，殿下。”
忽然，贺惜朝问道：“江州官场有干净的人吗？”
烟雨妈妈笑了笑，却轻轻地摇头，说：“干净的，在江州可待不下去，如鲁大人这般忍辱负重者，也收了我们两个姐妹，昧下不少银子，做了不少坏事。”
此言一出，这屋子里微微有些沉重。
萧弘深吐一口气：“你们去吧。”
卫公子和烟雨妈妈便行了一礼，告退了。
“有些事虽然身不由己，不过既然做了，就得付出应有的代价，这很公平。”贺惜朝压着嗓音淡淡地说。
萧弘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向父皇请求重新选派江州上下所有官员，其他的等拿到罪证一一核查之后，按律论处。”
说完他看向门口，顿时不悦地喊道：“大夫呢，粥呢，怎么到现在都没来？”
里面正在谈要事，哪儿敢随便打搅，都在门口候着着。
这会儿提食盒的提食盒，提药箱的提药箱，还有端药的都走了进来。
还是这两位老大夫，一把萧弘的脉，查看他的伤口和气色，不禁感慨年轻就是好，睡上一觉就恢复了许多。
“再躺一日，殿下就能下床走动了，只消动作不大，别扯到伤口就无碍。”
萧弘闻言便问：“那本王能翻身了吗，一直趴着累得慌。”
“可以侧躺，只要不压到伤口便可。”
大夫一说完，萧弘立马侧了个身，都没打算叫人来帮忙，皮糙肉厚的简直令人咋舌，跟传闻中养尊处优的皇子一点也不一样。
不过这样的病患，大夫是最喜欢的，戳两个窟窿都不是个事儿。
相比起来，另一个……
大夫给贺惜朝把脉，瞧着他病恹恹的样子，心道这位才是富贵人。
“公子身体比老朽想的要虚弱，看来平日就动的不多，还喜欢多思多虑，底子实在太薄了些。就这样还敢淋雨，熬夜，到处折腾……唉，这几日就尽量躺着休息吧，稍微猛烈点的药，老朽也不敢开，只能用温和的方子慢慢调养。”
“如今发热，便是熬的狠了，用温帕子多擦擦，按时用药，热会慢慢退下来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且记住了。”
无论哪个时代，大夫的话都得听，贺惜朝没敢反驳。
两个大夫给这两人重新调整了药方，一边摇头一边叹息地离开了。
两人各捧了一碗粥，前者趴在床上吸溜吸溜，吃了两碗不够，又添了两碗，最后吧唧吧唧嘴巴，觉得有些不得劲，很想再来个大鸡腿，可惜如今养病，油腻不能沾。
而后者则坐在桌前，慢慢地拿着调羹有一口没一口吃着，看的出来实在没什么胃口。
生病嘛，嘴里都没什么味道，不过看萧弘吃得香，贺惜朝还是吃完了这碗粥。
然后在萧弘的目光下，乖乖地起身，被小墩子搀回了自己的床铺，躺平。
小墩子打来了温水，并几条帕子，给贺惜朝敷额头，擦身。
没办法，小玄子没了，凭这两位私下毫不掩饰的，也就只有他能放跟前伺候。
而他家殿下，除了端茶端药端夜壶，其他时候也用不着他。
贺惜朝刚睡了长长的一觉，如今没什么睡意，便忍不住道：“那个若是拿来的证据，就交给罗黎他们去核查……”
话没说完，就传来萧弘的声音：“少想少操心，大夫刚说的话，你忘了啊？”
贺惜朝闻言瘪了瘪嘴，不甚高兴，说：“我睡不着。”
萧弘想了想：“要不我给你唱个小曲儿？”
“那算了，我还是睡觉吧。”
半晌之后，萧弘殷切地说：“其实我觉得我唱的挺好听的，惜朝，你要不再听听看？”
“表哥。”
“嗯？”
“我睡着了。”
萧弘：“……”有这么难听吗？
第二天，贺惜朝一睁眼，就见到萧弘那放大在自己面前的一张笑脸。
这人居然这么快就下床了！
贺惜朝眨了眨眼睛，一只手摸上了他的额头，萧弘皱着眉说：“惜朝，还有一点点呢。”
贺惜朝笑了笑：“可我感觉舒服多了。倒是你，大夫说今日下床，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下来了？”
“趴着难受，还是站起来舒服，你方才没醒，我还出去溜达了一圈。”
萧弘想扶贺惜朝起来，不过后者没让，自己撑着坐起身，萧弘也没坚持，动作幅度大了，他怕撑裂了伤口。
贺惜朝问：“见过陆峰了？”他将脚放下床榻，低头踩上了鞋。
“嗯，他伤得比我严重，不过恢复的还行。”
屋子里就他们俩，很安静，贺惜朝奇怪道：“小墩子呢？”
话音刚落，传来珠帘被撩起的声音，阿福跟小墩子两个人，一人托了两碗药，一人提着食盒进来。
“殿下，惜朝少爷，该喝药了。”小墩子将盘子往桌上一放，端起一碗递上萧弘手里，另一碗则给了贺惜朝。
两个难兄难弟，互相看了一眼，认命地仰头而尽。
等小墩子收起空药碗，阿福便开了食盒，又端出两碗粥。
萧弘瞧着便有些嫌弃：“就不能放点荤腥，没有鸡腿，就是来个鸡蛋也行！”
不过话虽这么说着，他还是吸溜吸溜吃完了一碗接一碗，好养的不行。
等两人用完早膳，门口便有人禀告：“殿下，黄将军求见。”
黄将军已经将吕家上下人头清点清楚，不出意外，少了长房一个不起眼的庶子。
“此子生母卑贱，又死的早，吕家子孙较多，是以并不太重视。若不是在吕家呆了多年的婢女指认，怕是要让他给逃了。末将已派人去追，不久便能捉回来。”
贺惜朝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个庶子？”
“是，除了已死的吕家二少爷跟五小姐，其他包括女娃，婴孩都在，大概吕家也知道殿下一旦回来定然要清算，是以只是暗中送走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庶子。”黄将军将花名册呈了上来，想了想又道，“不过……”
“不过什么？”
“承恩侯身边的老仆不见了，虽说下人逃走了几个，还在追捕之中，可这位跟在承恩侯身边多年，向来对他忠心耿耿。除此之外，还有吕四少爷一个得宠的小妾也失踪了。”
“那个孩子是不是他送走的？”萧弘粗粗地翻了翻，然后问。
他对文字这种东西向来不敏锐，便直接交给了贺惜朝。
黄将军摇头：“末将不知，正在追查。”
吕家人口众多，光承恩侯一脉人数就不少，一代一代再加上下人，清点起来的确需要废点时间，这还不包括依附的旁系。
贺惜朝将名册合上，然后对萧弘说：“我想去看看。”
这年头的病患想要出门还得征得同意，一般可能还不批准。
所以还不等萧弘拒绝，他说：“不亲自确认，我就吃不好，睡不着，得一直记挂在心里……”
自然这病也就更难好了。
贺惜朝一副你看着办的任性，萧弘为难道：“一定要去呀，不是都清点过了吗？”接着转头问黄将军，“没有遗漏吧？”
黄将军立刻保证：“没有，都是让人再三核对过的。”
然而贺惜朝却不为所动：“人头对的上，万一人对不上呢？”
这种偷梁换柱的戏码，后世的影视里不要演的太多。
他若是让吕家逃脱一人，他得怄死！
从吕家对萧弘动手开始，仇恨的种子就在贺惜朝心里生根发芽！
大齐律法是什么样，他们就必须按照这上面付出应有的代价！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
“对不上，难道周围人看不出来？”萧弘纳闷了，“吕家上下总不会所有人都这么忠心耿耿吧？”
贺惜朝闻言微微一笑，翻开花名册，指着长房四子的头孙吕元若说：“才六个月大，被抱在襁褓里，谁看得清呢？”

第190章 以牙还牙
吕家男人跟女眷被分开看押。
既然萧弘和贺惜朝要查看，黄将军便命人将吕家上下都带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群人。
一见到萧弘，各种各样的痛苦流涕，磕头求饶，撇清关系的都交织在一起，吵的耳朵嗡嗡响。
萧弘皱眉：“给本王安静，再吵就拖出去！”
萧弘冰冷冷的目光下，顿时所有人都禁了声，只剩下低低的呜咽。
贺惜朝扫了一下，只见孩子都缩在母亲的怀里，看起来一个个惊恐万分。
一群丫鬟婆子垂着头排成排走进来，只听到黄将军的一个亲卫道：“你们都仔细看看，这里的孩子和主子是否都是吕家人，如果有冒充的，只要指认出来，你们就能去了奴籍，化成良民，一家老小都能堂堂正正做人。”
此言一出，这群丫鬟和婆子顿时抬起来头来。
他们睁大眼睛在下面的人脸中仔细辨别。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吕家已经注定覆灭，作为奴仆定要被重新发卖，而像这种罪官家里出来的，好点的地方压根去不了。这个时候若是有机会能恢复自由身，而且还是全家，简直是天下的惊喜，是以个个都恨不得从下面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主子里找出不对劲的人来。
哪怕有些主仆情深不愿指认旧主，别人却是毫无负担。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她们没找出一个人。
焦虑之下终于不只一人面有犹豫地往缩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妇人看过去，只见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一个婆子跪在萧弘面前，指着那妇人道：“殿，殿下，奴婢怀疑那个孩子……”
话音刚落，妇人边上一个女子脱口怒道：“胡说，那是我的孩子……”
“阿欣！”吕大少爷连忙喊了她一声，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少夫人顿时脸色白了白，她动了动唇，眼睛慢慢地转向萧弘，后者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命令着：“把孩子抱过来。”
立刻两个士兵便走了过去。
“不要，不要……”大少夫人顿时急得扑了上去，跟士兵拉扯起来，接着又面对着萧弘哭喊道，“别动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殿下，求求您，他才刚出生，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啊！求您开恩！”
另一边吕大少爷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脑袋碰在青石砖上发出沉沉的重响：“殿下，稚子无辜，不论吕家做了什么与他无关啊，求您放他一条生路吧！求求您，看在太后的份上！”
吕大少爷这么一喊，边上有孩子还小的也立刻磕头起来，一个个跟着求饶求开恩。
黄将军面有为难，忍不住望向了萧弘，说实话，面对着一个个幼小的孩童，那一双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的确让人忍不出心生恻隐。
萧弘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咳咳……”忽然身边传来一声清咳，他转过头去，只见贺惜朝眉间蹙起，似乎被吵的不舒服。
“闭嘴！”一声怒喝而起，瞬间再次让下面消了音。
接着便听到贺惜朝淡淡的说：“如今开不开恩已不是殿下能够做主的，得听凭圣裁。诸位是都是官家子弟，应当明白这锦衣玉食是从哪里来的，吕家富贵险中求，也当做好浪中翻船的准备。至于太后，诸位就更不要再提了，免得太后老人家在天不得安宁。”
他说完看着那两个士兵道：“将孩子抱过来。”
两个士兵不再迟疑，一个将大少夫人架住，另一个从乳母手里夺过了孩子。
乳母膝行了两步，眼中满是揪心。
小墩子接过孩子，发现小家伙挺沉，看着很是壮实。
萧弘跟贺惜朝都凑过去瞧了瞧，萧弘为难地轻声道：“惜朝，我没养过孩子，看不出来这个是不是吕元若。”
贺惜朝瞟了他一眼说：“难道我养过？”
“那怎么办，这么小……”
贺惜朝回头看了大少夫人和吕大少爷一眼，以及那位乳母，都是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关心这个孩子还是其他。
他想了想最终拉开了襁褓，将孩子翻了过来，瞧了眼屁股，之后他眉毛一挑回头问大少夫人：“少夫人，这孩子是你的？”
“是我的，当然是我的……”大少夫人呜咽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我也希望他不是，我更希望能够将他送走，殿下，请您开恩……”
贺惜朝点了点头：“好，如果真是你的，殿下便可怜你们一片慈父慈母之心，向皇上求情，格外开恩放他一条生路。”
大少夫人神情一怔，似难以置信地问道：“真的吗？”
萧弘颔首道：“自然。”
“那么他是你的孩子吗？”贺惜朝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轻声问。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没敢说话，都等着大少夫人回答。
她抿了抿唇，看了丈夫一眼，最终俯下身磕了一个头说：“是妾身的。”
贺惜朝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温声细语道：“那就好，不过我刚才看着孩子的臀部有一个红色胎记，便请问少夫人，它是在左臀上还是右臀上呢？”
此言一出，大少夫人顿时愣住了，不只是她，连吕大少爷和乳母都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惊愕来。
此刻落针可闻，大少夫人跪在地上，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来，所有的目光盯着她，可她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小地侧头看向了乳母。
“怎么，你是孩子的母亲，这都不知道？”
萧弘冰冷地一问，大少夫人立刻否认道：“不是，妾身左右分不大清楚，应该是在……”她咬了咬牙，不敢再看，闭上眼睛说，“在，在右……”
忽然乳母似跪不稳，身子往旁边斜了斜，触碰了她一下。
“在左边！”大少夫人一睁眼睛，顿时改了口，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望着萧弘大声道，“对，写字右手，另一边是左边，是左边！”
乳母听了终于忍不出喊了出来：“少夫人！”
大少夫人顿时被怔在原地，呆呆地转过头看她，见乳母流着泪不住地摇头。
只听到上面贺惜朝轻轻的一笑，眼中却露出浓浓的讥嘲：“真是忠仆忠心地令人感动，只是可惜了这个孩子，方才口口声声说着稚子无辜……那方惺惺作态，简直令人作呕！”
萧弘沉着脸唤道：“小墩子。”
“奴才在。”
“把这孩子给承恩侯抱去，问问刚才惜朝的那个问题，看看咱们的承恩侯是怎么回答的。”
“奴才遵旨。”
“黄将军。”
“末将在。”
“找不到吕元若，提头来见！”
说完萧弘起身，拉起贺惜朝就走了，徒留下背后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
黄将军跟了上来，看着萧弘跟贺惜朝欲言又止。
贺惜朝笑问：“将军是想问为什么吗？”
黄将军惭愧道：“请贺大人赐教。”
然而前头萧弘却臭着个脸：“回去问你儿子吧，这是你的失职。”
黄将军讪笑道：“是，请殿下恕罪。”他额头也带上了汗，心里有些慌，他是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偷梁换柱的戏码。
黄将军一看就知道不是以谋略取胜的将领，今日若是黄启在这里，怕是一下子就能猜到。
“我比较想知道吕侯爷会是什么表情。”贺惜朝勾了勾唇角，脸上带了一丝快意，“一定很精彩。”
“本王可是给过那孩子一条生路，是他们自己弃之不要。”说到这里，萧弘冷笑着，“就是到现在，恐怕也没有一丝悔意。”
正说着，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一个熟悉的人影率先飞奔过来，一把扑在萧弘的脚前，激动地喊道：“殿下，奴才，奴才终于见到您了！”
“小玄子！”萧弘又惊又喜，与贺惜朝对看了一眼，忙道，“你居然还活着？”
小玄子眼眶湿润，跪地上直接抹起了眼泪，回答：“是老天爷知道奴才要服侍殿下，才没收了这条卑贱的命。跳船之后奴才随着浪头拼命往远处潜水，只是风雨太大，找不到殿下在哪儿，侥幸也没被箭射中。精疲力竭的时候，却看到了画舫，雨大，浇灭了上面的火，奴才干脆就上了画舫，随波入松江。”
萧弘连连点头：“原来如此，你没事就好，快起来。”
然而小玄子没动，只是哭着给萧弘磕头：“奴才活下来，真怕回来的时候听到殿下的噩耗，这两日不停地祈祷老天爷，定要殿下您平平安安，没想到您真的没事！真是太好了！奴才简直太高兴了！呜呜……”
小玄子和小墩子从小伺候着萧弘长大，主仆情分自是非比寻常。
萧弘跟贺惜朝之间的暧昧情愫，虽没有明说，却也没瞒着他俩。两人也当得起这份信任，嘴巴严，就是他们的师傅常公公都没泄露三分。分寸拿捏恰到好处，萧弘使唤得得心应手。
本以为小玄子没了，萧弘还惆怅了好些时候。
“你能活着回来，本王也万分高兴，赶紧起来，去洗漱歇息，明日再来伺候。”
小玄子一听，麻利地站起身说：“奴才不累，就是身上味儿不对，这就回去洗漱，一会儿便来服侍殿下和惜朝少爷。”
小玄子兴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跑了。
都说这阉人缺了重点部件，总带些阴阳怪气，不过瞧着这个倒也跟常人差不了多少。
黄启看着小玄子离去，然后给萧弘行了礼。
“卑职幸不辱使命，已将水庄拿下，顺便清点了人数和吕家田庄产业。不过之前吕家将水闸关闭，水势聚的极高，卑职不敢全然放开，只能借着这两日缓慢泄出去。”
萧弘称赞道：“少将军做的好，不过画舫是你找到的？”
黄启说：“是，船已进入松江，恰巧随着水流接近水庄。对了，除了这位小玄子公公，船上还有两个人，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请殿下示下。”
“谁？”
“吕家五小姐和她的丫鬟琴儿，吕二少爷倒也在，不过已经死了。”
传闻英王深深迷恋着这位五小姐，虽然黄启觉得是在瞎扯，不过毕竟是跟英王有过暧昧的女人，而且是经过狂风暴雨吹打，三日未更衣照样挺美的女人，他不敢直接关押起来，总得先探探英王的意思。
一般男人总会怜香惜玉一些，比如他自己。
果然萧弘闻言脸上流露出了惊讶，让黄启觉得幸好自己路上没让人动粗的时候，就听见他说：“命挺硬的呀，那就关起来吧。”
黄启：“……是。”
果然天潢贵胄，都是冷酷无情的主。
吕家五小姐萧弘不在意，可身边这位却是得哄着的，特别是生病的时候，有些小任性。
萧弘斟酌着语气说：“惜朝，咱们现在是不是能回去了？药好像也到时间，该得喝了吧？大夫的话还是得听一点，去……休息休息？”
那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口吻瞬间如一个响亮的巴掌拍在黄启的脸上。
他顿时佩服地看向萧弘，感慨道：真不愧是英王，是要做大事的人，与其花心思在女人身上，还不如让手下谋士死心塌地。
这般特殊以待，平易近人，不关乎贺惜朝生死相随。
若放在他的身上，他也……嘶……好像有点怪？
“启儿。”
黄启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爹拍了他一下，顿时将他乱七八糟的思绪给拍飞了。
“爹？”
黄启将方才那出说了一遍，问：“启儿，爹百思不得其解，你说这到底是左边还是右边？”
“不是爹，左右重要吗？问题是真有那个胎记？估摸着是贺惜朝蒙人的吧。”
承恩侯是被单独看押的，皇上没定罪之前，萧弘好吃好喝没亏待他，就是以牙还牙，别想接触任何一个人，探听一丝消息。
小墩子听着贺惜朝的吩咐，抱着孩子，面对承恩侯笑容满面道：“侯爷，吕家做的事您心里清楚，是丁点活路都没有了。不过吕家大少爷和少夫人哭着喊着求殿下饶恕，道稚子无辜……唉，惜朝少爷心善，便求了殿下开恩。”
承恩侯静静地听着，说到此处，他的眼神不禁微微一动，看了过来。
然后就听到小墩子说：“殿下应允了。”
承恩侯放于膝上的手骤然一紧，惊愕显露在脸上，大概从来没想到萧弘会以德报怨，愿意给吕家留一条后路。
短短两日已显老态龙钟，他眼眶微微湿润，感激之情无需言表，干脆对着小墩子跪了下来：“多，多谢殿下！多谢贺大人！多谢公公！老朽实在深感愧疚，无地自容……罪该万死……”
他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承恩侯无需如此，这孩子您看看吧。”小墩子将孩子递给承恩侯。
这虽然不是他真正的曾孙，只是一个下人的孩子，可萧弘既然放吕元若一条生路，那就代表在乡下避难真正的吕元若也能活下来。
承恩侯无比小心的接过，抱在怀里小小逗弄，仿佛是真正的祖孙。
小墩子瞧着他高兴的模样，不禁暗了暗眼睛，唇角勾起了一抹讽刺的笑。
他仿若无意地说：“对了侯爷，有一件事杂家觉得挺奇怪，还请侯爷解惑。”
“公公请说。”
“这孩子的左臀上有个胎记，少夫人说有，可后来乳母却改口说没有，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自然是有的，孩子如何当然是他母亲更清楚，一个乳母……怕是见着吕家不好，生了歪心思吧。”承恩侯不假思索道。
小墩子顿时笑起来，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承恩侯不妨看看吧，这孩子的胎记真是挺特别的。”
承恩侯一愣，正待委婉拒绝，就见小墩子上前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又劝了一声，“您还是看看吧。”
小墩子的眼里带着一抹冷光，承恩侯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他看着怀里的孩子，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不敢掀开襁褓。
小墩子笑容变大，“侯爷？”
承恩侯抬头看着小墩子，眼眶终于湿润起来，嗫了嗫唇。
“看来侯爷不敢掀，那杂家替您掀吧。”
小墩子将孩子抱了回来，打开襁褓，翻身过来，露出圆润光滑的屁股蛋子。
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承恩侯脚下忽然无力，跌坐了下来，仿佛承受不了打击。
“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您啊，殿下网开一面，好好的吕元若本来是能活的，可如今就葬送在您手里了。”
小墩子残忍的提醒着这个残酷的事实，不觉心中带着一份快意，他居高临下地说完，将承恩侯的表情神态记在心里，准备回头向萧弘和贺惜朝讲述。
然而回头对身后的士兵道：“看好侯爷，可别出意外了。”
“是。”

第191章 求救之信
京城中，萧弘的离开犹湖面上的一丝涟漪，过了两日又平静如常。
唯一的新鲜事便是他走后不久，礼亲王的婚事也跟着定了。
皇上终于随了贵妃的愿，将户部尚书长孙女指给了礼亲王萧铭。
李茜被提前接回了李家待嫁，李尚书得偿所愿，家中出了皇子皇妃，底气不免更足了些。
指婚当日，旁系姻亲纷纷往来庆贺，极尽喜气。
而这边，贵妃则盛装邀请各宫主子来芳华宫喝茶赏花，可见是心满意足。
众妃之中也就只有兰妃心中发酸，贵妃瞧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更是一扫眉间忧愁，恢复这往日的艳丽张扬。
没有萧弘在京中碍眼，萧铭又在皇上面前大大得脸，真是花也红了，水也清了，心情都舒畅了起来。
两方做亲，哪一方都高兴。
唯独打算徐徐图之的萧铭懵在原地，他想不明白，怎么这么快帝王就赐婚了呢？
他是打算伺机寻找李茜的错处，以受伤者的姿态让这门婚事作罢的。
可有些事情需当断则断，缓上一缓的结果便是无可更改。
正因为知道他性格不够果断，不敢对着帝王和母亲直接反驳，所以萧弘临走前便操着“善解人意及宽宏大量”的好兄长人设，直接劝说了天乾帝将他这门糟心的婚事给定了。
现在圣旨已下，萧铭就更不敢求帝王收回成命，李家已经跟他绑在了一条船上，这门婚事他不认也得认。
贺明睿陪着喝了两回闷酒，说了诸多好话软话。
毕竟帝王并不知晓李祖辉做的事，能如此干脆地愿意将户部尚书孙女指给萧铭，可见是真喜爱这个儿子，也终于让萧铭打起精神来。
天乾帝了却了两个儿子的终身大事，如今只剩下最让他头疼的长子还打着光棍。
不过不着急，萧弘的王妃他得仔细看看，小心谨慎为上。
今日折子不多，天乾帝没坐多久就批完了。
净事房的太监递了端着绿头牌进来。他正要翻一个，却听到外头传来一声隆隆的闷雷声。
“下雷雨了？”他随口一问。
黄公公道：“可不是，夏日多雷雨，也好去去这个暑气。”
于是天乾帝随手让净事房的太监退下。
“皇上？”黄公公有些不解。
“弘儿离京也有两个月了吧？”
黄公公笑道：“过三日了，奴才算着日子呢。”
天乾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其实两个月也不长，可帝王上朝时坐在丹陛上，听着下面朝臣禀告，总会下意识地往边上一瞥，然而却没见到那熟悉的挺拔身影，很不习惯的同时还有点怅然感。
更别说朝会之后，往常这臭小子还会隔三差五得跟着溜达过来献殷情，讨论国事。
那张贱兮兮的不正紧的脸，一双笑眯眯藏着小心思的眼睛，嘴里吐出裹了蜜一样的马屁话，只要看着这个儿子，帝王心情就很开怀。
而且还特别的暖心体贴，能将老父亲的心都化了的那种。
有好东西必定想着宫里头的爹，还没赚上银子就先把干股送上来……对了生辰的时候总会给他下碗长寿面，几年过去了，这厨艺也算有所长进，好不好吃另一回事，总算是熟透了才端上来。
人不在跟前，这一点一滴的好就会被无限放大，天乾帝压根就没想起萧弘还有梗着脖子顶撞，气得他很想狠狠踹两脚的时候。
萧铭跟萧奕也殷勤，后宫的皇子公主都费尽心思讨好他，也时常过来嘘寒问暖，送上各地的奇珍异宝，可就缺了那股子虽然交心亲切的感觉。
这一比较起来，长子的好就更加珍贵而怀念了。
黄公公一瞧，就知道帝王又在思念远在江南的大皇子。
他心中忍不住一叹，就冲这离了跟前反而更加得圣心的情形，今后大位，大皇子是十拿九稳了。
“黄吉。”忽然，帝王收回神思唤道。
“奴才在。”
“弘儿的信这次是不是迟了？”
黄公公一愣，抬起手算了算日子，点头道：“是呢，往常隔个三五日就会送进宫，这次都过了六日了。”
天乾帝皱起眉头，不悦地吐出一口沉沉的气。
黄公公安慰道：“大皇子应该已经到江东了，怕是考察地形，探看水坝过于忙碌，便耽搁了一两日吧？皇上要不再等等，说不定明日就到了。”
这是有可能的。
别看萧弘平日里吊儿郎当，很不正紧的模样。
可办事从来都不含糊，特别的用心仔细，让天乾帝很放心。
不过他心里头还是有些不高兴，冷哼道：“再怎么忙碌，抽点时间写封信总是能的吧？又不用动脑子，通篇白话流水，一盏茶功夫就能写上一叠。”
天乾帝已经收了好几封这样的了。
萧弘就交代了从早上挖开眼睛，到晚上闭上之前的所有琐事，就差告诉老父亲他出门先迈左脚还是右脚！这样的流水账之下，也亏得萧弘每次还能翻出点不一样来，添几笔路边的景色和一路上跟侍卫们混在一起探听的八卦消息，末了，按照惯例，慰问一下好父亲可安好，结束。
天乾帝说在这里顿了顿，忍不住发起牢骚：“这也就只能给朕看看，若是让其他人瞧见，朕还得想法子替他灭个口，否则让人知道大皇子写出这种三岁孩童的信，简直能笑死人！”
虽然帝王满脸的嫌弃，可黄公公一想到天乾帝有事没事总喜欢拿出大皇子的信来瞧瞧，就知道口是心非的厉害。
黄公公便笑道：“皇上，大皇子也是知道您挂心他，是以才事无巨细地告诉您，这不就跟您在他身边一样嘛！再者，殿下的文采就是如此，向来直白，若是哪一日他变了个模样，您才不适应了呢。”
天乾帝自然也只是说说，跟诸多抱怨孩子的家长一样，嘴里说着哪儿哪儿不好，为的就是听旁人夸奖哪儿那儿都好。
这话他没处说，只有黄公公懂他心意，才能谈论个一二。
“就是你这老货老是为他说话。”天乾帝满意了，便道，“派人去瞧瞧，若是有了直接送进来。”
黄公公笑着应了下来：“是，皇上。”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躬着身从殿门外急匆匆而进：“皇上，江东承恩侯送来折子。”
“这么晚了，怎不明日送来？”黄公公问道。
小太监回答：“这其中还有一份英王殿下的。”
他这一说，黄公公便不再多言，过来取走了两份折子，挥手让人退下了。
“皇上。”
天乾帝一边接过折子，一边随口道：“弘儿的折子怎么是承恩侯送过来？”
“这，老奴也不知道……不过皇上，吕家也在江东，虽不是奎梁县，可就在隔壁洛淄县，怕是殿下与承恩侯有事相商吧？”
天乾帝点了点头，毕竟从亲缘上说，承恩侯是萧弘的舅公，有所亲近也是正常的。
两份折子，承恩侯的在上面，天乾帝便先打开了。
黄公公一边给帝王添茶，一边瞧着他的表情。
只见帝王眉头一扬，似乎有些惊讶，接着笑了起来，还笑出了声，特别高兴的模样。
“皇上，可有好事？”他陪着笑问。
“好事，的确是好事，朕是真没想到呀！”天乾帝放下折子，端起茶卖着关子说，“你猜猜看？”
黄公公惊讶了一下，忙道：“这老奴怎么猜的着，莫不是治水有法子了？”
“这乃其一，不过不是重点。”
“那，那还能有什么更好的事，让皇上如此高兴？”
天乾帝将折子直接给了他：“你看看。”
黄公公见帝王兴致真的高，又随意给他看折子，可见是私事，便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接过打开。
而这边天乾帝则是悠悠喝茶，一边感慨道：“舅公，舅公，真是天生的姻亲！”
黄公公快速地浏览完毕，然后将折子放下，惊喜道：“真是恭喜皇上，恭喜殿下，怪道老奴怎么都猜不着，原来是殿下红鸾心动，真是个好消息。”
帝王认同地颔首：“是啊，弘儿向来对女子不上心，前几个又让他丢了脸，没想这此去了一趟江东，倒是看上了吕家五小姐，真是让人又惊又喜。”
天乾帝最操心的就是萧弘的婚事，因着青莲寺老和尚的一句挂言，婚事得一直放到二十岁之后。
不过若是萧弘有了心仪对象，哪怕成婚晚些，先赐婚都是无妨的。
黄公公恭维道：“承恩侯当初便有与谢阁老相并的美名，吕家又是大族，吕小姐定然贤德淑惠与太后一样，这门亲事，老奴觉得极好。”
天乾帝重重地点头。
吕家进退有度，识大体，讲大局，他一直记得承恩侯洒脱放权回乡的情形，愧疚的同时更有一份欣赏。萧弘若是娶了吕家女，他是极为赞成的。
“这么多年，承恩侯从未向朕要求过什么，子弟皆以真才实学科举入官，实在难得。弘儿与吕家结亲，乃是天意所为让吕家再出一个皇后，应该的。”
黄公公道：“皇上说的极是，最妙的还是殿下喜欢。”
“哈哈，正是。”天乾帝看着另外一封萧弘的折子，打趣道，“朕都无需看，就知道这小子写了什么，都是过来人，朕懂。”
他虽这么说着，不过也好奇这小子会如何向他表露对吕家女的爱意和喜欢，会如何求他赐婚。
“吕家委屈了这么多年，子弟也该升一升了。”他一边说一边翻开了萧弘的折子。
黄公公是知道天乾帝的打算，等萧弘治水回来，有了功绩，便要册封太子。
而作为太子的妻族，自然不能比顺亲王和礼亲王来的低，提拔吕小姐的父亲和兄弟，来加重未来太子妃的身价，这是惯例，也是吕家该有的体面。
黄公公道：“大皇子知道怕是得好好谢谢皇上。”
他正等着帝王看完信与他笑话萧弘，然而却没想到天乾帝脸上的笑意反而快速地收敛起来，最终遍布寒霜。
黄公公心下一跳，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只见天乾帝蓦地将折子重重拍在御案上，接着站起来吼道：“来人，即刻宣内阁诸臣，另兵部尚书魏国公觐见！谁敢耽误一刻，朕要他的脑袋！”
如此严厉的话，是黄公公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的，让他心跳如擂鼓，胆寒不已，他二话不说立刻快跑着出门吩咐下去。
等他交代完毕，忧心忡忡地回来时候，他却发现帝王的手微微在抖。
“皇上……”
天乾帝抬起头，轻声地说：“弘儿怕是不好。”
黄公公闻言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怎么不好，他很想问问帝王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他的目光看向了那份萧弘的折子，忍不住道：“皇上，老奴可否瞧一眼……”
此时，帝王已经平静下来，然而目光令人心惊胆寒，不过却还是点了头。
黄公公艰难地滚动着喉咙，拿起折子，打开。
萧弘的字迹依旧是那样熟悉，可是那措辞口吻却完全的陌生。
华丽的辞藻，文采斐然，却透露着一股子诚惶诚恐的恭敬，谦逊地仿佛换了一个人，那是英王就算写正经奏章都不会有的语气。而当他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黄公公瞬间明白了。
这个时候，天乾帝面无表情地道：“弘儿说过，治完水就要在江南逗留，看看棉花织布，谈谈生意。且不说这些奇怪的话，最后这一句显然是在告诉朕，他是在别人的监视下写的，为的就是告诉朕他很不对劲。”
“殿下可是皇子，堂堂亲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逼迫他呀！再者，您不是还将兵符……”
是啊，他极其宠爱的儿子，再尊贵没有的皇子，谁敢逼迫他写上这样一封求救的信。
“怕是无法及时调兵呀！”
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告诉他，显然已经迫在眉睫。
“吕家……”天乾帝的眼里酝酿着风暴。

第192章 不眠之夜
夏日的黑夜中，无波无澜的宫门突然打开，十几匹快马疾驰而出，分散朝各路而去，打破了京城的平静。
这样的半夜急招，只有在紧急军情之时曾出现过。
匆匆忙忙更换朝服，坐在马车里赶向皇宫的内阁大臣们思索着，莫不是边关不稳，匈奴来犯？
是了，镇北王已经老了，最近有消息传来身体抱恙，若是匈奴得知，怕是会大举进犯。
这样想着，不免忧心忡忡起来，打仗毕竟是件消耗国力的事，好不容易安稳了十多年。
清正殿门口，两个小太监正着急地往外头观望，一看到灯笼走靠近，便立刻迎了上来，催促道：“几位大人，快，皇上正在里面等着诸位。”
这看来是真的紧急，连宣召都免了。
大臣们随着内侍疾步走进清正殿，只见天乾帝脸色阴沉地坐着御案后面，赶紧跪下行礼。
“臣等参见皇上。”
天乾帝的目光在几个内阁大臣上扫了一眼。
黄公公连忙道：“皇上，魏国公府离得较远，怕是还得需要点时间，应该是快了。”
连魏国公都叫过来，可见真是军机兵事，几位大臣心下沉了沉。
“平身。”天乾帝冷然的声音响起，然后还不等他们站稳便问道，“江东军要可有送来？”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一愣。
江东？
谢阁老皱了皱眉，视线往其他同僚而去，后者纷纷摇头，他便躬身道：“皇上，臣等未见相关折子。”
闻言，天乾帝的下颌顿时紧绷起来，他动了动唇，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失望。
大臣垂头不敢直视天颜，只有黄公公知道帝王内心的焦虑和担忧，以及害怕。
江东军若是没有上奏，这表示英王没来得及调兵。
饶是黄公公经历风雨，也不免往坏处想，若是英王真出了事……这是要反了天呀！
这些都是伴驾多年的老臣，对帝王的情绪自有一套琢磨本事。
此刻，气氛凝重而压抑，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下一次就能卷起狂风呼啸，下达雷霆之怒。
天下大事一般都先经过内阁，折子筛选之后择重要送入帝王面前。
当然，天乾帝自有其暗中势力和灵通的消息来源，提前比内阁知道也是有可能的。
既然提到了江东，不得不联想到去治水的英王，能让皇上如此失态，怕是英王惹上了什么事。
只是军要？这就奇怪了，哪怕萧弘贵为太子，没有虎符兵权，也无权插手军队。
除非……从兵部下达调书，结合魏国公乃英王外家……
谢阁老毕竟暗中已经有所倾向，想到这里，他内心不免有些慌乱，不过再细想，却觉得不对。
英王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再者还有贺惜朝在身边，无缘无故为何要插手江东军，哪怕真有要事，既然能跟魏国公通消息，没道理跳过皇上暗中行事，再不济贺惜朝也该跟他这个老师打声招呼吧。
想到这里，谢阁老抬头道：“皇上，可是英王殿下在江东遇上了什么麻烦，只是之前江州知府送来的折子一切如常，这其中怕是存了些猫腻。”
谢阁老不愧是内阁首辅，瞬间猜到了关键。
天乾帝站起来，看着诸臣道：“朕得了消息，英王受吕家所困，事态危机。”
什么？
惊愕爬上了诸位大臣的脸上。
吕家敢这么对待皇子，不要命了！
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刚不是还有承恩侯送来的折子，请皇上将吕氏女赐婚于英王吗？
英王的折子也瞧着欣然答应，怎么就成了受困于吕家了呢？
一个阁臣不得其解，便道：“皇上，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瞬间天乾帝的一双厉眼就刺了过去，他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颤，就听到帝王说：“没有误会，千真万确。”
至此谁也不敢再多打听。
谢阁老心下再次沉了沉：“英王乃是奉着皇命前去治水，承恩侯敢对他有所威胁，必然与奎梁县水灾有关。”
王阁老道：“看来这不是天灾，乃是人祸了。”
“只是吕家为何要这么做？”
“不为权，便是为财，如此铤而走险，总是有所图的。”
“正是，这么多年来一拨又一拨的人派过去治水，皆无功而返，不过是加固了堤坝，却找不出原因，这本就奇怪。吕家在洛淄县，乃奎梁县上游之地，若是动点什么手脚，也不是件难事。”另一位胡阁老也分析道。
“胡大人所言正是，吕家乃天后母族，向来得皇上优待，江州官员不愿得罪，粉饰太平，也是正常的。若不是英王殿下前去，怕是至今都得蒙着朝廷！”
“英王向来不为名利所诱 ，所作所为一切出于本心正心，必不利于吕家。皇上，若真是如此，得即刻派人前去调查搭救殿下！”
这你一眼我一语，仿佛早有预料似的，天乾帝简直气笑了。
不过如今他没工夫训斥，他只是担心现在派人来不来得及，又该派谁去？
“谢卿。”
谢阁老发现，哪怕天乾帝看起来再如何镇定，其实已经有所慌乱了。
未免帝王失去理智，他安慰道：“皇上，英王受困，那么江州知府与吕家沆瀣一气便可以确认。可英王殿下毕竟身份尊贵，若他在江东有任何差池，这上上下下所有官员，包括吕家在内必然逃不过罪责。以臣对承恩侯的了解定然是以安抚劝说为主，加之监视限其行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采取鱼死网破的法子，那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所以只有将殿下绑于一条船上，才可高枕无忧。皇上想必已经见过承恩侯和殿下的折子，将孙女嫁于殿下便是手段之一，是以臣以为殿下暂时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可从江东送到京城，至少已经过去十日之久，弘儿的性子刚毅，向来不愿同流合污，朕怕他做傻事。”
天乾帝一想到那傻小子只要认为是对的，必定梗着脖子坚持到底，哪里会虚与委蛇？况且承恩侯老谋深算，也容不得他多做周旋，婚事不过是基于萧弘答应的前提下才有效！
谢阁老倒没觉得萧弘如此耿直，更何况还有贺惜朝这个鬼灵精怪在。
于是便道：“皇上，殿下既然已经写了请婚折子，必然心中有所计较，总会尽量拖延时间。好在如今江东还不知道皇上已经知晓此事，承恩侯正等着皇上赐婚，不如择一心思灵巧之人前往江东宣旨，另传令于江东军，里应外合伺机搭救殿下。”
天乾帝正有此意，便点头：“谢卿说的有理。”
正在此时，门口来报：“皇上，魏国公到了。”
“宣。”
魏国公府离得最远，他是下了马车，紧赶慢赶小跑到了清正殿。
年纪大了，跑得气喘吁吁，一条老命都快交代了。
“老……老臣，参见……皇上……”
他正待下跪，天乾帝立刻摆了摆手：“免礼，魏国公，朕命你即刻草拟调令，命江东军入城，与钦差里应外合营救英王。”
什，什么？
魏国公来得晚，之前讨论了什么没听见，此刻乍然听见天乾帝的命令，一时之间有些懵了。
他旁边的胡阁老立刻低声与他解释，他这才明白过来，也倒抽了一口凉气，马上跪下领命道：“是，皇上。”
萧弘是他的外孙，还搭着孙子贺惜朝，魏国公自然比谁都着急。
可是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忍不住说：“皇上，老臣斗胆一问，从兵部调令，需走内阁中枢签署，得皇上圣旨方可下达，消息容易泄露，老臣疑惑为何不直接命人暗中带着兵符前去调兵，这样更加快速且隐蔽。”
这话说的有道理，几位阁臣不禁点了点头。
谢阁老本想提一提，可忽然见到黄公公颇为无奈的模样，心中顿时微微一动。
只听到黄公公道：“诸位大人，兵符在英王离京之前，皇上已交于了他。”
自古大权在握的皇帝对兵权有绝对的控制，更不会轻易将兵符交于他人。
英王只是去治个水，皇帝就派了一队禁军随身护卫，没想到暗中还给了江东军的兵权，这等宠爱信任，简直闻所未闻！
虽说如今江东以下犯上，可事先谁能知道呢！
诸臣简直震惊地无以加复，比英王身陷困境都来的令人吃惊。
天乾帝并不觉得有什么，他只是后悔给的不够，何须暗中给兵符，应该直接下令让江东军在城门迎接，陪萧弘一同治水才对！
明明知道奎梁县水患不简单，那么多人受灾而死，本就是件极为严重的事，怎么就没想到呢！
懊悔是真的懊悔，只是没有时间让他多思多想。
“这宣诏之人……”
正在众人思索的时候，忽然黄公公一抬眼，只见一个小太监正往里面探头探脑。
黄公公想了想便转出了内殿，小太监凑上来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两句，然后道：“公公，人已经带来了。”
这个消息让黄公公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让他等着，杂家这就去禀告皇上。”
他的脚步有些急，他顾不得什么，转身进了内殿，直接向天乾帝走去。
谈话都停了下来，黄公公对着帝王低声道：“皇上，在驿站找到了江东军信使。”
瞬间，帝王那双摄人的眼睛犹如寒霜冰冻，缓缓地扫过内阁诸臣，说：“带上来。”
一个御前侍卫带着一个士兵走了进来，跪下，行礼道：“卑职江东卫军黄炎将军座下亲卫参加皇上，吾皇万岁。”
这士兵自报家门的那一刻，站在王阁老身后的一个阁臣不禁晃了晃身体。
“江东卫军为何上京？”
“回禀皇上，卑职奉黄将军之命送紧急军情。”
天乾帝目光冰冷刺骨，然而口吻却极淡：“那奏折呢？军情呢？”
“卑职两日前就交由了内阁。”
此言一出，所有内阁大臣纷纷跪了下来。
“砰！”天乾帝重重的一掌拍在御案上，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大臣，“好啊，上下沆瀣一气，合起来欺瞒朕！若不是弘儿聪明，想方设法向朕求救，怕是也要被你们齐力给害死了！”
这罪名可真的大了！
“皇上息怒！”谢阁老抬起头，请罪道，“皇上，请听老臣一言。既然真有江东军要，且已呈交内阁，折子经谁之手都有记录，一查便知，此乃内阁失职，无可辩驳。可如今最重要的是英王殿下，老臣恳求，先弄清楚江东形势，以救援英王为先。”
“臣等附议，臣愿随时接受审查，请皇上以英王为重。”
天乾帝再怎么震怒也还有理智在，既然江东军真派人来，可见萧弘真调了军队，这至少是个好消息。
他的视线锁在这江东士兵的脸上，问：“江东究竟如何，英王可安全？”
士兵回答：“皇上，前来送虎符和圣旨的是禁军的一个侍卫，通过乔装打扮混出城门来到大营，据侍卫所说，英王殿下那时发现奎梁县大水与吕家有关，却被吕家得知，只得被迫前往吕家。将军收到凋令，便立刻派遣属下快马加鞭进京，同时集结大军赶往江州城，伺机准备营救殿下。因属下没办法直接进宫面见皇上，只能通过内阁递上军要。事态紧急，将军让属下定要见到皇上才能回去复命，是以这两日一直在驿站徘徊。”
他说着从怀中又掏出一份折子和信函，道：“将军怕折子遗失，便一式两份，一份交由内阁，另一份由属下随身携带，再者是英王殿下的手书，让呈给皇上。”
黄公公忙将奏折和信函取了来。
这次天乾帝直接撕开了萧弘的信函，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纸，打开便是萧弘特有的狗爬字直冲眼前。
这份信里的措辞才是萧弘特有的白话调调，配上那字体一般人是真学不来。
令帝王欣慰的是，这不是一份求救信，而是感谢告知书。
开篇习惯一句亲切问候，接着便感谢亲爱的爹如此信任他，未雨绸缪送了他兵符，作为儿子，萧弘自觉能力有限，如今事态不得不调遣军队助力。因为知道远在京城的父皇鞭长莫及，所以他只能想办法自救。
至于怎么自救，萧弘没写，怕是还没想到。
治水不难，治人才是困难重重，从没出过远门的萧弘，一下子遇到了硬茬。
不过他有信心能够克服一切，带着胜利回到京城，给他的父亲交个完美的答卷。
臭小子强调，奖赏一定要丰厚！
这份开朗让天乾帝焦虑的心安定了下来，仿佛眼前就是萧弘那深处险境却依旧自信从容的模样，令他骄傲不已。
而黄将军的折子没有其他，便是禀告英王派人带了圣旨和虎符调兵这件事，另外表明决心，会竭尽全力保殿下平安。
天乾帝放下信和奏章，他思及萧弘信中最后一句话：吕家之势，令江州上下俯首听命，而朝中诸臣，多有其耳目，当查之审之。
他的怒意又层层往上翻滚。
帝王者，最可恨便是朝臣官官相护，欺瞒于他。
连军要都能瞒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下一次是不是该谋逆造反了？
“来人，将内阁诸臣都看押于思安殿，命大理寺彻查，究竟是谁与吕家有染，将这份折子给偷偷昧下！”
黄公公重重地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领着侍卫走进来，将连谢阁老在内都给带走了，又派人去通知了大理寺卿，封锁文渊阁，抓捕相关人等，严加审问。
等人都被带走，魏国公瞧着天乾帝，小心地唤道：“皇上。”
天乾帝摆了摆手：“既然弘儿已经调兵，也无需魏国公再费心，卿就回去吧。”
“皇上，英王殿下吉人天相，又有老臣孙儿在一旁辅佐，这两人向来能够逢凶化吉，请皇上放宽心，说不定，过个几日，殿下又会派人前来告诉好消息。”魏国公安慰道。
天乾帝闻言吐了口郁气，合上眼睛，神情之中带着一丝倦意，便点了点头：“借卿吉言，去吧。”
“臣告退。”
魏国公一走，天乾帝睁开眼睛，说：“传左都御史邢志远，另禁军副统领觐见。”
这个晚上，在京城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皇宫大门彻夜敞开，大臣们进进出出，昭示着有大事发生。
大理寺连夜带人冲进文渊阁，查封所有文书卷轴，又将上下凡事能接触到奏折的官员小吏、侍卫内监都抓起来，一一审问。
接着左都御史邢志远被任命为钦差大臣前往江东，由禁军副统领带领带领上前禁军护送，同时也为了接应萧弘。

第193章 京城旋涡
内阁所有的大臣被看押，连一直深受皇上重任的谢阁老也未能幸免，如此大的动静，简直震惊了整个京城。
内阁乃百官之首，多少政令出自其中，皇上突然对内阁查问，可见发生了翻天的大事。
百官们得了消息，天色未亮，便早早地出了门，忧心忡忡前往皇宫，准备在早朝之前跟同僚探点讯息。
可没想到清正殿的传旨太监已经守在宫门口：“皇上有令，今日罢朝，诸位大人，请回吧。”
连早朝都不上了呀！
百官面面相觑，不免想要打听些消息。
不过那太监却笑了笑道：“大人们不用着急，这事儿皇上没让保密，过不了多久诸位就知道了。不过皇上倒是有交代，虽说不上朝，可这几日大人们还是好好待在府里，能不走动就别走动了。”
他说完，抬起手对着朝臣拱了拱，之后便径自入宫复命去。
这公公最后一步随时随口一说，可却极有深意。
什么叫能不走动就别走动了？
可见这事儿不仅关系到内阁，很有可能还会蔓延到文武百官身上。
大臣最害怕的不是他人攻讦跟弹劾，只要能放在明面上的都有周旋的余地。
最担心的是帝王突然间有了大动作，让人猝不及防间卷进了旋涡之中，摔得粉身碎骨，连求救都来不及。
没有内阁大臣，六部尚书便成了百官询问的对象。
特别是昨晚也被宣召进宫，却还能全身而出的魏国公。
可惜，今日他没来。
魏国公府的大门紧闭，国公爷称病在家，概不见客。
可这个理由能挡住大部分打听消息的官员，却挡不住有些人。
礼亲王要见外祖父，魏国公就是病得起不来，该见还得见。
再者还有宫里的贵妃娘娘派人过来慰问，他是躲不过去的。
当然，他也没想躲。
事实上，萧铭不来，他也会通过贺明睿告知对方。
书房之中，贺明睿给祖父和礼亲王斟了茶，才坐下来。
还不等萧铭说话，魏国公便率先问了一句：“殿下跟江州吕家可有联系？”
萧铭愣了愣：“吕家？”
“承恩侯。”
“那是皇祖母的亲弟啊……”萧弘思索着，微微皱起眉。
魏国公看着他道：“没有，此事便与殿下无关，有，也当尽快撇清。”
贺明睿惊讶了起来：“祖父为何这么说，吕家可是太后的母族，皇上向来优待？”
魏国公淡淡地一笑：“再如何优待，若是谋害皇子就只有满门抄斩的份了。”
此言一出，萧弘跟贺明睿顿时瞪大了眼睛。
“谋害皇子……大哥？”
魏国公点了点头，将昨日所发生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皇上不知从何处收到英王被困吕家的消息，而江东军的军要又被人在内阁中特地抹去，令皇上极为震怒。”
听着内幕，萧铭和贺明睿简直震惊地都说不出话来。
英王不过是去治个水而已，却那么惊心动魄，两人觉得仿佛在做梦一样。
一直到了礼亲王府，那纷乱的思绪才渐渐沉下来，可同时一抹苦涩在萧铭嘴里蔓延。
他看着贺明睿说：“父皇连军权都愿意交给大哥，就为了护他周全，可这些我却也连想都不敢想。当初，大哥要娶永宁侯的姑娘都让我睡不着觉，如今……”
他深深叹了一声，神情带着明显的没落：“就算他不在京，不在父皇跟前，可只要是大哥的信使回来，哪怕宫门下钥，守门的侍卫都会通融地放进宫。”说到这里，他自嘲的一笑，“明睿，你说，我这么努力还干什么？反正父皇眼里都只有大哥，我就算差事做得再好，平时再殷勤孝顺，等大哥一回来，我怕是要向他行君臣之礼了。”
萧铭本不甘心，可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认命。
“那也要英王回得来才行。”突然，贺明睿冷笑道。
萧铭怔了怔，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殿下，您没听清祖父说的吗？英王被吕家困住了，只能想方设法向皇上求救，哪怕手里有兵符又能如何？江东军还没救出他呢！吕家如今前后无路，手里只有一个英王，他们必定不愿束手就擒，时间拖得越久，对英王来说就越危险。哪怕皇上快马加鞭派人前去，可终究光路程也得好几天，吕家怕是等不了那么久，不……”
贺明睿顿了顿，眼里带着光：“不只是这么几天，别忘了还得算上从江州送信到京城的时日！呵呵，这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得凉了，说不定，吕家就鱼死网破了呢？”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想想贺惜朝也在那里，这么一个柔弱的书生，面对这样的困境，就算再足智多谋，也终究不过十五岁，如何是承恩侯这种老狐狸的对手？
哪怕弄不死英王，最终能弄死他，也是好的呀！
贺明睿一想到那个场面，心都要热起来。
萧铭愣了愣，说实话，他被贺明睿的表情有些吓到了。
“明睿，你怎么会这么想……”让萧铭有些陌生。
闻言贺明睿抿了抿唇，垂下眼睛说：“殿下觉得属下这样想很可怕是吗？”
萧铭轻轻地点了点头。
贺明睿笑了：“可这是皇家呀，殿下！您若认命，您若放弃，失去的不仅仅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也不单单是低下头颅俯首陈臣。回想皇上登基的时候，诚王是什么下场，容王如今又在哪儿？更不用那些臣子了……”
萧铭瞳孔顿时一缩，可慢慢地他摇头反驳道：“诚王和容王派人刺杀过父皇，那时候都是你死我活的地步，父皇登基清算不足为奇。可广亲王不是好好的吗？父皇还多有倚重……”
“广亲王从小养在太后跟前，与皇上仿若同胞兄弟，一心一意为皇上谋划……可殿下是吗？”
贺明睿的反问就跟着重锤一样砸在萧铭的心上。
他跟萧弘小的时候也曾经亲若同胞，可是从废太子开始，萧弘就离他越来越远了。
有时候萧铭想想真的挺难过，他在萧弘心中甚至远远不如贺惜朝。
可是再如何，他从未加害过萧弘啊！
“殿下，您想想贵妃娘娘！您若退让，娘娘肯吗？英王难道真的不会怀恨在心吗？”贺明睿又顺手推了他一把。
萧铭顿时说不出话来，他母亲对萧弘做的那些事，若是全算在他头上，他跟萧弘就已经是反目成仇了。
有时候皇子间激烈的厮杀，不是因为他们想，而是被架着不得不上。
萧铭心乱如麻，怔然坐了下来。
贺明睿也没再刺激萧铭，他跟贺惜朝之间，早就已经你死我活。只有萧铭胜了，他才能将对方死死地踩在脚下。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要推着萧铭往前走。
唯一可惜的是，如此除掉英王和贺惜朝的时机，他们知道的太晚了。
路途遥远，再派人手去也来不及，否则便可与吕家交易。
良久，贺明睿才道：“殿下，如今无需想太多，今后怎么行事还得看英王殿下是否能平安归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咱们从这个旋涡中摘出去。”
“什么？”
“江州府每年都有两敬三礼送过来，其中也有吕家的关系，殿下，我们得想办法撇清了。”
萧铭惊讶道：“这不是惯例吗？不只我这里，二哥那里，还有其他宫殿都没少的。”
“可英王殿下就没有收。”
萧铭闻言暗下神色，不无妒忌道：“他还需要收什么，父皇如此宠爱他，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自有人会为他办好，何需银子疏通打点。”
萧铭说来还是不甘心，贺明睿笑了笑：“不管如何，此事我们还当小心一些。皇上雷霆震怒在即，钦差乃左都御史，谢阁老的门生，凭他刚正不阿，定然能查出个水落石出来。属下猜测，不仅江州上下要大清洗一番，就是京城的官员也得牵连众多，殿下若能置身事外，在皇上面前也有个好印象，否则怕是要受到迁怒了。”
萧铭听此连连点头：“你说得对，这个时候我不能惹怒父皇。”
外头的脚步声渐近，贺明睿最后劝道：“殿下，还是那句话，人无百般好，花无百日红，谁胜谁负将来谁能料得准呢？皇上正值壮年，哪怕英王平安归来，受封太子，那又如何？没有登基，就不算完。”
萧铭听了最后那点迟疑都消失了，甚至他暗暗希望，萧弘真的犹如贺明睿所说再也回不来。
“殿下，贵妃娘娘请您进宫，说是有事相商。”内侍走进来，禀告道。
贺明睿了便道：“正好，也请殿下跟娘娘提一提。”
贵妃已经得了消息，她跟贺明睿一样，关注的依旧是萧弘能不能回来。
“真希望老天有眼，让他直接死在江东。”贵妃精致的脸庞露着冷漠。
“母妃，路途太遥远，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如今最重要的是撇清关系，儿子不想因此受到连累。”萧铭道。
然而贵妃却迟疑了：“铭儿，这会不会显得太过绝情？本宫敢说这满朝文武与江州没有往来的没有八九，也有六七，若是全撇了，今后谁敢再替你办事？”
萧铭闻言皱起眉来。
“如今大理寺还没有结果，皇上究竟会如何谁也不知，吕家乃太后母族，若不是因为对皇子不敬，犯了大忌，区区一个奎梁县也不算什么。”贵妃淡淡地说。
“可是，外祖父亲口劝儿子尽快置身事外呀！”
提起魏国公，贵妃冷哼一声：“你外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当初太子被废，立刻转而支持你。如今皇上对萧弘宠爱有加，连兵权都给了，他怎么还会再看你一眼，如今一颗心都扑在江东了吧。器重的孙子和寄予厚望的外孙可都在那里呢，他比谁都盼望着萧弘回来。”
贵妃这么一说，萧铭心里不禁难过又气愤，却又无可奈何，他忽然体会到当初萧弘被放弃时候那种冷落的滋味。
“不过有一点得尽快确认。”
“什么？”
“吕家究竟做了什么，会对萧弘动手。”
帝王的目光如今就盯在了大理寺，在如此威慑之下，到了傍晚，大理寺就出了结果。
内阁上下就这么多人，折子每经过一手都要签押记录，确定哪一环节缺失并不难。
接着再一一比对说词，马上就能确定是谁动的手脚。
这位俞大人是一位老臣，建树有限，才能不算出众，对比谢阁老何王阁老这样实在不起眼，一直在内阁之中排于末座。
不过尽管如此，他也是先帝时期的状元，一路四平八稳地熬着资历熬上来，也算个本事。
内阁为五人，其中自然也有派系之分，往往以谢阁老和王阁老为首，两方政见隐隐有些相左，另外两个阁老各站一边，于是这位看起来谁都不倚靠的俞大人就被选入了内阁，就为了占个位。
一直以来，这位俞大人秉持着谁也不得罪，极少说话，极少参合争论中，看起来最与世无争。没想到，这一出手就将内阁大臣都送往大理寺走一圈。
看着他被押走，剩下的四人脸上的神情都很是复杂。
接着抄家入狱，只等吕家一起问罪。
天乾帝看着那份口供，神色如冰川寒冷。
钱财富贵迷人眼，不仅仅只有吕家因贪婪造成无可挽回的局面。
俞大人做梦也没想到递了折子的士兵没立即回去复命。
黄公公见帝王沉思，想了想外头跪着的人，便小声道：“皇上，柳叶子还在外头跪着呢。”
天乾帝换了个姿势，冷冷地说：“你去告诉他，英王若无事，朕便再给他一次机会，倘若……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平息朕的心头之恨！”
外头，哗啦啦地又开始下起雨来。
而清正殿台阶下的青石地砖上，一个公公跪在雨中动也不敢动，仿佛成了一座雕像。
这个太监平日里谁见了都不敢多瞧一眼，能避着走绝不在他面前出现，在宫中名声犹如他手段一样令人心惊胆寒，这就是刑罚司的太监头领。
黄公公撑着伞出来，给他稍稍遮了雨。
“黄吉，拿开吧。”他说。
黄公公叹了一声，没动，只是道：“你是舒服日子过久了，怕是忘了当初是怎样的谨小慎微过来的，但凡你能早点发现手下不对劲，也不至于让英王殿下处于如此危险之中。皇上昨晚根本没睡着，一直担心着。”
“奴才罪该万死……”他的脸颊不断有水流下，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水，他咬牙道，“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奴才本该以死谢罪，可是殿下还未脱离险境，实在没脸就此一了百了，只愿能够以戴罪之身弥补过失，助殿下转危为安，奴才便能心满意足，含笑而死。”
都是陪着皇上一起长大的，柳公公跟黄公公一样受帝王信任，掌着在地方上的眼线势力，这么多年来也一直为天乾帝探听消息。
没先到最不能出错的地方，却出错了。
“唉……你能这么想就对了。”黄公公道，“皇上是念旧情的，只要殿下无事，你便还有机会为皇上尽忠。”
“谢主隆恩！”柳公公将头磕在地上。

第194章 我还活着
接下来的五日便在天乾帝的担忧中，众臣的观望下，以及某些隐秘的期待下缓慢度过。
这一天的清晨，京城的城门如往日那般缓缓开启，排着队伍的百姓和商队通过守城士兵的查看，井然有序地进城。
突然，一匹快马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一直到城门前才放缓了速度。
马背上的人乃是禁军侍卫打扮，一路穿过人群到达城门口，他也没下马，只是掏出身份令牌，喊道：“江东来信，奉英王殿下之命，回京复命！”
泰和殿中，早朝正在进行。
朝臣们站于大殿之中，皆小心翼翼，紧张忐忑地垂首站立，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哪怕打个哈欠也死死憋住，就怕一个不小心碍了帝王的眼睛，受到一顿训斥。
就是向来事不关己的武将也不敢闭目打盹，安静如鸡地听着一个大臣胆战心惊地回答帝王的提问。
“所以，不知道，不确定，可能，大概……”帝王每多说一个字，他的语气就越冷，而这位大臣头上的汗却越来越多，人都快抖起来了，最终他噗通一声跪下，“皇上恕罪！”
“啪！”龙椅的扶手被重重地拍了一下，帝王额前旒冕珠帘晃动，一股怒意上涌，只听到他斥骂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一问三不知，拍着脑袋就敢上折子，是等着朕替你去调查清楚吗？当官做到这等糊涂的地步，简直素食餐位，要你有何用处！”
这话已经相当严厉了，当官的汲汲营营就是为了得帝王看重，步步高升，可如今大庭广众之下被直接否认，定为无能，名声尽毁不说，几乎就断送了今后的仕途。
若是刚硬一些，说不定就这么羞愤自尽了。
然而这个时候，没人敢为他说上一句话，各个当着鹌鹑，生怕怒火烧到了自己的头上。
他紧紧地伏在地上，喊道：“臣知罪。”
可帝王犹不尽兴，他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下面的朝臣：“一个个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什么为国、为民、为朕！一件小事办不好，大事尽扯皮推脱，到现在为止还有这种可笑的折子送上来，简直荒唐！”
他将折子往地上一摔，冷笑道：“你们以为就他一个吗？他是蠢，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更有人坏，拿他来试探朕！呵，这种歪心思倒是动得灵巧，仗着朕心慈手软，动不动就闻风而奏，这本事比谁都高！可怎么就没人发现江州存着猫腻呢？这个时候就变成什么了？聋子？瞎子？哑巴？”
天乾帝一想到萧弘，眼角都红了。
他眼下带着青黑，眼中爬上了血丝，人前冰冷易怒，人后却辗转反侧，嘴上不知不觉就起了一圈燎泡。
“朕还是太仁慈了……”
他已经许久没动屠刀，让这些人忘了什么叫敬畏。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黑压压的人头，眼中郁气越来越盛。
大臣们哪里还敢站着，齐齐下跪，垂首告罪：“皇上息怒！”
萧弘跟萧奕跟着跪下来，着急地望着皇帝恳求道：“父皇息怒，千万不要气坏身子！”
天乾帝的目光于是落在他俩身上，只见他们目光恳切而担忧，当然还有一丝害怕。
帝王如今有很多儿子，除去夭折的，活下来的也快满两只手了。
明明也都孝顺，也都体贴，已经能为君分忧，然而终究还是比不上长子在他心里的分量。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更加难受。
黄公公瞥见天乾帝的手握紧松开，松开又握紧，心下不忍，便僭越道：“皇上，不如退朝吧。”
天乾帝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黄公公一摆浮尘：“退——”
他刚唱了这一个字，就听见一个从远而近的声音。
“皇上，江东来信！”
这简直跟个天籁一般，让帝王的脚步顿时怔在了原地。
报信的侍卫从大殿的门口一路快步走进来，穿过跪着的文武百官，到达丹陛之前，他单膝而跪，抱拳行礼道：“皇上，英王殿下已经脱离险境，与江东军一同拿下吕家及江州上下一应官员，命属下前来汇报。”
他口齿清晰，声音洪亮，在寂静无声之中听得尤为清楚。
众人一时之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惊住了。
直到天乾帝一下子坐回了龙椅上，震动地额前珠帘晃动，发出碰撞之时，众人才反映过来。
“皇上，英王殿下平安无事，此乃天大的好消息啊！”魏国公忽然大声地道。
他这一起头，文武百官皆纷纷跟着大喊起来：“恭喜皇上，恭喜殿下！”
这声音整齐洪亮，也显示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提心吊胆了五日，终于能够松一口气。
众臣感觉自己随着英王的脱险，也捡回了一条命。
黄公公眼眶湿润，吸了吸鼻子：“皇上，英王殿下吉人天相，有您护佑，定然不会有事的，瞧，奴才说准了吧。”
天乾帝看着这侍卫，旒冕珠帘之后的眼睛慢慢地浮起一丝湿意。
他缓缓地点头，嘴唇蠕动，最终道了一个字：“好。”
“……四位公子奉殿下之命以逛青楼之名，暗中借春芳阁姑娘之手联系了江东军，与黄将军约定七夕之时里应外合救出殿下和众多公子。那日殿下假意迷恋吕家五小姐，与她一同出游离开吕家，坐船于仙湖之上。同时江东军突其不备，冲破城门，一路搭救春芳阁中的几位公子，一路包围吕家，最后一路前往解救殿下。只是吕家警觉，对殿下多有防备，且狼子野心，发现事情败露之后，不是伏法认罪，反而直接射杀殿下……”
这位侍卫就是在那场暴风雨中存活下来的一位，虽然只是受了皮肉伤，然而如今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且后怕不已。
“画舫被火箭射中，顷刻间燃起大火，殿下不得不带领属下们跳船入湖。幸好当时暴风雨肆虐，天色黑暗，吕家没有准头，看不清湖里的人，只能凭着感觉射箭。殿下又与侍卫更换了衣服，这才没有如靶子一样被射杀，只是依旧背部中了两箭，额头还撞上了礁石……”
清正殿里，侍卫一五一十将诉说着那日的凶险，他声音清冷，口吻平淡，然而饶是如此，也让天乾帝揪心不已。
萧弘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样的伤，面对过这样危险的局面。
哪怕当初西山围场的黑熊，与此事相比也仿若毛毛细雨。
“那接下来呢，大哥如何脱险，你快说啊！”萧铭催促着，眼里流露出了焦急。
“是啊，别卖关子了，这撞一下可怎么办，严不严重？”萧奕关切地问。
侍卫继续道：“旁边就是一座湖中岛，属下们及时拉住殿下，将他送了上去。暴风雨极大，船只摇晃，很容易侧翻，吕家就是搜寻都没有办法，所以他们只能放弃。一夜之后，暴风雨停止，贺大人带着江东军来寻找，殿下这才脱离险境。我们上岸的时候还有八人，可最终只活下六人。皇上，这便是事情经过了。”
天乾帝瞳眸微缩，却强行镇定，他问：“弘儿伤势如何？”
“属下离开江州的时候，殿下正卧床养伤。”
天乾帝颔了颔首：“好，你下去吧，你们拼死护佑英王，朕定重赏。”
“谢皇上。”
等侍卫一离开，萧奕才道：“父皇，我听着这心里头发慌，实在太凶险了！大哥能活下来，真是天意，要是我，怕是得吓死了！”
他拍了拍胸口，仿佛心有余悸。
萧铭道：“不管如何，只要大哥平安无事，就比什么都重要。父皇，大哥受伤定然严重，最好的大夫在宫里，儿子请求派遣太医前往江州。”
黄公公闻言便道：“殿下，太医已经随着钦差启程了。”
“啊，我忘了。”萧铭尴尬一笑。
天乾帝摆了摆手：“无妨，你们兄弟情深，朕很欣慰。”他看着这两个儿子，不禁笑了笑，微带歉意，“这几日你们跟着一起担心，还得顾着安慰朕，难为你们了。”
这是帝王这么多天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让萧奕跟萧铭心下不禁酸涩了一下。
萧奕谦虚道：“父皇哪儿的话，这是儿臣应该的。”
萧铭点了点头：“如今，父皇总算能睡个好觉，儿臣也放心下来。”
“是啊……”天乾帝深深叹了一声，深有同感，“你们也回去吧，好好休息，如今就等你们大哥处理完江州之事，回来了。”
这话一出，两人彼此看了一眼，然后躬身告退。
出了殿门，远离了伺候之人，萧奕忽然笑了一声：“这下不只父皇，你也能睡个安稳的夜里觉，就是白日梦做不了。”
萧铭听着停了下脚步，一样还以笑容：“彼此彼此。”
两人的脸色一同沉下来，萧奕看着江州的方向，说：“你说大哥除了出身，哪点比我们强？”
萧铭冷笑：“皇后和妃子，一个结发妻，一个卑微妾，你说差在哪儿？”
“这可真是无法逾越的鸿沟，大哥这一回来，太子之位是没的跑了，咱们是不是也该死心了？”
萧铭看了他一眼，微微勾了勾唇，没说话，径自走了。
侍卫离开的时候，还呈上了萧弘的折子和一封信。
黄公公端着茶进来，见天乾帝正躺在凉椅上看着。
折子禀报的是公事，萧弘将奎梁县大水的始末陈述了一遍，接下去会组织人手拆除水闸，将一部分填江而来的田地恢复原貌，这样水患也就去了大半。而另一部分，则是由几位水利师傅勘察地形之后，疏通水坝下游河道，引出支流入田地，这样既能方便灌溉，又能加大泄洪能力。
他最初的差事也就完成了大半。
至于吕家，他已经将其上上下下都看押起来，抓捕了江州大多数的官员，正命人大力审问，等出了结果之后，会再派人禀告等待圣裁。
……
一条一条的安排，有条不紊且清晰明了，没有太多的情感色彩在里面。
天乾帝看完之后，将折子放了一边，然后拿起了那一看就特别厚实的信封。
他在手里颠了颠，还挺有分量，可见这小子是将满肚子苦水都倒在里面了。
帝王笑了笑，然而想到方才侍卫的描述，嘴边的那抹失笑，又不禁化为了心疼。
拆开信封，里面居然还是一个个小信封，足足有八个。
天乾帝于是耐着性子根据日期先后打开。
“七月初一 晴，天气热辣依旧，晚上雷雨。
父皇，今日江州知府带着承恩侯三子吕学良过来拜见我。
您知道吗？连官身都不是的吕学良派头可比四品知府还大，他邀请我去吕家，我怎么可能会去？
做下这等不可饶恕的事，就是看在皇祖母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放过！
只是不知道您会怎么裁决？
希望不是轻轻放下吧，想想那么多的百姓受害，如何平息他们的怨气？
……
不，我改变主意了！一定让他们付出应有代价！
——您怒不可遏地快要失去理智的儿子敬上。”
这是萧弘两个多月来一直写给他的模式，犹如碎碎念一般。
天乾帝见那个“不”字，最后一点用了重墨，可见有什么事令他格外生气，帝王猜测大概是鲁知县告知他吕家更深的罪行。
那孩子向来正直，估计得气得在原地转圈。
天乾帝于是拆开了第二封信。
“七月初二晴依旧热死人的鬼天气，就盼着晚上那场雨才能活下来。
父皇，您儿子失策了！昨晚鲁老头将什么都告诉我，却故意走漏消息引来了吕家！
您说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怎么就那么不信任我呢，非得逼着我跟吕家对立起来！
而吕学良那混账东西居然敢逼迫我去吕家，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可我有第二条路能走吗？
……
好了，如今我已经在吕家了，儿子用了生平最大的忍耐力，才没对着承恩侯那张老脸揍下去！父皇，您平时居然还夸奖他……我真的很想大逆不道对您说一句……那啥，是不是得让太医给您看看眼睛？
希望儿子还能回京挨您一顿板子吧！
——苦笑又无奈很想您的儿子敬上。”
“七月初三，还是晴。
父皇，我得感谢您是我亲爹，这就跟个护身符一样，吕家如今对我下手不敢，放过不是，只能想办法拉拢。
您不知道，我在给您写这份信的时候，窗外湖上自娱自乐的女人已经第三次笑得跟铃铛似的了，生怕儿子听不着。我就奇怪了，难道您后宫女人也是这么引您注意的？
多假啊，天气那么热，不回屋里歇息跑湖上晒太阳，不是有病吗？
儿子觉得再不过去，那女人估摸着得嗓子冒烟了。
好吧，惜朝劝我，咱们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对方使用美人计，我们就用美男计！您儿子的英俊潇洒您是知道的，拿下这种闺阁女子不费吹灰之力。
……
好了，我回来了，天气真热，亏得那女人为了脸上的胭脂白粉都不敢擦个汗。
唉，给您汇报一下战绩，明日承恩侯该提联姻了，其实我很不乐意。
对了，昨日我忘了说了。虽然匆忙，事态紧急，可惜朝还是想到了法子，将侍卫暗中送出去调兵。
真的，我真是佩服他，他还说服了辅国公家的公子当诱饵，用生命出城吸引注意力！希望能成功吧，不然儿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最后，再次感谢您，我的亲爹，您将救命的兵符送给了如此无助的儿子，给您磕头！”
“七月初四还是晴。
可我的心情一点也不晴。父皇，承恩侯果然提联姻了！
我即使再不喜欢我也只能答应，您若是还能见到这份信，可千万别当真。
那臭老头真是着急，给我缓一缓的时间都没有，幸好我有惜朝啊！
对了，再过几日，您应该能见到一封毕恭毕敬，特别谦虚，文采斐然，一看就知道不是我能写得出来的求旨折子。
咱俩可是默契无间的父子，儿子坚信您一定能看出不对劲来，是不是？
——期待着您能骑着白马踩着七彩祥云从天边来救我的儿子敬上。”
“七月初五 不用说了，还是晴。
承恩侯看着这份折子，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儿子特别想挠他一脸，嗯，最后还是忍住了。
……
父皇，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恶、这么狠毒的人呢？他居然是皇祖母的亲兄弟，还跟我有血缘关系，简直不可思议！
我想杀人，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巨大的水闸，闸门一关，大水冲毁堤坝，带来冤魂无数……
爹，他还逼迫我同流合污，让我残杀剩下的村民用来投诚！
人怎么可以残忍到这个地步？
我觉得我现在还能给您写这份信是个奇迹，儿子居然忍下来了，没有直接掐死他。
可我发誓，如果我能脱离困境，如今我还能见到父皇您，我一定要杀了他！谁都别想阻止我！
但是无奈的是，在此之前，我得先逃出去……
幸好，总算有出路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不管能不能行，总之死马当成活马医，赌一把吧。
请容许我再赞叹一下惜朝，他将辅国公、岳亭侯、勇毅侯、永昌伯家不学无术的公子都带过来，简直是再明智也没有了。
真的，若这事成了，他们得记上一个大功。
他们如今去逛春芳阁，哦，听这名字您就知道是个青楼。
先说好，儿子向来洁身自好，从没去过。
这吕家的地盘，用来笼络朝廷命官的地方，可遭罪的却是那些苦命的女子。
惜朝说得好，哪里有压迫，哪里有反抗。
这些姑娘便成了我与江东军暗中往来的信使，希望我的信都被他们送出去了吧。
老天保佑。
——盼望天理还在，因果报应不爽的儿子敬上。”
“七月初六大晴转阴。
父皇，我担忧了一个晚上，也终于得了另一个好消息，信都送走了。
而辅国公的公子却被逮回来了，这下吕家该彻底放心吧？
话说昨晚，承恩侯怕我不同意，派了吕小姐来安慰我。
哦，令人欣慰的是，无需我提，吕小姐便邀儿子在七夕节出去游玩泛湖。
父皇，这让我对我的魅力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
我面上勉强，实则万分高兴地答应了，显得这虚与委蛇的本领被逼着又上了一个台阶，唉……
晚上，四个纨绔又去了春芳阁，跟黄将军的儿子起了冲突，极好，已经确定明日行动的信息。
可是爹，我有点紧张，不是，很紧张。
是生是死，是成是败，全看明日。
大家都充满了希望，儿子是主心骨，不敢露出一分一毫的迟疑，可是我真的挺慌的，哪怕事情进展的还算顺利，我依旧害怕。
爹，如果您在这里就好！。
儿子好希望能再见到你啊！”
天乾帝看到这里，发现信上有水渍，模糊了几个字。
他瞬间猜测到了这是什么？
才十八岁，就要面临生死局，哭泣是很正常的事。
哪怕已经知道了结果，可想想其中心理路程的煎熬，那满腹无助和恐惧，依旧让帝王跟着心痛不已。
他缓了缓，然后继续拆了下面的信。
“七月初七，七夕节，天气阴沉。
这是一个暴风雨的天气，爹，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今日儿子要去迈人生当中一个大坎，我是能过去的吧？您金口玉言，一定准……”
这是萧弘匆匆写下的，字迹更加潦草。
天乾帝放下信纸，立刻拆了最后一封。
可里面只有歪歪斜斜，重墨断续的四个字。
“我还活着。”
瞬间，天乾帝再次红了眼睛。

第195章 一笔交易
萧弘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结了痂，恢复良好。
胡大夫捋着胡子，满意地点点头：“殿下，今日吃完，药就可以停了，平日多用些补血养气的膳食便可。”
萧弘闻言伸展四肢，长叹一声：“啊……我萧弘总算又是一条好汉了！”
至于另一边，也想当好汉的贺惜朝神情却有些小心翼翼，他看着给自己静静把脉的大夫，然而后者却双眉微蹙。
“那个，张大夫，您的医嘱我都一一照做了，平日除了偶尔出去散散心，大多都躺在床上养病。药也都吃了，而且我身体没什么不舒服，是不是……”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张大夫横了他一眼。
贺惜朝抽了抽嘴角，闭嘴不说话了，不过一转头，看到闲闲往这边瞧的萧弘，于是忍不住迁怒地瞪了他一眼。
萧弘眨了眨眼睛，神情有些无辜，心说自个儿没招惹他呀？不过不管怎么样，贺惜朝不高兴，那肯定是要哄的，于是咧开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
真是个傻子，贺惜朝见了，不禁弯唇一乐。
“贺公子。”张大夫唤了一声。
贺惜朝立刻正了表情，只听到张大夫说：“有的人别看都戳成窟窿了，可没伤根本，底子又好，恢复起来就快。可有的人呢，平时身体不爱动，脑子却动得快，还喜欢糟蹋身体，身上虽没伤，内里都是病，老朽说的是谁，您清楚吧？”
贺惜朝：“……”
“我们杏林有句话，叫做外伤好治，内伤难调。您还年轻，不乘此机会早早得将病根给去了，打算留到缠绵病榻的时候吗？”
萧弘一听，立刻道：“那不行，咱们得没病没灾，长命百岁的。”
贺惜朝闻言看了他一眼，萧弘哄道：“乖，听话。”
“如今是夏季，正好调养，贺公子不要嫌麻烦，听老朽的就是。”
这张大夫虽然说话有些不好听，可却是苦口婆心，一片好意。
毕竟萧弘的伤口好了，贺惜朝头疼脑热的病症也没了，作为大夫，他们也就完成了任务。
余下的，尽可以不管。
可是他们不愿意，也看不得这位两带着病根隐患离开。
不为别的，只因为笼罩在江州百姓头上那片大阴影吕家被英王给拔除了，而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也都下了大狱。
告罪之书贴满了江州各县，鼓励民间大力提供各个官员的罪证，这些收集起来显然是妖彻查整个江州官场。
百姓们终于能够抬头看青天，见证那些随意践踏性命之人的下场。
就冲着这些，他们也希望萧弘跟贺惜朝能长命百岁。
更何况，他们发现，这位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尊贵的皇子其实是很随意的年轻人。
能忍痛，不迁怒，不任性，没架子，稍微冒犯点儿没事，就是嘴巴有时也没把门，张口随便来，那副太过平易近人的模样真是完全颠覆了他们这些小人物对贵人的认知。
而贺惜朝便是一个典型的书生，爱操心却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得让人看着才乖乖吃药休息。
看得人又好气又好笑，还很心疼。
相处几日，两位大夫就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戒备，将他们当做普通病患来看待，且更加用心替他们调理治病。
张大夫重新调整的药，他还会一手推拿针灸，便要结合着给贺惜朝试试。
当然不管针灸还是推拿，总得脱了衣服才好施为。
贺惜朝对他人裸着身体无所谓，可是旁边若站着萧弘，就觉得不太自在。
不过他毕竟不是扭捏之人，没道理因为两人的感情反而要避个嫌。
这人想看就看吧，贺惜朝直接闭目养神起来。
天气热，倒也没必要盖被子，只是腰臀上遮了一条薄毯。
贺惜朝平日就不爱动弹，再加上少年的身量在拔长，又刚遭了罪，看起来显得尤为消瘦。
不过他皮肤白皙，没疤没痣，背上的蝴蝶谷隆起，又有一种柔弱的吸引力。
这不是对别人的，而是某个血气方刚对他抱着那样心思的人，非常致命。
只是时间地点都不对。
萧弘觉得有必要做点啥，让心里乍然而起的绮念给压下去。
“那个，惜朝，算算日子父皇应当知道我们已经脱险了，钦差该是在路上了吧？”
贺惜朝“嗯”了一声，他侧过头，将脑袋垫在手臂上，说：“等钦差一到，将证据和口供交给他，就可以判决了，估摸着按照大齐律法，菜市口的地皮能红上一片。”
“活该，这事儿总算能过去了，只是不晓得还有多少个江州没被发现……哎，张大夫，您轻点儿！”
萧弘还没说完，就看那根长长的针刺进了贺惜朝的背上，还捻着一点一点往下按，痛得贺惜朝脸都皱起来。
张大夫没搭理他，全神贯注在针灸上，从胡大夫手里接过牛毛针，插完一根接着一根，慢条斯理，但下手毫不犹豫。
萧弘小时候没病没灾长大，这场面压根就没见过，这么多针插上去，哪怕再细都觉得堪比酷刑。
他家惜朝从小怕疼怕苦，他心都要揪了。
一旁的胡大夫瞧他脸上一阴一晴，怕他乱来，便劝道：“殿下，您可别打搅张大夫，这万一扎错了地方……”
萧弘听了脸都绿了，这还能扎错啊？
不过他确实不敢再一惊一乍了，不懂医的他只能蹲到贺惜朝的面前，安慰着：“惜朝，你忍着一点哈，很快就好了。”
贺惜朝刚开始只是被突然传来的刺痛给激了一下，适应过来倒也还好，就是酸酸涨涨，点点细密的痛，还能忍受。
可看着萧弘那一脸担忧的表情，这心下就微妙了，疼痛的阈值不断往下降，最终忍不住哼唧哼唧了出来，眼中带着一抹委屈，小小地说了一个声：“疼。”
啊哟，这可把萧弘给心疼坏了。
典型的痛在你身，伤在我心，恨不得以身代之。
“那，那怎么办？”他结巴了一声，笨脑子最终还是只想出了一个笨办法，伸出手腕凑到贺惜朝的面前：“那你咬着？”
贺惜朝脸一撇：“不要。”
“没事，我皮厚。”
“傻瓜。”
萧弘乐了，戏谑问：“不是猪头吗？”
贺惜朝歪了歪头：“这两者有区别吗？”
萧弘于是凑到他耳边说：“你说过你喜欢猪头的。”
耳边热热的，贺惜朝脸色微微泛红，他不禁扬起脖子往后倒了倒避开去。
“别动。”后面的张大夫提醒道。
贺惜朝吓了一跳，忍不住嗔了萧弘一眼，目光朝后面横了横，似乎在说：注意点儿，有外人在呢。
萧弘瞧了瞧两个大夫，只见都专心在贺惜朝的背上，便嘿嘿一笑，握住他的手：“不想咬，那就使劲掐吧。”
萧弘的手心带着薄汗，握上去不是很舒服，不过贺惜朝没舍得放开，更不忍心掐上去。
因为忍着胀痛让他全身微微发热，额头跟鼻尖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气色倒是比原先好了一些。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贺惜朝赤裸着上身，枕着自己的手臂，眼底淌着一丝淡淡的情愫，薄唇微抿，就这么抬眼注视着萧弘，这幅美好的画面就这么深深印在萧弘的眼里。
“惜朝，你真好看。”他低低地赞叹着。
贺惜朝嘴角噙着一抹笑，闭上了眼睛，“谢谢，我睡会儿。”
贺惜朝本可以再睡一会儿，不过却被热醒了。
后背贴着一个火炉，而腰上却压着一条手臂，他转过头，就看到萧弘闭着眼睛正对着自己。
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如今也已经汗湿。
而萧弘睡得满头大汗，可饶是如此，还不忘将他牢牢地圈在怀里。
贺惜朝哭笑不得，稍稍推了一下，这人就醒了。
萧弘替贺惜朝换好衣裳，觉得困顿，就干脆搂着人一同睡个午觉，这会儿还有些迷糊：“惜朝，你醒了呀？”
“你不热吗？”
“热。”
“那起来。”
“哦……”
小墩子和小玄子听到里面动静，便一前一后走进来，他们一人手里捧着脸盆帕子，一人端着衣裳，服侍两人洗漱更衣。
“殿下，惜朝少爷，看押承恩侯的侍卫过来禀告，说承恩侯想要见殿下。”
萧弘抹了一把脸，头脑顿时清明了起来，跟贺惜朝对视了一眼道：“总算是坐不住了，我还以为他老神在在，已经听天由命了呢？”
贺惜朝换了衣裳，问：“钦差算着日子差不多快到了，再不动作，吕家就真的要绝香火。走吧，看看承恩侯能不能拿出足够的筹码来换吕元若一条命。”
没人打，没人骂，更没有缺食少饭地虐待，可再看到承恩侯，却发现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似乎一下子老了二十岁，整个人弓缩了起来。
其实杀人不过头点地，真正煎熬的则是等待死亡。
承恩侯跪在地上，态度异常恭敬：“罪臣参见英王殿下。”
萧弘找了把椅子坐下，问：“真看不出，侯爷手里原来还有点东西，说吧，找本王什么事？”
承恩侯没起身，就这么跪着，他说：“殿下既然愿意来见罪臣，可见这点东西还是吸引殿下的。”
“那要看是不是本王想要的。”
承恩侯道：“殿下之势已经无可抵挡，想必回京之后定封为太子，然而锋芒太过显露，终究不是好事，殿下怕是得与朝臣更加要保持距离了吧。”
这话很像一回事，萧弘点了点头：“有点道理。”
“可不结交大臣，没有自己的势力，殿下又如何办好差事？就如这次，凭着一腔热血冲进江州，没人提点，可不就差点回不去了呀。”
萧弘简直气笑了：“侯爷，父皇老是说我歪理一堆，不过面对你，我可是甘拜下风。看来你手上还有一股势力，打算拿此作为交换，是吗？”
承恩侯呵呵地笑起来：“殿下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就是不知，殿下可愿？”
萧弘摸着下巴思索着：“这江州府上下的官员，哦，还有周边的，凡是有点牵扯，这次都是有一个逮一个，按照律法，不死也得脱层皮，还有什么用处？”
承恩侯脸上的笑容加深了，衬地那张老脸满是褶皱。
忽然贺惜朝道：“是那些曾经以江州为踏板，被侯爷送上去的官员吧，多年过去了，如今不在京城，也该在其他地方当一举足轻重的大官。”
闻言承恩侯不禁看向这个曾经因为年龄而让他产生轻视的状元郎，只见他眉目清淡，目光清冷，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见承恩侯看过来，便轻轻地弯了弯眉：“是不是，侯爷？”
一派云淡风轻，却沟壑于心，仿佛皆在预料之中。
承恩侯忽然觉得他手中的筹码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是，殿下可有兴趣？”
萧弘玩味地问：“承恩侯似乎有他们的把柄，不然如何称得上你的势力？”
“自然是有的。”
“条件呢？”
承恩侯缓缓地磕了一个头：“老夫自知死罪一条，不敢奢望苟延残喘，吕家……唉，吕家上下皆为我所累，可也因我享受荣华富贵，便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虽是罪人一个，注定入十八层地狱，但也不敢担着折断香火的罪名，恳请殿下留吕家一条血脉，哪怕隐姓埋名，老夫都感激不尽。”
萧弘于是不再废话，站起身道：“东西交给我，我就将抓捕吕元若的人手给撤回来。”
这就够了，承恩侯热泪盈眶：“多谢殿下。”
然而贺惜朝看着如释重负的承恩侯，忽然说：“侯爷放心，这些人我们也会尽快送下来与你作伴的。”
承恩侯微微一愣，不可思议道：“殿下难道不要他们为您效力吗？”
萧弘厌恶地皱了皱眉：“他们也配？”
贺惜朝却笑了笑，可眼神极淡：“侯爷，做人有些原则不能乱，有些道义不能丢，否则岂不是跟你一样失败又可悲吗？”
他看着承恩侯轻声一问：“您后悔吗，没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承恩侯闻言眼睛睁了睁，接着顿时满脸灰暗。
原来随着对江州官员以及吕家上下的深入审问，萧弘跟贺惜朝发现，吕家的关系网实在有些庞大，涉及的人物更多。
在这么多年里，多少官员从江州升迁入京，或是任职他处，光知府就有三任，而这些人不会比现在江州官员来的干净，甚至可能更加恶劣。
只是他们都已经离开江州，没有证据，就无法清算。
萧弘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那么唯一的突破口还是承恩侯。
用一个孩子的命换取这份名单和证据，能够拔出那些毒瘤，两人一致觉得很划算。
至于势力不势力，他们并不在意。

第196章 甚忧甚念
钦差来得比贺惜朝预期的早了两天，不过状态却不是很好。
左都御史邢志远乃是谢阁老学生，平时是个儒雅端方的中年美男子，可如今他站在萧弘跟贺惜朝的面前，却显得颇为狼狈。
满头的汗，青黑的眼底，以及爬着血丝的眼睛，不过一眼就能感觉到那股深深的疲惫。
没办法，天乾帝半夜三更召见他直接任为钦差，命天一亮就出发，死急火燎连半日都不肯耽搁。
而且刚出宫门，又被老师给请上了马车，千叮咛万嘱咐尽快赶路，抓紧时间……他可不得拼上一条老命吗？
当邢志远见到萧弘跟贺惜朝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时，他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眼前一黑，这就倒了下去。
萧弘忙请了大夫来诊治，却是劳累过度，心力过耗所致。
萧弘命人将他带下去歇息，忍不住对贺惜朝道：“你们这些书生，身体实在太差了，要不，等回京后，我向父皇建议每天定个时辰带着文官们都出去练一练？”
贺惜朝一个白眼翻给他：“胡说什么，谁跟你一样不嫌丢人，牲口似的。”
萧弘挨了骂，也无所谓，反而贱兮兮地凑上去说：“惜朝，他们不练，你该练练，真的，对身体有好处，大夫不是说了，你该多动动吗？再说……要是咱们那什么……情不自禁了……”
贺惜朝诧异地看着他，就见这人红着脸，一副想入非非的样子，还嘴贱着继续：“你这身板儿这么弱，万一经不住……那就不好了……”
“啪！”贺惜朝抄起手里的书拍了他一脸，冷笑道：“萧弘，倒倒你脑子里的水，我才十五岁，你也想下嘴了？”
萧弘摸了摸脸，没觉得疼，脸皮不是一般厚：“没呢，不是，想我早就在想了，做梦都不知道好几回了。可你不同意，我哪儿敢，这是为了以后嘛，总有那么一天的。”
说到这里，他还乐呵上了：“咱俩嘴都亲了，我觉得应该也不远了吧。”
贺惜朝点点头，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那你慢慢等着吧。”
等钦差大人醒过来，刚好用晚饭。
萧弘命人开了席，给他们接风洗尘。
第二日一早，摆上香案，请出圣旨，钦差宣读帝王旨意。
吕家恶贯满盈，罪不容恕，没有意外满门抄斩，甚至帝王都没有命人将承恩侯押解进京，令钦差主监当众斩首，立即执行。
至于江州上下官员，若罪行确凿，便是按大齐律例直接定罪，钦差在此，都不必再呈报于御前。
圣旨一出，贺惜朝就命人抄誉多份，张贴于各处，供江州百姓查看。
既然钦差来了，萧弘将所有的罪证指认，以及诸多口供都毫无保留地交接了过去，而他则带着水利师傅们奔赴松江边。
他的本职可是来治水的，现在碍事的人都落网了，他也该兢兢业业办好自己的差事。
左都御史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两袖清风，而一直屹立不倒，且从个小御史一路爬到都察院首官，自然不只是因为他有谢阁老这样的老师，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他心里门儿清。
帝王也非常信任他，否则这样一个好差事怎么会落在他的头上，别看赶路急，得拼上半条老命。可这样来江州走上一趟，回去之后内阁那空缺出来的位置，不出意外便就是他的了。
萧弘有多得帝王喜爱，他很清楚，已经做好了以英王为主，他为辅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萧弘压根就不管，将东西一交接，带着一帮泥腿子就跑松江边去了。
钦差象征着帝王亲至，这江州府的事务本就该由他来主持，萧弘没打算干涉，也乐得轻松。
反正该查的都查清楚了，余下的就只要定罪查抄便可，至于承恩侯给的东西，自然是要回京之后再动的。
英王这样配合，说实话让左都御史惊讶不已，也赞叹不绝。
心道怪不得他家小师弟对英王死心塌地地辅佐，就冲这个豁达的心性，就不是一般人能有，在皇家之中尤为珍贵。
投之以桑榆，报之以桃李。
既然英王放权得干脆，邢志远便也不打算另派人手。英王府门下那十二名书生，他照样沿用下去，甚至还给了更多的见识机会。
很显然这十二人一旦中了进士，今后仕途定然比常人更顺畅。
而他写给皇上的奏折之中自然也不会忘了好好夸奖英王殿下这宽大的胸襟和不贪权的高洁品性。
吕家问斩的时候，老天爷很给面子，是个阴天，将热辣的太阳给藏了起来。
地点就定在西市偌大的空地上，周围的百姓自然都纷纷来观看。
吕家在江州可是比远在京城的皇帝还令百姓畏惧，是只手遮天的存在。
人们哪怕恨得牙痒痒，也招惹不起他们。
如今老天有眼，终于这庞然大物也有倾覆倒塌的时刻，于是里三层外三层，甚至爬树上屋顶，百姓们也要看着他们人头落地。
吕家人口众多，都聚集起来足足占了一片空地，男男女女皆有，哭泣之声更是到处都是。
原本都是高高在上的富贵人，如今是披头散发的阶下囚，狼狈的时候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萧弘跟贺惜朝没去，不过听说足足行刑了一个时辰才结束。
而地上流淌的血迹，在傍晚的一场大雨后，也冲刷了干净。
再之后，西市的地皮上不断被浸染红色，又被雨水不断地抹去。
江州的官场，该杀的都杀干净，该流放的也已经离开，只留下零星的几个，等待着京城选派新的官员过来。
天乾帝的信在钦差到达之后的第十日也来了。
与萧弘洋洋洒洒一大篇白话不同，他言简意赅就一句话，却让萧弘的心情顿时酸涩起来。
“吾儿弘，为父甚忧甚念，盼归。”
因有帝王的包袱在身，天乾帝的情感向来极少外露，他对谁好，从来不会挂在嘴上，只会赏赐，送钱、送物、送人、送权，东西珍贵与否，赐封权力大小直接跟喜爱挂钩。
像这样充满了殷切盼望和挂心的句子，萧弘从来没收到过。
贺惜朝从外面走进来，见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不禁问道：“皇上写了什么？”
“父皇说他很想我，让我早点回去。”萧弘看向贺惜朝，认真地说，“惜朝，我们不去江南玩儿了，我想回京。”
贺惜朝点了点头，他猜到了：“好。”
萧弘将信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不过转眼一想，便挠了挠头问：“那……那些事怎么办？你不是要跟江南的商人谈谈吗？还有棉花，我记得你好像还要跟尤家定合约的，还打算亲自去看看。”
这些事情贺惜朝自然也想过，便道：“无妨，自清已经去信给他的祖父，不久就能到了，就直接在这里商议吧，量他们也不敢糊弄我。至于别的，也不着急，我那师侄还没回来，边贸就算要开始，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商谈，等以后我再走一趟便是。”
说到这里贺惜朝轻轻一笑：“皇上派了这么个有能力的钦差过来，不就是催促着你回京吗？走吧，总是这位陛下要紧。”
一旦决定回京，那便归心似箭。
萧弘尽快地将手里的事务都交接给了钦差，顺便将几位水利师傅都留了下来。
找到了水患之因，余下的就容易了，萧弘在不在也没什么重要。
等一切安顿好，便是九月初，踏着金秋落叶，在禁军的护卫下，他们总算回京了。
消息传回皇宫，天乾帝于第二日朝堂前接连发出几道旨意。
“五日后，顺亲王、礼亲王率百官于城外迎接。”
这道旨意朝臣虽然面露惊讶，不过以帝王对长子的疼爱和看重，他们倒也并不算太意外，只是隐隐产生了一种预感。
萧奕跟萧铭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跪下接旨。
接着帝王又道：“钦天监可在？”
钦天监一怔，然后立刻出列：“臣在。”
“两月之后，朕需个良辰吉日以开太庙，卿可得好好算一算。”
这话一出，可就震惊了所有人了。
如今有什么大事需要开太庙的吗？除非……百官不禁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龙颜。
然而帝王那旒冕珠帘之后的神情却无法看见，只听到他又道：“秦爱卿。”
果然！
礼部尚书深吸了一口气，从班列里走出来，躬身道：“臣在。”
“大齐已历经四朝，然册封太子者却只在开国之初，诸多礼仪尚且缺漏，还请卿尽快出一份仪典章程来。”
这是再直白没有的旨意了。
遥想三月初那次复请太子，天乾帝还并无册立之意。
没想到，兜兜转转，离了御前之后，英王反而得宠更甚，无需朝臣推举，这太子之位皇上主动就给了。
礼部尚书虽是萧奕的岳丈，不过在皇上如此明显的倾向下，他并没有任何奢念，便沉声应道：“是，皇上。”
萧弘一出生被封为太子，一个小婴儿自然无需册封大典，可如今萧弘都已经封王，自然不能随意一道圣旨了事。
凭帝王的心思，必定要给一个隆重的册封典礼。
而且是两个月后，秦大人一想到那繁琐的礼仪规章，头都大了。
“英亲王乃中宫所出，众皇子之长，孝悌贤德，躬身必亲，深得圣心。册其为太子，乃天命所归，民生所向，众望所之，无有不适，朕甚欣悦。”
这一刻，虽然萧弘不在，不过天乾帝却非常高兴。
这是他与结发妻子所出的孩子，他珍之重之，深怕他遭受伤害。
虽九岁那年，废黜了萧弘的太子之位，可帝王从未放弃过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而萧弘也没让他失望，一点一点茁壮成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每一次见到他，天乾帝都喜爱万分，光站在自己的面前，就让他高兴。
虽然早有准备，可真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萧奕跟萧铭还是觉得心中苦涩。
嫉妒吗？自然是有的。
然而现实如此，也只能认命。
他们与大臣一起跪下来，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等萧弘到达京城的时候，就看到他的两个弟弟一身亲王蟒袍，带领文武百官等在了城门口。
这样的高规格的迎接，萧弘却并没有意外。
清正殿内
天乾帝虽批阅着奏折，却时不时地抬起头来往门口看一看。
一个小太监碎步走进来，禀告道：“皇上，英王殿下已经顺利进城了。”
帝王专注在奏折上，良久才“嗯”了一声。
黄公公摆了摆手，小太监悄声退下去。
接着便见天乾帝直起了腰，从黄公公手里接过茶盏，漫不经心道：“从城门到宫门得要一个时辰吧。”
黄公公笑道：“殿下风尘仆仆而来，按照规矩，怕是还得回府换个衣裳，整理仪容才能进宫见皇上。”
天乾帝点了点头，放下茶盏，重新拾起折子。
不过心里总记挂着，心绪不平，折子看得有些心不在焉，勉强批了几封，想想还是算了，就干脆起身：“走，去锦绣宫坐坐。”
黄公公便朝殿外喊道：“备驾——”
然而话音刚落，便听到外头传来凌乱的奔跑声，接着便是宫人惊呼。
“英王殿下……”
天乾帝微微一愣，守职太监匆匆进来禀告：“皇上，英王殿下来……”
他话未说完，帝王就见到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拉长着嗓子喊着：“我的亲爹啊——”
在黄公公跟小太监的目光下，还带着外头凉意的萧弘张开双臂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天乾帝激动地说：“想死儿子了！”
黄公公领着目瞪口呆的小太监出去了，还体贴地关了殿门，回头问道：“看见了？”
小太监连连摇头：“没，奴才什么也没看见。”
“笨，怎么就没看见了呢？”黄公公瞪了这不争气的徒孙一眼。
小太监睁了睁眼睛，一脸茫然。
“唉，以后殿下来了，长点眼力劲，别一惊一乍的。”
“是……”

第197章 扶妾为正
萧弘这一抱，好悬没把天乾帝给撞倒，两人踉跄了几步，萧弘才拉住了他。
天乾帝理着凌乱的龙袍，扶了扶玉冠，没好气地瞪了萧弘一眼，骂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乱来，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萧弘嘿嘿嘿不好意思地傻笑了一下，压根就不在意那点不算责骂的话，直白地说：“别生气，别生气，儿子这是情难自禁嘛！爹，您不知道，我有多想您！我这一路可是快马加鞭敢回来的，知道您着急见我，就连王府都没来得及去，先让您看看日思夜想的儿子呗！”
萧弘就是这样，大大咧咧，却赤忱坦诚，天乾帝再多遮掩的话也说不出来，不禁漏了嘴边笑意，于是招了招手：“过来。”
萧弘麻溜地站到帝王面前，还转了个圈圈，凹凸了个造型：“爹，您看，五个多月没见，儿子是不是更加英俊，更加潇洒，更加帅气了？”
对于萧弘的自恋，帝王已经习惯了，只是道：“把衣裳脱了。”
“啊？”萧弘惊恐万分，刷刷刷后退三步，拢住衣襟问道，“您要干啥？”
那模样像极了遇见登徒子的小娘子，就是这娘子实在太高大了。
天乾帝额头青筋蹦了蹦，骂道：“出去别的能力没长，这耍活宝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在行了，废话少说，脱了！”
萧弘飘忽了一下眼睛，面露为难：“我身上都是灰，还有汗呢，不是殿前失仪了？”
帝王冷笑：“呵，这会儿倒是讲究起来了，朕要追究，方才你抱上来就能治你罪了，赶紧脱。”
“哦……”萧弘无奈，只能宽衣解带，嘀咕道，“我都已经好了……”
天乾帝走到萧弘背后，把他松散的衣服往下拉了拉，然后抬眼看过去，半晌没说话。
萧弘被他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便道：“其实不是很严重，我趴了三天就下床了……”说到这里，他口气一变，略显得意地说，“唉，没办法，年轻嘛，恢复快。”想想贺惜朝后面又是扎针又是推拿，每日还苦药不断，自己也不是很遭罪。
可天乾帝的目光落在那两个箭疤上，还是很心疼，轻叹了一声：“留疤了。”
“哎呀，我又不是姑娘，留点疤没事，这叫男人的象征。”萧弘说着抬起手臂，亮了亮肌肉，特别骄傲地问，“爹，怎么样，儿子的身材如何？”
萧弘好武，每日骑射锻炼不辍，身上肌肉便练得几位匀称，蜂腰削背，一看就充满了力量，很惹眼睛。
天乾帝拍了他的后背一下，将垮在腰间的衣裳给他撩起来说：“行了，天气凉，赶紧穿上。”
萧弘麻溜地系好腰带：“那儿子就先回王府休整去，对了，给您带了点土特产回来，虽然不值几个钱，不过好歹是我一片心意，您别嫌弃。”
天乾帝看到他完好无损的模样，照旧乐观开朗的性子，最后那点不放心也没了，便道：“去吧，好好休息休息，晚上开宴，给你接风洗尘。”
萧弘进宫，贺惜朝便回了魏国公府。
帝王当朝宣布册封萧弘为太子的消息传开，贺惜朝在府里的地位又再一次上升。
一路进来，两旁下人无不露出讨好之色。
阿福瞧着这变化，不禁感慨道：“少爷，如今在这府里怕是再也没人敢招惹您了。”
贺惜朝挑了挑眉，心说这样最好，他也没空再陪着人玩。
安云轩中，春香以及另一个丫鬟扶着李月婵正站在院子前面翘首以盼，她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而另一边则站着夏荷，带着几个熟悉的扫洒小丫头和两三个粗使婆子，一瞧见远处而来的身影，这些人顿时激动地欢呼起来。
“少爷回来了！”
“夫人，真的是少爷！”
“啊呀，少爷可真俊！”
贺惜朝听着不禁皱了皱眉，阿福疑惑道：“少爷，我怎么感觉人多了？”
“不是感觉，就是多了。”
另外，她们叫谁夫人？
正疑惑着，只见李月婵在丫鬟的搀扶下快步地走向贺惜朝，她眼眶微红，含着眼泪，抖着嘴唇唤道：“惜朝……”
“娘！”贺惜朝一听，也顾不得这些奇怪的地方，连忙加快了步伐，到了李月婵跟前，却被后者一把搂进怀里。
母亲的温柔味道萦绕周围，贺惜朝忍不住也回抱了她一下：“娘，儿子回来了。”
几声哽咽顿时传入耳朵，贺惜朝知道李月婵又哭了，不过此时此刻，母子重逢，也值得一哭。
他轻轻拍了拍李月婵的后背，愧疚道：“孩儿不孝，惹娘担心了。”
李月婵的哭声顿时更加重了，将贺惜朝搂得极紧：“你吓死娘了，知不知道？”她呜咽着说，“听说英王危险，只要一想到你在他身边，我这心就……惜朝，我真是怕极了，你可别再这么吓唬娘呀！”
贺惜朝闻言深深一叹，安慰着：“没事了，孩儿不是平安回来了吗？”他挣脱李月婵的怀抱，走远了一步，打量着她，笑眯眯地说，“虽说凶险，可回报也丰厚，瞧，娘都不一样了。”
李月婵被他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脸上却是破涕为笑，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金钗，眼中带着高兴。
此刻的她，头上压着金钗步摇，耳垂着翡翠玉坠，脖子上还带着璎珞项圈，再看手上，戒指镯子一样不缺，粉黛略施，是一身庄重华丽的打扮。
身后还齐齐整整地站着一二三等的丫鬟。
这可是夫人的待遇。
李月婵道：“我儿出息，娘便母凭子贵，国公爷做主，将我扶了正。”
“那真是一个好消息，儿子在这恭喜娘了。”
李月婵抿嘴一笑，说：“快进屋吧，娘让人给你备了点吃食，你赶路劳累，稍微用些再休息。”
贺惜朝点头：“好。”
他们转身，这满院子的丫鬟便齐声唤道：“恭迎少爷回家。”
贺惜朝眉间几不可见的蹙了蹙，脸上却带着笑容，回头淡淡地看了夏荷一眼，便进了屋内。
吃完羹汤，稍微陪着李月婵说了几句话，便借口待会儿见魏国公便直接回房了。
夏荷一边服侍着贺惜朝更衣洗漱，一边禀告道：“英王殿下平安无事的消息一传来，魏国公就特别高兴，府里便开了家宴庆贺，二夫人便建议国公爷将姨娘扶正。”
贺惜朝脱着外裳的手一缓，似觉得很新奇：“二夫人？”
“是。”
贺惜朝将外裳交给夏荷，便转向屏风后，问道：“怎么回事？”
贺惜朝沐浴极少用人在跟前伺候，小时候就没那个习惯，如今渐渐长大，就更不让夏荷进来了。
夏荷便在屏风外说：“您随殿下离京后不久，府里便开始操办大少爷的婚事。毕竟是大公主下嫁，大少爷的院子也好，家具物什也罢，都得翻新重做……那时候下人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就可着这事。姨娘虽不怎么出安云轩，若是呆闷了，也会去别处坐坐，偶尔和大夫人说说话。正好那日二夫人来了，请大夫人瞧瞧大少爷新衣的布料式样，见姨娘也在，一块儿拉着去了。”
夏荷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继续道：“大夫人主持中馈，事务繁多，不一会儿下边来人就请走了。姨娘想要告辞，二夫人没让，说是大少爷娶媳妇儿，又是天家公主，得好好挑挑，还夸姨娘的眼光好，会打扮，便请她掌掌眼。姨娘推辞不过，瞧着那些好料子也喜欢，便陪着二夫人一直用了完膳才回来。这之后……”
里面传来轻轻的划水声，然后便听到贺惜朝说：“这之后，二夫人就打着这个名义跟娘频繁走动？”
“……是。”夏荷抿唇，带着歉疚道，“奴婢跟春香劝过几次，过后姨娘也寻了借口拒绝了邀请，可二夫人却直接上门来。姨娘耳根子软，又拉不下脸，一来二去就着大少爷婚事准备与二夫人就越来越熟稔。二夫人还手把手教姨娘，说是将来少爷您娶亲的时候用得上。奴婢瞧姨娘上心的模样，就不好多劝。”
贺惜朝稍稍泡了一个澡，便起了身走出浴桶，夏荷听着里面响动，就没再说话。
贺惜朝扯过边上的巾子，擦干身体，然后从屏风上拿过干净的里衣穿好，之后转出来示意夏荷继续说。
“这样一直持续到英王殿下受困的消息传来，姨娘担忧地哭红了眼睛，二夫人还前来宽慰她。等到殿下平安无事之后，二夫人便向国公爷提议将姨娘扶正，国公爷同意了，就等您回来摆酒动家谱。”
夏荷一边说，一边给贺惜朝换上新的外裳，替他擦拭了有些潮湿的头发，打散了重新编了一个。
而在这段时间里，贺惜朝已经事情缘由理了一个遍。
扶正，对李月婵来说自然是个大好事，这就意味她是贺钰正式的妻子，实现了一生所愿。
当然贺惜朝也从妾身子转为了嫡子，说来身份上该是高了一个台阶。
不过那也只是明面上的好听。
这种将妾扶正的操作在大齐朝可是受人鄙视的，让人怀疑家风门风很有问题。
特别是在两姓结亲之中，一般讲究的人家都不愿意跟这种没原则不讲规矩的人做亲。
而魏国公府在已经有了先例情况下，这么快又来了一个……
贺惜朝瞧着铜镜里的自己，忍不住笑起来。
哪怕萧弘要被封为太子，他变得更加炙手可热，可想要好的姻缘怕是越发艰难了。
本来李月婵不过是个姨娘，不算正经婆婆，可这摇身一变之后，只要嫁给贺惜朝的姑娘，就得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要好好地恭顺着侍奉她。
听她的话！
高门贵女谁受的了？扶不扶正都一样，出身是妾，世人眼里依旧是妾。
贺惜朝都想为二夫人喝一次彩，哪怕心里呕得要死，只要能给他拖后腿，跟最厌恶的庶妹做妯娌都行。
而且贺惜朝还不能阻止，否则岂不是不孝，看不得自己的母亲好？
“少爷……”夏荷低低唤了一声。
贺惜朝挑了挑眉道：“挺好，娘高兴，我也高兴，不过……”
夏荷疑惑地望向他。
然而贺惜朝却没再说下去，只是笑了笑，接着起身道：“我去见祖父，回来再休息吧。”

第198章 家族利益
贺惜朝走到三松堂的时候，魏国公已经在等着他了，脸上笑容满面，心情看起来很愉悦，望着贺惜朝的眼神尽显慈爱和满意。
“祖父，多日不见，可是想念？”贺惜朝行了一礼，眉眼一弯，一派彬彬有礼。
魏国公大笑起来：“阿祥，看茶。”
香茶氤氲起水雾，满室飘着淡淡茶香，贺惜朝轻抿一口，将江州之地发生的事情淡淡叙述。
魏国公听着感慨道：“你们实在是太大胆了，若是江州军赶来不及时，若是那日暴风雨之中英王逃脱不得，你待如何？”
“没有如何，形势所迫，哪有多余的时间再做计较，大不了就送上一条命呗。”贺惜朝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还带着笑，一点也不严肃，头一歪还看着魏国公问，“祖父，听到这个消息您是不是担心极了？”
魏国公瞪了他一眼道：“废话，老夫吃不好睡不着，就怕再传来不好的消息。惜朝，你们啊，今后可不能再这样乱来！祖父年纪大了，可经不得再折腾啊！”
贺惜朝笑了笑，然后乖巧地点头，“知道了。”接着似有所指地说，“也就这一次，今后就是我们想，皇上也不肯。”
这话让魏国公笑起来：“是啊，太子哪能随意离京。”
贺惜朝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魏国公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你是不知道，江州军急奏被内阁给瞒下之时，皇上有多震怒，连夜命大理寺查封文渊阁，审问所有相关之人，就是内阁大臣都被看押起来。”
贺惜朝自然早就已经收到消息，只是问道：“那俞方正还活着吗？”
魏国公点了点头：“抄家入狱，可奇怪的是，如此罪证确凿，皇上却一直留着他的性命。”
贺惜朝轻轻地闻了闻茶沿，仿若漫不经心地说：“事儿太多，大概是忘了吧。”
“惜朝。”
贺惜朝闻言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魏国公，后者从那双眸子里看不清任何情绪。
见魏国公有些迟疑，他便笑问：“祖父想说什么？”
魏国公斟酌了片刻道：“没想到奎梁县水患会牵扯出这么多事，不过如今吕家已经满门抄斩，吏部也忙着调任官员填充江州官场，这事儿也算尘埃落定了吧。”
他等着贺惜朝回话，可后者却起身拎起桌边茶壶。
贺惜朝低头手上微微倾倒，茶水分毫不差地落入自己的茶杯中，水流之声一落，他抬头看向魏国公问：“祖父，您要吗？”
魏国公面前的茶盏还是满的，见此他便将茶壶放回了茶托里，重新坐了下来。
而魏国公还在看他，贺惜朝一笑便点头道：“您说的对，江州的事已经结束了，余下的钦差大人能够办妥。”
魏国公有些捏不准他这话的意思，江州的事情结束了，那京城呢，别处呢，可又怕自己多想，于是皱着眉先执起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就听见贺惜朝说：“对了，还没感谢祖父呢。”
魏国公微微一愣：“谢老夫什么？”
“我娘扶正了呀，孙儿真高兴。”
说到这个，魏国公摆了摆手道：“阿钰无妻，你又出息，扶正对你也有好处。”
“听说还是二伯母提的。”
魏国公点头道：“可不是，这段日子老夫瞧着，老二家的对你娘也算照顾有加，她们能相处好，你们兄弟俩也无需剑拔弩张，都是血亲，以前的事就过去了吧。”
贺惜朝闻言眼睛微微睁了睁，仔细瞧着魏国公的表情，发现这人还真是这么想的。
大概感觉到贺惜朝的不可思议，魏国公有些不自在地道：“惜朝，如今太子已定，明睿对你再无威胁，你俩都是嫡出，将来国公府自是能者居上，你便宽容大度些，祖父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贺惜朝对魏国公这粉饰太平的意思简直要气笑了。
“您这不让我失望，便是以后将爵位让给我吗？”
魏国公知道对贺惜朝不能藏着掖着，便大方点头道：“没错。”
那可真是天大的恩赐呀！贺惜朝嘴角露出一抹粉刺的笑容。
魏国公皱眉：“你不高兴？”
“没有，只是很意外。”贺惜朝摸着杯沿，垂眸轻声说，“我以为没那么快。”
魏国公笑道：“老夫既然已经决定，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今年春节，便会召集所有的贺家人，让你都见一见，以后，除了老夫，整个家族便由你说了算。”
这话若是对着贺明睿，后者定会激动地难以自持，再三感谢魏国公。
然而放到贺惜朝身上，却无波无澜，他摸着杯沿，慢吞吞地说：“可祖父，孙儿怕难以胜任呀。”
魏国公失笑道：“惜朝，你的聪明才智祖父没什么可担心的，且以你的能力，治国都行，更何况只是一个区区贺家呢？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贺惜朝，缓缓地沉声提醒：“只是作为贺家家主，必要将家族利益放在心上，姻亲故友就别像以前那样万事不关心，得担起责任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切以家族为先，你且记住了。”
贺惜朝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响声，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目光丝毫不闪躲注视着魏国公：“祖父，那您还是再考虑考虑吧，我这边只会以英王殿下为先，其余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得靠边站。”
魏国公闻言，脸色顿时一沉。
贺惜朝于是起身道：“赶路劳累，孙儿便先回去歇着了，晚上宫里还有接风宴，没精神可不好。”
魏国公只得点点头，让贺祥送他回去。
等贺惜朝的背影一消失在门口，魏国公便闭上眼睛，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贺惜朝拢着手往安云轩走，贺祥看着这院子，不禁叹道：“少爷大了，不该再与三夫人挤在这处小院里，国公爷已让人重新修整了东边的墨竹苑，等粉刷完，您就可以搬过去住。那里位置不错，地方也宽敞，比大少爷的玉笙居不逞多让。”
贺惜朝闻言淡淡地说：“祖父可是费心了。”
贺祥摸不准贺惜朝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讨好着说：“如今谁不知道国公爷最喜爱您，自然得多为您打算。”
贺惜朝笑了笑，尽自走进安云轩。
贺惜朝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夏荷进来叫醒他才起来，这个时候该准备进宫赴宴了。
今日最受瞩目的便是英王萧弘，他随着帝王一同走进大殿，一身蟒袍穿在身，金冠一戴，长腿迈起来带着风，看起来极为张扬霸气。
“皇上万岁万万岁。”大臣们起身给帝王行礼。
天乾帝今日很高兴，抬手往下一压：“众爱卿平身，赐座。”
萧弘是直接坐在了帝王下手边特设的位置上，哪怕还未册封，便已经有了太子的待遇。
他的目光在大殿之中一扫，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后的贺惜朝，两人视线一碰，脸上浮起一样的欢喜笑容来。
天乾帝道：“今日英王归来，朕甚心悦，江州水患已解，强人已除，乃大快人心。英王临危不惧，正义凌然，堪为大用……钦天监。”
钦天监正连忙起身道：“皇上，臣观星象，算出十二月十八乃是宜封之日。”
“好，十二月十八，开太庙，册封英亲王萧弘为大齐皇太子。”
萧弘于是起身站到中央，跪下来，大拜：“儿臣多谢父皇恩典，今后必严于律己，以天下、以百姓为重任，不负众望。”
天乾帝瞧着底下英武不凡的长子，连连点头，大声道：“好，朕且等着。”
不管这个愿不愿意，此时此刻，所有的人都起身下跪，齐声喊道：“恭喜皇上，恭喜太子。”
接下来便是一系列的封赏了。
贺惜朝自是头一个，他的品级直接从从六品的翰林院编撰升到了从五品侍读学士，虽只是一个品级，可翰林院的升迁台阶本就少，一般都是熬资历熬出来的，再跳两级，就能进中枢了。
然而贺惜朝可是今年三月才参加的会试，不到半年呀，这等速度简直令人羡慕不已。
可没人觉得意外，萧弘被封为太子之后，他原英王府的班底按理就该升一升，借着他的东风，贺惜朝有这样的品级很正常。
一旦太子登基，下一步便是入阁。
他跟萧弘是绑定在一块儿的，真正的荣辱与共。
然后便是远在江州的江东军将军黄炎，因救驾有功，从四品广威将军升为从三品定远将军。
其子黄启更是受萧弘赏识，召入京中。
按照大齐朝规定，太子可拥有府兵两千至五千不等，则命陆峰为统领，而黄启则为其副手。
虽品级依旧不高，可能跟着太子，前途自是一片光明，比苦哈哈地呆在江州，机会多得多。
再之后，便是辅国公公子朱子华，岳亭侯公子卫延，勇毅侯公子冯湛，以及永昌伯公子郑博彦。
这四个纨绔在萧弘跟贺惜朝手下也有着惊人不凡的表现，虽然他们不是官身，平时在家中也只是消耗粮食，不过如今萧弘请功的折子都将他们写上去了，于是一个末等爵位便落到他们头上。
他们四个没资格在殿中，但是替他们领赏的祖父却是激动地热泪盈眶，连连谢恩。
终于不求上进，只知混日子的不肖子孙有出息了！
也坚定了他们拥护萧弘的决心。
至于那十二个书生，帝王只是夸奖了一番，又赏了些金银绸缎。
可太子的班底不是亲王能够比拟的，其中各处要缺，总有他们的一席之位。
若是一旦考中进士，这升迁的速度，哪怕不能同贺惜朝想比，也比常人快上许多。
帝王对萧弘的优待从其中封赏中便可看出不一般。
众大臣望着萧弘的目光不禁带着灼热。
太子的班底按理能媲美个小型朝廷，以便在风云突变之时不会造成政务的混乱。可萧弘身边得用的人除了个贺惜朝之外，似乎也没有特别受重视的。
众人不禁琢磨起来，英王府里简陋得很，都是些小官小吏，机会实在很多。
之后丝竹声起，身着彩衣女子翩翩起舞，将殿中的气氛渲染热烈。
虽说心中早有准备，然而萧铭看到朝臣心思浮动，依旧有种大势已去的感觉。
他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贵妃眼中含笑，可笑意不达眼底，锋芒之中，还带着那股不服输的气劲。
可对面的兰妃，却已经意兴阑珊，跟着旁边宫妃有说有笑。
忽然他觉得有些心累，贺明睿没资格上殿，他又没什么人可说。
直到四皇子喊了他一声：“三哥，二哥去给大哥敬酒了，我们也去吧。”
萧奕此人，要说他野心吧是有，可看着没希望了，他也就认命下来，直接跟萧弘示好去。
余下的皇子要么在上书房，要么在襁褓之中，没有显贵的出生，对长兄的位置，他们还没敢生出觊觎来。
“大哥酒量差，我们去把他给灌趴下！”五皇子兴匆匆道。
四皇子白了他一眼：“父皇在边上看着呢，你想挨板子？”说着他看向萧铭，“三哥，你去不去，你不去，弟弟就去了。”
兄弟们一个个上去敬酒，哪儿能少了他，于是起身道：“走，我们一起去。”
萧弘除了跟年纪接近的萧奕、萧铭有些隔阂以外，对年纪小的弟弟们都还不错。虽没刻意关切，可开府后，也时常接几个小的出宫来玩闹。
而且他性子跳脱，不喜欢一板一眼，极少端长兄的架子，就是被冒犯一些也不生气，底下小皇子们都爱跟他亲近。
瞧着一个个排着队过来敬酒的儿子，连吮手指年纪的九皇子都端着杯子来凑上来找萧弘，这副兄友弟恭的画面让天乾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却很是欣慰。
作为父亲，大概所求的也就这些了吧。

第199章 分歧争执
酒过三巡，帝王离席，宴会结束。
朝臣三三两两地离去，萧弘找到了贺惜朝，叫住了他，对小玄子吩咐道：“去跟魏国公说一声，我找惜朝有事，让他不必再等。”
小玄子领命去了。
萧弘拉着人到了一旁偏殿说话，小墩子守在门外，没让人打搅。
他一把握住贺惜朝的手，有些激动地说：“虽然早就知道我要当太子了，可父皇今日真的当众宣布，我感觉还像在做梦一样！惜朝，我好高兴啊！你高不高兴？”
就说嘛，怎么会那么淡定？那可是足足等了九年才重新登得的太子之位呀！
贺惜朝笑道：“我当然开心，这表示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目标正一步一步在实现。”
萧弘连连点头，他瞧着贺惜朝，满心满眼都是喜欢和感激，干脆直接抱住，脑袋搁贺惜朝的在肩上，忍不住用下巴使劲蹭着：“惜朝，我萧弘若是没有你，不会有今日，我一直都记在心里。哎，你说我怎么这么幸运，能得你倾心相待？”
贺惜朝抓住他的衣服，低低笑起来：“别光顾着嘴上好听。”
“知道，不仅嘴巴要好听，行动也要好看，两者合一，才能赢得你的心嘛！”
贺惜朝挑了挑眉：“不错，很有觉悟。”
萧弘直起身双手握住贺惜朝肩膀，垂下头，两人额头相抵，尽显亲昵。
他说：“惜朝，这天底下我辜负谁都不愿，也不能辜负你，其实今日我虽喜悦，可依旧有些遗憾。”
贺惜朝有些疑惑：“遗憾什么？”
“你要在那么远的地方对我跪拜，我不想这样，我希望等我登基的时候，你能站在我的身边，和我一同分享这份荣光。惜朝，我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这锦绣河山，将来她若归属于我，也必有你的烙印。”
甜言蜜语最动人心，也最不可信，贺惜朝深知这一点。
然而对于萧弘，他根本戒备不起来，他只会收起所有的刺，敞开最柔软之处，露出一颗真心。
“好，那就努力吧。太子只是起点，从现在开始，脚下的路才真正艰难起来，如今的你只能往上，不能往下，一旦再次跌下云霄，我们便只有死路一条。”
萧弘重重地点头：“我明白，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勇往直前，无所不能。”
说完，他舔了舔唇，目光灼灼地看着贺惜朝说：“别的以后再说，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惜朝，我们亲个嘴庆祝下吧。”
贺惜朝眨了眨眼睛，简直哭笑不得：“你不去找皇上了？”
“去。”
“那你还耽搁在这儿？”
“亲嘴耽又误不了多少时间，来嘛来嘛，惜朝，今日你住国公府，要见不着面呢，给我个念想呗。”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萧弘歪缠起来，贺惜朝根本招架不住，再说，和喜欢的人接吻会上瘾，他……也想的呀！
半晌之后，贺惜朝整理了有些凌乱的衣裳，平稳了呼吸才推开殿门出来，后面跟着萧弘。
贺惜朝回头看着萧弘说：“你去吧，我出宫了。”
然而萧弘叫住了他：“惜朝，你可想好了，我若呈到父皇面前，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外祖怕是会很生气，贺家上下皆会怨你。”
贺惜朝拢了拢袖子，轻声道：“我娘被扶正了，今日祖父跟我提，要定我为下一任的贺家家主，魏国公。”
萧弘闻言一愣：“那你……”
“我跟祖父说，别说是贺家，哪怕我自己，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你来的重要。”
萧弘神色顿时怔住了，眼里动容。
贺惜朝微微一笑，他满不在乎地说：“魏国公府若待不下去，正好让我自立门户，跟当初设想的一样，不是吗？”
萧弘的心口涨得满满的，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任何感动的话来，最终他只能笨拙地再一次保证道：“惜朝，我不会辜负你的。”
贺惜朝轻轻点头，转身走了。
然而宫门口，魏国公的马车依旧没有离开，贺祥瞧见小玄子送贺惜朝出来，便迎了上去。
“那奴才就告退了。”小玄子道。
贺惜朝上了马车，闭目养神的魏国公便睁开眼睛看他。
贺惜朝笑眯眯地说：“已经很晚了，祖父何必再等孙儿，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贺惜朝此人，若是不想让人看出点什么，就没人看得出来。
魏国公看着他问：“惜朝，殿下这么晚了不出宫吗？”
贺惜朝惊讶地说：“殿下的行踪，孙儿哪管得到呀？”
魏国公觉得再跟贺惜朝打哈哈，只能被对方给糊弄过去，想了想，便道：“两日前，从辽州送来了一批参药，是你二表叔特地寻来给你的，知道你在江州受了罪，给你养身子用。”
“表叔？”贺惜朝奇怪地问，“那什么人？”
魏国公眼睛一瞪：“少给老夫来这一套，贺家姻亲本就不多，你会不知道？如今还在的，我也就这一个妹妹，她嫁于林家，生下两个儿子，只留了下你二表叔，他也算出息，任着辽州巡抚，名林岑严。”
提起这个名字，贺惜朝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呀。那好端端的送这些东西给我做什么，听着就很贵重。”
“是贵重，都是难得一见的老参，林芝之类的，送进宫当贡品都够了。”
贺惜朝一听，立刻摇头道：“那孙儿可不敢收，再说我的身子已经在江州调养得差不多，表叔这番好意惜朝心领，可东西还是敬谢不敏，您做主分了吧！”
贺惜朝的生疏让魏国公有些不快：“何必如此见外？”
贺惜朝也敛了笑容，语气变淡：“祖父，无功不受禄。”
魏国公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干脆直白地问：“惜朝，你老实告诉老夫，吕家的事结束了吗？可还会波及到京里，或是其他人？”
贺惜朝这次没有左顾而言他，反而目光直视魏国公问：“祖父为何如此关切，难道您也牵扯其中？”
“自然没有!”
“那您担心什么呢？”
魏国公沉下脸色：“惜朝，你忘了今日老夫跟你说的话了吗？贺家上下，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贺惜朝摆了摆手：“他姓林，又不姓贺。”
魏国公眉间夹紧，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跟贺惜朝说出实情，最终他道：“可他毕竟是你表叔，贺家正经姻亲，两家往来一直密切，本该互相扶持。”
贺惜朝呵呵两声：“这对我来说就是个笑话！”
“惜朝！”
“祖父，我只知道一到江州，我跟殿下就虎狼环饲，生命随时受到威胁，您的孙子，您的外孙可就差点回不来了！”
贺惜朝只要一想到那晚的暴风雨，整个人就阴郁起来！
他看着魏国公，一字一句得说：“所有造成这江州局面的人，承恩侯、梁原，还有其他逃过一劫的我都憎恶。”
魏国公深吸一口气，他直觉不能激动贺惜朝，便劝道：“都过去了，惜朝，这两人，罪魁祸首，已经伏法！英王如今被封为太子，正是求稳的时候，你又何必将事情闹得这么大，你可知要牵扯多少人？”
贺惜朝唇角扬起讥嘲的弧度：“我知道呀？”
魏国公眼神顿时一凌：“果然！承恩侯到最后还得拖所有人下水！”
听到这里，贺惜朝笑了起来，还笑出了声。
“惜朝！”魏国公被他笑得有些恼羞成怒。
“真是有意思……”
什么叫拖下水，难道那些吃着带血馒头，踩着他人痛苦往上爬的人还无辜了？
放过他们，如何对得起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又如何能平息他差点失去萧弘的恐慌？
车厢里昏暗的灯光下，贺惜朝笑得极欢，可他的表情却极为冰冷。
“惜朝，别人老夫不管，可岑严不能有事，他是辽州巡抚，就等升为总督，这可是封疆大吏！不说对贺家，就是对英王殿下，对你都有莫大的好处啊！”
贺惜朝止了笑，边摇头边叹息地看着魏国公。
只觉得这么多年来，这老头真是一点都没变，万事不离一个利字，为了利益，什么原则都是狗屎，良心能死死地踩在脚下。
他无意再多争论什么，只是面无表情道：“祖父，多余的话不必再说了，名单我看过，所有的证据我也瞧了。只能说幸好咱们贺家子嗣没什么出息，里头榜上无名，也算可喜可贺了。至于林岑严，这位前任江州知府，跟吕家狼狈为奸，拿着百姓红利步步高升的，您就放弃了吧！哪怕小姑婆哭死在你面，他也活不了了！”
“惜朝！”
“不用说了，祖父。”他抬起手制止魏国公，“我刚回来，下午也没睡好，就让孙儿清净一会儿吧。”
然而魏国公眉间褶皱却越发深刻，他没有依言沉默下来，反而道：“事到如今，那老夫也就不瞒着你了。岑严并不仅仅是老夫的外甥，他跟咱们贺家更是休戚相关！贺家的生计可是要靠着他的呀，若是岑严出事，贺家今后可就艰难了！”
贺惜朝的目光不禁看了过来。
魏国公道：“你想想贺家全族上下那么庞大的人口，依附者众多，老夫作为家主，若是没有庞大的进项来源，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更何况你还三天两头敲诈老夫的银两。”
贺惜朝闻言给了他一个冷飘飘的眼神，还不等其嘴角露出那熟悉的讽刺弧度，魏国公便道：“辽州地处西北，是前往西域各国必经之路，虽说大齐边疆封禁，不过只要操作得当，打通关卡，自然就能往来畅通。更何况有岑严在，更是一本万利。贺家就靠这活着呀，惜朝，你怎么忍心？”
贺惜朝没说话。
魏国公深叹一声，放软姿态道：“祖父知道，在江州你受苦了，可若是我早得消息，必提醒你，老夫总是盼望着你能更好。只是，既然事情已经过去，总是要将家族利益考虑其中，毕竟，你是要当家主的人啊！全族上下可看着你，惜朝，能不能只需你高抬贵手，算祖父求你，给我一个面子，可好？”
贺惜朝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淡淡地说：“祖父，我问一个问题。”
“你说。”
“您那么快就立我为继承人，这个决定是在您得到林岑严的来信之前，还是之后？”
魏国公皱眉：“这跟你同不同意有关吗？”
“没有。”
“那你这问的又是什么意思？”
贺惜朝看着他说：“我只是想让自己更看清楚你的为人而已。”
“惜朝……”
“祖父，晚了。”
魏国公睁了睁眼睛。
“今晚，殿下就会将名单呈上去了。”
摇摇晃晃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外头传来贺祥的声音。
“国公爷，惜朝少爷，到了。”
贺祥说完，等了一会儿，可依旧没什么响动，心里纳闷着于是又催了一声。
“国公爷，惜朝少爷，已经到府里了，请下马车。”
这次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贺惜朝从里面走出来，贺祥正要去扶，他却看也不看自己跳下了马车。
“哎，少爷小心。”
贺祥下意识地瞄过去，虽然贺惜朝垂着头，灯光昏暗，可依旧让贺祥发现端倪，那张清秀的脸上多了一个清晰的红印！
他惊地瞬间瞪大了眼睛。
贺惜朝冰冷冷的视线瞥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安云轩而去。
贺祥浑身抖了抖，回头就看见魏国公从车厢里出来，也是面布寒霜。
“国公爷……”
魏国公咬着牙看着贺惜朝的背影怒骂一声：“混账东西！”

第200章 祖孙泛拧
萧弘一路往清正殿来，所到之处，凡是宫人皆一脸恭敬又欢喜地对他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参见太子殿下。”
……
这些谄媚的脸，啧啧，萧弘看得挺有意思的。
直到走进清正殿，他才觉得恢复了正常。
“殿下，皇上吩咐了，您来了就直接进去。”值守的小太监笑道。
一个荷包丢进了小太监的怀里，萧弘说：“本王今日高兴，赏你们的，都分分吧，沾点喜气。”
“多谢殿下！”
小太监顿时眉开眼笑，手里的荷包很沉，打开往里面看一眼，是一个个小银锭子，同样的大小，一个得有三两银子，便忙招呼着同伴过来。
这赏赐不是私底下的，就是皇帝看到也无碍，人手一个，一点也不烫手。
萧弘踩着很欢快的调子走进内殿，给天乾帝行礼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挂得满满的，整个人洋溢着幸福的味道，旁人看着心情都得跟着愉悦起来。
天乾帝忍不住问道：“有这么高兴吗？”
“那当然喽，儿子可是要当太子了呢！”
萧弘在大殿里转了一个圈，拖着小太监送上来的凳子挪到了天乾帝的身边，一屁股坐下，对着他爹继续笑：“您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什么？”
“这说明儿子从里到外得到您的欣赏和认可了啊！不仅是我这英俊的长相，出尘的气质，更是我杰出的才能，还有我那勇往直前的精神，置身死于度外的……的……那个……怎么说来着……”
天乾帝端着茶就这么看着萧弘绞尽脑汁，使劲搜刮肚里为数不多的墨水也没出个所以然来。
神奇的这人也没觉得尴尬，挠了挠脑袋，直接跳过，得了结论：“反正我是集合了咱们老萧家所有美好的品质，这才荣幸地让父皇您封我为太子，嘿嘿，是吧？”
那眼睛里面除了开心和得意就没别的情绪。
天乾帝深深叹了口气，颇为无力地说：“那老萧家的谦虚是被你给吃了。”
“哪儿能啊，也就在您面前夸夸我自己，说明爹您眼光好啊！在外面我可是很谦虚的，嗯，礼贤下士。”
给萧弘一根蜡烛，他能跟太阳比肩。
天乾帝觉得他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这自知之明还有待商榷。
“弘儿，先说好，在这清正殿里你怎么来都行，出了门儿，朕只有一个要求。”
萧弘连连点头：“您说。”
“别给朕丢人。”
萧弘：“……”瞎说，他什么时候丢人了？
天乾帝见他瘪了瘪嘴，但眉眼里还是带着一股高兴劲，瞧着这精神的模样，不免感慨年轻就是好，一路折腾回来还不见多疲惫。
他说：“都这么晚了，不回去好好歇着，还来这做什么？”
“这话说的，您多久没见到我了，不想跟我多说说话吗？儿子可是有一堆的话跟您说呢。”
天乾帝斜眼看他，有些怀疑，不过心下却很高兴，只觉得这儿子没有白疼。
只是他也不傻，萧弘进宫定然有要事相商，眼瞅着已经深夜，便道：“江州之事，可有后续要禀？”
萧弘一听便收起了嬉皮笑脸，轻轻地点了点头：“是。”
他抽出了袖子里薄薄的一份册子，递给了天乾帝。
天乾帝翻阅着，原本淡然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最后将册子往案桌上一扔，起身在殿中踱步，脸色阴沉。
萧弘说：“父皇，虽说罪魁祸首已经伏法，江州现行官员都被清算，可时间长达十多年之久，中间又有多少官员犯了恶事却逍遥法外！他们借着吕家的人脉，拿着虚假的政绩，得到吏部优异的考评，步步高升，这等人已经习惯了歪门邪道，他们不会好好地治理辖区百姓，做好分内之事，只会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谋求最大的利益，拉起更深的关系大网，就跟一颗毒瘤一样，污浊一方水土，这是百姓的灾难，也是大齐的不幸。儿臣……不想就这么随便放过了。”
大齐官员三年一次考评，一次调动，这册子虽薄，可姓名却不少，后面一条一条跟随的便是暗中往来的注释，承恩侯的字迹，帝王还记得。
年月可一直追溯到今年。
天乾帝看见了俞方正的名字，他是九年前的江州知府，资质平平，却稳稳当当地一路升迁进入内阁，其中有没有吕家在使力，如今是一目了然了。
“这册子可是要命的东西，其中一个总督，两个巡抚，四个知府，更不用说六部之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这可是一股庞大的势力，弘儿，你就这么直接呈上来了，连口气都不缓一下？”
天乾帝的目光直直地望向萧弘，带着一丝探究。
任哪个人遇到这样的诱惑，都不会这么干脆地舍弃掉。
然而萧弘却挺了挺胸膛，眼神一片坦荡，说：“就因为太过吸引人了呀！儿臣要是再搁手里几天，万一抵挡不住改变主意了呢？吕家一倒，谁都盯着我，瞧着苗头不对送来金银珠宝，美女古董，还要药为我赴汤蹈火，结草……什么还来着，那我怎么办呀，岂不是要受到良心跟诱惑双重煎熬？割舍哪样都得心痛，不如一了百了，您说是吗，父皇？”
是吗？可一般人会这么想吗？
天乾帝低低地笑起来，看自家儿子就跟看个大宝贝似的。
“弘儿啊，朕真是无话可说。”
天底下能如萧弘这般有觉悟的实在是太少了，显得尤为珍贵和意外。
天乾帝瞧了那册子一眼，感兴趣地问：“你拿了什么跟承恩侯交换？”
萧弘眼睛飘忽了一下，说：“那个……，父皇，提前说好，您可别治我欺君之罪。”
“哦？”
萧弘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嘿嘿讨好两声：“我答应给吕家留了一条血脉，不到一岁，跑了之后就没派人去追，是生是死那就看天意了。”
“你的心还是比较软啊。”天乾帝点了点头，“也好，朕百年之后也能跟母后有个交代。”
“嗯。”
天乾帝思索了片刻道：“那么这些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萧弘摇头：“没有。证据有点多，儿臣没带进来，明日就派人都送进宫，这样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如何宣判，自然得由大齐皇帝来做主。”
这是萧弘跟贺惜朝之前就说好的，一本名单早就能将京城掀起巨浪，无需再作干涉。
俞方正连军事奏报都能截下，已经触了帝王逆鳞，这些人的下场就可以预见了。
“好，我儿辛苦，回去早些歇着吧，明日早朝……”
天乾帝思忖之中，萧弘说：“儿子就不来了，折子会送去内阁，接下来我就闭门谢客，嗯，养伤。”
养个屁伤！天乾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萧弘嘿嘿笑着，摸摸脑袋，不太好意思道：“那啥，我怕门槛被人踏破了，真的，等风波过去，儿子再出来溜达，您老受累。”
要说这小子精明吧，做事情总是不着调，可说他憨傻，心里头却是门儿清。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一杆秤明明白白。
“行了，你就躲着去吧。”
“多谢父皇，儿臣告退。”萧弘麻溜地行了礼，心满意足地走了。
至于天乾帝，看着那本册子，眼神冷然如冰。
安云轩内，夏荷看见贺惜朝脸上的那一块发红的巴掌印差点叫起来。
贺惜朝一个眼神过去：“轻点儿，别招惹娘过来。”
夏荷连忙捂住嘴，眼睛却是红了。
“奴婢去打盆凉水来，少爷敷一敷。”
贺惜朝点点头，尽自走进屋内，他坐在床沿，四下无人之时，终于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这憋在心里的一口郁气。
这巴掌，其实他并不意外，可哪怕早有准备，真生生挨了这么一下，依旧心中怨气难耐，愤怒难平。
贺惜朝是从社会底层爬上来的，已经不知道吃了多少这权势相护的苦。
因为互相当着保护伞，所以肆无忌惮，只要背景够硬，关系够深，总能逃脱罪责。
可惜……他微微扬起唇角，既然犯到他手里，那么该死之人，必须要死。
讥笑牵扯脸上的肌肉，让火辣辣的疼更加剧烈，他不禁骂了一声：“死老头！”
夏荷没惊动旁人，从厨房摸了两个熟鸡蛋，又打了一盆水，给贺惜朝敷着。
灯火凑近之下，那红印看得更触目惊心，她忍着泪道：“国公爷怎么能下手这么狠，您该如何见人啊！”
见不见人另说，可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这应该是贺惜朝跟魏国公有史以来最大的分歧，直接断送了对方的利益，掀翻了其权威，完全脱离他的掌控之中。
贺惜朝让魏国公害怕了。
如此“六亲不认”，怕下一刻就轮到了他自己吧。
贺惜朝冷笑一声，闭着眼睛道：“还没完。”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阿福陪笑着说：“祥叔，都这么晚了，少爷已经睡下，是不是明日再说？”
然而贺惜朝却道：“阿福，让他们进来。”
贺祥推门而入，走进里间，贺惜朝抬头一看，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小厮。
贺祥一脸为难道：“少爷，国公爷让您去祠堂跪着，说是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出来。”
夏荷整个人都震惊了，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阿福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祥叔，你没说错话吧。”
“唉，国公爷就是这么交代的。”说着他看向贺惜朝，劝道，“惜朝少爷，国公爷正在气头上，您要不去服个软，认个错，哄上一哄，让他气消了就好。如今已经深秋了，祠堂晚上多冷，您受不住。”
他是真不愿意看着魏国公跟贺惜朝祖孙决裂，如今的贺惜朝可不是九年前的小可怜了，真要针尖对麦芒，那可不得了。
“国公爷毕竟是您祖父，年纪大了，万一气出个好歹来，岂不是您的不孝？”
贺祥也算苦口婆心了，然而贺惜朝却直接站起来，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冷冷嘱托了一句：“别去找英王。”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呀！”贺祥跺了跺脚，带人跟着去了。
开祠堂可不是一件小事，不一会儿，整个国公府都知道了。
蘅芜苑
“真的？”二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嬷嬷重重的点头，搀扶着她坐起身：“腊梅亲眼所见，贺祥带着人去了安云轩，将贺惜朝关进了祠堂。”
二夫人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她只觉得太奇怪了。
“特地命人整理了墨竹苑，又是扩地方，又是挑人伺候，还开大门迎接回来，就怕谁不知道那小子有多受国公爷重视。怎么，进宫吃个接风宴回来就关祠堂，也变得太快了吧？”
二夫人已经没了睡意，她的眼中带着兴奋的光芒。
“正在让人打听呢，可国公爷不说，贺祥的嘴又跟上锁了一样，怕是一时半会儿问不出来。”顾嬷嬷说着便问，“夫人可要起身？”
“不。”二夫人躺了回去，“我们就当做不知道，不管是什么原因，国公爷正恼羞成怒着，谁凑热闹谁闹倒霉，就让安云轩那位三夫人去着急吧。”
顾嬷嬷听了连连应是，替二夫人掖了掖被子，她正待离开，便又听二夫人吩咐道：“天亮之后，你派人去一趟礼亲王府，让明睿赶紧回来。”
“奴婢省的。”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鹤松院，老夫人冷笑一声：“怕是太得意忘形了吧。”
孙嬷嬷说：“老奴已经吩咐人时刻去看着了，一有消息便禀告老夫人。不过，可要去国公爷那儿？”
“他可不想见到我，等着，明日一早我再过去，盯着大房和三房，她们才是最着急。”
“是。”
当林嬷嬷禀告李月婵来了的时候，大夫人苦笑道：“她还不算傻，没去二房。”
林嬷嬷说：“别看平时姐姐妹妹叫得欢，她心里可清楚呢，那边巴不得惜朝少爷出事，哪能帮她呀！”
看大夫人困顿的模样，她便建议道：“要不，奴婢劝她回去？命令是国公爷下的，这个时候谁劝都没用，反而惹他老人家不快，等明日问清了事由，再做计较也不迟？”
然而大夫人摇了摇头，还是起了身说：“不成，若里面关的是我的孩子，我也睡不着。”
林嬷嬷便不好再说什么，取了衣裳替大夫人换上，匆匆又收拾了头发。
“也不知道惜朝少爷到底做了什么，让国公爷那么生气，大晚上的一点脸面都不给。”
大夫人眉间紧锁，她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英王都被册封为太子了，这个档口，只要贺惜朝别太过分，魏国公都会容忍。
她忽然想到辽州来的那一车珍贵药材，这不年不节的，却指明给贺惜朝，其中意思她大概能明白个几分了。
心情瞬间便沉重起来，她喃喃道：“怕是难了……”

第201章 再三恳求
李月婵一瞧见大夫人出来，便立刻迎了上去，满脸心焦地说：“大嫂，您快想想办法，惜朝……惜朝被国公爷关进祠堂了！”
她匆匆披了件衣裳，看着有些单薄，头发披散着，可见是一听到消息就慌乱地赶来的。
林嬷嬷赶紧扶住她，劝道：“三夫人，您先坐下慢慢说，您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我家夫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呀！”
李月婵便眼里噙着泪小心地坐下，望着大夫人的眼睛里充满了希望。
大夫人也落座，问：“月婵，你可知道国公爷为何将惜朝关起来？”
李月婵闻言一脸茫然，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丫鬟将我叫醒，说是惜朝惹怒了国公爷被关起来了！我整个人都懵了，着急的不行……我，我本想去找国公爷求情，可他在哪儿我都不知道。而且我人微言轻，国公爷定是不想见我，想来想去，只能来大嫂您这儿了……大嫂，您想想办法，求求国公爷，网开一面吧……月婵给您跪下了！”
她说着就起身，朝大夫人曲了膝盖。
“哎，三夫人，您别跪啊！”林嬷嬷赶紧招呼着李月婵身后的丫鬟来搀扶。
夏荷和春香连忙上前一步，架住了李月婵，将她扶到了椅子上。
夏荷劝道：“夫人，您镇定一点。”
大夫人皱了皱眉，知道跟李月婵说不清楚，便看向了夏荷：“贺祥是从安云轩带走惜朝的，那时候你可在？”
夏荷点头：“是，奴婢在。”
“你仔细说说。”
夏荷道：“少爷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脸上就带了个巴掌印，是国公爷打的。奴婢刚给少爷敷脸，贺祥就来了，说国公爷让少爷去祠堂跪着……”
李月婵听了，顿时惊呼了一声：“啊！国公爷还打了惜朝，严不严重？”
夏荷也跟着红了眼睛说：“半边脸都肿了，可少爷不让惊动夫人。”
李月婵的眼泪刷的掉了下来：“这孩子怎么这么傻！这是让我的心疼死吗？”
大夫人生怕她开了闸止不住，赶紧说：“除此之外呢，没说什么？”
夏荷道：“贺祥说少爷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出来，他还劝少爷去服个软，让国公爷消气，可少爷没答应，直接就跟着走了。”
这话的意思很清楚了，而大夫人怕的就是这一点。
别看贺惜朝只有十五岁，可他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少年，其心智之坚，思虑之周全不是常人能够比拟。
饶是这样，也挨了一巴掌，又被罚跪祠堂，可见这件事情实在让人魏国公太过愤怒。
这个局面，普通人去劝一劝根本是不够的。
她轻叹了一声，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而李月婵却忍不住抽噎道：“这孩子也太勥了，天大的事不能好好说话，非得惹怒国公爷吗？那祠堂冷冰冰的，没个衣裳被褥，万一被冻出病来怎么办？他身子骨不好，我……我这心都要碎了，呜呜……”
大夫人本就心烦意乱，被她这么一哭更是烦躁，忍不住斥责道：“行了，别哭了，哭能解决问题？”
李月婵眼泪一包一包地往下来：“可我没有办法呀……”
“你是他娘，你去看看他也没什么错。”大夫人于是看向夏荷，“你们给你家少爷收拾一身厚衣裳和被褥出来，让三夫人送过去。”
李月婵听了迟疑地问道：“他们会让我见惜朝吗？”
“你去都没去过，怎么知道见不着？”大夫人没好气地说，“就是见不着，好歹把东西送进去，堂堂魏国公府的孙少爷，英王面前的红人，谁敢拦着，找死吗？”
说着，她又横了李月婵一眼：“把眼泪给我擦了，都已经是夫人了，那就把派头拿出来。”
李月婵噙着泪，忙不迭地点头：“大嫂说的是。”
李月婵抽抽搭搭地离开，林嬷嬷看着大夫人头疼的模样，忍不住埋怨道：“惜朝少爷这是摊上了什么娘啊，遇到事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大夫人摇了摇头：“她什么样，贺惜朝心里清楚，也根本没指望她，我就是担心，这件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林嬷嬷不解地看向她：“夫人的意思是……”
“江州哪那么容易平息呀。”
安云轩灯火通明，侍女们忙上忙下，整理了一床被褥垫子和一套厚衣裳出来，在担忧的目光下，李月婵带着几个丫鬟去了祠堂。
祠堂守门的下人看着这阵势一脸为难：“三夫人，二少爷是奉国公爷的命令来罚跪的，这里还是祠堂，小的不能随便放您进去。”
李月婵正待恳求，就听夏荷上前一步道：“你也知道里面是我家少爷，他不过是一时惹恼了国公爷，还真当什么事！这天气这么冷，万一冻坏了，你担当的起？”
“这……”守门的小厮犹豫了一下，就见一个荷包扔了过来，夏荷道：“就一会儿，通融通融？”
小厮想想里面的主，也不敢拒绝，便收了荷包道：“那成，三夫人快些，别让小的为难。”
他开了门，李月婵连忙走进去。
“惜朝……”她一见到坐在地上的人，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
“娘，您来了。”
贺惜朝没有老老实实地跪着，而是双手抱膝坐在一个蒲团上，微微抬起头，就看到他娘抱了上来。
“夏荷说你被国公爷打了，让娘看看。”就着桌上昏沉的烛光，李月婵捧着贺惜朝的脸，一看那红肿的模样，又心疼地难以自持，“怎么就这么严重，国公爷也太过分了！”
“还好，不疼。”贺惜朝不自在地撇开脸，没让她继续摸。
滚烫的液体落在他手背上，压抑的哭声抽噎地传来，贺惜朝心里一叹，抬手抚着李月婵的背，安慰道：“您别哭呀，我真的没事，我在这里顾不上您，娘，就别让我担心了吧。”
他说着看向旁边的丫鬟：“既然把东西带来就放下吧，这里实在冷，我有点受不了。”
“夫人，赶紧给少爷披上吧。”
夏荷将一件厚厚的大氅递给李月婵，她出来的时候还顺手拿了一个暖炉，正热乎着，一同递了过去。
李月婵抹着眼泪，将暖炉塞进贺惜朝的手里，又展开大氅让贺惜朝穿上。
贺惜朝一笑：“啊呀，现在热乎多了。”
夏荷跟春香正招呼着丫鬟在地上铺上厚厚的垫子，盖上被褥，忙乎好了之后便问：“少爷，您就真的在这里一晚上吗？”
贺惜朝点头：“嗯。”
“那怎么成啊！惜朝，你就去跟国公爷服个软吧！”李月婵立刻劝道，“你认个错，只要国公爷消气，你就能出去了。”
贺惜朝摇了摇头：“娘，这件事您别管了，东西送来，就回去睡吧。”
李月婵急了：“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睡得着！惜朝，说句良心话，国公爷对我们已经很好了，你别恃宠而骄！你看娘都扶正了，你是嫡子，他在给你抬身份呢。这府里谁都看得出来，将来就是你的，你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惹恼国公爷呢？”
“夫人！”夏荷忍不住唤了一声。
贺惜朝没有说话，李月婵没搭理夏荷，继续道：“惜朝，想想咱们刚进府的时候，是什么日子。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好不容易你得了国公爷重视，就别任性了，什么事有讨国公爷欢心重要吗？”
昏暗之中，贺惜朝捧着手炉的手骤然缩紧，仿佛努力地汲取着那点温度，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说：“儿子说了，您别管，回去，没听到吗？”
那语气真的冷，贺惜朝从来没这么对她说过，李月婵有些吓住了：“惜朝……”
“您什么都不懂，就不要掺和进来，只要记住一点，有儿子在的地方，就有你的安身之处。”贺惜朝说完，便命令道，“夏荷，春香，把夫人扶回来。”
“是。”两个丫鬟立刻恭敬地领命，扶起李月婵便朝门口走。
“惜朝……我……”
门缓缓地关闭，在烛光之下，贺惜朝的表情隐晦不明，却没有再回应她一句话。
李月婵在大夫人这里哭哭啼啼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埋怨道：“那孩子真是泛拧了，怎么劝都不听。大嫂，如今……”
大夫人的猜测得到证实，这件事的确很难办，便安慰说：“既然惜朝让你别管，那你就回去吧，他心里总是比你有数。”
“大嫂……”
“月婵，大嫂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什么都不清楚之前，你胡乱动作，会让惜朝更加被动，让那边有机可趁。”
大夫人指了指蘅芜苑的方向，李月婵顿时忘了哭。
“去吧，睡不着也躺床上养养神，一切待明日再说。”
李月婵失魂落魄地回到安云轩，担忧地一夜无眠。
而魏国公也同样没有合眼到天明。
婢女服侍着他更换朝服，贺祥进来的时候，他抬了抬眼皮，耸拉着深刻的法令纹问：“如何了？”
“依旧在里面呢，您可要去看看？”
魏国公沉了沉气，没说话。
“国公爷，您不是不知道，惜朝少爷是个犟脾气，决定的事儿谁能改呀？”
魏国公一听怒道：“他这个决定可把贺家给害惨了！说到底，他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做贺家人，一个小白眼狼，老夫真是有眼无珠！”
贺祥顿时不敢多说话了，只是应和道：“是是，国公爷说得对。”
魏国公匆匆用了朝食，结果一出门，就看到李月婵跪在了廊下，一见到他，便磕头道：“国公爷开恩，惜朝已经被关了一晚上了，祠堂阴森森冰冷冷的，他身子骨弱，如何受得住……国公爷，他知道错了，请您饶了他吧……”
魏国公回头看贺祥，后者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他眉头深深地皱起：“他知道错了？”
李月婵一听，心下微喜，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国公爷是他的祖父，他顶撞您，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他年纪还小，不懂事，还请国公爷大人大量，不要跟他计较。”
这话一听就不是贺惜朝能说得出来的。
魏国公冷笑一声，然而却听到贺祥低声说：“国公爷，惜朝少爷好歹是刚升的从五品侍读学士，就算不用上朝，总要去翰林院点个卯吧。姑奶奶今日就能到了，横竖还有周旋余地，总比这样僵着要好，不如让三夫人再好好劝劝？”
魏国公自然知道轻重，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而已，正好顺势台阶而下。
他对李月婵冷冷地说：“老夫好心收留你们母子，处处看重，多方栽培，就是从小养在身边的明睿都多比不上他。若是因为英王封为太子，而失了恭敬心，自满起来，不将贺家放在眼里，那就趁早收拾滚蛋，老夫没有这种损害家族利益的子孙！”
李月婵吓得全身都抖起来，在魏国公定定的目光下来，她含泪颤巍巍地俯身道：“是，妾身一定好好说说他，国公爷对我们母子的好，我们记在心里，莫不敢忘。”
魏国公冷哼了一声，抬脚走了。
贺祥回头对还跪在地上的李月婵道：“三夫人，您赶紧去把惜朝少爷接出来吧！唉……好好劝劝他，别看现在少爷光鲜亮丽，可若是国公府不承认他了，他在英王面前还能抬起头来吗？就是您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多谢祥叔，妾身知道了。”李月婵被春香扶着站起来，她已经很久没这么跪了，膝盖便有些受不了。
“夫人，您还好吧？”春香担忧地问。
李月婵紧紧地扶着春香的手，抿了抿唇道：“走，接惜朝出来。”

第202章 名单罪证
深秋十月，祠堂阴冷，饶是裹紧被子，一夜下来，贺惜朝还是冻得发抖。
他倒并不觉得有多难过，很早以前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不过真到来时，还是有些怅然。
门开了，李月婵带着人进来：“惜朝……我们回去吧。”
一碗热乎乎的姜汤送到了贺惜朝的手上。
“快点喝，去去寒气。”
方才回来的路上，贺惜朝发现地面湿漉漉，昨晚应是下过了雨。
而李月婵的膝盖之处的裙子，是黑漆漆的脏了一片。
她跪了谁，贺惜朝心里明白了。
见他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的裙子，李月婵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担心你，昨晚一夜没合眼，我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去寻了国公爷。”
她看着贺惜朝一口一口喝着姜汤，心里头打了打鼓，便道：“惜朝，你听娘说，国公爷是真的对你恼了，你……”
贺惜朝将这碗姜汤余下的一口闷下，然后喊道：“夏荷，更衣。”
“是。”夏荷捧着贺惜朝的官服进来。
李月婵劝道：“惜朝，你的脸还肿着，这样子怎么见人，要不告个假吧……”
贺惜朝没搭理她，尽自脱了外裳，换上官服，就出门去了。
今日朝堂，内阁呈上一封厚厚的奏折，乃是远在江东的钦差所奏，历数弹劾了四十八位朝廷官员，无一例外曾出任过江州，乃至江南的地方官，皆与吕家息息相关。
因时日长久，这些官员不少已经升任为二品三品，乃至一品的朝廷重臣，其中包括了内阁学士、总督、巡抚、六部侍郎乃至其他大大小小，举足轻重的官员。
光有弹劾自是不够，还有一份名单册子，上面记载了与承恩侯之间的利益往来，而信函等证据则已经呈到了御前。
这些都是铁板钉钉的罪证，根本容不得任何抵赖。
一时间朝堂上皆震惊不已，在名单之中的站班大臣面色骤然刷白，颤抖地跪在地上，深秋的天气，可他们额头上却满是冷汗，内心惶恐而绝望。
魏国公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林岑严的名字赫然就在其中。
他没想到英王的动作会这么快，就如他下江东的时候一样，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给朝廷。
想想这其中还有贺惜朝的手笔，顿时又是愤怒又是心痛。
而帝王的决绝更令人心生胆寒。
丹陛之上，那旒冕珠帘纹丝未动，而威严冰冷的视线却透过其中笼罩着朝臣，天乾帝厉声下旨：“凡在名单之中，皆收押于监，命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核查罪证。夫为官者，官官勾结，残害百姓，蒙蔽上听，知法犯法，罪不容恕，必严惩不贷！”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右都御史神色一凌，出列道：“臣遵旨。”
禁军侍卫鱼贯而入，将瘫软在地的大臣给拖了下去。
这个时候，哪怕再心中着急，也没人敢站出来求情。
黄公公长唱：“百官跪拜，退朝——”
等帝王一走，留在大殿中的朝臣才倏然松了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或是露出幸灾乐祸，或是事不关己，或是苦笑无奈，以及担忧愁绪。
虽说他们不在名单之中，可为官除了出身寒门，总是姻亲故友交织复杂，凡是大姓出来的，沾上一二分关系再正常不过，就是那四位阁臣也有门生栽在里面。
朝臣陆陆续续走出大殿，发现有人站在门口，并没有着急离开。
他们留下来观望，亦或是商议，看看能不能为之周旋几分，探听一些内部的消息。
钦差还在江东，这份折子虽是他写，显然也是英王授意，除了他没人能从承恩侯手里得到这第一手的名单和证据，然后随着他回京，一同带了回来。
“昨日散了接风宴之后，英王殿下就没有立即回宫，看来是前往清正殿，与皇上密谈此事了。”几位相熟的大臣凑在一起道。
“刚一回来就直接递了罪证，是一丝犹豫都没有，可真是果决干脆，这江州之行，可见让这位殿下是窝了一肚子火气了，非得彻查到底不可呀。”
“是啊，事先谁都没得到消息，对了，谢阁老，钦差是您学生，您可听到过一丝风声？”
谢阁老跟内阁几位同僚走出来，就被叫住了。
谢家一门清贵，入朝为官者不算多，还真没人沾惹此事。
他摇了摇头：“本官也是昨日才得知。”
“这便难办了，这位殿下今日也没上朝，就是想求个情都没处去，不知道英王府的门还能不能敲开？”
“是啊，这毕竟都好几年前的事，这要是都处置了，朝中可就动荡不安，人心惶惶呀，英王殿下也太意气用事些，怎就不提前商议一下。”
这种看似公正的话听在某些大臣耳朵里却刺耳的很，一位御史路过，刚好听到，便直言道：“赵大人您真是老糊涂了，草菅人命，贪污受贿，哪一项拿出来都是重罪，怎的还因为过了几年就能免罪不成？”
“这可是踩着人命谋得的高官侄女婿，赵大人不舍得也是正常的嘛。”
“听说赵大人都已经备了重礼准备今日登门英王府，可没想到英王殿下如此雷厉风行，压根不给求情的机会，这番作为，实在令我等钦佩！”
“胡说八道！本官是为朝廷安稳着想，你们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赵大人义正言辞道。
“呵呵。”
“好了，都别吵了，父皇已经下旨，再吵无用。”这时，礼亲王跟顺亲王走了过来，萧奕说，“大哥在江州九死一生，对吕家也好，江州官员也罢，可以说恨之入骨，有了这份名单，他哪有放过的道理，如果是本王，也不会善罢甘休。”
“二哥别这么说。”萧铭不赞同道，“大哥这么做，自然没有错，有罪该惩，天经地义。只是……”
他说着顿了顿，看了魏国公一眼，然后继续道：“只是吕家在江州势大，又是皇祖母的母族，一般人怕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听从。试想堂堂英王都差点从江州回不来，可见一般官员哪能跟吕家相抗衡，可惜……如今也只能按罪论处了。”
萧铭虽步入朝中不到一年，可是萧弘不在期间，帝王多有重任，也办了几件差事，得了嘉奖，在朝中已有自己的势力。
他的身份又高，平时又礼贤下士，谦逊知礼，与萧弘的不近人情大相径庭，不少人对他很有好感，听此，纷纷点头。
“礼亲王说的有理。”
萧铭谦虚地一笑说：“不过是本王的一点拙见而已。名单之中虽只有这四十多位官员，可就怕三司审查之时，互相攀咬，又牵扯出来其他人其他事来，这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最终大半官员折在里头，这才是赵大人担心的吧？”
赵大人一听，顿时激动道：“礼亲王所言甚是。”
“二哥，你怎么看？”
萧奕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三弟总是最善解人意。”
萧铭并不在意，而是转向了另一边：“几位阁老，你们有何高见？”
谢阁老微微一笑，轻轻颔首。
王阁老道：“只是英王殿下今日告病未到，不然也可劝着从长计议。唉，太子殿下果决正义此乃好事，然而太过独断也让人伤脑筋呀！”
这话是说到大臣们的心坎里去了。
甭管是不是支持萧弘这一举动，这位每次都这么突然来一下，哐当砸到朝堂上，给人一个懵，他们也受不了。
“如今谁劝皇上都无用，还是要拜见英王殿下！”
“大哥告病呢，摆明了不见。”萧奕说。
“这……”
萧铭笑道：“不管如何，总得去试试，诸位都是为了朝廷，只是想与大哥商议一个章程，并非为这些人求情。再说既然太子身体抱恙，我等前去探望也是应该的。”
“礼亲王说的极是。”
这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和。
萧铭于是看向魏国公：“外祖不如一同去吧。”
其他人顿时恍然劝道：“魏国公自是一定要去的，说来要数英王面前的红人，还当今科状元郎，不如请他一同前往，也好说话？”
提到贺惜朝，魏国公的脸色便有些异样：“此处皆是朝廷重臣，他区区一个从五品侍读学士，又是英王殿下门人，并不合适吧。”
这倒是有几分道理。
而王阁老则问谢阁老：“谢老可要一起去？”
谢阁老摇了摇头，抬手歉意道：“今日阁中还有太多事，怕是不得空，几位前去也是一样。”
“谢老还真是独善其身。”
谢阁老微笑：“过奖。”
魏国公瞧着他，微微皱眉。
百官之中出了几位举足轻重的代表，和两位亲王一同前去英王府探望。
官员陆陆续续地出了宫门，谢阁老上了马车之后，便吩咐道：“你去趟翰林院，让贺惜朝即刻来府上见我。”
“是，老爷。”
贺惜朝顶着一个巴掌印走进翰林院，在众多奇特的目光下，从上峰手里更换了身份牌子。
他实在太年轻了，又因为英王步步高升，炙手可热，在一帮老学究里面简直鹤立鸡群。
这个巴掌印谁都好奇，可没人敢多问一句，就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与他同期还在翰林院编修上的榜眼，忍不住小心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贺惜朝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说呢？”
见他回应了，探花郎也探出头来：“谁干的呀？”这张脸也下得了手，太暴殄天物了！
贺惜朝淡淡地说：“你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两人了解，便不再问了，榜眼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煮蛋来给他：“呐，还没来得及吃，给你，别嫌弃。”
“多谢。”贺惜朝拿过鸡蛋，剥了壳，直接塞进了嘴里。
榜眼：“……”是让你敷一下。
探花郎问：“没吃朝饭啊？”
“嗯，刚从祠堂放出来。”
此言一出，两人彼此面面相觑，就是伸长脖子往这儿偷听的其他翰林都惊呆了。
这是做了什么事刚升了品级就让魏国公给教训了？
贺惜朝吃完鸡蛋，擦了擦手：“还有什么要问的？”
哪儿敢？
探花郎从桌子上拿起还半热的包子给他：“你还要不要？”
“要。”
贺惜朝是真饿了，早上刚出祠堂就被他娘气了一下，便什么也没吃，这会儿饥肠辘辘。
他三下两口吃完，接过榜眼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便处理些手头上的事情。
翰林院虽然没什么油水，可杂事也少，身上一般兼着讲学，拟诏，监考，编书等清贵的任务，如今这些都没轮上他，正好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
贺惜朝在士林之中是个传奇，靠着真本事一路案首考上来，还不带喘一下，从古至今仅此一位，到了这个高度，一般人不会再有任何嫉妒之心，只胜羡慕跟仰慕的份。特别是在京城之中，哪怕他从不出现在任何文人墨客的聚会中，提起他都是崇拜和称赞。
他自己不知道，身后已经聚集了一批追随者，要不是年纪实在太轻，威望还不够，怕是有不少投文章过来求收入门下。
能跟他同在一个翰林，其实不少书生内心很是激动，无奈屁股还没在翰林院坐热，话都没说上两句，贺惜朝就跟着英王下了江东，实在有些遗憾。
如今贺惜朝回来了，他的位置还在原来的地方，和今科通过入馆考试的庶吉士们坐的比较近。
这时他们其中有些人频频往这里看，于是他抬起头来问：“诸位，有赐教？”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暗暗有些兴奋，然后其中一人鼓起勇气站起来，尊敬地说：“贺大人，下官跟邵远是同窗好友，月前收到他的来信，看完对江州之事实在气愤不已。本想集合几位同僚，以及几大书院，一起向皇上呈情对吕家重罚，没想到英王殿下被困，皇上已经派出钦差，便没有再做动作。可那时定然十分凶险，邵兄书信上说不明白，不知大人可否略讲一二？”
贺惜朝闻言有些惊讶。
“英王殿下能够不畏吕家强权，以死相搏，实在让我等惊叹不已。原本下官对英王殿下无甚好感，可经此一事之后，大为改观，皇上封英王为太子，实乃英明之举。”
“极是，邵兄信中大力赞叹殿下临危不惧，大义凌然，还有贺大人足智多谋，犹如双剑合璧，披荆斩棘，让人不禁心生向往。”
贺惜朝笑道：“多谢各位谬赞，不过我会转达给殿下你们对他的认可，他应该会很得意。”
“哈哈，殿下乃真性情也。”
“只是我等遗憾，未能与殿下，贺大人一起前往江州，也羡慕邵远他们能有此经历，虽然九死一生，可人生在世，就该如此轰轰烈烈一番才不枉此生！”
“正是正是。”
贺惜朝：“……”真让你们一次，怕是得吓死了。
那十二个书生可是各个都瘦了一圈，罗黎的肚子都小了很多。
翰林院相比其他六部，环境相对单纯一些，才刚入官场的进士，总有那一股热血在，也显得尤为可爱。
贺惜朝并没有打击他们，反而端起了一杯茶，慢慢地讲述起来。
他没用多大的感情色彩，以第三者的口吻叙述，可饶是这样，也听得人连连惊呼。
就是那些老翰林们，都不由自主地走过来。
直到临近午时，阿福走了进来，凑到贺惜朝耳边轻声几句，后者便起身离开。

第203章 我想离开
狮子巷，魏国公府
几辆马车在门口停了下来，门房收到名帖，顿时一惊，小跑地进去喊人。
不一会儿管家带着人从里面出来，恭敬地对着其中最大的马车道：“祖姑奶奶。”
车帘被掀开，一个老嬷嬷和一个丫鬟扶着一个老夫人下了马车。
而另外几辆马车中，走下来一个夫人模样打扮的妇人，以及一个年轻的少爷和一位小姐，身后都跟着小厮和丫鬟，好奇地打量着魏国公府的门匾。
“十多年未回，国公府还是这个老样子。”这位老夫人道。
正在此时，一声惊喜的呼唤声从门内传出。
“姑祖母。”
贺明睿走出大门，看见她便快步走过来，行了一礼。
“是明睿吧。”老夫人笑道。
“正是侄孙儿。”贺明睿接着给那位夫人也见了礼，“表婶。”
再之后，便是表兄，表妹之间的问候。
“姑祖母，外头冷，赶紧先进去吧。”贺明睿说着，让开了大门。
一群人走进里面，到了后院垂花门时，大夫人才带着人匆匆赶来，看见她们便笑道：“前两日听国公爷说姑母就要到了，侄媳还打算派人去城门瞧瞧，没想到姑母已经来了。”
林老夫人看见大夫人眼睛微微一动，笑起来：“淑芳，这么多年你依旧没变，瞧着倒是精神了许多。”
大夫人便笑着打趣道：“姑母还不是一样，跟弟妹站在一起就跟两姐妹似的。”
林老夫人嗔了她一眼：“就你会说话。”
“姑母一路赶路过来，定是劳累，咱们也别站在风口寒暄，先去鹤松院吧，老夫人等着呢。”
大夫人说着便做了一个请势，然后大大方方地在前面带路。
不管如何，国公府女眷之中就老夫人的地位最高，去鹤松院也是应当。
别看魏国公府外头没变，可里面的人都换了一圈。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二夫人迎接招待，大夫人就带着贺灵珊出来见了见人，就跟个壁纸一样母女俩都不怎么说话。
可如今她瞧着大夫人的背影，身边簇拥着婆子丫鬟，一派当家主母的模样，笑意融融，依稀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先头国公夫人还在的时候。
她不禁和儿媳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微微有些异样，也有些沉重。
鹤松院正屋
国公夫人见着林老夫人，便立刻从榻上站了起来，两个头发半白的老妇迎上去互相看着，不禁一同红了眼眶。
“嫂子，我以为这辈子都要见不着你了。”林老夫人道。
国公夫人扶着她的手叹道：“唉，可不是嘛，这个世道咱们女人家不容易，去哪儿都身不由己，能再见上一面，我就知足喽。”
林老夫人点点头，看着老夫人感慨道：“嫂子看着憔悴许多。”
国公夫人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点苦涩：“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实在让人有些心力交瘁。”
这指的是什么，林老夫人心里有些底，然而这对她来说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二夫人看着不禁凑上去：“母亲，姑母，赶紧坐下来歇歇，让几个小的过来见礼，上次见都还是丁点大呢，姑母怕是已经认不出来了吧？”
林老夫人笑道：“那你就猜错了，明睿我是一眼就认出来，跟小时候一样，就是更俊俏懂礼，瞧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她说着，身边的嬷嬷递过来一个精致匣子，她朝贺明睿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
“姑祖母。”贺明睿上前了一步。
“这模样长得真好，怪道皇上招为驸马爷。”她从匣子里取出一对玉佩，是两尾鲤鱼，其雕琢细致得鳞片分明，白玉光泽水润，一看便是难得一见的宝玉。
国公夫人道：“你们来的真巧，下月便是明睿的好日子，正好喝杯喜酒。”
贺明睿拿在手上一合，两条鲤鱼首尾相接，吻合地恰到好处，却是一对鸳鸯佩，便惊喜道：“多谢姑祖母，公主见了也一定喜欢。”
林老夫人含笑着点头：“是该沾沾喜气。”
接着便是贺灵韵姐妹跟林家的兄妹过来一一见礼。
林少爷比贺明睿小一岁，是辽州巡抚林岑严的独子，眉宇间带着一股傲气，只是如今还染着一点愁绪。
他见了贺家兄妹之后，便直接问道：“不是还有位惜朝表弟吗？”
气氛忽然就这么凝滞起来。
就听大夫人说：“他是从五品侍读学士，一早就去翰林院了。”
“家里来了贵客，大嫂，也该派人去通知一声，翰林院清闲，也不打紧。”二夫人轻声道。
大夫人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已经去了。”
等互相寒暄完，门口的丫鬟来禀：“老夫人，三夫人来了。”
这话一出，林家人不禁露出惊讶来。
大夫人解释道：“前些日子国公爷做主已经扶正了。”
林老夫人听了轻轻颔首：“原来如此。”目光中便多了几分重视。
贺惜朝下了马车，走进谢府，管家一路将他领进谢阁老的书房。
听着推门声，谢阁老道：“过来，坐吧。”
“见过老师。”贺惜朝行了一礼，便依言坐在了边上的椅子。
老仆端来茶水，搁到了贺惜朝手边高几上，又给谢阁老换了一盏，然后退下关上了门。
“这次江州之行，算是险中求胜，老夫在京听闻真是担心不已，还好平安无事。”谢阁老端起茶水，抬起头来说，“不过也因祸得……福……你的脸怎么回事！”
谢阁老看见贺惜朝那占了半边脸的清晰巴掌印，不禁眉头紧皱，沉下了脸问：“谁打的？”
贺惜朝微微侧过脸垂下，神情略有些不自在，低声说：“您就别问了。”
这受了委屈却又不忍心说的模样，让谢阁老马上联想到了今日朝堂之事，顿时一股愠怒从心底而起，他冷笑道：“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也难怪子孙后代没什么出息！就这点眼界和胸襟，哼，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贺惜朝很想附和一声，不过他还是维持少年那抹自尊心，不愿意谈论此事，便岔开话题：“老师，您叫我来是为了师兄那份弹劾折子和名单吧？”
“是也不是，如今皇上下旨三司会审，是铁了心要严办便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谢阁老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总是要往贺惜朝脸上看去，最终他把正事一放，忍不住道，“过来，让老夫瞧瞧。”
“已经没事了。”贺惜朝有些不愿。
“让你过来就过来，还要老夫过去不成？”
谢阁老眼睛一瞪，贺惜朝没办法，只能慢慢挪过去，绕过桌子，站在一臂距离外，将肿脸远离谢阁老，看起来倔强极了。
后者直接站起来，捧着他的脸凑近使劲瞧着。
远看一个巴掌红印，近看发现肿得有些严重，贺惜朝脸白，少年皮肤嫩，更加触目惊心。
“那老匹夫真下的了手！”谢阁老骂道。
他也是有孙子，甚至有曾孙的人，谢二谢三再怎么不着调，再怎么惹他生气也从来没下过重手。
他就想不明白魏国公居然狠得下心，而且真论理来贺惜朝也没做错事，无非不讲情面些，可要怪不是该怪那抵挡不住诱惑，产生恶念犯下罪孽的人吗？
“来人。”谢阁老唤了一声。
“太爷？”
“去请个大夫。”
“没那么严重……”贺惜朝嘀咕道，“多丢人呐！”
“你那张脸在翰林院没丢完？老夫瞧着有些严重，万一以后留下点什么，好好的一张脸，不是可惜了？”谢阁老说着敲了敲他的脑袋，“你的聪明劲使哪儿去了？不知道躲着点？”
“马车里就那么点大的地方，那一巴掌呼下来我没地方躲去，而且没躲都关了祠堂一晚上，躲了岂不是还得挨家法？”
贺惜朝说完，谢阁老难以置信道：“什么，还把你关祠堂了？”
贺惜朝轻轻点了点头。
谢阁老胸前起伏，活到这岁数已经没什么事情能够气到他，现在魏国公打他小徒弟成功办到了。
然而气到极致，他的理智回归，以他对贺惜朝的了解，这小狐狸向来不吃亏，哪怕是魏国公以孝道压，也不可能让他受这么大委屈还往肚里咽的。
最终他沉声问：“惜朝，你在打算什么？”
“我想离开国公府，自立门户。”
此言一出，谢阁老顿时恍然，他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一般人到不惑年纪才能明白是非，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这孩子就从来没迷失过，走的每一步都有他的打算。
不管这个决定他是否赞成，其心智就让人叹服不已。
谢阁老指了指椅子让他坐下，说：“自立门户怕是没那么容易。”
贺惜朝点头：“也就先跟老师说一说，究竟如何，还得看事态发展。总归是我亏欠贺家，所以不论祖父如何对我，我也会受下来。将来……将来的事再说吧。”
这个时代世家宗亲观念极重，家族利益有时候甚至高于皇权，如魏国公所要求的，其实并不让人意外，甚至还能理解。
贺惜朝毫不留情地拒绝，连提都没提醒一声，也怪不得魏国公恼羞成怒，因为实在没有人情味，犹如家族叛徒一般，血都是冷的。
贺惜朝想要离开贺家，谢阁老其实也说不上赞同或者反对，他看不上魏国公的行事作风，觉得贺惜朝出自这样的人家有些可惜，可隐隐又觉其自立门户的打算有些太过冷硬。
他沉思了片刻道：“这样一来怕是有损你的名声，惜朝，你得想好，哪怕没有除名，这样离开家族也造人诟病，今后若是跟着英王一路高升位极人臣也罢，可一旦跌下来，落井下石的会比雪中送炭的多得多。”
说到这里，他不免又多说了一句：“老夫也是看着帝王成长，却不敢毫无保留。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你该明白才对。”
贺惜朝笑了笑道：“老师放心，若真有这一天，也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他人。可同样，想要走得更远，就必须离开家族的桎梏。”
谢阁老点了点头，叹了一声：“你的主意向来最正，江州发生这样的事，也没见你给我写一封信。”
“老师是生气了？”
谢阁老摇头：“生气不至于，失落却有一点。”
贺惜朝连忙解释道：“也不是学生故意避嫌，实在是没有机会送出来。等到能送的时候，危险已经过去，便无需节外生枝。后来师兄作为钦差过来，就更加劳烦不到您老人家。”
谢阁老哼了一声：“你总是有理。”
贺惜朝讨好地给谢阁老递茶，说：“其实今日老师不来唤我，学生也会来找您。皇上下令三司会省，严厉又突然，朝臣定然惶恐不安。因人数较多，官阶并不小，会有不少人在外奔走求情，英王府的门槛怕是先得踏破。”
“你知道就好，这会儿两位皇子已经带着朝廷重臣去英王府了。”
“那他们必然无功而返，殿下不会见任何人的。”贺惜朝道。
“所以，你是来老夫这儿探消息？”
贺惜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惜朝，这虽然是件好事，不过礼亲王有一句说得很对，就怕落罪之人攀扯他人，最终滚雪球一般席卷整个朝廷，届时人人入狱，就难以收场了。”
这才是谢阁老今日想要跟贺惜朝说的话。
贺惜朝微微侧了侧脸，眼眸深沉，他说：“老师，历史的长河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或是一群人而停滞不前。我也好，殿下也罢，就是皇上……也不是无可替代的。”
“你放肆了。”谢阁老警告道。
“大实话也就您面前说说。”贺惜朝微微一笑，“翻翻史书，就会发现，历朝历代每一次整治贪官污吏，都是血流成河，脑袋一批批地掉。杀完了，自然会有新鲜的血液迅速补充进来，动荡几月也就安定了，而且吏治能清明一段时间。说来趁此机会动一动，于大齐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皇上在位多年，大权在握，也不怕这点动荡吧！”
“是不怕，可不是现在。”谢阁老看着贺惜朝道。
“为何？”
“若是三五年前这么做，老夫定然支持，可惜如今……”谢阁老说到这里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透露了消息，“惜朝，边关并不稳定，镇北王年迈，怕是已经镇不住蠢蠢欲动的北方匈奴了，朝廷若是再动荡，后果难以预料。”
贺惜朝面露惊讶：“没听到这个消息呀！”
“北方向来为皇上亲自过问，不经过内阁，只是朝中大臣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无非早晚的问题。”谢阁老见贺惜朝捧着茶盏若有所思，便道，“别看皇上雷霆发怒，一副彻查到底的样子，可一旦局面不可控制，他也会力求稳定，轻轻放过的。到时候，你跟殿下功亏一篑不说，今后行事可就难了。”
贺惜朝点点头：“学生明白了，那就尽快了结此事吧。”
“如何了结？”
“请皇上下令，三日之内结案。”
谢阁老蹙眉沉思：“这怕是来不及吧？”
“来得及，就这四十八人，罪证都是确凿的，根本辩无可辩，直接按此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三司会审这么麻烦的事情跳过就行。”
“这倒是个办法。”谢阁老说着看向贺惜朝，“莫不是你原本就这么打算？”
贺惜朝唇角一弯，颔首：“是啊，吏治哪儿是那么好动的，殿下太子的位置都坐站稳呢，对百官也都不了解，没的捅那么大窟窿，也显得自不量力了。”
谢阁老一叹：“看来老夫是白担心一场，就怕你狂妄自大。”
“多谢老师关心，真到那个时候，学生自然得跟您好好商量着办。如今殿下的意思不过是想将江州之事完全了结，一案归一案，不必再牵扯出其他。这样时间短，影响范围就不会很大，应该是稳妥的。”
谢阁老看着贺惜朝心有成算的模样，不禁问道：“这三日结案，由谁向皇上上奏？”
贺惜朝于是起身，对谢阁老鞠了一躬：“还请老师受累。”
谢阁老自是最好人选，毕竟英王闭门谢客，万事不管了。
不过谢阁老看着贺惜朝那脸上的巴掌印忽然道：“魏国公应该会知道你来过我这里吧？”
贺惜朝垂眸未语，算是默认了。
“太爷，大夫来了。”门口老仆轻声禀告道。
谢阁老本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算了：“先看看你的脸吧，让大夫进来。”

第204章 谁也不见
英王府门前
常公公手里挽着拂尘，脸上带着笑，不卑不亢道：“两位殿下，诸位大人，殿下在江州所受的伤还未痊愈，正在静养，皇上交代朝中之事一概不许他过问，诸位的问候杂家会转达殿下，便不招待各位了。”
萧铭道：“常公公，本王挂念兄长，难道也不能见吗？”
常公公躬了躬身：“礼亲王就别为难杂家了，殿下的原话便是任何人都不见。不过两位亲王若只是关心殿下，不谈其他，杂家愿为您转达。”
萧铭的眉头于是就皱起来。
萧弘昨日晚宴还活蹦乱跳的，今日养伤自然只是借口，他能关心什么？
“那贺惜朝来了，大哥也不见？”萧奕忽然问道。
随着萧奕的话，随行的官员乃至萧铭都一同看向常公公。
只见常公公微微一笑道：“顺亲王说笑了，贺大人乃王府属官，管理府中大小事务，自然是能见的。”
魏国公的脸色陡然就变了。
其他人也好看不到哪里，他们在朝中皆是举足轻重的地位，却比不上一个小小的从五品侍读，实在岂有此理。
不过贺惜朝与英王情分非比寻常，无可争辩，只能纷纷看向魏国公。
王阁老说：“魏国公，看来还是贵府少爷有面子，便请他做个中人吧。”
魏国公眉间皱出深深的川字，他是极不愿向贺惜朝低头的。
便有大臣问：“不知道这位贺少爷如今在何处？”
“侍读学士应是在翰林院。”
“那便速速去请他过来一趟吧，魏国公？”
事已至此，似乎也别无他法，众目之下，魏国公便转头对贺祥低声吩咐道：“去，请他来一趟，只要他来，先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贺祥闻言头皮发麻，有些迟疑。
凭这位少爷的心性，这样说他会来？
魏国公似乎也想到贺惜朝那要命的性子，便又提了一句：“算是老夫求他了，给我这个面子。”
“是。”
下朝之时已经大中午了，到达英王府早已饥肠辘辘。
可英王府不开门，萧奕便做东只好去附近的酒楼稍坐垫饥，留几个下人候着。
不过没等来贺惜朝，却是魏国公府先来了人。
“国公爷，祖姑奶奶到了。”
魏国公听到这个消息，眉宇间烦躁更盛。
瞧着如今模样，想要保下林岑严已是不可能，怕只怕连命都不一定能够留着。
关键就看贺惜朝给不给他这个祖父一点脸面了。
翰林院离英王府有些距离，贺祥这一来一回，他们已经用完了饭，聊了几句。
说实话，会跟着他们来这里的，几乎跟名单上某些姓名有着沾亲带故的关系，牵扯着重大的利益。
话说的再冠冕堂皇，无非是想到萧弘这里探探底，看看还有没有能使劲的余地。
而萧奕萧铭会来，自然是为了手下那几分势力。
真正的重臣不会在帝王正值壮年之时择皇子而侍，就是太子也不一定能拉拢他们。
可想要投机取巧的人却会寻着机会投入门下，以求得某些便利和庇护。
能被亲王收下的，自然有几分本事，可高位者了了。
结果萧弘江州走一趟，这了了的几位也摇摇欲坠。
心里呕的要死，可也得硬着头皮来瞧瞧是不是还能要个人情。
至于王阁老会在这里，一方面是给萧铭面子，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北边的消息，这事如果真闹大，如谢阁老所思，皇上就会手下留情来稳妥。
这四十多人能不能活下来他其实并不关心，但谢阁老不肯出面，将来自然以他为首。
各怀心思的说话中，贺祥回来了。
然而他身后却没有人跟上来。
贺祥顶着魏国公阴沉的眼神禀告道：“国公爷，老奴去的时候惜朝少爷已经不在翰林院了。”
“他去哪儿了？”
贺祥为难道：“老奴问了，说是午后，他便离开了。”
“会不会回府去了？”有位大人问道。
贺祥苦笑地摇头：“老奴顺道回府去问过，没有。”
“这就稀奇了，难不成知道我们会找他，特地躲出去了？”萧奕嗤笑地说着风凉话，“是了，大哥有什么事从不瞒着他，对他言听计从的，说不定还是他的主意呢。”
萧铭瞧着魏国公暗含愠怒的眼神，悠闲地呷了口茶。
他为贺明睿不值。
看吧，这就是半路从外面回来的孙子，再如何对他好也养不熟。
还不是说将家族抛弃就抛弃了？
置祖父的脸面于何地？
魏国公在众多异样的目光，直接涨红了脸，几乎尴尬地想要寻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还是王阁老打了个圆场：“今日是老天爷不让我们见英王，那便明日散朝之后再来。魏国公也别恼，怕是这位贺二郎正好有要事，岔开了。不如回来再与他好好说一说，晚上总是会回府的吧。”
“是啊，如今他是英王面前的红人，身份自然水涨船高。还得劳烦国公爷与他动之以理，晓之以情，也无需他做什么，只求能跟英王殿下通一声，见我等一面，无论结果如何，总是记他一分情！”
众人点头：“正是，不过咱们也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他身上，也该想想其他路子。”
“可皇上雷霆之怒，还有谁敢站出来说上一句话呢？”
诸位大臣的视线不禁看向了两位皇子。
萧奕立刻道：“说话容易，可父皇会听吗？说不得还得受到一番训斥，反而弄巧成拙。”
虽是这个礼，可萧奕想也不想就拒绝，让大臣不免失望。
倒是萧铭说：“不管如何，我们总是没有大哥来的有分量，可真到那个地步，也是义不容辞。”
那个地步是哪个地步？萧铭话虽说得好听，可其中推脱之意，在这些年老成精，深谙此道的大臣面前，却也遮掩不了。
可没其他办法，也就只能这样了。
“魏国公，还得看你的了。”
*
钦差弹劾，帝王震怒，三司会审，清查到底。
这个惊闻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乌云压城，风雨欲来。
魏国公还未回来，消息便已经传到府里。
原本还只是担忧东窗事发，来京探消息的林家人顿时噩耗入耳。林夫人扶着林老夫人摇摇欲坠，林家兄妹更是脸色苍白，惶恐不安。
大夫人因着昨日魏国公对贺惜朝的动怒其实猜到了几分，可饶是这样，还是惊讶不已，这未免也太快了一些。
“这……英王才刚回来，怎么就处置上了？”国公夫人震惊道，“国公爷呢？”
报信的下人回答：“国公爷一下朝便随礼亲王，顺亲王，还有诸多大人一同前往英王府，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看来事态紧急，都惊动了两位殿下……”
二夫人还没说完，忽然身后传来几声惊呼。
“母亲！”
“祖母！”
“老夫人！”
众人乍然回头，只见林老夫人闭着眼睛终于站立不住软倒了下来。
大夫人脸色一变，立刻唤道：“快，扶姑母坐下！来人，去请大夫！”
周围的丫鬟婆子顿时一阵手忙脚乱，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喊的，终于一番折腾，林老夫人悠悠转醒，神情却是满目凄然。
国公夫人、二夫人、大夫人、林夫人，甚至贺灵韵姐妹都一同围了上去，面露关切。
林姑娘更是伏在她的膝上吓得直哭。
李月蝉站在一边，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脚步往那边挪了两下，神情矛盾的很。
夏荷一把扶住她道：“夫人，人太多，我们就别凑过去了。”
本就不熟，不过寒暄几句，热络了一些，没必要太近。
况且，说不得马上就得对立两边了呢？
林老夫人一把握住国公夫人的手道：“嫂子，岑严，岑严，我这心里……”
“别慌别慌，事儿究竟如何，我们也不清楚。等国公爷回来，说不定没那么严重呢？”国公夫人反握着她的手安慰道。
二夫人也说：“是啊，表叔可是二品的巡抚，还是皇上还夸奖过的！”
林老夫人轻轻地摇头，眼里流露着浓浓的无措慌张，口中念叨着：“你们不知道，这次……难了……”
原本和乐融融的场面变得愁云惨淡了起来。
贺明睿侧目看向身边，林公子虽未说一句话，可骄傲的巡抚公子神情怔怔，恐惧慢慢弥漫上他的脸。
贺明睿暗暗地勾了勾唇，轻声说：“誉弟别怕，二弟可是太子殿下面前的红人，哪怕太子不给祖父这个面子，也定然会给他的。有太子殿下在皇上面前求情，就算别人有事，表叔也定然无恙。”
他说得那么笃定，林誉之那紧绷的身体不禁微微缓了缓，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不久之后，魏国公便回府了。
还不等他跨过门槛，林老夫人便踉跄几步上前，急切地问道：“大哥，如何？”
所有人都充满希望地望着他。
兄妹多年未见，本该寒暄几句，然而此刻没有任何人有这个心情。
魏国公看着已经白了鬓发的妹妹，虽不忍心，可终究叹了一声：“英王殿下闭门谢客，无功而发。”
瞬间，林老夫人瞪大了眼睛，眼眶迅速积了眼泪，她松了手，身体晃了晃。
魏国公立刻扶住她，没让她倒下去，忙道：“小妹，你挺住，不是没有办法了，你先别着急。”
林老夫人重重地点头，哭求道：“大哥，你妹夫去得早，妹妹就这一个依靠了，他是我的命啊！你一定要帮帮他，求您了……”
魏国公连连保证：“为兄心里有数，岑严是我唯一的外甥，无论如何，老夫也会保下他的，再不济，也会留他一命。”
“多谢大哥。”
“国公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江州的事不是都结束了吗？怎么又扯到别处，岑严离开江州可都已经三年了啊！”国共夫人走过来，疑惑地问道。
大夫人听了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渐冷。
这究竟是真不知，还是故意提及呢？
再看二夫人，捏着帕子凑在嘴边，微微垂着头，似乎听得认真很关切的模样。
然而，大夫人岂能不知她的心思？
昨日魏国公发了那么大的怒气，将贺惜朝关于祠堂，她能能猜出的事，二夫人自然也知道，更何况还有贺明睿在。
这里大概只有李月蝉真正的茫然不懂。
果然就见魏国公脸色一黑，目光在屋内一扫，最终瘆人地看着李月蝉道：“惜朝呢，还没回来？”
贺惜朝告别了谢阁老，出门就听阿福禀告道：“少爷，林家来人了。”
“辽州？”
“是，祖姑奶奶带着表夫人和少爷小姐一块儿来的。”
闻言贺惜朝扬了扬眉，心说来的速度还挺快，看来林岑严内心慌得很。
这样一来，贺惜朝就不太想早点回去，便吩咐道：“去英王府。”
可刚一上马车，他忽然想起自己脸上的印子，便打消了这个行程：“还是回府吧。”

第205章 三堂会审
跟着贺惜朝进进出出，见识多了，阿福也不再是原来的阿福。
到了魏国公府门前，他扶着贺惜朝下马车时，忽然说道：“少爷，您做的都是对的，不论将来您去哪儿，阿福永远都追随您。”
贺惜朝闻言宛然，揶揄道：“总算有点长进了。放心，跟着本少爷，有你的好日子。”
他将一份信拍在阿福胸口，吩咐：“你去一趟英王府，将这封信交给英王吧。”
“是，少爷。”
“对了，别跟他提起我被打了，还被关了一夜。”
阿福听了皱起脸来：“为啥呀，少爷您受了这么大委屈，不求英王殿下为您做主，干嘛还瞒着他？只要殿下在，国公爷不敢动您的。”
“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谁也别掺和进来。”贺惜朝说着睨了他一眼，“怎么，你还被他收买了？”
“没有没有没有！”阿福连忙摇头，“小的是少爷的人，哪敢吃里扒外。就是殿下……”
“嗯？”
“殿下曾召见小的，说您是他最重视的人，您再小的事也是他的大事，让小的务必保护好少爷，有什么事都能去寻他……”
阿福说着就见贺惜朝挑了挑眉，脸上不知高兴还是不高兴，心里便有些忐忑，保证道：“小的可从来没出卖过少爷，您让说什么就说什么，您不让说的，就是打死小的也不会说。少爷……”
“废话那么多，还不赶紧去。”
“是是。”阿福一溜烟跑了。
贺惜朝嘴角一弯，心情忽然变得极好，哪怕接下来要面对糟心的人跟事，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贺惜朝一踏进大门，守在门口的管家立刻迎上来：“啊哟，我的少爷啊，国公爷等您许久，您这是上哪儿去了？”
贺惜朝眼睛微微一斜：“我上哪儿还得跟你报备？”
“不不不，当然不是，小的哪敢，只是国公爷着急的很，到处找您呢，让您一回来就去鹤松院。”
贺惜朝没说话，抬脚就往里面走。
管家松了一口气，然后忙不迭地跟上，可刚进了垂花门，到了十字甬路贺惜朝脚跟一转就往西边去了。
“诶，少爷，您去哪儿？”
“回安云轩。”
“可国公爷那儿……”
“我换件衣裳就去。”
这倒也没错，管家面露为难，却也不敢对这位少爷有所不满，只能陪着去了安云轩，路上遇着人，让先去正屋通禀。
贺惜朝回到安云轩，只有几个还面生的丫鬟，夏荷和春香都不在，自然也没有李月婵。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一个二等丫鬟打扮的婢女走进来，红着脸微微欠了欠身，柔声道：“少爷，可要奴婢伺候？”
贺惜朝看了她一眼：“你是夫人身边的？”
“是。”
贺惜朝脸色冷淡了下来：“你服侍的是夫人，不是我。”
那婢女脸色顿时一白，辩解道：“可夏荷姐姐不在……”
“出去。”贺惜朝看也不看她，熟门熟路地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外裳。
他只要在安云轩，身边一直都是夏荷伺候，最多还有两个小丫头帮着做些粗活。
哪怕他的身份足够放上两个一等，四个二等也依旧没有添人。
这种陌生的不知从哪儿来的婢女怎么可能近的了他的身。
那婢女忍着羞臊，垂头匆匆出去了，屋外便传来了几声嗤笑。
贺惜朝揉了揉眉心，他有些想不明白他娘究竟在想什么，连身边的人看着都不像话。
他换好衣裳，不紧不慢地在镜子前站定，理了理衣襟袖口，将一切都打理服帖，最后望着里面稍显模糊的那张脸，微微一笑。
鹤松院里，听着管家派来的人传话。
魏国公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忧的便是这小子今日不回来，直接躲在外头。
既然知道回府，那便还有周旋余地。
贺惜朝走进来的时候便是这幅场景。
魏国公跟国公夫人坐于高位，他的下手边坐着另一位陌生的老夫人，面容与魏国公有些相似，深刻的法令纹下可见平时并不是一个宽厚的人。
只是如今眼睛红肿，面容哀戚，虽看起来镇定，可眼中已经流露出了慌张。
林老夫人的下手边则坐着另一个陌生的夫人，整个人笼罩在阴郁里，一副前途无望的样子。
一位跟贺灵屏差不多大的姑娘抹着眼泪站在她身后，另一个年轻的公子则站在林老夫人身后。
而另一边的位置上，依次往下，坐着大夫人，二老爷和二夫人，以及李月蝉，贺灵韵姐妹站在二夫人身，贺明睿站在魏国公的身后。
贺惜朝挑了挑眉，心说帝王的三司会审还没开始，这边的三堂会审就先演上了！
“惜朝……”
李月蝉有些坐不住，她面露担忧地看着儿子，有心先说上几句，然而贺惜朝已经将视线移开，镇定自若地走到堂下，优雅又不失恭敬地行了一礼：“惜朝见过祖父，老夫人，伯父，以及两位伯母，母亲……”
然后目光落在林老夫人及一众林家人上，重新再弯了弯腰，拱手道：“姑祖母和表婶面生，但愿惜朝没有认错。”
林老夫人于是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来，可一瞧他的脸，顿时惊诧得忘了嘴边的夸奖话。
还是旁边的林夫人赶紧接口道：“真不愧是状元郎，一猜就中，听说已经从五品的翰林侍读，如此年轻有为，真让人羡慕。”
林老夫人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夸奖道：“贺家百年都没出一个读书的料子，谁曾想一出就出个三元及第，实在是祖宗保佑，大哥，真是好福气。”
贺惜朝清清淡淡地笑了笑，而似乎牵动了脸上红肿，眼中闪过了一丝痛楚，笑容也就多了一份勉强。
这巴掌印一天了，虽然在谢府已经上过药，然而印记明显，还是没有淡去分毫。
二夫人一见到就用帕子捂住了嘴，下意识地朝向老夫人，这对婆媳一同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二字，没想到魏国公下手这么重！
可惊讶之后，便收回了视线，将那份幸灾乐祸藏到了眼底。
贺明睿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然而弯起的嘴角还是能清楚他此刻快意的心情。
这么多年来，贺惜朝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苦头，他盼着这种时刻已经很久了。
再看大夫人也是惊了惊，有些难以置信，她没忍住瞧向魏国公。
而魏国公看见那巴掌印时，也是诧异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那时愤怒失了理智，乌漆嘛黑的晚上也没仔细看，这个时候才发现肿了半边脸。
他不免心下愧疚，心疼了起来，便放缓了神色，软下口吻问道：“惜朝，方才你不在翰林院，去哪儿了？”
“总得找个大夫看看脸上的伤吧？”贺惜朝自嘲地一笑，“祖父怎知我不在翰林院？”
魏国公的神色便有些不自然，想到英国公府门口的丢脸，他皱了皱眉，心中又有些不快。不过形势比人强，非这小子不行，便带着一丝埋怨，叹息道：“祖父呀还得看你的面子行事！惜朝，老夫也不兜圈子。诸位大人说了，无需你在英王面前说任何话，只需给我等通禀一声，让英王殿下屈尊降贵见我们一面，便是你的人情，这并不难办吧？”
“是不难。”贺惜朝左右一瞧，不知道自己往哪出落座，就干脆就站了。
然而还不等魏国公说话，他便问道：“不过祖父，你们见了英王又能做什么呢？”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开出条件，请他网开一面。
魏国公很想放下一句这你就别管了，然而他知道以这小子的性子定然不会乖乖听话，便只能寻思了解释。
然而不等他想出冠冕堂皇的话来，贺惜朝便道：“若是求殿下为那四十八个人向皇上求情，你们还是省省吧，他不会同意的。”
此言一出，林老夫人着急地想要说话，可魏国公却一摆手盯着贺惜朝说：“你只管去传话，如何劝说那便是我们的事了。”
“不去。”
“啪！”沉重的红木桌子被魏国公重重地拍了一掌，他勉强压下的那股怒气顿时翻涌上来，看着贺惜朝一字一句说：“你再说一遍！”
贺惜朝岿然无惧，脖子微扬，声音清冷，目光坚定：“我的耳边是松江水中挣扎的冤魂咆哮，眼前是那些一个个受尽虐待却还得倚门卖笑的可怜姑娘，我没有脸，也割舍不掉良心，所以……不去。”
“你！”魏国公怒目而视，愤恼地脖子都粗了，“老夫都说了，罪魁祸首已经伏诛！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将整个贺家，林家一同推下去给他们陪葬才满意？那些人跟你有什么关系，生你了还是养你了？”
贺惜朝抿了抿唇道：“为官者，当以天下为己任，这口号，您喊得可比我响多了。”
“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林老夫人再也忍不住，走到贺惜朝面前，拉住他的手臂，恳求道：“惜朝，好孩子，那可是你的表叔啊！不是外人，你爹生前跟他极要好，你怎么忍心看着他去死啊！”
“是啊，都是血脉相连，打断骨还连着筋呢，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何必如此执拗，终究是一家人。”国公夫人劝道。
二夫人也点着头：“要不是明睿没这面子，就让他去了。”
这你一言我一句，轻飘飘地将那些肮脏跟罪恶就这么揭过了，显得贺惜朝的坚持似乎非常可笑。
他目光渐冷，说：“君子自当知，不可为而不为。”
“惜朝！”林老夫人重重地唤了一声，往前一步痛惜道，“你这是逼老身向你下跪吗？”
她说着便作势要屈膝而下。
国公危险的目光便倏然射向着贺惜朝，走到他面前，问，“老夫最后再问你一句，你去还是不去？”
贺惜朝眼睛一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是一片倔强。
那答案极为明显，然而他刚要开口，却听大夫人忽然唤了一声：“贺惜朝！”
贺惜朝望过去，只见大夫人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如今这么多人在，魏国公不可能退让，若贺惜朝再强硬地顶下去，饶是大夫人也害怕接下来的局面。
可是贺惜朝却没听她的，抬起双眸回视魏国公说：“祖父，您可让我真失望。”
“啪——”
贺惜朝睁了睁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低低地说：“娘……”
李月蝉头上的步钗甩了出去，一张脸斜向了一边，紧闭的眼睛里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贺惜朝感觉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害怕得厉害，可身后就是儿子，她没有退缩一步，就这么横在祖孙之间，哪怕她快要晕过去。
接着，李月蝉一把拉住贺惜朝跪了下来，不顾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哀求道：“国公爷……别动手，求求您，让妾身来劝他吧……您千万不要再动手了，他还要见人的……”
贺惜朝的拳头渐渐握紧起来，垂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再忍忍，再忍忍就能达到目的了。
他不能还手，不能借机报复，他就算脱离了贺家，也得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贺惜朝，你是忘了自己是谁了吧？英王对你再推心置腹，他也是主子，君臣有别，你以为他会感动你对他不顾一切吗？可笑，自古帝王最是无情，哪一天他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又算什么东西？”魏国公冰冷讥嘲的话在头顶响起。
萧弘对他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将来好坏，是什么东西，也是他自己的事。
可贺惜朝一句话都没说，依旧沉默地跪着。
魏国公沉了沉气，勉强存着理智，冰冷地继续说：“你给我回去好好想想，如果你还当自己是贺家人，明日就给我去英王府，否则……你就给我滚出去！我们贺家没有这种不忠不孝地子孙，权当这些年我瞎了眼，养了头白眼狼！我倒要看看被赶出家门的丧家之犬，英王还会留在几时？”
魏国公当庭这么放话出来，让所有人都震惊了一下。
特别是国公夫人跟二夫人，几乎是急切地盯着贺惜朝，恨不得他当场再顶一句，将此事彻底砸实了。
而贺惜朝也的确抬了头，面无表情地问：“祖父说的可是认真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两人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可是大夫人却大声呵斥道：“贺惜朝，你在说什么疯话！脑子是不是被打傻了？月蝉，赶紧把他带回去好好劝劝！”
大夫人再也顾不得什么，她不能让魏国公被逼着说出决绝的话来，这样真的难以收场了！
她定了定神，对魏国公说：“国公爷，万事好商量。惜朝为英王殿下办事，他也难开这个口，您再让他好好想想，别逼得太紧了。否则伤了祖孙情分，得不偿失啊！”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有什么难的。”贺明睿忽然冷冷地说。
“明睿，火上浇油的事情少做！”
“大嫂这话有失偏颇了，明睿说的难道不是事实？没把自己当作贺家人，自然不愿为贺家出一份力，一句话都不肯说，将来还能指望他扶持家族吗？万一再有什么事，怕也是冷眼旁观吧。”二夫人凉飕飕地道。
大夫人气得胸口起伏，这种事能一样吗？
然而眼看着魏国公的怒意直直上来，她一瞪李月蝉道：“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是是……”李月蝉连忙起身，拉着贺惜朝道，“走，惜朝，我们快回去……”
贺惜朝没再坚持，他被拉起身，然而临走前他又看了魏国公一眼，后者并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还差一点。
他眼神一暗，跟着走了。

第206章 母子谈心
萧弘得了贺惜朝的信，一瞧，顿时眉开眼笑，连忙唤来了常公公。
“殿下？”
“常公公，你去命人打听打听，咱们王府附近有没有空置的宅子？”
“宅子？”常公公纳闷道，“殿下是想要购宅子吗？
“对，三进三出就够了，不用太大，嗯……大点也没关系，但是一定要离咱们王府近，一条街上最好。”
“您这是要给谁居住啊？”常公公问道。
“惜朝啊！”萧弘非常高兴地甩了甩手上的信纸，然后吩咐道，“一定要快，最好这两天就能买下。”
京城地段，那是寸土寸金，特别是这一片，都是居住满的，哪儿是那么容易就能买到合适的宅子。
当然这不是重点，而是……
“惜朝少爷不是一直住王府吗，为何还要另置宅子安置？”
“自然还有他娘啊，我看他是要自立门户了。”萧弘在院子里一边说一边转圈圈，“其实要我说他早该出来了，魏国公府那一帮子人，算计来算计去，外祖还偏心，贺明睿那小子又一肚子坏水。虽然以惜朝的聪明才智不会吃亏，可时不时地膈应一下也烦人。”
最重要的事，没那么多人盯着，方便他俩交流感情。
一天没见，还真想念地慌，萧弘觉得他不该以养伤之名闭门谢客的，否则自己就可以亲自出去寻宅子。
“对了，咱们隔壁是谁家，卖不卖房子，我出两倍，三倍的价格买！”萧弘非常大气地说。
“……”常公公很是无语地看着萧弘伸出三根手指头，劝道，“殿下，英王府占了足足一条街，哪儿来的隔壁人家。就算有，王府马上就要变成太子府，边上也不允许住人。”
“说的也是。”萧弘点了点头。
“另外，您说惜朝少爷要自立门户，可如今魏国公还在，如何分府另过呀？”常公公问道。
萧弘微微一愣，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况且听您的意思，不只少爷自己单住，就连母亲都要一起带出来，这可是大事，国公爷怎么会允许呢？”
萧弘听着皱了眉，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他打开手里的信再仔细地看了看，忽然说：“把阿福给我追回来！”
阿福垂着头拘谨地站在萧弘面前，心里分外忐忑。
萧弘也不卖关子问：“你家少爷跟魏国公闹翻了对不对？”
阿福没敢说话，不知道这属不属于让萧弘知道的范围。
“哑巴呀？惜朝不让你说，你点个头总会的吧？”
阿福闻言反而抬起头，心说英王怎么知道。接着就听萧弘冷哼一声：“一看你这模样，就知道是他特意吩咐过的。”
阿福讪笑了一声说：“殿下息怒，少爷说他会安排好一切的，请殿下不要担心。”
萧弘眯了眯眼睛看他，阿福笑容都要僵了的时候，忽然他大发慈悲摆了摆手：“行，那你回去复命吧，照顾好你家少爷，有什么事立刻来寻本王。”
阿福生怕萧弘打破砂锅问到底，于是赶紧应了下来：“是，小的记下了。”
在萧弘带着深意的目光下，他没敢抹一把鼻尖上的细汗，只是快步离去。
待阿福一走，萧弘道：“小墩子。”
“奴才在。”
“派些人给去魏国公府附近盯着，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是。”
这边贺惜朝母子俩双双挨了一巴掌，方向都是一致的，看起来又可笑又可悲。
安云轩里的丫鬟一看到他们纷纷惊呼。
“夫人，少爷，这是怎么了？”
“天哪，这可怎么办啊！”
夏荷见一个个围上来，眼睛一瞪怒斥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端盆打水？”
春香扶着李月蝉进了卧房，翻出药箱子，找着涂抹的药膏。
“去请大夫吧。”贺惜朝道。
然而李月蝉一把拉住他，摇头：“别去，没出血，就肿了而已，敷一敷，抹点药膏就好了。”
贺惜朝眉头微微一皱，就听到李月蝉眼泪簌簌又掉了下来：“惜朝，你怎么那么倔呢？娘不懂什么事，可咱们母子吃住都在国公府，你这样跟国公爷对着来，这是要把情分生生磨没了，万一国公爷一气之下，真把咱们赶了出去，那该怎么办啊？”
“我在外置了宅子，我们搬出去住。”贺惜朝轻声说。
瞬间，李月蝉的眼泪干了，震惊地看着贺惜朝：“你说什么？”
贺惜朝回头看了一眼。
夏荷将水盆端到贺惜朝面前，拧了帕子搁在一边，春香翻出药膏，也放到桌上，便跟夏荷一起下去，顺便关了门。
贺惜朝拿起帕子轻轻地敷在李月蝉的脸上，温柔地说：“娘，您怕是忘了，从进入魏国公府开始，我便说过，我们母子就是这里的过客，迟早都会离开的，如今不过是时机到了而已。”
李月蝉一把握住贺惜朝的手，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解：“可是惜朝，你之前不是也说过，你可以继承魏国公府的呀！”
“可以，但我不愿。”
“为，为什么？”李月蝉简直心急了，她想不明白这么好的事情，别惹求都求不来的爵位，贺惜朝为什么就不要了？
“难道是因为今日吗？惜朝，不是娘说你，不过传句话罢了，并不难，至于见不见那便是英王殿下的事情，反正与你无关了，也好给国公爷一个交代呀？”
贺惜朝听着又气又好笑，这岂是一句话的事情？
有第一句话，便有第二句啊！
英王连兄弟都不见，对满朝文武无动于衷，却因为他的一句话开了特例。
他贺惜朝可真是能耐，能影响得动当朝太子!
况且，他们不是不知道林岑严做了什么，证据确凿的事情，讲情面？
这天下王法还要不要？
“惜朝……”见他发愣，李月蝉便又唤了一句。
贺惜朝不想多谈这些，他只是给李月蝉透个底，让她做好心理准备，然而瞧着母亲脸上的巴掌印，他又不忍心起来。
“娘可想知道事情的始末，儿子是怎么想的吗？”贺惜朝忽然问道，“江州之事，我似乎没跟您说过。”
李月蝉一愣，她其实很想知道，可贺惜朝一回来事情太多，她也问不出口，她带着欣喜和局促道：“你愿意跟我说吗？我怕听不懂。”
“不会，就当个故事听吧。”
贺惜朝拿起桌上的药膏，一边给李月蝉上药，一边淡淡地说着江州凶险的事。
九死一生，当真活得艰难。
到最后，他顿了顿：“……我们能平安回来，是那些姑娘们冒着生命危险挣来的，一个个都是柔弱的女子，跟娘一样美丽善良，怎么敢辜负？万千的人命在身，林岑严能心安理得地当着高官，拿着不义之财，做着暗地里不法勾当，案发之后还能舔着脸求讲情面！娘，这样的人，你觉得不该死吗？儿子这一开口，就成什么了？我原本的坚持，我的人生准则，心里的道义完全打破，成了笑话。我哪儿还有脸站在殿下身边，大言不惭地说着匡扶天下，为黎民百姓？爹就说过，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说起来简单，谁都会，可做起来太难！娘，儿子不求您为我做点什么，可能不能体谅我一些，站在我这边？”
李月蝉默默地流着眼泪，她不懂贺惜朝的那份坚持，可是她心疼他在江州吃的苦，受的罪。
她只要一想到差一点就失去了这个儿子，对素为谋生的林岑严就多了一份怨恨，哪怕他只是帮凶，罪魁祸首已经伏诛。
贺惜朝说：“娘，我想随着殿下走得更远一些，就势必不能被国公府里这些乱糟糟的人跟事缚住手脚。脱离贺家，是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您能支持我吗？”
“虽然刚开始您只是一个从五品小翰林的母亲，可相信儿子，将来必能给您挣得诰命，让您风光无限。”
贺惜朝眼露真诚，反握着李月蝉的手，带着恳求道：“好不好？”
李月蝉呜呜地哭出来:“惜朝，我是怕你吃苦啊！”
贺惜朝抱住她，轻声说：“所有为之目标而奋斗的苦，都不是苦，只有娘不理解我，才是真的让我痛苦。”
李月蝉在哽咽声中重重地点头。
母子俩好好宽慰一番，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之后，贺惜朝才重新拧了帕子，给她擦了擦眼睛。
“明日怕还有一场恶战要打，娘，您得坚持住，儿子只有您了。”
李月蝉看着他温柔孝顺的模样，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喜甜：“你真想好了？”
“嗯。”
正说着话，夏荷便在门口道：“夫人，少爷，大夫人来了。”
大夫人真是满心焦虑，她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向来玲珑剔透的贺惜朝会选择这样愚蠢的举动，哪怕不愿意为林岑严说话 ，也总有更好的法子避免跟魏国公激烈冲突吧！
可居然会闹到这个地步……
她让人提了食盒，走进了里屋。
“你们母子还没用饭吧，便将就着吃一些。”大夫人见李月蝉眼睛红肿，脸也肿，贺惜朝是同样的模样，显得尤为可怜，这到嘴的话便再咽了咽说，“先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多谢大伯母。”贺惜朝也不客气，端起一碗饭先递给了李月蝉，然后捧起自己的吃起来。
大夫人就坐在边上喝茶，目光落在这对母子身上。
李月蝉食之无味，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心神有些不宁，经过这些事，这反映很正常。
然而贺惜朝却依旧慢条斯理地用饭，喝汤夹筷，动作优雅，可不像是刚被当众责骂的人。
想到这里，大夫人拨茶的手一顿，心沉了下来。
她不怕贺惜朝范拧，就怕他非常清楚自己做什么，一切都有目的。
可激怒魏国公能得到什么？
她恍惚思索之中，贺惜朝放下了筷子，又耐心等李月蝉吃完，才唤来夏荷跟春香收拾碗筷，一切有条不紊。
“大伯母。”
大夫人抬头，看向贺惜朝。
后者微微一笑问：“姐姐今日没有来，可是公主府里被什么事耽搁了？”
提起贺灵珊，大夫人道：“我让她别忙着回来，府里头乱。”
对于林家的事，她不想牵扯贺灵珊进来，毕竟还有个公主府在！
“原来如此。”贺惜朝点点头，“姐姐没事就好。”
“惜朝。”大夫人唤了一声，然后凝重地问，“你究竟在想什么，今日你故意惹恼魏国公，又是为了哪般？”
当初贺惜朝会选择跟大房合作，便是看准了这位大夫人的处境和能力。
后来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这么多年来二房闹不出什么幺蛾子，相安无事几年，给他争取了成长积累的时间。
说来，如今他要另立门户，却有些对不起她。
“大伯母，无论将来惜朝如何，灵珊姐姐依旧是我的亲姐姐，她若有什么事，我义不容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马上就会知道了，不出三日，就能有结果。或许明日……就看看二房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余下的，贺惜朝端起了茶，不再多言。
大夫人心事重重地离开之后，贺惜朝便对夏荷吩咐道：“再给我收拾一床被子，比昨晚再厚一些。”
李月蝉一听便不解地问：“惜朝，你这是要做什么？”
“去祠堂。”
“啊？”不禁李月蝉就是夏荷春香都惊愕不已。
贺惜朝淡淡地说：“反正明日我肯定不去英王府，所以就当提前受罚了。”
还能这么办吗？几人面面相觑。
李月蝉劝不了儿子，只能依言让丫鬟准备得充足一些。
“娘，您就别去了，等我一走，您就将院门关起来，早点歇下。”贺惜朝临走之前嘱咐道。
李月蝉不放心：“惜朝，要不，别去了吧，那边多冷。”
“放心，又不是去做什么，您好好的，别让我担心，有什么事交代夏荷跟春香去做。”
贺惜朝都这么说了，李月蝉便也不再坚持，只是目送着贺惜朝他们离去。

第207章 心机叵测
三松堂里，林夫人带着一双儿女跪在地上，林老夫人饱含着眼泪。
魏国公瞧着这副场景深深地叹了口气：“老夫心里有数，好了，舟车劳顿，小妹，你先带着她们去安置，好好休息一晚，为兄再想想办法。”
林老夫人满脸憔悴，带着绝望，拉着魏国公的袖子苦苦哀求：“我知道岑严做错了事，如今是罪有应得，可怜家中妻儿老小都依靠着他，若是没了，大哥，我们都活不下去了！”
这话魏国公听了太多遍了，这次终于忍不住道：“你也知道罪有应得，可为什么做事还这么不小心呢？名单清清楚楚，所有的证据都提交了，还能怎么样？说实话，安然无恙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就是惜朝向英王求情，皇上也不会手下留情，要不然如何跟天下交代？”
林老夫人一听，顿时急了：“妹妹不求他平安无事，只要留条命，大哥，留岑严一条命，哪怕流放……也认了，只求给妹妹留个念想吧！”
“求国公爷救救老爷吧！”
“舅公，救救爹爹吧！”
魏国公听着耳边的哭求，满脸的无奈和烦躁。这毕竟是唯一的外甥，他也不忍心看着丢了性命，便道：“老夫会尽力的。”
“大哥……”
林老夫人还想要句准话，却见魏国公喊了人：“阿祥。”
贺祥于是走进来：“国公爷。”
“送姑祖奶奶，少爷小姐下去歇息吧。”
“是。”
林老夫人沉着脸色被林夫人和林姑娘搀扶着走出三松堂，林夫人问道：“母亲，我们该怎么办，老爷他……可还有救？”
瞧魏国公的话语显然还没有什么好法子，不过是在敷衍她们罢了。
可是除了魏国公，她还能求助谁呢？
偌大的京城，她离开太久了，想不出一个人来。
“真是锦上添花容易，却无人雪中送炭，呵呵……”说完，林老夫人站住了脚步，问身旁的贺祥，“阿祥，贺惜朝在哪个院子？”
“姑祖奶奶，您这是……”
林老夫人深深吐出一口气：“我去求他，只要有一线希望，哪怕让我跪，让我磕头，我都愿意。”
“这……怕是不好吧？”贺祥犯难道，“今日国公爷不是说了吗，明日惜朝少爷便会去英王府……”
闻言林老夫人冷冷地看着阿祥：“少蒙我，别以为我才来一日就看不出府里是什么光景，连大哥都敢随意顶撞，这个贺惜朝可是不简单呐！明日他怕是不会去的。”
贺祥一叹：“可是姑祖奶奶，惜朝少爷连国公爷的面子都不给，您觉得您去有用吗？”
贺祥这句话让林老夫人瞬间沉默了下来。
这时林夫人道：“不管如何，总得试试，母亲，他若不同意，我们就一直跪着。”
林家兄妹也点了点头，林姑娘说：“祖母，我们一起去。饶是他心冷如铁，我们也要求他答应。”
“好孩子，都是为了你们的爹。”林老夫人慈爱地看着他们，“我倒要看看他真的能眼睁睁地看我们跪死在他门前吗？”
然而到了安云轩，却没想到贺惜朝竟然不在。
“少爷自知对不住国公爷，对不住姑祖奶奶，便自请领罚去跪祠堂了。”夏荷站在院门口，恭敬地向林老夫人禀告道，“而夫人伤心过度，已经喝完安神汤歇下了。”
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林老夫人紧紧地握住孙女的手，才没有当场失态，对着这个神色淡淡的丫鬟发怒起来。
“祖母……现在该怎么办？”林姑娘忍着手痛，低声问。
如今正主不在，她们就算跪死在这里，也怪不了贺惜朝分毫。
“好……真好，贺家已经很久没出这样的人物了！”林老夫人深深地看了一眼已经熄了灯火的院子，愤然转身，抬了抬胸，冰冷地说，“我们走！”
夏荷看着她们一群人远去，才吩咐婆子看好院门，走进屋内。
夏荷听着响动，直起上身问：“夏荷，这样好吗，会不会惹恼……”
夏荷笑了笑，安慰道：“没事儿，少爷早就想到了，夫人睡吧。”
李月蝉一想，自家儿子国公府都不要了，也无所谓惹不惹恼，便叹了一声，点点头：“好，那你派人去祠堂看着点，若是惜朝有什么事，好提早知道。”
“是，夫人，奴婢省的。”夏荷垂眸跟春香点点头便出了房门。
她朝着天上半弦月呵了呵气，热气吐出化为了白雾，夜里是真冷。
她拢了拢衣袖，站在台阶下等了片刻，终于一个小丫头细碎地跑回来，对她说：“夏荷姐姐，林家人跟着鹤松院的喜鹊走了。”
夏荷一听，轻舒了一口气：“好，让王婆子看紧些，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一杯热茶递到了林老夫人手里，驱逐了她身上的寒气。
“嫂子……”林老夫人瞧着国公夫人，深深地叹口气。
二夫人邀请着林夫人坐下来，摸着她的手：“唉，国公爷怎么说，可有法子？”
林夫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就听到林姑娘说：“舅公只说尽力，可看这样子希望也是渺茫的，祖母多求几次，舅公就让我们出来了。”
林姑娘言语之中带着一丝埋怨，她从未来过魏国公府，只听着祖母说有多少多少好，出了一位皇后，一位皇妃，两位皇子，两个孙子又都是伴读，在京城之中很是体面。
可到了这里，她才发现并非如此，连她父亲，魏国公都保不下来，或者根本就不想保。
在江州，她是大家闺秀们簇拥讨好的对象，人人巴结，可一想到她爹获罪，马上就没了，林姑娘就不敢想象接下来的日子。
“闭嘴，你舅公自有他的考量，轮到你说话？”林老夫瞪了她一眼，怒斥一声，林姑娘便跪在了地上认错。
“你这是做什么，孩子也是担心，没得让你迁怒的。”国公夫人让孙嬷嬷将林姑娘扶起来，好好宽慰了几句。
“嫂子，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林老夫人道，“本想去求一求贺惜朝，可他都躲到祠堂去了，真是大哥的好孙子。”
二夫人一听，与国公夫人互相看了一眼，便一同端起茶摇了摇头。
看着她们这模样，林老夫人的心又沉重了几分：“嫂子？”
国公夫人叹道：“你啊，精明了一辈子，怎么老了就糊涂了呢？”
“嫂子什么意思？”不知林老夫人，就是林夫人跟林家兄妹也看了过来。
国公夫人脸上露出为难，二夫人却干脆道：“都是一家人，也没要瞒着你们。其实想一想，姑母应该也想得明白，英王下江东治水牵扯出了吕家的大案，吕家丧心病狂敢对皇子动手，直接惹怒了皇上落了个满门抄斩，江州上下官员几乎被清洗了一遍。按理，这该结束了。可是钦差一封弹劾，再加那份名单跟罪证，又掀起了波澜，将表叔卷了进去……姑母想想，前脚英王到了京城，后脚这弹劾和罪证就在皇上面前，这若不是英王的意思，又是谁的？钦差不过当了一支笔而已。”
“那大哥还求英王……”
“因为除了英王这个苦主，已经没人能劝得了皇上半分，所以诸位大臣，乃至两位皇子就是舍了脸面送贺惜朝人情也要见英王一面便是这个道理。只是可惜……”二夫人还说完，门口便传来贺明睿的声音。
“只是可惜，我那二弟乃是英王最信任的谋士，真正的门下第一人，英王殿下所做的任何事情，我二弟都是知道的，甚至刚一回来英王就不等群臣商议就与皇上商定此事，怕还是他出的主意吧……”贺明睿走进来，一一行了礼，然后讥讽地一笑，“这份名单若英王是第一个看到的，他便是第二个。饶是如此，也没有任何消息提前传来……姑祖母，表婶，试问真正要杀表叔的人还会帮着求情吗？”
此言一出，林家每个人都震惊地起身站在原地。
林老夫人脑中一片空白，她怔怔地说：“怎么可能呢，他是贺家人呀……”
二夫人捏着帕子低声道：“半路认回来的孙子哪有多少情分？”
“可国公爷不是很重视他吗？瞧着这模样，怕是将来……”林夫人看了贺明睿一眼，不再说下去了。
只是一天，林家人也看得出来这府里对贺惜朝有多巴结，妾室娘还扶了正，可不就是当继承人了呀！
然而贺明睿却没有任何恼怒，只是口吻淡淡地说：“侄儿没用，论心机的确比不上他，眼光也没他毒辣，一眼瞧中大皇子乃是真正的潜龙在渊，费尽心思到了他身边当了伴读，而侄儿只能到三皇子身边了。”
国公夫人接着说：“国公爷是瞎了眼，不然你们以为今日他脸上的那巴掌印是从哪儿来的，不就是国公爷发现此事，愤而打的呀，昨晚还关了祠堂。只是你们也看到了，他的翅膀已经长硬，有太子殿下撑腰，哪儿还将国公爷放在眼里？”
“阿钰怎么生了这么个心机叵测的儿子！”林老夫人眼眶湿润，终于怒骂出声。
“在他的眼里，什么国公府，什么贺家皆比不上自己的利益，英王成了太子，他更是得邀功讨赏，牺牲一个素未谋面的表叔又能算得了什么呢，还能得一声大义灭亲的称赞，表了忠心呀！”二夫人说到这里，颇为可笑地说，“自古大家族哪个不是将家族利益放在前头，一人荣辱，系着全族，也就只有寒门野路出生，跟条野狗一样扒着主子不放，毫无亲情可言。”
这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利益熏心不顾情分的贺惜朝便展现于眼前。
可这样批判他又有什么用，能让林岑严脱罪逃生吗？
这时林誉之道：”这么说来，爹是真的没救了？”
“呜呜……不要啊……”林姑娘哭了起来。
林夫人看着婆母，眼露恳求：“母亲，再想想其他办法呀，不然老爷他……”
而林老夫人脑中一片纷乱，抖着唇已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明睿，你刚从礼亲王府回来，可听殿下有何应对？”突然二夫人问贺明睿。
这仿佛犹如救命稻草一般，让林家人立刻看向贺明睿，眼露期待。
贺明睿看了看林家人，有些迟疑跟踌躇道：“那份名单虽然只有四十八人，可官场之中向来讲究你我方便，利益同享，三司会审真审问起来，能将京城大半官员牵扯进去。殿下对此忧心不已，与众多大臣一样不愿将此事闹大，只是……英王不见人，实在有些不好办啊！”
问题又兜了回来。
贺明睿拧眉思索：“除非……”
“除非什么，明睿？”二夫人问。
“逼着贺惜朝去求英王网开一面。”
国公夫人见林老夫人瞬间黯淡了脸色，嗔了孙子一眼：“他都避到祠堂里去了，如何逼？”
贺明睿微微一笑：“他损害的可是贺家人的利益，不单是国公府。祖父会顾忌着祖孙情谊，贺惜朝也算准了不会真将他扫地出门，才有恃无恐。可贺家一族的人呢？表叔为贺家做了那么多的事，都是有目共睹的。”
贺明睿说完，就见林老夫人的眼前顿时一亮，然而很快目光犀利地望向贺明睿，她不傻，这是拿她们在做刀。
一时间周围的气氛凝滞了起来。
林姑娘不明所以，茫然地周围一看，就见国公夫人跟二夫人正低头喝茶。
林誉之低低地一笑道：“要说贺惜朝心思算计，表兄也不逞多让。”
“哥哥？”林姑娘有些听不懂。
贺明睿跟着笑道：“表弟别恼，各取所需罢了，除了这法子，恕表兄无能，实在想不出其他出路了。”
“万一他答应了，表兄岂不是白忙乎一场？”
贺明睿说：“那能帮上表弟也是一件好事。”
林誉之便不再多说什么，沉默了。
林老夫人的目光渐渐软下来，她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似有颓然道：“好，那就这么办吧，还请嫂子帮忙安排。”
国公夫人于是唤了人尽来，交代了下去。

第208章 全员就位
贺惜朝自己去了祠堂，魏国公听到这个消息，直接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浓浓的浊气。
他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来来回回，听着这脚步声以及行动间衣裳的摩擦声，便可知他是有多么生气又……无奈。
贺祥安静地站在一边，过了一会儿便听到魏国公道：“罢了，随他去吧。”
不是第一天认识这小子了，拿定的主意什么时候更改过？
不愿就不愿吧，魏国公知道再这样下去，只能两败俱伤。
活到这个岁数，他不是看不到贺惜朝身上那股轻易不低头的韧气，如锐利的刀锋，勇往直前，就是这样这小子才能走到今日。
踩下贺明睿，鲜明而霸道地占据了魏国公心目中最重要的地位！
他对贺惜朝简直又爱又恨，可没有一次比现在可恨！
魏国公眼神郁郁，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给这个臭小子一个好好的教训。
至于这次林岑严自己不争气，说实话也怪不得他人，魏国公愤怒之余权衡了利弊，决定顺其自然，毕竟贺惜朝背后站着当朝太子，他也不得不考虑。
贺祥一听这话，便知道魏国公拿贺惜朝是真没办法。
他咋了咋舌，躬身退下。
既然准备放弃贺惜朝这条路子，他便耐心地等着三司会审。
如林岑严这般的地方官要先捉拿归京才好审问，这时间上便不算紧张，再加上官员审问之中互相牵扯攀咬，很快就能在京中卷起漩涡，大批的官员得入狱问罪。
这个时候就看看林岑严能不能将功赎罪，揭露旁人罪证，他好从中捞下其一条命，也算给妹妹一个交代了。
不管如何先见到林岑严再做打算。
就算不能……那也是天意如此，他已尽力而为。
只是今日怕是得给几位大臣告个罪，他这个祖父拿不下孙子，的确是一件没脸的事情。
然而多事之秋，下了朝，魏国公刚出了宫门，贺祥便禀告道：“国公爷，府里来人说族中几位太爷，叔老爷，以及旁系的当家人都到了。”
魏国公上车的脚步一顿，眉头狠狠地皱在一起，问：“他们怎么会来？谁让他们来的？”
贺祥道：“是姑祖奶奶。”
魏国公终于失了态，骂道：“简直胡闹！回府！”
此时贺惜朝正跟同僚在附近饭馆用午饭，他今日的饭量，嗯，有点惊人。
榜眼杨素坐在他身边，眼看着贺惜朝吃完第二碗饭，似乎还准备添第三碗的时候，连忙按住他的手说：“贺大人，早饭您就算一样没吃，这会儿也该够了吧，冒然吃这么多，不得积食啊？”
“是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吃了这顿没下顿，一顿吃到撑呢。”探花郎程玉林玩笑道。
可没想到贺惜朝点了点头：“下一顿怕是艰难了。”
“啊？”周围的同僚惊讶地看着他，“这怎么说？”
贺惜朝指了指经过一晚上已经消下去一点的脸，叹息了一声道：“问你们一个问题。”
“您说。”
“若有一人罪恶滔天，罪无可恕，可他却与你同枝同蔓，你们可会宽恕他，饶他一命？”
“这……”在坐的人互相看了看，沉眉思索起来。
杨素问道：“那他究竟犯了什么罪？”
贺惜朝说：“按照大齐律法，该满门抄斩，可若是天子法外开恩，则罪不及妻儿。”
话音刚落，程玉林道：“那自然是大义灭亲！能得满门抄斩，那得是多大得罪名！这种人，如何再饶他一命，否则那些因他遭难的人岂不是冤魂难安？”
杨素也点头：“贺大人，莫不是魏国公……”
然而贺惜朝却幽幽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多言。
昨日朝堂上传出来的消息，可谓是京城最大的事。
而这不得不让他们联想到贺惜朝，毕竟那巴掌印还在呢。
“您要不再喝完汤吧？”杨素打了碗汤递到贺惜朝地面前，却忍不住劝道，“贺大人，君子自有原则，不该为亲而论，您可是状元郎啊，当为天下楷模，万万不可……妥协了。”
“是啊，您得坚持住！”
贺惜朝微微弯了弯眼睛，然后将汤喝完，起身抱拳道：“多谢诸位体谅，我便去了。”
“少爷，所有在京城的贺家旁支都已经到了，几个有名望的老太爷也没落下。”阿福扶着贺惜朝上马车说。
贺惜朝轻轻点了点：“那咱们的国公爷呢？”
“已经回府了。”
“好，全员就位，轮到我了。”
此时，魏国公府，祠堂大开。
贺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陈列在台上，烛火点燃，映照着原本阴森森的祠堂多了几分人气。
魏国公给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便走出里室。
宽敞的外间坐满了人，各个都在贺氏一族举足轻重。
魏国公看向林老夫人道：“你何至于此呢，不是没有周旋余地了呀！”
林老夫人眼睛红肿，由着孙子搀扶着说：“大哥，这不仅是林家的事，也是你们贺家的事。小妹是没有办法了，也不能再隐瞒下去，只能请贺家长辈叔祖过来一同想想法子。”
“文博。”
这时，坐在堂上高椅的一位头发已经完全花白的老人唤了魏国公一声。
魏国公忙看向他，抬起手拱了拱：“三叔。”
贺三太爷道：“文博，岑严若是出事，贺家的生计可就断了，这，你清楚的吧？”
魏国公点了点头：“可要命的是，承恩侯的名单册子上岑严的名字就在前头，罪证确凿，想要保住官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侄儿正在想法子能够留他一命。”
此言一出，贺三太爷身旁的几位上了年纪的老爷子一同沉了表情，皱眉。
“这官位要是丢了，北境那条道怎么办？”一个旁支的当家人说。
“咱们贺家就靠着那条路吃饭呀！”
林老夫人忙起身道：“几位叔叔，兄长，岑严在辽州呆了三年，手上已经捏了不少人脉关系，且打通了关卡。只要他活着，他必然帮着贺家继续维持那条路子，不会损害贺家的利益，只求贺家能救他一命，侄女感激不尽！”
林老夫人带着孙子跪下来，给众人磕了一个头。
林岑严的这条命众人不关心，可那条生财的路子却是不能放弃。
已经过惯了挥霍的生活，哪里肯放开那座金银大道。
几位太爷，叔老爷一同看向魏国公，贺三太爷道：“文博，你说怎么办吧，为了贺家，岑严的命是一定要救下来的。”
一位叔老爷道：“咱们可是出了一位皇后娘娘，一位当朝贵妃，两位皇子，其中一位还是太子！保下区区一个人，这应该不在话下呀！”
“没错，就这样还要看着贺家的外甥去死，今后你魏国公如何在朝中抬起头来？”
魏国公被说得面露难堪。
一位旁支的当家人说：“国公爷，你可是咱们贺氏一族的当家人，向来唯你马首是瞻，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族人受苦受难啊？”
“可这件事真的不好办……”
魏国公还未说完，另一个旁支道：“哪里不好办？贺惜朝不是英王面前的红人吗，让他向未来的太子求个情，不行？”
“我们也没计较他明知道他表叔在名单里头，还不提前打声招呼过来，现如今让他去求个情，留下一条命，这不过分吧？”
是不过分，若是旁人自然没问题，可贺惜朝不一样，他是铁了心要把林岑严送上断头台，让他求情，只能把他魏国公的脸面往地上一扔使劲踩。
“文博，不是三叔自私，只顾着自己。只是你想想这次是岑严，下次若是你呢，他也要这样袖手旁边看着你落罪吗？这官场上，哪几个人是干净的呀？难道他也要拿着自己人当作功劳向太子邀功吗？这样的人，就算爬得再高，贺家也要不起啊！”
贺三太爷这话一出，魏国公便眯起了眼睛。
“当初贺钰不顾一切与李家庶女私奔，让家族丢尽脸面，备受争议，按照族规本该除名的。可你不忍心，非要留着，那便留吧。如今孩子认回来，又上了族谱，看你的样子还得舍了明睿立他为继承人。文博，他可知道感恩？如果知道，怎就能狠心直接断了贺家生计？”
“明睿是不够聪明，也没有他眼光毒辣，可是与贺家旁支来往较好，是个宽容懂礼的，又是从小受你教导。要我说，他比半路回来的贺惜朝合适的多。”
贺三太爷这话受到了多人的赞同。
贺惜朝的确才能出众，可这么多年来与贺家旁支冷冷淡淡，从不来往，看起来冷心冷肺，这样的人当宗主，哪儿还有旁支好果子吃？
然而贺明睿听了这话，却连连摆手：“叔公，明睿愧不敢当，不管如何祖父总有自己的考量。只是今日为的是表叔，贺家生计，先解决此事要紧。”
“正是，文博，你表个态吧。”
魏国公眉毛狠狠地拧起来，最终他道：“等惜朝回来，让他出面去英王府递个话，让英王见我等一面。三叔，惜朝是英王门下，替英王办事，有些时候他也身不由己，也得体谅一下。”
这话其实让贺家族老们不太满意，按照他们的意思，就是让贺惜朝直接向英王求情，保下林岑严，若是能官复原职最好。
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魏国公沉了脸色，冷淡道：“毕竟不将国法放在眼里的可不是他。”
魏国公这么一说，众人也不好再要求什么，只能先看着。
林老夫人眼神不禁暗了暗，果然被贺明睿说中，魏国公是舍不得这个孙子，如今还在为他说话。
而贺明睿却笑了笑，只是笑意不打眼底，心里暗暗发誓，今日定要将那小子给驱逐出去！
然后下人禀告贺惜朝回来了。
而另一边，小墩子的禀告道：“殿下，惜朝少爷回国公府了。”
萧弘一听立刻起身，大步朝大门走去：“备马！”
“可是殿下，您不是养伤吗？”小墩子皱了皱脸，这样大剌剌地出门不会被告到皇上面前去？
萧弘瞪了他一眼：“本王的媳妇儿都要让人给欺负了，我还养个屁的伤！”
小墩子跟小玄子赶紧往边上看了看，发现没人才松了口气。
互相看着苦笑一声，得了，跟上吧！

第209章 一力作保
这个时代讲究孝道辈分，别看魏国公孙子都有了，可放在这一屋子的老头面前还是稍显年轻了一些。
魏国公骑虎难下，一方面埋怨妹妹自作主张，与二房串通一气，背着他找了贺家族老过来，逼着他表态。
另一方面他也不满贺惜朝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这个祖父，哪怕做个样子，走个形式，最终依旧被英王拒绝也是好的。
魏国公想到这里回头看了贺祥一眼。
多年主仆，贺祥心领神会，悄悄地退了下去。
按照贺惜朝的习惯，越是面临大事，他越是淡定。回院子得洗漱一番，换身衣裳，穿戴齐整，拿出最好的状态，方才不慌不忙地到达战场……不是，见人。
贺祥一把年纪，算着时间，跑的飞快，一路直奔安云轩。
进了院子他一眼就看到门口的阿福，心里一喜，果然！
“祥叔，您怎么来了？”阿福纳闷道。
贺祥喘了口粗气，问：“少爷呢？”
“里头换衣裳呢，怎么，祠堂那边都等不及了？”
“唉，等不及也得等，这次……难办喽。”贺祥叹了一声，然后道，“快，通禀一声，老奴要见少爷。”
贺惜朝在夏荷的服侍下，洗了脸，换了一身外裳。
贺祥进来的时候就见贺惜朝坐在镜子前，夏荷正给他重新梳头。
听到身后脚步声，贺惜朝也没回头看，只是淡淡地问道：“祖父顶不住压力了？”
“什么都瞒不过惜朝少爷。”贺祥赶紧赔笑道，“族里几位辈分最高的太爷，叔老爷都到了，国公爷虽然一直为少爷说话，可您也知道，这关系到贺家利益，实在说不动啊！”
贺惜朝闻言嗤笑一声：“一群蛀虫。”
贺祥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不敢跟贺惜朝这样直接说出来，便道：“少爷说的有理，可毕竟族老们人多势众，就是国公爷也得退让一步，您看……”
“有话就直说，这个时候还吞吞吐吐的，不着急啊？”
贺祥讪笑着说：“着急着急。”
夏荷将一枚玉簪插入玉冠，便梳好了头。贺惜朝对着镜子里的人侧了侧脸，表示满意。
贺祥赞叹道：“瞧少爷这周身气度，放眼京城谁家公子比得上，如此镇定一看就知道是干大事的人，怪道国公爷如此器重呢！”
贺惜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贺祥觉得这好话说得差不多，便斟酌着语气道：“少爷，国公爷的意思，咱们府里的事，就自己解决，先将这些族老们打发回去再说。所以……少爷您看能不能先妥协一下，国公爷说了，只要您答应让英王见诸位大人一面，走个形式，给外人看看，就当成全了国公爷的脸面，让他老人家有个台阶下，后面成不成跟您无关，您觉得行不行？”
贺祥真觉得魏国公不容易，哪家当祖父的这么低声下气地求着孙子给脸。
贺惜朝起身，夏荷最后给他整理袖子衣襟上的褶皱，理平衣摆，一切稳妥之后他才转过来说：“我知道了，你去吧。”
“那少爷可是答应了？”贺祥追问了一句。
贺惜朝笑了笑。
贺祥心里顿时放下一块石头:“多谢少爷。”
说完又快步地离开，去复命了。
贺祥拼了老命一去一回，不过总算给魏国公带来了好消息：“您放心，惜朝少爷会顾全大局。”
看着贺祥凑在魏国公耳边说话，贺明睿皱了皱眉。
这时，一位旁系当家说：“不是说来了吗，怎么到现在都没人影，国公爷，您这孙子排场可不是一般的大，让这么多族亲长辈都等着他？”
魏国公喝了口茶，淡淡道：“不是什么人都无所事事的。”
这人顿时被噎了一下，然而见魏国公冷淡，却不敢再说什么。
他也就仗着族老都在能发句牢骚，否则在魏国公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然后贺惜朝终于姗姗来了。
贺惜朝对贺家一族没有任何好感，但是面上还是彬彬有礼。
魏国公心里有底之后，便直接道：“衙门里都是事，便不多耽搁了。惜朝，这么多族叔在，你便给老夫一句准话，去一趟英王府，递个消息，请英王殿下见我等一面，也算是你为贺家做的一份努力了。”
魏国公说着，看向这里辈分最高的贺三太爷：“三叔，惜朝若是照办，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您心里也清楚，皇上亲自下的旨意，又是证据确凿的事，除非是昏聩之君，否则就是太子，礼亲王，贵妃娘娘一同求情也不可能安然无恙，不然如何堵得了天下悠悠众口？至于岑严的性命，待他被押解进京，看看能不能减轻他的罪证，改斩首为流放，只要有命活下来，总是有希望的。”
“文博，难道只能这样了吗？”贺三太爷道。
魏国公一挥袖子：“只能如此。岑严是老夫唯一的外甥，我自然也着急，可终究不能随意乱来，难不成为了保他将我国公府也搭进去？”
他接着不悦地看了林老夫人一眼：“这事本不该惊动族里，不过既然都来了，那老夫也就做个表态，惜朝？”
魏国公终究是魏国公，这番话一出来，就算心有不满的人也不敢再说什么。
贺明睿眼神阴郁，看着魏国公如此袒护二惜朝，他咬了咬唇，心有不甘，但形式就是如此，他可以暗地里做小动作，却不能跳出来反对。
功亏一篑……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贺惜朝并没有顺着魏国公的话答应下来，而是说：“明知道就算我答应了，也不会替林岑严说一个字，殿下更不会出来见你们，这种虚假的形式，有意思吗？”
惊愕出现在贺明睿的脸上，就连他都一脸难以置信，更逞论他的祖父。
“你说什么？”魏国公觉得自己的耳朵听岔了。
贺惜朝垂下眼睛，心里说了一声抱歉，然后道：“如果祖父要的就是这种敷衍，那惜朝就按照您说的走一趟便是。”
贺明睿简直跟做梦一样，这种话怎么可能从贺惜朝的嘴里说出来，明明魏国公的意思已经很护着他了。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他几乎压不住狂喜地抬头看魏国公。
此刻魏国公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也不敢看了。
一股愤怒从他的心底直冲上头顶，比当日在马车里乍然听闻名单上交更让他怒不可遏！
他气得咬牙切齿，脖子通红，一双爆怒的眼睛直直锁在贺惜朝脸上，一字一句地说：“你……究竟要干什么？”
贺祥瞪大了眼睛，艰难地咽了咽喉咙。
这不对啊，不是明明都答应好了吗？为什么突然间又改口了？
“祖父，我觉得没意思。我什么都没做错，更没有损害家族一分一毫，我行的正坐得直，一切问心无愧。事实上，真正让贺家陷入两难的恰恰是林岑严，他才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妻儿老小，无非现在报应到了而已，就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怎么今日就变成了我不讲情面？”
贺惜朝说着低低地笑起来，讥嘲的目光从这些半截黄土埋身的老头子上一一扫过，瞧着他们倏然变了脸色。
“国公爷单单只是让我传个话，似乎都还不满意呢，看来非得要把这人渣捞出来才叫贺家好子孙吗？真是可笑！”
真的猛士敢于在一重重宗族束缚之下还能面不改色，一口一个人渣，一口一个千刀万剐，简直要将面前的魏国公气得失去理智。
“岂有此理！”一个旁系的当家人蓦地站起来，指着贺惜朝的鼻子骂道，“看看，这就是大齐的状元，孝悌廉耻没有，老幼尊卑不顾，见着长辈出口妄言，脏言污词随口而来，简直放肆！”
贺惜朝眉间一皱：“莫须有的罪名别随便安上来，脏言污词指的是什么，请说清楚。”他目光一瞥，直盯着着他，一点也不相让，冷下脸道，“我有哪一句不妥，请指正。”
那当家人顿时涨红了脸，没想到这么多人的目前贺惜朝居然还会回嘴，“我是你长辈，你随意顶撞，这还不叫出口妄言？”
贺惜朝闻言便嗤笑一声：“长辈有理，自当尊崇，无理，则规劝其行，至于那不分青红皂白跳出来骂一通的……我就当他没读过书，原谅其无知。”
“你……”那人忍不住向周围看去。
“伶牙俐齿！”这时贺三太爷身旁的一个叔老爷道，“狡辩的本事的确厉害，怪道将英王殿下哄得团团转，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不放在眼里。”
贺惜朝拱了拱手：“哪儿敢，不过是据理力争罢了。”
“好了，不用再与他争辩，这教养是真让人长见识了，老朽这把年纪第一次见到如此不恭顺的晚辈。”贺三太爷冷冷地看了贺惜朝一眼，然后对着魏国公道，“文博，你自己看吧，该怎么办？”
魏国公看着贺惜朝带着倔强的眼神，从里面找不出一丝退让，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将那股怒意竭力压下去，道：“你是真觉得老夫不能把你怎么样，由着你随便放肆？”
魏国公的眼里带着被欺骗的伤心，还有被一而再再而三让他扯下脸面的羞愤，贺惜朝知道他再加一把猛药，就该差不多了。
“祖父，人生在世有诸多无奈，有无数妥协的时候，可是一份坚持是绝对不能动摇，哪怕是您也不能让我后退一步。”
魏国公听着眼皮抖动了起来，他简直要被贺惜朝给活活气死过去。
然而他心里又无比的矛盾，到嘴的那句狠话想吐，却害怕吐出来之后，覆水难收没有回头路！
然而这一口恶气憋在心里，让他胸闷气短。
这时林老夫人站起来说：“好好好，贺惜朝大义灭亲乃壮举，我儿岑严便是千刀万剐，罪有应得。大哥，外人就是外人，哪怕为贺家做的再多，也比不过危难之时都不肯伸手一把的孙子。小妹只要岑严活着，为此付出再大的代价，哪怕举尽家产都在所不惜，看样子也是动摇不了他的冷硬心肠。好，那我就看着，将来国公府倾灭，贺家为难之时，他是不是也能这样冰冷冷的，大哥，那个时候您可忘了今日。”
“文博，祖训中是怎么说的，要族中之人守望相护，方能长长救救，你怕是忘了，当初你爹不幸离世的时候，是谁帮衬着你做稳魏国公的位置？如今嫡枝一脉前程似锦，便看不上我们这些没落的族人，是吧？”贺三太爷痛心疾首地说。
“没有的事。”魏国公矢口否认道。
“你记得就好，可贺惜朝……当初就不该收留进来！”贺三太爷的拐杖直指贺惜朝，“贺家不该有这样不忠不孝的子孙！”
贺惜朝眼睛顿时一厉，直接回嘴道：“这样的贺家人我也不屑……”
“你给我闭嘴！”魏国公额头青筋暴跳，爆怒地吼道，“跪下！”
贺惜朝神情一犟，就听魏国公危险地盯着他：“你若还认我这个祖父，就给我闭嘴跪下！”
贺惜朝深吸一口气，眼睛湿红，掀了衣摆直直地跪下来。
魏国公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国公爷……”贺祥往前扶了一把，魏国公一把甩开他，站直身体，平复着心气，看着诸多叔伯族老道：“各位，惜朝已经上了族谱，没有再随便出去的道理。他年纪小，心气傲，眼里容不得一颗沙子，说他犟没错，可说他铁石心肠，不忠不孝老夫是不答应的。”
贺惜朝听了，蓦地睁了睁眼睛，回头看着魏国公的背影，神情很是意外。
“这件事归根到底便是岑严的错，波及了贺家，惊动了各位。”魏国公不傻，他哪里看不出来这些人是无利不起早，不过毕竟是族人，他也做不到像贺惜朝那样毫不留情，“离岑严押解进京还有多日，老夫就算不为贺家，他是我外甥，总也要为之周旋几分。我说了，京城家族之间利益息息相关，如贺家这样不在少数。三司审问之时互相牵扯，必然将半个京城卷进来，到那个时候皇上才会格外开恩，平息动荡，也就有了岑严活命的机会。”
魏国公看向林老夫人：“小妹，大哥承诺，必然竭尽全力让岑严活下来，今日这事就过去吧。”
“大哥明明有捷径可走，为何非得如此？”林老夫人痛心道。
魏国公说：“捷径也要人甘心才行，强扭的瓜吃不了。”
“文博……”贺三太爷唤道。
魏国公摆了摆手：“三叔，我还是贺氏一族的家主吧，说话应该有点分量是不是？”
这么一说，贺三太爷便不好再说什么，跟其他人互相看了看，皆面色不甘。
贺明睿真的很想说一句，是不是因为贺惜朝背后站着太子，所有无论如何魏国公都要保下他？
被气成这样都没将他除名？
他看着贺惜朝的跪着的背影，嫉恨的心像子在万千蚂蚁撕咬一样难受。

第210章 除名之子
祠堂远处亭台上，深秋的风吹来，落木萧瑟，带着一股凉意。
可这种寒冷的天气里，国公府里所有的女眷却都等在这里。
二夫人陪着老夫人坐着一边，为林姑娘依靠在林夫人的怀里频频抬头往祠堂方向看，小声地问道：“娘，真的能行吗？”
林夫人摇了摇头，双眼带着疲惫跟焦虑。
另一边则是大夫人，贺灵珊也来了，正捧着手炉站在母亲身边。
事情的缘由她已经听大夫人说过了，她大概能摸到贺惜朝的一些想法。
只能说她这个弟弟走得跟常人的路子不太一样，肆意洒脱地让人羡慕。
“娘，就随他吧，惜朝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大夫人一叹：“我又不是他亲娘，我能说什么？”
他真正的亲娘都已经认命了。
李月蝉安静地坐在亭子里，目光直直地看着祠堂，没有焦虑地跟无头苍蝇一样心神不宁，反而沉静下来，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这时，管家带着一个下人向祠堂跑去，看起来有些慌张。
“怎么了？”
她们都抬起头来看着。
“那好像是贺忠。”大夫人不确定道，“这是有什么要紧的消息要禀告吗？”
此刻祠堂里的事已经接近了尾声。
魏国公看着跪着的贺惜朝，没好气地说：“起来吧，以后做事不要这么鲁莽，跟祖父多多商量，我总不能害你。再来一次，老夫非得被你给气死不可，是不是这样你才满意？”
贺惜朝垂着眼睛，心里的内疚汹涌上来，他抬起头真诚地看着魏国公道：“祖父，接下来您一定要挺住。”
“挺住？说得轻巧，有你在，老夫是不得安宁了！我告诉你，你不许再给我自作主张，否则真把你扫地出门，信不信？”
贺惜朝点点头：“信，我确信。”
“行了，起来，给几位太爷赔罪，甭管他们是对是错，毕竟是你的长辈，怎可出言顶撞，哪儿的道理？”
“那我还是跪着吧。”贺惜朝道。
“你……”
周围传来几声冷笑，贺三太爷道：“文博，看样子你这个祖父是没什么威信了，既然如此，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也不劳状元郎屈尊降贵，自己滚吧。”
魏国公深吸一口气，狠狠地瞪了贺惜朝的后脑勺一眼，真不知道这臭小子打哪儿来的臭脾气。
何忠一路跑进祠堂，那慌张的模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他看到魏国公便凑到他的耳边低声快速地说了几句。
而贺惜朝看着地面，缓缓地闭上眼睛。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然后便听到魏国公的脚步到了自己的身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惜朝，昨日离了翰林院，你究竟去了何处？”
这个问题贺惜朝一直等着，如今真的听到了，他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像压了一块石头，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冷静地回答：“谢府。”
话音落下，便是一阵沉默。
“好……”魏国公终于点头，“很好……”他口中干涩，心肺像是被狠狠碾压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失败，而且可悲。
“以你这份狠辣的心性，老夫相信就是离开国公府一样能过得极好，我就成全你。”
贺惜朝闻言眼睛瞬间红了。
魏国公一声长气长吐，接着一抹脸，回头对还没来及走的族老们说：“动族谱。”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贺三太爷拄着拐杖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文博，方才你不是还……”
“老夫改变注意了，这种当众顶撞，蔑视家族的子孙不要也罢。他要做他的忠义之士，那就去，贺家容不下这种卫道士！”
贺惜朝脊背僵直，却没有任何辩解。
“国公爷，是不是再考虑考虑，这可是惜朝少爷，您给予希望的……”
然而不等贺祥说完，便听到一个族老爷冷笑道：“贺祥，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了？”
贺祥面露难堪，却还是看向魏国公。
后者摆了摆手：“不用说了，他可以为了英王费尽心机谋划，却不肯为了家族做一丁点的事，这样里外不分……我贺家小庙哪儿还容得下这座大佛？”
贺祥简直要心急死了：“惜朝少爷，您认个错吧！”
闻言魏国公握紧了手，就盯着贺惜朝的背影，他似乎也在等着，若是贺惜朝能认错，他是不是还能原谅？
可最终贺惜朝依旧是一句话都没说。
魏国公那点希望逐渐熄灭。
“还等什么，动族谱，将贺惜朝除名。从今往后，他不再是贺家子孙，死后不入祠堂，不得归家，荣辱福祸与贺家毫无关系！”
祠堂外，下人急切地跑到凉亭，对着众位夫人小姐惊慌地说：“不好了，国公爷动族谱了，要把惜朝少爷除名！”
“什么？！”
率先站起来的不是李月蝉也不是大夫人，而是二夫人，她几乎惊讶又惊喜地问：“你再说一遍？”
“国公爷要把惜朝少爷除名了！”
这与她们简直跟天籁一样，不仅是二夫人就是国公夫人，还有姗姗来的贺家姐妹也露出那份隐秘的喜悦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国公夫人问，
“小的也不说清楚，总之惜朝少爷惹怒了各个族老，国公爷看不下去便放了话，看样子是没有回旋余地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二夫人有口无心地说了一句，似乎要遮掩她的高兴。
她于是回过头，想看大夫人跟李月蝉的反应，按理李月蝉该跳起来，急地跟热锅蚂蚁一样，一边抹眼泪一边进去求情了。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李月蝉虽然也红了眼睛，却依旧坐在亭子里，没有动，一副早已认命的模样。
丫鬟春香安抚着她的肩膀，她轻轻回手拍了拍，没有话语。
大夫人将手里的茶放下，轻轻一叹：“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只有林家母子对此无动于衷，甚至还有一份急切，若是贺惜朝被除名，是不是意味着那条路走不通，那该怎么办？
各人心思之间，忽然有个丫鬟喊道：“那不是英王殿下吗？”
顿时所有的目光一同都看了过去，只见魏国公府的管家正跟在一位大步如流星，走路带着风的俊朗男子后面，一个劲地陪笑说话，似在请他走慢一些，毕竟那地方是祠堂。
可英王压根不搭理他，一马当先，颇为急切地往祠堂里去。
大夫人瞧着这个景象，顿时冷笑道：“费尽心机要见英王，瞧，这不是来了吗！”
贺惜朝从后世来，一介孤魂，对家族对族谱毫无任何归属感，他也嗤之以鼻，恨不得早点甩脱这层包袱。可真当魏国公说出这番恩断义绝的话来时，不知为何，他忽然感觉心里像缺了一块。
魏国公走到他的面前，正好发现他泪流满面。
族谱请出来的时候，不仅是贺明睿，还有个族老都紧紧地盯着。
执笔的贺三太爷正要划去贺惜朝的名字，却听到魏国公说：“等等，再容我问一句话。”
这还等什么，难道后悔了？
众人心里不满，然而碍于魏国公却只能等上一等。
贺惜朝抬头看着魏国公，后者问道：“惜朝，你后悔吗？”
贺惜朝没说话，眼神里都是倔强。
“这笔要是划下去，你我祖孙之情就真的结束了，你还说要给我养老送终却是哄骗老夫的？”
贺惜朝用力摇了摇头。
“为了英王舍弃家族真的值得吗？将来他翻脸不认人，为了旁的牺牲你，你也在所不惜？惜朝，祖父当了那么多年的官，帝王无情，是真的体会深刻。当萧弘大权在握，不需要你的时候，你离死就不远了，功高震主，太过了解帝王软肋的臣子都没有好下场！”
贺惜朝哑了声音：“我不后悔。”
“好。”魏国公抬头对贺三太爷道，“三叔，划吧。”
“贺氏一族见证，今日逐不肖子孙贺惜朝之名，今后不许他以贺家子自居，不许他回归家族，不许享用任何家族之利，死后更无香火共济，一切恩怨一笔勾销，一切关系从此断绝。除名已成。”
那紧绷在心口的那根弦终于断裂了，贺惜朝从地上站起来，大概跪了有些时候，有些麻疼。
他看着魏国公，想去道一声歉，可终究没敢上去。
“文博，现在可以说了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贺三太爷合上族谱问道。
魏国公道：“方才下人来禀，说皇上下旨，令三司三日之内结案，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林老夫人顿时整个人晃了晃，难以置信道：“什么？”
接着她忽然反应过来，顿时软倒在地，哭喊道：“啊——岑严，岑严我的儿……”
“祖母！”林誉之连忙扶住她，林老夫人状若疯癫地跺脚挣扎，“岑严啊……誉之，你爹他……要没了，要没了！”
三日之内结案，便是不打算过堂审问，依照现有证据定罪，林岑严自是没有什么活路了。
林誉之整个人都懵了。
“可这跟贺惜朝又有何关系？”贺三太爷不解。
魏国公脸上出现一丝愧疚道：“他昨日便去了谢府，今日散朝之后谢阁老向皇上提议此事，快刀斩乱麻，稳定京城官场。”
其实这是最稳妥的主意，然而在众人想法子合力要给林岑严脱条命出来的时候，这无疑便是背后一个冷刀，直接送他上了西天，怪道魏国公如此失态。
“这……如此逆子，真该除名！”几个族老听了，对贺惜朝怒目而视。
贺惜朝揉了揉膝盖，送了他们一个冷笑。
那些人被他这一个讥嘲的笑给气到了。
“按照族规，除名之人，当立刻赶出去！”
“不用你们催，我自己会走。”贺惜朝说，看了魏国公一眼，便后者却直接背过身去。
贺惜朝眼睛暗了暗，便对阿福说：“你去通知一声夫人，让她准备好，我们就走了。”
“是，少爷。”阿福快步地离开 。
贺惜朝抹了一把脸，便也朝着祠堂外慢慢走去。
“他倒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可怜表叔就这么没命了。”贺明睿走到林誉之身边，随口一叹，可惜道。
林誉之看着贺惜朝的背影，咬紧了牙关，眼睛慢慢红了。
“我杀了你……”
忽然他从袖子里拿出匕首，接着一脸狰狞地冲过去，“我杀了你——”
“啊——”
“快拦住他！”
贺惜朝听到身后风声，惊地回头一看，就见林誉之手里握着寒光朝自己而来，那眼中的戾气毫不怀疑是要捅死自己。
同一时间，管家陪着萧弘到了祠堂门口，刚大喊，“英王殿下到——天呐……”
身侧顿时风起一阵风，就见萧弘立马冲了过去。
贺惜朝瞳孔皱缩，想拔腿就跑，可惜弱书生的身体拖后腿，反应不够灵敏，林誉之就已经到了面前，他抬起手不得不挡了一下，锋利的瞬间划破了他的小手臂。
“嘶……”他顾不得疼痛，赶紧跑。
没了理智的林誉之哪儿肯放过他，贺惜朝脑后生风，寒毛都要竖起来了，他对着前面跑来的人影大喊：“救命啊——”
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裳，一把将他扯到身后。
“你找死！”
那声音里蕴含的怒意全部集结在脚上，对准了林誉之的心口，瞬间将他踹出老远。
“给本王宰了他！”萧弘眦眼欲裂，大声吼道，他的一双凶目充满了杀气，整个人犹如处在暴走的边缘，看起来理智全无。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后怕不已。

第211章 情真意切
萧弘的命令下，王府侍卫直接抽出手中的刀，朝着躺在地上呻吟的林誉之走去。
“不，不不不，不要……”林老夫人顾不得哭她儿子，这会儿腿也不软了，一把扑到林誉之身上，死死地抱住，求饶道：“殿下饶命，誉之是无心的，他是气疯了……大哥，大哥救命……”
她连忙看向魏国公，苦苦哀求，“大哥……求求情吧……誉之不懂事，他没有理智，他不是有意的，是小妹管教不严……大哥……”
林老夫人浑身颤抖，这两日几乎要把眼泪都给流干了。
方才那一幕发生的太快，魏国公至今还觉得不太真实。
然而林老夫人的哀求，英王府的侍卫长刀已经到了眼前，他不得不面露复杂地走过来。
萧弘冰冷看着他，眼中怒火如同风暴肆虐，冰冷锐利地说：“魏国公眼睛要是没瞎的话，就呆在旁边别说话！今日，谁求情，就连同谁一块儿宰了！”
此言一出，本还想说句话的贺家族老们齐齐禁了声。
林老夫人面露绝望，只能抓住唯一的稻草：“大哥，大哥，小妹已经没有儿子了，只有这么一个孙子……你不能看着他去死啊，大哥！求求你了……”
魏国公终于拱了拱手道：“殿下……”
“刺杀朝廷命官，该当何罪，魏国公不用本王教吧，还是说你们贺家向来不将王法看在眼里？”萧弘拳头得吱呀作响，“把这老太婆给我拉开，她不走，就送这对祖孙一起走！”
“殿下！”魏国公赶紧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侍卫们面前，“请殿下息怒，容老臣说句话。”
“滚开——”
“嘶……”身后忽然传来贺惜朝的低低呻吟，萧弘一惊，连忙转过身，“惜朝……”
“啊呀，惜朝少爷受伤了！”小玄子看着贺惜朝握着手臂的手，指缝间有殷弘的的血渗出来。
“赶紧去请大夫！”萧弘慌了，忙问：“惜朝，你怎么样啊，是不是很痛？伤口深不深，啊——那该死的混账东西，我弄死他呀！惜朝，我能看看吗，是不是要先包扎起来……”
萧弘满身的戾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脸上只剩下一片关心担忧，手足无措下，他的话都语无伦次。
贺惜朝摇了摇头：“没事，你别紧张。”
“我我我哪儿能不紧张？娘的，说好的不让你再受伤的，我又食言了！都是我不好，我怎么来得这么晚呀……”
贺惜朝看着他一副自责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心底温暖的一塌糊涂，低声道：“你来得不早不晚正是时候，早一点我就脱离不了贺家，晚一些怕是要丢了性命。萧弘，咱们真是心有灵犀，我真高兴。”
萧弘表示一点也不高兴，那鲜艳的血染在贺惜朝白皙的手上，简直刺痛了他的眼睛。
“大夫呢，赶紧派人去催啊！先请个来止血，再去把太医给我拎过来！”萧弘急地团团转，上下一摸索，见小墩子拿出帕子，一把抢过来，对着贺惜朝的手臂比划，“我先给你包起来？”
林誉之毕竟只是一个纨绔公子，看着虽然狠，可力量有限。再加上这个季节衣服穿的厚，只是划破了皮肉，贺惜朝虽然疼，可感觉到没伤到骨头。
“国公爷，药箱来了，先给惜朝少爷止血吧！”
贺祥眼疾手快地拎着一个箱子过来，这等人家中自然常备有伤药。
而随着他一同来的，还有女眷们。
魏国公点点头，带着贺祥和药箱走过去，对萧弘说：“殿下，大夫还得需要些时间，不如先处理一下？”然后他看向贺惜朝问，“不管如何，总是伤口要紧。”
贺祥举着金疮药和绷带恭敬地递了过去。
萧弘正要接过，小玄子便道：“殿下，让奴才来吧。”
萧弘大概也知道自己笨手笨脚，怕弄伤贺惜朝，便点头，还得嘱咐一句：“轻点儿。”
一群人簇拥着看不清，直到贺惜朝被扶到了一旁，视线才露出来，没有走进祠堂的女眷这才看清地上还躺着一个人，跪着一个人，两个侍卫正对着他们，刀已出鞘。
“母亲……”林夫人惊愕地发现跪着的老妇人，视线往边上动弹不得的身影一瞥，瞧着那熟悉的衣裳，顿时惊叫了一声：“誉儿！”
“是哥哥？”林姑娘惊愕怔一怔，也跟着母亲跑过去。
而好不容易挤进来的李月蝉，却是顾不得看热闹，一眼瞧见了受伤的儿子：“惜朝！”
这一个两个都跑进去，瞧着乱糟糟的局面，其余的人面面相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夫人皱眉问道。
“去看看。”国公夫人道。
贺明睿就在里面，一看见母亲跟祖母走进来，便将事情快速地一说，只是末了还有点可惜：“没一刀刺死他，也算是他命大。”
两人听了简直目瞪口呆，这也太跌宕起伏了些。
不过听贺明睿最后一句，国公夫人却不赞同地嗔了他一眼，对着魏国公怒了努嘴。
“这话可不能再说了。”
二夫人笑着叹道：“贺惜朝简直是太狂妄了！他真的以为国公爷不会拿他怎么样吗？英王当了太子他连自己姓什名谁都不知了，简直活该！”
不过她看着如今场面，又有些担心：“英王来的也太是时候了，如今国公爷要想保住林誉之，怕是还得求贺惜朝说话，这样一来，会不会……”
贺明睿眼神暗了暗，他有些后悔说那句话，不过也怨林誉之太没用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杀不了。
伤口不深，虽然大夫没来，不过宫里出来的贴身太监，都会处理小伤口，不一会儿贺惜朝的手臂便已经止血了。
李月蝉捧着儿子的手臂，心都要碎了，眼睛说来就来，一颗颗往下落。
萧弘也很想这么表达一下自己的心疼，不过他先得把帐算了。
虽然贺惜朝脱离贺家是早就算好的事，可真这么多人欺负他，还惹他哭了……没错，萧弘看到贺惜朝红红的眼睛，心里的那股火就噌噌噌往上窜！
这可是他放手里心怕摔了，放嘴里怕化了，掉根头发丝都得心疼老半天的媳妇儿啊！
“怎么回事，到现在就没宰了他？”萧弘怒视这那两个侍卫。
“殿下饶命！”林家女眷跪在林誉之跟前，齐齐磕头。
“没听到殿下的话吗？把她们拉开。”小墩子喊道。
林誉之有罪，杀了就杀了，只是若是连同妇孺一起，就得传出太子还未册封就先草菅人命，残杀妇孺的话来。
几个侍卫闻言便一同上前来拉人。
“大哥！大哥！救命，救救誉之……呜呜……”林老夫人在拉扯之中已是头发凌乱，一双眼睛已经模糊，容颜老态毕现，一只手直直地伸向魏国公，仿佛想要拉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几位叔伯，族老，求求你们，说句话吧，看在老爷为贺家付出那么多的份上啊——”
林夫人对着旁观的贺家族老磕头乞求，林姑娘跟着一起，这场面让人看着实在有些不忍心。
然而讲究着人情大于天的贺家族老跟旁系当家们却纷纷垂下了头，亦或者侧过了脸。
贺三太爷似乎有心说上两句，然而却叹息地摇头，一派有心无力的惋惜模样。
贺惜朝一点也不意外地看着这个场面，他的视线落在了魏国公身上。
萧弘冷笑道：“不是要见本王吗？逼着惜朝死活要见，怎么，如今我在这里了，一个个就都变成据嘴的葫芦不说话了？”
“英王殿下！”魏国公跪了下来，“誉之的错，无可辩驳，可看在他是老臣甥孙的份上，求您饶他一命，老臣……感激不尽！”
萧弘淡淡地说：“他要刺杀的可不是本王。”
魏国公的目光终于不得不对上贺惜朝，后者也正瞧着他。
向来注重脸面的魏国公在今日是彻底没有脸了，无形的巴掌就这么扇在他的脸上。
“大哥，大哥，求求你，啊……”
身后是林老夫人喑哑的乞求声。
魏国公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然后道：“惜朝……”
“报官吧。”贺惜朝不等他开口，便道，“我差点就死了，所以我不愿看在您的面子上轻巧地放过他，也不愿殿下担个动用私刑的名声，那么是非公断，就让律法来判。”
贺惜朝这么一说，萧弘眉头就皱起来，不过他没有反对，只是吩咐道：“来人，去趟京兆府。”
一个侍卫立刻就去了。
“祖父……魏国公，您起来吧，不是您的错，何必揽在身上？”贺惜朝抬头看了地上的林誉之一眼，“殿下那一脚是直接踹死了吗？敢动刀子杀人，却不敢起来面对？孬种，跟你的表兄一样心思歹毒，可遇上事只会躲在女人的身后。”
旁边的侍卫听了，抬脚对着林誉之的手踩下去，疼的他叫唤起来。
他捂着胸口，害怕地不敢说一句话，缩在林老夫人的身后老老实实地跪着。
“呵……”萧弘鄙视的眼睛都懒得给一个。
而贺明睿气得眼睛充血，死死地盯着贺惜朝。
二夫人拉住他：“明睿，别去。”
然而贺惜朝没那么轻巧地放过他，一双眸子直视过去，唇角扬起一个讥嘲的弧度，说：“如今如你所愿，我跟贺家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但是你犯的任何事情也连累不到我，更连累不到我的家人。今后老老实实的做你的孝子孝孙，否则，你做的事情，应该清楚后果是什么吧？”
此言一出，贺明睿顿时脸色一白，动了动唇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其实按照贺惜朝的打算，待他一离开国公府，便将证据提交出去，送贺明睿下地狱。
可是，他看了一眼魏国公，终究心软了。
英王派去的人，京兆府哪里敢耽搁，府尹亲自带着官差走进了国公府。
“下官见过英王殿下，魏国公。”
萧弘对着跪在地上的林誉之抬了抬下巴，说：“那个缩女人身后的，刺杀朝廷命官，直接带走吧。”
“啊？”京兆府尹一惊，这还得了，连忙看了看周围，“不知道是哪位大人不幸……”
魏国公正要说话，萧弘便不太乐意地多解释了一句：“未遂，伤了惜朝，翰林院侍读学士。”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本王是亲眼看到他行凶，还是我及时救下的，不然我家惜朝就没命了！”
一个侍卫将一把匕首呈上来：“殿下。”
“对，这就是凶器，人证物证具在。”萧弘看着看着就怒气上来，“宰了不为过，他……”
“大人。”贺惜朝打断了萧弘的话，走上前来，对府尹拱了拱手，“林誉之在背后对我行凶，幸得殿下救命下官方才逃脱，事情便是如此，还请公正处置即可。”
京兆府尹看了看行凶之人，只见林誉之身体微微颤抖，垂着头，整个人吓得几乎缩在一起，便道：“这是自然，英王殿下和贺大人放心，下官自然秉公办理，来人，将嫌犯带走！”
“祖母，母亲！”官差过来拿人，林誉之眼露恐惧地喊道。
“誉之……”
“大哥……”林老夫人抓住了魏国公的衣裳，恳求。
然而魏国公却不再说话。
贺惜朝按照国法律令来，拦着英王直接就地处置，已经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哪儿还能再得寸进尺。
魏国公忽然觉得很累，他曾经骄傲自豪的家主位置，承担起的那份责任，此刻似乎要把他给压垮了。
他不想看着这乱糟糟的局面，对贺惜朝道：“既然已经除名，你就可以走了，也该让老夫静一静。”
“惜朝，走吧，你的手要好好再看看。”萧弘说，“宅子我已经给你找好了，离王府很近，马上就能住进去。”
然而贺惜朝却没有忙着走，他看着魏国公道：“祖父，惜朝离开之前再喊您一声，现如今有些话我可以说了。”
魏国公眉头拧了拧，不过没有回去。
可身后忽然传来萧弘惊讶的一声：“惜朝！”
魏国公蓦地回过身，只见贺惜朝跪在了他面前。
贺惜朝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说：“魏国公，我请您回头看看周围这一张张自私自利的嘴脸！他们打扮得光鲜亮丽，似乎比谁都体面，然而再冠冕堂皇的话语也掩盖不了肮脏丑陋的心思。他们如同一条条的水蛭吸附在您身上，为了他们那口贪婪，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国法律令，都可以抛弃不要！鲁莽，懦弱，卑鄙，无耻，颠倒黑白，什么都敢做，却什么都不敢认！跟林誉之一点区别都没有！他们今日为何会在这里，不是为了口口声声喊着的家族大义，而是他们明白，我贺惜朝当权容不得他们继续跟蛀虫一样蚕食国公府！”
贺惜朝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在萧弘到来之后屁都不敢一个的族老，露出一个鄙夷的冷笑：“什么才是家族真正的利益？是忠孝两全的名誉，是清正廉洁的门风，是保家卫国的信念，是上上下下所有族人一起赢得口碑，这才是！我在贺家九年，我从没见到一个像模像样努力生活，积极向上的人！好吃懒做，挥霍无度，只剩下一双势利的眼睛，和嗅着铜臭味的鼻子！这样的贺家，您让我挑起重担，继续养着这帮废物，凭什么？用那点爵位换一个沉重的包袱，缚住我的手脚，我真不屑！”
贺惜朝抬起头，一双眼睛真诚湿红，“我曾经对您说的话，依旧有效，不管如何，这九年的避风遮雨，让我有机会成长，我……真诚无比地感谢您！”
他俯下身，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利落地转身对萧弘道：“我们走，表哥。”　接着走向李月蝉，“母亲，我们重新开始生活。”
李月蝉点了点头，拿起帕子给他擦了擦眼睛。
门口，安云轩的人已经收拾好细软，等着了。
所有的人目送着他们离开，各中滋味大概也只有自己品味了。
而魏国公则怔在原地，他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红了眼睛。

第212章 新宅新房
安云轩上下人本就不多，贺惜朝身边就只有夏荷姐弟，还有阿福一家子，以及夏荷手下几个粗使的丫鬟婆子。
倒是李月婵，那莺莺燕燕的一帮丫鬟，最终却只带了春香原来在使唤的几个出来。
几辆马车，几个包袱尽够了。
京城寸土寸金，这王府周围的宅子更是不容易找，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家，太子也不能强要。
可时间紧迫，最终还是寻了一处自己名下的宅子转给了贺惜朝，那是皇后娘娘的嫁妆。
地段很好，虽然不大，可也价值不菲，贺惜朝并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了。
房子平时就有人在打理，萧弘吩咐下来之后，更是仔仔细细清理了一遍，里面的家具用什更换一新，放后世便可直接可以拎包入住。
萧弘没让准备下人，不过却备了一队护院，一个个看起来训练有素，皆是练家子，瞧着便很可靠。
对贺惜朝的安全萧弘看得比谁都重，其余的他没有干涉。
三进的院子住贺惜朝母子尽够了，更何况贺惜朝平时住王府更多一些。
一进这宅子，原本还因为离开国公府失落的李月婵顿时惊喜起来，瞧着里面的家具摆件，那考究的用料，细致的雕花，瓷白对称的花瓶，可并不比国公府逊色一分。
宅子虽然小，然而五脏俱全，甚至东边还带着一个小花园，李月婵本就拘在安云轩那一亩三分地，如今这宅子就她跟贺惜朝两个主子，自然想去哪儿就哪儿，说来活动范围还更广了些。
“娘喜欢吗？”贺惜朝问。
“喜欢，惜朝，英王殿下对你可真是太好了，连这样的宅子都能送给你。”李月婵逛了一圈，方才还哭肿的眼睛已经明亮了起来，眼睛一错不错地东看看细看看，满脸都是欢喜。
贺惜朝笑道：“您喜欢就好，以后咱们就住在这里了。”
李月婵连连点头。
“正屋给您住，我住东厢房。春香，把行李安置好，先陪夫人去休息。”
春香应了一声。
“夏荷，内院交给你来管，如今丫鬟婆子不多，你归拢归拢，将事情安排下去。”
夏荷福了福身：“是。”
阿福的老子姓王，早先也曾当过国公府的二管家，不过先头老夫人去了之后，就被撸了职，跟老婆子一起打发到庄子上去了。一直等到阿福长大，被贺祥送到贺惜朝身边，这三口人家才正式归于贺惜朝，如今也跟着一起离了国公府。
管家的位置贺惜朝便交给了他。
王管家跪在地上给贺惜朝磕头，保证一定将府里管得妥妥帖帖。
将内宅跟外宅的管事分配好之后，贺惜朝便往前院走去，萧弘还等在那儿。
萧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贺惜朝走进来，便问：“都安顿好了？”
“嗯，这宅子娘很喜欢，以后就我们母子住，轻省了不少。”贺惜朝说着笑眯眯地看着萧弘，“我也很喜欢，谢谢你。”
萧弘听着心里就很美，嘴角自然而然就弯了起来，然而还没形成傻笑，他忽然一顿，又强行拉下脸来，不甚高兴地说：“少给我灌迷魂汤，别以为你这两天做的事说两句好话就算了，本王很不高兴，嗯，生气。”
贺惜朝瞧他下巴一抬，转过身，眼神对着墙壁，背手而立，一副必须好好哄才能原谅你的模样，一时间有些无语。
贺惜朝要脱离贺家，从头到尾他觉得都是自己一人的事，不管是被打还是被罚，都没告诉萧弘。
当然事情顺利也就罢了，可恰恰出现了林誉之的事，若不是萧弘及时赶来，差一点就得在阴沟里翻船。
贺惜朝有些理亏，他沉默了一会儿，琢磨着该怎么赔礼道歉顺着这人炸起的毛。
萧弘虽然背对着贺惜朝，可一对耳朵却是竖起来的，时刻倾听着后方的动向。
随着贺惜朝的走路声，身体下意识就跟着往那边转着，当意识到自己这快于脑子的行为，差点露馅时，又赶紧掰直了身体，纹丝不动，从背影来看似乎特别的冷酷无情。
然后就听到身一个低低的，满怀歉意的声音传来：“对不起。”
萧弘眉头一扬，嘴角往上一勾，好不容易硬起来的一点心肠因为这三个字顿时跟个酥饼一样松脆，只要再哄一哄，尾巴就能摇起来。
“我以为我自己能解决。”身后贺惜朝轻声地说，“告诉你除了让你担心，也帮不上什么，毕竟在我离开贺家之前你给我出头反而增加了困难，于是干脆就没说。”
萧弘：“……”正准备摇晃的尾巴顿时塌下来。
什么叫做干脆不说，知不知道他很担心啊？
就算帮不了什么，受了委屈也能亲亲抱抱给安慰不是？
况且他俩是什么关系，以后是要盖一条被子，睡同一个坟地的人，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
萧弘觉得他家惜朝聪明能干，什么都好，就是这种有事不说的毛病得改一改。
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完全能给另一半遮风挡雨好不好？
萧弘也顾不得维持他冷淡模样，正准备回头苦口婆心念叨念叨，忽然一双手搂住了他的腰，接着贺惜朝整个人贴上了他的后背。
萧弘：“！！！”
“但是这样做真的很不好。”贺惜朝的双手将萧弘的腰抱紧，带着浓浓的歉疚和自责，越发放低了声音说，“表哥，我知道是我自私了，没考虑你的感受。想想如果是你打着不让我担心的名义瞒着我，自己却受了责骂，还差点重伤，仿佛我不是你可以依靠的另一半，如此见外和不信任，我会更加伤心难过……”
贺惜朝的嗓音到此就越发轻软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恳求道：“所以，你怪我怨我，生我的气是应该的，只是不要不搭理我，好不好？惜朝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那声音就跟个猫爪子似的，轻轻地碰触、拨弄着那根绵软的心弦，更何况腰上的手臂紧紧地缠着，温热的气息从贴着后背的身体上传来，还蹭了蹭，简直让萧弘从脚底板一路酥麻到头顶，差点就当场融化了。
咕咚一声，他咽了咽口水，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
简直太，太犯规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美人计对不对？
萧弘第一次体会了其威力，太过强大已经让他忘了刚才想说啥？
“惜朝……”萧弘的不由自主地放在贺惜朝的手上，微微用力握了握，仿佛这样才能抵挡那股诱惑。
然而身后传来一声吃痛的声音：“嘶……”
萧弘一惊，立刻回头，握住贺惜朝的手腕，忙问：“是不是我碰到伤口，弄疼你了？”
眼里的关心让贺惜朝轻轻摇了摇头，抬起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问：“表哥，还生气吗？”
“不气不气，你是我祖宗，我哪儿能跟你生气？”萧弘心疼地脱口而出。
贺惜朝弯了弯唇角，正想说一句：那来个亲亲，咱们就把这事揭过了吧，就听见萧弘皱眉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太医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门口的小玄子无语地一叹，朝等候了一会儿的王太医看了一眼，推门而入道：“殿下，王太医来了。”
“赶紧过来看看，惜朝，你坐这儿。”
贺惜朝就那么点小伤口，小玄子包扎地又服帖，已经没什么事，无非方才理亏，他示弱了一下而已，没想到这人还真紧张上了！
他从善如流地坐下，一双眼睛就注视着萧弘，没放过那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随着王太医解开绷带，露出里面的伤口，就见萧弘的神情顿时紧绷了起来，皱着眉头，那幅模样比在江州自己拔箭时还要紧张。
贺惜朝抿着唇，眼中染了笑意，似乎颇有趣味。
“无事，伤口已经止血，只要等着结痂愈合便可，只是别碰水，过个几日就好了，殿下放心。”
既然看了伤口，王太医干脆给贺惜朝另换了绷带，又留下了一瓶金疮药，然后便告辞了。
萧弘松了一口气道：“惜朝，以后出门可得带着人，不然再来一次，我得吓死。”
“好。”贺惜朝答应得干脆，然后抬了抬手臂，看向小玄子，“我有话同殿下说，劳烦玄公公去门口守着。”
待小玄子出去关上门，萧弘便纳闷道：“惜朝，你想说什……么……”话未说完，他的眼睛突然睁大，脑中完全清空。
只见贺惜朝手臂一勾，环住了他的脖子将人一把拉下来，接着便抬起头对着他的唇贴了上去……
而这边魏国公府，不知是不是因为贺惜朝离去之前揭露他们丑恶的嘴脸，将暗戳戳的肮脏心思剖开来，没脸继续呆下去，贺氏族老便纷纷告辞。
只留下林家妇孺。
魏国公面容疲倦，他看着这些人，不等林老夫人再哀求什么，只是命令下人将林家人送回暂住的客房，不许随意走动。
等林家被强硬地带走，余下的便只剩下长房和二房，以及国公夫人。
九年前魏国公府是什么样，如今似乎又还原成什么的模样。
可是物是人非，不同的心境，不同的遭遇，造就了不同的人。
大夫人面上无喜无悲，带着女儿仿佛置身事外，不管因为贺惜朝离去她的管家权力是不是会变，她已是无所谓。
二夫人就不必说了，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哪怕贺惜朝看起来似乎不是被逼迫着离开国公府，是他自己有这打算，可不管如何，国公府未来已经注定是贺明睿的。
国公夫人也是一样，她看着贺明睿，心中暗暗欣喜，正想说几句软化宽慰魏国公，就见他抬了抬手道：“来人，动家法。”

第213章 自知之明
动家法……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脸色顿时一变。
“国公爷……”国公夫人有些惊慌地唤了一声。
二夫人再也顾不得那抹得意，立刻就跪了下来：“国公爷，请您开恩，这都是妾身的主意，明睿他什么都没做啊！”
魏国公见贺明睿紧抿着唇，死死地看着自己，那脸上的不满和戾气，让他心里刺痛起来。
耳边回荡着贺惜朝的话：“心思歹毒，可遇上事只会躲在女人的身后……”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老夫不是瞎了，这个国公府发生的什么事，还不至于被蒙蔽过去，明睿，我对你真失望！”
贺明睿紧了紧拳头，没发出声音。
魏国公看着他问道：“你认不认？”
贺明睿的鼻翼微动，呼吸明显粗了起来。
二夫人磕头：“国公爷，真的是妾身安排的，明睿一直在礼亲王府，替礼亲王办事，贺惜朝做下的事他根本不知道啊！”
国公夫人也顿时回过神来，跟着跪下：“国公爷，贺惜朝明摆着翅膀长硬，要离开贺家，这岂是旁人可以左右的？您不能因为他的忤逆迁怒到明睿身上啊！”
贺祥已带着人拿着棍棒和长凳过来，等在了一边。
魏国公没有理睬这对婆媳，只是盯着贺明睿一字一句问道：“老夫再问你一句，你认不认？”
贺明睿的眼睛顿时发红，他跪了下来，咬着牙挤出一个字：“认。”
魏国公听此，方缓缓地点头：“好，你还敢认就好，否则，老夫不介意后继无人。”
此言一出，不仅是国公夫人和二夫人，就是大夫人都惊讶地望过来。
贺明睿更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魏国公面无表情地说：“以为没了惜朝，老夫的爵位就一定落在你头上吗？不，也可以请皇上收回去。明睿，老夫曾说过，不求你跟惜朝一样聪明敏锐，可人一定要顾全大局，否则国公府只能毁在你手里……”
“我不会！”贺明睿再也顾不得什么，他大声地反驳，目光死死地看着魏国公，“我不会！祖父，我是您手把手教大的，我的一切是您给的，他不过是半路回来的野种，他怎么可能比我做得更好？我不像他那么自私，只看着自己！我发誓，我对贺家一心一意，我能挑起重担，只要您信我，信您亲手培养出来的孙子，如今只是拨乱反正而已，本来就不该有贺惜朝！”
这话憋在他心里已经许久了，已经快要闷出病来，如果贺惜朝一直不走，得了魏国公的爵位，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祖父，您明明说过，我比他重要，您更疼我，我是您看好的继承人！可什么时候，您忘了您说的话，事事以他为先，处处打压我！我嫉妒他，我恨他，我都快发疯了！我才是在您身边长大的，您怎么能这么对我？”贺明睿一张脸顿时扭曲了起来，冷笑道，“他要弄死我，他就动手，不必装作大度人说和善话，简直虚伪！”
“明睿！”二夫人简直惊呆了。
国公夫人立马抬头看向魏国公，后者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仿若风雨欲来。
“国公爷……”她想求情的。
可是魏国公又是愤怒又是痛心，一连脱口三个好字：“好好好，于你有利的话你倒是记得牢，可老夫说过不要跟惜朝起冲突，你斗不过他，你有没有听？一致对外，留存体面，你有没有听？你那些幼稚可笑的暗中针对，多少次了，老夫不说，你就真当我不知道吗？你每一次自以为是的动作，老夫就跟着脸上无光，面对他都少了一分底气，也更加失望！没错，你是老夫教出来的，可这恰恰让我知道我是多么的失败！”
贺明睿蓦地睁大眼睛，他没想到魏国公否定他的同时连自己一块否定，这简直比直接叱骂更加让他受不了。
“祖父……”
魏国公摆了摆手：“老夫从未教导过惜朝，他尚且知道感恩，明睿，你除了怨我偏心，可有一份感激在？”
贺明睿动了动唇没有回答。
魏国公见此失笑地摇了摇头：“人贵有自知之明，你没有，老夫也没有。话不多说了，你能想的清楚，那最好，想不清楚，也罢。来人，动手。”
贺祥低声一叹，然后带着人扣住贺明睿，一把压在长凳上。
贺明睿抬起头，梗起脖子大喊：“祖父，您要打我，我认了！可我做的事，我不后悔！求您相信我，我一定做的比贺惜朝要好！只要您给我一次机会！”
棍棒重击之下，贺明睿硬是没喊一声求饶，一双不甘心的眼睛牢牢地锁在魏国公的脸上。
一下一下，二夫人简直要哭晕过去，可她刚扑上来便被下人立刻架住，只能不停地求着魏国公。
国公夫人心疼地难以自持，握着孙嬷嬷的手关节泛了白，恳求的视线频频望向魏国公。
终于，在贺明睿唇角出了血，眼神逐渐涣散的时候，魏国公道：“好，老夫给你机会。”
他抬了手，停了家法。
听此，贺明睿闭了眼睛，就此晕了过去。
二夫人哭得肝肠寸断，然而不等她心疼儿子，魏国公的视线的钉在了她身上。
“老二家的，收拾一下，去家庙吧。”
二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敢相信地看着魏国公。
“念在你为贺家生儿育女的份上，看在贺家与李家的姻亲份上，老夫就不让老二送你下堂，你自去家庙忏悔。”
“不！”二夫人大喊，“国公爷，妾身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不要让我去家庙，下月就是明睿大婚，大公主马上就要下嫁了，我不能离开，求国公爷开恩，求国公爷开恩！”
魏国公一恍惚，顿时才记起来：“差点忘了，公主这门亲真是不错，老夫都不敢动你了。也罢，大婚之日你不在的确不妥……”
二夫人激动地连连磕头：“多谢国公爷……”
“那就到大婚之日前一天再回来吧。”
二夫人差点跟着儿子一起晕死过去，看着铁了心的魏国公，她最终别无选择。
只是国公夫人，还未等魏国公看过来，便双膝跪地：“国公爷……”
“你便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魏国公说完，便看也不看她一眼，走了。
皇宫
萧弘坐在清正殿拿着一个梨头啃着，等天乾帝将手里的急奏看完，一抬头，那盘雪梨已经只剩下几个核，这人手里拿着最后一个。
萧弘见帝王看过来，忙递过去问：“爹，您吃不吃？”
天乾帝抽了抽嘴角：“吃这么多，不怕脾虚？”
“就这么几个，打回府的路上就能变成嘘嘘没了。”萧弘毫不在意地说。
黄公公捂着嘴偷笑，天乾帝摇头叹息：“你吃吧。”
萧弘于是咔擦咔擦，两个呼吸之后，丢下一个果核，接过黄公公递来的帕子，擦了嘴跟手。
天乾帝站起来，伸展了一下手臂问：“不是在府里养伤吗，怎么今日就进宫来了？”
“想您了呗。”萧弘挤了挤眼睛。
“正经说话。”
“儿子心里不痛快。”
天乾帝端起了茶，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一族内部的事情，我一个外姓人管不着，可就是为惜朝憋屈。他又没做什么坏事，维护正义不行吗？”萧弘牛饮了一杯茶，有些郁闷地说，“爹，您说这算不算对您的决定不满？胆儿也太大了吧！”
天乾帝看他愤愤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世家姻亲利益关系复杂，这里头一个落网，外头就有三个拉扯，如贺家这般实在太多了。只是你油盐不进，又对贺惜朝另眼相看，明人眼里都知道他是突破口。不过他也倒真维护你，对自己的宗亲族人都不假言辞，实在品性俱佳，心志坚定……如今被驱逐出宗，弘儿，与你来说倒也是件好事。他身后了无牵挂，只能依靠你，必全力为你谋划，不过这样的纯臣，世间难寻，你若想走得远，也莫要辜负他。”
萧弘闻言看着天乾帝，接着古怪地嘿嘿嘿笑起来。
天乾帝皱了皱眉：“怎么了？”
萧弘使劲地摇头：“没有没有，父皇您说得实在太对了，简直英明神武得不得了，儿臣绝对谨遵父皇教诲！”
怪模怪样，天乾帝回想了一边自己说的话，没觉得有问题。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萧弘这脑瓜子有时候真的得让太医看一看。
萧弘偷着乐了一会儿，便严肃了表情，认真道：“虽然惜朝做的没错，可他毕竟被自己家族除名了。凡除名者，一般皆是犯了严重且不可饶恕的错误，让家族实在包庇不能才不得已为之！贺家理亏可定然不会将实情说出来，世人不知其原因，多以为惜朝借我的名义不将宗亲放在眼里，大逆不道，才会使自己的亲祖父将他驱逐出去！德行有亏，怕是还有人借此机会弹劾他不孝之名，父皇，我不能让他受这样的委屈。”
得了，就是来替贺惜朝鸣不平的。
天乾帝于是说：“朕就下道申饬旨意给魏国公便是，是非功过，朕说了算。”
虽说帝王也知道会有不少大臣想办法为这份名单之中的罪臣开脱，可敢闹大除名，也让他颇为恼怒！
就如萧弘所说，这是明着对他表示不满。
然而贺氏一族在朝为官者少，多是一些不入流的蒙阴闲职，只有魏国公占了兵部尚书的位置，能申饬的也只有他。既然管不好族人，那自然得受到惩罚，否则如何维护帝王威严？
魏国公受了斥责，自然贺惜朝便是无错。
然而萧弘却摇了摇头：“我倒是想，可还是算了吧。”
“为何？”
萧弘不太乐意却又无可奈何道：“惜朝对魏国公敬爱有加，离去之时不忘感恩外祖对他九年的庇护，请求我不要怪罪外祖。”
天乾帝听了颇为意外，忍不住点头道：“倒是个仁义德孝的好孩子……那你待如何？”
说到这里，萧弘扶着天乾帝坐回了御案后，在笔架上挑了一根最大的毛笔，蘸饱了墨给他爹，请求道：“父皇，惜朝的新宅子门匾还没做呢，儿臣能请您御笔题个字吗？”
天乾帝大笔挥洒，两个气势如虹的大字“贺府”便落入宣纸上。
“真不愧是大齐最英明的圣主之字，瞧着就感觉有龙气蒸腾，威武，真威武！”萧弘马屁一溜顺口而出。
天乾帝轻嗤了一声：“就你的这眼光……弘儿，将来要是你登基，你题的匾额怕是没人敢挂。”
“为啥？”
“门匾乃一宅脸面，狗爬字蹲在上面也太丢人了。”
天乾帝说完站远了看看自己的字，似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取出御印，盖了章。
萧弘气地鼻子都歪了，哼哼了两声：“他们想要，我还不想写呢！”
他一把拿过黄公公整理好的御赐墨宝，行了个礼就跑了。

第214章 除名后续
芳华宫
贵妃收到魏国公府的消息，原本还高兴的脸上顿时僵住了，接着便是一阵乒乒乓乓，将屋内的摆设砸了个粉碎。
“爹是疯了吗，为了一个除名的野种，连老妻都不要了！”
雪灵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神色如常，显然面对贵妃的失态，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扶着贵妃离开碎瓷地儿，低声继续禀告道：“老夫人被责令搬离正院，又回到原先做妾时住的雪云阁。二夫人已经被送去了家庙，明睿少爷受了家法卧床不起，府里的下人，凡是二房和正院的被驱逐了大半，就是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二夫人身边的顾嬷嬷都没能留下……”
贵妃神色狰狞：“好啊，这是在打本宫的脸呀！驱逐贺惜朝的是他，为何怪到母亲和二嫂头上？没了贺惜朝，就剩明睿，爹都下得了重手……他简直就是疯了！你去，明日下朝，我要见魏国公，我要问问他，好好的一个国公府，非得被贺惜朝拆散为止是不是？那野种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雪灵忙应了一声。
然而第二日，魏国公没有上朝，他告病了。
是真的病了。
魏国公自负了大半辈子，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结果到头来所有人都对他阳奉阴违。
他仔细回想着这件事的始末，可笑得发现他就跟个傻子一样被人牵着走，推着走。
贺惜朝借着他脱离贺家，二房借着他的手顺势驱逐了贺惜朝，毫不掩饰对爵位的垂涎和志在必得，至于族人，他怎么会看不清那一双双势利的眼睛。
人心涣散，已经无法拧成一股绳。
贺氏一族传承到如今，落得如此局面，魏国公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责任，自己吗？
他一个人枯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烛光，一片黑暗，只有贺祥在屋外急得团团转。
可是再也不会有个少年打着灯笼爬上窗户，逼着他开门，哄他开心了。
魏国公僵坐了一晚上，夜深寒气重，第二日便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萧铭便前去探望。
而贺惜朝被贺家除名的消息也在京城中传开来。
贺惜朝作为一个出身卑微，却靠自己本事一路挣扎出一条通天大道的少年，关注他的人可不少。
特别是从江南立功回来，英王即将被封为太子之时，简直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可以说谁家生孩子都想生出个贺二郎。
然而就这么一个令人羡慕又向往的少年，却忽然被贺家除名了！
简直犹如沸水入油锅，在京城炸开来。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知道。
然而贺家族人三缄其口，问及便摇头叹息，魏国公又告病在床，公府大门紧闭。
无从探知，这样一来，便更加扑朔迷离。
只是如萧弘所言，自古被除名之子无不是做了令家族无法容忍的事，否则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眼看着就能将家族带入繁荣的子孙为何要除名，莫不是傻子？
联系萧弘和江州，知道朝中动向的世家豪门都能猜出其中缘由。
可不管是在这次名单风波中置身事外的，还是被卷入旋涡的官宦之家，都对此表示了震惊。
对于贺家，前者觉得魏国公简直昏了头，就为了一个姻亲，为了那么点家族利益就将出息子孙驱逐出去，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而后者却对贺家抱着同情，连家族遭难都能无动于衷，全然不顾的子孙再出息还能指望得了吗？只是做法未免太偏激了些，不管如何后面站着太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可以惩罚可除名却是太过了。
至于贺惜朝，世家之中哪怕有知情者，钦佩他也多半不赞成他刚烈的做法。
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君主上，就不怕将来卸磨杀驴，一无所有吗？
再者，这样的人连自己的家族都可以舍弃，将来作为姻亲怕是更难以守望相助了。
后世讲究的是有国才有家，可在这个孝道大于天的时代，家族却排在国之前。
贺惜朝这番大义灭亲，有人称赞，却不受人推崇，甚至还有人抵触。
萧铭从魏国公府出来便进宫去了芳华宫，对贵妃说：“外祖不让外祖母跟前服侍，而是另一个章姨娘伺候着。”
“病情怎么样？”贵妃问。
萧弘道：“风寒，昨夜没就寝，在书房里枯坐一个晚上，年纪大了，撑不住。”
贵妃听此冷哼了一声：“爹真是自作自受，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非得做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明睿若是好好的，不就可以承欢膝下，床前尽孝？对了，明睿怎么样？”
“贺家家法可不是闹着玩的，皮开肉绽，估摸着要在床上躺一个月，外祖下手可真重，难道就不怕打出毛病来？”萧铭说着说着便不满道，“好歹也是为我办事，外祖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人心里可就只有那个除了名的好孙子，现在想想，贺惜朝怕是早存了那个心思。”贵妃思忖之间，忽然冷笑道，“这野种心可真大，一个国公的爵位都不满足，难道萧弘将来还能封个王给他当？”
“瞧大哥对他的态度，说不定还真可以。”萧铭道。
贵妃嗤笑起来：“可笑，他以为自己大义灭亲能得赞赏不成，殊不知这样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哪个世家豪门敢与他相交？贺氏一族的确愚蠢，可相比较起来，他也聪明不到哪里去，一个被家族除名没有根的野种，哪怕爬得再高也迟早得摔下来，那时候只有粉身碎骨。”
萧铭颔首一笑：“母妃说得极是。今日下了朝大臣议论纷纷，哪怕话说得再好听，可最终还是对贺惜朝的举动摇头皱眉。”
他说到这里，不禁淡了神色道：“我朝以孝治天下，贺惜朝被外祖除名便是不孝之人，怕是不适合在天下表率的翰林院供职了吧？”
贵妃一听，连忙问道：“有人弹劾？”
萧铭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儿子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外祖今日没上朝，这种事情问起来更不会说实话，为了维护贺家的脸面也只能让贺惜朝按个不孝的罪名。”
贵妃非常认同，以魏国公一贯自负自利的行事作风，定然不会承认是贺家的错。
“看贺惜朝顺眼的不知道有几个，可不顺眼的怕是太多了，萧弘跟他两个人挡了多少人的利益，那些人不敢对萧弘做什么，如今贺惜朝就跟个丧家之犬一样，总会有人落井下石的。”
萧铭说：“可大哥一定会作保。”
贵妃毫不在意：“他不是在养伤吗？虽然没想过能这么轻松搬倒贺惜朝，不过能给他带去点麻烦，损害些名声也是好的。当然更要紧的是国公府，贺惜朝已经没可能，魏国公府必须在我们的手里！你去的时候还是大嫂当家？”
萧铭点了点头。
“没了贺惜朝，大嫂哪儿还有那个底气，得快点把二嫂给弄回来。别看爹如今对明睿下了重手，只要没打残，没打死，将来还得倚仗他。娘如今不顶用，还得看二嫂。”
“表哥的婚期就在下月，让大公主去向父皇求情如何？”萧铭问。
贵妃眼前一亮：“这个主意好，国公府接下来的大事只有这门婚事，只要二嫂接过来操持，当家人迟早得易主，大嫂是聪明人，为了贺灵珊，她会后退的。”
贺惜朝今日没有去翰林院，跟魏国公一样告病在家，不过那边是真病了，这边是装的。
被除名了还能没人事一样上衙门，估摸着冷心冷肺的评价之后还得加一句丧心病狂，怎么着也得表现出悲痛欲绝的模样来。
贺惜朝躺在躺椅上，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
直到王管家跑进来对他说：“少爷，您的学生又来探望您了。”
贺惜朝一听，连忙从躺椅上起来，快步地往卧房里走，还招呼夏荷：“快，给我脸上再补点白粉。”
等罗黎和方俊以及另外两个随着管家走进来时，贺惜朝已经病怏怏地躺在床上。
十五岁的少年一脸苍白，虚虚地在夏荷的搀扶下直起了身。
“先，先生，您……您可还，还好？”瞧着这脸色，四人忙关切地问。
“无妨，就是心累郁结，怕是得缓一阵子，都快坐吧……”这是第三波了，贺惜朝的台词都已经背熟。
那强忍着伤心，装作若无其事得模样，让这四人心中顿时一酸。
“学生实在惭愧，这个时候才来探望您。”方俊面带愧疚，看了身后邵远一眼道，“事情我们已经从翰林院知道了，先生做的一点也没错，是贺家太过分！”
“明明目无王法的是林岑严，怎能逼迫先生同流合污，违背本心？这帮子世家贵族，简直太可恶，魏国公也太让人失望！”
“别这么说祖父，他也身不由己，只恨忠孝不能两全，今后无法再在他老人家膝下承欢。”贺惜朝说着眼睛便红了，将四个书生感动得一塌糊涂。
“先生大义，魏国公定会谅解的。”邵远安慰道。
“是，先，先生一，一心为民，伸张正……义，是我辈的楷，楷模，我等，自当追，追随先生脚……步。”
罗黎的话让贺惜朝展开了一个欣慰的笑容，他轻轻颔首道：“我不后悔，哪怕再来一次，我也会坚定心中信念，决不妥协。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对得起良心。”
四人重重地点头。
“但是不能让先生遭受这般不公平的质疑！外面谣言纷纷，不明就里指责先生的不少，我等虽人单力微，可也愿为先生争辩一二。”方俊道。
贺惜朝惊讶：“你们……”
“我等书生，读着孔孟之书，学着忠君爱国之道，将来科举进士入朝为官，是以天下为己任！”这时门口响起一声正气十足的声音，接着几个脚步声传来，只见早上刚来探望过的那两拨书生又来了。
尤子清走到贺惜朝的床前行了一礼道：“我等已经去信给了各个书院，将此次缘由告知他们，他们坚决拥护先生。”
官场中的老油条们不赞同贺惜朝这方端大义之举，然而对还在象牙塔中的莘莘学子，却是莫大的鼓舞。
为了维护正义，不惜与家族抗衡，甚至叛离家族，那简直就是明灯一样的存在。
更何况贺惜朝的才能本就受推崇，在士林之中颇有口碑。
邵远道：“翰林院的杨编修愿掌笔上奏，广邀天下学子联名为先生正名。”
舒玉慷慨激昂：“贺家除名虽然外人无法干涉，可这不代表先生德行有亏，甚至出淤泥而不染，更为高洁，该得皇上嘉奖，让天下百姓得知！”
虽然早埋下了这一伏笔，可听着这番窝心的话，贺惜朝的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任谁被肯定，任谁背后有人支持，都该是这么欣慰的。
贺惜朝不是寂寞的战士，只会暗自舔伤，他脱离贺家随之而来的名声受损，必须有相应的措施再次抬高。
而这些还没进入官场熏陶，保留着热血和冲动，以及一腔正义的读书人便是他的选择。
贺惜朝说：“多谢诸位，必不负所望。”

第215章 所谓家法
第二日早朝，果然不出萧铭所料，的确有人借此弹劾贺惜朝，罪名便是不孝，德不配位，该革除翰林院的职位，甚至去除功名下狱。
天乾帝听着下方的义正言辞，视线不禁往平日里萧弘站得地方一瞟。
很可惜，这生龙活虎的英王依旧养伤没上朝，不然这个时候该跳起来了。
既然御笔题字都已经送出去，怎么着也得替这小子说上两句话，天乾帝道：“卿可知这除名究竟是为何？”
“皇上，魏国公抱恙，可见便是被贺惜朝给气着，祖父卧床不起，不是不孝又是什么？”
天乾帝轻轻点了点头：“今日英王未上朝，不然你这官位怕是难保了。”
“皇上！”这大臣震惊地抬起头。
天乾帝未有表态，只是道：“去吧，调查清楚前因后果再来回复朕，否则便脱了你这身官袍，定个非议之罪。”
帝王说完便不再管他，接着便点了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和右都御史，询问四十八人的罪行核实进度，之后便散了朝。
天乾帝的态度令人有些微妙，本想借着英王不上朝暗中生事的人不禁观望起来。
魏国公别看岁数不小，可平时身体健朗，没病没灾。
这忽然一场大病，就变得有些严重了。
一连三日他都没有上朝，哪怕是天乾帝，也派人前去慰问。
太医的回复便是郁结于心，又邪气侵入，风寒来势汹汹。
萧弘催着人将匾额紧赶慢赶做了出来，正要挂上宅子大门，却被贺惜朝阻止了。
“干嘛不挂？御赐之物，这要是挂上，外头那些屁话可就都消停了。”萧弘有些不解。
贺惜朝袖手站在门边，瞧着门匾上那再明显不过的御印，不禁笑了笑：“再等等，压轴之物，还不是时候。”
萧弘看着他，似乎有点明白那意思，他啧了一声：“那群书生的动作也太慢了，快三天还没上奏，黄花菜都得凉。”
他窝在府里有些坐不住，很想冲到朝堂上跟那些个迂腐大臣撕上一撕。
贺惜朝说：“联名本就慢，估摸着还得两日，对了，明日三司结案了吧？”
萧弘一听：“是啊，那我上……朝去？”
“嗯。”
萧弘拉着贺惜朝进屋，摸了摸他的手，冰凉凉的，而且眉宇间却有一丝矛盾。
“惜朝，你是不是有心事？”
贺惜朝抬头看他：“你看出来了呀？”
“这不废话嘛，只要你在我面前，我一双眼睛就在你身上，你一点点不高兴我都感觉的到。”
萧弘的两只手不管春夏秋冬都是热乎的，紧紧捂着贺惜朝那双文人手，把热量一点一点传过去。后来手上的温度不够，干脆撩起袖子贴手臂，直到感觉不到贺惜朝的冰凉，才重新握回手里。
“咱俩可刚说好的，你有啥事都得告诉我，哥就是办不成，也能跟你一起想想办法。”说到这里，萧弘又强调了一句，“再背着我干坏事，可不是亲个嘴撒个娇就能糊弄过去，我可就，就……”
忽然他卡壳了。
等了片刻，见没有下文，贺惜朝歪了歪头，眨着无辜的眼睛望着他：“你想怎么样？”
萧弘看着他想了许久，也没想到比较有气势的话。
而贺惜朝则抬了抬下巴，笑眯眯地追问道：“怎么样呀？”
这个模样简直有恃无恐！
萧弘很悲剧地发现自己被吃得死死的，就这样都放不出一句像样的狠话。
他很为自己心酸，可输人不输气势，否则以后在家的地位岂不是得跌到尘埃里去，哪儿还有翻身之日？
话说一般人家对这种无法无天的小媳妇是怎么整的？
萧弘瞪着眼睛看着贺惜朝那好以整暇的样子，酝酿了半天，终于垂死挣扎中灵光一闪，急中生智道：“上家法！”
贺惜朝闻言面露诧异，接着脸上带了一丝古怪。
萧弘觉得自个儿说到了关键，顿时抬头挺胸，很有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再次重重地确认道：“不乖就得上家法，直到听话为止！”
一家之主，就是这么威武霸气！
贺惜朝被萧弘这脑回路给惊讶了一下，不禁奇怪地问道：“那家法是什么？”
这个么……一般是打板子……
可对贺惜朝他哪儿敢啊？
萧弘顿时抽了抽嘴角，欲哭无泪说不出话来，似乎什么惩罚都用不上，于是直接陷入了死胡同当中。
贺惜朝简直被这人给蠢笑了，觉得面前这人真是他的大宝贝，想一出是一出，还正直得很，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笑什么！这可是很严肃的话题，萧弘瞪他，不禁有点委屈：“惜朝，你真坏，就仗着我心疼你，你就随便欺负我。”
“笨蛋。”贺惜朝笑骂了一声，很想问问方才那一家之主的气势呢？
“家法还上不上？”他戏谑地问。
“当然得上。”萧弘死犟着嘴，但是又不免泄气道，“只是我现在没想好，等我回去理一理，咱们可是一家人，必须约法三章，省的你将来上房揭瓦，我管不住。”
谁上房揭瓦了？贺惜朝白了这人一眼。
不过他心里热烘烘的，垂眸思索了片刻，轻轻咬了咬唇，眼底溢着一抹羞耻。
其实说到家法的时候，萧弘没想歪，他已经歪了，可没想到这人有时候口花花，到这儿却纯洁起来，居然没有趁机耍流氓。
“怎么了，良心发现要跟我坦白了呀？”萧弘瞧着贺惜朝不太好意思的模样，不禁问答。
“真是个笨蛋。”贺惜朝心一横，凑上去对着萧弘的耳朵轻声问，“知道什么才是情侣间的家法吗？”
“嗯？”
“是这样的……”
贺惜朝托着腮帮子，一只手有一下每一下地拨弄着茶杯盖，瞧着爆红着脸，已经心猿意马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的萧弘，一边失笑，一边等他回神。
一盏茶之后，萧弘擦了擦嘴边，看着贺惜朝，晶亮着眼睛很宽宏大量地说：“你想瞒着我干坏事就干吧，只要没危险，我就随你了。”
“然后借着机会给我动家法？”贺惜朝一打眼就看出这家伙在想什么。
萧弘被看穿了心事也没不好意思，很诚实地点点头，搓了搓手，一副特别期待的样子。
“行了，说正事。”贺惜朝坐直了身体道，“我没什么心事，不过在考虑一个问题，有些犹豫。”
“魏国公身体抱恙，三天没上朝，你要去看他？”
贺惜朝点了点头：“没错。”
“那你想去就去呗，探望一下让你安心也好。如果说国公府不让你进门，那我带你去。”萧弘很霸气地说。
贺惜朝失笑：“没那么严重，不过这是其一，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他将除名真正的原因说出来。”
萧弘想也不想就摇头道：“这怕是不好办，虽然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可真拎到明面上来，贺家岂不是要被唾沫星给淹死，名声直接毁于一旦？外祖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他不会这么做的。”
“是啊，他都已经躺床上了，我若再逼迫他，可就真的不孝。不过，若是没有他牵头，翰林院杨素的请愿折子完全可以跟那些弹劾我的折子一样打回来，甚至还能安上一个煽动学生的罪名，名望没提高还得惹上事。”
贺惜朝眉宇间有些犹豫。
人心都是肉长的，原本按照他的设想，凭魏国公这自大自负好面子的性格，除名会跟那一巴掌和关祠堂一样干脆，利益来，利益去，他也不会有多少内疚。
可没想到那日魏国公会这么保他，让他差点脱离不了贺家，说实话，还真把他感动到了。
不然那日他也不会再跪下来说上一段肺腑之言，该是头也不回地走掉，等到现在需要魏国公替他正名的时候，再用各种利益，甚至贺明睿的把柄去做交换。
贺惜朝非常清楚，魏国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按照他说的办。
可是……
单纯的买卖沾上温情亲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有点心软。
如今魏国公一病在床，贺惜朝觉得自己有很大的责任。
如果再去刺激他老人家，万一挺不过去，自个儿岂不是得内疚一辈子？
可想要成全贺惜朝的名声，甚至借此机会更上一步，直接在士林之中奠定举足轻重的地位，没有什么比魏国公上奏澄清来的更合适。
贺惜朝轻轻一叹，发现自己有些优柔寡断。
他揉着眉心的时候，旁边却突然传来了萧弘的笑声。
贺惜朝放下手，瞪了他一眼，不高兴道：“你笑什么？”
“惜朝，你老是说自己铁石心肠，可我觉得你的心比谁都柔软，谁对你好一分，你就默默地对他好十分。就是因为你聪明冷静，遇到事儿总是占上风，没给人占到足够的便宜，才会让人觉得你不近人情。”
萧弘笑眯眯地说，看着这人惊讶的目光，忍不住得意一笑：“特别是对我，我再得寸进尺，你都不会真的生气，最多不轻不重地打我两下，我观察好久了。”
贺惜朝：“……”他突然好想打人啊，绝不是那种不轻不重的两下。
“这件事本就是贺家的错，外祖作为贺家族长，立身不正，又约束不了家人和族人，才造成了今日局面，况且你又没让他干什么，只是说个真相而已，一点不过分。”
“你忽然间说出这样一番道理，让我很是意外。”贺惜朝道。
“哈哈，那是，我向来讲理。”萧弘一点也不知道谦虚为何物说，“去吧，反正就去探望探望，就算不成功也没事，牢里还关着林誉之呢，拿着他的口供也能还原事实，对吧？”
萧弘的豁达让贺惜朝不禁散了眉间愁绪，仿佛天下间就没什么事能让他犯愁。
倒是自己，随着在这个世界越来越久，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酒少了一份洒脱，多了一份牵绊。
人情味还真是越来越足了。
贺惜朝抿嘴一笑：“好，我晚点过去。”

第216章 老小孩儿
贺惜朝毕竟也在“养病”，白日里大喇喇地去魏国公不好。
而萧弘离开之后却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去了内阁，坐了大半天才离开。
回府之后宣了京兆府尹，关心一下林誉之的案情。
林誉之不过是仗着老子在地方一手遮天的纨绔，年纪不大，心性不稳，易怒冲动。
别看那日拿出刀子的时候下手不含糊，可冲动过去，冷静下来，还没被带入牢里就肠子悔青了，害怕不已。
之后无需府尹怎样审问，一五一十地全老老实实交代。
见到萧弘，府尹大人说：“殿下，刺杀朝廷命官，按律是要当斩的。只是贺大人毕竟安然无恙，未遂也就没那么严重，一般坐个几年牢也就够了。”
他说着看了看萧弘的脸色，又补充道：“当然，是一年还是十年，这就不好说了。”
萧弘拿着口供细看了两眼，对府尹说：“姚大人辛苦，不过最近因这事儿闹的沸沸扬扬，大人是知道的吧？”
“您是指贺侍读被弹劾之事？”
“如今外头全是猜测，贺家人不说话，估摸着也就府尹大人你才能还原真相了。”萧弘将口供塞回府尹的怀里，笑了笑，“姚大人是怎么看呢？”
能做到京兆府尹这位置，自然不是傻子，对萧弘的意思很快便领悟，便道：“虽说这是一件小事，不过毕竟关系到朝廷命官，下官还是应当禀告皇上才是。”
魏国公府
二夫人被送了家庙，老夫人贬成了妾，禁了足，虽说还没过明处，可是瞧魏国公的意思是不太可能回心转意，估摸着就等身体好转。
而唯一的少爷贺明睿躺在床上下不了，二老爷不顶事，还好有大夫人依旧操持着。
贺惜朝是一个人带着阿福来的，没让萧弘跟着，也免了仗势欺人的嫌疑。
黑夜中，门房打开了门，看着门外人从斗篷里露出来的脸，不禁惊讶地喊了一声：“惜朝少爷？”
贺惜朝点了点头：“听说祖父，不，魏国公病了许久，我想来看看他，你去通报吧。”
“那，那小的去禀告一声，您稍等。”门房急匆匆地往里面跑去。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魏国公奄奄地躺床上，整个人有些灰暗。
再加上闭门不见任何人，也无人跟前尽孝，不免有种悲凉的感觉。
胡思乱想之间，这病情就好不了。
“这一想不开就喜欢将自己锁书房里不点灯，不说话，一个人暗自伤神的毛病究竟是怎么养成的？”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清清淡淡地声音，那熟悉的讽刺调调让魏国公瞬间恍惚了起来。
“唉，您还不知道国公爷的倔脾气，劝不了。”这是贺祥的声音。
“祥爷爷难道没有三松堂的钥匙吗？如果没有，那趁着他老人家起不了床，赶紧去换了，留下一副备用，免得以后再来一次，让你在屋外团团转，干着急。”
贺祥讪笑地连说不敢。
这次魏国公听清楚了，他转过头，睁开眼睛有些难以置信看着那抹闲适淡然的身影，接着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惜朝……”
声音虽弱，可边上的两人却听见了。
贺惜朝转过了头，接着烛光之下，他笑着走到床边，微冷的手握了上来说：“国公爷，您老人家这是离不开我呀，才三天，就把自己照顾成这副模样，看着可真让人心疼。”
魏国公紧紧地看着他，嘴唇微动，不知道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贺惜朝似乎知道他的意思，便微微垂眸放轻声音：“听说三日没上朝了，我心里挂念，便过来看看。”
说完，还不等魏国公反应，他又忍不住埋怨道：“您也是，身旁都没人了，还不好好爱惜自己，准备早点去见列祖列宗呀？”
这说的是人话吗？
魏国公一口气提上来，憋在胸口猛烈咳嗽。
贺惜朝忙道：“哎哎哎，别啊，您可千万不要有事，不然我可就说不清楚了，已经很不孝，总不能再背个气死祖父的名声吧？”
“我看……你，你就是存心要气死我……咳咳……”
魏国公一边咳，一边骂道，一双原本带着浑浊，自怨自艾的眼睛，瞬间喷出了怒火，倒是烧得清明了不少，有了原本的一丝气势。
贺祥连忙端了水过来，贺惜朝将魏国公扶起上身，取过边上靠枕，放到他的身后，凑到他的嘴边说：“温的刚好，喝吧润润喉咙，舒坦了随便您骂，有力气打都行。”
魏国公胸前起伏，可却老老实实喝完了这杯水，这一番折腾，却是多了一份精神。
他没力气地靠在软靠上，看着贺惜朝，尤带一股怒意：“都不是贺家人了，还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干什么？”
“不是贺家人，可也是您的晚辈，受您照拂良久，心里照旧牵挂，怎么就不能来看了？”
魏国公闭了眼睛，喘了口气：“满口鬼话。”
“您爱听就行。”
忽然贺惜朝问贺祥：“用过晚膳了吗？”
“没呢，国公爷没胃口，这几日就没吃过什么东西，愁死人了。”贺祥跟着也憔悴了很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也不容易。
“啧，真是任性，那去端来吧。”贺惜朝道。
贺祥一听，顿时高兴了：“是。”
“老夫没胃口。”魏国公冷哼一声，将脸撇开。
贺惜朝毫不在意道：“您没有，我有啊，我来的时候也没吃，习惯这里厨子，来蹭一口。”
魏国公觉得自己的病情更加严重了，是被气的。
贺祥端了一罐子的粥过来，贺惜朝给自己盛了一碗，说：“太医的案脉我看过了，普通的风寒，结果硬生生地被您自个儿作成大病，也是天底下独一份，您老厉害。”
“你若是来奚落老夫，看老夫笑话，那就快滚吧！”魏国公暗怒道。
“火气这么大，那我就放心了。”贺惜朝没当回事，舀了一口粥。
“贺惜朝！”
贺惜朝抬手摆了摆：“别，等我吃完，您再骂行吗？”
魏国公一口气又闷了回去，恨不得立刻下地砸了那碗粥。
而贺惜朝说完就没再搭理他，他便若无其事地喝起粥来，动作很优雅，不过却吃得津津有味，看起来是真的饿了。
魏国公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药也没多喝，全凭一股自怨之仙气吊着。
可当有人在自己的面前毫不忌讳地吃完了一碗又在盛第二碗的时候，口中不自觉地开始生津，腹中传来一股饥饿感，总觉得那碗粥特别香。
魏国公不得不将视线离开，可灵敏的耳朵和鼻子终究没让他克制住，咕咚一声吞了一下口水。
“行啦，别装了，想吃就说嘛。”忽然身边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
魏国公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炸了毛，蓦地转头否认道：“谁想……”
“张嘴，啊……”一只调羹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随着而来的是粥的清香。
鸡丝、葱花、山药、干贝……将空了三日的味蕾完全打开。
天底下大概只有贺惜朝敢这么随意地直接喂给魏国公，那调羹方才他还吃过，碗也是同一个。
魏国公瞪着眼睛吞咽也不是，吐出来也不行，尴尬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吃吧？”贺惜朝仿佛没瞧见他的不自然，只是笑眯眯地问，“那赏脸再来一口？”
他舀了一调羹，又凑到了魏国公的嘴边，哄道：“就当给我个面子，来嘛来嘛，吃完才有力气骂我呀，对不对？”
魏国公半推半就间又张了嘴，一脸嫌弃地将这口粥屈尊降贵地喝下。
贺惜朝微微翘了唇角，于是又舀了一口，凑过去：“来，再来一口呗，还有这么多，别浪费了，乖呀……”
“你哄孩子呢!”魏国公瞪眼睛道。
贺惜朝叹了一声：“可不就是哄孩子吗？只有孩子才用不吃饭赌气呢。”
魏国公顿时不配合了，贺惜朝连忙继续哄道：“不对不对，我说错了，祖父最通情达理，是不想驳我面子，让我难堪，您老最善解人意了。”
“少灌迷魂汤。”魏国公虽然臭着个脸，可不知不觉还是将这完粥吃下，顿时整个人似乎有了力气。
贺惜朝将空碗放下，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说：“这下我真放心了。”
魏国公微微一愣。
贺惜朝托着腮帮子在床前说：“人是铁饭是钢，再轻的病不吃饭就好不了。以后都不在您身边了，再生气也不能不吃饭，瞎折腾自己了啊！心疼您的人会心疼，不疼的照样不疼，是不是？”
这话说得魏国公心里一酸，他忽然道：“那你还走，就是老夫行为有失偏颇，逼了你，也不该存了离开的念头，哪有像你这么不孝的孙子!”
贺惜朝将魏国公露在被子外的手拿进被窝里说：“惜朝是从小地方来的，没什么宗族观念，与我来说除名能够摆脱不相干的贺氏族人，少了沉重的负担和约束，百利而无一害。”
“那置老夫于何地？”
“您照旧是我的祖父，将来还是想给您养老送终的。”贺惜朝说。
魏国公摇了摇头：“哪儿还能啊，别说明睿，只要有族人在也轮不到你。”
贺惜朝说：“只要您愿意，就可以，我说过，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无条件奉养您。”
魏国公一直以为这是贺惜朝说的好听话哄着他，无非为了爵位和家产。
可是如今再一次听到，在贺惜朝已经明确地继承不了他的爵位和家产之时，这话就变得意外的真诚。
“惜朝……”
“我的前程我自己挣，我的命运我自己掌握，我的一切决定都基于我自己前进的方向，而我的未来便是一步一步靠自己走出来。祖父，就是因此，我更希望被公平地对待，您能体谅吗？”
贺惜朝望着魏国公，眼中含着一丝期望和请求。
魏国公瞬间就懂了：“你来的目的……”
贺惜朝双手交叠在床前，目光没有一丝闪躲：“心切祖父的病情，也恳求祖父能帮孙儿一把。”
魏国公有些恍惚，这仿佛是贺惜朝第一次不带任何交换条件地来求他。
只是这个要求实在太为难他了！
他觉得自己是不该帮的，贺惜朝已经是个外人，帮他便是害了贺家，今后贺氏族人如何再抬头做人？
按照往日，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可不知道为何，经过那一日，他追逐的某些东西似乎淡了。
“咳咳……”难以抉择中魏国公忽然咳嗽了起来，脸色顿时涨红，不知是身体的应激反应还是被气的。
贺惜朝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虽说期望不大，可心底依旧不免有些失望。
他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心说他的祖父果然还是那个模样，得拿点实质性的好处，或者捏上把柄才会配合。
不过今日，他放弃了威逼利诱，决定走京兆府那条路子。
“您好好歇吧，把药喝了，乖乖配合太医，早些康复。身体是自己的，命也是，若是不痛快，折腾他人也比为难自己要好吧？”
贺惜朝站起来，轻声一劝，接着叩了叩手。
“在下告辞，魏国公保重。”
贺惜朝走了。
他求人的态度跟水一样，清清淡淡，并不黏腻。
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口恳求，用眼泪和下跪来磨得那份心软。
魏国公虽然卧病在床，国公府也不见客，可他并没有与外界隔离，如此大的事情，他一直都关注着。
事情演变到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贺府除名这件事，背后在推波助澜的，与其中谋利的都纷纷参与其中。
贺惜朝一个不好，就能跌下悬崖，毁于一旦。
魏国公知道凭他的本事定然有其他化解的法子，不会让自己一直处于言论的风口之中。
除名前后，贺惜朝至始至终占据着道德的高处，只需有人撕开那不能宣之于口的真相，自由旁人为他鸣冤喊不平。
可终究没有一个人比魏国公自己站出来承认贺家的自私自利，更能衬托贺惜朝的大公无私。
魏国公觉得此刻自己有些疯了。
“国公爷，祖姑奶奶想要见您。”贺祥送贺惜朝离开，回来后对靠在床头怔怔出神的魏国公道。
闻言魏国公闭了闭眼睛，然后道：“扶我起来。”

第217章 事实真相
帝王给了三日期限，今日便是三司结案。
一大清早，在府里躲了四天的英王破天荒地穿着蟒袍出现在宫门口，一路接受着朝臣问候走进泰和殿。
萧奕瞧着萧弘前呼后拥的模样，不免心有嫉妒道：“大哥的伤好得可真快，前几日弟弟探望还不能见人呢。”
萧弘叹了一声，抬头看了看这高耸的大殿，感慨道：“哪儿能等好利索，太医是让为兄再多休养几日，可我这身在府里，心在朝堂，忧国忧民，实在挂念不已啊！唉，为兄得父皇信重，即将腆居太子之位，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在府中无所事事地养伤，这肩上的担子啊……大奕儿，你是体会不到的！”
萧弘情深意切地拍了拍萧奕的肩膀，将最后一句咬得特别重。
萧奕的额头瞬间拧出一个井字，非常想糊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大哥一脸。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努力压下这股冲动，这才没以下犯上。
萧弘欣赏了一会儿萧奕那差点憋出内伤的表情，似乎抚平了一大早从被窝里爬起来，冒着冷风呼呼来上朝的伤痛，这才哼哼了两声放过了他。
接着回头一看，见萧铭虚虚地给他行了一礼：“大哥。”
大概是不想跟萧奕一样被奚落，这态度很是恭敬。
萧弘微微一笑：“小铭儿看着就谦虚，招人喜欢。”
“多谢大哥廖赞。”
萧弘于是回手扯了萧奕一把。
萧奕一扭身就挣脱了，不高兴地问：“干嘛？”
萧弘语重心长地教育道：“我说大奕儿，学着人小铭儿一点，别傻乎乎地自个儿冲上去得罪人，手底下养的又不是废物，不会学着人家暗搓搓地使坏啊？”
此言一出，萧铭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了，他问：“大哥何出此言？”
萧弘乐呵呵一笑：“郑伯通那厮上蹿下跳，不遗余力地给我家惜朝抹黑，哥哥我不是眼瞎了。”
萧奕一听脸上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萧铭抿了抿唇道：“大哥怕是误会了，他跟我可没什么关系，这人迂腐无能，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我岂会给自己招惹麻烦？”
萧弘扬了扬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看来端州的那空缺不是你特意给他留着。”
萧铭的脸色顿时沉下来。
萧奕再傻也知道怎么回事，他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呢，我说贺惜朝就是被除名也跟他没关系，贺家姻亲都没跳呢，他倒是先蹦起来了，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原来早就打定了主意，京城混不下去，就躲地方上呀！我说三弟，这你就不厚道了吧。”
萧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自觉做的隐秘，从来没直接沾手，都是随口一句，旁人领悟去做的。可没想到萧弘直接就按到他头上。
萧铭沉了沉气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贺惜朝的事，弟弟不过旁观而已。大哥看重他，维护他，可也不要牵扯到无辜旁人，毕竟他这么做，本就让人诟病，有人看不过去，思及自身，也是正常。”
随着上朝时间的临近，百官们陆续走进大殿，虽不敢凑近听这三位亲王之间谈论什么，不过瞧着他们的神情都能猜到几分。
英王从下江东开始就没上朝，这一回来可不就是要立威吗？
萧弘笑了笑：“最好没有，我这人有个毛病，有人针对我，冲着我来，我倒不怎么生气。可若是对我亲近之人下手，这就犯了我的逆鳞，甭管是谁，我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萧弘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长唱。
“皇上驾到，百官跪拜——”
大殿内所有人纷纷站于两旁整齐下跪，杵中央的三位皇子也迅速地走到队列，齐声喊道：“皇上万岁万万岁。”
明黄的身影走上丹陛，一声威严的“平身”响起，众臣起身。
天乾帝瞧了瞧最靠前的站位，他英俊潇洒自诩风流倜傥的嫡长子正抬头对着他笑，顿时一乐，打趣道：“怎么，伤好了？”
“一点小伤而已，怎比得了天下重任在身？”萧弘抬头挺胸，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特别大公无私。
站他边上的萧奕已经体会过一遍，没想到这人还真敢厚着脸皮大言不惭地在堂上说出来，难道以为当今皇上那么好糊弄？
没想到天乾帝一哂，还顺着话头下来：“你有这份心，让朕很是欣慰，不过身子也要当心，别落了病根。”
“谢父皇关心，儿臣晓得。”
萧铭萧奕：“……”
众臣：“……”
天家父子闲聊了几句之后，就见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和右都御史出列。
大理寺卿手里举着一本折子说：“皇上，关于江州名册案三司已逐一审查证据，名册之中四十八人皆罪证确凿，情节依照大齐律例，应斩首三十八人，流放十人，各种详情臣等已尽数写于奏折之中。”
黄公公下了丹陛，取走了奏折，呈于天乾帝。
帝王打开来一看，顿时冷哼一声：“只是斩首就够了吗？两湖总督沈浩所犯之事满门抄斩不为过，改！内阁俞方正欺君罔上，抄家斩首！通州巡抚廖方，辽州巡抚林岑严……”
说到这里，天乾帝顿了顿，他看了一眼萧弘跟萧铭，想想四日未上朝的魏国公，便道：“便按卿之所奏，立刻行刑。”
抄家可不仅仅是将家产充入国库，就是家眷都要变为低人一等的奴仆，特别是女眷，年轻的多送入教坊司充作官妓，几乎生不如死。
林家好歹是魏国公府的姻亲，与两位皇子沾亲带故，天乾帝便放了一马。
“是。”三司领命。
江州的风波就这么过去了，可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的贺家除名却依旧受人关注。
魏国公一连四日未上朝，这仿佛更加坐实贺惜朝忤逆不孝的罪名。
有些人按耐不住蠢蠢欲动，可看杵在最前头的萧弘却又犹豫着没出列。
其实贺惜朝究竟孝不孝他们不关心，只是担忧着这样的一个除名之子叛离家族还能步步高升，这于世家，于众多宗亲庞大的家族影响是在太坏。
萧弘转过身，将朝臣的那些小心思收揽眼底，心里呵呵一声，也不等他们了，直接给京兆府尹一个眼色。
今日，他就是给他家惜朝造势来的。
“皇上，臣有本奏。”京兆府尹姚大人出列道。
“说。”
“微臣所奏之事乃是一件较小的刑案，不过牵扯到最近传闻诸多的贺家除名之事，臣觉得有必要禀告皇上。”
京兆府尹乃是四品，站班靠末，向来在朝中不怎么说话，便时常让人忽略。
萧铭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便不好看了。
要说这件事上最大的败笔，大概就是林誉之，刺杀也罢，却是未遂。
萧弘居然也没有恼羞成怒到直接杖杀给贺惜朝出气，而是送了官府！
原来就在这儿等着！
“既然如此，姚卿就说说吧。”天乾帝道。
姚大人从袖中取出折子，然后道：“这除名乃是贺家私事，不过那日英王殿下派人前去报案，说是有人刺杀朝廷命官，下官便亲自带人去了。”
“这么说姚大人是在场了，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忽然王阁老问道。
“是啊，这都过去四天了，外头议论纷纷，朝上也多方争论，也没见您出来澄清一下，今日倒是忽然发声了。”有人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朝站于最前端的萧弘那儿一瞥。
萧弘幽幽地说：“急什么，话都没说完呢。”
姚大人笑了笑道：“英王殿下所言甚是，其实微臣并不在场，去的时候，贺惜朝已经被除名了，自然也不知道前因后果。不过一位年轻公子被英王府的侍卫看押着，此乃罪臣林岑严之子林誉之，因刺杀贺惜朝未遂被微臣收押于监。这三日下官便在审问结案之中，便未曾多言。”
这可从来没人说过，众位大臣脸上露出惊讶来。
“辽州与京城可相距甚远，林誉之为何会在京城？”谢阁老忽然问。
姚大人道：“林誉之交代，林岑严乃是前任江州知府，吕家伏法传来，林岑严便怕波及自身，请他妻儿老小一同回京打探消息。林家老夫人乃魏国公亲妹，皇上下令三司会审之时，便请魏国公为其周旋保命。众人皆知，英王殿下与此事息息相关，无奈养伤闭门谢客，众人见不得，只好请贺惜朝代为求情，可没想到贺惜朝不顾姻亲之情直接拒绝。林家与贺家不仅是姻亲，往来更是密切……贺家族老因此才聚集魏国公府，而贺惜朝哪怕如此也未曾松口，当日皇上下令三日结案，林岑严按照罪行必死无疑，林誉之便愤而杀人，恰好被英王殿下及时拦下，并来衙门报案。”
京兆府尹将折子高举头顶：“此乃林誉之口供内容，请皇上过目。”
黄公公取走，呈于圣上。
京兆府尹所未具体说明除名缘由，只针对于这个刺杀未遂的案件，然而林誉之愤而杀人之因已足够说明一切。
林岑严已被定下死罪，乃罪大恶极之人，贺惜朝拒绝为此人求情开脱而被贺家除名，这究竟是大义还是大不孝？
若是大不孝，那置朝廷法纪为何物，天子威严于何物，人伦道义为何物？
若是大义，那么逼迫其为林岑严求情不成怒而除名的贺家，又是怎样自私自利，面目可憎的存在？
虽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可忠毕竟在孝之前。
天乾帝看完了口供，示意黄公公给百官浏览。
他看向萧弘问道：“弘儿，你也在？”
萧弘道：“是，贺家的动向儿臣有所耳闻，惜朝虽未开口，不过儿臣不想让他为难，便想见一见魏国公。可没想到儿臣去晚了，惜朝已经被除名。只是万幸比府尹大人早一些，才恰好看到林誉之拿着匕首偷袭他这危险一幕！那混账东西被我一脚踹晕过去，我本想宰了他，不过惜朝不愿儿臣担一个死刑的名声，非得秉公办理，没办法只能请府尹大人走一趟了。”
说到这里，他摸了摸下巴，冷笑了两声，“不过也幸好还留着一条命，不然这外头谣言纷纷，各个对惜朝口诛笔伐，岂不是百口莫辩了？”
“说来贺家人心虚装孙子也就罢了，可因为魏国公卧病在床，再加个家族除名，就断定贺惜朝大逆不孝，还言之凿凿，一封又一封狗屁不通的弹劾跟打了鸡血似得往内阁里飘，这种人儿臣以为更加可恶！”
萧弘说着便站出来，对帝王行礼道：“父皇，贺惜朝乃儿臣府官，他若是个不忠不孝，忤逆之人，无需他人弹劾，儿臣自当先行请旨责罚。可若是他持身立正，尊礼守法，节气不弯，儿臣自不能让旁人污蔑他，更何况是这种暗藏鬼胎，借机生事的无耻之徒！”
“我家惜朝坚持正义，却心有愧疚，在江州殚精竭虑，本就身子虚弱，如今更是一病不起，却还要遭受这般质疑，简直岂有此理！”
天乾帝道：“你待如何？”
“儿臣将所有弹劾折子都已收集起来，所有毫无根据，凭空捏造的之人，请父皇治一个诽谤之罪！”萧弘一掀衣摆，跪下来。

第218章 一份公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皇上，老臣以为不妥，大齐广开言路，不以弹劾论罪，若依英王所言，今后还有谁敢对存疑犯法之人提出质疑？”王阁老立刻奏请道。
“皇上，臣附议，大齐政令清正，便是因为言论自由宽容，若是因此获罪，怕是人人皆不敢直言，皇上耳目闭塞，此乃朝廷不幸。”户部尚书下跪恳求道。
“父皇，贺惜朝追随大哥出生入死，又是相伴长大，大哥为其不平实属正常，可不能因此真断了言路，请父皇三思。”
萧铭跟着跪下来，言辞恳切道。
“真是奇了怪了，本王什么时候断了言路？”萧弘冷冷地看了一眼萧铭，“三弟及诸位曲解他人意思的本事真让人甘拜下风。”
萧铭凝了凝气说：“虽说诸位弹劾有误，冤枉了贺惜朝，可那是因为不知事实！自古被家族除名者，莫不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大臣们只是依照惯例而言论罢了……”
萧弘高声问：“既然不知真相，为何随意开口给人定罪？”
“那是因为无人说！”萧铭脱口而出道。
萧铭这话一出，便后悔了。
果然萧弘气极反笑：“看来按照三弟的意思，只要不知真相，只要当事人不开口，便可凭空臆断？好，三司都可以撤了，凡是真相迷离的案件无需调查，什么证据，什么口供皆可不要，直接拍着脑袋靠想象定案就是。”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父皇！”萧铭急了，顿时相看天乾帝，“儿臣只是希望，朝廷众臣不会因为害怕获罪而不敢说话啊！”
萧弘跟着说：“父皇，言官又为谏议之臣，有直言劝谏之责，不平之事发声之能，言官耿直不畏强权，乃是大齐之幸，可恰恰没有决断的权力！对与错，该有当今圣上，三司京兆府衙依照罪证来判！三弟，为兄说的对不对？”
萧弘的询问，萧铭没有回答，前者也没期待，直接面向天乾帝道：“父皇，这一封封的弹劾折子，儿臣昨日下午坐在文渊阁中一一翻看，逐字阅读，并分门别类！谢阁老——”萧弘说到最后忽然唤了一声。
在众人的目光下，谢阁老从队列之中走出来，接着看向黄公公道：“劳烦黄公公前往偏殿一趟，老臣将两个盒子搁在了那里。”
黄公公于是一甩浮尘便离开了大殿，不一会儿捧着两个盒子进来，问谢阁老：“可是此物？”
“多谢公公，正是。”
众人好奇得望着那两个盒子，天乾帝问：“谢卿，里面是什么？”
谢阁老拱了拱手道：“皇上，此乃依照英王殿下所言所分，弹劾贺惜朝的所有奏折。因数目较多，分量较沉，老臣不便带入大殿。”
闻言所有人都不禁惊讶了起来，而天乾帝点点头，示意黄公公给萧弘送去。
萧弘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随便从里面拿起一封看了看，接着全部取出展开在众人面前道：“这些奏折是力请父皇严惩贺惜朝，直接以不孝之罪革除其职位，去其功名，甚至下大狱的。言辞之激进，声势之浩大，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若父皇不以此定罪，便是天下不公，不正，危害人间。可事实证明，这些皆是诽谤！是诬陷!不管是恶意为之，还是稀里糊涂地跟着人云亦云，心思都是同样的恶毒！”
萧弘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禁声不语的大臣，最终落在萧铭的脸上，停留许久。
萧铭暗自握紧拳头，在兄长的逼人气势下，强忍着没有后退一步。
萧弘看他强撑的模样，嘴角讥讽地一扬，看向天乾帝道：“儿臣不会随意揣测，更不会不加审查胡乱给人按上莫须有的罪名，儿臣按照规矩行事！贺惜朝卧病在床，那么儿臣便以受害者的身份状告这些罔顾事实，随意攻讦又无法无天的臣子，以诽谤辱其名誉之罪！这些折子上面可都是有名有姓的，哦，还有联名上奏的，不知道是蠢还是坏，恳请父皇命大理寺接案审查。”
他说着将奏折往盒子里一放，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哗地一声甩开：“儿臣将状纸都写好了，请求一个公道！”
他说完俯下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众人简直被萧弘这神来一笔给惊呆了。
“这样都行？”萧奕咋了咋舌，不禁看向帝王。
而作壁上观的大臣们简直长见识了，特别是武官，他们一般来朝堂上都是当个雕塑的，做个昏昏欲睡的背景板。可今日，真是大开眼界，那点睡意因英王慷慨激昂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英王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回朝的第一天，就来个大动静！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丹陛上的帝王，等待着他的决断。
“父皇……这不合……”这不合什么，萧铭说不出来。
可他知道，真让萧弘这么一个个状告过来，这些人都得搭进去！
他心里很心急，折子里的人虽都不是要职，可言官却是朝堂上最要好的尖刀，一些损害他的利益，他又不方便弹劾的人，可以借着言官来扳倒，不能说的话，也可借着言官的口说出来。
言官因直言相谏而得帝王赏识，从而为一条晋升之路，本就难以拉拢。
萧铭花了多少时间和心血才有如今这番势力，这要是被萧弘拔了，简直断了一臂。
他眼中充血，心中不甘，可萧弘不以太子身份压人，不以帝王宠爱直接定罪，照着规矩状告，根本挑不出错。
最终他情急之下问道：“单凭一份口供就能断定事实，是不是太草率了？大哥乃当朝太子，人人惧之，万一……”
“咳咳。”忽然传来一声清咳之声。
萧铭回头一看，却是户部尚书皱眉对他轻轻摇头。
萧弘简直气笑了：“三弟的想法大哥是不懂了，你是在怀疑为兄指使京兆府尹对林誉之屈打成招吗？”
此话一出，京兆府尹顿时出列，激动道：“此乃诬陷！皇上，微臣秉公办事，英王殿下根本未曾插手。林誉之不过是一名涉世未深的少年，根本无需用刑，不过进了牢房就因为害怕便一五一十交代了始末，动机和作案手段一并告知，顺利签字画押。若是这等铁证礼亲王都不信，那下官只能请皇上将人提到这朝堂上，由您亲自看看是否有动刑的痕迹，也可当场再录一份口供！”
“大概魏国公亲口承认，三弟才信吧。”萧弘嗤笑道。
萧铭脸皮直跳，脸顿时涨成了红色，尴尬地不知如何是从。
天乾帝看着成竹在胸的萧弘，和已经弱了气势，乱了阵脚的萧铭，以及看热闹的萧奕，不禁暗自摇了摇头。
他的御字已经送出去三天了，匾额早该做完，可至今没有挂上去，显然他的儿子正憋着大招呢。
所以哪怕知道真相，帝王也没有表态。
果然，昨日听下面人禀告萧弘在内阁足足看了一下午的折子，就知道今日没那么简单，这是有备而来。
今日是萧弘回朝，必然立威，然后萧铭就自己撞上去了。
虽说差了三岁，可心性却差的太多，天乾帝暗中比较了一下。
顾忌着萧铭的脸面，他将此事揭过不提，说：“都起来吧，礼亲王存疑是好事，不过姚卿按规矩办事，没有任何疏漏，便无可指摘，这份口供可为证据。”
接着他侧目看着谢阁老问：“事实如此，谢卿以为英王此举如何？”
谢阁老思忖片刻回答：“皇上，英王殿下有一句说的很对，言官有闻风言事，直言规劝的责任，却没有臆断妄为的权力，既然不求真相弹劾上奏，自然被冤枉者也能反告伸冤。”
“皇上。”还不等天乾帝说话，忽然王阁老出列。
天乾帝看向他：“王卿有话要说？”
王阁老道：“老臣也不赞同不以事实论据，闻风攻讦之事。可是言官毕竟不是三司，没有审查的能力。这次贺家除名，若不是因为姚大人从林誉之口供中得到真相，人们是无从得知的。总不能直接审问病重中的魏国公，或将贺家族人逮捕归案吧。可未调查清楚就无法弹劾，否则会有诽谤之嫌，那言官们怕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天乾帝闻言微微皱眉，接着点了点头：“的确。”
“皇上，言官上奏为了得到重视，言辞或多或少激烈了一些，这个度怕是不好把握。英王殿下不忿贺惜朝被冤，此乃正常，只是若因此开了言官获罪的先例，怕是不妥。”
王阁老说完看了谢阁老一眼，笑问：“谢老可有异议？”
王阁老这话，让萧铭顿时松了一口气，然而还没吐尽，就听到萧弘的声音传来。
“王阁老不要着急，本王还没说完呢。”
萧弘起身，掸了掸衣袖，他将另一个盒子拿了出来。
“这个盒子里装的也是弹劾惜朝的折子，而这部分人本王不告，也没办法告。”
“大哥难道还挑人吗？”萧铭尖锐地问。
萧弘笑了笑：“当然，这些弹劾的都是在合理范围内，职权之所在，本王怎么告？”
“基于不明真相，贺惜朝的确有不孝之嫌，请求父皇下令彻查，或令贺惜朝跟魏国公上奏自辩，这理所应当！贺惜朝乃今科状元，供职翰林，是天下学子的楷模，他若德行低劣，的确不适合再在清贵之地，核查清楚，给天下一个交代，也无可厚非！存着疑虑寻求真相，这样的折子才叫立得住脚的弹劾，一个言官该有行为！”
存在便有道理。不是所有的言官都是些沽名钓誉，或者糊涂自私之辈。
言官并非酷吏，他们多是正经读书人出身，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不少更是嫉恶如仇的正直之人，敢于揭露高官大臣的罪恶阴私，敢于直谏规劝帝王的不妥言行，并且死磕不放手。
因为他们，那些一手遮天的权臣不能胡作非为，帝王也会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
这样的言官，会让人尊敬，也值得赞扬。
萧弘从两个盒子里随便各取了一封折子，直接递给王阁老：“凭王大人在内阁多年，这两份折子，哪一个叫直言相谏，哪一个叫胡乱攀咬，不会看不出来吧？”
“其实没有府尹大人这份口供，在场的诸位也应该猜得到贺府除名的真相，太感同身受了对吗？无非是知道贺家没人敢承认，贺惜朝百口莫辩才敢不问缘由直接打上这不孝的大罪吧？”
人的眼睛都是毒亮了，谁也不是傻子。
天乾帝看王阁老沉默下来，便道：“王卿将两份折子都给百官看一看，本朝不以言论定罪，可也不允许随意诬陷，若有疑虑，自可上奏请求彻查。大理寺卿可在？”
“臣在。”
“接下英王的状纸，按着那盒子里的弹劾名单，一一审查，凡有无故捏造，凭空损害他人名誉者，皆以诽谤之罪论处。”
大理寺卿恭敬地领命：“臣遵旨。”
天乾帝接着又说：“虽魏国公抱病不在，可因姻亲之故试图包庇甚至为罪臣林岑严开脱……”
“皇上。”突然谢阁老躬身打断了天乾帝的话。
后者眉间一皱，神情颇为不悦：“谢卿有何事？”
“皇上恕罪，关于魏国公，臣有话说。”
“什么话？”
“昨夜，魏国公派人送一封请罪折子于老臣家中，请求老臣今日代为呈于皇上。”谢阁老将折子从袖中取出来，高于头顶。
谢阁老此言一出，人人为之一惊。
就是萧弘都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魏国公居然自己请罪了？

第219章 国公请罪
黄公公今日已经下来取了太多次的折子，可没有像这一次这么惊奇的。
“皇上，魏国公在上书中言，林岑严乃是他唯一的外甥，他顾念亲情，不忍亲妹老儿无依，便存了私心，希望其孙贺惜朝能在英王面前为林岑严求情，借此保下一命，可遭到贺惜朝拒绝，为此心存不快。没曾想，贺林氏协同其妻暗中召集了贺家族人，以利诱之，以除名威胁贺惜朝同意此事。魏国公虽为贺家家主，却不能罔顾家族之意，又因被拒心存芥蒂，便真以此相逼，无奈贺惜朝不为所动，宁可除名也不愿为罪大恶极之人说一句话，因此魏国公冲动之下方作出除名之举。然冲动过后便存了悔意，可事已成，无可更改，这才一病不起，懊悔不迭。”
这个说辞与林誉之的口供便吻合了。
萧弘挑了眉问萧铭：“三弟，你这该相信了吧，为兄总不能连魏国公也能屈打成招？”
萧铭抿着唇没有搭理萧弘的奚落，如今他整个人都处于阴郁之中，难以置信。
而这边谢阁老依旧继续陈述：“魏国公向皇上请罪。其一，徇私枉法之罪，魏国公明知林岑严罪证确凿，却因为外甥为其试图脱罪，此乃不忠不义之举，愧对皇上的信任，更无颜面对天下百姓。其二，管教不严之罪，魏国公作为贺家家主，未曾管教好妻子和妹妹，也没管好族人，任其对贺惜朝提出无理要求，他深感愧疚同时更是自责不已。林誉之刺伤贺惜朝，未曾及时阻拦，更是他的责任。”
谢阁老说到这里，事情的真相就没有任何疑虑了。
“贺家之事虽为私事，然而影响恶劣，让贺惜朝遭到不平质疑和攻讦，魏国公更是深表歉意，也忠心希望他能保持本心，一路前行，不被外物诱惑，至始至终本心如初，哪怕如今已无祖孙之名，也为他感到骄傲。”
虽然这话并非是魏国公亲口说的，可饶是如此，萧弘也是为之怔然。
这是他所认识的那个追逐名利的外祖父吗？
昨日贺惜朝从魏国公府回来，便递了消息给他。
他俩早就已经不指望魏国公了，没想到……
谢阁老最后轻轻一叹：“最后，皇上，魏国公请求收回其妻的诰命，及他一品国公的爵位，以此谢罪！”
谢阁老说完，殿内瞬间哗然一片。
不论前面的请罪有多令人惊讶，这最后的请求简直将人惊愕在原地，难以置信。
这可是不立下救国之功就不可能得到的爵位啊！
天下朝臣汲汲为营，就为了封侯拜相，造福子孙。
而魏国公居然说收回就收回了！
疯了吧！
萧铭也觉得魏国公疯了！
他很想冲上去看看那份折子，真的是那么写的吗？
他心乱如麻，恨不得现在就去魏国公的病床前，厉声责问他，置贺明睿于何地？
没了贺惜朝这个孙子，难道也不想要贺明睿吗？
想想他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个爵位，难道要因此功亏一篑？
天乾帝细细地读着这份请罪折子，说实话，他的岳丈是什么样的人，帝王心里有数的。
他甚至荒谬地怀疑，是不是有人模仿了魏国公的笔迹就为了成全贺惜朝。
然而那熟悉的字眼和措辞，以及因为重病而相对虚弱的笔画，无不告诉他，这就是他老岳丈的意思。
天乾帝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将折子合起来。
他看向萧弘，发现后者也是一脸被雷劈过的惊疑。
萧弘迎着天乾帝的视线，不禁小声问道：“父皇，儿臣能看看吗？我怎么这么不相信？”
“看吧。”天乾帝直接递了过去，萧弘往上走几步接了过来。
然后一双眼睛瞪圆了：“乖乖，还真不是做梦啊！”
他侧头一看，萧铭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一脸不相信。
萧弘的心里顿时带了一丝同情，他和贺惜朝是没指望魏国公的爵位，可萧铭跟贺明睿不一样，连带着芳华宫就盯着那个位置，这一下的打击，真是比丢了言官势力还要来的大。
于是他柔声问道：“小铭儿，你要不要也看看？要哥说，爵位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想开一点。”
这说的是什么鬼话，萧铭简直更气了，抖着手接过折子看起来，那用力地仿佛要把折子给捏断。
“皇上，虽说魏国公立身不正，又管教不严，有罪但并非是大罪，且他已经认识到错误，这收回爵位是否有待商榷？臣乃贺家姻亲，实在不忍心。”户部尚书道。
王阁老也说：“皇上，一品国公爵位来之不易，虽说与老臣无关，可魏国公终究是国丈，又是两位殿下的外家，若真收了爵位，于皇家脸面有损，请皇上三思。”
随着王阁老的话音落下，陆陆续续便有朝臣出列为之求情。
谢阁老道：“老臣附议。”
“弘儿，你呢？”天乾帝问萧弘。
萧弘道：“父皇，说实话，外祖有这么高的觉悟，儿臣是想都没想到，有点吓人。不过其中的真诚儿臣是感觉到了，想必惜朝听此也定然感动，儿臣没有异议，听凭父皇裁决。”
天乾帝点了点头：“众爱卿说得对，祖宗有训，若非犯了重罪，不可随意剥夺臣子爵位，魏国公既然已经上奏请罪，收回其妻诰命无可厚非，而爵位朕想着便让他留着吧。不过他毕竟行为有差，影响恶劣，便降级留任一年，罚俸三年，若再有所犯，必严惩不贷。”
“皇上英明。”众臣齐声道。
今日朝堂怕是这五个多月来最跌宕起伏的一次，众臣结伴着互相离去。
萧弘走出大殿，大理寺卿便苦笑着给他行礼：“殿下可真是给微臣送了一个好大的差事，微臣这黑眼圈可还没下去呢！”
萧弘凑过去一看，顿时乐了。
前三日，三司加紧核查四十八人的罪证，衙门上下紧赶慢赶，熬夜才堪堪完成结案书，赶着今日方呈给天乾帝。
本以为这下可以回去好好歇息，没想到……好嘛，哐当一声，萧弘又是一长串的名单砸过来。
帝王下令，哪儿敢耽搁，只能继续拼命干了。
幸好大理寺卿不是谢阁老这样的老臣，还算年轻，否则真要跟魏国公一样躺床上去。
“啊呀，对不住，对不住，黄大人，是本王没考虑周全。”
萧弘这一声歉可让大理寺不敢当了，忙拱了拱手道：“微臣只是玩笑话，此乃分内之事，并非喊苦，请殿下恕罪。”
“知道，黄大人一向兢兢业业，会说这样的话，表示亲近嘛。不过说实话的确辛苦，只是本王也没其他法子，只能请你体谅一二了。”
说着他抬手就揽过大理寺卿的肩膀，哥俩好般道：“等这事儿了结了，本王请你还有诸多大理寺的官员一同去鹤仙楼喝酒去。”
大理寺卿身材较萧弘瘦小许多，萧弘一只手就能揽过。
他有些尴尬，可又不敢用力挣脱，只能别扭地一边往前走，一边推辞道：“这怕是不妥，殿下也当注意……”
“啊呀，没事，本王穷，这喝酒的银子会向父皇要的。”萧弘满不在乎地说。
大理寺卿脚下顿时一个趔趄：“……”他觉得可能听岔了。
萧弘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稳，笑了笑，然后哼着走调儿的小曲扬长而去。
芳华宫的瓷器又被砸了一地，瞧着粉碎程度，比之前几日，有过之无不及。
雪灵静静地等在一遍，宫女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等着贵妃发泄完毕再进来收拾。
终于面容狰狞的贵妃站直了身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优雅地抬起了手。
雪灵默默地走进去，绕过一地的碎瓷，托住贵妃的手将她扶出这间屋子。
“必须让二嫂赶紧回来。”贵妃道。
“那奴婢这就去见大公主。”
“不，本宫亲自去探望她。”
贺明睿还下不了床，可绕是如此他还是在小厮的搀扶下，硬生生地挪到了魏国公的床前，一双眼睛满含着失望和愤怒，他咬牙切齿地问：“为什么，祖父，您明明答应过我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旁边站着萧铭，冷漠地看着魏国公。
魏国公靠在软靠上，闭着眼睛，面容平静，似乎在养神，仿佛没听到贺明睿的质问。
“祖父！”贺明睿往前走了一步，然而牵动了臀部的伤口，顿时神色扭曲了起来，一双手握成拳，强忍没有大声吼叫，可指关节却直接泛了白。
“伤还没好，何必下来。”终于魏国公睁开眼睛，看向他，淡淡地说。
贺明睿道：“孙儿如何养伤？您这么做是成全了贺惜朝，可是却要将我逼上绝路啊！他已经被您除名了，我才是您唯一的孙子！”
“明睿，爵位重要吗？”魏国公忽然看向他。
贺明睿咬了咬唇，眼神隐晦，眸光却闪烁，最终他道：“国公府一切都因为爵位，自然重要。”
“好，倒是知道说实话了。”魏国公点了点头，“那祖父再教你一招什么叫做以退为进。”
此言一出，不禁是贺明睿愣住了，就是萧铭都面露了惊讶。
此刻的魏国公虽精神依旧不济，可状态已经比昨日半死不好要好得多。
“老夫虽后悔将惜朝除名，可是他想走也留他不住。那孩子目光看得太远，算好了一切，怎么会栽在这区区除名上。做过的事情是瞒不住的，惜朝总会有办法为自己正名。”
萧铭想到今日萧弘那志在必得又咄咄逼人的模样，一出手就将他所有的布置和势力给拔除，不禁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魏国公说到这里，不觉深深遗憾，他叹了声道：“此事，不是他有错便是老夫有罪，朝中内外都看着皇上，老夫若不自行请罪，如何能让皇上心软轻轻放下呢？”
贺明睿不在朝堂，可萧铭却知道，若没有谢阁老代魏国公上折子，帝王的确要定罪了。
贺明睿神色顿时缓和了，可还是担忧道：“可也不能拿爵位冒险啊！祖父，若是皇上真顺水推舟，那怎么办？”
魏国公轻轻扯动脸皮，似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看了他一眼，还是耐心地解答：“老夫伴驾多年，对皇上的性格还是了解一些的。贺家此事是犯了皇上逆鳞了，公然为罪臣求情，还将忠君为民的子孙除名，岂不是在对皇上表示不满吗？老夫若不提爵位，忏悔不够诚心，如何赌住皇上的嘴，这国公府怕是要换上侯府的牌匾了。”
魏国公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也让贺明睿恍然大悟，心中释然，他抬起手拱了拱，愧疚道：“祖父宽恕，是明睿想左了。”
“外祖这么一说，的确很有道理。本王考虑不周，没想到大哥和贺惜朝早有准备。”萧铭失落地说。
魏国公摇了摇头：“殿下和明睿都还年幼，想不周全也是人之常情，今后多多……咳咳……三思后行……咳咳……”
他忽然咳嗽起来，边上的贺祥赶紧走进来一边送水，一边劝道：“国公爷，您该喝药了。”
“祖父，您没事吧？”贺明睿想上前，可是伤口犯疼行动不便。
魏国公摆了摆手。
萧铭看着便道：“那外孙便先告辞了，您尽快喝药，多多保重。”
“恕臣就不送殿下了……”魏国公喝了水，止了咳，脸上的潮红未褪，他看向贺明睿，“你也去吧，好好养伤。”
“是。”
待这表兄弟一同离开，魏国公重新靠回软靠上，闭上眼睛。
贺祥端着药过来，却听到他低低地似自嘲，又是悲凉地一叹：“差太多了……”

第220章 管家权力
名单风波在昨日圣裁之后结束，今日便雷厉风行地开始抄家捉拿。
“快！快！”
指挥官带着各自手下官兵来来往往。
“俞家之后还有万家，万家之后还有吴家，今日必须得抄完！”
百姓们听着指挥官那拉长的催促声，站在家门口伸长着脑袋往外头看热闹。
百姓们最爱看的就是贪官污吏被整治的场面，有的胆大的干脆跟在后面一同去瞧。
那一个个平时官威甚浓，冒犯不得的老爷和少爷，以及养尊处优，华服美衣的富贵夫人和小姐，如今也不过如同丧家之犬一样，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地被官差拖押出来。
哭着喊着挣扎着，哪儿还有往日的那份尊贵体面，在百姓们指指点点，嬉笑乐祸中被强硬地带上枷锁，粗鲁地拖拽离开。
从云端跌入泥潭，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最终两张白条封闭了那富丽堂皇的宅邸，富贵荣华就此消散。
而在地方的罪官他们的命运不过是等到被押解进京后，晚几天的刽子手屠刀罢了。
若是这四十八人的名单乃是英王对贪官污吏的不容忍，那么归朝第一日就将一众弹劾贺惜朝的言官告进大理寺，便是体现了他对大臣严格的一面。
经历过昨日朝堂的大臣，虽大多数没参与其中，与他们无关，可饶是如此还是心情复杂。
想想这些言官，本职就是弹劾，即使职位不高，可令箭在手，说话便能毫无顾忌。
仗着朝廷不以言论问罪，就更不管事实真相如何，哪怕只是一些空穴来风，只要看不过眼，那必定是用最严厉的辞藻，夸大的描述将人往罪大恶极之中弹劾，不经审查，一口一个大罪大臣们都已经习以为常。
而且他们向来喜欢群起攻之，且不达目的不罢休，皇上和内阁若是置之不理，这并不会让他们偃旗息鼓，只会越挫越勇，来彰显他们的不畏强权。
当然若是最终发现弹劾有误，那也不过是一场误会，轻描淡写揭过便是。
惯例就是如此。
自然这次贺府除名，哪怕知道贺惜朝背后有未来的太子撑腰，他们也毫无顾忌地弹劾不误，因为言论无罪，英王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然而这次却踢到铁板上了。
英王将事实澄清，又为贺惜朝正了名，本以为就此罢了，没想到他扭头就将这些有恃无恐的言官送进了大理寺！
用的理由也正当极了，不管是谁，都要在职权的范围内，在严谨之中行事。怀有恶意，踩着道德，逾矩而为，哪怕人多势众，也会有清算的时候。
看起来像是挟私报复，没错，萧弘的确因为伴读被彻底惹恼。然而他的报复却不是以势压人，他是干脆以此为例，重新规范了言官的职权，将如今不负责任胡乱攀咬的风气严肃一清。
而这些被人笼络，如疯够一般疯狂攻讦贺惜朝的言官便是杀鸡儆猴的第一批。
相信在此之后，所有的言官说话都会更加谨慎。
说实话，很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被弹劾而失去了更好机会的官员是非常认同的。
可同时，他们不免叹息。
瞧着英王的行事风格，相比天乾帝更加的雷厉风行，他是不会因为惯例风气而睁眼闭眼，百官们想要浑水摸鱼碌碌无为的日子怕是得一去不复返了。
想想这位是将来的天下之主，若在他手底下讨生活……
有些看的明白的已经开始认真办好自己手上差事，更加小心谨慎。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次是言官团体，下次是不是轮到自己的部门？
当然还没看清的也无妨，经过这一次，瞧着皇上对英王的宠爱跟信任，以及后者谁针对谁倒霉的强悍，也没人嫌命长敢招惹了。
至于贺惜朝……
这位怕是在整个京城中，是最让人羡慕又嫉妒的存在了！
英王那近乎变态的护短，折在他手底下的多是因为动了贺惜朝而惹得他冲冠一怒。
这要是个女人，可不就是红颜祸水吗？
贺府除名本是一件小事，结果却因为疯狂弹劾变成了天下关注的大事。
名声本就岌岌可危的贺惜朝，在即将受天下人唾骂的时候，京兆府尹的一张口供让他瞬间恢复清誉。
从大逆不孝摇身一变成了维护正义，坚贞不屈的高尚少年。
特别是魏国公的一份请罪书，完全摘除了他忤逆的帽子。
虽然贺家的自私自利和目无王法的嘴脸会展现在众人面前，供世人谴责，可却更衬托出了贺惜朝的出淤泥而不染。
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情形谁也没有预料到，就是贺惜朝自己，听萧弘说到那份请罪书，也惊讶不已。
“我以为祖父是拒绝的。”他说不上此刻自己是什么感觉。
见魏国公，就如他所说，最主要的便是探望这位祖父的病情，其次才是请求帮忙。
虽然说出了口，贺惜朝也并没有抱多大的期待，事实上魏国公没答应，他并不意外。
只是难免有些失望罢了。
可没想到……
贺惜朝笑了笑说：“还挺让人感动的。”
萧弘却不以为然：“外祖又不是傻子，谁对他真的好，他心里门儿清呢！这次要是不答应，你这个孙子他就彻底失去了，他舍得吗？就贺明睿那样，怎么看都不靠谱。”
萧弘拨着橘子皮，掰成两瓣，其中一瓣递给了贺惜朝：“而且，别看他病着，可依旧老谋深算，他没说降爵，也没说辞官，直接就不要爵位，你想想，我爹本来已经很恼怒了，这样一来……”
他将橘子塞进嘴里，给贺惜朝一个你懂的眼神。
“国公府就还是国公府。”贺惜朝掰了一小瓣，微微眯了眯眼睛。
“就是这么回事，如今不轻不重地罚了个俸，降了半级，可兵部尚书的职位没丢，只要不出错，迟早还得升回去……不过却把萧铭给吓坏了。”萧弘嘿嘿一笑，说完吐出籽，“这个晚橘皮真厚，还有籽，不好吃。”
“要入冬了，果子本来就少，有的吃就不错了。”贺惜朝又掰了一小瓣，放进嘴里，吃的斯斯文文。
只是他嘴里含着橘子籽，神情却若有所思。
“啊……张嘴。”
贺惜朝一回神，见萧弘将手摊在他的嘴边，于是奇怪道：“做什么？”
“吐籽啊，含着万一吞下去怎么办？”萧弘说。
“哦。”贺惜朝低头吐出两颗籽，萧弘笑着收回来放在橘子皮里问：“刚才想什么呢？”
贺惜朝轻轻一叹：“我在想，我了解祖父，他也了解我，他应当知道我不会干等着他帮我，想想只要我恢复名誉，就是贺家的灾难，如今这么做，他是将损失降到最低了。”
“你是觉得魏国公不是诚心要帮你，只是不得不这么做？”萧弘问。
贺惜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
“可这有关系吗，还是你期待与他祖孙情谊依旧浓厚？”萧弘不以为然道。
贺惜朝一听便笑了：“情谊是有的，不过与此没什么关系。只是我虽然放弃了国公府的一切，可也没打算让贺明睿如愿，祖父的态度就比较重要了。”
“怎么说？”
“如今贺明睿是唯一的子嗣，他是完全偏向芳华宫跟礼亲王府，虽然对你没什么威胁，可从小到大，她们的动作从未停止过，不得不防着。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掌控魏国公府。爵位暂时不用想，可后宅……”
“已经没有国公夫人，也就只有二夫人，不过她在家庙里。”萧弘道。
“贺明睿成亲在即，大公主若是向皇上求情，会怎么样？”
“惜朝，你的意思是……让我跟父皇去说……”
贺惜朝摇了摇头：“不，二夫人迟早要回来的，有大公主这个儿媳，她必定跟大夫人争夺管家权。不要小看后宅对男人的影响，多年夫妻情谊在，哪怕如今只是一个妾，也能影响魏国公。当孙子，孙媳，儿子，儿媳，妻妾全部倒向那边，再坚定的人也会动摇。想想你被废太子的时候，祖父马上就转而支持三皇子，除了他自己有这个犹豫在，更多的是身边人的态度逼着他不得不如此。”
贺惜朝说到这里眯起眼睛：“祖父虽然逐利自负，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就目前为止，他已经熄了萧铭的心思，拥护的是你，不能再被影响了。”
“那你准备怎么做？”
“管家权大夫人绝对不能丢，一定要跟二夫人杠到底！”贺惜朝说着眼神坚定起来，“我得见一见灵珊姐姐，只有她才能劝住大夫人。”
萧弘思索片刻，忽然皱眉道：“可是惜朝，若是外祖迫于大妹妹将管家权交给二夫人呢，大舅母怎么争？”
“那就乘此机会把祖父从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彻底拉下来，换上我们自己的人！”贺惜朝眼里闪着冷光。
萧弘闻言便是一个无声的哇哦。
虽然二房在这整件事中做了推手，可恰恰是她们才真的背叛了贺家，背叛了魏国公。
如果这样还能将管家权交给二房，那魏国公不仅是这次对贺惜朝的歉疚和情谊是假的，这么多年来在贺惜朝所展现出来的一切也都是假象。
然而刚想到这些假设，贺惜朝便摇头了。
“这不太可能，不，是不可能。”他肯定地说，“二房阳奉阴违了那么多次，一再又一再地挑战他的底线，如今牵制贺明睿的人已经没有了，为了他自己的权威，就更不可能让二夫人掌家，甚至连碰都不会让她碰一下。大公主身份再尊贵，也是他的孙媳妇，有孝道压着，祖父根本就不会害怕。只要大夫人不胆怯，祖父会支持她的。”
说到这里，贺惜朝想到昨晚魏国公那一脸灰心自怨的模样，孤孤单单就一个老仆服侍身边，顿时心中一叹：“我相信我的判断，若是今日贺明睿是去病床前侍疾，而不是质问，那他还有机会，否则只会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大公主哭哭啼啼地跪在天乾帝面前：“女儿虽然不懂什么朝政，可也知道贺二夫人做了错事，这才被罚去家庙。这事本不该女儿置喙，只是贺明睿是我夫婿，贺二夫人乃是女儿的婆母，女儿实在不能坐视不管。下月大婚，贺二夫人若还在家庙之中，女儿的脸面往哪儿放，是魏国公不看重女儿吗？”
大公主这一顿哭诉，天乾帝的心便软了，他犹豫道：“丹阳，起来吧，只是此乃魏国公府的私事，朕不便插手呀。”
大公主着急了：“父皇，女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婆母在家庙那冰冷的地方受苦，这岂不是女儿的不孝，也影响与明睿的夫妻情分，请父皇开恩，帮帮女儿吧！”
哪怕天乾帝再怎么恼怒，对贺家有再多不满，可长女下嫁他不得不多考虑，更何况是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罢了。
这是他头一个出嫁的公主，他不希望她的婚姻有隙，于是他答应了：“明日，朕派人前去魏国公府。”
“多谢父皇！”大公主破涕为笑，磕头谢恩。

第221章 联名请愿
二夫人在家庙没呆几日，因着大公主求情，终于从家庙回来了。
而这边的茶楼雅间，贺灵珊缓缓起身说：“我都知道了，惜朝放心，我们母女俩走到今日这个局面，便是拜二房所赐，就是你不说，我也不会让她们如愿的。”
贴身丫鬟打开披风替贺灵珊披上，贺惜朝道：“虽然我已经不属于贺家，与国公府没有关系，可是姐姐，我曾经说过的话依旧有效，只要你想，随时随地我都愿意替你谋划，如今的贺惜朝已经有能力保护你了。”
贺灵珊听此，回过神看着他，脸上染了笑意说：“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千方百计想要脱离家族，不惜为此除名，从古至今我也只见过你一人。如今名声才刚刚恢复，哪儿能再传出撺掇姐姐和离的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来，还要不要前程了？”
“这个姐姐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贺惜朝认真地说，“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
贺灵珊将鬓发绕至耳后，目光看着窗外，她不禁自嘲地笑了：“惜朝，和离之后我去哪儿呢，回国公府吗？那样岂不是更加糟糕。”
贺惜朝皱眉，他正想说话，便见贺灵珊目光莹莹地望过来说：“你已经跟贺家没关系了，你我之间也算不得姐弟，我是无法投奔你的。至于自立门户……惜朝，这个世道对女子太不宽容，我能忍受流言蜚语，可我受不了让娘也跟着我一起遭受世人指指点点，甚至招来卫道士，名声尽毁。”
贺惜朝听到这里，脸上顿时浮现愧疚来：“对不起，姐姐，是我自私了。”
贺灵珊失笑道：“我怎么会怪你，要不是你，我在公主府定是生不如死，或许现在已经在天上跟娘团聚了。”
贺惜朝摇了摇头：“我没做到便是没做到，弟弟亏欠你。待我想到两全其美的法子，必定救姐姐脱离苦海。”
“惜朝，你心真软。”贺灵珊柔声说，“明睿要是有你一分的关心，我便不会嫁给詹少奇。”
这是贺惜朝第二次听到有人评价他心软了，他很惊讶，也很疑惑。
而贺灵珊则想到她十五岁那年，前去安云轩找贺惜朝的情形。
她其实并没与抱多大的期望能得到帮助，只是走投无路的人有一丝的可能都想尝试。
她们母子对贺惜朝并不算好，甚至是陌生人，而贺惜朝对国公府所有的人也都很冷漠，仿佛一个局外人。
贺灵珊很怕听到贺惜朝反问她为什么要帮她，连从小到大的堂弟都不管，他凭什么要管？
可是没有，贺惜朝虽然没答应帮忙，可陪着她前去三松堂。
当说服祖父考虑她的婚事的时候，她真的感动极了。
那个时候她便知道，这个冷冷淡淡的堂弟，内心比善说好话的贺明睿柔软的多，也善良的多。
“惜朝，我在公主府过得并不差，我与詹少奇虽无夫妻情分，可他不会犯到我头上，也算真正的相敬如宾。我不喜欢他，便没有任何期待，所以满院子的妾，庶子庶女都碍不着我，其实还蛮自在的。再者……”
贺灵珊拢了拢披风，犹豫了一下，抬手拍了拍贺惜朝的手臂道：“溧阳长公主可指望着礼亲王呢，她与芳华宫关系密切，若有什么消息，我还能探听给你。”
贺惜朝连忙拒绝道：“可别，别说英王如今地位稳固，就是两方争斗也无需姐姐冒险探消息，我与殿下自然能够应付。”
贺灵珊的处境其实并不好。
如今的相安无事不是詹少奇不想动她，而是不敢动，忌惮着她。
若是将来国公府倾覆，她无人可依的时候，迎接她的便是詹少奇的反噬，下场可想而知。
“我就那么一说。”贺灵珊不知贺惜朝所想，她欣慰道，“你也别放在心上，将来我若真待不下去，还等着你能为我出头呢。所以，惜朝，你可要可劲地往上爬呀，姐姐等你封阁拜相。”
贺惜朝重重地点头：“姐姐放心，哪怕为了你有所依靠，惜朝也定会一步一步往上走的。”他眼神一暗，分外自信地说，“那这次便再上一个台阶吧。”
大理寺的审查结果还没出来，然而内阁却收到了由翰林院杨素执笔，翰林院上下共同联名的一份奏折，除此之外，还附有一封长长的千名学子请愿书。
这个时代，联名的折子或者请愿书都是收到相当大的重视，因为更大程度地表达了民意。
更何况还是出自天下最清贵之地，里面皆是内阁储备之才的翰林院，以及很有可能金榜题名出仕做官的国子监、各大书院的学生！
可以说是未来的朝廷中枢和下级官员尽在于此。
内阁四位阁老不敢轻怠。
胡阁老道：“贺惜朝，这是要不得了了呀！”
王阁老却疑惑了：“正名，不是已经正了吗？这还要让皇上如何？”
“王阁老此言差矣，前几日不过是洗刷冤屈而已，这次是要皇上亲自嘉奖和封赏，以昭告天下。”
“他才十五岁，不过是个小翰林，这样未免把他抬得太高了吧？那么多的大儒学士也没有这般的名望，若皇上再加以肯定，岂不是将来能够左右士林？”另一位周阁老道。
“名望跟年纪有什么关系，只要持身立正，品性高洁，为士林楷模有什么不可以？贺惜朝三元及第，本就开了历史先河，令天下向往，不知有多少学生以他为榜样！这次更是出淤泥而不染，令人钦佩，试问天底下能顶住孝道的压力不偏不倚之人能有几个？反正本官是做不到，如此正直明理之人，有此名望再正常不过。”胡阁老义正言辞地说。
谢阁老听此，微微扬了扬唇：“不用争了，不管承不承认，千字请愿书就这里，他已经得到了士林拥护，这份折子，还当尽快呈给皇上。”
是啊，谢阁老这么一说，众人都不再争论。
读书人热血冲动，可却正义凌然，眼里不揉一颗沙子，想要他们的请愿书，还有翰林院上下的联名，实在太难了。
若不是贺惜朝此举得了他们由衷的敬意和推崇，求着逼着他们签字都是不可能的。
大齐的希望都在替他发声，已经势不可挡。
天乾帝看到这封奏折和一个个力透纸背的签字，讶然不已，不禁问道：“四位爱卿可有话说？”
王阁老道：“皇上，贺惜朝毕竟年幼，离及冠都还差许多年，过早得到太高的殊荣，老臣怕他骄傲自满，迷失本心。”
胡阁老说：“皇上，老臣以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跟年纪无关。想想那罪恶滔天的四十八人，哪一个不是过了而立之年，可照样视法纪无误。贺惜朝能有此等高洁气节，正该加以鼓励，让天下读书人知晓此乃正道！人人效仿，岂不是更好？”
周阁老却忽然道：“却不知道这请愿书是否真出自学子本心？”
此言一出，几人纷纷看向他。
胡阁老惊讶地问：“周阁老何出此言？”
“想要收集这么多名字可不是这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然而事情真相不过才知晓，不是令人生疑？”王阁老道，“谢老，您有什么意见？”
“执笔之人乃是翰林院杨素，宣来一问便知。”谢阁老淡淡地说。
说到这里，天乾帝点了点头道：“宣杨素觐见。”
正说着，殿门外的小太监进来禀告：“皇上，英王殿下求见。”
“这是听了风声？”天乾帝一笑，挥手，“宣。”
萧弘还真的得了口信找来的，他行了一礼然后直言道：“父皇，听说那些书生准备的东西已经呈上来了？”
“英王殿下是知道此事？”王阁老向萧弘拱了拱手，问道。
“当然知道。”萧弘坦言道，“惜朝被除名的第二天，他手下的那十二个书生就开始联名了。这速度是真慢，到现在才递上来，黄花菜都得凉，我都不指望他们。”
周阁老道：“殿下如此直言，老臣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只是不知真相，就鼓动书生们为贺惜朝正名……”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叹息着说，“这未免与那些在大理寺待审的言官们没什么两样啊。”
天乾帝一听，扬了扬眉，不禁看向萧弘：“弘儿，你怎么解释？”
萧弘纳闷地说：“奇了怪了，周大人这是故意的还是没想到呀？这真相你们不知道，跟着惜朝从国公府回来的那些小厮奴仆哪个不是一清二楚？跟你们解释还得拿出证据来，可这些书生，一同从江州回来的，对惜朝的品性非常了解。说来虽然惜朝没有收徒，这几个一直受他指点，也算有师徒情谊了，为自个儿含冤的老师求一个公道，这还要问个为什么？闲得慌！”
萧弘不客气地噼里啪啦一顿反驳，周阁老的脸色顿时便不太好看了。
他这人一般挺大度的，可碰上自个媳妇儿的事，那就得理不饶人：“我说周大人，一把年纪了，别老是苛求别人，本王就不说上次你因为那啥被弹劾了，鼓动底下一帮子门生给你摇旗呐喊，事实证明……啪啪打脸，疼不？他们没对你这个隐瞒骗人的座师有意见？”
周阁老的脸如今涨成了猪肝色。
萧弘眼睛一斜，看见了微微带笑的谢阁老，也不甚高兴地埋怨道：“我说谢阁老，亏得我家惜朝那么尊敬你，老是劝我多跟您学学为人处世，如今明摆着有人刁难他，你也不为他说句话。”
“弘儿，少胡说八道，就你能。”天乾帝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真是一点斥责的意思都没有，相反带着点笑意。
谢阁老抬手拱了拱：“有殿下如此维护，何须老臣多费一言。”
萧弘勉强算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看向天乾帝：“父皇，那你这赏不赏呀？”
“赏？朕不是已经赏了吗？”天乾帝意有所指地说，那门匾是当摆设的？
“那也算啊？”萧弘不太乐意了。
天乾帝顿时怒道：“少得寸进尺，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俩鬼灵精早就打算好了。再问你一句，这千人请愿书，翰林院上下联名的事你有没有参与其中？”
萧弘一挺胸，底气知足地说：“禀报皇上，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天乾帝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若是查出来有的话，赏赐可得收回，还得治你们个欺君之罪呀！”
帝王这话一出，四个内阁大臣不禁看向了萧弘。
萧弘嘴角一咧道：“我不当这个太子都行。”
“皇上，翰林院编修杨素，程玉林，及诸位庶吉士求见。”门口的内侍禀告道。
“宣。”
“……贺大人脸上带伤，郁郁寡欢，可见心中极为矛盾。有一次同僚之间一同用午膳，他吐出心声征求我等意见，若是血亲之人犯了恶，是否应当大义灭亲，成全忠君之事。他虽未明说是自身，可臣等已经猜出大概。没想到，第二日便传出贺家除名之事！我等为之震惊，为贺大人惋惜不平。”杨素跪在地上，陈述道，“我等结伴前去探望，果然见贺大人神色憔悴，一脸病容。于是臣等就此便下定决定为贺大人正名，以求一个公道。此事，贺大人未曾吐露一字，臣等也是他府上的小厮处核实出来的。”
另一位庶吉士道：“正好，书生方俊与下官是同窗同乡的好友，他与众多书生正打算在国子监书院之中宣扬贺大人的事迹，于是我等一拍即合，再加上真相传出来，有更多的学生前来签字，连翰林院上下的诸位大人都愿意助一臂之力，便有了今日联名的和千人请愿书。”
“请皇上明察！”几个翰林院低级官员一同磕头道。
“四位爱卿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天乾帝问。
此事已经非常明了，哪儿还有什么异议。
等四个内阁大臣离开之后，萧弘就不高兴了：“爹，您什么意思，是不相信儿子啊？我最讨厌跟文人书生打交道，动作又墨迹，酝酿了半天都没个所以然，一看就不是我干脆利落的行事作风。”
“不是你的，也是贺惜朝的。”天乾帝淡淡地说。
“嗯？”萧弘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怎么，以为朕不知道？”天乾帝斜眼看他。
“这个嘛……”萧弘嘿嘿嘿笑起来，“那啥，顺水推舟而已，惜朝躺床上呢，他真没暗中策划，完全是因为他的品格让这些人甘愿为他伸冤，儿子保证，您可别冤枉他。”
天乾帝哼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赶紧滚吧。

第222章 歇斯底里
第二日朝堂，这份翰林院联名的奏折和上千位读书人共同签字的请愿书在朝堂上宣读。
可以说是满场哗然。
大理寺对言官的审查虽然还没有出结果，可这样一来，想要脱罪的可能性就更加微乎其微。
萧铭再不甘心，也只能就此罢手。
只听到丹陛上的帝王道：“朕很欣慰。”
天乾帝拿着手里这本厚厚的奏折，平静地说：“朕是一早就知道贺府除名的真相，然而观朝堂之中这一声声对贺惜朝的讨伐，不管出自私心，还是为之公义，让朕依旧失望。可直到今日，朕才发现原来还是有那么多等待出仕的读书人，耿直不畏，坚持正义，翰林院为天下名士聚集之地，此时朕才以为名副其实，内阁后继有人，朝廷后续有力，朕欣慰不已。”
底下的臣子静静听着，有的面容羞愧，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垂头隐容，各种心思，各种考量，然而所有的人皆知道，贺惜朝因此次除名，名望不仅未曾跌落分毫，更甚至一飞冲天。
天乾帝继续说：“本朝以孝治天下，可此孝，并非愚孝，不忠不义之孝，此乃害人害己之孝。亲有过，谏使更，非顺从。贺惜朝此举是非明辨，心驰以恒。可是否有孝，朕以为，有。贺家不义在先，可至今为止未曾听到此子有一丝怨怼之言，长辈之过，不对外人言，因此诸位才有求真而不得。”
是啊，到目前为止，除了萧弘为了他家伴读“大杀四方”以外，贺惜朝一直在养病，未曾露面，更没有一丝言论流出来对贺家有任何不满。
这样的品格才为人钦佩，才有这么多学子为他发声正名，才能打动翰林院上下那么多学士为他联名上奏，让太子对他万般维护。
“臣等惭愧。”诸为大臣躬身喊道。
“皇上，臣以为行恶者该惩，可忠义者也该表彰。”谢阁老道。
天乾帝点头：“自是如此，贺惜朝才德兼备，为天下表率，当辅以东宫，为太子宾客。”
太子宾客乃从三品的职衔，贺惜朝原本不过从五品的伴读学士，一下子又跃了两级，这简直在朝中炸开了锅。
王阁老头一个反对：“皇上，贺惜朝本是六品翰林院编纂，江东回来便已经升为了从五品侍读学士，如今又是从三品太子宾客，短短半年的时间，连升三品六级，这是否太快了些？”
有才能的人当然比庸才升得快了！萧弘听着很想插着腰顶上这一句话，别说是太子宾客，就是太子少傅他都觉得理所应当。
只是这个时候他不好开口说话，只能沉默下来。
然而谢阁老笑道：“虽说是从三品，不过是虚职而已，平时不上朝，不站班，也没什么不可。说来这话得问问太子，不知合适不合适？”
萧弘最终还是没学会谦逊精髓，哪怕再想要也要先推辞一番：“合适，再合适没了。”
众臣：“……”
和太子殿下说话估摸着诸位得换个方式，得直白一点。
天乾帝闻言笑了起来：“谢卿说的极是，凭贺惜朝如今的名望，也当得这份荣誉，朕就是让天下知道，大齐就是需要这样德才兼备之人，朕心悦之，也愿意大力提拔，此事就这么定了。”
萧弘眼睛放光，不等朝臣反应，最先大声喊道：“父皇英明！儿臣替贺惜朝多谢父皇恩典！皇上万岁万万岁！”
贺府除名之事就此尘埃落定，大概谁也没想到区区一件家族私事，在多方势力推波助澜之下，会演变成这个模样。
最终成全了贺惜朝。
萧弘一下朝就兴匆匆地去找他家惜朝，命人将那块御赐匾给挂了起来。
那苍劲有力的大字，带着御印，显示着当今帝王对这位年轻臣子的宠爱和信重。
小墩子还让人去买了鞭炮和红绸，噼里啪啦一顿响，贺府就此落宅。
为了有别于狮子巷的魏国公府，这边统称为东街贺府。
魏国公府
大夫人端着茶，轻轻淡淡地道：“弟妹，不是嫂子不识抬举，可既然国公爷没有发话收回对牌，那我也只能继续掌着中馈当这个家。”
二夫人眼中闪过一道厉光，眼睛顿时眯起来：“大嫂是不肯给弟妹这个面子了？”
大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弟妹若是有心，不妨去跟国公爷说说，他若让你跟着分担，我做嫂子的也乐得轻松，且绝不纠缠。”
二夫人顿时咬了唇。
因着大公主求情，皇上发话魏国公才准许她回府，之后可再也没说什么，显然是在防着她。
“家庙里苦寒，你才刚回来，应当多歇歇，养养精神才是，就别操心那么多了。”大夫人善解人意道。
二夫人一口气憋在心里，终于忍不住拉下了脸道：“大嫂，不是弟妹说话不好听，如今这府里就明睿一个正经少爷，娶得又是公主，将来这国公府迟早就是他的。今日你不交，没关系，迟早这当家权还得回到我手里，那个时候……弟妹就没这么客气了。”
大夫人听着，带笑的脸渐渐沉下来。
二夫人起身，脖子一扬，神情倨傲：“灵珊虽嫁出去了，可毕竟是贺家的姑奶奶，总要有个兄弟帮衬着才好在婆家立足，难道你还能指望一个被除名的替灵珊出头吗？如今詹少奇一子一女，皆是庶出，我这个做婶子的都替她着急，这要是没个兄弟帮衬，以后公主府里还有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就很难说了。”
看着大夫人完全失了笑容，带了丝怒意，她倒是轻快地笑起来：“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嫂为了灵珊也该多多……啊——”
二夫人话未说完，瞬间变成了尖叫。
只见大夫人终于忍不住，手里的一杯热茶顿时朝着二夫人的脸泼过去！
“李玉溪，你真是个贱人！”
只见她怒而起身，看着二夫人骂道：“我不说，难道你真以为我忘了我家珊儿是怎么被强硬地按上花轿，嫁给那种暴虐渣滓，毁了下半辈子？不，我死也不会！你，还有雪云阁的那个贱婢，都是罪魁祸首，都活该下十八层地狱！”
“你们跟三房的恩怨，与我可怜的灵珊有何关系，你们要这么对待她！我处处忍让，事事小心，换来的是什么？是你们越发得寸进尺的欺辱！话可说的真好听，还替灵珊出头，贺明睿别压榨他姐姐最后一滴血我就谢天谢地了！”
茶叶从二夫人脸上滑落，热茶转凉，滴滴答答落到衣襟，看起来万分狼狈。
她身边的丫鬟跟着惊叫了一声，连忙取出帕子替她擦拭。
幸好茶水并不滚烫，否则该破相了，可绕是这样，二夫人脸上还是红了一片，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大夫人看着紧张慌乱地连连喊救命的二夫人，心中忽然有了发泄的畅快：“撕破脸最好，今日你竖起耳朵给我听好了，别说贺明睿能不能继承国公府，就是国公爷认命，让这个没担当，只会暗中下黑手的孙子接过贺家，我也要想办法搅黄了！我家灵珊已经身在地狱，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我不介意让我的仇人也一起陪她尝尝！”
大夫人越说越肆意，脸上满是讥讽：“看看，你们费尽心思除名的结果，成就的是贺惜朝从三品的太子宾客，文人墨客争相称赞的名声，是皇上御笔亲题的府门牌匾，还有贺家跌落道尘埃里受人唾骂的污名！可见恶人有恶报，上天有眼，那么我怕什么？可笑你居然还敢威胁我？”
二夫人又惊又惧，起初来这儿的底气全然不见，可她又不甘心就此被镇住：“公主……”
“你们也只能指望公主了！可如今贺明睿的婚事，国公爷交给的是我来办，你若想看着你儿子顺顺利利地成亲，他们夫妻没有嫌隙，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呆在蘅芜苑，别动歪心思！否则，国公府已经丢脸一次，也不介意在大婚的时候再丢一次人！你们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做了，不都好好的，想必国公爷也不会为难一个因劳累出了纰漏的儿媳吧？”大夫人直接反客为主，要挟道。
二夫人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听着大夫人吩咐一声“送客”，林嬷嬷便笑着却强硬地将她们送出了院子。
有时候尽显大度的人不会受到感激，反而让人得寸进尺；可一旦撕破脸皮，豁出去，魑魅魍魉就此老实。
大夫人这一次的发怒，那歇斯底里的模样，的确镇住了二房的那点念头，不敢造次。
*
秋收已过，英王名下各种田庄山林，还有铺子等产业都陆续开始汇报出息。
虽然这些都无需贺惜朝亲自过问，不过按照往年，他都要抽掉核查一番。
所以在彻底安顿下来之后，贺惜朝就开始不着家了，天天住英王府。
同样那十二个书生也被他使唤地团团转。
可今年与往年不同，萧弘因为身份的提升，名下产业又翻了一倍不说，本就占了一条街的府邸又要往外扩一扩。
瞧着内务府给的图纸，那是好大一片的面积，毕竟要住三千名府兵。
而原本的东西也都要归整起来，连同精简的人手也得扩充一下。
最重要的两位正副府兵统领都是可信任之人，陆峰不必说了，黄启在京中没什么势力，只能依附着萧弘，自然也算半个自己人。
而府里的奴仆下人虽然由内务府安排，可常公公跟沈嬷嬷早就已经挑好了人，都是些身家清白，关系简单的，跟内务府打了招呼，只等着送过来便是。
当然太子府庞大，人员过多，也无可避免有人趁机塞了眼线进来。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他们也有人就是这么送进其他府邸。
不过好在府里就萧弘一个主子，常住前院，他身边伺候的又是从小到大跟随的，那些眼线没机会进他的身。
至于太子的班底，虽说可以形成一个小型朝廷，各种职位皆有，然而毕竟太平年间，天乾帝又正值壮年，这些职位多是虚设，没什么实权。
不过毕竟属于太子的人脉，打上了他的烙印，天乾帝也为萧弘小心甄选，等大行之后便是太子直接可启用的人。
而余下的一些低级官员就由萧弘自己决定了。
这十二人已有一席之地，然而毕竟不是官身，还无法担任有品级的职位，一部分贺惜朝已经替他们空缺出来，只等他们考上功名再放上去，如当初承诺给罗黎的账房管事。
英王府不需要太高的功名，可太子府就不一样了，罗黎怎么着也得有个举人在身。
他压力不是一般的大，最近埋头苦读地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肉又消退了。
这十二人之中除了尤自清和邵远已经过了乡试，其余的还在苦哈哈地等明年的科考。所以他们除了奋发向上，也只能羡慕地看着这俩被贺惜朝放在太子府里虽级别较低的七品却甚为重要的位置上。
而还有大部分的位置却依旧空着没定，谁都知道跟着太子前途似锦，自然这些官职哪怕虚的也让人趋之若鹜，前来送关系，走人情，甚至毛遂自荐的简直络绎不绝。
每天管家都能收到好几份名帖和前来投奔的文人诗词策论，希望能被萧弘看上一眼。
萧弘手里拿着管家收集起来的名帖，还有一大堆他看着就头疼的文字，忍不住问道：“依旧有很多空缺啊，惜朝，这些人怎么办，我总不能也让父皇安排吧？”
贺惜朝挑了眉眼道：“当然不行，那样显得你太无能了。”
萧弘于是将这叠他不太乐意看得东西递给贺惜朝说：“我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些还不错的，就是看着容易打瞌睡，眼睛得花，惜朝，要不你看看？”
“我可没那么多功夫一份一份看过来，你府里的事情已经忙得我焦头烂额了。”
“那怎么办？”
“简单呀！”贺惜朝接过帖子当扑克牌一样打成扇子，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对着萧弘眨呀眨说，“距离上次招聘已经过了三年了，府邸在壮大，我看是时候来场公平公正的考试了。”
嘿嘿。

第223章 广而招之
大理寺经过五日的审查，终于将萧弘的那份状告结了案。
那些弹劾的奏章都是萧弘精心挑选的，诬陷诽谤罪名自然成立。
大理寺卿带着两只黑眼圈向帝王陈述了结案书：“……皇上，臣以为这十六人皆革职查问便可。”
天乾帝没有异议，然后看向萧弘：“弘儿，你觉得如何？”
“大理寺卿公平公正，儿臣觉得这样处理极好。”萧弘笑着回答。
“那边如此办吧。”天乾帝道。
大理寺卿领命，顿时长舒一口气，恭敬地退下了。
他非常希望萧弘不要再突然地给他揽活干，至少再过了三五日，容他养养精神才好。
大概闹腾够了，接下来的朝堂真是祥和一片，而百官们也不敢再给这位较起真来要人命的英王找麻烦，一个个都很老实地商谈国事。
然后一天的早朝就这么过去了。
萧弘怀揣着一封折子，跟着帝王辇驾之后进了清正殿。
等天乾帝更衣完毕换上一身便服之后，才溜达着走进去，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牙：“父皇。”
看起来心情挺好，天乾帝有些疑惑，便问：“有事？”
“很久没陪您吃饭了，有些想念您厨子的手艺。”萧弘凑进来讨好道，“蹭顿饭呗……嘿嘿。”
天乾帝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心里有鬼，不过架不住心里高兴，便大手一挥：“那就赏你一顿。”
边上的黄公公一听，立刻下去安排厨房，做些萧弘爱吃的菜品。
有萧弘陪着吃饭，再没胃口的人瞧见这小子吃饭的有滋有味样都得跟着多吃两口。
随着年纪增加，萧弘的饭量也跟着蹭蹭蹭往上涨，一口气两碗饭不过眨眼间的事，第三碗结束才算有几分饱，再加上四十八道菜挨个儿下几筷子，这肚子……
天乾帝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居然没撑破？
“嗝……”萧弘打了个嗝，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赞赏道，“好吃，您小厨房里的厨子真是深得儿子的口味，父皇，我能不能将人讨回去，吃腻了，再还给您？”
天乾帝喝了两口汤，然后彻底放下碗筷，黄公公命人撤桌。
他毫不留情地拒绝道：“人，朕是不放的。不过，你想过来吃，倒也可以。”
万一送出去了，下一个厨子不合这小子的胃口，岂不是不愿意进宫来陪老父亲用饭了？
天乾帝内心计较，面上却是波澜无惊：“饭也吃完了，有什么事要劳烦朕就说吧？”
萧弘闻言就不乐意了：“这话说的，儿子就不能单纯想要陪您吃顿饭？”
天乾帝扬了扬眉，然后不紧不慢地端茶送客道：“既然没有就跪安吧，朕去后宫坐坐。”
萧弘：“……儿臣有事。”
“呵。”天乾帝一脸看死你个猴孙逃不出他手心的模样，冷笑了一声。
萧弘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份热乎乎的折子递给他爹，然后双手一合拜托道：“这个我想让通政司登到这期的邸报里，请父皇恩准。”
邸报便是大齐唯一一家报刊，民间是不许办的，内容涵盖朝廷政令、帝王诏书、臣僚章奏、升迁贬斥，刑罚案件等，当然这些都得经过帝王或是内阁同意方可刊登，管理极严。
邸报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看到，只有大臣才能收到，而地方官则有驿站信使帮忙运送。
虽然消息多为延迟，可在大齐恰恰是官员掌握朝廷最新动态的来源，臣属们收到之后不仅要细读有的甚至得背下来，以防不时之需。
然而像萧弘那样什么都是第一手，平日里根本不关注邸报，指望着它的消息，黄花菜都凉了。
天乾帝挺纳闷的：“怎么忽然关注邸报来了？”不会又整什么幺蛾子吧？
“有需要呗，您赶紧看看，同意的话盖印我就给通政司送去。”萧弘催促道。
然后“招聘启事”这四个大字顿时映入天乾帝的眼睛，帝王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这是……”
“选拔府官啊，儿子这几天正合计呢，发现手上真没什么可用的人，一溜儿的空缺，虚位以待。”
天乾帝有些闹不明白萧弘的脑瓜子究竟在想什么，于是奇怪地问道：“怎么没人？姻亲旧属不论，就没人给你推荐几个，毛遂自荐的应该总有不少吧，往里面挑就是。实在不行，去六部各院各司找，就几个小官小吏，看上谁就是谁，太子门下难道还有人拒绝不成，何必那么麻烦？”
天乾帝虽然这么说着，不过还是往下仔细看着这份招聘启事。
萧弘解释道：“爹，虽然只是些小官小吏，可我也不能随便找呀，这将来可是我太子府的人脉呢！您知道儿子向来贵精不贵多，要挑一定要挑最好最合适的。”
“这些人呢我打算细心培养一下，将来放到六部乃至地方，成为朝廷栋梁之才。不过我是有要求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托个关系就能送进来。可让我自己去发掘有才华的人，那也太累太费时间了，所以我才要广而招之，凡是符合我条件的，也愿意到太子府来一起奋斗，我都愿意给机会。来一场公平公正的考试，凭真本事决定去留不是更好？”
他凑上去指了指招聘启事里面录取最后一条——凡符合条件者太子府统一安排考试，择优录取。
天乾帝思索着：“公平公正？这倒是类似于科举了。”
萧弘点点头：“我觉得科举制度挺好的，现如今也是天下学子仕途上相对而言最为公平的一次了，谁上榜谁落第，都靠本身说话，没什么怨言。三年前英王府刚建成，人手空缺，惜朝便以此形式召过一批，那十二个书生看着就挺不错。如今英王府要变成太子府了，我想再来一次。”
萧弘虽然随口一说，了天乾帝却很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有时候虽不靠谱乱来，可关于决策上的事从来都不含糊。
虽特立独行，却让人分外惊讶，且感叹。
天乾帝相信若是这个机会放给萧奕或者萧铭，他们定会将这些空缺的位置留给自己亲信以及需要拉拢之人，或是赏给投诚之人，将那些势力牢牢地绑缚起来。
绝对不会像萧弘这样直接敞开来，面向所有人，不论背景势力。
天乾帝低头看着上面写明的一栏要求：年纪四十及以下，进士出身。
直接将那些蒙阴出来的人拒之门外。
可功勋之家能考中进士的有几个？多是书香门第，或是寒门耕读而来，这意味着这些人带不来多少势力，相反萧弘还得费心思培养多年，才能在朝中掌有一定的权力，反过来帮他。
甚至若是中途不愿再为太子府尽力，怕是一腔心血付之东流。
这其实需要很大的魄力，和宽阔的胸襟。
就眼前利益来说这样做他这个太子实在吃力不讨好，然而目光放长远，不管是对萧弘的名望还是成长，利远远大于弊。
天子设科举广招天下，除了收揽有才之士，也为了打破世家门阀的垄断，让寒门有出头之日，于此形成制约，以安天下。
更重要的是这不问出身，只看才华的举措，让天下有志之士更加心生向往，人才济济不愁大齐后继无人。
一旦萧弘此举传开来，太子府怕是得成为人人向往的圣地，因为除了科举只有那里才不会不论出身，人人都有机会。
天乾帝可以预见士林之中又是一片赞誉之声。
只是，帝王毕竟想的更为长远一些，他问：“弘儿，你就不怕有三心二意之人借此机会混入你太子府吗？”
这不是危言耸听，不论背后势力录取固然让更多有才之士得到赏识，可也容易引来不臣之人，虽说品级职位低，然而保不定就栽在这些人手里了呢？
萧弘闻言笑了笑道：“父皇，就算通过了考试，杀入最后一围面试，面试之前我会做一番背景调查，若有依附其他势力，与太子府有矛盾，面试之时也可以刷下来。”
“你就不怕让人说你沽名钓誉，怀揣私心？”
“我这又不是科举，事无绝对公平，说到底还是儿子说了算，看看最后一条，我已经提前说清楚了。”
天乾帝低头一看：特别注明，本次活动为太子府私事，最终决定权归太子本人所有。
这样都行？前面看起来公平公正，可到这里就变得霸道不容置疑了。
“能接受就来，不能接受就别报名，对不对？”
天乾帝闻言低低一笑，“那你准备考什么？”
“策论加算学为笔试，策论就不说了，算学考验的是才思敏捷，儿子是不想要死读书的人。”
“死读书？”天乾帝闻言微笑变冷笑。
萧弘眨了眨眼睛，忽然发觉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补救道：“啊呀，儿子不是那个意思，都是人才，可我要的是小官嘛，求几个通庶务又符合我喜好的，不过分吧？您就别纠结这点了，就说吧，能不能登报啊？”
“这点小事，没什么可以不可以，你是太子，直接交给通政司去办便是。”　天乾帝站了起来，准备回书上，他下午还有很多折子要批。
“那怎么行，按规矩得您或内阁同意才能刊印呀？儿子要求别人做到按章程办事，自个儿也不能乱了。”萧弘说的特别大义凌然，跟在天乾帝屁股后面一同往书房走。
“那个，爹，还有一件事，得请您帮忙。”
“嗯？”
“几天前，我告了那群言官，给大理寺揽了活儿，瞧今天大理寺卿那一双黑眼圈，儿子不太忍心。于是我就承诺了，等案子结束请他们上下去鹤仙楼吃酒，犒劳一下。”
萧弘说完，天乾帝瞧了他两眼道：“所以，这是跟朕报备来了？”
“是也不是，不是还请您帮个忙吗？”
天乾帝坐下来，拿起了一封折子，见萧弘眼巴巴地看着他，不禁道：“这个忙朕不太乐意帮，肯定没好事。”
“嘿嘿，您可是天子啊，天下之主！咱们所有人都是您的臣子，虽然这些活是儿子给他揽的，可也是分内之事，要说犒劳，怎么着也不让我掏银子啊，是不是，爹？”
天乾帝闻言慢慢地放下折子，用惊奇的目光重新细致地打量萧弘，特别是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萧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禁问道：“您做啥这么看着我，是不是儿子太英俊了？”
“不，朕是想看看你的脸皮究竟能有多厚，说这话的时候你没觉得不好意思？”
天乾帝的表情真是一言难尽，他挺不想承认这小子是他跟温柔贤淑的皇后生出来的，将来还得接受万民朝拜。
帝王揉了揉眉心，他有点同情将来萧弘手下的那群臣子了。
“我这是正当请求，真的，您就别小气了，三十两银子而已，摆上个五桌，够了，还能显示您体恤臣下，多好，父皇，您觉得如何？”萧弘一脸高兴地扒住帝王的手臂问。
‘既然你非得体现朕的皇恩浩荡，也行，回头颁个旨意过去，犒赏一下。”天乾帝用另一只将他扒拉开，然后拍了拍萧弘的肩膀道：“不过弘儿你向来有孝心，三十两银子而已，父皇手头拮据，你若孝顺，就替爹出了吧。”
萧弘：“……”
“如何？”
“儿臣……恭敬不如从命。”
瞧萧弘那便秘的模样，不知为什么，虽然只有三十两，可天乾帝还是有一种占了好大便宜的感觉，于是心情愉悦地问：“还有事儿吗？”
“没了。”
“那就退下吧。”
“是。”
看着萧弘带着那份盖了御印的折子退下去，天乾帝心中感慨，不禁唤了一声：“弘儿。”
萧弘回头，疑惑：“爹？”
“日子过得真快，还有两月就要过年了，十九岁，该定下来了。”
帝王是带着欣慰而期待的口吻说的，然而却让萧弘那颗松快的心瞬间沉下了谷底。
仿佛那一刻间，所有的虚幻美好被无情的打破。
不刻意去想，不愿意却面对的现实终究还是无情地到了眼前。
悬崖边云雾缭绕的险境被大风吹走，露出了下面真实的万丈深渊……
“弘儿？”
萧弘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来，带着笑容，轻松道：“不着急啊，还有一年呢。”
天乾帝有些疑惑，他仿佛看到萧弘眼里流露出来的悲凉，可转眼一想也太奇怪了。
大概是眼花了，这等好事，估摸着乍然听到有些没反应过来吧。
他嗔了萧弘一眼：“太子大婚，光准备也得一年，不早了。放心，这次朕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必然配得上你。”
他说着又是高兴又是惆怅：“说来你们都一个个长大，父皇也要老喽。丹阳下月大婚，明年年初，奕儿娶王妃，年中办铭儿的事，弘儿，你可是大哥，总不能落下弟妹太多，朕还等着皇太孙，得抓把劲啊！”

第224章 难以面对
原本高高兴兴进宫的萧弘，却一路沉着脸色出宫门，小墩子跟小玄子互相看了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不敢问。
“把这折子给通政司送去，一定要在最新的一期刊印出来。”萧弘吩咐道。
小墩子接过，忙安排了下去。
萧弘不再说什么，骑上马就回英王府。
他一路进来，推开书房的门，却没看到贺惜朝，就听到旁边伺候的人道：“殿下，惜朝少爷在旁边的会议室里。”
今日阳光很好，午后斜阳从窗户里射进来，明亮又温暖。
会议室的拼接长桌上坐了十个人，却是贺惜朝手底下的书生，他们一手握笔，一手压着纸张，抬头正看着在板墙上讲解题型的贺惜朝。
书生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偶尔低头快速地在纸上写下两笔，之后连忙抬起头更加专注地听讲，生怕漏下什么。
萧弘一下子就明白了，贺惜朝是在给这十个秀才开小灶。
想在太子府里谋得更高的前程，不被人比下去，无疑这秀才的功名已经不够用了。
他们明明是最早进入英王府门下，自是不甘心被旁人取而代之，那一个个前程似锦的空缺职位，他们都想有一席之地。
如今便是在拼命读书，准备下届的乡试。
贺惜朝在萧弘到来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给了一个暖暖的笑容，眼睛往旁边看了看，示意萧弘稍等一下，便继续他的讲解。
距离上书房上课的日子已经快十年，萧弘这次没直接离开，而是寻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后方，跟着那些学生一同听讲。
作为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贺惜朝的讲课自是与旁人不同。
因为手底下并非是些聪慧过人的读书料子，这些人也并不奢求名次，只求通过即可。
所以贺惜朝都是将一个题型深入解析，以一张卷子作为示例，从破题、立意、论证、收尾等一步一步分析下来，最终形成一份起承转合规整，立意深刻不跑题的一份中规中矩的答卷。
这讲解实在太清晰明了了，就是学渣如萧弘都听得明白，他侧头一看，果然见这些书生刷刷刷开始记笔记。
萧弘光从他们的背影里就能看出对贺惜朝浓浓的崇拜。
他相信，若是将来有一日，贵为太子的他与贺惜朝发生分歧，这些书生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贺惜朝那边，然后反过来规劝他。
想到这点，萧弘并不生气，反而心生愧疚，特别是在今日，他更觉得是自己耽误了贺惜朝。
这人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如太阳一般耀眼，仿佛任何一个职位都能得心应手。
谁都看好他假以时日，必登阁入相，成为一代明臣，载入史册。
哪怕不出入朝为官，如岳山居士一般开山立派也能成就一方名师，桃源满天下，受世人尊敬。
贺惜朝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怕就是接受了他萧弘的感情，从此走上充满荆棘的不归路。
那么好的惜朝呀……
可被他这个混账东西带入了深渊里。
“想什么，那么出神？”不知什么时候贺惜朝已经结束了讲课，抬手在萧弘面前摇了摇。
萧弘回过神，看着贺惜朝奇怪又关切的眼睛，他想也不想地将面前的手一把抓住，然后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贺惜朝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下意识地把手收了回来，接着他回头看了看那些书生，发现后者要么在冥思苦想，要么在奋笔疾书，没关注到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庆幸他布置了作业，当堂要交的。
他将目光收回来，然后凶凶地瞪了萧弘一眼，似在问：发什么疯呢，不怕人看到？
若是往日，萧弘定然笑嘻嘻地认错，拉着贺惜朝出门美其名曰有事商谈。
可这次，他却定定地看着贺惜朝，当眼里的歉疚和难过即将流露出来的时候，却起身出了门。
终究萧弘还是自私的，他不敢让贺惜朝看出异样来。
“怎么了，皇上那儿不顺利吗？”贺惜朝跟在他的身后，忍不住问道，“不应该啊，这可是好事，皇上应当支持才对。”
萧弘摇了摇头：“没，折子已经送去通政司了，最新的一期会刊印出来。”
贺惜朝于是笑道：“那就好，太子府这么好的机会，相信有很多人前来报名，到时候可得找一个宽敞点的地方。这算是第一次广而招聘，咱们一定要办好，这样看来我得开始出试卷了，尽可能挑出有用之才来。”
贺惜朝做什么事情都会提前规划，萧弘瞧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侧脸在阳光下是那么柔和漂亮，仿佛天地灵气全汇聚在这个人身上，一根头发丝都让他喜欢到骨子去，融进泊泊流淌的血液里。
萧弘心里一甜一酸一热一凉，仿佛冰火煎熬，他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贺惜朝，两人紧紧地胸膛贴胸膛。
“惜朝，你怎么这么好，我真离不开你。”萧弘觉得一旦有人将贺惜朝带离他的身边，他一定会疯。
他其实很想问问贺惜朝，会不会后悔跟他在一块儿，可是他不敢问。
萧弘今日有些失态，然而他没说，贺惜朝也没有再问。
只是回手抱了抱萧弘说：“你也很好，我也离不开你。”
瞬间，萧弘觉得此刻他就是马上去死都没什么遗憾了。
两天后，邸报刊印发行，通政司用最快的速度将邸报分发到各个官邸上和衙门里，驿站的一批快马也在当日离开。
一些不上朝的低级官员除了从上峰或者同僚口中探听朝堂信息，便是等着邸报。
但是近日这期，却是与以往不同。
这个时候的邸报虽然不像后世那般几大张纸折叠起来，一个栏目一个栏目分开，标题也不会为了夺人眼球字体扩大，而是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刊定成册，从头读到尾，没什么区分。
然而不管怎么排版，这翻开来的第一面总是最让人的注意的。
招聘启事这四个字就蹲在开头处……落款——英王府。
于是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京城官场，瞬间又再次轰动了！
贺惜朝刚迈进翰林院，还没坐下，桌上就刹那间出现了两个包子，荤素各一个，两一个鸡蛋，一个蛋饼，一个饭团，两根油条加个大饼，甚至还有衙门外拐角巷口那家很好吃的小摊上的馄饨。
各个都还热乎乎的，当然还有这些早饭的各自主人，五个庶吉士将贺惜朝的位置围了起来。
“诸位，我吃过早饭了。”贺惜朝说。
经过那联名上奏之后，这批一同入翰林的五个进士们都混熟了，杨素立刻将包子收了回来，然后说：“贺大人，咱们看过邸报了。”
话音刚落，翰林院的邸报就搁到了贺惜朝的面前，一位庶吉士特地将它翻开来。
程玉林指着上面的招聘启事期待地问：“真的假的？”
五人都紧张兮兮地看着贺惜朝。
后者睁着无辜的眼睛，点了点头：“自是真的，有英王殿下私印呢，你们有兴趣呀？”
“有啊，太有了！”程玉林叫道。
所有人都快速地点头。
“品级可不高，而且是虚职。”贺惜朝提醒道。
“这又不冲突，咱们本身就是小官呀！”
“如今谁不想削尖了脑袋往太子府里挤，往太子跟前凑？”
“我等寒门，本来就在翰林院苦熬着，进士一届又一届，想要出头太难了，可又没什么门路可走。”杨素说着微微抬了抬下巴对着某个方向压低声说，“这儿修了一辈子书，做了一辈子学问的太多了。”
别以为中了进士，入了翰林就能高枕无忧，只能说这里起点比他人更高一些，可想要混出头也不容易。
特别是寒门，只有入了官场才知道，背后有人太重要了！
否则两眼一抓瞎，只能靠着苦熬，一点一点往上爬，还不一定成功。
毕竟头发白了的老翰林也比比皆是。
贺惜朝受了冤屈，为啥这批同届的翰林那么为其鸣不平，除了本身敬佩他以外，更多的也是一种靠拢。
谁让贺惜朝背后站着一个护短到人神共愤的太子？
一条如此粗壮的大腿就在身边，近水楼台不抱是傻子。
当然他们也没想过能进入太子的班底，毕竟再蠢也知道那些职位都是给亲信，或者需要拉拢的势力。
他们身后啥都没有，岂不是白白浪费？
可没想到，英王是如此与众不同，画风是那么独树一帜，将如此重要的职位就这么敞开来，让谁都有机会去争取，简直跟做梦一下。
他们一看到这份邸报就激动不已，揉了好几下眼睛才确认是事实。
“英王殿下真不愧为太子，此等广博的胸襟和气度，怪道皇上如此信重。有如此储君，大齐的繁荣昌盛真是指日可待呀！”
“说得好，来京之前传闻殿下不尊重读书人，下官还偏信了，没想到最看重我们的恰恰便是英王殿下，实在惭愧。”
“更何况还能跟贺大人做同僚，追随贺大人，这乃是天底下最大的幸事了！”
“贺大人，这一定是你进言的吧，只有你才愿意不拘一格提拔我们这些寒门。”
这你一言我一语，一句句的夸奖话过来，仿佛已经被录取了一般。
贺惜朝终于不得不提醒道：“诸位先别忙着畅想未来，看清一下要求，得考试的，所有人一视同仁，不会因为寒门勋贵有所区别。”
“考试怕什么，咱们这里还有怕考试的？”杨素问。
“可不是，一路考上来，再考一场也无甚关系，就怕不考试啊！”程玉林非常有信心，还问了一句，“贺大人，您总不用考了吧？”
贺惜朝微微一笑，眼里闪过一道光：“我不考，我出题。”
五人：“……”不知为什么，脖子后面有一股冷风吹过，感觉压力好像反而更大了怎么回事？
应该是错觉吧？
“那个，贺大人，能不能问一下，这算学怎么考？”终于有位仁兄问到了重点。
贺惜朝非常高兴地说：“至少《九章算术》前十章吧，不算难。”
众人：“……”为什么要考算学，还前十章？
几人面面相觑，沉默了良久终于有个人小声问道：“诸位有谁知道第十章 讲得是什么内容？”
“这有关系吗？就算知道，难道就会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接着齐齐转头看向贺惜朝。
“报名结束一个月后开始考，你们便好好加把劲吧！”贺惜朝脸上尽是灿烂的笑，特别阳光，让人忍不住跟着一同……苦笑。

第225章 招聘疏漏
今年的科考已经过去，加上天气寒凉，正是书巷各铺子的淡季，就等着国子监及各书院放课后再热闹一次，便可歇业关门。
天色渐晚，求知书斋的掌柜正整理着书册，却忽然跑进来一个身着儒衫的年轻老爷，一看见他便问：“掌柜的，《九章算术》还有吗？”
这奇怪的一问，让掌柜的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回话，忽然又进来两位，这一看还穿着六七品的官袍，估摸着下了衙直接过来的，而其中一个也跟着问：“掌柜，你这儿还有没有《九章算术》？”
“凡是算学相关的书籍，也都拿出来。”他身边的那位补充道。
他话音刚落，一个小厮也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大喊：“掌柜的，《九章算术》，我家老爷说了，有多少要多少！”
这一个两个都问《九章算术》，可把掌柜奇怪坏了。
算学虽然用途广泛，不过一般很少来书铺买《九章算术》，刚入科举的或许要了解，可因为不算重要，家中不富裕的基本是借阅，不会自己掏钱买，毕竟考试考不到，也没人看重。
至于账房理事，这是要拜师学艺的，大户人家的小姐出嫁前也会有母亲手把手的教。
求知书斋的掌柜一年都不知道能卖出去几本，相比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以及小说话本可以说是少有人问津。
他闹不明白怎么忽然都紧张地来买《九章算术》了？
不过只要是生意，没道理往外推，他去将角落里放的那几本找出来。
可没想到……
“不好意思，诸位，只有三本，按照先来后到，那位小哥怕是得去别处看看了。”掌柜的将这三本《九章算术》交给那位儒衫老爷，和两个官老爷。
小厮顿时着急了，目光在那三位当中转了一圈，终究不敢造次，冲出门去别的书铺找。
等他一离开，接着又陆陆续续进来好几位，问的都是《九章算术》及相关的书籍。
有在书铺淘书的人，纳闷地问：“这都是怎么了，为什么要买《九章算术》？”
“看起来都是官老爷，哦，对了，那位不是新进进士吗？”
“咦？”
“我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求知书斋的掌柜摸着胡子道。
“掌柜的，你忘啦，三年前英王府招收门人考试的时候，考得不就是算学？那时候《九章算术》就抢售一空了，这几本还是当时后来进的剩下的呢！”旁边的小二说道。
“啊哟，我这记性，是呢，怎么这是又开始了？”
邸报的招聘信息不是秘密，京城整个书巷都轰动起来，说来《九章算术》并不难找，到处借总能借到的，然而难就难在没有相关的辅助算学的书籍上。
《九章算术》里各种算法求解，是没有推算，不讲究过程的。有的就算看了，也不懂，更不知道怎么做。
最低要求便是进士，自然策论方面能力都不差，唯有那算学却真让人犯了愁。
算学跟策论不同，讲究灵学活用，不理解就算整本书背下来也白搭。
如今谁掌握了算学，似乎就得到了通往太子府的通关文牒一般。
“怎么英王殿下就那么钟情算学啊！”所有人发出了灵魂拷问。
不知是谁得了一份三年前英王府招账房时的那份卷子，听说是高价从曾经参考的书生那里买来的，顿时如获至宝。
那时候的考卷，贺惜朝并没有要求收回，所以参加笔试的书生们都留着，如今倒是因此能发一笔小财。
然而当他们看到那卷子，却险些两眼一黑，前面还简单，后面就是旁边写有答案都不知道怎么来的。
既然靠自己本事做不出来，只能分享出去，与众人一同参详。
这你抄一份，我录一份，算学卷子一整张下来也无需多少时间，很快京中就差不多人手一份了。
自然不只这些准备报名的进士们关注，就是权臣勋贵之家也在想办法参透这张卷子和《九章算术》前十章的各种算法。
每年春闱新晋进士出炉，各大势力总会招揽或笼络几位，若是将来有人崭露头角，也是自己的助力。
太子的班底本以为不容易进，没想却敞开来了。
礼亲王府，
这是一次绝好的渗透进太子府的机会，萧铭自然不会错过。
又因为手下能人辈出，总有人对算学懂得多一些，那张流传在外的算学卷子经过几人共同演算，已经求出了答案。只要教会了倾向于他们的进士，让他们去参加考试，想想就能十拿九稳。
试问，那些没什么背景，没什么资源，只靠自己参详的寒门能有什么方法能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学会那么没有接触过的算法？
根本没有什么竞争力！
“大哥这招看着很高明，其实蠢得很。”萧铭拿着那份已经有了答案的卷子，嗤笑了一声，吩咐下去，“让他们赶紧学，只要学会，本王自有重赏！”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顺亲王府。
本是一件比较简单的事，似乎复杂了。
*
贺惜朝走进谢府，老管家一路将他带到了谢阁老的面前。
谢阁老面前就摊着那不知从何处抄誉过来的卷子，贺惜朝恭敬地行了礼。
“这是老二做出来，他说只要找准方法，并不算难，你打算也用这些题目来选拔吗？”谢阁老抬起头问。
“是，题目的范围已经给出来了，就是以《九章算术》前十章为基础。”贺惜朝回答。
“为何非得用算学来区分？”谢阁老问。
数学乃一切科学的基础，他只是想要推广开来罢了。
不过贺惜朝自然不能这么回答谢阁老，便道：“一般这样的人比较聪明吧。”
这算什么回答？
“胡闹，大齐不重算学，能中进士者对此多不精通，更何况那些寒门子弟。如今外头沸沸扬扬，各府各部都在想尽办法研究《九章算术》，为的是什么，你应当清楚吧？惜朝，老夫可以肯定，最终考试之后能得名次的皆是各府培养出来的人，牵扯着背后势力，真正两不想沾的凤毛麟角！”
说实话，谢阁老不明白贺惜朝那么聪慧的人，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这是给他人制造混入太子府的机会！
谢阁老毕竟在内阁多年，此事一看就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初衷是好的，可未免也太天真了。
“你这次选拔出来的人怕是一个都不能用，到时候骑虎难下，便麻烦了。”谢阁老提醒道。
“多谢老师关心。”贺惜朝闻言只是笑了笑，他寻了一把椅子坐下，不缓不急地说，“老师也说《九章算术》前十章并不多难，只要有人提点一下，用心钻研，大概就会了。”
“那也要有人提点，寒门子弟哪有这个门路？”谢阁老沉了沉气，“老夫估摸着礼亲王跟顺亲王门下已经有人顺利做出了这张卷子，正让招揽过来的人抓紧时间学，一个月的时间，完全能学会。”
“嗯，足够了。”贺惜朝笑着点头。
“你还笑！”谢阁老瞪了他一眼，“之前花了那么大力气，打压了礼亲王的势力，这次又亲自将机会送上去，也不知道你怎么考虑的？”
贺惜朝闻言带着笑的眼睛弧度更弯了。
“老师，我跟殿下想要招揽的人定然不是那些各方培养的势力，哪怕出自寒门，他们也当是坚韧不拔，永不服输，是其中的佼佼者！算学一门学科并非只是为了区分名次之用，更多的是考验他们的钻研精神。不会没关系，没人指点也没关系，我会亲自开课教学。”
贺惜朝眼里带着光：“您的担忧，今早岳山居士也派人送信给我了，所以接下来我会在岳山书院设公开课，重点教学《九章算术》的解题方法，凡是报名之人皆可参加，这样一来，不就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吗？”
“你亲自教授？”
“是，只要不服输，那就都来听，我保证教会他们！”贺惜朝自信地说。
这个话听起来特别狂妄，然而放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夸张。
世人皆知贺状元学问出色，堪为第一人，可殊不知算学的能力更让人惊叹！
“截止今日，报名结束，共有八十四人参加，其中有近二十人经过调查可以明确是其他势力，有些不打紧，有些是坚决不能用的，笔试刷不下，面试也通不过。还有一部分是我早就看好的，在接下来的授课当中，我会暗中仔细地观察他们，希望这些人不会让我失望，顺利考过其他人，英王府才好名正言顺地录用他们。”贺惜朝说着低低一笑，“当然，若是有黑马杀出来，那就更让人惊喜。”
“看来你早就已经选好了人，其余的不过是磨刀石而已，这场考试不是一个月之后，而是已经开始了。”
“是的。算学是一门熟悉却又陌生的学科，最终考试的成绩能非常直观地看出他们在短短一个月内融会贯通的能力，以及能不能快速地接受新鲜事物。虽然残酷，但一般那些反应迅速，思维敏捷之人恰恰在将来处理政务，特别是突发事件当中表现地更为出色。”
说到这里，贺惜朝有些期待：“如果没有后台，没有其他人指点光听我授课，最终的成绩还能高过那些受背后势力培养的人，那人定是又刻苦努力，又才华横溢，这样的人老师您说不选他选谁？”
“还是老夫多虑了。”谢阁老听着心里又是骄傲，又有一点不是滋味。
这小子把什么都考虑清楚了，显得他这个老师有些多余。
贺惜朝似乎听出了里面的失落，不禁笑道：“老师，您是关心我，学生哪儿能不清楚。其实不瞒您说，刚开始我和殿下只想着广纳贤才，以算学区分，也没想那么多。直到报名这几日，看着情况不对，才临时想到这个法子，不知道还没有纰漏？只是这毕竟是第一次以这个方式招揽英才，以后会越来越完善的。”
“只要开篇立得好，这便是一件好事，岳山居士愿意写信提醒你，说明英王此举令他称赞。”谢阁老说到这里，不禁跟着赞叹道，“你们真是什么都敢做啊！”
“这便是殿下的风格。”贺惜朝说。
“历代太子像英王这般敢打破陈规的的确少见。一旦册封结束，太子地位虽崇高，可上头毕竟有皇上，退无可退，又进无可进。说来，想要稳稳当当坐到最后，比册封更是艰难，说步履维艰并不为过。惜朝，你们可想好该如何行事？”
“不朝上看，往下看，往远处看。上面是遮风挡雨的避风港，是最强大的后盾，只有下面和远处才是他施展抱负，锐利进取的地方。”
贺惜朝说到这里，看了谢阁老一眼，嘴角一弯道：“越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越容易失去，我们从来不怕犯错。哪怕这次因为招录失败，也会有人帮忙收拾烂摊子的。”
这人自然只有当今皇帝陛下。
所以尽管知道萧弘想得太简单，会事与愿违，天乾帝也没说什么。
凭萧弘那展现出来的坦荡，和那大胆无所畏惧的做事方式，天乾帝在立他为太子的时候，就做好了随时替他善后的准备。
一旦操心成了习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子之间便有了平衡。
萧弘的太子之位才会坐的稳稳当当。
谢阁老听此沉思半晌，之后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道：“休宁来信了。”
贺惜朝微微一愣，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他便问：“这次间隔有些短了吧？我从江州回来的时候，就看了他送过来的消息，说已经差不多完成了任务，拿到了西域各国边贸的意向书，这才隔了一个月……”
“你自己看吧。”谢阁老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已经拆了，贺惜朝直接取出来，快速看起来。
“他要回来了？”
“嗯。”
贺惜朝继续往下，接着眉间便皱起来：“匈奴知道了。”
“休宁就算再怎么暗中行事，穿梭往来各个王廷，有心人若想要打听，并不难。”
贺惜朝对于边关不算了解，他有些摸不准谢阁老的意思：“师侄说匈奴人最近出现在各国之中，其中还看到匈奴王子的身影，按照推算，这是两个月前的消息，他特意送回来，是不是怀疑什么？”
“还记得老夫跟你提过，镇北王的事吗？”
“难不成……”贺惜朝大为吃惊，接着拧眉问道，“老师，镇北王府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形？”

第226章 镇北王府
镇北王姓宣，是大齐唯一的异姓王，郡王爵位。
这完全是用军功和一条条年轻的宣家儿郎性命换来的。
镇北王乃天乾帝登基后与匈奴最后一战时册封。
那时的战斗实在太惨烈，听说血流漂杵，横尸遍地，不管是大齐还是匈奴，都死伤惨重，而镇北王更是直接战死了好几个儿子。
战争结束时，两方都只能选择修生养息，至此停战二十年之久，除了偶尔有小股骚扰边境，基本算是和平。
为了安慰英灵，维持北边安定，天乾帝便册封了镇北王爵，以示朝廷对忠烈之士的嘉奖和安抚。
至此宣家犹如这爵位的名字一样这么多年一直镇守在大齐最北边，将匈奴牢牢地隔绝在外，不让其侵犯大齐一丝一毫。
奇怪的是这种盘踞在边疆，牢牢把握着大齐强盛的镇北军，加上先帝时期几近二十多年不挪窝，朝中居然没有听到一丝害怕其功高盖主，有二心的话语。
一旦提起来似乎只有肃然起敬。
“我记得镇北王生了好几个儿子，那时候战死了多少个？”贺惜朝问。
“七个儿子，战死了六个，只留下老六。”谢阁老说。
贺惜朝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杨家将。
“如今还活着几个？”
“没了，三年前老六旧疾复发也没留下来。”
贺惜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是听说还留了一个小的吗？”
“那是个女娃娃，后来才有的掌珠。”谢阁老提起来有些沉重，他不禁叹息道，“这样的人家还是姑娘好，免得再上战场。”
贺惜朝不是想要性别歧视，可的确只有女人才能脱离战场厮杀的命运，可宣家未免也太悲壮了！
“宣家还有男丁吗？”
“有，不过年纪都太小，最大的孙辈估计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不顶用的。”说到这里，谢阁老叹了一声，“镇北王怕是难以镇北了。”
贺惜朝默然，说实话，他之前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京城，边关的消息就是想探听，可手上没人也无从下手。
如今就算有心培养势力，一时半会儿也派不上用场。
再者边关意味着兵权，太过敏感，天乾帝若不说，萧弘也不好问，更不能插手。
“老师，镇北王如今大多？”
“六十有八。”
年纪是不算小，然而跟谢阁老相比却还算年轻，只是战场上下来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毛病，活不长久。
“那么……”贺惜朝压低了声音问了关键，“他还能撑多少？”
“三月前，皇上已经命太医暗中北上，前两日得了消息，大概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说不好。”
这么突然？贺惜朝吃惊不已。
“皇上原本的意思是再等三五年，宣家的孙辈长大，便能顺利接任镇北王府，不过现在看来，已经等不到了。”谢阁老说着有感叹了一声，“镇北王的身体恶劣得比我们想象中要快。”
“匈奴是不是也得到消息了，有暗中动作？”
谢阁老点头：“有密探回报，匈奴王廷各部族联系频繁，一应物资管理严苛，马匹已经不允许再走私进入大齐，甚至还向西域各国收购。”
“所以师侄能看到匈奴出现在西域。”
“就是如此。”
“皇上定然有安排吧？”
“已经下了多道密旨给西北几路边军，只是大齐修生养息多年，少有战事……”说到这里，谢阁老眉目间也是犯了难。
贺惜朝幽幽地说：“没有培养出可以接任的将领。”
谢阁老颔首：“正是。”
贺惜朝思索着：“那大概能与之相提的只有永宁侯府了，只是若大齐与匈奴得有一战，西域各国怕是蠢蠢欲动，西边也不得不防。”
“不错，可永宁侯已经逝世，府中的三位将军的威望还是差了一些，多事之秋啊！”
贺惜朝与谢阁老谈了许久，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不过他没有留下来用晚饭，因为萧弘还等着他。
说到萧弘，也不知道这小子发什么疯，心情时好时坏，眼里上一刻还带着浓浓的爱意，下一刻便是流露出了歉疚，矛盾地很。
贺惜朝并不迟钝，相反当确定了关系，这方面反而更加敏锐了些，萧弘的一点情绪变化他都感觉得到。
这人就是面对生死都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什么时候犹犹豫豫过？
除了……他俩的事。
贺惜朝想到离去前他随口问的话，以及谢阁老的回答，心情不禁沉重起来。
“太子妃的人选皇上已经有了，应该是等到册封之后再指婚吧。”
“是谁？圣旨未下，老夫可不能随便说，不过你可以看看最近朝中谁的品级和职位忽然上升，家中又有相符的女儿，就能猜出一二了。”
……
贺惜朝下了马车，站在英王府的门前，忽然有些不想进去。
萧弘会这样，显然还没有想到好办法能够避免这场婚事。
喜欢他舍不得放开，可也害怕终究没有结果误了他，这才有了这样的矛盾。
在江州可以不去想，自欺欺人贪得当下欢乐，然而当回到京城，帝王提起来的时候，便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可悲哀的是贺惜朝也一样。
不会再有第二个青莲寺，也不能再用同样的理由拖延婚事。
他有些茫然，生死之间他们能毫不犹豫地为彼此付出生命，可却没有一条可以供他俩一起走下去的路。
“啊呀，惜朝少爷，您站在大门口做什么？”
小墩子听着门房来报，急匆匆地跑出来，看到贺惜朝杵在门口似乎在愣神，赶紧将人请进去。
“殿下都等急了，您要是再不回来，他得亲自去谢府寻人去。”
贺惜朝回过神，跟着小墩子走进英王府。
听到传话，晚膳就陆陆续续地摆上桌，等到贺惜朝到达花厅，便能吃到热乎的饭菜。
“谢阁老都说了什么，能聊一下午？”
待贺惜朝洗净了手，擦干，萧弘便摆了摆手，伺候的人都默默退下，小玄子跟小墩子最后出去带上了门。
“过来吃饭，饿了吧？”萧弘拉着他坐下，先盛了一碗汤放在贺惜朝的手里。
这天气是越来越冷了，一口暖汤下肚，整个人都舒畅了起来。
贺惜朝瞧着萧弘关切的目光，心中一叹，便将那些纠结怨艾放到一边，慢慢地将谢阁老所说地转述给他。
萧弘皱眉：“可父皇没对我提起过。”
贺惜朝道：“北境之事毕竟重中之重，皇上亲自过问，就是内阁也只有老师知道确切的消息，泄露出去怕是要引起朝廷动荡了。”
“可瞒不了多久的，匈奴人狼子野心，他们也就怕镇北王，他要是没了，定是再无顾忌，撕毁合约大举侵犯。”萧弘说着眉宇间露出一丝忧虑。
贺惜朝点头：“幸好如今已经算是入冬，北方气候极为寒冷，行军不便，匈奴一般不会挑这个时候来犯，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萧弘嗯了一声，于是便不在说话，低头用膳。
萧弘扒拉着米饭，忽然碗里多了一根鸡腿，他微微一愣，抬起头来，就见贺惜朝一脸无奈地问：“今日的白米饭是不是特别好吃，菜都不需要夹了？”
贺惜朝本不想打搅他思虑，可看这人机械地下了半碗白饭还无知无觉的，终究忍不住提醒了一下。
萧弘怔怔地盯着碗里的鸡腿，忽然唤了一声：“惜朝……”
这两个字仿佛一只重锤，打破了他们努力维持的虚幻平静，毁了那点自欺欺人，将赤裸裸的现实放到了他俩之间，无法逃避。
今日这饭是不能好好地吃完了，贺惜朝轻轻地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道：“方才我问了老师太子妃的人选。”
萧弘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呆愣愣地看着他。
“老师说人选应该已经定了，可皇上没宣旨便不肯告诉我。”
听着贺惜朝淡淡的声音，萧弘鼻子蓦地酸了起来，他瓮声道：“是谁重要吗……反正都不是你。”
这话让贺惜朝心中顿时苦涩蔓延，他苦笑着扯了扯嘴角：“重要也不重要，只是萧弘……我很抱歉，我们好像是真的走不下去了……”
这似乎是贺惜朝第一次承认他的失败，向命运低头。
这话开不了口，一出口，悲哀如潮水一般涌来，淹没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所有为之坚持的努力，费尽心思的挣扎，这三年多心意相通的美好通通在这句话中如烟消云散。
生死的洗礼让他们越发离不开彼此，然而现实的残酷却好像只能强行分割。
妥协是世间最无奈的选择。
萧弘忽然抬起头来看他：“那你要离开我吗？”
贺惜朝眼睛湿红，透着莹亮的光，里面倒影着萧弘的身影：“我舍不得……”他抿紧了唇，却最终又张开来，“可眼睁睁地看着，也太煎熬了，我……受不了。”
天气冷，饭菜凉得快，一旦冷了，味道什么都变得不好入口。
可如今不过吃了半碗饭的两人谁也没胃口继续动筷子。
沉默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可最终都没有说出话来。
半晌之后，还是萧弘打破了沉默，他故作轻松地说：“惜朝，此时此刻我突然间好像能理解三舅舅带你娘不顾一切私奔的感受了，实在是走投无路，又放不下手。”
“可你不一样，我爹跟我娘不过是个小人物，逃了也最多得个骂名。可当朝太子若是跟人私奔，肯定会被抓回来，结局嘛……最好就是一对亡命鸳鸯，可估摸着应该是我死，你被废圈禁。”贺惜朝就是现在也依旧理智。
萧弘问：“你怕吗？”
“怕，我怕死，死了一切都没有了，连回忆的资格都没有了。”贺惜朝伸手握住汤碗，似乎想要汲取一点温度，然而已经凉了。
“惜朝，我该怎么办？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贺惜朝垂下眼睛：“我不知道。”

第227章 前路无路
今晚，贺惜朝原本打算将岳山书院的算学公开课的开课通知写出来，明日派人送给那八十四名报名成功报名者。若是还有时间，再出几份练习卷子，准备一下课程。
然而如今他躺在床上，却是什么都不想动。
在江州，跟萧弘分开的那晚，是什么样的悲痛欲绝他似乎已经淡忘了。
可从小岛上见到死而复生的萧弘，那种喜悦，那份感激，仿佛黑暗被光明驱逐，重获救赎的感觉却一直记得。
人生最痛苦的其实不是分离，而是对方的死亡。
只要活着，再多的不舍，撕心裂肺总能被时间冲淡。
贺惜朝回顾着自己的心里路程，那无知无觉的点点喜欢，淡淡的在意，随着刻意放纵的暧昧和亲近，不断升温，直到两情相悦，敞开心肺，接受爱意从皮肤渐渐渗透血液，深入心脏，掠夺思想直到刻骨铭心……
那么浓烈的情感，贺惜朝曾经以为他是绝对不能接受萧弘离开他，否则会发疯。
可是如今他发现，当现实逼迫压过来的时候，他依旧理智尚存。
这个结局其实早能预见，他再不情愿，潜意识里却已经让自己慢慢接受了。
或许会悲伤，会痛苦，会怨恨，可终究会放下，成为生命中最大的遗憾。
忽然静谧的黑暗之中，那屏风后传来几声闷响。
一墙隔两房，墙中有暗门。
贺惜朝坐起来，面对着那浴房后的暗门方向。
那敲击声一下一下，不缓不急，一直持续着，似乎得不到这边的回应就不肯罢休。
贺惜朝等了很久，那声音就坚持不懈地继续敲着。
夜晚寒冷，哪怕四周有炭盆，可依旧能将人冻哆嗦。
萧弘这人向来仗着自己身体好，火气旺，衣裳能少穿就少穿，白日里活动也就算了，晚上再这么任性却容易着凉。
贺惜朝这样想，便记挂上了，担忧的念头就一直萦绕在脑中。
最终他下了床，踢啦着鞋子，披上一件衣裳，端起桌上的油灯走向了暗门。
声音一直持续着，贺惜朝将暗门前的屏风稍稍往旁边推了推，看着那扇门，轻轻一叹便回应地敲击一下。
这一下，终于让对面停了。
寂寥无声之中，然后便传来一声轻唤：“惜朝。”
“嗯。”
“我睡不着，我好难过。” 萧弘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悲伤。
然而贺惜朝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因为他自己也很难过。
“惜朝……”
“萧弘，我不后悔，时代造就的悲剧，没有谁的对错。”
萧弘简直要哭了：“我怎么听着你已经打算好了？”
贺惜朝抬起手，轻轻放在冰冷的暗门上，昏暗的灯光下，目光中带着无尽的悲哀，口吻却冷静地仿佛没有任何的感情：“等你订婚的时候，你便已经是太子了。你是天生的帝王，接下来的路完全能自己走下去。我会给自己谋个外放，让咱俩分开冷静几年。或许痛苦，或许舍不得，可相信时间能愈合一切致命的伤痛，相信那个时候，就算依旧难过，可你我能克制住，放下了。”
他说着将额头抵在暗门上，冷意透过肌肤冷静了他的理智。
“我曾经说过，没有谁离不开谁，人到绝境之时，总能为自己寻找到出路。咱俩就算做不成情侣，也能成为相得益彰的君臣。我在你身上倾注了所有的心血，我希望你能坚强，从失恋之中站起来，挑起妻儿老小的责任，成就一代明君，请别让我失望……”
贺惜朝没说一个字，心里就难过一分，可是他知道自己能忍受。
那边的萧弘声音已经变调了，似乎强忍着说：“我们说好的，永远也不分开。”
“抱歉，我食言了。”不争气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贺惜朝抵着头，不敢吸鼻子，不敢放大呼吸，就怕抑制不住让对面的萧弘探到了他一丝脆弱。
可抽噎声还是传了过来，却是萧弘忍不住先哭了……
十八岁，放后世也才刚成年，依旧是个男孩子，不算男人。
哭吧，随便哭，哭得越响才能更快地走出来。
这点上，爱装模作样的贺惜朝永远比不上他。
贺惜朝靠着这扇暗门，坐下来，耳边听着对面传过来的哭泣声，默默地抹掉自己脸上冰凉的眼泪。
不知为什么，那悲伤依旧，心也疼痛，可忽然他感到很高兴。
有这么一个人曾经将真心完全捧到自己的面前，那么那么地喜欢他，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在萧弘之前没谈过恋爱，这次能轰轰烈烈体验一把，也算圆满了。
谁还每个失恋呢？
哪怕就是后世，跟初恋走到最后的总是少数。
贺惜朝坐在地上，最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直到第二天从床上醒过来。
他睁着眼睛看着床顶帷帐一会儿，忽然间起身下了床，那声响惊动了外间等候的人，小玄子立刻走了进来：“惜朝少爷。”
“昨晚殿下是不是来过了？”他问。
小玄子一边服侍贺惜朝更衣洗漱，一边回答：“是，殿下不放心，便进来看了一眼……”
说着他又小心地瞄着贺惜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那个……昨晚您坐在地上睡着了，殿下早上还肿着眼睛去上朝……奴才担心……”小玄子吞吞吐吐，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贺惜朝没有回答，只是说：“我饿了。”
小玄子立刻道：“奴才立刻让人去准备。”
他正要出去，却又转了回来，从怀里取出了一份信，恭敬地递给贺惜朝：“殿下早朝之前命奴才等您醒了，就交给您。”
贺惜朝一愣，接了过来。
上面没有落款，打开来便是一张只写了一句话的信。
“惜朝，我想再试一试，别放弃。”
恍惚之前，贺惜朝想起那一年的元宵佳节，萧弘也曾这么说过：你等等我，让我再努力一把，行不行？
贺惜朝摸着柔软的纸张，看着上面那尽量工整的字，流露出笔者的认真和执着。
他微微抿了抿唇，像那时候一样低低地说了一声：“好。”
贺惜朝用完早饭，便将开课通知书写好，让罗黎及几个书生抄誉八十四份，按照名单派人送到报名者的手里。
至于翰林院的几位，他便直接带过去了。
杨素他们说实话还正愁着，手里各自拿着一份卷子，这还是那罗黎几人找出来，抄誉给他们的，上面有标准的答案，然而看不懂。
能进翰林院的在策论方面自然能傲视群雄，可算学，却是真的一筹莫展。
就如谢阁老所言，寒门就算有心学习，也没有门路求人指点。
毕竟如今的风气并不注重算学，各学院的算学夫子也就这点水平，这份卷子到后面也是不会。
“罗黎的算学最好，得贺大人真传，我准备今日下了衙直接去拜访他，请他指点。”杨素道。
程玉林跟着说：“我跟杨兄一起去，束脩我们都准备好了，你们要不要一块儿来？”
“罗黎家经商，可不缺钱，他会不会看不上？”有位庶吉士犯愁道。
另一位道：“不会，他们十二人都不是如此重利之人，只是听说他们最近在埋头苦读，准备明年的乡试，怕是没工夫指点我们。”
“对了，好歹咱们也是进士之中的佼佼者，可以互相指导嘛！”
“可是他们是跟着贺大人读书啊，我们岂能跟贺大人相比？再说他们乃是英王府门人，向他们请教会不会有探题拉关系之嫌？”
这届的进士才刚脱离书生行列，依旧带着天真的耿直，便听到一个翰林走过来冷笑道：“这有关系才好，甄子芳受顺亲王府赏识，别说这张卷子，《九章算术》前十章估摸着已经弄懂大半了吧？”
甄子芳乃是上届春闱的榜眼，在翰林院已经熬了三年，刚从七品升了半级。
原本也是一个不畏强权，不依附旁人的热血青年，如今跟顺亲王府走得近，这次显然得了对方助力。
他话说完，周围顿时沉默下来，程玉林道：“何止是他，还记得白泉吗？二甲第四，刚巧被马兄压了一头没进翰林院。昨天碰上他，我还被嘲笑了一顿不识抬举，瞧他的模样，似乎志在必得。”
杨素看他：“礼亲王是不是也找过你？”
程玉林点头。
也不是他们不识抬举，这才刚进入官场，都还没看清形式，如何依附？
更何况……他们不约而同地瞧了瞧今日空着的位置，那是属于请了半日假的贺惜朝。
总觉得跟着这位的主子混更有前途不是？
说到这里，大家都不傻。
“不知道英王殿下为何要用算学来区分优劣，或许有他的考量，可是对于我等寒门来说，实在太难了！我们好歹还能丈着那点脸皮跟罗黎他们套近乎求指教，可别人呢，那些在六部做主事或是其他地方苦熬着，也满怀期待的人，他们上哪儿找人指点？”
“是啊，我这几日就抱着《九章算术》研读了，挑灯了四个晚上，靠着那点可怜的认知，拼命琢磨出了一些，可还是有太多的不明白。而且越到后面我连讲什么都不知道，这算学光靠自己得猴年马月去！”
“我相信英王殿下设科考选才的初衷定然是给更多人的机会，可如今……怕是得便宜了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了。”杨素这话说完，得了所有人的赞同。
程玉林想了想道：“贺大人今日不在，不然可以跟他说说，他既是出题之人，又是英王殿下信任之人，定能劝说殿下改一改规则。”
“或许今日我们先不去罗黎家中了，不如去贺府找贺大人谈谈……”
一个人的提议还没说完，便听到后面传来一个疑惑：“你们想找我谈什么？”

第228章 另有打算
今日朝堂上没什么太要紧的事，朝臣禀告上来的也并不复杂。
本是一个平常之日，不过因为站在最前面的英王情绪低落，朝臣们心中不免有些奇怪。
特别是居高临下的天乾帝，哪怕萧弘微垂着脑袋，他也能看到那双红肿的眼睛。
这是……哭过了？
天乾帝真是震惊极了。
萧弘的脸皮堪比城墙，吊儿郎当不走心，还能有什么事让他哭成这副模样？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啊！
发现这一点之后，帝王所有的心思就不在朝政上了，一心琢磨着怎么回事。
幸好萧弘站在头排，后面的朝臣根本看不见，否则明日京城内外又该传了个遍。
就是站在他对面的萧奕，一脸被雷劈中的表情。
“退朝——”
天乾帝起了身，经过萧弘的身边，说了一句：“你也来。”
萧弘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默默地跟着帝王走了。
跪在地上俯身的百官从头到尾没瞧见英王的那副尊荣。
等帝王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口，还在皱着眉的萧铭被对面的萧奕拍了一下，他心生不悦，然后就听萧奕道：“大哥的眼睛哭肿了！”
萧铭那点不满也被这个消息给惊讶了，没看错吧？
然而瞧着萧奕那笃定的眼神，他忍不住问道：“二哥知道为什么吗？”
“这就不知道了，反正应该是昨晚的事，话说这几天大哥都不高兴。心事重重的，都不愿意奚落咱们了。”萧奕说着看向萧铭，笑着说，“三弟的消息向来灵通，不如分享一下？”
“英王府固若金汤，哪儿能那么容易探听？”萧铭摇头。
“怕是后悔了，求父皇做主呢。”萧奕意有所指地说。
“这都登了邸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哪儿能随便反悔。”萧铭笑着掸了掸衣袖。
“是啊，可有近百名进士报名。大哥刚赚足了好名声，这要是出尔反尔，愚弄百官，太子的威信可就大打折扣喽。”萧奕说完，便朝殿门外走去。
清正殿内，一个内侍端着水盆子，黄公公绞了帕子，递给了萧弘：“殿下，您擦擦吧。”
萧弘接过来，敷了敷脸，感觉酸涩难睁的眼睛好多了。
天乾帝坐在一边看着他，等萧弘还了帕子，便抬手挥了挥，内侍便端着盆子下去了。
“说吧，怎么回事，谁招惹你了？”
萧弘摇摇头：“没事。”
帝王的眉头顿时拧起来，不悦道：“没事，你能哭成这样？瞧你的样子，跟个被抛弃的小媳妇似的，丢人。”
萧弘：“……”真不愧是帝王，慧眼如炬！
他家小媳妇的确不要他了，想想值得再哭一顿。
萧弘吸了吸鼻子，迎着天乾帝的目光，不太情愿道：“爹，我能不说吗？”
帝王给了他冷冷的一笑。
萧弘叹了一声，只得道：“我就是太感同身受了，引发强烈的共鸣。”
萧弘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帝王的眉头能打结：“说人话。”
“我昨晚看了一个话本，大致讲得是两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情相悦说好永远在一起的人却因为世俗礼仪所有人都反对不得不分开的故事。”萧弘吸了一口气，很是感慨，“那相爱不能相守，相见又别离的，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看得人实在揪心不已，您知道吗，为了让所有人都同意，最终男人北上抗敌赚军功去了，可惜死在了敌军马蹄下，天人两隔……简直太悲伤了！”
天乾帝：“……”
“写话本子的人真厉害，明知道是假的，可看得让人……欲罢不能！特别是到最后，我不禁悲从心中来，一时间没忍住就这样了。”
“您不知道，一整条帕子都让我给哭湿了，昨晚我压根就没睡好，看起来特别凄惨。”
天乾帝揉了揉眉心，努力抑制那股将这人拖出去大刑伺候的冲动。
很想问问苍天，这混账东西究竟是怎么投身到他家的？
一颗担心全喂了狗，简直……
天乾帝酝酿了很久才吐出一口沉重的郁气。
大概也知道自己的不厚道，萧弘讪笑地解释道：“爹，这是个意外。我本来想去书房找几本关于匈奴的书看看，结果翻到了这个话本。其实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就随手翻了两下，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一口气看完了……”
他可怜兮兮地将红肿又带黑眼圈的眼睛凑上去：“您就看在我这双红肿的眼睛和一晚没睡还准时准点上早朝的份上，别生气了啊，再说，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是想好好了解了解匈奴，没想到嘛……”
“弘儿。”
“儿臣在。”
“朕头疼。”
“啊，那要不要请个太医？”
“不必，你滚出去就行。”
萧弘：“……哦。”他唉声叹气了一声，期期艾艾地起身，“那儿臣滚了呀？”
帝王支着脑袋闭目养神没搭理他。
萧弘暗了暗眼神，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不禁握紧。
他犹豫着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觉得时机不对，便泄气地转了身。
然而才走了两步，却听到天乾帝问：“怎么突然间关心起匈奴来了？”
萧弘一听，背对着天乾帝的脸上露出一个达成目的的笑容，接着表情一收，转过身随口回答道：“惜朝收到谢少卿从西域送来的消息，其中就提到了匈奴。匈奴王子两月前也在西域，和他碰上了好几回，应该已经知道大齐要跟西域各国开边贸的事了，所以儿子有些担心。”
边贸是萧弘一力推行的，出自贺惜朝之手，谢三跟他有联系，也正常。
天乾帝正为镇北王的病情犯愁，虎视眈眈的匈奴更不用说了，此乃心腹大患，一个不好，这十多年的太平就要结束。
听萧弘提起来，他不禁坐正了身体，问道：“那你觉得匈奴在打什么主意？”
萧弘说：“自然想办法搅黄了大齐跟西域友好互市。”
“怎么说？”
“匈奴马上民族，向来凶悍，过惯了抢劫的日子，哪儿能安安静静做生意，再说除了牛羊马，也没什么能跟大齐边贸的东西。西域情况虽然类似，不过他们又好一些，西边有不少大齐没有的稀罕货，最重要的是西域各国各自为政，人少兵希，对大齐没有威胁，他们更希望开展边贸，安定生活，能不打仗自然便不打。可若是匈奴放任西域跟大齐结盟，这就难受了，背后有人哪儿还能心无旁骛地出窝南下抢劫，定要防止西域背后插刀。”
萧弘说到这里，不禁得意地笑道：“原本这些小国家就跟个墙头草一样，看见哪方好欺负就顺便过来踩两脚，捞点好处。可要是边贸开展了，为了这份稳定，西域各国也会站在大齐这边，监视匈奴……啧啧，我家惜朝真是厉害，这都想得到，佩服佩服！”
“可如今不是还没结盟吗？”天乾帝道。
萧弘点了点头：“是啊，所以儿子觉得匈奴不会这么坐以待毙……话说父皇，镇北王年纪很大了吧，他还能守住北边吗？他的儿子都战死了，孙子来得及挑起重担吗？”
这个问题将天乾帝彻底问倒了。
他看着萧弘，思忖了片刻，终于道：“弘儿，坐下。”
萧弘终于从天乾帝嘴里正式掏出了镇北王府和匈奴的消息，红肿的眼睛渐渐消退，露出里面的那抹刻意的震惊。
天乾帝没发现，只是说：“按照太医所说，宣齐山熬不过明年，若匈奴得了这个消息，定然大举进犯，明年是个艰难的年啊！”
萧弘问道：“父皇可是已经选好了将领？”
天乾帝一叹，摇头：“朕愁的就是这个，可恨永宁侯去的早，不然倒是可以用上他。”
“朝中那么多武将呢，就没人可以代替？”萧弘疑惑地说，“父皇，这么多年来，总培养出几个将才来了吧？”
天乾帝点点头：“将才自然是有的，可是威望不够。两军对垒，除了兵力，便是气势。想想同样的兵，宣齐山坐镇，跟一个不知名的武将挂帅，你觉得哪边更有威慑？”
“可父皇，镇北王也不是一出现便威慑四方，名将都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天乾帝闻言失笑道：“弘儿，此战不同，这一次匈奴想赢，必然倾巢而出，而我大齐更要赢！战胜匈奴，便能再来个十几年的和平，否则，先帝期间谈匈奴而色变的日子怕是又要来临了，而北境的百姓会处在连年战乱之中。”
“这场仗，大齐输不起！朕也输不起！”
天乾帝的眼神无比坚定，带着不容退让的威严。
可惜时机不对，朝中无名将，让他陷入为难的境地。
“父皇，让我去。”
轻轻的一句话，却掷地有声地在清正殿响起。
天乾帝蓦地转过头看他。
只见萧弘手里还捧着半盏茶水，就这么扬着嘴角，配着那肿起来的眼睛，笑得越发傻气，可显得无比认真。
他终于将这句话说出来了。
惊愕定格在帝王的脸上，接着目光陡然锐利，一股愤怒从心中油然而生，喝道：“口出妄言！”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殿中，回头就指着萧弘骂：“江州平安归来就把你能了是吧？萧弘，你真是胆大包天，自信过头！你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匈奴骑兵凶狠残暴，大齐死了多少男儿才将他们挡在门外，你居然敢跟朕说要去抗匈奴？朕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一个劲往危险跑的太子！你有没有把孝道放在眼里？”
天乾帝第一次对萧弘发这么震怒，简直吓了他一跳。
萧弘缩了缩脖子，却没有退后，他等帝王骂完，才小心地说：“您发这么大的火，是因为儿子的确是最好的人选吧。镇北王若是没了，北境就失去了主心骨，可太子亲征，我就是什么都不做，杵在那儿都足够振奋士气了。除了您御驾，事实上镇北王都比不上我稳定军心的效果。”
“太子乃国之储君，关系着江山社稷，怎么随意置于危险之中？弘儿，你若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朕岂敢将大齐交于你之手？”
萧弘看天乾帝阴沉的脸色，本是无奈之举，突然也变得心甘情愿了。
他走到天乾帝的身边，展颜一笑，说：“儿子又不是去送死，我是带着必胜的信念去守国门。这么勇敢呢，您该为我感到骄傲才对。”
“朕对你一直很骄傲。”天乾帝说的是实话，萧弘每一次成长都让他分外欣喜，他已经非常满足，“你有这份心，朕很是欣慰。可你从未上过战场，更何况是和凶恶的匈奴打仗，弘儿，不是看过几本兵书就算懂兵事。你都还未及冠，上战场太早了，朕不会放心的。”
萧弘摇头，哼了哼：“不早呢，我打听过了，黄启十五就跟着黄将军剿匪去了，听说镇北王的长子十六就能斩杀匈奴将领，我都十八，明年十九，算是成人了呀！而且……”萧弘抬起手很大逆不道地跟天乾帝比了比身高，还用肩膀肘了他两下，笑嘻嘻地说：“瞧，儿子如今都比您长得高，长得壮了，我可不怕匈奴。”
“爹，我贵为太子，得天下供养，在享受荣华富贵的同时，更肩负着保护大齐子民的重任。明明有需要的我地方，我怎么能缩头贪图安逸？否则也太对不起您的信任！”他下巴一抬，神色倨傲，“有您在京城里坐镇，我特别安心，可以放手大胆一搏，您就等着我凯旋，举着匈奴单于的首级来向您邀功就是！”
“你……这个不孝子！”天乾帝最终有气又心疼。
他难道不知道萧弘是最好的人选吗？可他舍得吗？
想想他从江州收到的萧弘求救信，那时候有多担心煎熬，只有自己知道。
帝王的心一直都是偏着的，今日若是萧铭萧奕来请命，他或许舍不得，可也不会如此反对。
他那么多的子女，所有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个长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可相对的，也就这样无私无畏的萧弘才让他心疼牵挂。
“父皇，您安排下去吧，过完了年，儿子就出发，一直到镇北王逝世，北境兵权顺利交割完毕。期间，匈奴不来便罢，只要来了，儿子不带怕的！”

第229章 一同进退
贺惜朝的开课通知书让所有人都意外。
“贺大人，您亲自授课？”
贺惜朝点头：“对，就在岳山书院，为了照顾各位的作息，下衙后半个时辰才开始上课，每堂课一个时辰，隔天开课，总共十节，内容便是《九章算术》。”
“这简直太好了！咱们正愁着无人指点，算学实在是……”程玉林苦笑了一声，“太难为人了！”
这话引起了周围的共鸣。
贺惜朝失笑道：“别怕，算学是一门非常严谨的学科，对错之分严明，因果关系明确，学会解题的思路和方法便能举一反三，不难的，要有学会它的信心。”
所有的事情在这位眼里总是轻而易举，从贺惜朝嘴里说出来“不难”这两个字，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杨素忍不住问道：“贺大人，可否冒昧问上一句，为何非得考算学，就是春闱都不考呀？”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知道。
“这个呀……”贺惜朝思索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会你们不会吧。”
啊？
“就一个月的时间，从无到有，能力的强弱不是马上就从答卷上看出来了吗？算学，考的就是这里。”贺惜朝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如果不想承认自己是个笨蛋，就好好学吧！”
秋冬下衙时间早。
贺惜朝出了翰林院，没见到阿福，却意外地看到萧弘站在门口……等他。
陆续离开的翰林学士们很惊讶，不过还是纷纷跟他见礼。
萧弘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贺惜朝。
那一刻贺惜朝便明白了什么叫做一眼万年。
明明昨晚他俩还在一起……谈了分手。
贺惜朝袖子里的手下意识地蜷缩，他让自己的目光尽可能淡然，仿佛不受失恋的影响，依旧是那个冷静近乎冷漠的自己，然而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却是不争气的很。
“贺大人，我等就先走一步了。”跟他一起出来的杨素几人，拱了拱手道。
贺惜朝笑了笑，轻轻颔首，看着杨素他们下了石阶，跟萧弘一样行礼后，方自行离去。
萧弘没等贺惜朝下来便一步步走上石阶，站到了他的面前，那已经消了肿的眼睛，面容恢复了往日英俊。
他说：“今早我留给你的信看了吗？”
贺惜朝点了点头。
“那……你能不能再等等我？”萧弘有些紧张地往前挪了挪脚，他什么都不怕，就怕贺惜朝累了，直接放弃，舍了他。
昨晚萧弘哭得肝肠寸断，伤心不已，今日却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玉树临风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
贺惜朝没再点头也没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惜朝……”萧弘低低地恳求了一声，要不是这里人来人往，他都想要抱上去。
“萧弘，你比我勇敢。”贺惜朝终于开口道，他拉了一下萧弘的袖子，“走吧，回去说。”
当贺惜朝收到萧弘的那份信时，他就知道这人已经在绝境之中寻找出了一条还能走下去的路。
三年来聪明如贺惜朝都没求解出，萧弘却能在短短一个晚上想到，显然跟昨日他从谢府得来的消息有关。
细细思量，贺惜朝心里便有底了。
可是战场……
“我已经说服父皇，等过完年就去北境。”萧弘握住贺惜朝的手，低沉着嗓子说。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英王府而去。
贺惜朝没有抽回手，反而更用力地握回去。
“匈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一定会南下，忍耐了这么多年，垂涎了这么多年，这次进犯，绝不会比那最后一战来的容易，甚至更为疯狂凶残！”
萧弘能感觉贺惜朝的紧张，他举起这冰凉的手，贴在脸上：“我知道，可就是如此，我才更要去！惜朝，我需要军功，只要能体现我的价值，能让父皇更重视我，更不愿意放弃我，这所有的一切，我都要去争取！只有这样……”
萧弘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的坚定，仿佛用尽了所有力量说：“只有这样，当我跪在父皇面前，请他成全的时候，他或许能……放我们一条生路。惜朝，我愿意用我所有的一切换一个你。”
不可能一直逃避下去，萧弘能逃一次婚，两次婚，三次婚，却逃不了一辈子。
瞒不住的，他知道。
可他想不出好法子，只能给自己不断加筹码——文治、军功、名声、威望……
一个文可安邦定国，武可开拓疆野，又正直贴心孝顺逗趣的儿子，是不是能让帝王容忍这一点背德的瑕疵？
萧弘不敢肯定，却也愿意为自己的幸福试一试。
贺惜朝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这是准备随时出柜的节奏，赌得就是帝王的那份不舍。
他的鼻子顿时酸了：“拿命去挣，值得吗？你本无需这样。”
“值得！”萧弘想也没想肯定道，“昨天晚上我一边哭一边想，想我的人生，我的未来，一切能让我期待，兴奋，为之充满干劲，觉得越来越美好的事……惜朝……都是你，每一件事里都有你！”
萧弘把贺惜朝的手从脸上挪到嘴唇边，深深地吻了一下：“像现在这样，能随时随地亲你，抱你，哄你，陪你，有事找你，没事找你，一回头就看到你……没有比这更让我觉得开心的事，每一天都那么有滋有味！惜朝，有你在身边我才勇往直前，无所畏惧。你掌控着我的情绪，我甘愿成为你的俘虏，只要能留你在我身边，刀山火海我都要淌过去！”
贺惜朝怔怔地听着这番情话，甜是真甜，蜜不及其万分之一，可苦却也太苦，捧着被其主人送到手里的鲜活跳动的心，注定跟其一起沉沦湮灭。
贺惜朝觉得他这辈子只有一个选择，跟萧弘活着在一起，或者死了被分开。
萧弘继续说：“昨天我哭完之后，没听到你的声响，我就担心你是不是睡着了，天气这么冷，你身体又不好，着凉了怎么办？我那时不敢去找你，我就想让小玄子去看看，可是最后我还是自己来了，我不放心，哪怕小玄子告诉我你一切安好，我也不放心，我得亲眼看到。可事实上，你的确没照顾好自己。”
贺惜朝早上从床上醒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是萧弘抱他回来的。
“惜朝，不会再有一个人让我这么牵挂了，而能名正言顺地担心你，这就是我的幸运。”
爱一个人，就是为他付出都是甜蜜的。
“萧弘，你真是爱惨我了。”贺惜朝眼眶微红，眼里闪着莹莹光芒，他终于忍不住倾身过去抱住萧弘，两人脸颊相贴，唇轻触着那微凉的耳廓，低声道，“对不起，我不如你，我居然想要放弃。”
萧弘抬起手搂住他，蹭了蹭脸说：“惜朝，我想清楚了，我求你陪我一同上战场。只要我萧弘有一口气在，定挡在你面前，可若是不幸，我会请父皇将我俩一同葬下，这个请求他定会同意的。”
贺惜朝含泪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倘若咱们还能回京，我就跟父皇呈情，请他成全我的一片痴情……”萧弘将贺惜朝放开，扶住其肩膀，双目相对，视线相交，坚毅的眼神下一字一句地说，“哪怕就此废了我，我也在所不惜！我愿意一辈子镇守北边，效仿镇北王！”
他们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就是为了今日，可没想到终究却也只能止步于前。
为了曾经被贺惜朝嗤之以鼻的儿女私情……
“好，是生是死，我跟你一起。”贺惜朝眼中噙泪，脸上带笑，“要不要亲一亲？”
握在肩膀上的手一下子挪到了他的后脑，萧弘低头便吻了下来……
*
贺惜朝开的公开课是算学，而且时间还是在下衙之后，可不仅是收到通知书的所有待考官员齐齐出现在岳山书院，就是本院的学生，还有周围其他的书生们也都纷纷赶过来。
岳山书院给贺惜朝讲课的地方名叫思辨堂，虽说是堂，然而却在屋外的一片空地上，犹如一个小广场，就中间摆放着一个讲习台。
岳山书院的传统，每月由山长出题，学生们会在这里尽情抒发观点，彼此明辨，因为整个书院的学生都会过来的观看，便索性在这个露天广场上举行。
算学虽说是个冷门，然而冲着贺惜朝的名望，对他的好奇，以及太子府的诱惑，岳山书院毫不怀疑涌过来旁听的学生数量。
是以他们将这个最大的地方让给贺惜朝开课。
尽管今日没有下雨，然而还是搭了棚子，因为天气太冷。
华灯而上，四面八方点着灯笼，将这个广场照亮地尤如白昼，特别是讲习台后摆放的那一长条宽大的木板，有人正往上面钉空白纸张。这便是与英王府会议室的一面软木墙一致，搁后世就叫黑板。
不会用黑板的老师不是好老师，特别是数学老师。
讲习台下放了八十四张小课桌，如今已经坐满了所有应考的官员，一个不少。
而在他们旁边，里里外外围了更多的学生，各个好奇地看着到了点儿往讲台上走的贺惜朝。
那年轻的模样，配着自信从容的步调，本就在士林之中镀了一层金的状元郎如今更显得淡定自容。
他走到台上，冲着底下的望着他的人，微微一笑，伸手取过一只大笔，回头就在那一片白纸的板上写下“算学”二字。
“诸位晚上好，在下贺惜朝，乃本次太子府府官选拔考试中的主考官，今日以及接下去的九节课便是由我为各位讲解《九章算术》。算学难，也难，也不难，世间万物一切有迹可循，算学也一样。”
贺惜朝没有故弄玄虚，直言道，“本次考试基础为《九章算术》前十章，我都会一一讲解到。不管原来是会还是不会，只要认真听讲，仔细思考，回去好好写作业，都能学会。不要问我为什么考算学，等将来成为同僚之后，可一同探讨。现在话不多说，带了《九章算术》的请大家将书翻到第一章 ，我们这就开始了。”

第230章 算学天下
谢二如今乃户部郎中，按理来说有个当内阁首辅的祖父，这么多年来也该坐上侍郎的位置，更何况他办事向来利索。
不过这人不爱跟人打交道，有些铁面无情，他的喜好整个户部都知道，就琢磨着算学了。
志不在当官，谢阁老也就随便他。
虽然谢家人无人敢招惹，不过一张冷脸也没人贴上来，独来独往，家跟衙门两点一线，他也习惯了。
只是，最近几日，手底下的员外郎还有一两个主事，对他有些过分热情。
谢二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可也并非谢绝一切往来。
瞧这些人讪笑地殷勤模样，手上还带着一些小礼，他想了想便问：“有题不会？”
“谢大人英明。”一张卷子立刻摆在了谢二的面前。
“此乃作业，贺大人要求明日上交，我等做了几题，可最后一道却是参悟不透，还请谢大人指教。”
员外郎一说完，周围的人便一同拥了过来。
谢二有些不习惯这么多人围着，不禁问道：“你们也要参加考试？”
众人摇头。
谢二顿时皱起眉来。
便听到年过半百的右侍郎笑着说：“咱们的太子爷好算学，可不得早做打算嘛。”
当官的都是人精，办事能力好不好是其次，可若不懂得投帝王所好，那才是真正的傻子。
算学有用没用无所谓，谁让未来的帝王喜欢，就是再笨，年纪再大也得跟着学不是？万一将来能在帝王面前得脸，若自个儿不会，岂不是错失良机，拱手让与他人？
谢二一听便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过卷子看起来。
贺惜朝出的作业题都不算难，前头也已经做完了，只剩下最后一道勾股求解得转个弯，动一下脑子才行。
谢二思索片刻，便得了方法，讲与几位同僚，有几个将题目跟答案拿去抄誉参详。
谢二叫住了其中一个问：“贺惜朝什么时候开课？”
那人回答：“他隔天开课，今日下衙半个时辰之后开始，谢大人要去听吗？”
谢二点了点头。
“下官劝谢大人还是不要去了。”
谢二惊讶：“为何？”
那人苦笑道：“您根本挤不进去，除了那几个要参加考试的有位置坐，其他人都是围着旁听。可等咱们下衙过去，早就里外三层水泄不通，响声都听不到。”
各大书院的学生最积极抢占位置，对于读书学习这件事，他们就是面对谢阁老也绝对不会让个位。
摆出官威不仅没用，若是引起争执，第二天御史还会在帝王面前参你个仗势欺人之罪。
要说当官的学算学是为了迎合未来君主的喜好，而读书人，特别是还没考中的人，却是为了前程。
虽然这次不过是太子府选拔低级属官而设的考试，可一旦太子登基，之后是不是会将算学引入科举春闱，这就难说了。
毕竟往前历数几朝，的确有考过算学的时候，只是如今独尊儒术，这才去除这门学科，倘若将来恢复也正常。
现在太子面前的红人，当今状元郎甚至是出题官亲自指导开课，这等机会谁会错过？
傍晚开课，吃过午饭之后，开了门，便有人提前占座去。
小广场除了那八十四个位置，旁边一圈还有旁听席，为了公平起见几大书院，还有国子监都是平均分配，除此之外就得靠人去抢占。
身上有差事，定点下衙的人哪里抢得过那帮子读书人？
若是提前下衙过去……明日渎职之罪就得按到头上了。
谢二最终打消了去听课的计划，回了家，然后被拎到了谢阁老的面前。
看着面前那熟悉的卷子，他抽了抽嘴角，不禁脱口而出：“祖父，您这把年纪也要学？”
瞬间，和眉善目的谢阁老抄起了手边的笔扔了过去，怒道：“什么叫做这把年纪？老夫就期颐之年也照样比你这臭小子才思敏捷！”
谢二赶紧躲开，猛地摇头：“孙儿没这个意思，马上做，您别生气。”
“哼！一个两个都不省心，蠢笨如牛，学学你们小师叔！”谢阁老气咻咻地端茶平气。
跟贺惜朝去比，哪个都是傻子。
谢二心里腹诽，没学着弟弟当面说出来挨揍，就默默地把卷子做好，放下笔，他问道：“您这卷子从哪儿来的？”
“老胡家的小孙子托过来的。”谢阁老道，“他挤不进岳山书院。”
老胡便是胡阁老，谢二“哦”了一声便沉默下来，他的性子本就话不多。
谢阁老看了他一眼：“思远跟思归，你有空多教教他们。”
这话一说，谢二忍不住问道：“祖父，难道科举将来真的会引入算学？”
谢阁老捧着茶，点了点头：“早晚的事。”
萧弘的折子，除了天乾帝，大概也就谢阁老见的最多，而且多是帝王给的。
送到内阁，也就意味着帝王赞同，按照流程直接办下去便可。
在众人面前英王永远是那大大咧咧，毛毛躁躁，万事不太讲究的一个人，可做起事却极为认真周全，从折子上便可见一斑。
措辞无华却严谨周密，一切的结论皆有理可证。
大臣们最不爱用的确切数字，却是成为英王支持其论证的最有效依据。
这种风格，谢阁老一早就注意到了。
习惯用数字的人，算学都不差，谢阁老想到曾经某一年春节里，帝王还得派人连夜出宫来求教算学题，便知道萧弘的算学是极好的。
而这其中便有贺惜朝的手笔，甚至谢阁老还猜测，贺惜朝第一个教授算学的人怕就是英王了。
这个小徒弟从来不做无用的事，打小培养英王算学，要的大概便是这份缜密灵巧的心思。
想想萧弘在朝堂上突然出口反驳，往往抓住的是上奏大臣那不实数据，其计算的能力，对民生常态的认知，让人真是刮目相看。
其实真正做到高官，需要大局统筹的时候，才知道算学的用处。
贺惜朝借着太子府选拔的机会，将算学带入士林，这便是一个非常明显的预兆。
不仅是谢家，其他的书香门第，官宦之家都已经在开始做打算了。
“太爷，宫里来人了，皇上召见。”老仆忽然敲响了门，低声禀告。
谢阁老听此，便对谢二道：“你去吧。”
“是，祖父。”
谢二方转身，身后谢阁老又道：“算学相关的书籍稀少，对于《九章算术》的注解就更难找了，你既然钻研的是算学，就不要浪费这能力，不妨编册本注疏出来，也算造福天下读书人。”
谢阁老眼光的毒辣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如今算学还未成势，这头谢家人已经开始出书了。
谢二想了想说：“小师叔应该也会成书。”
“独木不成林，无妨。”
这是要给贺惜朝造势呀，谢二答应了：“是，孙儿明白。”
宫门已经下钥，这个时候帝王召见，谢阁老猜测与北边有关。
他猜的不错，可当天乾帝与他商议将领人选的时候，却让他极为惊讶，因为选的不是统帅，而是各路将军。
“太子自请领命赴北。”帝王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虽然带着骄傲自豪，然而更多的却是无奈和担忧，说话都尽显低沉。
他并不赞同，也不舍得萧弘以身犯险，然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多日，实在想不到比萧弘更好的人选，只得答应。
萧弘到如今这个位置，已经是稳稳当当，实在没有必要再往边疆犯险，他不去，根本无人指责。
说实话，还未及弱冠，也没人指望着十九岁的太子担起这等重任来。
可是，真的没想到……谢阁老只不过与贺惜朝透露了一点消息，萧弘就直接向帝王请命了。
此等坚毅心智，果断立决，就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谢阁老都为之震惊。
他怔然许久，然后动容地抬手道：“皇上，太子如此贤明大义实乃大齐江山之福，臣等惭愧，令朝中名将不存，置太子于险地。先祖保佑，太子此行必将所向睥睨，此战定能完胜而归！”
天乾帝点了点头：“谢卿所言甚是。然而太子虽大胆无畏，可毕竟初上战场，几路将军谢卿可得给朕好好参谋参谋。”
朝中能叫得上号的武将履历早就已经在御前，说来从镇北王重病开始，这对君臣已经将人选过了好几遍，选了又选，大致心中是有数的。
只是兹事体大，如今一将的能力不仅关系到成败，还连着萧弘的性命，这让帝王更加慎重。
谢阁老领命道：“是，皇上。”
“另外，命宋之诚统领湖西湖东，为两湖总督，谢卿以为如何？”
帝王此令一出，谢阁老心中顿时明白了，称赞道：“皇上对太子良苦用心，自是极好。”
天乾帝叹了一声：“朕是后悔当初替他选妃，出了那么多乌龙事，生生耽误了他，否则如今也该有后了。”
三年前萧弘若是赐了婚，翻过年成亲，若是一切顺利，的确能有皇长孙。
谢阁老安慰道：“皇上，殿下吉人天相，必有子孙后代之福，您且宽心。”
贺惜朝收到谢阁老的消息，不禁哭笑不得。
居然是宋倩！
“惜朝，你说父皇也太不讲究了吧，这姑娘还跟你相过亲呢，转头说给我，不怕咱俩反目成仇？”
萧弘从外头练完拳脚回来，此刻浑身冒汗，这大冷的天，就穿了一件不算厚的衣裳，让差点裹成圆球的贺惜朝看了更觉得冷。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有什么关系？况且梁国公府人丁兴旺，子孙后代出息，门风也正，宋倩当初要不是年纪太小，不在你的王妃考虑范围内，也轮不上我，梁国公的眼光可比祖父毒辣的多。如今三年过去了，你还未定亲，宋倩却也到了适婚年纪，可不正好吗？”
贺惜朝说着语气就不禁流露出一丝幽怨，如今的萧弘就是个香馍馍，他只要想，什么女人都随着他挑，凑出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帝王估摸着也会同意。
他看着慢悠悠擦汗的萧弘，没好气地催促道：“赶紧去沐浴更衣，还磨叽什么，不怕着凉得风寒呀？”
外面的天色蒙蒙，今日是要上早朝的。
萧弘溜达地过来，将火热的手心贴在贺惜朝凉凉的脸上说：“我不冷，就是你怎么起这么早，早晨的天儿最冷，乖，回被窝里去，再睡个回笼觉。”
萧弘捂热了贺惜朝的脸，又摸着他的手：“咱俩没那么多讲究，上朝也不需要你送，你要是冻出毛病来，我得心疼死。”
贺惜朝抬眼瞥了他一眼，不太高兴地说：“我乐意，不行吗？”
“啊哟我祖宗，你说啥就是啥，那端个暖炉总可以吧？”小玄子手里正捧着一个，赶紧送过来，萧弘塞进了贺惜朝手里。
他笑眯眯地说：“我发现那天说开之后，惜朝，你对我越来越好，可体贴了。”他眼珠子一转，搓了搓手，“既然你执意要陪我早起，要不……咱俩干脆睡一块儿吧，免得你还得绕两道门。”
这人的心怎么就这么大呢？
贺惜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脸上却是带着笑，推着萧弘进了浴房，“少贫了，赶紧洗，时间不多，这儿离皇宫可不近，得早些去。”
“那行不行啊，晚上多冷，我给你当暖炉子，随便烘。”萧弘不死心地问。
贺惜朝弯下腰对着萧弘的脸：“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萧弘的脸顿时红了，氤氲水汽之中，他指天发誓：“惜朝，你放心，我一定克制住，你还小呢，我不会乱来的！”
然而在贺惜朝怀疑的目光下，他又飘忽了眼睛，改口道：“那亲亲抱抱总是可以的吧，不……不做到最后，就是了……”
说到最后期待地看着贺惜朝：“好不好？”
贺惜朝想了想，趴在浴桶边沿，对着萧弘，还是摇了摇头。
“为什么啊？”萧弘不甘心地问道，“你要是不让，我一定听话，真的，你想想我什么时候反对过你啊？”
“嗯，我相信你。”
萧弘的眼睛顿时一亮，就见贺惜朝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还亲了一下他的唇角，然后低声道：“可我不相信我自己啊！”

第231章 心里有人
萧弘一身光鲜亮丽的打扮，很自豪地上朝去了。
那满面红光的模样跟之前的丧气简直判若两人，瞧着说话都和气了不少。
萧奕看不过眼小小地讽刺两句，破天荒地居然没被反弹回来，萧弘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体现出哥肚大能容人，不跟小弟计较的宽容。
看着着实吓人。
萧奕想跟萧铭求个共鸣，后者没搭理他，只是皱着眉看着萧弘。
这情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没什么消息传出来，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倒是天乾帝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感慨他儿子的好心性，就冲这份淡定，还有什么事办不成？
下了朝，萧弘就自发地跟着帝王辇驾去了清正殿。
“父皇，听说您让宋之诚兼任两湖总督？”萧弘没卖关子，直接问道。
天乾帝一笑：“消息还挺灵通。”
“吏部都得了您的旨意，儿子特意打听过，便知道了。”
天乾帝并不在意这些，只是问：“如何，你可满意？”
要说梁国公府，不仅门第够高，岳丈还是掌有实权的封疆大吏，妻子祖父又是国公勋爵，不管从哪个方面都是强有力的支持。
宋老夫人重规矩在京城之中是出了名的，她教养出的姑娘定然不会差。
天乾帝派人暗中细细考量过，宋倩的确是个端庄大气的，小小年纪在女眷之中就颇有口碑。
帝王很满意，跟萧弘差了五岁，也不算多，而且……
“模样挺好。”
虽说娶妻娶贤，可男人嘛，总要好颜色的，这点帝王很体谅，所以特意点明了一下。
简直操碎了一颗老父亲的心。
萧弘内心的歉疚泊泊流淌出来，他勉强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说：“好是好，可是……”
“嗯？”
“我都要上战场了，这赐婚就不要了吧？万一耽误人家姑娘，这不守活寡了吗……”
萧弘话没说完，赶紧侧头一闪，一只茶盏从他的眼前飞过，落到地上啪地一声脆响，摔了个粉身碎骨。
萧弘眼睛都瞪大了。
接着便听到帝王咆哮声传来：“混账东西！你要是不会讲人话，就给朕闭嘴！”
这么大的动响，立刻惊了在外的黄公公，他赶紧带着小太监们跑进来一看，就被这场景给惊呆了。
只见帝王满脸寒霜，风雨欲来，眼神充满怒火，看着萧弘的目光就想将人拖出去打上个二十大板。
再看地上，上好的青瓷窑盏四分五裂，碎片溅得老远，可见帝王的愤怒之深，砸的有多用力！
这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出去一会功夫就雷霆发怒了？
黄公公深深疑惑之时，萧弘已经二话不说直接跪了下来。
帝王怒意难消，指着跪地上的人骂道：“萧弘，是不是朕平时对你太宽容了，让你毫无顾忌？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也敢说！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忌讳！你就不怕老天爷听到应验了？”
萧弘眉目间痛楚闪过，不过还是原地跪着，他俯下身，磕头道歉道：“父皇恕罪，儿子错了，您老息怒，我口不择言，该打该罚，可别将您的身子气坏了！”
认错的态度永远都是那么好，天乾帝胸口起伏，对这臭小子恨得简直牙痒痒！
要是旁人，别管是谁，今日定是杖毙了事。
结果这小子倒是一点也不在乎，随便诅咒自己。
“爹，我真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萧弘抬起头，看着天乾帝，“您就原谅我一次吧，好不好？”
后者横眉冷对，没有说话，脸色却依旧阴沉。
萧弘估摸不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请求道，“儿子能起来吗？”
若是别的事，萧弘装个可怜也就过了，可是没人知道当他不得不同意萧弘北上，赌着性命的时候，他有多害怕听到这种不吉利的话。
他是真的怕上天听了萧弘的自咒，应验了。
他冷冷地看了萧弘一眼，这便是继续跪着反思的意思。
萧弘无法没敢挪动地儿，只是他龇了龇牙，有些难忍，悄悄抬头看了帝王一眼。
此时黄公公已经屏退了手下的太监，重新换了个杯子，给帝王倒上了茶。
有心为萧弘说上两句话，可天乾帝正在气头上，他怕弄巧成拙，也没敢多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萧弘微微抬起膝盖，偷偷伸手往下摸，然而还没怎么动，便听到一声训斥：“跪都不会跪了？才多少时间，就跪不住！”
萧弘立刻缩回了手，老老实实地跪着，只是没过多久，他最终还是抬头道：“爹……”
天乾帝眯起眼睛看着他。
萧弘带着痛苦说：“我好像跪到东西了，膝盖疼……”
黄公公将萧弘扶起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块碎瓷片，萧弘穿着深色蟒袍看不清，可碎瓷上的血迹还是让他惊呼了一声：“啊……这……”他连忙回过头，唤道，“皇上，殿下受伤了。”
太医被御前侍卫一路风驰电掣地架到了清正殿，还没缓过气跪下，便听到帝王道：“去给英王看看。”
萧弘已经被扶到凳子上坐下来，撩起了裤腿，膝盖上红了一处，撩裤子的时候血迹涂抹开来，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旁边放着一块碎瓷，尖锐的破口上带着一抹血迹。
怎么伤着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太医心里咋舌，却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在脸上，只是麻利地给英王处理膝盖伤口。
幸好初冬裤子穿得厚，就算戳破点皮肉，也没伤太过，只是吃了点苦头。
黄公公仔细瞧着太医的动作，生怕粗鲁了弄疼了他家太子爷。
皮糙肉厚的太子爷没把伤口当回事，却偷偷地瞄着背着手站在一边冷着个脸的皇帝爹。
见这臭小子大胆地看过来，天乾帝不禁狠狠地瞪了他一下，萧弘赶紧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配上膝盖的伤口，真是让人想气都气不起来。
这种类似的伤，在宫里太医见得太多了，一会儿就包扎地漂漂亮亮，他开了方子，交给黄公公，又向帝王禀告道：“皇上，殿下的伤口三日内别沾水，臣明日再换一次药，等结了痂就能痊愈了。至于方子，最好跟着煎服，会好的更快些。”
天乾帝闻言摆了摆手，太医立刻恭敬地退下。
黄公公带着方子出去让人拿去抓药煎药，一会儿殿内只剩下这对父子了。
“爹，别气了……”可怜兮兮的萧弘借着这伤口先递了把梯子给他皇帝爹，他是不能指望要面子的帝王会先搭理他。
天乾帝轻哼了一声，照旧没理睬。
“啊呀，我大错特错了，知道您担心我，我这不就是顺口出来了嘛，真不是故意的，别气了，哦？气坏了，儿子得心疼。”
这说的才像人话，天乾帝深吸深吐一口气，想想这臭小子平日里也就这德行，跟他生气除了伤身也没什么好处，不禁面色缓和下来。
他走过去，低头看着萧弘被包扎的膝盖，以及边上的碎瓷，忍不住又训斥道：“平时鬼的很，这会儿就老实了？一跪就跪那上面，是不是成心让朕内疚？”
萧弘惊讶地看着天乾帝，接着一脸冤枉，大声叫屈：“我的亲爹诶，我哪儿知道您的准头这么好，这块瓷儿就刺溜到我膝盖底下，您天威一怒，儿子跪下来之前难道还能先低头瞧瞧地面有没有东西，这不是一哆嗦就噗通一声下来了嘛？好家伙，痛得很，我是想挪开看看的，可是……”
说着他哀怨地瞧了帝王一眼，瘪了瘪嘴可怜地补充完：“您不是没让嘛……”
天乾帝表情顿时不自然起来，不过让他承认失误是不可能的，自然强词夺理道：“你要说句膝盖磕着东西了，朕还能不让你起来？动来动去不老实，谁知道你是跪不好，还是打什么主意！”
说到这里，天乾帝立刻理直气壮起来。
是啊，天底下跪他的人那么多，各个都比萧弘老实，性格使然，平时就喜欢作妖的人，可怪不得帝王多想，再说这招他见多了。
“后宫的娘娘们真是连累我了。”萧弘跟他爹争辩不了，忍不住嘀咕道。
“你说什么？”帝王不悦的声音往上扬了起来。
萧弘摸了摸鼻子，没敢说出来，见天乾帝还气着，顿时不满道：“啊呀，您哪儿那么大气性，比姑娘家还难哄，人家还负伤呢，心疼心疼行不行？”
萧弘摸着自己的缠着绷带的膝盖，一脸委屈。
简直活该！
“把裤腿放下来，不冷吗？”帝王居高临下地说。
“爹帮我呗。”萧弘胆大地伸出了脚，一副我受伤我光荣的模样，“我怕碰到伤口。”
殿内如今没人，黄公公很识相地没进来，天乾帝嫌弃地瞄了一眼。
“过了年我就走了，咱们父子亲近的日子可不多呢，爹？”萧弘一脸期待。
天乾帝拉长了脸，骂道：“就你事多，总是出幺蛾子，你说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他骂归骂，不过还是照样蹲下来，握着萧弘的脚脖子，将撩起的裤腿给慢慢放下来。
一代帝王，做到这个地步，已是前无古人，是真心疼他这个儿子。
萧弘看在眼里，眼睛不禁红了起来，慢慢浮起水光，内心的歉疚更汹涌的松江一样连绵奔腾。
“一辈子都让您省心不了，您就认命吧。”他说。
天乾帝听了简直气笑了：“合着就扒着朕不放，都马上就要娶媳妇的人了，还长不大？”
“媳妇就再等等吧，爹，我之前的话虽然不好听，可我的确是这么想的。这一去，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总觉得留下个未过门的妻子，忒不吉利。想想那个话本，不就是望眼欲穿终究没等来吗？”
天乾帝将他的腿放下来，站起来面色不愉，他定定地看着萧弘：“弘儿，你究竟在想什么？”
萧弘在他的目光下心下发紧，喉结滚动，脸上却若无其事地说：“我不喜欢大家闺秀，娇滴滴的，柔弱得很，跟她们相处全身就不得劲。”
“不要大家闺秀，难道要乡野村妇？”
“怎么可能，那我也太没品位了！”萧弘夸张地一笑，接着敛了笑容然后说，“父皇，儿子有点私心，这次去北边，怕是得过个一两年才能回来，我还没喜欢过什么人，万一忽然间有了心仪之人，这就为难了。”
“有了就娶回来便是，立为侧妃也一样。”
“可我不想这样，若是喜欢一个人，我想将最好的东西都给他。”萧弘舔了舔唇角，大着胆子说，“中间插个不相干的人算什么，对谁都不公平。”
帝王点了点头，接着忽然问道：“弘儿，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第232章 帝王无情
萧弘的瞳孔顿时一缩，全身的血液瞬间回流，帝王的这一问实在太突然了，一时间他没来得及做出掩饰来。
而萧弘的这个反应让天乾帝有些意外：“真有了，哪家的姑娘？”
萧弘滚了滚喉咙，不敢点头也没有摇头，最终才勉强扬起笑容，故作轻松地否认道：“没有，我倒是想啊，您可别乱猜！”
然而就像萧弘了解自己的父亲，天乾帝也照样熟悉他。
这般迟疑姿态便肯定了他的猜测。
帝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道：“有就是有了，一个女子而已，若是身份得当，舍了宋倩娶她也无妨，朕并非顽固不化，圣旨未下，一切都来得及。”
萧弘讪笑着摇头：“怎么会呢，真有这个女子，儿子早就请您做主了。”
“倒也是，那看来是个不配为妃的女子，让你都不敢说出来呀。”天乾帝脸上的笑容依旧，然而声音却沉了下来。
那一刻，萧弘灵敏地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一丝危险气息，他连忙否认道：“父皇，您误会了，儿子没有……”
“弘儿，你是觉得朕好糊弄吗？”天乾帝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弘。
“怎么可能，您最英明神武了！”
“好，那就说吧，这女子究竟是谁，能让你连一个家世显赫，助力良多的太子妃都可以不要？”天乾帝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语气淡然却充满了不容置疑，锐利的目光就锁在萧弘的脸上。
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帝王的误会没让萧弘觉得庆幸，而是害怕。
他垂下头，神情有些恍惚，不知道事情怎么忽然发展到现在这个情况，而且还朝着他不可控制的方向而去。
那么如今是干脆当场跪下来求成全，还是极力再隐瞒着？
可是似乎想瞒也快瞒不住了。
萧弘内心的慌乱，天乾帝不知道，然而这个沉默却仿佛印证了他猜测。
帝王刹那间皱起眉来，冷笑道：“倒是个有本事的，将你迷得神魂颠倒呀，藏得深，朕都没看出来。”
这语气冰冷刺骨，怒意酝酿而起，虽不是冲着萧弘，却让他心下直直发冷。
天乾帝将一切罪过都推到了那“勾引”了当朝太子的人。
“弘儿，儿女私情可是帝王大忌，能让你连王妃都不想娶，这样的女子朕怕是不能给你留了。”
闻言萧弘他猛地一抬头，就见底天乾帝那隐晦不明的神情，那周身散发着的冷漠气息，明显帝王已经动了杀意。
刹那间，跟贺惜朝说的那番话再决绝，再看淡生死，想用这至死不渝去换取帝王的一份怜悯宽容的设想……在天威之下，都变成了一段笑话。
萧弘终于体会到了帝王无情这四个字，他非常确定，他若是将贺惜朝供出来，明日便能看到后者的尸体，不，连尸体都没有，怕是就此消失了！
不能，不能说！
萧弘的额头微微沁出了虚汗，他顾不得膝盖上的伤口，跪了下来：“父皇恕罪！”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一旦发现端倪，所有的一切都会抽丝剥茧出来。
天乾帝微微一思忖，很多看起来偶然发生之事也变得刻意起来：“三年前，秀女大选的时候，弘儿，你是不是……”
“不是！”萧弘没等天乾帝说完，便矢口否认，“儿子那时候根本还不认识她，怎么可能……”
他说到一半，便立刻住了嘴，只留下一脸无措。
天乾帝眯起了眼睛，神情冷若寒霜，然而却忽然一笑，不达眼底地说：“弘儿，朕并非不近人情，好不容易有个你喜欢的，你告诉朕，将她赐给你也无妨。身份不够，就做个侍妾。”
这明显是一个陷阱。
一个人能让他喜欢，却不能让他不要太子妃。
拒绝指婚，耽于情爱，便是她的罪过。
哪怕不是她，而是他。
萧弘想到这里，直接俯下身磕头道：“父皇，您别问了，什么都没有，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执念，跟旁人无关。”
“贺惜朝也不知道？”
乍然提起贺惜朝这三个字，萧弘差点心脏骤停。
他的惜朝……
他怎么能让贺惜朝有任何的危险！
萧弘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那份冷静，目光直视着天乾帝的眼睛肯定道：“惜朝不会说的，您就是逼问他，逼死他，他也不会出卖儿子！我身边的人，都只忠于我！”
萧弘神情倔强，虽跪在地上，却一丝不肯退让，没有闪躲的眼神昭示着那份宁死不屈。
这是要死死地将那人护住呀！
这番姿态却恰恰让帝王心生愠怒：“你这是要欺君？”
萧弘抿了抿唇，眼睛湿红，低声道：“明明是我的错，我的一厢情愿，怎么能连累他？父皇，就是皇家也得讲点道理，是您儿子喜欢。否则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您。”
萧弘说着俯下身磕头：“您要罚就罚我吧！”
天乾帝恍惚之中想起了九年前萧弘还在上书房的时候，为了贺惜朝揍翻了一干弟弟堂弟，也是那般一力承担。
其实都是从年少慕艾中过来的，天乾帝并非不懂感情。
可这是他寄予最大希望的长子啊，他能从萧弘的身上看到那份勃勃向上的朝气，那盛世明君之象。
他自己所不能，开创不了的辉煌，天乾帝觉得萧弘都能传承而发扬。
那样优秀完美的儿子怎么能栽在情爱上？有一个会让萧弘失了理智，牵动情绪，甚至将来影响决策之人，帝王真的很不放心。
然而在萧弘死不松口之下，他又怎能再三逼迫，非得将那人刨根出来？
若是那样，他们父子那份亲密无间的情分怕是得跟着消磨殆尽。
皇家的亲情实在太珍贵，天乾帝无法想象若是萧弘因此与他生分，乖顺的外表下藏着的不是孺慕亲昵之心，而是满腹翻滚的怨怼，猜忌算计起来……
天乾帝想到这里，不禁定了定神，再看头磕着地面，跪得一动不动的萧弘，深深叹了口气，伸出手去：“你既然不说，朕也不勉强你。起来吧，地上凉，还有伤口，就别再让朕担心了。”
萧弘闻言抬起头，目光怔然而感激：“谢父皇体谅。”他握住帝王的手顺势站起来。
然而天乾帝没有放开，只是握得更紧，殷切嘱咐道：“弘儿，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这大齐的江山，朕是想要安安心心地交到你手上，切莫让朕失望啊！”
帝王的手已经没有儿子的大了，萧弘握在手里，心里百感交集，他重重地点头：“儿子发誓所做的一切都对得起江山社稷，也不会受任何情愫影响而懈怠，紧跟随您的脚步。只是……”
他看着帝王，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眼里带着恳求，“可总有一份坚持，想要让我再挣扎一次，或许得不到结果，可还没到死心的时候，就怎么也无法释然。所以……爹，孩儿求您别赐婚，请再给我点时间，让我自己想明白，好不好？”
“你自请北上是不是也因于此？”天乾帝问。
“是，也不是。”萧弘这次回答地干脆，“我得承担作为太子应尽的责任，可也想借此机会逃避不想要的婚事。父皇，我想心无旁骛专心兵事，等回来的时候，我应该能给您一个答复了，届时再请您圣裁。”
萧弘拒绝了黄公公的搀扶，走出清正殿。
膝上的伤口因为跪拜又泛着疼痛。
可是萧弘没顾上它，他走到阳光下，沐浴着光的温暖。
虽然最终的结果是帝王拗不过他，同意了暂缓婚事。
然而其中过程，却让他分外不安。
他的那点私情，什么都交代了，天乾帝唯独不知道那人是谁。
差一点，就差一点，一旦他没忍住……
他回到王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从吏部拿来的将领履历，其中有几个已经被画了红圈，约莫着便是这次一同北上的。
可是他没有心思看这些，想想贺惜朝想要放弃的时候，是他又去争取过来，他就觉得自己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他双手揉搓着脸，整个人烦躁不安。
突然，门口传来小墩子的声音。
“惜朝少爷，殿下正在里面。”
萧弘顶着揉成鸡窝的脑袋一愣，转头看了看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贺惜朝放课回来了。
门被推开来，昏暗的灯火，让贺惜朝的眉头顿时一皱：“这么暗，你在做什么？”
小墩子将书房四周都给点亮，贺惜朝这才看清萧弘面前摊开的册子，忍不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少爷，是不是该用晚膳了？”小墩子问。
贺惜朝点了点头：“嗯，去吧。”
小墩子一走，贺惜朝顺手关上了书房的门，转到萧弘的面前，倚在桌子上，定定地看着他。
“惜朝……”
贺惜朝抬起手，揪了揪被萧弘搓出发髻的一撮翘头发，看着这满脸的呆滞模样，忍不住笑了。
“被皇上诈出来了？”
萧弘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他问：“你怎么知道？”
“无缘无故的拒婚，不是另有所爱还能有什么事？太善解人意便带着私心了。”贺惜朝将萧弘的那撮头发绕到了他的耳后，侧头歪了歪，“还是让人梳一下吧，这个模样太傻了。”
萧弘忽然起身，一把抱住贺惜朝：“惜朝，我害怕，父皇不会伤害我，却一定会伤害你。”
“嗯，自古君王昏庸便是红颜祸水的锅，哦，我是蓝颜祸水。”
这个时候贺惜朝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萧弘正要说话，却听到贺惜朝问：“你们说了什么？”

第233章 飞蛾扑火
事情的经过其实很简单，萧弘如今回想起来也是自己太得意忘形，失了警惕心思，才让帝王看了出来。
“对不起……”
贺惜朝微微抵了抵唇角，轻轻一叹道：“你身边什么女人都没有，连伺候的宫女都远远的，皇上虽然没继续逼迫你，可他一定会暗中调查，排除一切假象，再匪夷所思，也迟早会知道是我。”
“惜朝……”萧弘眼底的愧疚简直能溢出来。
“如今就两条路。”贺惜朝眉间一拧，看着萧弘严肃道，“要么，你接受赐婚，咱们自然而然地分开；要么，按照原定计划，抗敌回来之后，一起求皇上成全。”
然而说完他却失笑着摇头：“其实也没有两条路了，就目前情况来看，就算你接受赐婚，我也藏不住。”
他看着窗外，神情淡然：“迟早的事。”
藏不住是什么下场，最好的便是帝王惜才将他远远地打发，去偏远地方做个官，等萧弘妃嫔儿女成群的时候，再调回京。
那个时候就是放不下也放下了，哪怕再纠缠也就不过一段风流韵事。
最糟糕的便是一劳永逸，彻底将萧弘的软肋去掉。
他俩从小到大的情谊，当君臣之间染上私情，那他对萧弘的影响力……
天乾帝不傻，世间有这么一个随时能够左右储君想法的人，哪怕他再正直无私，也不会让帝王放心。
大齐人才济济，或许没有贺惜朝那般惊才绝艳，然而也并不缺。
可直接关系到江山社稷的皇太子却只有萧弘一个。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局面，对不对？”萧弘忽然问道。
贺惜朝有些许迟疑，可最终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望着萧弘的眼睛里，淌着一点点温柔爱意：“谁让我舍不得你呢？萧弘，飞蛾扑火，要的就是当下无悔。”
萧弘绝望地低吼道：“我害惨你了！”
可如今说这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贺惜朝看着萧弘烦躁地在书房里转圈圈，担忧焦心化成了凌乱细碎的步子，可相比起来，他却平静了很多。
大概帝王针对的是自己，而不是萧弘，便让他觉得安心。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情不知所起乃一往情深，越是克制越是放肆，越是隐忍越是渴望，要是战胜不了理智，那便是爱的不够深……”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从来不知道还有酸不拉几的时候。
贺惜朝拉住了那只热锅蚂蚁，道：“萧弘，没人逼得了我，一切是我心甘情愿，难道今日之后，你就退缩了吗？”
萧弘鼻子跟眼睛一起红了：“我不想的，我做梦都想跟你在一块儿！可我就怕伤害你，惜朝，比起拥有，我更不愿见你受我连累。我今日才知道我是那么没用，面对父皇，我根本无力反抗，一个太子的身份什么都不是，我保护不了你啊！”
“那你怕陪我去死吗？”
贺惜朝这一问，让濒临崩溃的萧弘愣住了。
“你怕吗？”贺惜朝又问了一遍。
萧弘长长地吸了一下鼻子，喃喃道：“我能把命给你，我怕什么？”
贺惜朝捧住萧弘的脸，手指抹掉那眼底的水痕说：“是啊，我也不怕，所以最坏的结局不过是咱们做一对亡命鸳鸯，这不是早就有心里准备的吗？事实上，只要有一个人活着，都是赚的。而皇上不会杀你，只要你活着，为我求一条命总能行吧？所以我也不会死的。”
“那这样一来，我们不就……”萧弘顿住了。
贺惜朝替他说下去：“那就是回到原地了，咱们各自安好，我留在北境，你在京城，离你远远的。”
萧弘觉得自己实在太难过了。
贺惜朝抬起手，与萧弘十指相扣，安慰道：“其实何必想那么多呢，与匈奴的一战还没开始，一切都是未知之数，咱俩能不能从北境活着回来还是问题呢，将来如何面对皇上这便是后话了。既然已经拒绝赐婚，那便又争取到一两年的时间，若最终依旧走投无路，再认命不迟。咱们这样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倘若真是至死不渝，求一个痛快也值得，对不对？”
很奇怪，当贺惜朝要放弃的时候，萧弘在争取；而当萧弘害怕的时候，贺惜朝却也不肯退让。
总有一个人拽着另一个人磕磕绊绊地往前走。
“还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便是春节，在此期间，皇上为了不让你分心，也不会有任何动作，我们是安全的。所以做好分内之事，将目光放在北境上，万万不要因此分心失了岔。哪怕将来不得不分离，只要知道彼此安好，也是美满结局，战死沙场不是我们的目的。”
贺惜朝的冷静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爱情固然美好，可生命却更加脆弱珍贵，不该因此放弃。
萧弘除了他，还有天乾帝，还有天下重担，死是最不负责任的表现。
萧弘听此郑重地点了头，将贺惜朝的手握得牢牢的，仿佛这样才能不会弄丢他。
彼此珍惜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半月过去，再过两天就到了太子府属官考试，不过今日却是大公主与贺明睿成婚的日子。
这是天乾帝第一个子女大婚，嫁的又是国公勋爵，自是隆重而热闹。
萧弘作为长兄，一早就进宫去，由他背着大公主上花轿，之后带弟弟们一同送嫁去。
虽说早已修建好了公主府，不过成亲当日还是在魏国公府举行。
公主出嫁，也是满满当当一条长街的嫁妆，满眼的正红，炸着唢呐喇叭声响，锣鼓咚咚禁军护卫开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贺明睿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新郎红装，胸缠大红绸，头戴驸马帽，满面红光，一路拱手迎亲而来。
他年轻俊朗，撇开眉宇间那抹阴郁，也是一位翩翩佳公子，又配着国公府继承人的身份，怎么看都是前途无量的好儿郎，让人直感慨皇帝有眼光。
魏国公府里，宾客满席，各宗亲勋贵携着家眷也全部到了。
没有显赫的身份，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梁国公与魏国公交好，宋老夫人也带着媳妇孙女儿来了。
大夫人忙的团团转，上下招待，她看着不禁点头：“还是这样有规矩。”
妾就要有妾的样子，魏国公拨乱反正，让宋老夫人看得舒坦，否则今日也不定会过来。
一旁的二夫人听了，脸上却是不自然。
她才是贺明睿的母亲，然而这场婚事上下操持却没有她的份。大夫人忙碌归忙碌，不过也应征了当初原国公夫人的眼光，这就是当家主母的能力。
因国公府女眷较少，便早已请了亲戚旁属过来帮衬招待，如此大的场面，却是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大夫人瞧见她，连忙迎过来道：“宋老夫人来得可真是太好了！您跟婆母可是手帕交，今日有好些尊贵的老夫人，妾身年轻，怕怠慢，厚着脸皮还请您帮忙招待一二呢。”
“这是应当的。”宋老夫人也不推辞，便带着媳妇孙女进了正屋。
贺灵珊自然也早早地到了，瞧见宋倩，便说：“倩妹妹便与我一道吧，小姐们都在后面的花园里玩耍，没有外人，请老夫人放心。”
“那就去吧。”宋老夫人开口道。
宋倩欠了欠身，便跟着贺灵珊一同走了。
如今谁也不会再提三年前的那场暗中的相看，如今的宋倩，因着父亲宋之诚兼任两湖总督，已经不是同日而语。
消息灵敏的在猜测太子妃人选，只是这次帝王三缄其口，没有任何人多谈论此事，大概是因为三年前英王的姻缘接二连三出事，变得谨慎起来。
不过饶是如此，周围的女眷瞧她的目光还是有些不一样。
作为魏国公府的姻亲，李家自然也来了人。
李茜一早就被指婚给了萧铭，见到宋倩，不免脸上有些微妙。
倒是宋倩落落大方地一笑，融入了几位姑娘当中，说起闺阁中的趣事游戏，很快打成了一片。
这让贺灵珊瞧着心中带着惋惜。
贺府除名的风波才过去一个月，来往的宾客除了来庆贺，自然也想看看热闹。
贺惜朝离去，不仅没有身败名裂，名望更胜从前，今日也不知道会不会过来。
要说亲属关系，已经跟魏国公府毫不相干，伦理上来说便是陌生人，可情理上，当真能断得如此干净？
可要是来，又以什么身份过来？
正当众人猜测的时候，贺惜朝已经穿戴一新，俊俏优雅地出现在了门口。
“英王府府官贺惜朝，代英王殿下送上贺礼。”
管家领着贺惜朝及随从一路到达魏国公跟前，不管旁人什么目光，却是笑意盈盈地拱手道：“国公爷，恭贺大喜。”
这副眉眼照旧那么出挑俊秀，弯着唇，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除了称呼提醒着疏离，依然那么亲近，瞧着就让人打心底喜欢。
魏国公看着贺惜朝那未有隔阂的样子，不觉心下高兴：“老夫还当你今日不会来了。”
“受殿下所托，怎么着也得过来讨杯酒水，再者瞧瞧国公爷的气色，看着红光满面，可见您将自己照顾的很好，惜朝这就放心了。”贺惜朝眉眼弯弯，笑眯眯地说。
不知为啥，魏国公听着不禁浮起一份心酸，感慨道：“老喽，再不注意点，可就真的变成见人嫌。倒是你，离了贺家反而如鱼得水。”
一直都知道凭这小子的本事，到哪儿都能活得很滋润，无需刻意打听，京城之中到处都是他的消息。
一会儿是太子府府官选拔考试，一会儿又是岳山书院公开课程，如今谁不知道贺惜朝不仅文采出众，就是算学也是独领风骚，仿佛天底下没有他不会的。
魏国公病愈之后上朝，已经听到了太多幸灾乐祸的声音。
“也是多谢国公爷成全。”没有贺家的牵绊，贺惜朝的确一身轻松。
脱离了桎梏，对魏国公也就更加真心实意。
这对曾经的祖孙见面，气氛和融，淌着脉脉温情，看起来感情似乎依旧很好。
让很多看热闹的人有些失望。
特别是贺家族人，都不敢过来多说一句话。

第234章 边疆告急
大齐婚礼在黄昏举行。
送嫁的队伍在吉时之前终于到了魏国公府。
一身红色的新人在簇拥之下缓缓而来，然而春风得意的贺明睿在看到宾客之中的贺惜朝之时，脸上的笑容却立刻戛然而止。
后者见此，居然还朝他灿烂地一笑，这在贺明睿眼里简直跟蛇吐红信没什么两样！
贺明睿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走在他身边的大公主跟着顿了顿足，微微侧头似有不解。
贺明睿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贺惜朝居然还有脸过来，他是怎么也没想到的！
贺惜朝一眼瞧见贺明睿那瞬间阴沉的脸色，心情不禁舒畅起来，今日他会过来，不过是为了打破与魏国公府形同陌路的谣言罢了。
给贺明睿庆贺，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再者他这辈子是别想有婚礼了，可看着贺明睿脸上那抹得意高兴，觉得很是碍眼，于是忍不住膈应了他一下。
新郎官不爽，他就爽了。
收拾好心情他转身离了观礼人群，就等开了婚宴，吃完喝好回家去。
萧弘将大公主送到国公府，交到贺明睿的手里基本就完成了任务，后面便是拜堂成亲。
只是这一路过来的热闹排场，还有随处可见的红绸喜字，不管真心还是虚礼，是个人嘴上都是吉祥话，让萧弘心中不禁生起一股惆怅感。
他虽然挺讨厌贺明睿，可此时此刻却是被羡慕嫉妒的情绪堵在心口里。
能光明正大牵着贺惜朝的手来一场这样的婚礼，也就只能在梦里做做了。
“大哥，都送进洞房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萧奕奇怪地看着萧弘，只见这人正望着正堂上那大大的喜字发呆，忍不住打趣道，“哟，这是想成亲了？”
萧弘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深深的地叹了一口气，一副难以言说的模样。
“这是什么意思，大哥，弟弟可是听说已经有人选了，你要是着急，跟父皇说去。”萧奕用胳膊肘支了支萧弘，言语里带着酸意，“太子大婚，定比现在热闹，咱们还得羡慕你呢！”
“你懂个屁！”萧弘都懒得搭理他，此生能跟心爱之人终成眷属，才让人期待，其余的也就跟上断头台没啥两样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憋闷，在萧奕一脸莫名的目光下，摇着头随着前来相请的魏国公入了席。
帝王没有亲至，却派人送了大量的赏赐下来。
紧跟着贵妃也赐下贺礼，后宫妃嫔都有表示。
所以这里的身份就属萧弘最尊贵，哪怕册封还未下，可已经是铁板钉钉上的皇太子，自然坐以首席。
万众瞩目之下，他都不能去寻贺惜朝，两人一起伤感一下，萧弘于是瞧着从婚房里出来敬酒的贺明睿更加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想想这小子暗中使坏，还没跟他算过账，萧弘便换着花样，持着身份，明里暗里敲打了贺明睿好几下。
直到后者快要招架不住，向萧铭求救的时候，才又灌了新郎官一杯酒放了人。
“大哥，你可别太过分了。”萧铭隐着怒气道。
萧弘斜睨了他一眼，嗤笑道：“怎么，我说错了吗？作为长兄，替妹妹撑个腰，提点妹夫几句不为过吧？哪儿像你，胳膊肘尽往外拐。”
萧奕听了猛地咳嗽起来：“大哥，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萧弘闲闲地回答：“意思一样不就得了，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喝你的酒。”
得，这两位的梁子早就结下，萧奕也乐得看好戏。
萧铭低声地说：“你这明明就是挟私报复。”
萧弘把玩着酒杯反问道：“是又如何？”
席上还有其他的小皇子们，听着萧弘挑衅地话，都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只有五皇子凑到四皇子身边，悄悄地说：“四哥，大哥是不是最近不高兴，怎么跟呛了火似得？”
四皇子嘘了一声，给五皇子夹了一筷子芋头酥：“别说话，多吃饭。”
萧铭握杯子的手顿时紧了紧，却不知道如何反驳。
忽然萧弘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什么心系大公主，一往情深，非卿不娶，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鬼都不信。为的是什么，小铭儿，你是不是心里也有数？”
此言一出，萧铭的眼睛顿时一缩，在萧弘的目光下，脸色微微泛白。
于是萧弘心里彻底舒坦了。
冬夜寒冷，而皇城内外却是热热闹闹，充满喜庆。
三匹快马忽然从城门方向一路疾驰到了宫门口，已经下钥的宫门再次打开。
半个时辰之后，传旨太监鱼贯而出，他们兵分多路带着禁军朝各方向快马加鞭而去。
魏国公府里，依旧杯盏交错，在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满脸的笑意。
贺明睿已经摇摇晃晃，在众多傧相的搀扶下，估摸着再来一杯，就爬不到大公主的面前。
眼看着往自己这桌过来，贺惜朝正琢磨着是不是好好敬一敬，让他彻底趴下的时候，却忽然见到一个内侍带着禁军急匆匆走来。
“皇上有旨——”
这一声高唱瞬间让喧闹的婚宴禁了声，接着众人齐齐在原地跪了下来。
“宣英亲王、顺亲王、礼亲王，内阁大臣，六部尚书即刻进宫，不得有误，钦此。”
这份旨意一下，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
这是将朝廷重臣全部宣进宫了呀！
还是这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只有几人心中大概有了底。
帝王召见，别说是公主大婚，就是太子大婚也不能有任何耽搁。
萧弘没有时间跟贺惜朝告别，只是吩咐小玄子道：“你留下来送惜朝回去，今晚我怕是出不了宫，就不用等我了。你给我照顾好他，服侍他早点睡，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萧弘说着抬头望一个方向看去，却心有灵犀地恰好对上了贺惜朝的视线，他安抚地笑了笑。
“殿下放心，奴才省的。”
萧弘于是和萧奕萧铭，及几位大人一同离开了魏国公府。
能在这个时候急召大臣，可见是发生大事。
婚宴已经过了大半，人心浮动，干脆就直接散了席。
不少大臣让女眷自己回府，其余的则匆匆去了某处一同商议。
众多猜测，却不约而同地指了一个方向。
清正殿中添了几个暖炉子，将寒冷瞬间驱逐在外。
然而天乾帝的话却依旧让大臣们心中发冷。
“镇北王薨了。”
怎么会这么快，不是听说还有半年之久吗？
在场的都是朝廷重臣，对北边消息得知虽有快慢，但都心中有底。哪怕再疑惑，可如今急报已经来了，这便是事实。
萧弘来的路上心下就已经有了准备，可真听到这个消息，却依旧瞳孔骤缩，万千思绪就此纷乱。
他抬起头，望向天乾帝，却发现后者也正深深地看着他，眼底深邃却分外不舍。
萧弘握紧的拳头忽然就这么松开了，他朝帝王露出一个笑容，压下那份紧张，平静地点了点头。
萧奕和萧铭皆是皱眉深思，显然对于镇北王他们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谢阁老和王阁老都没有去参加婚宴，是以来得最早，王阁老说：“皇上，北疆一直由镇北王镇守，宣家后继无人，镇北王这一去，匈奴便再无顾忌。如今是寒冬，本不适合匈奴作战，然而如此好的机会，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过！”
王阁老起了个开头，周阁老立刻跟着道：“没错，若是等过了冬，大军北上稳定边境，届时哪怕没有镇北王，匈奴想要南下并不容易。”
天乾帝目光沉沉：“匈奴早已招兵买马，他们有镇北王府的消息，如今应是要兵临城下了。”
此言一出，众位大臣的脸色顿时一变，胡阁老忧心道：“匈奴残暴不仁，没了镇北王，镇北军是抵挡不住攻势的。冬日作战艰难，必是不死不休。皇上，老臣以为，如今首要之职，便是清点三军，即刻前往北疆抗敌，万万不能让匈奴破了城池啊！”
这话让所有人都点了头。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可是谁领兵？”魏国公这一问，令几位大人皱了眉。
“先帝在位之时，大齐闻匈奴而丧胆，公主和亲却换不来一两年的和平，幸好有镇北王带兵如神，又有宣家儿郎誓死抵抗，才有了这近二十年的安稳。如今大齐还有谁有此威信？”王阁老的目光轻轻瞥向了一旁未说一语的谢阁老，不禁问道，“谢老有何高见？”
“镇北王抗击匈奴几十年，方有此声望，自是无人能及。”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王阁老皱了皱眉，目光便瞥向了一旁。
萧铭于是出声道：“不管有没有此等威信，仗总是要打的。父皇，儿臣以为永宁侯能堪此大任。”
此永宁侯乃是已故永宁侯的长子，正好丁忧在京。
他继续说：“都说虎父无犬子，顾行洲也是统领一方的大将，以其父之威名，也可凝聚军心，与匈奴一战！”
王阁老道：“皇上，如今已经没有时间让将领慢慢积聚威名，礼亲王所选，臣以为可行。”
户部尚书跟着出列：“臣附议。”
永宁侯曾经天乾帝也考虑过，算是很中肯的建议。
萧铭有此见地，不管是自己所想还是与人商议的结果，也算不错了。
天乾帝不禁眼露一丝赞赏。
然而萧奕却不想让他独出风头，便道：“永宁侯向来镇守西边，若是前往北境，万一西域小国趁此机会侵犯大齐，又该如何？”
萧铭说：“总是匈奴要紧，小国罢了，另派将领西行便是。”
“这怕是不妥吧。”
“那大哥以为呢？”萧铭忽然问道，“大哥一句话未说，不知道是否更好的建议？”
萧铭眼中带着一抹挑衅，他还记得今日婚宴上萧弘咄咄逼人的样子，如今不免想要讨回一二。
然而萧弘没有搭理他，却看向了户部尚书，问：“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李尚书，不知道粮饷军需是否已经备齐了？”
这话一说，连同天乾帝也一起望了过来。
李尚书不知道这好端端的选将，怎么又问到粮草上，不过还是沉吟道：“臣已奉旨拨出饷银百万，可粮草却需从各个粮仓之中调配，本以为开春之后再行军北上，现如今怕是来不及远调了，只能从沿途城中先行调用。”
萧弘继续问：“需要几日？”
李尚书思忖片刻之后，回答：“至少需要十日。”
如今迫在眉睫，关系到大齐江山，李尚书自是全力以赴，毫无保留，这个日子怕是他能给的最快速度了。
萧弘点了点，没有多做为难。
“粮草有了，那军备呢，杨大人？”
工部尚书站出来，躬身道：“臣在。”
“武器军备又需要准备几日？”
“皇上，殿下，工部已经备了一大半，余下的再十日也可。”
“好，那一切以十日计。”萧弘说着面向天乾帝，“父皇，儿臣以为应尽快下达调令，整军集合。”
天乾帝于是道：“魏国公。”
“老臣在。”
“所有调令即可下去，集齐兵马，不得耽误。”
“臣遵旨。”
这行军打仗物资军需乃至士兵都重要，可统帅还没定啊！
魏国公正想代所有人提醒一句，可正在此时，黄公公走了进来禀告道：“皇上，内务府总管周达求见。”
“宣。”
如今谈论的是北疆危急，这内务府总管为何也跟着来凑热闹？
各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却都摸不着头脑。
周达穿过众位大臣，跪在大殿之中：“微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
天乾帝起身，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定于下月的太子册封大典提前，朕最多给你七日准备，七日后便行册封仪式。”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地望向了站于最前，却没说一句话的萧弘。
萧铭萧奕顿时懵了。
忽然他们想到了一个可能，可是，怎么可能呢！
疯了吧！
震惊的目光就这么锁在萧弘淡然如常的脸上。
后者还朝他们咧嘴一笑。
这个时间太紧了，很多东西还没有准备好，七日，根本就来不及！
然而帝王命令之下容不得周达说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领命道：“臣遵旨，必全力以赴。”
太子乃国储，册封大典之时，满朝文武，乃至封疆大吏都会前来观礼，不能来的也会按着日子上表庆贺。
时日早就定下，岂能随便更改。
而这个决定，显然是天乾帝匆匆而下，却也不得不这么做。
那么……
众位大臣回过了神，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
有些大臣其实并不喜欢萧弘，那吊儿当郎，不学无术的模样看不大惯，像王阁老就是这样。
仗着帝王疼爱狂妄自大地不将人放在眼里，哪儿哪儿都不顺眼，相比起萧弘来，萧铭的彬彬有礼，谦逊听谏就比较像个皇子样子。
可这个时候他们望着那挺拔的年轻太子，心中不觉生起了一股敬佩之情。
国难之时能够勇敢地站出来，平时再多的缺点也都变得微不足道。
“礼部尚书可在？”天乾帝忽然唤道。
秦尚书连忙躬身行礼：“臣在。”
“朕，本想给太子一个隆重的册封仪式，可惜时间紧迫……”天乾帝面露愧疚，眼里带着疼惜和骄傲，看着萧弘道，“秦卿便辛苦一些，让朕少些遗憾。”
“臣遵旨！”
接着帝王高声道：“太子萧弘。”
萧弘一掀衣摆，正跪下来：“儿臣在。”
天乾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朕命你为三军统帅，十日后点兵出发前往北疆！”
萧弘磕头领命：“儿臣遵旨！”

第235章 御膳父子
当夜，灯火通明，一条条诏令从清正殿发出。
宫门开开合合，传旨太监及禁军护卫进进出出并不停歇。
紧张的气氛也由皇宫延伸开去，临街的百姓不知道被疾驰的马蹄声吵醒多少回。
这场战争天乾帝一早就已经下旨暗中准备，当萧弘自动请缨之后，更是抓紧时间，是以并不慌乱。
然而即使这样，几番商议布置下来，也已经到了后半夜。
三路辅将及其他要职将军皆跪在帝王面前，临危受命。
“臣等万死不辞！”
“太子稚嫩，经验尚浅，还望诸位多多提点。”
“皇上放心，臣等定誓死护太子周全！”中军将军顾行武道。
天乾帝点了点头：“那就去吧。”
几位将军行礼告退，时间紧迫，他们出宫之后就得连夜出城整顿兵马。
等他们一走，天乾帝忽然问道：“什么时辰了？”
黄公公回答：“皇上，丑时三刻了。”
“这么晚了……”天乾帝微微惊讶，接着轻叹一声，面对着一同熬夜的众臣，不禁笑道，“明日早朝是不能省的，现在出宫来回路途又甚远，诸位爱卿辛劳，就别回去了。黄吉，将偏殿整出来，还有两个时辰，让爱卿们好好休憩。”
黄公公道：“皇上，已经命人整理好了，又添了暖炉，暖和着呢。”
“你想得周到，都上了年纪，可不能熬出病来，朕还指望诸位出谋划策。”天乾帝说。
大臣们连忙感激跪下来：“谢皇上恩典。”
接着天乾帝看向两个儿子：“奕儿，铭儿，你们也一样，去各自宫内休息吧。”
“是，父皇，您也别再操劳了，事情再大，也没有您的身体来得重要，有什么事，儿臣愿请命为您分担。”萧铭告退之时，言辞恳切地劝道。
萧奕也是面露关切：“是啊，虽然儿子才知道北疆之事，可父皇怕是已经为此忧愁多日，请您定要多多保重，接下来还需您坐镇呢！”
天乾帝闻言便笑了，这些话让他窝心安慰：“你们有此孝心，朕甚感欣慰，放心，朕心里有数，都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萧铭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只有萧弘站着没有动。
镇北王的消息，萧铭也是提前知道的，他手下一堆人才，一早就商量好了对策，今日才能自信大胆地率先提出建议。
他相信这也是天乾帝的选择。
他年幼，却更想表现出自己的能力，让帝王知道他并不比萧弘来的差。
然而最终的结果总是出人意料，他从来没想过这稳稳当当坐着太子位的大哥居然会自请北上。
跟匈奴人打仗是闹着玩的吗？镇北王几乎战死了所有儿子才将死敌挡于边境之外啊！
难道他大哥真以为有龙气护体，刀枪不入？
太可笑，也太狂妄自大了！
满朝文武，何必以身犯险？
更何况除了凶残的敌寇，如今的北疆气候是难以想象的冰冷恶劣！流放千里的刑罚都在那苦寒之地，有多少人光赶路都熬不住，更何况是急行军！
养尊处优的皇子，光想想就得心生怯意。
萧铭知道如果换成他，是绝对不会自以为是地去领命，也没胆量去！
可哪怕心中给自己再多的借口，内心深处他也不得不承认，跟萧弘之间除了年纪，除了出身，还有其他的差距。
那份勇敢，他是真比不上！
可是总觉得不甘心……
萧铭出清正殿的脚步一顿，前面萧奕就感觉到了，他回过头看着他，凉飕飕地说：“现在再去请命，不觉得太晚了吗？大哥是太子，前去稳定军心，震慑匈奴，你去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萧铭被说中心事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弟弟还什么都没说呢，二哥倒是心急了。你若是有这想法，那便去父皇说去，好歹也是一片心意。”
萧奕闻言，顿时冷下了脸。
萧铭所想何尝不是他的。
萧铭刺了他一句，心下微哂：“走吧，事情已定，咱们就回宫安歇，不如顺个道？”
虽说已经开了府，然而景福宫跟景宁宫依旧保留着。
“也行。”
然而正说着，前面走来了两队宫人，却是来自芳华宫跟钟翠宫。
她们各自手里提着食盒跟厚衣裳，可见后宫中贵妃跟兰妃时刻关注着这里。
清正殿内，内侍将给炭盆里添了银丝炭。
天乾帝揉了揉眉心坐下来，看着萧弘问：“还不回去歇息？”
萧弘说：“父皇，我睡不着。”
“害怕？”
萧弘想了一下，老实道：“是有点紧张。”
天乾帝闻言轻笑了一声，然而笑过之后，眼里却流露出心疼来：“可是后悔了？”
萧弘咧开嘴，摇头：“哪有，儿子自个儿求来的，后悔啥，没的啪啪打脸的。”他说完，看着天乾帝脸上的倦意，小声地问，“您是不是要休息去了？”
“朕也睡不着。今日丹阳大婚，朕本该还挺高兴，没想到……”若是不想成为昏君，当皇帝定然是操心劳肺，事情棘手起来，整宿难眠便是常态。
最近帝王的脸色都不好，便是失眠造成的。
萧弘没有太好的办法，离早朝时间说多也不多，便道：“父皇，您要是睡不着，咱们不如弄点东西吃？”
“你饿了？”
“嗯，婚宴上就没吃多少，早就空空如也了。”说完，萧弘的肚子就传出一阵咕噜噜，特别应景，他还毫无羞愧地说，“瞧，抗议了。”
天乾帝顿时哑然失笑，回头就吩咐黄公公：“让御膳房赶紧做去，别饿着咱们的太子爷。”
萧弘嘿嘿嘿笑起来，然而转眼一想，又阻止说：“唉，别别别……”
“怎么？”天乾帝不解地看着他。
“不急，我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就是……儿子忽然想起来，明年您的寿辰，怕是不能陪您一起过了，不如提前给您做碗面吃？明天开始，就没有这空闲时间了。”
御膳房的主厨忐忑不安地缩在灶台后生火，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割了，眼睛戳瞎。
因为除了那位不太讲究，每年都会跑来下厨的太子殿下以外，尊贵的皇帝陛下也驾临了这一方小小的厨房！
顿时蓬荜生辉，万丈光芒，简直要折寿了哟！
黄公公瞧着他战战兢兢的模样，点了两次火才生起来，不禁心下同情。
天乾帝第一次来，一身明黄的龙袍，背着手审视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才站在萧弘的身边，瞧着他的动作。
这位主才是真正的十指不沾阳春水，难得是没有嫌弃这里挥散不去的油烟味儿，还能呆得住。
黄公公端了把椅子过来，请帝王坐下。
萧弘一回生二回熟，每年一次，再笨的人技艺也练上去了。
因为临时起意，厨房没有和好的面，他得自个儿来。
“反正离早朝的时间还久，您就稍微等一下，咱俩聊聊天，很快就好了。”
天乾帝没有意见，他其实并不饿，跟吃啥啥不够，身体猛长的萧弘不一样。
难得有机会亲眼看看儿子掌勺，说实话，这种体验他还是挺新奇的。
后宫之中，号称给他亲手煲汤，亲手熬粥的后妃实在太多了，然而真正从食材到炖煮亲力亲为的可没几个。
在家都是娇滴滴的小姐，哪儿会去沾染烟火气，多是最后放点调料，撒把葱，把盅碗端进食盒里就变成亲手的了。
像萧弘这种脱了蟒袍，系上围裙，挽起袖子，直接上手大力和面的真没有，而且还挺像模像样的。
“弘儿，朕如今是确信了，朕以往吃的面都是你亲手做的。”
“那可不，儿子可不玩虚的，好不好吃另一回事，心意必须得足啊！”他端起盆子里的面团子给帝王看，“瞧，柔韧十足，都是劲道，满满的孝心，感动不？”
那必须感动。
天乾帝虽然没说，可眼中的笑意却是从眼底流泻出来。
“人说治国犹如烹饪，什么时候该用什么火候，该加什么料，拿什么容器装，都是有讲究的，我觉得特别有道理，父皇，您觉得呢？”萧弘将一团白面摔到台面上，拿起刀就切出一段一段，手里甩着。
话说的挺对，不过放到萧弘身上有些违和，天乾帝问：“这么说你对烹饪很是精通，那么除了面条，还会什么？”
“那不会。”萧弘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我学着治国呢，哪儿还有精力当厨子，这可是得一年一年练出来的，总不能抢了御膳房的活干吧？不过是见的多了，有感而发嘛。”
萧弘如今甩出来的面条，已经不是粗一条细一条，乍眼看去，还是蛮均匀的。
熟能生巧从他这儿体现的淋漓尽致。
萧弘目光专注于锅里，顺口就说：“水开了下面，爹，给我找几颗青菜，对了，再来两个蛋。”
御膳房的主厨听了一颗下巴瞬间砸在地上，太子也太大胆了，居然敢使唤起皇上来。
然而听着脚步声，没想到皇上当真起了身，似乎还转了一圈问道：“这青菜，蛋搁哪儿了？”
厨房里伺候的全部都打发出去了，主厨听着正要起来，便听到萧弘说：“隔壁左边墙角的菜架子上呗，鸡蛋一般在上面，菜放下面，您找仔细点儿。”
主厨咽了咽口水，回头，就见黄公公没人事儿一样，脚步都不挪一下，忍不住道：“公公……”
“嗯？”
您不去帮个忙吗？或者让奴才去也行，主厨的眼里露着这个意思。
黄公公斜眼睨过来：“安心生你的火，闭上嘴别搅主子的兴致。”
萧弘等了半天，面都快要熟了，天乾帝还没回来，他匆匆地转到隔壁，就见帝王弯着腰，依旧背着手，跟赏景似得面对一排蔬菜做沉思状。
“您这是看啥呢？”
“弘儿，你说这么多菜，哪些才是青菜？”
“这绿油油的不就是的吗？”萧弘扒拉出两颗道。
“真的？那边不也是绿油油的，叫什么？”天乾帝指了指一旁，个头稍大一点，形态类似的问。
“……”萧弘抽了抽嘴角，“您管它是什么呢，反正我就要这种了。啊呀，不说了，面要糊了！”
他拿了青菜跟鸡蛋赶紧溜回来厨房，随便在盆子里洗了两下，就将菜叶子丢进了锅里。
天乾帝不紧不慢地跟着溜达过来，看萧弘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禁揶揄道：“弘儿，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这不知道不是正常的嘛，儿子又不是厨子。”萧弘非常理直气壮地回答，顺手打了两个鸡蛋进去。
天乾帝就低低地笑起来，觉得他家儿子胡搅蛮缠的样子都很有意思。

第236章 炉边嘱咐
贺惜朝回到英王府时，常公公及沈嬷嬷已经得了消息。
贺惜朝也不卖关子，只道：“两位，行囊该准备的就准备起来吧，殿下得往北境抗匈奴去了。”
清正殿暖阁中,
两碗面被皇公公端出了食盒，掀了盖子，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
接着一个暖炉烤架被抬到了他俩面前，银丝炭烧的通红，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盘盘各色肉片。
天乾帝见着不禁看向已经吸溜吸溜吃起面的萧弘，问了一句：“吃不饱吗，要不朕匀你一点儿？”
萧弘抹了一下嘴说：“没有，我就是觉得光吃面没劲，还有一个时辰呢，来点肉味打发打发，顺便烤烤火，吃完，咱们刚好上朝去。”
于是天乾帝便不再多说了。
肉片在烤架上沁出了油汪，萧弘拿着夹子翻着面，随手撒了一点盐巴上去，一股烤肉香在暖阁里飘荡。
“听说西北那边就是这么吃肉，围成圈儿，点上篝火，拿一整只羊烤着，特别豪迈，爹，是不是真的呀？”
天乾帝道：“朕没去过，你这次北上，若是吃上了，就来信告诉爹。”
“那肯定的，有啥好东西我都得给您分享啊！到时候派人捎个全羊过来，让御膳房给您烤着尝尝，哎呀，想想就得口水，啧啧。”萧弘吸溜了两下，挑上两片最好的肉搁天乾帝的碗里，余下的就全拨进自个儿的。
他拿着筷子夹着，吹了吹就塞嘴里了，眼睛一弯，神情就特别满足：“冬天就该这么吃，畅快！”
和萧弘一同吃东西，胃口总是会下意识地变好，一碗面打底的天乾帝也忍不住夹了一筷子。
萧弘给他倒上茶解腻：“要不是待会儿得上朝，我觉得再来壶酒就美了。不过没事儿，等儿子从北边回来，再陪您也一样。”
外面寒风呼啸，暖阁之中温暖如春，有个殷勤备至的儿子跟前伺候着，天乾帝觉得此生无憾。
时间啊，若是在此刻定格就好了，他是真舍不得萧弘北上。
帝王叹了一声，将那酸涩的情感压下去，嘱咐道：“顾行武、方骞和蔡襄明都曾去过北境，即使不如镇北王熟悉，也比你有经验。弘儿，你虽为统帅，也当多多听从他们的建议，万万不可一意孤行，鲁莽行事。记住，安危第一，朕还在京里等着你。”
顾行武乃天乾帝钦点的中路将军，永宁侯的弟弟，是三品昭毅将军。
帝王最终还是不放心，从顾家三兄弟里调了老二出来给萧弘，永宁侯和顾老三则去了西边，震慑西域。
至于方骞和蔡襄明为左右二路将领，同样也出自将门，是朝中能叫得出号的将军。
天乾帝给儿子安排的辅将，皆是经验老到，有真本事的。
至于萧弘这个统帅，天乾帝也没指望能如何大显神威，只要能稳定军心，保全自己，囫囵地从北境回来，他就很欣慰了。
萧弘一抹嘴，举起茶杯给他爹以茶代酒碰了一下道：“爹，你放心，儿子心里有数呢。咱们又不是去捣匈奴王廷，是阻挡来敌侵犯，估摸着还是以守城为主，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冒险的。况且镇北王虽去了，可王府还在，他手下一定也培养了不少猛将，人才济济，轮不上我这个新手出主意。”
这话却是实在，其实不用天乾帝嘱咐，萧弘也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北边苦寒，气候比之京城更加恶劣，你从小养尊处优，怕受不住。东西就多带点，衣裳袄子被褥，平时用惯的也都带上，别嫌占地方，也别怕丢人，那么多亲兵，还看不好那点东西……对了，黄吉。”天乾帝突然唤了一声。
黄公公立刻绕了进来：“皇上？”
“将朕那件黑熊皮的大氅找出来，送去英王府。”天乾帝嘱咐道。
“是，皇上。”
“爹，那不是您平时穿的呀？”
天乾帝感慨：“是啊，皮子厚，暖和，还是你几年前猎来的，记得吗？这次借你穿穿，回来还给朕。”
话此，萧弘点点头，不再拒绝：“好。”
“军营里虽有军医，不过医术不好，王太医和章太医年纪不算大，医术却高明，让他们一同北上。”
“您做主就是。”
“太子府兵朕这次给你三千，另派一千禁军精锐护卫，等回来之后这些人也都给你。你的府兵统领，陆峰和黄启都是行武出身，身手不凡，不管到哪儿都得让他们随身跟从，别贪玩儿图自在，跟京里一样就带着一个太监到处溜达，听到了吗？”
萧弘听着耳边他爹絮絮叨叨的，没想到平日威严惜字的帝王也能跟个老母亲一样，又是感动又是愧疚，连连答应：“每个字儿子都记住了。”
他抬头看着皱眉思索还有什么话要嘱咐的天乾帝，忍不住道：“那我也有话要叮嘱爹的，您也得记心上。”
“哦？”天乾帝意外地一笑，“什么话？”
“就一件事，吃好睡好，照顾好自己，别忙起来饭也不吃，到三更半夜还不睡觉。不管多要紧的事可别落了三餐，每次至少要一碗饭。心里要是不高兴，就折腾别人，别憋着，容易憋坏。虽说您还年富力强，可更应该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儿子年幼，还想在外头蹦跶好多年，好不好？”
“不想着为朕分忧，就想着到处玩耍，弘儿，哪有你这样当太子？”天乾帝佯装不悦道。
“我觉得我这太子当得挺好的，哪儿需要往哪儿搬，人人都夸。”萧弘得意地说，“反正就这么说定了，我会让黄公公监督您的，等我回来检查。要是知道您没有好好吃饭休息，哼哼……”
天乾帝眼皮一抬，“你当如何？”
“还能如何，老黄不靠谱，我自个儿上呗，贴身就跟着您，亲自监督。”
天乾帝闻言简直哭笑不得，却拿萧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摇头叹息：“你啊！”
“来，我说完了，还有啥要嘱咐的，让儿子再沐浴沐浴您的宠爱？”萧弘笑嘻嘻地问。
嬉皮笑脸，没个正经，让帝王真是犯愁，这人哪儿能放到北边去，尽让人担心。
他想了一会儿，总算是记起来了：“除了亲兵，文书官吏也少不了，你打算带谁去，若是手上没人，朕给你指几个。”
萧弘想也不想地说：“不用，我带惜朝去。”
“贺惜朝……”天乾帝皱了皱眉。
萧弘那大咧的性子忽然细腻了一下，心上一提，故作镇定地问：“爹，怎么了？”
天乾帝看他，问：“你不是老是说他身体不好吗？年纪也小，柔弱书生，那种苦寒之地怕是不顶用。”
萧弘的心顿时悠悠放下来，只要别往那方面想，怎么都行：“已经没事了，再说我俩早就说好一同北上的。儿子身边也都习惯有他，他若不在，可就不得劲，况且他那么聪明，说不定还能给我出谋划策呢，大帅身边总要有个军师嘛，就他了。”
萧弘说完夹起肉片，问天乾帝：“爹，你还要不要？”
“你吃吧，朕已经饱了。”天乾帝无奈地看着他，呷了口茶说：“贺惜朝还能跟你一辈子不成？弘儿，说实话，要不是知道他是男儿身，朕都以为你看上的是他了，从没见过你对其他人有这般的特殊照顾。”
啪嗒，萧弘夹了半路的肉还没进碗里就掉了下来。
天乾帝顿时看了过去。
萧弘没敢抬头，强压着那份紧张和心虚将掉烤架上的肉，若无其事地丢进碟子里，然后放下夹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夸张道：“天哪，爹，你吓死我了！”
“怎么了？”帝王不解。
“这话可千万别传出去啊，不然惜朝以为我觊觎他呢！天地良心，他长得就很好看，万一真信了，那完了，他定然不肯理我！要是跟防色狼一样防着我，咱俩将来怎么君臣相合呀？”萧弘悲愤地说。
天乾帝本还觉得没什么，被萧弘这么一讲，倒觉得是自己过了，便道：“没人敢传出去，你放心，朕不过玩笑罢了。”
萧弘正色道：“爹，咱们不是说好了吗？等我回来，就给您答复，所以现在您就别乱猜了。”
天乾帝叹了一声，点点头：“也罢，不过弘儿，你的身边也不能只有一个贺惜朝，该扶持一下其他人了。”
萧弘说：“正看着呢，两天后不是考试了吗，这次名列前茅者，谁愿意跟我一同去北境，就录用谁了，只要我回来，一定好好重用。”
帝王听着倒是有些同情这帮拼命学算学，为了挤进太子府的官员。
都说萧弘的门槛高，还真是。
“那可真是不容易。”
萧弘一笑，吃完最后一筷子，摸摸肚子打了一个嗝：“饱了饱了，这下有力气干活了。”
不知不觉中，烤架边上的肉片碟子已经清空，而天乾帝从头至尾都没下几筷子，他啧了咋舌，难以置信地瞅了眼萧弘的肚子，饭桶两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家儿子了。
黄公公走进来禀告道：“皇上，殿下，该上朝了。”
昨日从大公主婚宴上匆忙将亲王重臣给招进宫，一直没有放出来。
还调兵遣将开了城门，这里头大伙儿几乎都猜到了大概。
果然，今日帝王便在朝中宣布了此事。
镇北王逝世，匈奴临下，北境城池危矣。
这个消息已然让朝中大臣震惊，没想到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更令人惊讶的却是圣旨中，命太子殿下率领三军北上抗敌！
所有人都望着萧弘跪下领旨的样子，久久难以平静，然而眼底却不约而同流露出一股敬佩来。
不管曾经是否赞同天乾帝立萧弘为太子，此时此刻，他当之无愧。
没有太多的时间让朝臣讨论，昨日跟内阁及六部尚书商议的行程一一被提了上来。
如今的北境不知道是何情形，京城之中只能加快速度，让大军尽可能早地出发。
整个朝廷的效率在国难之时快速地运转起来。

第237章 显露端倪
等萧弘下朝从宫中回来，英王府已经在贺惜朝的安排下，为他的出行忙碌起来。
这才从江东归来没两个月，又要北上抗敌，沈嬷嬷她们瞧着萧弘，心疼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和心蕊尽可能地将出行所需的物件都列出来，一一整理装箱。
这次无需沈嬷嬷劝说，萧弘就道：“嬷嬷，你们想装什么就装什么，我都带走，特别是皮毛料子，多整理点，那边太冷了。”
“是，殿下，唉……”沈嬷嬷应了一声，忙吩咐心蕊将东西再理理。
“对了，还有惜朝的，你们更要仔细一些，别漏东西。他身子弱，那边条件又实在刻苦，那什么人参鹿茸的补药别忘了，暖炉子还有碳，能装都装，亲兵多，不怕。”
萧弘自己的倒是不过问，却对贺惜朝嘱咐了又嘱咐。
心蕊笑道：“殿下放心吧，奴婢不会忘得。到时候跟贺府那边对对，少了什么咱们补上就是。”
“那就备两份吧，宁愿多带一些，也别到时候没处找。”萧弘顺口而出。
然而这话让沈嬷嬷停下了手，她看着萧弘，脸上露出犹豫，可却仿佛憋在心里许久，不得不说。
最终，她向萧弘福了福身，郑重道：“殿下，奴婢斗胆，能问您一件事吗？”
萧弘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他的目光往门口看了一眼。
贺惜朝回了贺府，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于是点了头：“嬷嬷问吧。”
还在添单子的心蕊闻言放下了笔，默默地让侍女都下去了，她关了门，接着便静静地站在了一边。
沈嬷嬷将双手交叠在身前，显得恭敬又严肃，她说：“殿下，奴婢是皇后娘娘的陪嫁嬷嬷，从到娘娘身边开始，这辈子便是娘娘与殿下的人，奴婢自问忠心不二。娘娘仙逝，只留下殿下，奴婢这颗心更全然奉献给了您。虽说这话说出来失了尊卑，可的确奴婢不仅将您当做主子，更是自己的孩子来疼爱，将来能死在这王府里便是奴婢最大的归宿。”
萧弘听了，也是感慨道：“沈嬷嬷，你们对我的好，我也都记得，若不是没有你们护着，弘儿也长不大。”
沈嬷嬷眼睛微红，带着欣慰，然后深吸一口气道：“殿下，您如今贵为太子，将来必追随皇上继承大统，这子嗣，您可考虑过？”
有些事情，萧弘虽瞒得很好，可是常年伺候在身边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早些年，两人年纪还小，她们也没往那处想，可如今萧弘已经十八，快十九了。
放在一般人家里，长子都已经能摇摇晃晃走路，可萧弘的身边依旧什么人都没有，哪怕一个侍妾，一个暖床人的影子都摸不着。
沈嬷嬷不是没准备过有姿色，又知情知趣的女子，甚至旁敲侧击过喜欢什么样的，然而每每提起来，萧弘不是顾左右而言他，便是事忙，没心情。
这哪儿需要什么心情，难道那方面都无需纾解的吗？
只是毕竟是主子，心有疑惑也不好直接再三追问。
常公公的年纪跟她一样也大了，萧弘年轻精力旺到处跑，他也做不到随身伺候，便大多数时间就管着英王府前院和一些琐事。平时就小墩子跟小玄子跟前萧弘进进出出，所以从常公公那里也探听不到什么消息。
一切的端倪就从江州回来开始显现。
英王府里就一个主子，所有的人自然都关注着他。
沈嬷嬷她们又是身边的老人，哪怕萧弘再小心谨慎，言语之中，目光之间，还有怕是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那种过分亲昵，都指向了一个可能。
从小的伴读，表兄弟的情谊，亦师亦友的存在，也不可能让高高在上的太子爷如此在乎、疼惜一个人，亲近到恨不得黏在一起，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他。
这并非是她们多想，实在是经过了几次观察，排除一切可能得出的结论。
英王府所有的一切，贺惜朝都一清二楚，他的命令就跟萧弘本人一样，无人反驳，无人质疑，理所当然。
凡是事后在萧弘面前上眼药，明里暗里指责贺惜朝僭越的人，仔细一查便能发现都已经不在了。
可以说，英王府不只一个主子，还有一个就是贺惜朝。
沈嬷嬷确定哪怕将来王妃进门，也无法从萧弘手里拿到这么大的权力。
那已经不是信任了，而是更深一点的，仿佛是萧弘倾其所有在讨好，才给予的一切。
君臣之间何须讨好，只有男女情爱之间，想让他高兴，才会拿手上有的去讨他欢心啊！
猜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沈嬷嬷真是寝食难安，然而皇上宣立太子，紧接着便有指婚太子妃的消息传出来，她又安心了。
毕竟分桃断袖自古至今都有，只要不耽误传宗接代，不拿到台面上来，萧弘这等身份也无妨。
在沈嬷嬷看来萧弘哪儿都好，堪称完美，有那么点毛病也无可厚非。
而且萧弘是有大志向的，怎么会栽在情爱里放弃那把皇位？
可是没想到的事，太子册封提前，却没有任何太子妃的消息。
联想到贺惜朝，想到这段时间萧弘的暴躁失态，甚至那哭红眼的一晚，沈嬷嬷太担心了。
直至今日，听着萧弘满心满眼地为了贺惜朝，她再也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子嗣？
这个问题，萧弘似乎并不意外，眼中也没流露出多少惊讶。
他侧头看见心蕊，后者也是一样的忧心，望着他急切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萧弘舔了舔嘴唇，沉声道：“这个问题我暂时不能回答你们。不过既然都知道了，那也挺好，接下来我也不用在自己的府里，还得遮遮掩掩，偷偷摸摸地亲近他。”
“殿下！”沈嬷嬷跟心蕊难以置信，“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萧弘闻言扬起唇角，眼底浮着笑意，嗯了一声：“沈嬷嬷，心蕊姑姑，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他已经三年多了，这么长时间，我已经想得非常清楚。”
“太子妃呢，您也不要吗？”沈嬷嬷眼眶瞬间红了。
萧弘摇了摇头：“我不想要，要了我就失去他了。”
“不要太子妃，就没有皇孙，殿下，您还想登上大宝吗？皇上如何会传位给一个与臣子纠缠，连子嗣都不要的皇子？”沈嬷嬷问。
萧弘沉默了下来，他不知道。
“那贺惜朝呢？”心蕊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他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殿下一无所有，那也太……”
对于贺惜朝，哪怕再不满，在英王府里也没有任何人能说他的不是。否则如今和颜悦色的萧弘下一刻便能惊怒起来。
心蕊悲哀地发现她不敢用她那点作为老人的情分去试探。
“殿下，这不是小事，皇上知道定然勃然大怒，你们没有结果的。”沈嬷嬷苦口婆心说。
“所有的一切，惜朝都问过我，我也想过，所以你们无需再说。我和他，我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臣子，反正无论是谁的对错，都归在他头上，是我亏欠他。将来，不论将来结局如何，我对他的心永远不变，若是走不到最后，我会更爱他，敬他。”
萧弘的目光落在她们俩身上：“嬷嬷，姑姑，你们一心一意为我，弘儿也希望请你们敬重我所爱的人，别为难他，请帮我一起照顾他。”
“殿下……您怎么跟皇后娘娘一样，一点也不顾着自己呀？”沈嬷嬷痛心疾首。
萧弘一笑，否认道：“哪有，我很自私的，只是他开心了，我才开心啊，他一切安好，我才能安心做事嘛！你们就爱屋及乌，拿他当太子妃一样对待就是了。这点，常公公就比你俩想得开，他都自觉地替我俩遮掩呢。”
萧弘言语带笑，然而却将她俩的话都堵死了。
而这边贺府，
李月婵听了贺惜朝的话，眼睛瞬间就红了，一个个泪珠子就这么掉了下来。
贺惜朝头疼又心疼地安慰她：“国难当头，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娘，您想开点，儿子是去建功立业，快的话过个一两年就回来了。”
自从离开魏国公府，李月婵的日子可谓舒心，可没想到不过才两个月，儿子就又得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去干什么？那可是打仗啊，还是匈奴，光想想就能吓死人！太子殿下怎么能让你也跟着去呢？那边冷得很，吃不好睡不好，提心吊胆的，惜朝，你跟太子说说，别让你去了。”
李月婵对他儿子的身体倒是非常清楚，一双水眸汪汪带着恳求。
“这哪儿能想去不想去的呀？”贺惜朝哭笑不得地说，“殿下乃统帅，哪怕打仗也是坐镇中军，不会太危险的。再说，我也不能跟着上战场，没的拖累旁人，不过是在城中替殿下处理些文书罢了。娘，放心吧，很安全的。”
是吗？
李月婵不知道，她也不懂。
她虽然懦弱没有主见，不过也正因此，哭诉两句，听儿子话中的决绝，自知也无法改变，也只能抽噎几声就过去了。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娘就只有你了，万事一定小心！”
她握着贺惜朝的手，满眼依赖和不舍。
贺惜朝笑着拍拍她的手：“放心吧，等这次殿下凯旋，儿子必定能跟着再升一升，届时您更风光无限。”
“风光不风光的，娘也不求，你平安回来就好。”
“放心，娘，儿子领命。”贺惜朝将拿了帕子给她擦擦眼睛。
“还有十日不到，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对了，春香。”忽然李月婵道。
春香走进来欠了欠身：“夫人？”
“你把那些好皮子都翻出来，赶紧送去裁几件披风袄子，对了，还有我做了一半的里衣，我再赶赶。”
“娘，别废眼睛了。”贺惜朝劝道。
可李月婵含着眼泪看着他：“你别管，我心里难受，闲着我就乱想，更伤心了。”
这话一出，贺惜朝就闭上了嘴。
春香应了一声，便下去收拾。
李月婵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来道：“瞧我，都快忘记了，春香已经过了二十，早该配人。惜朝，我瞅着府里那几个护院挺不错，特别是那个头领，你看……”
“啊？那年纪是不是太大，我看都快三十了！春香不过二十……一？”贺惜朝说完，顿时唏嘘不已。
转眼春香那咋咋呼呼的小丫头片子都长成大姑娘了，想想也对，自己都要十六了……还跟萧弘早恋。
他平时没怎么关注这些，可被李月婵提醒一下，便觉得是自己疏忽。
“大是大了点，不过重要的是人可靠，原本在国公府里我就要跟你提的，只是出来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春香伺候了我那么多年，一直尽心尽力，总要找个能依靠的。我问过王管家，樊江家里已经没什么人，正好就在咱们贺府里，年纪大点，会疼人，有咱们在，也不怕他欺负春香。”
这话说得挺有道理，贺府里的护卫都是萧弘送过来的，定然知根知底。
“那春香自个儿乐意吗？别咱们觉得好，人嫌年纪大了呢？”
后世结婚都得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
而李月婵却捂着嘴笑起来，嗔了贺惜朝一眼：“真是个傻的，她要是不乐意，娘能跟你提这个三十的？姑娘大了，总是自己有打算。”
李月婵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而且还常年不在家。
春香从小跟到大，也算是半个女儿，提起这门亲眼睛都是亮的，倒是冲淡了贺惜朝北上的伤感。
“那我没意见啊，她喜欢就行，咱们给出份厚点的嫁妆呗。”贺惜朝说。
“你同意就好。”李月婵点头，说着看了贺惜朝一眼，“还有你那儿的夏荷，年纪可不比春香小。惜朝，你要是不想收用，就得做好打算了。”

第238章 正式考试
李月婵的话提醒了贺惜朝，他将夏荷看成下属，从来没想过要考虑她的终身大事。
可这个时代，奴仆的婚嫁是捏在主子手里的，主人觉得合适，直接将两人捏在一起就成，他们乐不乐意，并不重要。
不过贺惜朝没有将人随便凑做堆的想法，总是要问问当事人意见。
夏荷听了脸都红了，这姑娘向来淡定，作为贺府掌事丫鬟，已经很少有事情让她出现小女儿姿态。
贺惜朝说：“这点你就比不上春香，你家少爷忙着外头的事儿，哪里想得到你这边，你要是不给自己打算，说不定等我记起来时你都成真正的老姑娘了，那时候嫁不出怎么办？”
“那就不嫁了呗，奴婢专心伺候少爷，将来做个管事嬷嬷，服侍少夫人也挺好。”夏荷笑着说。
贺惜朝看她，认真地说：“你要真是这么想，那我就真不在意了。如果不是，趁我还在京城就赶紧说，否则等我从北境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这年头的女人很不容易，一嫁人就得任劳任怨地伺候男人，服侍公婆，管教孩子，远不如当姑娘来的轻松。
反正只要有贺惜朝在，夏荷就是不嫁人，晚年也不会凄凉，还不如全身心投入到为他工作中呢。
然而他这话一说，夏荷却沉默了。
贺惜朝纳闷着：“你这是几个意思？”
夏荷咬了咬唇：“少爷，阿福也跟您一起去吗？”
“他是我的小厮，自然是一起去，等等，你不会是……”
夏荷于是跪了下来。
贺惜朝惊讶，便问道：“那他喜不喜欢你啊？”
夏荷又不说话了。
贺惜朝这辈子加上辈子也就谈过一次恋爱，还是萧弘死皮赖脸追着他，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见。
想了想，他起身唤人：“把阿福给我叫过来。”
阿福匆匆地进了屋，然而他一看夏荷跪在地上，顿时放缓了脚步，唤道：“少爷。”
贺惜朝说：“娘做主将屋里的春香嫁给护院统领樊江，我想想夏荷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寻个妥当人。”
阿福站在原地，目光看向了夏荷，后者正幽怨地望着他。
贺惜朝皱了眉，有些看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你俩也别卖关子了，到底有没有那意思？没有，我就将夏荷另嫁人了？”
阿福跟着跪下来，似鼓起勇气说：“少爷，小的得跟您去北境，不知道什么才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岂不是耽搁夏荷了？”
说着说着他声音便小了下来。
而夏荷却红了眼睛：“可我就愿意等你呢，横竖少爷不回来，我也不会嫁人。”
得了，郎有情妾有意，就是被他这条银河隔开了。
贺惜朝无奈道：“那这样吧，先这么说着，等我们从北境回来，再给你们办喜事，如何？”
夏荷“嗯”了一声，磕头道：“多谢少爷。”
“多谢少爷。”阿福也跟着磕头。
磕完这两人相视一笑，之前那点小磕绊仿佛就为了促进感情用的。
贺惜朝瞧着有些羡慕，能光明正大地说出喜欢，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贺惜朝安顿好贺府的事宜，便再无忧虑地投入到考试之中。
第二日天色未亮，待考官员便已经等在了英王府门口。
他们挎着考篮，犹如参加会试一般，不过这次有的人还背了一袋算筹，或拎着一个算盘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贺惜朝的公开课上已经讲过乘除笔算方法，不过东西带的多些，总是能踏实一点，毕竟考试明确规定是能用这些工具的。
英王府门前放着一张长桌，尤子清跟邵远就坐在后面，他们手里有一份名单，便是参加这次考试的官员，其中还写明了籍贯，年纪等简略资料，便于核实身份。
天色破晓，英王府门大开，黄启带着一队侍卫从里面走出来，分成两列站于门口两侧。
这些带刀侍卫一出，原本还吵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黄启高声道：“请考生带好准考证，排队核实身份，准备进入考场。”
核实身份很快，不过进入府门前还需搜身检查，倒不是为了查小抄作弊，而是怕带入了匕首钝器伤人。
一处空殿内摆放了八十四张桌椅，每个相隔一段距离，考生们在侍卫的带领下依照准考证上的号码就坐。
接着便依次走进四个侍卫，站于四个角落，目光就落在这些考生身上，显然这四个便是监考了。
等一切就绪之后，贺惜朝带着尤子清跟邵远走进来，后面两个手里各捧着一个匣子，最后的阿福则端着一个香炉，上面插着两根长直的香。
贺惜朝瞧着底下考生带着紧张和期待的眼睛看着自己，不禁微微一笑，然后鞠了一躬道：“诸位早上好，感谢各位百忙之中参加第一届太子府府官的选拔考试，本次考试共分为两场，上一场算学，考一个时辰，下一场策论，考半个时辰，中途不作休息，若需要解手，请举手申请，会有专人陪同前往。”
“请独立完成考试，本着诚信的原则，禁止一切作弊或帮助作弊的行为，如有发现，不仅本场考试取消资格，连同朝中现有的职位也一并革除。考试中若发现任何问题，可举手示意，会有专人过来处理。各位，听明白了吗？”
都是经历过大大小小的考试，一路杀进金銮殿的，考生们齐声道：“明白。”
贺惜朝点点头，回头示意背后三人，“开始发考卷吧。”
尤子清跟邵远于是撕开匣子上的火印封漆，取出各自的算学卷子，两人间隔着发给考生，除了卷子，每人还给了三张白纸作草稿用。
这个方式看着有些奇怪，不过经历过后世的中考高考就会明白，这形式就类似于AB卷，题目一样，可顺序却是不一样的，就是为了防止前后左右作弊。
特别针对算学这种标准答案的考试，毕竟作弊手段太多，偷答案比较容易。
这种现象一般出现在有背后势力，集多人智慧于一人，为了让其脱颖而出的集体作弊上。
“题目字迹不清，或有疑惑者可以举手提问，其余时间，请保持沉默做题，可以用算筹，也可以用算盘，但禁止做多余动作。现在，考试开始，阿福，点香。”
数学，是最考验逻辑思维的学科，其实早在开公开课时，贺惜朝心里已经大致有底谁能考出好成绩。
一个时辰的时间看着挺长，可考试起来转眼就过去了，特别是做不出题目，冥思苦想的时候，更觉得飞一样。
“时间到。”忽然，阿福喊了一声。
“请诸位放下笔，原地就坐，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也不要有任何动作。”
贺惜朝说着，尤子清已经下场依次收卷。
四个角落的侍卫目光一动不动看着场中考生，这样的气氛中，没人敢多说一句话，只是眼睛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的卷子被收走。
不过很快他们也没心思再放在算学上，纠结那一两个答案了，因为邵远跟在尤子清身后发了策论的卷子。
待算学卷子全部收完，策论卷子发放完毕后，贺惜朝道：“策论只有半个时辰，时间是比较紧张的，不过在此之前请各位先阅卷。”
听着贺惜朝的话，考生们于是先看起题目来，却不由自主地皱眉。
贺惜朝继续说：“卷子上共有三道问答，皆关于时政的模拟决策。所以这并非要求各位写长篇大论，而是按照题干的情景描述，给出解决方案，论述自己的观点即可，请按照题目顺序在相应的答题卷上作答。”
“在场的各位都是经过科举洗礼，文采必定出色斐然，这里就不作考察。请尽可能准确精炼地回答，使阅卷者一目了然为佳，测试的便是各位处理庶务的能力。”
其实通过算学考试便能知道，这策论也不会跟科举一样，没想到却是这种方式。
考生们有些头疼，不过却能理解，只有做了官，才知道日常真正做的事与四书五经之中相去甚远，特别是已经在六部任主事的，接触最多就是琐事，哪有什么国家大事让你侃侃而谈。
香灰落下，最后一点红光也熄灭了，阿福在燃尽的那一刻喊道：“时间到。”
贺惜朝便道：“请各位放下笔，原地安静就坐。”
尤子清和邵远从两边以此往里面收卷。
当最后一份试卷收起来后，贺惜朝站到中间：“本场笔试正是结束，辛苦诸位，在下代太子殿下再次感谢各位的参与和支持，为表谢意，府中另准备了一份谢礼送给在场的每一位。”
那在上一次英王府招聘账房时打制的，背面印有“英”字，正面印有日期和考试名称的银牌，送到每个人手里。
“本场考试并非用作优劣之分，也不对各位的才能做出评价，只是挑选出适合太子府如今空缺职位的人选。所以哪怕这次没选上，将来有合适的位置出来，也欢迎诸位再次报名参考。”
贺惜朝这话一说，让在场的考生神色不禁缓和下来，至少这场面话，让落选的人不至于难看。
“如今已经到午时，应该都饿了，英王府备有席面，各位若是不着急，可以吃了再走。算学卷子和答案稍后会一并粘贴在殿外，书巷和贡院告示牌上，有需要的可以核对一下。至于面试入围者，今明两日会派人通知，请耐心等待。”
贺惜朝说完，便笑着带人和卷子一同离开了。
他得赶紧回去，将卷子尽快批阅出来。
这种短时间高强度的考试还是第一次碰到，考生们有相熟的不禁互相交谈起来，不禁心有戚戚，摇头叹息。
大家都不约而同留下来用了午饭，接着便兴匆匆地回到考场门口查看答案。
这张卷子，除了《九章算术》前十章，也涉及了一部分后面的内容，不过不多，而且也很浅显，若是稍微了解些，就能做出一点。
就这一阶段，便有沮丧和庆幸之分，很明显。
贺惜朝虽年纪小，可从头至尾那份淡定从容却让人印象深刻。
这场考试别开生面，考题也花了诸多心思，可以看出来都是由他一手经办的。
这种办事能力，也无怪乎英王殿下对他如此重任。

第239章 铠甲在身
卷子糊名，算学的答案唯一，批改起来简单又迅速，贺惜朝让尤子清跟邵远两人一人批改，一人核对，等两人批改完，他再进行最后抽查。
而在此期间，他则批阅策论对答卷。
这个数量有点多，不过他没有打算马上改出来，而是先粗略一看，将言之有物，回答精炼到点子上的卷子挑出，等晚上萧弘回来后两人再一次评定。
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今日萧弘没有出现，倒不是他自持身份，而是实在忙得很。
作为新手上路的三军统帅，他要知道的人和事实在太多，根本不是平时看看兵书，上朝听个大概就行。
北境的消息每日都会有快马送回来，虽然因为路程远有所延迟，可从急报上能够知道匈奴已经逼近了城池，估摸着如今已经攻打起来了。
好在天乾帝早就下旨给西北几路边军，随时支援镇北军。
晚上萧弘却是穿着一身威风凌凌的铠甲回来，一路哐当哐当地气势如虹地走进室内。
“惜朝呢？”一回来就问人，已经知道内情的沈嬷嬷不禁心中一叹道，“惜朝少爷在书房里。”
萧弘闻言就要往书房走，不过迈一步，又转回来，对着沈嬷嬷她们抬头挺胸，站直身体问：“本王这个样子俊不俊？是不是特别威武霸道？”
这还用得着说吗？
三人连连点头。
常公公称赞道：“殿下这副打扮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很是威风。”
萧弘非常认同：“那是，不是本王吹牛，我要是生在将门，那铁定是常胜将军，威名远扬。”
三人闻言顿时笑了起来。
心蕊道：“殿下，威武是威武，可看着挺重的，要不先换下来吧，在府里哪儿还需要穿这个呀。”
萧弘嘿嘿一声，拒绝了：“不忙，还没给惜朝看过呢，他要是见了一定得被我迷死，啊呀，要是激动地扑上来我该怎么办啊”
他说着苦恼，实则期待地眼里放光，穿着铠甲哐当哐当往书房快步走去，一副迫不及待等投怀送抱的样子，徒留后面三人彼此无奈。
萧弘今日来得晚，贺惜朝已经先将卷子看起来，听着外头由远及近的重响声，他纳闷地抬起头，就见房门被用力地一把推开。
他推门而入，抬眸看向贺惜朝的瞬间，让后者忽然想到一句诗：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萧弘所有的稚嫩青涩在寒光凌凌的铠甲之中消失了，徒留下眉宇间的英气和坚毅的眼神。
大男孩顷刻间蜕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在贺惜朝心里定格下来，仿佛从这人的身上一下子能想到百万将士对阵御敌了场景。
说实话，此时的萧弘让他很震撼。
后世的军装看起来颇为英姿飒爽，可远远不如这个时代的铠甲披风来的让人心情澎湃，当抽出宝剑，指向前方之敌，仿佛刀枪不入的战神，所向睥睨。
但是那不过就一瞬间的事，当萧弘欢快的声音从他嘴巴里吐出来的时候，贺惜朝所有脑补的画面顿时碎成了渣渣。
“惜朝，快看快看，你哥俊不，霸气不，威风不，是不是特别英雄气概？有没有想冲过来投入哥的怀抱呀？”
萧弘说着还张开了双臂拍了拍胸前打磨锃亮的护心镜，带着头盔的脑袋往前伸，露出一副贱兮兮表情，朝他挤眉弄眼。
贺惜朝轻轻叹了一声，抬起手扶了扶额头，有些心累。
不过他不好打击萧弘的高兴劲，便起身走过去，瞧着这副铠甲。
金红相间的颜色，闪烁着金属的光泽，贺惜朝用手摸了摸，那上面的每一片鳞甲，防护之处都是光滑圆润。用的是上好的皮子相连，缝合严密，难以找到接缝。
他问道：“从哪儿来的，看起来相当不错，工部应该没那么快把你的铠甲打出来吧？”
一副精良的铠甲至少得需要制作几个月，甚至一年，可萧弘决定北上的事也不到一个月，工部就是日夜不辍也打造不出来。
“父皇将他的送给我了。”
原来如此，贺惜朝点点头，有这副铠甲在身，萧弘就是上战场厮杀，存活的机会大大提高了不少。
不过，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气派倒是真气派，可皇上的铠甲你穿着合身吗，不会觉得小？”
萧弘吃下去的全长个头上了，身高早就窜过了天乾帝，哪怕铠甲宽松，两人的尺寸也不合适。
萧弘抬起胳膊举了举说：“已经拿去工部改过了，现在穿倒是刚刚好，不过到了北边里面还得穿厚衣裳，怕是就伸展不开。”
“那还不赶紧拿去再改改，穿回来干什么？”贺惜朝简直无语了。
萧弘嘟哝了一声：“这不是想让你看看嘛，你男人第一次穿，可激动了。”说到这里，萧弘有些不太高兴，“所有人见了都夸我，一双眼睛里都是崇拜，就你，啥表情都没有，也太淡定了吧？不好看吗？”
这感觉临到北上，跟沈嬷嬷她们说开之后，就有些放飞自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说得出来。
贺惜朝打眼看他小性子的模样，也不计较他口头便宜，便低低笑了一声说：“我以为你是要我把它脱下来。”
贺惜朝牵着脸蛋通红，心猿意马的萧弘从书房走进寝殿，唤来小墩子小玄子帮萧弘将铠甲换下。
他也就口头调戏调戏萧弘，这么重的东西，光靠他一个人怎么可能解开！
等身上一轻，萧弘才回过神来，心说不是要脱吗，怎么就让别人帮忙？结果转头一看，就见贺惜朝正试着托举重量，最终一点也不意外地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还甩了甩手，无辜地看着他。
呃……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诚不欺人。
铠甲收起来让人送去了兵部，萧弘跟贺惜朝窝在书房里，翻阅着挑出来的卷子。
“我还以为翰林院都是些迂腐固执的家伙，不过瞧着似乎答得还不错。”萧弘拿着卷子看贺惜朝，“他们跟你走得近，你是不是私底下给他们开小灶了？瞧，算学考得也挺好。”
“没有。”贺惜朝回答。
“真的假的？”
“同在翰林院，拿着问题来请教我总不能不回答吧？”贺惜朝理所当然地说，“况且能在科举之中名列前茅者，学习能力都不差，脱颖而出再正常没有了。若是没有特别对算学感兴趣，水平都差不多，比的也就那份领悟能力，你看，算学卷子成绩从高到低，在前面的科举前三甲就占了一大半。”
有道理，说来萧弘对杨素几个印象还挺深，贺惜朝被除名的时候，他们一同联名上奏让他很有好感，收用这几人，他没什么意见。
“那这个呢？尹从生的题答得也很全面，符合实际，看起来是个人才。那时候调查的是什么情况来着，上一届的探花郎吧，如今在刑部做员外郎，但是……”
萧弘回忆之中，贺惜朝道：“他是礼亲王府的人，其妻是王家三少夫人的表妹。”
“对啊，我们要用吗？”
“用。”
“啊？不刷下来呀？”
“你都要去北境了，凡是录用，这些人有一个是一个全部带过去，路途遥远，与这边彻底断了联系，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还担心翻出花样来吗？北边苦寒，环境恶劣，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心境和能力，若真是个出类拔萃的，就是提拔起来无妨，大不了将来放地方也行。况且得了你的重用，打上了太子府的烙印，难道以为萧铭还会信任他？就是王阁老也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三皇子党啊！”
贺惜朝这么一说，萧弘很是赞同地点点头：“跟我混总是比跟老三有前途，没人规定不能改嫁，对吧？”
这个比喻……嗯，贺惜朝居然无话可说。
“无需紧张，不过几个小官，最终沉浮还不是你说了算，收录进来，也可以让皇上看看你那颗有容乃大的心。不过……”贺惜朝摸着下巴尖思索着，“弱书生去北境，怕是有不乐意的。”
“管他们乐不乐意，不想跟着那就别来呗，我人都不在京城，他们蹲这儿干嘛？”
事实证明，当面试时贺惜朝提起这个问题，没一个表示为难的，哪怕家中妻儿老小俱在，都非常有觉悟地做好了跟着大军出发的准备。
对于出人头地这件事，都非常的积极。
谁都知道太子如日中天，这次能跟着一起去北境，简直是一次在他面前得脸的好机会，所以哪怕充满了危险，条件又艰苦，也都纷纷答应着。一旦凯旋，朝廷封赏不说，背靠着大树，也能仕途坦荡。
孰不见动荡的年月，武将的升迁速度犹如顺水行舟，攒着军功封侯得爵，比文官一步步苦熬着日子快多了。
面试比笔试简单许多，贺惜朝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细细考察，他更倾向于带去北境从日常之中深入了解。
所以只要面试时回答几个问题，表述无错都算过了。
这次北上，除了这些新录用的府官，贺惜朝并不打算继续将那十二个书生全部带上，只有尤子清跟邵远跟随。
无他，余下的人明年得参加乡试，错过了就得再等三年。
而尤子清跟邵远已经是举人，会试还有两年，直面抗敌的机会不多，贺惜朝决定带他们出去见见世面。

第240章 册封大典
太子册封大典前第三日，广亲王受皇命所托前往京郊祭坛祭告天地，使被册立的萧弘为顺天应命的大齐皇太子，以致名正言顺。
三日后，便是到了正式册封的日子。
天还蒙蒙，启明星未亮之时，沈嬷嬷，常公公带着一干内侍跟侍女端着洗漱用具，及冕服鞋袜头冠配饰等浩浩荡荡地进入萧弘的寝殿，恭请他起床。
这是内务府紧赶慢赶，到了昨晚才送来一身太子行头，手捧这些的侍女各个脸上带笑，荣幸非常。
萧弘顶着一头杂毛，勉强将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睁开，迷迷糊糊地问：“到点儿了？”
沈嬷嬷道：“殿下，按照礼仪，您需得在日出之前两刻到达泰和殿，英王府离皇宫较远，您得更早起来准备，已经丑时了。”
“天哪，我昨晚子时才躺下……”
军中日日事务忙碌，回来就晚，可回府之后还有礼部的官员等着他，记了一脑袋的册封礼仪，如今脑子跟个浆糊似的。
不过抱怨归抱怨，他还是从床上爬起来，今天这日子要是迟到，估摸着他爹得气死，罚他跪宗庙。
心蕊带着侍女走过来，对萧弘福了福身：“请殿下沐浴更衣。”
寝殿一侧的浴房已经备了热汤，萧弘洗净身体之后，侍女们便替他更衣梳头，换上配饰，带上头冠……
他站在原地，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问道：“惜朝呢？”
话音刚落，贺惜朝便走了进来：“殿下。”
作为太子宾客，今日便是由他陪同前往册封。
萧弘回过头，就见到他家小表弟正眉眼弯弯地对着他笑，唇红齿白，那渐渐长开的俊俏，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
萧弘的目光灼灼，紧紧地锁在贺惜朝身上，欢喜和爱意就要这么毫不掩饰地就从眼底流露出来。
沈嬷嬷一瞧见他的表情，就知道萧弘又要不管不顾地犯傻，心累地与心蕊互相一眼，跟常公公一同快速地带着人下去，只留下小墩子和小玄子侍立在门口。
临走之前，常公公吩咐道：“早膳已经备好了，别忘了提醒殿下时辰。”说来，他又摇了摇头，“还是提醒惜朝少爷来的快些。”
主子一意孤行，他们能怎么办，真是相当无奈。
“惜朝，好看吗？”萧弘穿着太子绛纱袍，全身穿戴配饰严格按照礼仪规章来，少了一份随意，多了一份庄严，且尊贵无比，令人望而却步。
“好看。”贺惜朝笑着，他没有上前触碰萧弘，就站在一步之遥，“有什么感想要说吗？”
萧弘想了想，然后对着贺惜朝伸出手：“过来。”他往边上让一让，露出身后的大铜镜。
贺惜朝没有动，然而萧弘却不等他，直接上前一步将他拉到了自己身边，铜镜里映出两人的影子。
“你看，里面的两个人多相配，上天入地的一对，瞧着就是一脸夫妻相，是不是？”
贺惜朝歪了歪头，铜镜打磨地再光滑，映出的人脸也有些模糊，不知道萧弘是怎么看出夫妻相来的。
不过里面的那个他将脑袋靠在萧弘的肩膀上，却知道那笑容很甜。
“惜朝，将来有一天，一定可以让你这样并肩陪着我，一同接受百官朝拜。”
*
长角长鸣之后，钟鼓乐奏响。
萧弘带着贺惜朝走进泰和殿，一步一步经过文武百官，在万众瞩目之中站立于丹陛之下。
他抬头望着龙椅上目光温和而欣慰的帝王，不禁微微一笑，接着双膝跪下，叩拜：“儿臣萧弘拜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言毕，起身而立。
黄公公上前一步，高声长唱：“大齐朝，天乾皇帝册封国储大殿，启始——”
此时，长角及锣鼓再次声响，威严九声之后方毕。
“诵念敕谕，册立皇太子——”
谢阁老从百官之列中走出来，缓步走上丹陛，从御案上取下诏书，接着再走下丹陛，站于萧弘面前，将诏书展开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谕天地百神之灵，祖宗之福，继承大业。然崇严国本，当确立国嗣。今有皇长子萧弘，器业英远，贤明恭德，孝悌有节，胸广海涵，甚得朕心，特此封为皇太子，正位东宫，重万年之统，安四海之心，钦此。”
萧弘再次跪下磕头，直起身后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诏书，喊道：“儿臣谢父皇万岁，万万岁。”
“受太子玺印，绶带——”
一个内侍捧着托盘走到谢阁老身侧，萧弘转身将诏书交给贺惜朝，继续磕头谢恩后，再接过谢阁老递来的玺印和绶带。
“太子谢恩——”
萧弘将东西转交给贺惜朝，最后行三跪九叩之礼。
礼毕，萧弘起身，转过身面对着朝臣。
文武百官齐齐下跪：“臣等恭贺皇上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千岁。”
至此，在宝殿之中的受封仪式便这么结束了。
不过这没完，接下来便得立刻前往太庙，拜见萧家列祖列宗，以示萧弘得到历代先祖的认可。
等从太庙回来，变得入后宫拜见太后皇后。
不过如今已经没有这两位，萧弘便直接前往坤宁宫，祭拜皇后便可。
如今的坤宁宫依旧是原来皇后在时的模样，贵妃做梦都想住进来的地方，可在萧弘重新封为太子之后，她就再无可能。
正殿挂着皇后娘娘的肖像，瞧着落款是天乾帝画的。
萧弘对他母亲没有任何印象，只有从他人的回忆的只字片语之中，以及留下的昔日物件里拼凑出一个温柔又坚强的女子。
萧弘按着礼仪行了叩拜，上了香，全了礼数，可忽然遣退了所有人：“孤有话要单独与母后言明，你们都出去。”
如此重要的时刻，皇后却不在，的确是一件令人伤感，太子有话要说实属正常。
随行的官员和宫人一一离开，贺惜朝刚转身却听到萧弘的声音：“惜朝，你留下来陪孤吧。”
常公公带着小墩子和小玄子站于门外候着。
而里面，萧弘则面对着皇后画像磕了一个头说：“娘，您要是还没投胎，能听到看到我，就知道，今日我不仅重新封为太子，还把您儿媳妇带过来了。”
贺惜朝一听，顿时怔了怔，目光不禁落在了画像上笑得端庄大方的尊贵女子上。
虽然皇后不在，然而面对这幅画像，不知为何，贺惜朝心底产生了一股愧疚之情。
任凭谁家儿子跟一名男子纠缠在一起，都会不悦，想尽办法拆散的吧？
“虽然跟世俗的男女相合不一样，可您儿子就非他不可，咱们情比金坚，至死不渝，艰难地走到现在，您能体谅的吧？”萧弘吸了吸鼻子，伤感了一下，接着又高兴起来，恭维又撒娇地说，“所有人都说您是最宽容善良的皇后，既然您从来没有入梦骂过我，那儿子就这么愉快地当您同意了，谢您成全。”
还能这么来？贺惜朝简直哭笑不得，却也心中颤动。
“惜朝，过来，给咱娘磕个头。”
萧弘拉过一旁的蒲团，放到身侧，拍了拍。
贺惜朝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毫不犹豫地跪下来，道：“皇后娘娘，惜朝惭愧，此情难自禁，虽路途艰难，可我们依旧想想扶而行。惜朝厚颜请您在天保佑，指明方向。我，定誓死守护萧弘，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两人一同磕了头。
这一刻，虽然只是对着皇后画像，一切都是自言自语，可是不知怎的，两人互相瞧着对方，总觉得心就贴在一块儿，分不开了。
“皇上驾到——”
殿外的长唱依稀传来，小墩子怕里面没听见，连忙在门口提醒着：“殿下，皇上来了。”
那短暂和美好随之消失，拉回现实的无奈里，贺惜朝连忙从地上起来，站到了一边，恭敬地垂下头。
萧弘端端正正地跪着，想了想，又使劲地揉了揉眼睛，然后才一声不响地等帝王驾到。
天乾帝走进殿内，贺惜朝如其他人一样跪了下来。
而萧弘听见声响回过头来，给了帝王一双微红的眼睛，以及伤感未过的目光。
“听人禀告你在坤宁宫一直没出来，朕便来看看，弘儿，已经劳累了一日，皇后若是见到你这样，她定然心疼。”
萧弘低声说：“儿子大好的日子，娘不在，马上又要走了，明年的怕是无法来看她，就想多陪她说说话。”
天乾帝点了点头，忍不住伸出手拍了拍萧弘，接着目光看向画像，如面对常人一般说：“嘉怡，如今你该放心了，我们的儿子他是个有担当的，青出于蓝胜于蓝，比朕出色，你定要替朕看好他啊！”
他说完，又揉了揉萧弘的头，安慰道：“你的孝心，皇后定然感觉的到，她在天有灵，会保佑你平安回来的。那时候，你再过来看她吧。”
萧弘“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给帝王。
天乾帝瞪了他一眼，不过却拿他没办法，只得将这个宝贝儿子给拉起来。
萧弘仿佛占了便宜似得笑嘻嘻，看得帝王哑然失笑，然而目光往下一瞥，落在了地上的蒲团上……
一直沉默着当雕像的贺惜朝有感而发地看过去，对着那并排双列的蒲团，骤缩了瞳眸，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全身僵硬。
“父皇，不走吗？”萧弘拉了拉帝王的袖子，似不解地催促道，“儿子一整天都没好好吃东西，跑东跑西，简直要饿死了！天哪，这个册封大典还是简陋版的，要是全礼数下来，岂不是得去半条命？”
“按理还得上宫墙，受百姓参拜，集三军，受将士叩拜。如今时间紧迫，就都免了。”天乾帝收回目光，侧过头说：“知道累，还赖在这儿不走，非得要朕来请，你说你这是什么毛病？”
“哎呀，您这就别计较了嘛，对了，晚宴什么时候开，我饿地简直能吃下一头牛，真的，您别不相信。”
天乾帝非常肯定地说：“不，以你的饭量，绰绰有余。”
“儿子怎么感觉这不像是夸奖啊？”
“很有自知之明，你啊，也就朕养得起了。”
萧弘：“……”不是说能吃是福吗？
父子俩说笑着走出坤宁宫正殿，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
而贺惜朝则默默地跟在萧弘的身后，快要走出大殿的时候，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两个蒲团，上面还留着跪过的痕迹。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咬了咬唇，懊悔地收回视线，然而却没想到，在转回头目光直视前方的那瞬间，恰好对上了天乾帝的目光。
冰冷的，充满探究。

第241章 宣召敲打
今日的晚宴，即是庆贺萧弘册封太子，也是为三军送行。
本该是普天同庆，开怀畅饮的日子，不过因为北境危机而蒙上了一层阴影。
不管是谁，都相当克制。
只是席上大概没有谁比贺惜朝更加坐立难安，每当帝王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看过来，他虽然面上若无其事，可心中却是擂鼓声声。
还有三日，大军便要出发了。
好在一切风平浪静，转眼就到了最后一日。
今日礼亲王府设宴，带领所有的皇子为太子殿下践行。
兄弟之间的宴请，萧弘推不了，便问道：“惜朝，你要一起去吗？”
贺惜朝在做最后的出发前检查，闻言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不去，外面冷得很。再说你们皇子之间的宴会，我去做什么，看着你们吃饭？”
萧弘想想也是，于是说：“那你忙完，休息一会儿，这两天我的事儿倒是少了，你却忙得跟什么似得，有些事让下人们去办，别亲力亲为。”
贺惜朝点点头：“我心里有数，待会儿出门衣裳多穿点，外头下雪了。”
萧弘嗯嗯了两声，左右一瞧，就小墩子在跟前伺候，贼胆儿顿时起来，拉过贺惜朝就低头亲上了一口：“乖，等哥回来，咱俩一块儿午睡。”
贺惜朝一个白眼翻给他：“注意点吧，别临走前还阴沟里翻船。”
虽然这船可能已经翻了。
萧弘乖顺地放开手，笑眯眯地朝他招招手，走了。
贺惜朝站在窗边，看着萧弘带着人朝大门而去，在薄薄的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不禁长长地一叹，慢慢坐下来。
他将手头上根本不重要的事情一丢，手心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雪花，暖着手静静地发呆。
这天气是真的冷，很难想象北边又是怎样恶劣的环境，怕是还没上战场，士兵们就得冻伤一批了吧？
“小玄子，去将尤子清叫过来。”
他最终还是一个放心不下的命，今年秋收的棉花已经送往了江南尤家，这棉衣虽然赶不上这次的战争，可越早做出来，对戍卫边疆的士兵总是多了一份过冬的温暖。
若是萧弘抗敌成功，北境将士便是他的势力了。
小玄子领命下去，没过多久，便见到雪地里走来几个身影。
贺惜朝透过窗子，定定地看着，待到临近，看清来人，刹那间，那把悬在头顶利剑终于落了下来。
却是清正殿的内侍带着两个禁军在常公公的陪同下走向这边。
此刻，贺惜朝手心里的茶盏明明还是温热的，却不知道为何汲取不到任何的温度。
“该来的躲不掉，也好。”
他垂眸捧起，杯沿凑到嘴边，轻轻地小口小口喝下，待饮尽之时，门口便响起了敲门声。
贺惜朝作为萧弘面前的红人，就是清正殿的公公见到他也是一脸笑容：“贺大人，皇上宣您觐见。”
瞧着这态度，显然还并非毫无周旋的余地。
贺惜朝正了正衣领，轻轻一掸袖口，唇边扬起一抹微笑，谦逊道：“劳烦公公。”
他走过常公公身边，忽然低声说：“殿下若归，别让他进宫。”
常公公一愣，抬头看向贺惜朝。
后者的目光沉沉，却不容置疑又重复了一句：“皇后娘娘让他别进宫。”
贺惜朝跪在清正殿内，俯身大拜：“臣贺惜朝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御案后的帝王从贺惜朝跟着内侍走进来开始，目光便落在这个少年的身上，但他仿佛忘了那句“平身”，迟迟没有回应。
贺惜朝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静静地等着。
直到过了会儿，黄公公侧目的时候，天乾帝才恍若记起来，不冷不淡地说：“平身。”
“谢皇上。”贺惜朝从地上缓缓得站起来，垂眸恭顺而立。
天乾帝冷眼看着，只见他动作虽慢，却四平八稳，极尽镇定坦然，似乎未曾因为帝王的无常收到任何的影响。
贺惜朝的淡定并不出帝王的意料，以己之力扶持着萧弘一路重登太子宝座，又以载入史册的幼年三元及第，那份心性也不是此刻一点天威莫测就能让其失态的。
“抬起头来。”
此言一出，贺惜朝便已断定帝王是知道了。
哪怕还没证实，如今已经怀疑了大概。
抬起头的时候，哪怕平视前方，他也能看到帝王的视线在他的脸上打量。
他心里一哂，心说难道他长得丑，萧弘就不会喜欢他了吗？
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容貌的加成已经微乎其微，无非是两个有趣灵魂的相互吸引罢了。
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会落入这俗套之中。
天乾帝之前有多爱贺惜朝的才貌，赞叹那份少年如玉，如今见他却仿佛如鲠在喉。
他回想起萧弘拒婚那恳求的决然，死咬着不肯松口告知，甚至为了保护他不惜欺君！
心口的那股怒火便熊熊地往上燃烧！
“贺惜朝，你可知罪？”冰冷的声音蕴含着翻滚的怒意。
贺惜朝深吸一口气，瞬速跪下：“请皇上明示。”
天乾帝闻言眉间紧皱，危险盯着他：“你不知？”
贺惜朝俯身，却毫不犹豫道：“臣不知。”
帝王顿时眯起眼睛，他望着跪着稳稳当当的贺惜朝，没想到对方居然否认的如此干脆。
是真不知，还是怕死不肯承认？
可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今日召见贺惜朝的确不是为了降罪。
“好一个不知！朕且问你，太子曾言心仪一人，为此不惜拒绝赐婚，你日日与太子相伴，可知是谁？”
这“日日”二字咬得有些重，不过这句问话一下，贺惜朝便知道天乾帝短时间内并不打算将他跟萧弘之事撕扯开来，今日旨在敲打他。
一颗提起的心暂且落了地，贺惜朝道：“回禀皇上，殿下不肯说的，臣作为其属官，哪怕就是欺君，也是不能说，请皇上恕罪。”
这话跟萧弘当日所言一字不差，可见这两人狼狈为奸已久。
天乾帝目光渐冷，眼神犀利，仿佛要刺穿堂下之人。
“太子一言一行关乎社稷江山，尔等既为臣属，当规劝其行。不管太子心中何人，既不配为妃，又不能示于人前，便可知于礼法相悖，受世人不容。尔等放任不管，知情不报，该当何罪？”
礼法相悖，世人不容！
贺惜朝听着这一句，内心如匕首穿刺，他放在身侧的双手握了起来，可不得不俯身道：“臣知罪。”
天乾帝高高在上，继续道：“太子年纪尚轻，身旁无人，易耽于情爱，年少无知，朕可谅解其一时之差，然而若是迷途不知返，一意孤行，朕怕是不得不刮骨疗毒，让他伤心一阵子了。”
如何伤心之法，贺惜朝心中是一清二楚。
所有的挣扎，不舍，悔恨在生死别离之下毫无意义。
皇后离世的时候，天乾帝体会过那痛不欲生，可最终帝王还是帝王。
时间会淡化一切的伤痛。
而他相信萧弘也一定能挺过去，并且如他一般站起来。
天乾帝唯一允许贺惜朝陪伴萧弘的只有梦里和心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帝王从御案之后走下来，一直到贺惜朝的身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俯在地上的贺惜朝，那单薄无依的身影，让他不由地生出一声叹息。
天乾帝放软了声音说：“贺惜朝，你六岁进宫，你九岁府试案首，十二岁解元头名，十五岁状元加身，此等才情，古往今来，堪称第一人！时至今日贺府除名一出，士林为之动荡，天下读书人纷纷为你发声正名，大儒学士为你说话求情，如此名望，还有谁比得了你？来之不易，你当珍惜啊！”
贺惜朝额头触碰地砖，在帝王看不见的地方，闭上眼睛，收起那份悲哀。
他自己难道就不知道吗？
拒绝萧弘，走常人的康庄大道，未来简直光芒四射，直入青云！
甚至凭着萧弘对他的念想，权臣之路指日可待。
可是，他还是走到了悬崖边，攀上那一条被浓雾遮掩，颤颤巍巍的一条随时会断裂的绳索，不知前方，却担心受怕跌落万丈深渊而粉身碎骨。
何必呢？
“帮朕劝劝弘儿吧，他做事不管不顾，由着性子来。别说是太子，就是帝王，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你们没有可能的！”
“贺惜朝，朕不信你是谗上媚宠之人，怕是不忍拒绝，一步落错，那便借此机会拨乱反正。”
“君臣相得岂不是更加长久？回头是岸，朕等你们回来。”
……
贺惜朝一步一步走出清正殿，耳边还回荡着天乾帝包含着无奈的一声声规劝。
没有用天威逼迫，给了他一份体面和生路，而他也当识抬举地与萧弘两袖分割，斩断情丝，步入正轨。
天乾帝目光如炬，他一眼便看穿了这场感情之中的关键就在贺惜朝手里。
萧弘再深爱面对贺惜朝也不会舍得逼迫，只会成全放手。
“十五岁，还有大好的未来，贺惜朝，此次北上，朕不希望你们有一人留在那里。”
帝王最后一句话，温和充满了希望，却给他下了最后的期限。
清正殿外头的雪大了，已经在地上积起了一层，如今白茫茫的一片。
一阵冷风吹来，他站在门口，被浑身冻得打了个激灵。
“贺大人。”身后传来一声唤。
贺惜朝茫然的目光收回来，转过身道：“黄公公。”
黄公公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瞧见他神色怔然，不禁笑道：“雪大，皇上吩咐杂家派人送您回府。贺大人穿得太单薄了，把这披上吧，若是着凉，太子殿下怕是得不高兴了。”
“谢皇上恩典。”他没等黄公公上手，自己披好。
雪白的貂绒披风在身，黄公公瞧着不禁赞叹：“都说贺大人风光霁月，若是再过几年，怕是得迷得未婚小姐们哭着喊着要嫁给你呢。”
这哭着喊着显然是萧弘的画风，贺惜朝听着扯了扯嘴角道：“公公，皇上的意思惜朝明白。”
“唉，贺大人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不过，杂家有句话还是得私下里提醒一下大人，此事与太子殿下来说，就是传出去也不过是添了件风流韵事，一旦殿下娶了太子妃有了子嗣，便再无关痛痒。可与大人你却足以身败名裂，哪怕皇上不治罪，您的仕途，名望也就到头了，京城之地哪儿还有你的容身之处？你俩年纪小，只关注这情啊，爱啊，可说句倚老卖老的话，一半的日子都还没过完呢，时间一久，再深的感情也慢慢淡了，男女之间至死不渝的也不少，可最后还不是纳妾续婢，趋于平淡。贺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黄公公也算苦口婆心，贺惜朝听着却缓缓地勾起唇道：“公公，多谢您了。”
所有的一切，贺惜朝都想过，可就是这些情啊，爱啊，亘古千年不变，看得透却走不出。

第242章 北上出征
贺惜朝前脚被带走，后脚萧弘就得了消息。
然而常公公似知道他，在礼亲王府门口就将人拦了下来。
“殿下，惜朝少爷临走之前再三嘱咐不让您进宫，让您安心等他回来。”
萧弘没当回事：“我去瞧瞧，万一父皇为难他，我好从中替他周旋。”
说着他踩上马镫，跨上骏马，然而缰绳却被常公公拉住了。
“殿下，惜朝少爷说，皇后娘娘让您别进宫。”
萧弘闻言，瞬间就怔住了。
皇后已经没了，提起她，便是册封大典的那一天，在坤宁宫。
“是我露馅了……”他喉咙顿时发紧，回想着那一日，最终想到了关键，整个人便僵在马上。
常公公见此，便是一叹，心说按您那藏不住的性子，哪儿能不露馅。
“您这一去，让皇上知道您如此在意惜朝少爷，反而让他处于更危险之中。您的宠爱，对惜朝少爷来说，不是解药而是毒药啊！”
萧弘顿时脊梁一松，颓然下来，喃喃道：“那孤该怎么办，父皇他……”
“殿下，明日大军就要启程了。皇上挑今日宣召，老奴估摸着不像是要动手的意思，而是……”
“敲打吗？”常公公的话并没有让萧弘有多松快，而是苦笑道，“我本来就抓不住他，想偷一段北上的日子，像江东一样可以什么都不管，就看着彼此，如今……却提前结束了。”
“惜朝不会再陪我走下去……”
萧弘一把甩掉常公公的手，牵住缰绳，一夹马肚，马蹄扬起，嘶鸣一声，踏着纷飞的雪花便朝着英王府疾驰而去。
萧弘回来之后，就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此时，心蕊正往里面送第三次茶水，然而敲了半天门，萧弘依旧没应。
外头，沈嬷嬷和常公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二字。
她们不希望萧弘跟贺惜朝纠缠，然而真当这两人不得不分开之时，却又跟着难受。
这个分开，不仅是爱情的相别两宽，怕是从北境回来之后，两人就得各分东西。
在萧弘没有子嗣之前，天乾帝是不会让这两人再见面的。
贺惜朝回来的脚步声惊起了她们，瞧着这一个个愁眉苦脸，他不禁笑了笑，对心蕊说：“姑姑，我去送吧。”
心蕊闻言不知怎的眼睛就是一红，她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茶托轻轻地交给了贺惜朝手里，接着咬唇道：“惜朝少爷……”
“无妨，都是早晚的事，我们其实有准备。”
贺惜朝神色如常，似乎看不出有多伤心，可心蕊就是知道，他的难过比里面的萧弘并不少。
直面天颜，担惊受怕之后，还得回来安慰舔伤的人，就这份坚强，让几人为之动容。
“你们都忙自己的事去吧，再着人清点一下行囊，不要落东西了。”贺惜朝吩咐道。
直至今日，他跟萧弘之间的感情已不是外人用那三两句的谄媚引诱便能说得清的。
就是天乾帝也不能将所有责任怪到贺惜朝的头上。
太过优秀的人，如火炬之光，总是能吸引旁人为之倾倒。
更何况是被贺惜朝引领着走出恐惧，走出迷茫，手把手教导着造就了今日萧弘。
贺惜朝身上一切耀眼之处，他离得最近，却最不管不顾。
三人离开之后，贺惜朝便敲了书房门。
“我回来了，萧弘，我想跟你说说话。”
门倏然被打开，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握住贺惜朝的手腕，将他拉进了屋内。
茶盏落了地，发出了脆响，瓷器随便散了一地，然而没人顾得上这些。
萧弘紧紧地抱着贺惜朝，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了自己的血肉里，就只有这样，他们两人才能真正地分不开。
贺惜朝的一只手才抓住茶托，另一只手扬在空中，最终缓缓地落在这人的背上。
“我觉得这个时候，我们接吻会比拥抱来得应景一些。”
萧弘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万分委屈地说：“我还有能亲你吗？”
“有啊，咱俩又没分手，你还是我男朋友。”贺惜朝将茶托搁在一旁的矮几上，推了他一把。
萧弘放开手问：“怎么是男朋友，不是情侣吗，还是说你已经决定只拿我当友人，将我放下了？”
这话说着说着，萧弘就难过的不行。
贺惜朝觉得心酸：“是我说错了，那你还亲吗？”
“亲。”
萧弘近乎虔诚地触碰着贺惜朝的唇，不敢再汲取更多，他觉得今日之后，自己是没资格再要求如此亲密的举动了。
所有设想的美好，还有那梦里出现的一遍又一遍，让他情难自禁又期待已久的同床共枕，都如海市蜃楼一般还未沉沦便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小墩子重新送了一壶茶进来，小玄子带人小心地带着人将碎裂的瓷片清理干净，之后便悄悄地下去，又带上了门。
“那日的蒲团，泄漏了我们的秘密，皇上慧眼如炬，看穿了。”
贺惜朝给萧弘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捧在手心里，温暖自己的手。
萧弘道：“我的错，不够注意。”
贺惜朝摇了摇头：“这种事哪里是一个人的责任，不过多说无益，皇上给我下了通牒，等从北境归来之时，若是你依旧执迷不悟，拒绝太子妃，那么他再惜才，也不会让我活到京城。”
贺惜朝说完，萧弘沉默了。
过了良久他自嘲地一笑：“父皇真厉害，拿你威胁我，我还能反抗吗……只能从了。”
“你怨他吗？”
萧弘顿了顿，没有说话。
贺惜朝握了握他的手，笑了：“今日我害怕之余，还挺同情皇上，他真的非常震怒，看我的目光很希望我能羞耻自裁，可惜我怕死，没承认。临到北上，他又不希望因为我影响你，只能放我离开，甚至说了软化请我规劝你。想想说一不二的帝王做到这一步，真是不容易。”
萧弘的眼眶红了，反握住他说：“惜朝，我若是对得起父皇，就对不起你。”
氤氲的茶香水汽中，贺惜朝眼里浮起淡淡的微笑：“无妨，放开我就是。”
萧弘的目光落在相握的手上，贺惜朝已经松了手。
“放吧。”
萧弘没动，手指仿佛僵硬了，握紧那只消瘦修长的手，他死死地看着贺惜朝。
贺惜朝轻轻挣了挣，后者反而握得越发紧。
萧弘带着哭腔道：“手指不听使唤。”
贺惜朝闷闷地笑起来，忍住那股酸涩，故作轻松地说：“人啊，要活得潇洒一点，拿起来也该放得下，不是生离死别就是美满结局。”
“那你哭什么？”
萧弘这一问，让贺惜朝瞬间没了声音，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脸，上面湿濡濡的一片。
“水汽蒸的，不行吗？”
“行，反正你说什么都是对的。”萧弘抽出帕子，给贺惜朝擦了脸，那动作小心地仿佛在轻拭一件稀世珍宝。
贺惜朝看着他说：“萧弘，咱们不去想这些了，反正明天就走，管他呢，等打完匈奴，回来的时候再分手吧，我想再陪你两年。”
*
第二日，雪影无踪，风和日丽，是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长角齐声长鸣，泰和殿前，文武百官分列而立。
萧弘一身耀眼轻甲，带着三路将军走过金水桥，在他们的身后，便是列队整齐的士兵。
黑压压的一片，今日便是大军出征的日子。
黄公公高唱道：“赐帅印——”
萧弘步上石阶，到达天乾帝的面前，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
帝王看着面前英武不凡的长子，额前旒冕珠帘微动，胸中胀满。
他取出帅印，递交给萧弘，不禁长叹一声：“望吾儿旗开得胜，御敌寇于境外，大齐永安，早日归来！”
“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来人，上酒！”
内侍捧着大盏鱼贯而出，送到各路将士的面前。
天乾帝端着酒盏大声道：“朕今日命人酿酒三千，愿与大齐儿郎们，归来同饮！”
酒盏碎地之家，只听到长角长鸣声再次响起。
“出发——”
神武门开，三军将士缓缓而出，沿着主道一路往京城北门而去，与城外京郊的大军汇合。
旌旗猎猎作响，骏马踏地醒鼻。
两旁百姓拥挤在大街两旁，看着英姿飒爽的将士们不住呐喊着。
贺惜朝坐在马车里，与几位新录用的太子府官一起由黄启带着太子府兵护送北上。
他掀起帘子，看着外头的百姓，有的目光盈盈，不住地在队伍里寻找那张熟悉的面孔；有的跟着队伍往前跑，直到送到不能再送的地方……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贺惜朝从来没有直面过战争，而其中的残酷已经从现在开始体现了。
冷兵器时代的厮杀，是真正用血肉之躯和森森白骨去铸就那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这次十万大军而去，不知道最终能有多少人活着回来？
而远在北境的那几座城池，是否还能继续顽强抵抗？
镇北王府
盔甲上和腰上缠着白缎的士兵急匆匆地跑进来，喊道：“将军，京城来报。”
一个亲兵从里面走出来，也是同样的一身白孝轻甲，梳着马尾辫，开口便道：“给我吧。”
声音清亮，较男子的低沉诸多不同，定睛看去，轻甲在身，却依旧能看出柔和的曲线，却是一位飒爽的女郎。
士兵将奏报呈上，并不多问，行了一个礼，便退下了。
她转过身，便回了屋内。
这……该是一位闺阁小姐的卧房，然而除了那座精致玲珑的八宝梳妆台还昭示着主人的婉约柔和，屋内其它陈设与任何细腻柔弱无关。
特别是挂在床边的那副红缨将军甲，张扬又艳丽霸道。
还有剑架上的那柄重剑，白刃冰寒，杀气重重。
屋主人正坐在镜子前，由另一位劲装侍女替她缠着手腕白纱。

第243章 宣家女将
如瀑青丝被一根白绸随意系在脑后，镇北王府的大小姐脊背笔直地端坐着，然而她微低的头，垂下的眼帘，显示着此刻她在休憩假寐。
可身后稍有动静，那双眸子便瞬间睁了开来，泄出那道锋芒锐利。
“小姐，京中来报。”
“说。”
“太子殿下挂帅，已经带领十万大军开拔，算着日子，还有不到半月就能到关城。”
亲卫说完，便听到宣灵一声低低的嗤笑：“但愿在我死之前，能见到这十万大军的影子。”
显然这位代父守城的姑娘对那位养尊处优的年轻太子不屑一顾。
“小姐，京城用了十天出征，已经算是迅速，这位殿下应当不会在路上耽搁，我们再坚持半月，便能解围了！”
宣灵闻言抿了抿唇，目光深幽漆黑：“怕就怕等不了那么久……”
忽然她回过头问：“阿和，阿羽，有没有送出去？”
替她缠手腕的侍女摇了头，然而还没回话，门口便传来：“姑姑，我们不走，宣家男儿只有战死，没有临阵脱逃的孬种！”
这声音依旧稚嫩，不过却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大哥说的对，阿羽也是这样想的。”
两个不超过十岁的男孩走了进来，抬头挺胸，一脸正气凌然。
宣灵眼皮都没掀，直接命令道：“阿月，把我的剑给他。”
阿月抬起剑架上宣灵的重剑，横着递到宣和的面前：“和少爷。”
宣灵看着侄子，冷酷地说：“不走也行，举起这把剑，只要维持一炷香，就让你们留下来，否则就乖乖地跟阿青走。”
这简直太为难这俩孩子了，谁不知宣灵的剑有多重！堪比斩马刀，就是为了对付匈奴重兵。
“姑姑……”
宣灵不为所动：“撒娇没用，小孩子就不该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可姑姑是女孩子，你都没走。”宣羽撅嘴道。
宣灵挑了眉，她站起来，走到这俩孩子面前，深吸一口气，弯腰摸了摸他们的头，柔了声音：“姑姑走不了，王府里可以没有镇北王，却不能没有领兵护城的将。如今这里只有我了，姑姑得留下来保护关城的百姓，守护宣家世代忠良的名誉！”
“可爹说女孩子得让男孩子保护，我们走了，谁保护姑姑？”宣和问道。
说到这里，一旁的阿月笑道：“自然有长泽将军护着小姐呀！”
说起沈长泽，宣灵锐利的目光不由地柔了柔，才有一点女儿家的娇羞模样。
沈长泽是宣家家臣沈家的儿子，那一场最后的战争，沈家全部阵亡，镇北王怜他孤弱便收他为义子。
如今他领镇北军一方兵马，乃是镇北王最信任的麾下。
他比宣灵大了四岁，两人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然也情投意合。
镇北王乃至镇北军都乐见其成的，假以时日，娶了宣灵的沈长泽便能接手镇北军。
只是可惜，镇北王等不到那一日，而匈奴如今兵临城下。
再多的儿女私情，在战火之中也不过是冰冷夜晚一点念想和牵挂。
如果能活下来……宣灵的眼神暗了暗。
提起沈长泽，俩孩子顿时不说话了。
宣灵道：“我们宣家已经为他们萧家够尽忠了，没道理连奶娃娃也得跟着送命！有姑姑在，你们无需拿剑。”
关城，是大齐与匈奴接壤的边关最大的城池。
只要镇北王府依旧在这里，大齐的北境便破不了。
对于边关的百姓来说，皇帝太远，只有镇北王才是他们的守护神。
镇北王病重已久，关城都是各路探子，他逝世的消息根本瞒不住。
当这位守护神陨落之时，不仅是百姓们陷入了惶恐之中，就是当地的贵族世家也焦虑了起来，因为飘零的镇北王府后继无人。
从北边呼啸而来的寒风带来了匈奴铁骑的气息，垂涎已久的草原蛮夷顾不得如今恶劣的冰寒天气，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大举入侵中原。
突破惶惶不安的镇北军防线，踏破那坚实的关城城门后，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粮食重辎等着他们！
狼的野心撕碎了那纸合约，只有贪婪和凶狠显露在匈奴的脸上。
匈奴的动向实在太大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让镇北军知道他们奔腾南下，没有镇北王的镇北军，在他们的眼里犹如羔羊一般毫无威慑力。
相反，在关城的奸细反而大肆渲染匈奴入侵的消息，他们相信，匈奴的威名就是过了二十年依旧能让人闻风丧胆，吓破他们信心，失去抵抗的斗志，城门便不攻自破，届时长驱直入，整个大齐北地都是他们的收割之地。
事实上，这个举动的确让整个关城惶惶不安，已经有太多的人准备离开关城，他们不敢，也不愿面对匈奴的弯刀铁骑。
这个时候镇北王府办理镇北王的身后事，宣家邀请关城各大世家前来吊唁。
不管做何打算，维持北境十多年稳定的镇北王的确受人尊敬。宣家如今只有一个女儿，两个未成人的幼子，牺牲太大，若是镇北王灵堂前没有吊唁的人，实在未免人心凉薄，上天不公。
为敬镇北王之灵，北地家族的族长几乎都来了，就是无法亲至，也派遣了家族中举足轻重的人过来。
然而灵堂之内，却是宣灵手握那柄重剑，孝衣之下身着缀白孝的红缨甲，以铁血的手腕带领镇北军将这些人全部扣押起来。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镇北王英灵尚在，誓死守住关城！”
“传令下去，关闭四周城门，谁敢离开，杀无赦！”
宣灵没经过十多年前那场残酷的战争，然而失去了诸多儿子的镇北王，却将毕生本事传授给了幼女。
宣家将誓死卫国当成了家训，父亲离世的那天，她举起了剑，穿上了战袍。
这般将所有人关在城中，虽然引起怨声载道，然而毕竟事关生死，那股怯意和胆寒也终究被求生的欲望所替代。
全城的人都被调动起来，男丁上城墙，妇孺守后勤，为了活命，守城。
边城有好几座，关城虽首当其中，然而匈奴狡猾，镇北军即使人数不少，依然要分散兵力。
再者镇北王这一去，虽然沈长泽接了大多兵权，可年轻又只是义子，终究还是难以服众，不如曾经那般团结一心。
给匈奴可乘之机。
匈奴并非直接攻打关城，而是先入乡野在周围烧杀抢掠一番，补充了物资才临下关城。
沈长泽已经率军出去迎战几次，然而对方来势汹汹，放眼望去延绵的骑兵，却是几乎倾其所有而来，人数太多了。
沈长泽不敌退入关城。
镇北军虽然号称十万大军，然而多是军耕民兵，正规军也不过三万余人罢了，还得分散各城以防匈奴使调虎离山之计。
在人数上便差了一大截。
幸好匈奴骑兵不善攻城，不然破城实在太容易了。
但是长时间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匈奴每一次进攻，必然先是一阵箭雨上墙，守城的将士在慢慢减少。
匈奴的潮水大军再一次褪去，城门口留下一具具尸体，多是匈奴的，也有守军的。
而女墙之上，也是如此，只是守军的多，匈奴的少。
匈奴这上了城墙！
中箭的士兵被抬了下来，有的还能呼吸，有的却已经睁不开眼睛。
悲凄哀痛，人们的脸上带着痛苦和仇恨，还有绝望，战争的残酷正收割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匈奴退去，关城之中只是暂时松了那口屏住的气，因为不知道下一次匈奴什么时候会再来，而那时候还能不能守住城。
而越来越频繁的进攻，表示着匈奴的耐心已经告罄。
沈长泽带领手下将军进入镇北王府，还未褪下战袍的宣灵已经坐在里面等着他们。
她的重剑就搁在手边，上面染了血，这次很凶险，匈奴爬上了墙头。
沈长泽关切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殷红之处查看，后者掀了掀眼皮，动也未动道：“别看了，都是别人的，我没受伤。”
“那能起来吗？”沈长泽问。
宣灵别开了脸：“累，不想起。”
沈长泽叹了一声：“灵灵，让大夫看看吧。”
宣灵有些不耐烦：“啰嗦，阿月已经去叫了。”
沈长泽于是笑了笑，眼神之中宠溺可见，但是很快他的笑容收敛，叹道：“匈奴的攻势一次比一次强，他们全面攻城怕是不远了。”
“援军呢？”
“沙城，石城，御城都发现了匈奴人的身影，不敢轻易调兵过来。”一个将军说。
宣灵冷笑了一声：“看来咱们得指望着那位还在半路上的太子殿下了。”
沈长泽倒了一杯水，放在宣灵的面前道：“已经去了急报催促。”
“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五天，我们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另一位将军问。
宣灵干裂的唇微微湿润，她说：“我们还能再守一次，可是那个时候怕就是最后一次了。”
宣灵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守不住城池，也就意味着整个关城将成为人间地狱。
突然，一名士兵从外面进来，禀报道：“宣将军，沙城何将军来报。”
这里的最高将领应该是沈长泽，然而何意却指明给宣灵，可见他对沈长泽并不服。
相比起，镇北王的血脉更让他看重。
宣灵接过信，一把拆开抽出里面信纸，然而才看了两眼却嗤笑地丢到了桌上，嫌弃之意相当明显。
那信直接摔在了沈长泽面前，见宣灵一点也不想说话，便拿起来看了看。
他刚要开口，宣灵便冷冷地道：“你要是敢劝我弃城逃走，那你就直接滚出去。”
沈长泽顿时无奈地苦笑起来：“灵灵，何意说的也不错，关城太难守了，阿和阿羽还太小，得需要人照顾，你陪他们走没人多说一句话。”
“那关城的百姓呢，我要是撤军，是能走，可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成为匈奴手下的亡灵。我镇北王府以保家卫国为荣耀，你是要让我爹在天上骂我不孝女吗？”宣灵犀利的眼睛看着他。
沈长泽深吸了一口气：“不撤军，我留下来。”
瞬间，宣灵的眼睛红了，她可笑地发出一个单音，讽刺道：“沈长泽，你可真伟大……可惜，我不走，爹的灵堂前，我放言与关城生死存亡，要我把这话吃回去，你有本事先弄死我，把我的尸体抬出去！”
沈长泽沉默了一下，后者凶狠地看着他发狠话：“你别想着把我弄晕偷运出去，只要我醒过来，我爬也要爬回来，若是关城破了，那我直接去找匈奴拼命！”
宣灵的固执，沈长泽早就已经料到，他笑问：“你是要跟我一起死呀？”
宣灵扬起下巴，高傲地问：“你不同意？”
“哪儿敢？”
宣灵嘴角一扬：“爹临死前，把我许配给你了，你别甩开我。”
“知道了，姑奶奶。”
沈长泽的求饶让几位将军笑了起来，这些人的年纪都比他俩大，几乎看着他们长大，是镇北王的心腹，受老王爷临终所托，忠心耿耿。
说笑之后，一位将军道：“匈奴不会等到我们的援军来，他们一定提前攻城。”
“至少提前三天，所以后日必有一战。”
“这三天该怎么办？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宣灵道，“凡是城里能用的都用上，总能坚持一两天。”
“或许可以拖延一下。”沈长泽说。
“怎么拖延？”宣灵问。
沈长泽摇头：“暂时还没有头绪。”
宣灵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

第244章 急行救援
离开京城一路往北，繁华过去，入眼的便是平川高原。
天气比想象中的恶劣，寒风刺骨，呼出的气流凝成白雾，滴水成冰。
这给行军的路上带来很大的阻碍，然而萧弘不敢放缓脚步，想想关城已经在匈奴的包围下，他心急如焚。
然而夜晚降临，更加冰寒的温度让大军不得不停下来，安寨扎营，抵挡寒风。
帅帐之中，四角压了火盆，木炭燃烧时不时地发出噼啪声，努力地散发着热量，给大帐中带来温暖。
虽然即使如此，这里依旧很冷，可相比外面已经缓和了许多。
分坐在萧弘两侧的将军坐得笔直，连同萧弘在内似乎丝毫不受寒冷影响，然而他们在火光的映照下，神情却分外凝重。
画风唯一有出入的便是在萧弘身边的军师，贺惜朝全身裹在狐裘大氅内，脑袋浮在毛茸茸的貂绒围脖上，称着那张脸越发的小。
怀中还揣着一只手炉，这是他们大帅硬塞过去的。
他似乎怕冷的很，哪怕裹成这样，一张脸还是冻得发白，看起来分外令人怜惜。
几路将军其实很不解，萧弘为何要带着这个少年一起北上。
这一路，一样被冻得够呛的萧弘没顾着自己，就想着照顾这位了。
当然，贺惜朝的名字这些将军们如雷贯耳，可才情再盛跟带兵打仗却没多大关系。
战场的胜负更多的取决于兵力和地形，以及领兵的经验。
不过，等行军一段路程之后，他们便没有异议了。
无他，这一路的文书和情报整理都出自贺惜朝之手，漂亮干净还是其次，这条理实在清晰。
各路的军情汇总起来，没过多久就给你分析出一条清楚的时间推进线。
这年头，儒将都是话本子和传记里的，行兵打仗的大多不爱摇笔杆子，有的肚里墨水少的连挤都挤不出来，所以手底下总有几个秀才军师，做的就是这份工作。
但状元郎就是状元郎，哪怕如今缩成个球，也一点不损他的满腹才华。
这样的军师，几位将军都想有一个。
就是身子太虚弱了一点。
不过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而是面前的这份急报，或者说称为求救信。
“这个时候匈奴怕是已经全面进攻关城了。”贺惜朝的手从厚厚的披风里伸出来，抓着急报看了一眼。
“可我们离关城至少还有三日，怕是赶不及。”左路方将军道。
“没有援军，关城守不住。”右路蔡将军跟着说。
闻言顾行武皱了皱眉，看向了萧弘。
而萧弘沉思着没说话。
贺惜朝道：“可从各处传回来的军报看，其他城池分派不了多少人过去支援。人少，还没进入关城，就被匈奴截断包了饺子，人多，自己的城池怕是难保。不会派出援军，只能是我们。”
“可等我们到，关城就没了。匈奴就是要赶在北伐军之前拿下关城，否则，他们还南下做什么？”
“也不是没办法……”顾行武看着萧弘缓缓地开口。
忽然萧弘道：“来人，去将报信官叫过来。”
等人一来，萧弘问道：“关城还能守多久？”
来人回答：“回太子，将军说最多两日，这是极限了！”
这个两日并没有任何余地。
萧弘再没有任何迟疑，他站起来看着各位将军道：“撇下重辎粮草和行礼负重，留下五千人继续按照原计划护送前进，其余的每个士兵带足两日干粮急行军，务必在两日内赶到！”
他说着严肃的目光看向贺惜朝：“惜朝，你们这些文官也留下慢慢跟上，大军先走！”
顾行武面色缓和：“这是一个办法。”
贺惜朝轻轻点了头：“好。”
“大军之中，中军多为步兵，速度较慢，顾将军坐镇中军殿后，骑兵打头，孤跟其余几位将军先行，若是快的话，可能还来得及解下关城之危。”
萧弘目光坚毅，并无任何畏惧。
“殿下不如与顾将军一处坐镇，由末将等先锋而去。”张将军道。
蔡将军也点头：“末将附议，先锋危险，作为主帅，殿下当顾自己安危。”
“左右二路与中军保持距离，一旦遇上匈奴大军，退回中军，再做迎战，殿下，届时需要您指挥。”顾行武道。
萧弘笑了一声，眉眼张扬上挑，他缓缓地坐下来，目光看向这些将军：“出军前，父皇曾嘱咐孤不可一意孤行，当与几位将军多多商议。他也嘱托各位护我生死。不过，将军们似乎忘了一点，孤不是来随军出征，而是率军征战！眼下关城危机，当以解围为重，这王帅旗跟着本帅而走，就是十万大军亲至，方有震慑之力！顾将军，试问老侯爷在此，他是去还是不去？”
匈奴自是知道这北伐军是谁领兵，尊贵无比的大齐皇太子，怎么可能只是率了几千骑兵就出现在匈奴的面前？
十万大军自然护其左右！
关城本就易守难攻，攻下也死伤无数，这个时候岂不是正好给北伐军送人头。
只要匈奴有一丝迟疑，缓了攻城，那么等大军全部到达，关城之围就能解了。
接下去，才是真正的两国之战！
有萧弘率军出征，这粮食和军备缺谁都不会缺北伐军，大齐是铁了心打持久战。
然而打着攻城抢夺的匈奴军却耗不起，他们没有重辎粮草，广阔的草原也提供不了后方的支持，全靠掠夺补给，一旦跟大齐陷入胶着，别说这冰寒的天气，光是饥饿就能让他们一败涂地！
所以关城必须守住！而他也得去！
萧弘这么一问，顾行武便笑了：“殿下难道就不怕匈奴吗？”
萧弘道：“叫什么殿下，叫元帅！怕不怕，遇上了再说，都是两只手，两条腿，流的血也都是红的，谁也不比谁厉害！况且……本帅又不是去拼命，不过是引他们退兵而已。将来，有的是机会给他们颜色瞧瞧！”
萧弘说的不屑一顾，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然而作为统帅，要的就是这种毫不畏惧。
“好，元帅之命，末将领命。”顾行武抬手抱拳道。
另外几位将军眼里还带着惊讶，接而欣慰地一同领命。
等所有的人都离开准备，萧弘看着贺惜朝挠了挠头，有些歉疚地说：“惜朝……”
“这个决定很正确，我没什么可说的。”贺惜朝坐在火盆边烤火，小玄子将他手炉里渐渐熄灭的炭火又换了一批，他回头看着萧弘笑道，“不过万事小心，不管怎么样，生命最重要。”
“嗯，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我这个统帅才刚出门，还没大显神威呢，哪儿甘心就此翻船，没的成为大齐的笑柄。”萧弘蹲在贺惜朝面前，握住他的手。
他那双眸子映着火光，虽带着笑意，然而深处之中却沸腾着火焰。
任何一个热血男儿都有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的梦。
而萧弘天生不是安分沉静的人，骨子里便存着一股不羁豪迈。
他不怕流血，不怕拼搏，不屑于阴谋诡异，那正面的战场才是他的归宿。
领兵出征的那一刻，萧弘肩扛起守卫大齐江山的一瞬间，他心头并非是彷徨忐忑，而是奔腾着躁动的心，目光直指北方。
或许就如他自己所说，若不是生在皇家，身不由己，而是一个将门之子，那必然驰骋战场，用血与火浇筑出他的名字，响彻大齐！
“那就好，希望在我踏入北境，进入关城的时候，能够得到你的迎接。”
贺惜朝微笑着说出他的期许，接着他头一歪，仿若随口一句：“或者去匈奴的铁骑下找你，似乎也可以。”
贺惜朝不喜欢战场，不喜欢流血牺牲，只要能用嘴皮子，耍心机就能办到的事，他便不希望动用武力。
所以京城的暗涌旋涡才是投机分子贺惜朝如鱼得水的地方。
来这里，他只为了萧弘。
“好，到时候我八抬大轿迎你进关城。”
启明星升起的时候，北伐军便启程出发了。
黄启带领五百府兵留下来护贺惜朝左右，另有骑兵及布兵五千护送重辎粮草，行礼马车继续北上。
而此时的关城正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潮水般的匈奴聚集在北门外，他们似乎准备这一刻很久了，密集的箭矢护送着云梯一架一架攀到了墙头。
匈奴兵带着弯刀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野心之光，一个个顺着云梯往上。
他们知道若是攻不下关城，等大齐援军一道，再想攻下就更难了。
集齐了草原上几乎所有过冬的粮食和马匹，就为了此刻从大齐带回更加丰富的战利品。
城内，有金银，有粮食，有布匹，有女人……有太多令草原垂涎的东西，犹如一条条饿久了的恶狼，不顾一切地攀上城墙。
红缨甲站于墙头，手中的重剑毫不留情地砍掉一个从云梯冒头的匈奴脑袋，鲜血溅在她的脸上。
宣灵可笑的发现，这些饿狼的血居然也是热的。
可她没时间嗤笑这些，越来越多的云梯架了上来，边上守城士兵刚打下一个匈奴，便有一支疾驰的箭射穿了他的脑袋。
城墙之下，护梯的弓箭手正对准那些没有女墙遮挡的士兵！
宣灵侧身躲过那些箭矢，起剑刺穿上了城墙的匈奴，拿着他的尸体挡住飞来的箭雨，对准云梯上不断攀登的敌人掷了下去。
尸体撞落了云梯上的敌人，可是有更多的匈奴人再次爬了上来。

第245章 关城之战
沉重的云梯，单靠一二士兵的力量根本无法推倒，然而若是集合了太多人，脱离了女墙的保护，又会成为城下护梯弓箭手的靶子。
这也是众多攻城战中，云梯靠上了城墙，而城墙上的守卫只能尽力打落敌人，却没法将云梯一劳永逸地推开。
为了对抗不断攀登上来的敌人，守城士兵举起备好的滚木和大石块凶狠地往下砸，将匈奴人砸得头破血流，从云梯上栽下去。
这虽然有效，可也有不少士兵在女墙的空档之处被箭矢射中，幸运的被战友及时拉回，捡回一条命，而不幸的直接跌落了城墙，有去无回。
更糟糕的是，滚木和石块毕竟有限，没过多久，便接近告罄。
一旦没了这两样，士兵们只能拿起武器，冒着箭雨将露头的敌人打下去，拼死不让他们上城墙。
然而人终有力竭的时候，当云梯旁的士兵倒下，却没有旁人及时补充过来，匈奴瞅准机会双手一攀就上了城墙。
“将军，匈奴登上来了！”
宣灵将剑用力地刺进匈奴的胸膛，接着怒吼一声，重剑刺穿他的胸膛，露出带血的剑尖推进串起下一个冒出城墙的敌人，一直推到城墙云梯口，抽出重剑的同时，让这两具尸体将后面的敌人一同砸下去。
鲜血喷溅出来，将她的红缨铠甲染上更艳丽的颜色，滴落的血在地上开出一朵朵红莲，她周身布满杀气，冷酷锋利地犹如地狱罗刹。
趁着面前云梯还没有匈奴上来，宣灵便抬起头一扫周围城墙，一架架的云梯如一条条嗜血的藤蔓攀在城墙上，往上输送着杀人的恶魔。
上了城墙的匈奴人正在大开杀戒，为后面的勇士开出一条道路。
周围的守卫不得不调出更多的兵将支援了过去，否则一旦打开缺口，让更多的敌人上来，城墙就真的守不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即使眼露绝望，可背后那无助的百姓，妻儿的哭喊却让他们依旧奋不顾身地扑上去，牺牲了数人才将这名匈奴人斩杀丢下墙头，堪堪堵住了那道口子。
然而方才的激战并非是个偶然，兵将的调动打破了城墙上守卫的牢固不破，只要匈奴逮到薄弱之处，必然还能再撕裂一道缝隙来。
关城的守军几乎被调到了北门，抵挡匈奴最猛烈的进攻。
然而其余三门却并非相安无事，狡猾的匈奴仗着几倍的兵力，分散出了三股，伺机攻打其余三门。
如今岌岌可危的北门，却调不来更多的兵力。
见此，宣灵咬了咬牙道：“不等了，如今云梯已经架上大半，用火油烧死他们！”
宣灵的命令一下，便有亲兵立刻传令下去。
城中的男人上了城墙，而女人孩子则在后方不断熬着热油和热水。
到了这一刻，这些东西便被送上了城墙。
最后一批的滚木巨石被砸了下去，暂时清理掉云梯上的敌人。
而趁匈奴士兵重新攀爬的时候，烈油从城墙上沿着云梯泼了下来……
在这一片喊杀声中，那凄厉的惨叫刺穿了一切，回荡在肃杀的空中，令人胆寒。
“撤，放弃云梯！”
在下方指挥的匈奴将军见到此情此景，顿时眦眼欲裂，见着城墙上火把燃起，果断地大声吼道。
浸染了烈油的云梯在触及火焰的那一瞬间，剧烈地燃烧起来。
顷刻间，一条条的火龙架在了城墙上，将不知不觉已经夜幕的天空，浩瀚的星空染上了醉人的红色。
匈奴军如潮水一般退下去，然而这次却不像之前那样离开，而是聚集在远处。
“退了……”阿月的半边手臂上满是血，肩膀处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宣灵的目光冷冷地看着那黑压压的匈奴军道：“马上会再来第二次，他们等不起！传令下去，抓紧时间分批下城墙休息，准备再次迎战匈奴！”
知道关城难攻，没想到这么困难。
然而就如宣灵所说，匈奴等不起，在休整之后，启明星亮起之时，第二拨的攻城开始了。
这一次，不仅是云梯，巨大的攻城木也投了进来。
兵力调集在城门，每一次撞击仿佛撞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众人协力死死地压着城门的同时，城墙上的守军将第二批的烈油倒了下去。
宣灵看着那一条条的火舌席卷而下，然而心也跟着不断下落。
这次的攀登，匈奴并没有如第一次那般那么拼命，云梯仿佛就是为了消耗那批烈油而来。
而终于在火油告罄的时候，匈奴冲锋的号角被吹响，喊杀声震天。
“第二天了……”宣灵喃喃地说。
激战了一天一夜，她满脸都是疲惫，本该锋利摄人的白刃似乎因为杀了太多人，已经微微有些发钝。
唯有不变的是她自己，即使累得只能将剑尖支在地上撑着自己，身姿也如一杆标枪笔直。
她一直带领兵将坚守在城墙上，可就是钢浇铁铸的人也有累倒的那一刻。
不只是她，还有她的兵，哪怕幸运地躲过了箭矢和匈奴的弯刀，最后也累倒在城墙上，成了刀下亡魂。
“宣将军，裴将军战死！”
“王将军就义！”
耳边传来一声声的噩耗，宣灵的目光透过挣扎的士兵，落在震颤的城门前。
外面的巨木在顶撞，里面的将士们合力顶着城门。
忽然她目光一凌问道：“沈长泽呢？”
沈长泽坐镇城中，在四周城门之间调兵支援。
然而宣灵发现，她已经很久没看到他的亲兵了。
护在宣灵身边的阿月和阿青沉默了下来。
宣灵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又问了一句：“他人呢？”
阿月和阿青彼此看了一眼，正待说话，像疯了一样的匈奴士兵忽然暂缓了攻势。
宣灵远远望去，后方阵营的匈奴大军调转了方向……
“半个时辰前，南门开了，沈将军带领两千骑兵绕后迎敌。”阿青垂下头，轻声道。
“不是有匈奴吗，怎么开门？”宣灵喃喃地问。
“沈将军佯装调离东门守将，南门的匈奴往东门去了。”
“傻子，他哪儿来的两千骑兵……”
“步兵上马。”
宣灵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人潮翻滚的远处，起着白翳的干裂嘴唇颤抖了几下。
“小姐，沈将军说他会回来的，让您等他。”阿青说。
宣灵回过头看她：“你信吗？”
就这么两千人，给匈奴当点心都塞不住牙缝。
所有人都知道，然而阿青却咬牙道：“奴婢信，沈将军对您说的话，从来没有食言过！”
是啊，这人不会骗她，哪怕她只有十岁，答应了带她出关就一定办到，即使回来被镇北王的皮鞭抽的皮开肉绽，床上躺了半个月都是乐呵呵地安慰她，别哭。
整个镇北王府，乃至镇北军都宠宣灵，才养成了她骄傲的性子，其中以沈长泽为最。
而这个注定成为她夫君，继续受她压迫的男人……
“他会回来的，他答应娶我的。”宣灵低声道。
她说完，抬起手背豪迈地抹了一把，迷蒙带上水雾的眼睛徒然一厉，高喊着：“传令下去，没有油，就用烈酒，没有酒就用热水，烫不死他们也冻死他们！”
这种天气，热水很快就会变冷，甚至顷刻间就能结成冰。
虽然会将云梯牢牢地固定在墙上，但是泼了水凝成冰之后，于匈奴攀爬却更加困难起来。
沈长泽争取来的时间，她一定坚持到最后一刻。
“凡是能喘气的给我上，死也死在城墙上！”
*
萧弘这辈子都没这么急行军过，他终于迎来了策马狂奔的日子，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他全然不觉，坚定的目光只是看着前方。
终于在夕阳残血之中，看到了那悲壮的城墙，以及震天的喊杀声。
他当机立断，回身大喊道：“吹号角！”
宣灵觉得她整个人已经麻木了，在暂缓攻城的匈奴重新发起冲锋的时候，整颗心都仿佛被掏出来扔到了雪地里，冻成了冰。
身上的刀伤和箭矢再多，当心没有的时候，疼痛也就感觉不到了。
她不去想那犹如螳臂挡车的两千骑兵究竟如此，只是举起了剑，指着如蚂蚁般冲过来的匈奴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誓死卫城！”
士兵们跟随着她一起喊道：“誓死卫城——”
疲倦仿佛超脱于肉体，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武器，哪怕撅了口，断了枪，捡起地上的兵器就冲了上去……
杀红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临到死亡没有恐惧，只有不甘和怨恨！
然而再多的无畏终究挡不住匈奴人攀上城墙，巍峨牢固的城门被轰然撞开，那些如狼似虎的恶魔冲了进来。
那一刻，已经力竭的宣灵单膝跪在城墙上，重剑摔在手边，恍惚的视线中，几个匈奴兵围了过来，那狰狞的脸，凶恶的眼睛里闪烁着立功的光芒……
悠长的号角从远方传了过来，那富有节奏的韵律，仿佛是一股活水注入干涸绝望的土地。
宣灵迷蒙的眼睛瞬间再次变得锐利，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仿佛从血水里捞起来的手一把握住自己的剑，嘶吼地从地上站起来，横扫出去，瞬间砍掉了两个匈奴兵的脑袋……
“援军到了，备战——”
“援军到了，坚持住——”
已经面露绝望的一双双眼睛再次坚定起来，遥指着大齐王旗的方向。
那张牙舞爪的金龙旗高高地竖起，奔腾而来的骏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在冲锋的号角声中，披着夕阳光辉，从远处疾驰而来，扬起浪潮般的尘土。
城门方破，守军残存的意志被点燃起来，一双双等待同归于尽的眼睛看着踏入城门的匈奴铁骑。
前面是不惧生死的镇北残军，后方是大齐十万援军，还未进入关城的匈奴首领顿时犹豫了起来。
激战了两日，匈奴的死伤远远大于镇北军！
他都不知道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他们一直以为没了镇北王的镇北军不堪一击，然而仅仅一个关城，远远少于匈奴的守军，却能坚持守到此时。
城墙前满地都是草原的勇士，面对同胞的尸骸，即使城破了，也没有太多的鼓舞气势，死伤太惨烈了。
在精疲力竭的时候，若是再迎上精神抖擞的王军，实在难以想象会是怎样的结局。
更何况，被援军振奋的镇北军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根本也杀不完，只要有一个人还活着，那扇城门就不会关上。
心底涌现了难以抑制的不甘，那财富粮食，美酒女人正在关城之内等待他们享用，可也要有命才行。
“撤！”
最终撤退的旗帜挥舞，才刚踏入城池的匈奴军在遭遇北伐军之前退了出去……

第246章 清扫战场
萧弘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到处都是尸体，城墙上层层堆叠。
甚至一个匈奴人身上压了好几个，可以想象当时是怎么的一个又一个不悍死地冲上去，才将这个匈奴兵杀死。
战争的残酷，无情地撕开在他的面前，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双双死不瞑目，尤有不甘的眼睛。
“谁是守将？”他问。
萧弘听着哭喊声登上城墙，他见到宣灵的时候，看着她身边足叠有半人高的匈奴尸体，震惊了许久。
这是怎样的凶悍才能以己之力斩杀了这么多恶狠狠的匈奴人！
她没有倒下，即使到最后也是用那柄钝了口子的重剑支撑着自己坐靠在城墙上，身上的铠甲被血液染了太多次，红色发黑，连同腰上缠着的白孝带子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那顶红缨头盔摔在不远处，也满是血迹。
同样全身是伤的阿月用另一只还能动的手抱着宣灵，不断唤着：“小姐，小姐……”
这两个居然都是姑娘！
两日的激战不见一丝雪花，而在停战之后，天空便落下了鹅毛大雪，似乎要将鲜血跟罪孽一同掩盖，也让裸露在外毫无遮掩的英雄暂时有些栖身之地，天地归于寂静。
北伐军与镇北军在城墙及城门等地一一排查，希望能找出还喘有一口气的士兵，也给没死透的匈奴人再补上奕剑。
中军在两个时辰之后到达，之后便是安营扎寨，在关城之前竖起了一道坚实的屏障。
之后一队快马从营地直入关城，随行而来的两名太医及众多军医被紧急送进了城内。
北伐军的到来解了关城之围，也阻了匈奴全面进攻的步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大齐已经度过了最大的难关，接下来，只要不贪功，扎扎实实地防住匈奴，这场战争的胜利便不远了。
镇北王府的灯笼依旧是白色的，偌大的府邸，空空荡荡。
直到萧弘带着亲兵住进来之后，才让它有了人气。
他看着匾额上那威严的“镇北王府”四个字，一笔一划尽显锐利锋芒，又如山岳沉稳坚不可摧，却是天乾帝年轻时的笔迹。
这块匾额是御赐之物，也代表着天子对镇北王府的信任和肯定。
而事实上，镇北王府也无愧于这份荣耀，即使镇北王离世，子嗣凋零，它也顽强地屹立在大齐的北境，有宣家巾帼誓死捍卫！
萧弘下达了一份严令死守的军令给相邻城池。
匈奴咬不下关城这个硬骨头，若是不肯就此退兵回草原，便很有可能转而其他城池。
他派遣斥候追踪匈奴的动向，又命令众位将军严阵以待，准备随时支援。
而关城的守卫则有北伐军接替。
“殿下，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吧。”
小玄子留在了贺惜朝身边，小墩子跟着中军，才刚跟萧弘汇合。
作为他的随身内侍，即使行军的条件再艰苦，军事上帮不上忙，小墩子还是想尽办法照顾他家太子的饮食起居。
关城实在太冷了，他温了一壶酒，又让王府里的厨子做了两个羊肉烧饼，个头大，管饱。
急行军了这么长时间，萧弘整个人瘦了一圈，虽精神疲倦，可脸庞的轮廓却更加棱角分明，看起来成熟精悍了许多。
萧弘没有推辞，举起酒壶就灌了一口，边境的酒浓烈，却如一团火焰一路从喉咙烧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瞬间变得火热，连同被风霜染白的脸都泛起了红潮。
他被呛了两声，人却精神了不少，然后接过这两个烧饼，三下两口就解决了。
接着他唤了陆峰进来问：“如今外面是什么情形？”
“人一个一个翻过去，只要留有口气的都被送去了医治。”
“那些死去的将士呢？”
“雪大了，天又黑，暂时来不及替他们收遗体，只能等明日一早，再一一挖出来。”
这些话说来很沉重，为国捐躯的英雄无法被立刻收殓下葬，却要在雪地里再冻上一晚上，陆峰说来便非常惭愧。
萧弘舔了舔唇，暗了眼神：“是我们来晚了，将镇北军还活着的军官召集起来，明日跟着排查，这些大齐男儿的名字一定要记下来，朝廷必须有所嘉奖，他们家中的妻儿老小也该受到抚恤。”
“是。”陆风领命下去，不过他又忽然道，“殿下，属下受到来报，在我们赶到之前，关城有一支骑兵在沈将军带领出城迎战匈奴，这支骑兵并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就是回不来了。”萧弘眼中带着一丝痛惜，说，“父皇提过沈长泽，是镇北王病重之时推荐给朝廷接替镇北军的人选。可惜……关城能有多少骑兵，这么出去，除了能阻拦片刻，没有其他用处，可生死存亡之计似乎也只能这么以卵击石。”
陆峰沉默了片刻：“是否派人前去寻找？”
“孤已经命张将军明日一早出发，不管如何，沈将军大义，不能让他的尸骨受寒，死无安葬。”
陆峰下去之后，萧弘也没休息，他转身出了屋子。
镇北王府的一处厢房，萧弘走进去的时候，两名太医正在外间商议，见到他，连忙见礼。
“这个时候就不用这么多礼了，里面怎么样，能不能救回宣……将军？”
宣灵的命硬，即使身中数刀，还插着好几根箭，在萧弘找到她的时候，鼻息间依旧还有呼吸，即使微弱，可她活着。
她是个姑娘，可也是带领镇北军牢牢守住关城的将军，巾帼不让须眉似乎不足以形容这位流淌着镇北王血液，犹如一杆钢枪般的女人。
萧弘在她面前，自愧不如。
两个太医面色犯难，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萧弘的问题。
见萧弘的眉头皱起来，王太医道：“太子殿下，宣将军如今还活着，简直是奇迹，她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了！特别是腰间的刀口又深又长，往两边扒一扒就能见到肠子，幸好，没伤到脏器，就没有立刻死去，否则神仙难救。”
“再者，伤口多，流血也多，她身上的箭，臣等已经拔了几根，可还有一根是在胸口，虽离心脏还有寸余，只是万一这一拔，止不住血，也是一个死字。”
“唯一庆幸地是，天气寒冷，冻住了一部分的伤口，如今才没有血流而亡。”
“然而再这样下去，也终究……熬不了多久的。”
两位太医你一言我一语，每说一句话，都是一个叹息。
然而萧弘却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这说得都是实话，任哪个大夫见到这样的宣灵，都觉得这人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可既然已经是个奇迹，是不是也有可能再创造一个呢。
既然宣灵都挺到了这个时候，她就不想死。
“不管怎么样，该怎么治还是怎么治，请两位太医竭力而为，若是能救活这位大齐的巾帼英雄，孤记你们头功！”
*
老天爷似乎也不忍心这些男儿被积雪深埋，半夜之后雪就停了，而北风的呼啸也带走了白雪，露出睡了一晚上的遗体。
第二日清晨，天色蒙亮，北伐军便和还能走动的镇北军清扫战场。
一片巨大的空地被清扫出来，一具具身体被整齐地排列着，准备着入土为安，也在关城中的英烈祠里竖上牌位，由后人纪念。
可是由张将军带领前去寻找沈长泽及其骑兵的人马却一直没有回来，直到夜幕降临，才看到他们。
骑兵们的身后拉着担架，在雪地里滑行，远远望去担架上都躺着一具或两具的尸体，看样子，他们是找到人了。
虽说沈长泽带着那点骑兵迎战匈奴，就是赴死而去，可没见着遗体，总是带着一份希望，盼着奇迹。
如今尸体带回来就可以是死心了。
等张将军的队伍进了城门，人们纷纷围了上来哀悼，然而……
所有惊愕的眼眶里燃起了熊熊的愤怒之火，带着滔天的仇恨，眦眼欲裂。
因为带回来的尸体都没有头。
萧弘正在宣灵的屋里外间听着太医的禀告。
“殿下，箭已经拔出了，好在没引起大出血，伤口已经都处理过，血止住了，臣等用了那五百年的老参吊着，万幸宣将军还活着，可是太虚弱了，怕是难以醒过来。”
说这话的时候，两位太医面有叹息，似并不抱多少希望。
人参续命，却不能起死回生，在他们看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萧弘点了点头，做到这个份上，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倒是宣灵的两个侍女却还都活着，阿月断了一只手，阿青暂时不能动弹。
她俩也是伤患，不过护主心切，却是不肯离宣灵太远，阿月即使不能亲自照顾，也得在跟前。
听着太医的话，两人泪眼盈盈。
萧弘事务繁忙，没有过多地停留，他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张将军沉重着脸色而来。
萧弘肃容站在这近两千名的无头士兵前，神情阴沉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吗，那沈将军呢？”
“那儿！”
将军的铠甲与士兵的布甲不同，即使没有头颅也一眼便能认出来。
“已经着人辨认过了，是沈将军。”
萧弘闻言便闭上眼睛。
将敌人的头颅砍下，不仅是军功，更是一种威慑和挑衅。
大齐不能看着为国牺牲的兵将死无全尸。
“看样子匈奴是不死不休了，来人，将他们的尸身好好看顾起来，等拿到头颅再行安葬！”萧弘大声命令道。
匈奴拿着头颅没什么用，迟早会拿此做文章。
萧弘憋了一股气回到镇北王府，他虽当场没有失态，可那副残忍的景象却深深地印在脑海里，内心又是愤怒又是无力。
这个时候他虽然贺惜朝，却也庆幸这个文弱书生不在这里，无需见到那个恐怖的画面。
想到这里，他忽然问道：“匈奴铩羽而归，没有占领城池，这冰天雪地，那么多人他们吃什么？”
顾行武从后面跟上来，叹道：“乡野村庄得遭殃了。”
然而村子再多，也挡不住那几万张的嘴，萧弘想了想，蓦地起身道：“重辎粮草！”
他惊得冷汗都要掉下来了，贺惜朝可是在那儿！
不过他刚迈出脚步，顾行武便抱拳请命：“末将便是请元帅下令，调三万北伐军前去接应，按照行程，明晚粮草就该到了。”
萧弘说：“传我军令，立刻出发！另外，斥候若是回来，马上前来禀告！”
“是。”
顾行武离开之后，门口响起了小墩子的声音：“阿月姑娘？”
萧弘听着从屋内走出来，就见阿月吊着胳膊，怔怔地看着他问：“太子殿下，沈将军……真的没了吗？”
沈长泽的家里人，萧弘打听过，从小没了父母，是由镇北王收养的，阿月过来问也是正常。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他的身体已经找回来了，还差个头。”
“怎么会这样……”阿月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神情恍惚了一下，也顾不得礼数，慢慢地带着脚步走了。

第247章 梦醒时分
过等退兵之后，匈奴才发现，当日而来的只有大齐太子带来几千骑兵，中军主力还在后方。
凭他们的人数，根本无需惧怕，若是运气好，还能俘虏这位皇太子，跟大齐皇帝开条件。
可惜，久攻不下的关城让整个军队士气大减，听着那冲锋的号角，失了判断。
如今机会已失，关城已经固若金汤，就不必再想。
天寒地冻的天气，就是林中的活物都看不见。
身上带着的再多的粮食也在渐渐告罄，没有按照原计划攻破关城，这就意味着这个冬天，匈奴只能在野外寻找机会。
匈奴大将军眼神郁郁。
他不会错的，大齐的军队不可能那么快，他们有不是匈奴的骑兵，身后没有负重，随意来去……
对了，粮草。
他眯起眼睛，传令下去：“集兵，攻打石城！我们在那里过冬！”
石城是距离关城最远的一个另一个边关城池，规模也是最小的，相比起关城，人口少，当然守军也少。
可占领他的意义并不大，那里多山林，没有直路，也不平坦，无法长驱南下。
想要进攻大齐，还是要拿下关城、沙城这类的大齐咽喉。
然而再不找地方落脚，匈奴这些浩浩荡荡的骑兵只能打道回府了。
石城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至少能挨过冬天。
“只是，大将军，万一跟关城一样……”心腹犹豫了，镇北军的悍不畏死给他们带来了深深的阴影，“而且大齐的军队一直监视我们的动静，若是腹背受敌，勇士们怕是承受不住第二次失败了！”
大将军冷冷地说：“那些还没来得及杀的平民，攻城的时候赶在最前面，看看守军忍不忍心射死他们！另派一支奇兵，绕后拦截大齐的粮草，不知道大齐军能分出多少兵力去保护了。”
“石城一定拿下！”
匈奴的动静，斥候转回来禀告。
然而无奈的是，调出了三万北伐军前去接应后方粮草军备，便意味着抽不出相应的兵力前去支援石城，匈奴的骑兵速度太多，步兵的速度跟不上。
手段卑劣之下，石城只是一日不到便沦陷。
而按照匈奴的作风，石城内的百姓是没有活路的。
贺惜朝随着后勤军到达关城的时候，这个消息正好传回来。
萧弘没有抬着八抬大轿来请贺惜朝，此时他正独自站在一张巨大的北境边关图前看着。
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萧弘没有回头，只是闷闷道：“惜朝，我食言了。”
“幸好你食言，不然我可没脸见人。”
萧弘扯了扯嘴角，转过身：“你们遭遇匈奴了？”他仔细地查看这贺惜朝，后者完完整整，没蹭破一点皮，才放心下来。
“人数不多，三万大军在，我连匈奴的影子都没见到。”贺惜朝走到他的身边，侧头看着萧弘，“石城破了。”
冷酷的事实面前，萧弘暗了眼神，自嘲道：“我还下令严防死守，可是根本守不住，我也赶不过去，就这么眼睁睁地……惜朝，我真的很难过。”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挫败感。
“镇北王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才将匈奴驱逐在关外。你才来多久，关城没有破，已经是你勇敢的表现了。”贺惜朝说。
“你是在安慰我吗？”
“我只是实事求是而已。”贺惜朝走到那张地图面前，眯着眼睛看，“军事我不懂，可路上碰到了几位将军，对你的勇猛果决很是欣赏。匈奴不是纸糊的，岂是一打就败？丢掉石城，总比失去关城要好，是不是？”
萧弘虽然“嗯”了一声，然而目光却牢牢地锁在那个小小的城池上。
别说一个城池，哪怕一寸土地，只要一日不在大齐军队的保护下，就不完整，这是他的痛。
“不要着急，石城迟早能夺回来，只要守住，我们便立于不败之地。”贺惜朝将手放在他的肩上。
萧弘笑了笑，握住那只手说：“几位将军也是这个意思，匈奴的男人几乎全在这儿了，他们耗不起！”然而说着说着，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带着仇恨咬了咬牙道，“可恨如今我无能，不然定要反击回去，直捣匈奴王廷，让单于，每一个刽子手跪在我这片土地上忏悔！”
守城意味着打不过，哪怕大齐富饶人口众多，可论作战，如今的确比不过长于草原这马背上的民族。
所以只有抵御侵犯，却从来没有主动出击让对方俯首称臣过。
萧弘作为未来的大齐帝王，当真是愤怒而悲哀，可恨却无奈。
贺惜朝听着，默默地垂下眼睛，接着听到萧弘问：“惜朝，你觉得我能吗？大齐会有这一天，强大的军队让草原望而生畏吗？”
贺惜朝想也没想，肯定地说：“会！”
萧弘顿时笑了，这是两人重逢后萧弘笑得最发自内心的一次。
“你对我真有信心，我好像做什么事，你都觉得我能行。”
贺惜朝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我会帮你。”
有贺惜朝在身边的萧弘，无往不胜！
“对了，听说守城的是镇北王的女儿，一个女将军？”
宣灵没死，可依旧昏迷不醒。
已经过去三天了。
萧弘带贺惜朝去见了她。
清理了伤口，闭着眼睛的宣灵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那毫无血色的脸庞，脆弱得令人怜惜，实在难以想象这位是举着重剑以以己之力杀掉那么多匈奴人的将军。
坚毅的灵魂无关性别，唯有尊敬。
“怎么样了？”萧弘问一直照看的太医。
王太医道：“殿下，冬天寒冷，伤口恢复还不算差，只要人醒过来，便是有救。”
这个情况已经比想象中的好多了，然而人若不醒，米水不进，终究难以睁开眼睛。
贺惜朝想着这一路来的情形，忽然问道：“王府里没有其他人了吗？似乎没有见到宣家的女眷。”
边上照看的阿月回答：“老夫人三年前就去世了，王爷没有再娶。至于几位少将军，战死之后，他们的妻妾也都遣散了，改嫁的改嫁。只有六夫人带着两位小少爷被小姐送出了城。”
“镇北王府都是英雄，我记得沈长泽也出自镇北王？”贺惜朝说。
阿月道：“沈将军是王爷的义子，他也是小姐的……”阿月回过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宣灵，眼中露出悲伤。
“他的头颅还没有夺回来，放心，孤一定让他完整地入土为安。”这是萧弘在看到那一具具无头尸体的时候，心中发下的誓言。
阿月欠了欠身：“多谢太子殿下，王爷将沈将军视如己出，不会希望将军尸骨不全的。”
萧弘点头，他再看了眼宣灵，然后吩咐两位的太医好好照看，便对贺惜朝说：“就不打搅了，我们就出去吧。”
贺惜朝颔了颔首。
然而萧弘走了两步，回头对阿月道：“有什么事，孤能帮到的，你家小姐说不出，你告诉孤也一样。”
阿月眼中含泪：“是。”
可宣灵不醒，再多还有什么意义？
“惜朝，走吧。”萧弘拉了一下贺惜朝的手臂，然而贺惜朝没动。
“怎么了？”
方才萧弘对阿月说话，贺惜朝回头又看了一眼宣灵。
“我感觉……宣将军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贺惜朝不太确定地说。
萧弘跟着回头，只见宣灵躺得好好的，一动不动。
“你没看错？她眼睛睁开了？”
“是眼皮动了。”
贺惜朝说完，王太医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去，伸手撑开宣灵的眼睛，仔细瞧了瞧，又从被子里取出她的手腕，把脉。
王太医沉思了许久，忽然唤过旁边章太医道：“你来看一下。”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萧弘他们干脆就站在门口，等着结果，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希望。
宣灵活着，意味着镇北王府的精神凝聚不散，镇北军长存。
章太医看得更加仔细，最终他们在几双满怀期待的目光中道：“殿下，宣将军似有醒来的迹象。”
萧弘跟贺惜朝互相看了一眼，接着问太医：“真的？那什么时候会醒？”
“这……不好说，身体如此虚弱，就是想醒也难。”章太医摇头，“不过这已经是个好现象了，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说明宣将军对周围是有感知的。”
“那么是有话刺激到她了？”贺惜朝立刻联想到电视剧里那百放不腻的情节，他看向阿月。
只见阿月的眼泪顿时喷涌而出，一把趴到宣灵的床前，喊道：“小姐，长泽将军死了，被砍了头颅，您得为他夺回来啊——”
有情人终成眷属大概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祝愿。
萧弘曾经觉得两情相悦却分离能让人痛苦地想死。
然而真看到了生离死别，却发现只要那人安好，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坚强的宣灵落了泪，凭着那股意志创造了奇迹。
她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醒了，沈长泽就永远离她而去。
也再也不会喊她一声：灵灵。
宣灵的苏醒不仅振奋了镇北军，就是整个关城都明显高兴了起来，冲淡将战争之后的伤痛。
新年在这样的气氛之中到了，充满的淡淡悲伤，却满怀着希望。

第248章 身份确认
即使刚经过一场战火的洗礼，刚埋葬了亲人和同袍，拖着未愈的伤口，可当新年到来的时候，人们心中还是充满了希望。
这天底下最重要的节日，哪怕在关城，都得热热闹闹的。
人总得有些盼头，才能活下去。
宣灵真不愧是铁血的战士，生生地从阎王爷手上挣脱出来。
这第二条命，她很珍惜。
然而终究是不一样了，本就刚毅的性子更是被风雪冰封，冷得如同冰雕。
得到沈长泽的死讯之后，她没哭也没闹，安安静静地养伤，只有不经意间还能见到她的恍惚，以及之后深埋在眼底的仇恨。
等到宣灵能坐起身稍稍动弹的时候，她说：“阿月，你去跟太子禀告一声，我想见长泽哥。”
这个时候，萧弘正在给远在京城的帝王写信，听着阿月的请求，闻言便放下了笔，答应了。
沈长泽和众多无头的士兵一起安置在一个安静的空屋内，有士兵看守。
天气本就寒冷，这样放着也不会发臭，就是没有头，看着很是涔人，胆小的人根本不敢接近。
宣灵坐在一把轮椅上被送到了沈长泽的身边，所有的阴森恐怖对她毫无影响，那双沉静的眸子中只倒影着那个身体，接着面容虽依旧冷静，然而痛苦却慢慢从眼底溢了出来。
她的目光慢慢地扫过整个身体，血迹已经被清理过了，盔甲还是他离去的那一件。
从盔甲上的破口伤痕上，可以看出沈长泽生前受到了什么伤害。
阿月和阿青垂下了头，努力将那份哽咽抑制住。
贺惜朝走进来的时候，正看到宣灵抬起沈长泽的左手，那拇指上的扳指刺痛了他的眼睛。
这个场景，他分外熟悉。
曾几何时，他也这么确认过萧弘的尸体，只是那个时候，老天爷眷顾了他。
而此刻，同样的幸运没有降临在宣灵和沈长泽的头上。
宣灵背对着他，贺惜朝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是设身处地想了想，心口就裂开了一道缝。
他没再走进去，转身就离开了。
萧弘似有所感地回过头，看到贺惜朝的背影。
两个侍女再也控制不住，抽噎了出声。
周围的士兵也好，将领也罢，都不忍心看。
与宣灵相熟的镇北军将军劝道：“灵灵，别看了，长泽在天有灵，定希望你好好活着，别看了。”
宣灵没说话，她握着那只手，将那枚扳指取下来，接着紧紧地捏在手心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心痛加剧。
忽然萧弘问道：“是他吗？”
宣灵似没听见，抚摸着沈长泽的掌心，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放下，她回过头，带着一双通红却没有泪水的眼睛，然后艰难地，却不得不，点了头。
“节哀。”萧弘说。
宣灵将白布轻轻地将沈长泽的尸身盖了起来，然而动作有些大，似牵动了伤口，让她的脸色更加的苍白，可是却倔强地没让任何人帮他。
阿月和阿青都不敢动，只能担忧地看着她完成这个动作。
等一切做完之后，终于她说：“走吧。”
至始至终，她都未曾落泪。
萧弘在镇北王府门前的一个巷口找到了贺惜朝。
此时，有四个孩子正聚在一起玩爆竹，贺惜朝就站在边上默默地看着。
爆竹珍贵，一般人家根本玩不起，也不知道这四个孩子从哪儿拿来的。
他们的脸蛋和手冻得通红，可一点也没有影响那股兴奋和专注，小心翼翼地玩。
“哥哥，你站远一点，别伤着了。”一个孩子对贺惜朝喊道。
孩子是最无忧无虑的，当大雪覆盖了战火，恐惧和危险随着新年脚步的到来而被驱散，天真活泼便再次回到了他们的身上。
贺惜朝闻言笑了笑，便往后退了几步，还嘱咐道：“小心些。”
可他却没想后面站着一个人，于是撞了上去。
那人一把扶住他，贺惜朝回头，果然是萧弘。
“宣将军怎么样了？”贺惜朝问。
“着人送回去了。”
“是他吗？”
“嗯。”
贺惜朝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觉得悲哀。
忽然远处发出一声重响，萧弘立刻紧张地将贺惜朝拉了身边，抬头看去，却是那爆竹炸了开来。
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欢呼拍手，开心的很。
贺惜朝感觉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不禁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着让他放松。
但是萧弘却忽然问他：“惜朝，那晚暴风雨之后，你若确认是我的尸体，你会怎么样？”
萧弘这一问，让贺惜朝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回忆，再次想起来。
充满了阴暗怨恨，悲痛绝望，像一道疤痕刻在心上。
“我想跟着你去死。”贺惜朝说。
他记得很清楚，乍然看到“萧弘”躺在地上的时候，这个念头就起来了。
死，太可怕，特别是深爱的那个人的死亡，瞬间能将灵魂跟着抽走。
萧弘震住了。
“可是……”贺惜朝抬起头，望着萧弘的眼睛，眸光深沉，“在此之前，我要先报仇，以所有的一切包括我自己的性命为代价，送吕家，送江州一切罪恶……下地狱。”
这是当时贺惜朝的执念，陷入疯狂的他也一定会那么做。
“然而幸好，你还活着。”贺惜朝看着完完整整在自己的面前的萧弘，方才那股阴沉森然眨眼间烟消云散，豁然开朗带着感恩地说，“老天爷是眷顾我们的。”
死而复生的喜悦，能让深深牵绊的那个人也一同获得救赎。
他依旧是那个聪明狡黠，又冷静自持的贺惜朝。
“对不起。”萧弘低声地说。
爆竹炸完，那些孩子又逗留了一会儿，就跑远了。
“都过去了。”贺惜朝看着地上爆竹的残片，走过去，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硝烟的味道。
这个时代是有火药的，萧弘在工部呆了几年，对武器库较为熟悉。
只是如今的火器容易受潮报废，多用于辅助攻城之中，以点火燃烧为主。而行军打仗中用起来不仅慢，还容易失效，根本不及快马长刀的威力。
与匈奴的战争中，面对疾驰的箭矢和弯刀，用火器简直自取灭亡。
可是来此后世的灵魂，贺惜朝非常清楚火药的威力。
“大齐人和匈奴人相比，力量和耐受力是不及的，你想要直达匈奴王庭，除了诞生一位用兵如神的杰出将领，这个将领还得必须比镇北王出色，否则就只有用人命去填，穷兵黩武。”贺惜朝捡起地上的爆竹碎片，看着萧弘淡声道。
这当然是不行的，可是上哪儿去找那样的将领？
萧弘沉默了。
大齐物产丰富，贫瘠的草原除了牛羊马，似乎没什么可以令大齐垂涎，单单宣扬国威，让其俯首称臣似乎不足以付出巨大的代价去征服。
可是萧弘不甘心，年轻的太子不仅仅是因为面对匈奴的侵略不能反击而憋屈，更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去说服一个合作。
贺惜朝看着萧弘，这人的表情都写脸上，他抿了抿唇，暗了神色。
最终他走过去，将手里的爆竹碎片递给萧弘，说：“还有另外一种办法。”
萧弘接过来，拿在手上，看着焦黑的边缘，脸上不解。
“炮火。”
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给出一团棉花，能在短短半年之内，纺织成布。
在已经有火药的情况下，给出一个研制的方向，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让大炮火雷加快进程，提前诞生？
贺惜朝虽不确认，然而他相信可以。
“当爆竹以百倍，千倍的威力爆炸的时候，匈奴的铁骑还可怕吗？”
*
新年终于到了。
京城依旧是那万家灯火的繁华之都。
北境的战火太遥远，烧不灭这里新春的热闹。
除夕宫宴，即使萧弘不在京城，天乾帝也在边上安置了一个太子席位。
丝竹舞乐，暖炉温酒，熏熏醉人。
高高在上的帝王，看着舞池中不断旋转的舞女，手里端着酒杯，目光总是时不时地落在那空置的位子上。
这边温暖迎新，笑语晏晏，不知道在边关的萧弘又是如何过的年。
关城总算是守住了，天乾帝思及战报，心中宽慰，脸上也不禁带了笑。
这儿子令他骄傲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一想到萧弘，必然想到他跟贺惜朝之间的牵扯，这让帝王眉间褶皱不禁拢起。
天乾帝情绪一直是所有人时刻关注的，皇子妃嫔离得近，贵妃拿着帕子沾了沾唇角道：“皇上，如今这朝中内外最关心的怕就是和匈奴大战了，臣妾不懂这些，不过听说镇北王的女儿巾帼不让须眉，带着镇北军硬生生地挡住了匈奴铁骑，没让关城失守，令臣妾真是敬佩不已……皇上，不知道是不是的？”
贵妃这么柔柔弱弱地一说，将天乾帝的思绪拉了回来，不禁颔首笑道：“确有此事。”
兰妃听了立刻接口道：“那真是一名奇女子啊，就是一般儿郎都是比不上的！思及自身，臣妾简直是自愧不如呢！”
旁边的妃嫔连连跟着赞叹，莺莺燕燕，目盼巧笑。
“臣妾真想见一见这位女将军呀！”一位年纪较小的妃子娇俏地说。
天乾帝看了她一眼，打趣道：“太子战报中所言，宣灵立于城墙，执重剑，周身留下匈奴数十人未曾倒下，你想见一见？”
天铅帝说完，边上的妃嫔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齐齐惊叹。
这哪儿是姑娘，简直就是一个杀神啊！
这样的人，站在面前，就是没有拿剑扛枪也得吓死个人！
“不知道将来谁敢娶，娶回来镇宅还差不多，过日子可得提心吊胆呢。”有个妃子说道，旁边附和者众多。
这年头的晚宴除了歌舞也没有别的娱乐，拿个闲事说说倒也打发时间，热络气氛。
女眷们朝堂的事情管不了，这家里长家里短的婚事嫁娶却能聊得热火起劲。
几位皇子坐得也近，萧铭听了不禁起身对天乾帝道：“父皇，镇北王一心为国，培养出这样坚强勇猛的女儿，实在是大齐之幸，儿子惭愧，多有不如。”
“父皇，守城有功，是否该有嘉奖，以示朝廷体恤？”萧奕也起身道。
歌舞暂时停下，舞女缓缓退去，天乾帝点了点头：“封宣灵为镇国郡主，宣齐山长孙宣和袭镇北王爵。”
这册封想必在收到军报的时候，天乾帝便已经打算好了，借着除夕宫宴说出来罢了。
当然以宣家的功绩也的确理所应当。
不过宣和虽为镇北王，可年纪实在太小，这王府和镇北军想必还是先听宣灵的。
想到这里，众人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一个女孩子，别管是不是怒目金刚，到了年纪，可不就得嫁人吗？
这娶了镇北王的女儿，可就有了镇北军的势力啊！
能出席在这除夕宫宴上，本身便与各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北境仗还没打完，这边已经开始打起了宣灵婚配的主意了。

第249章 新年篝火
除夕宫宴结束，天乾帝通常都是一个人回到清正殿。
已经封朝，没什么奏折要批，不过离休息的时辰还早，他不禁问道：“北境可有急奏？”
如今还能直达帝王御前的也就北境的战事。
黄公公道：“回皇上，急奏倒是没有，不过太子殿下的贺表到了。”
每逢重要节日或是帝王大寿，百官必上奏贺表以示忠心及祝福。
萧弘这份已经算是晚了，不过帝王并不在意。
天乾帝坐在暖阁之中，发现除了贺表之外还有一份信函。
一年当中百官上贺表的日子太多，这种类似于正是公表的折子，一般都有贺状元执笔，加以润色之后，便是一份出色的表笺，萧弘拿来就能交差。
天乾帝粗粗地看了看，便搁下不提，只要不想到这两人之间的糟心事，他朕觉得这两人一文一武，简直是君臣相得益彰的表率。
可惜……
他叹了一声，打开了信函，萧弘那独有亲切的表达方式便映入了眼底。
第一件事便是问候了他的父亲，伟大的皇帝陛下，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儿子在外，心里老挂念您，春节，应该没什么人拿糟心事再烦您了吧？您可得趁着这段日子好好养养。至于战事，您放心，有儿子在呢，大齐一定能胜利！对了，老黄是儿子的监工，您是瞒不住我的，嘿嘿。”
“真是越来越放肆，敢明目张胆地窥视御前？”天乾帝骂了一句，可脸上却并未有愠怒的模样，眼中反而带着一抹笑意。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黄公公，顿时拉下脸来：“黄吉。”
“奴才在。”
“你是越来越大胆了，敢将朕的饮食起居泄漏给太子？”天乾帝低沉不悦，目光危险地看着他。
黄公公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跪下来，喊冤：“皇上明鉴，奴才哪儿敢啊，太子殿下的嘱咐老奴是收到过了，不过却从未敢回信，正愁着不知道怎么回呢，毕竟皇上您前两日还得了风寒，不肯吃饭呢！”
天乾帝闻言顿时沉默了下来，看着黄公公面色不善。
黄公公满脸小心翼翼：“皇上？ ”
“朕已经痊愈了。”
“是是是，那奴才还是别让太子殿下担心了？”黄公公斟酌地问。
天乾帝慎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冷哼道：“行军打仗不容片刻分心，还有空操心这些，你告诉他，若是身上添了伤口，回来看朕如何收拾！”
互相伤害啊，谁怕谁？
黄公公默然：“是……”
天乾帝顿时舒坦了，想想便催促道：“你现在就去写。”
“奴才遵旨……”
黄公公下去之后，天乾帝摊了摊手里的信，继续看。
“关城虽已守住，可石城沦陷，如今怕已经成为人间地狱。儿臣作为储君，眼睁睁看着百姓遭难，成为匈奴刀下亡魂，实在愤怒难消！恨不得率军直面出击，夺回城池，手刃仇敌！可天时地利人和不占边，儿臣作为统帅，无法凭意气行事，只能将此仇埋于心底。可对您发誓，此生，大齐之兵必将踏入匈奴王廷，大齐之军威震四方！”
萧弘的字丑着丑着就习惯了，可写到这里，那锋芒和愤怒从那潦草的笔锋之中流泻出来，可见其愤怒和不甘。
这个怒气比之江州知晓吕家的所作所为更盛，因为这是遭到外敌的侵略，杀害的是他的子民，可他无能为力，保护不了！
好在他虽年轻气盛，却也不是鲁莽冲动的性子。
天乾帝放心的同时，又很心疼。
直达匈奴王庭，让其俯首称臣，这是哪一个皇帝都希望的千秋伟业。
萧弘是真敢想，然而天乾帝摇了摇头。
接着便写了一些琐事，一点所见所闻，似乎这样那股愤懑和悲痛的心情才稍稍有所缓解。
等到最后，便是替镇北军的请功，特别是镇北王府，宣家女将，天乾帝没想到萧弘还有这样赞美一个女子的时候。
“儿子曾经以为这世间的女子皆是柔弱娇嫩无法立起来的菟丝花，远观欣赏挺美，凑近相处累得很，让人只有敬而远之。可宣灵却让儿子觉得曾经的偏见实在太过狭隘。世间有害羞带怯，欲拒还迎的小女子，自然也有坚强大方，勇武果敢的大女人，宣灵如北境的白杨树，风沙吹不倒，冰雪压不弯。能教出这样的女儿，爹，镇北王定然也是一个豁达开阔的人，儿子心生敬佩，可叹时不待我，无法见上一面。”
相比其他的将军，萧弘在宣灵上花了浓重的笔墨，可见其真的被宣灵给震撼了。
萧弘见不着镇北王，可天乾帝忽然生出了跟他的妃子们一样的想法，想要见见这位宣家女儿。
想想萧弘从未正眼看过任何一名女子，曾经的王家女也好，西安伯的姑娘也罢，就是永宁侯的女儿，看重的也只是她们的家世。
等跟贺惜朝纠缠之后，连那点家世，他都不想要了。
而宣灵是他第一个有所好感，并不排斥的姑娘。
哪怕帝王从信中没觉得萧弘有那方面的意思，却也忍不住对宣灵另眼相看起来。
而此时，关城也同样在过新年。
关城临塞北，旷野豪放，军兵众多，他们过年跟京城不同，不在室内，而是在外。
萧弘离开京城前心心念念的篝火烤全羊终于实现了。
一大片的空地上，中间熊熊燃烧的火焰冲向天空，映照着天空瑰丽的颜色，带来热情热烈的新年气氛。
巨大的篝火边上还围了一圈的小篝火，拔了毛，去了内脏的一只只羊架在了这些篝火上，油汪汪的皮肉，沁出十里的香味，再加上开了封的酒香，馋得周围一圈的兵将猛咽口水。
去了衣裳，赤膊的大汉手持着棒槌，将军鼓敲得震天而响。
几个将领被手下副将撺掇着上去表演，配着打鼓耍枪打拳，或是亮着嗓子嚎几声，引起阵阵叫好声和唏嘘哈哈声。
没人笑话，就是图个喧嚣热闹。
萧弘受邀参加，还有除了见沈长泽之外就一直在王府里养伤的宣灵，也没有拒绝。
这个姑娘不管在人后如何悲伤难过，可在人前一直都是冷静坚强。
她不需要人同情，也无需安慰，默默地舔着自己伤口。
宣灵全身素净，长发用一根白缎在脑后系成马尾，额前绕了一圈细细麻花辫，就再无装饰，看起来干练清爽。
她席地坐在一堆男人中间，却一点也不突兀，看着篝火前的军兵们热闹的样子，她嘴角噙着微笑，安静地喝水。
她其实想喝酒来着，可是被边上的同袍给按下了，就是羊肉，都只给了可怜的一小块。
真的很小，就比指甲盖大了那么点。
她嫌弃地瞟了一眼，阿月无奈道：“小姐，这还是奴婢背着太医给您偷过来的，若是让他们看到了……”
宣灵嘴里其实根本没有滋味，就突然想试一试应个景，闻言便罢了：“你吃吧。”
“灵灵，再等一等，伤口好了，叔给你切最好最嫩的，让你吃个够。”边上的老将军安慰道。
宣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容：“好。”
她如今行动不便，又无法跟将士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便有些百无聊赖，忽然想到远道而来的太子殿下。
萧弘能连夜兼程提前两日过来支援，甚至还敢以几千的骑兵佯装十万大军进攻匈奴，这份勇气让宣灵刮目相看。
初见萧弘，宣灵发现这位跟想象中的实在不同。
高大英俊先不说，惹得镇北王府的侍女们好几颗芳心。战袍在身，挡不住的威武锐气，若不是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来的尊贵，倒是像军旅出生的将门之后，风沙旷野的北境，与他却是极为相适。
于是目光一瞥，就见到了不远处一边跟着啃羊肉，一边举酒坛子的萧弘，而在他的面前已经留下一堆羊骨头……寒风之中，潇洒豪迈，果然适应地良好。
相比起来，他身边的文弱书生倒是看起来比较艰难。
哪怕病弱的宣灵也没裹成这副球样，从头到尾，就露了个脸。
手也不过是在接过太子递来的羊肉时，才堪堪伸出来，宣灵仔细瞧着，细白如玉，修长脆弱，北境的风沙根本养不出这样温润的手。
跟他相比，宣灵被长剑磨出厚茧，变得粗糙宽大的手简直不能看。
当然更令她惊讶的是，太子递给他的羊肉是被细细剔下的，操刀者正是太子殿下本人，而剔下的骨头，萧弘就直接扔进了自己嘴里……
如此画风奇特的太子，宣灵也是第一次见到。
当然她也只见过这么一个太子。
不过这并非明目张胆的，贺惜朝的胃口不大，油腻吃不了太多，萧弘偶尔才给了他一点，两人有说有笑，挺热乎。
旁边还有两个太监伺候着忙上忙下，不打眼。
只是宣灵看得仔细，才发现了端倪。
贺惜朝的大名就是远在北境也听说过，不管文状元对行伍之人来说并没什么在意。
宣灵初见只觉得这也太小了，太子殿下是疯了身边还带着这么个风吹见跑的文弱书生。
来干嘛，暖床吗？
别怪宣灵这么想，军营里都是男人，这种契兄契弟的见多了。
更可况贺惜朝长得的确好看，年纪小，鲜嫩，太子殿下看着真是照顾有加，呵护备至。行兵打仗不能带女人，这样的人也的确合适。
不过当贺惜朝带领这几位文官，在短短半个月时间便将关城的粮食军备等物资摸透，重新记账整理，再加上随军押送来的这些，以及将所有的后勤公务，安排地井井有条之后，宣灵顿时为自己的龌龊想法感到惭愧。
贺惜朝保证了将士们除了上阵杀敌就再无后顾之忧。
这样军师凡是打仗的谁不想要？
可叹这么小的年纪能考上状元，果然不是没理由的。
萧弘带着他来，实在是个明智之选，柔弱一些也没啥，但万万要坚持住别倒下。
宣灵看了贺惜朝好几眼，有些可惜，这人要是能留在北境就好了。
宣灵落在贺惜朝身上目光，引起了萧弘的注意。
他顺着看过去，就见宣灵举起水囊，对着他抬了抬。
如今的镇北军在沈长泽死后，以她为首，哪怕朝廷其实并未封过宣灵具体的品级军职，可她是镇北王的女儿，守住了关城，便有了这个威望。
萧弘举起酒坛，回敬。
这时，忽然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只见镇北军中的一个勇武将军在众人起哄下，走了出来，对萧弘抱拳道：“太子殿下，今日除夕，光喝酒吃肉没甚意思，北伐军远道而来，两方军队并不熟悉，咱们镇北军，向来以武会友，诚邀请几位将军切磋一二，请太子殿下恩准。”
还不等萧弘说话，这边北伐军就先起哄起来。
“宣将军以为如何？”萧弘问。
宣灵道：“若不是末将身上有伤，定请太子指教。”
这话说得可谓狂妄，不过却惹得镇北军大声欢呼，他们的女将军就是这么威武霸道。
“孤亦有同感，那便等将军康复。”萧弘爽朗一笑。
从京城而来的文官们也聚在一起坐一边。
看着场中的将领间的比武，虽然都是文弱书生，可看得也热血沸腾。
酒气一上，便诗兴大发。
许多脍炙人口，又流传千年的诗文便是在今日诞生。
镇北军毕竟损失惨重，好几名英武的将领在这场守城之中没有了。
自然输多胜少。
两边的叫好声持续不断，篝火烧的越发热烈。
然而越是热火朝天，却衬地人越发孤寂。
再一次分出胜负之后，宣灵忽然听到身边的一个将军可惜地叹道：“这永宁侯顾家的拳路的确厉害，不过要是沈长泽这小子还在，可不会输给他。”
这只是随口的一声感慨，然而却出人意料却将宣灵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坚强，瞬间轰塌了。
今日在人前一切的爽朗淡然全部化成了眼泪，浮在眼眶里。
新年，她最爱的那个人不在身边，回不来了。
仰面灌下一口水，却呛了满口，她一边咳一边让眼泪顺势留下。
阿月拿出帕子给她擦脸和衣襟，连同那眼泪不着痕迹地抹去，谁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哭过了。
贺惜朝手里捧着暖炉，看着这个场景，他忽然撇过脸对萧弘低声道：“你去看看吧，该送她回去了。”

第250章 所谓代价
宣灵看着表示要送她回府的萧弘，皱了皱眉：“殿下可以再坐一会儿。”
“不了，风大又冷，怕受不住。”
闻言宣灵惊讶地看着萧弘，这位只在外面披了件黑色大氅挡挡风，吃起羊肉来撸袖子的太子殿下，说这话是觉得她傻了吗？
宣灵脸上的狐疑太明显，萧弘非常镇定地说：“我家惜朝怕冷。”
“原来如此。”此言一出，宣灵顿时释然了。
那位贺军师什么都好，就是身子太弱。
宣灵的目光瞥过去，只见萧弘的内侍给贺惜朝换了个手炉，又替他拢紧了身上斗篷，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不透风才罢休。
“贺大人得多动动，强身健体。”宣灵看得又好笑又可怜。
萧弘深以为然：“孤也这么觉得，可惜他懒，宁愿窝着也不动弹。”萧弘的语气尽显无奈和宠溺。
宣灵微微一愣，别样的情绪忽然从心底滋生，这个语气，她很熟悉，沈长泽拗不过她的时候便是这么无可奈何。
然而一想起沈长泽，宣灵便沉默了。
“走吧。”
萧弘虽然没有架子，不过身份使然，一直呆在这里，也让人放不开。
而宣灵虽看着平静，可她周围的将领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疏忽说了不该说的话，刺激到了她。
萧弘带着宣灵和文官们一走，不管是镇北军还是北伐军上下都齐齐松了一口气，自在起来。
马车走得很慢，可忽然停了下来。
萧弘骑着马，侧头一看，只见两个士兵守在一处空置的宅子里，而这个地方……他的眼神顿时深沉起来。
他回过头一看，叫停的是宣灵的马车。
阿月从车厢里钻出来，小跑着到了萧弘的马前，行了礼道：“太子殿下，小姐想进去陪陪长泽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萧弘应允了。
宣灵下了马车，对萧弘低了低头，表示感谢，接着坐在轮椅上被阿月推进了这放置着无头尸体的宅子里。
新年是合家团聚的日子，然而沈长泽却躺在这里，孤单冷寂。
他在整个镇北军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不然也包容不了宣灵那说一不二的强硬性子。
然而他又武力超群，冲锋陷阵向来在最前头，是以就算温和，底下的兵将也没有不服气的，很是敬佩他。
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最终在家国大义之前，天人永隔，令人唏嘘。
宣灵摸着他僵硬冰冷的手，淡淡地说：“本该是跟你一起走的，可你这模样，我进了鬼门关又杀了出来。”
“我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我只知道有仇必报。”
“老天爷给了我第二条命，便不是让我放下，而是给我手刃仇敌的机会。”
宣灵的心如同沈长泽的身体一样冰冷，她终于卸下那一身的伪装，将满腹的怨恨倾泻了出来。
“长泽哥，我们都不喜欢战争，痛恨侵略，可是如今只有匈奴的血，单于的头颅才能让我得到解脱。”
“然而，我能吗？”
再怎么愤怒，再怎么憎恨，可在现实面前，宣灵不知道该如何完成自己的仇恨。
大齐不可能扫平草原，也不会给她掀翻匈奴王帐的机会，就是如今沈长泽的头颅都不知道该如何夺回来。
醒来之后的日日夜夜，她想了又想，却还是想不出一条报仇的路。
暗涌在她的眼底搅动：“任何的代价，我都愿意！”
突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宣灵回过头，却意外地发现萧弘站在她的身后，正将故意挪动的脚步收回来。
昏暗的灯火下，他的表情隐在阴影之中。
“殿下怎么来了？”
“孤在等你。”萧弘说。
这话让宣灵眉间一皱：“末将何德何能劳烦太子殿下等候，此地离王府相去已是不远。”
萧弘目光在这些尸体上扫过：“那说点明白的吧，宣将军想要为沈将军报仇，什么代价都愿意，是吗？”
宣灵带着一脸的困惑和匪夷所思随着萧弘到了王府，也不管失不失礼，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脊背挺直地坐在椅子上，皱眉深思，直到侍女要替她洗漱更衣，她才抬了手制止道：“先下去吧。”
她的思绪纷乱，得好好理一理。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愿意成全宣灵这个执念吗？”
“没错。”
“为何？”
“强盗为邻，孤为国储，忍无可忍，欲除之后快。”
“那么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太子妃。”
……
萧弘居然想娶她？
娶她？
宣灵觉得自己定然幻听了。
“您说什么？”
“你做太子妃。”
没错，她重新确认了一遍，而且看着萧弘问的，可是得到了一个更认真的答案。
为什么？
萧弘喜欢她吗？
当然不是，世间好女万千，除了宗室女，供萧弘随意挑选，还不限数量。
她这个没姿色，比男人还无趣，只知舞刀弄枪的女人能吸引当朝太子什么？
哪怕为了镇北军，可这次与匈奴一战，镇北军就已经倾向于萧弘，如果不放心，收她为下属，得其效忠也是一样的。
太子妃的人选何其重要，京城之中家世比宣灵好的大家小姐比比皆是，还温柔体贴，娇俏可人，能将太子府打理地井井有条，姻亲助力更多！
而她呢？
让一个扛枪拿剑，上阵杀敌的女人穿着能绊死人的锦衣罗裙去打理后宅，处理庶务，相夫教子，管理一群莺莺燕燕……
宣灵一想到这个画面，整个人都毛骨悚然了起来。
她打了一个寒颤：“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太可笑了！”
她阻止自己再想下去，白着脸色换了一个思路。
她是有喜欢的人，一辈子就喜欢沈长泽，萧弘可看得一清二楚，当什么乌龟王八蛋啊？
“娶个一心一意对他的太子妃不好吗？”
为什么要娶她？
难不成真的是眼光独特，品味奇葩，看上她了？
否则除了让她占个太子妃的位置，还能做什么？
等等!
宣灵蓦地瞪大了眼睛。
“小姐，该换药了。”
阿月和阿青，一个端着药碗，一个端着药膏走进来，看见宣灵怔怔出神的模样，不禁疑惑道：“您怎么了？”
“你俩觉得太子能看上我吗？”冷不防地宣灵这么问道。
阿月和阿青吓得差点把手里端着的东西给打翻了。
“小姐，您怎么突然间这么问？”
“您真的没事吗？”
两姑娘什么阵势没见过，却被宣灵这个问题给吓得不轻。
“有可能吗？”宣灵又追问了一句。
阿月咽了咽口水，抬起手摸了摸宣灵的额头，悲伤道：“小姐，沈将军去了，您若伤心难过，就哭出来吧，憋在心里会出毛病的。”
“是啊，您都说胡话了。虽然您在奴婢心目中是最好的小姐，可一般男人怎么都不会喜欢……您这样的……更何况您对沈将军，明人眼里都看得出来。”阿青小心翼翼地说。
宣灵点点头，然后伸出手给她们：“扶我起来，我要去见太子。”
“现在？”
“对。”
她得去确认一件事。
宣灵来的时候，小墩子跟小玄子正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
脚盆，热水，凉水，巾帕，鞋袜，草药，精油……好一会儿，才抹了把头上的汗，东西总算给备好了。
今日黄启带着侍卫值守，瞧着这俩内侍跟个陀螺一样，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平时不是泡泡草药就好了吗，怎么今日那么讲究？”
“不是在外呆了许久吗？天气又格外冷，殿下怕冻坏了。前几天问了两位太医，说是活络活络经脉，暖和起来就不容易生病。”小玄子抽个空，跟这位聊了一句。
萧弘出门打仗，伺候的人就带了两个太监，里外事情可不就得让侍卫亲兵来办？
都不是傻子，萧弘对贺惜朝是什么态度，这一路北上该看得明明白白了，就是将来的太子妃都别想有这个待遇。
那是放心尖上的祖宗！
黄启来得晚，太子府里没待几天就北上抗匈奴来了。
他只知道在江州的时候，这位殿下就对贺惜朝很爱护，倒也没想那块儿去。
直到某晚安寨扎营，他进去禀告的时候，看到萧弘一脸心疼地拿着贺惜朝的手放进自己的领口里取暖，才觉得不对劲。
别看萧弘平日里很好说话，可那一刻的眼神，黄启一辈子怕是都忘不了。就感觉自己的脖子上搁了一把无形的利剑，稍有不慎，就得血溅当场。
幸好他本是个粗人，顶着那危险的目光，镇定自若地将接下去的事情禀告完，才听到一声天籁般的“下去吧”。
他出来的时候，陆峰就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直到了关城，准备过年的时候，他才从陆峰的嘴里套出话来。
那一日之后，他若是敢多说一句话，大概就得就义在北境了。
两人闲聊之中，宣灵来了。
而此时，贺惜朝去了鞋袜，露出洁白消瘦的脚背，还有几个肿成馒头的脚趾，放进了浸泡着草药的洗脚盆里。
萧弘瞧着那红肿的冻疮，心疼极了：“每天都泡脚，怎么还长成这样，惜朝，痛不痛？对了，水温合适吗，会不会太凉，要不再加点热水？”
贺惜朝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温度刚刚好。看起来有些严重，其实就肿了而已，走路要是不多，并不疼，不过有点痒。”
“对不住，为了我，你才来这鬼地方受罪。”萧弘说着握着贺惜朝的脚在水里按压，“多泡泡，待会儿我替你按按脚底，太医说就是血脉不通，才生冻疮，咱们活络一下，放心，手法我都学了，不疼。”
贺惜朝坐在暖炕上，垂头看着萧弘的手握着他的脚腕，轻搓着脚背和脚趾，还有缝隙处，那小心翼翼地模样不禁弯了弯唇道：“这冻疮可生得值了。”
“别，我可以天天给你洗脚，也不想看到你一脚的冻疮。”萧弘将掉下的袖子挽高一些，按得起劲。
这可是一件美差，他家惜朝的脚跟手一样修长白皙，特别好看，就是太消瘦了些，脚背上青筋毕现。
他一边摸一边劝道：“惜朝，说真的，你太瘦了！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不该多吃一点啊？我在你这个年纪，一碗饭哪儿够，三碗也就个七分饱。你说你又不是待嫁的姑娘，还怕长胖？人家还以为我饿着你呢……啊哟，祖宗，你这是做啥？”
贺惜朝听着听着就猛地掀起脚，甩了萧弘一身洗脚水，冷哼道：“你嫌弃我？”
这从哪儿得出来的结论？他这是心疼好不好？
萧弘抹了一脸洗脚水，有些纳闷，还有些戚戚。
他正要哄一哄，就听到贺惜朝愤愤地说：“我也没少吃啊，荤素不忌，营养搭配，就是不长肉，有什么办法，你替我长吗？”
萧弘：“……”这能代替他早代了。
“过来，继续。”贺惜朝瞪了他一眼道，“水凉了。”
“哦。”萧弘麻溜地滚回来，去拎边上刚送进来的热水。
这时，门口小墩子禀告：“殿下，宣将军求见。”
萧弘一听，与贺惜朝互相看了一眼，笑道：“哟，来的还挺快，我还以为她得想个几天呢。”
贺惜朝将脚搁在脚桶边上，歪头一问：“你还倒不倒呀？”
“倒，当然倒。”萧弘说着抬了音量，“让她进来。”
当宣灵被黄启和一个侍卫抬进门槛，由小墩子和小玄子推进内室的时候，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阿月和阿青被拦在了门外。
也终于明白萧弘真的只需要她占个名分而已，真正的太子妃另有其人。
“惜朝，你把脚抬高点，别溅到水烫着了。”此刻萧弘拎着一桶热水，高高地挽起袖子，小心地倒进一个洗脚盆里。

第251章 无奈交易
萧弘放下桶，弯下腰，试了试水温，接着又拎起旁边的水桶，倒了一点热水进去，再试了一下，最后坐回小板凳上说：“好了，快放进来，再泡会儿。”
贺惜朝依言将翘起的脚放进水盆里，水位升高，萧弘顺手将他的裤腿往上提了提。
小墩子清咳了一声道：“殿下，惜朝少爷，宣将军来了。”
宣灵觉得自己应该行礼的，然而见这位太子爷正手法娴熟地伺候人洗脚，估摸着也不会当回事，就稳稳地坐在轮椅上。
萧弘果然没在意，头也没回便道：“宣将军似乎想明白了？”
“本还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却是再明白没有了。”宣灵语气虽平淡，可脸上的表情却还有些不自然。
任谁一进屋就迎面见到这么甜腻恩爱的画面，特别还是两个男子之间，一时半会儿都会难以消化。
没失态是她定力好。
而萧弘闻言却只是低低一笑，似乎一点也不愧疚，他就是故意的。
贺惜朝坦然地坐在暖榻上，面朝着她。见宣灵看过来，还微微颔首示意，嘴角噙着笑，并未见任何局促，可见已经习以为常。
人老夫老妻的模样让宣灵觉得自己呆在这里有些碍眼。
“宣将军的答案呢？”萧弘问。
宣灵立刻回过神。
说实话，若是萧弘脑子不清楚看上她，真心实意求娶，宣灵反而会犹豫。
她心中有人，高高在上的太子与她也不过草芥一般，毫无吸引不说，更是一种麻烦。
跟个不喜欢的男人做夫妻，宣灵觉得就是为了报仇委曲求全，也实在为难她，更对不起自己的内心。
可现在只要占个名分，无需履行夫妻义务，却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这个交易，她答应，只是……
“殿下有没有想过子嗣？”宣灵其实并不想谈这些，不过一旦成了，这是绕不开的话题，而她显然不想跟萧弘同房，甚至怀孩子。
想到这里，她看向贺惜朝，眼里带着一抹可惜。
“为何世上非得女人生孩子？”宣灵喃喃地问。
真是一个好问题，贺惜朝非常惊讶这位即使在后世都是新时代女性代表的姑娘。
可萧弘却冷笑了一声道：“要是男人能生，我早就自个儿生了，还需要你来遮遮掩掩？”
“咳咳……”闻言贺惜朝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而宣灵则一脸佩服地看着萧弘那镇定自若的背影，很想抱个拳表达一下滔滔不绝的敬意。
“太子殿下，末将受教了。”宣灵憋着笑说道。
萧弘没搭理她，递了杯茶给贺惜朝后说：“子嗣的问题你无需操心，孤会解决。”他想了想，又义正言辞外加嫌弃地补充了一句，“放心，孤是绝对不会碰你的”
宣灵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追问道：“真的？”
“难道你还想吗？”萧弘冷冷地问她，这语气似乎只要宣灵说个是字，他就得考虑换一个人。
“不，您误会了，这样再好不过。”宣灵心中大石稍稍放下，“只是……末将有些担忧，这大婚之后，殿下若是一直没有孩子，皇上和百官那儿怕是不好交代吧？”
话说到这里，宣灵其实已经答应了，不过她是真的好奇，这位特立独行的太子殿下又能出什么主意？
萧弘闻言终于回过了头，然而却是一脸惊奇地问：“你还真想将太子妃一直当下去？就几年的时间罢了，匈奴不打了？”
萧弘此言一出，宣灵放在扶手上的手骤然缩紧，目光乍然爆发出一阵光芒，灼灼地盯着萧弘：“请太子殿下明示，宣灵时刻准备着上战场，踏平匈奴！”
“五年。”
一直没说话的贺惜朝突然道，他看着宣灵，认真地说：“请将军给在下五年的时间，打造出一柄神兵利器，助你踏平草原！”
宣灵眯起眼睛：“神兵利器？”
贺惜朝轻轻颔首：“是，骏马恐惧嘶鸣，硬甲如纸炸裂，远攻近战，不惧来敌。”
宣灵惊讶地问：“我却不知道贺大人还有这等能力？”
贺惜朝端起茶呷了一口：“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到的总是比常人多一点。”
这话对宣灵无用：“那究竟是什么利器，有如此威力？”
贺惜朝一笑：“秘密。”
宣灵顿时皱起眉。
她对兵器也算了解，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兵器能大面积杀伤敌寇，还是机动性极强的骑兵！
除非是她不熟悉的，她沉吟了半晌，忽然问：“火器？”
“啪啪！”
贺惜朝抚掌一拍，赞叹道：“真不愧为领兵打仗之人。”
然而宣灵听了却没有多少高兴，驻守北境无需用到火器，不过曾经镇北王还是因为好奇弄来几件研究。
宣灵自然也摸过玩过，只觉得鸡肋无用。
一受潮就失效，还时灵时不灵，拿这些玩意儿上阵杀敌，跟直接送人头没什么两样。
一看宣灵脸上露出的失望和嗤笑贺惜朝就知道，对方是不信的。
不过他也不着急，只是道：“如今的火器受材质和匠人能力的限制，没有这个威力，然而工部却一直没有放弃依旧在研究，显然火器还有极大的探索发展之地。在下不才，正好知道几个方向，也可以保证，火器必将震惊天下，开创一个新的战争方式！”
热兵器终将会代替冷兵器，时代的进程只会放缓不会倒退，这是历史的证明。
可当后世的灵魂意外地来到这个世界，历史长河便只能奔腾往前，加快速度。
贺惜朝的脚还在澡盆里，然而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却迸发出笃定的自信之光。
理智告诉宣灵这是不可信，然而内心却还是希望这个少年能创造奇迹。
“宣将军应该不怕等这五年吧？”这时，萧弘说道。
宣灵摇了摇头：“我就怕希望落成空。”
“可你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萧弘顿了顿，“我也没有。”
宣灵居然从里面听出了一丝委屈，她转过头，反倒是贺惜朝没有说话。
说来这里最委屈的还是他吧。
贺惜朝看到她的视线，笑了笑。
“泡的时间差不多了。”他看向萧弘说。
“嗯，我给你按按，小玄子。”
萧弘接过小玄子递来的帕子，平铺在自己的腿上，接着抬起贺惜朝的一只脚放上去，拿着干巾细致地擦干水渍。
那动作很温柔，充满了珍惜珍重，宣灵看在眼里，忽然为他们感到很难过。
一股香味弥漫开来，宣灵回过神，见萧弘拔了一个瓷瓶塞子，倒了些精油在自己手心，两手搓了搓，握住了贺惜朝的脚。
“还不走啊，要继续看？”萧弘回头不甚高兴地问。
宣灵这才反应过来，忙告辞：“这就告退了。”
再呆下去，岂不是得长针眼？
宣灵离开之后，萧弘按着贺惜朝的脚底说：“惜朝，我真难过。”
“需要我安慰你吗？”贺惜朝问。
“不要，你开口我害怕……对不起。”
贺惜朝沉默了许久，才终于轻轻一叹道：“或许，这是你我的重新开始。”
*
春节过后不久，来自京城的封赏到了。
其中最大的封赏便是宣家，宣灵被封为镇国郡主，而宣和则袭镇北王爵。
这个时候，宣灵的伤已经七七八八好得差不多了，来传旨的内侍笑眯眯地将圣旨交给宣灵：“郡主的英勇功绩早已经传遍了京城，人人都好奇是怎样一位奇女子，没想到却是一位英姿飒爽，俊秀非凡的姑娘，可让杂家惊叹不已。”
“公公廖赞。”宣灵抬手抱了抱拳。
“这样好，这样好，怪不得太子殿下多有称赞。”传旨内侍分外满意地点头。
还担心是个虎背熊腰类比壮汉的粗壮女人呢。
宣灵只得无奈笑了笑。
内侍又打量了好几眼，才心满意足地去见萧弘。
而萧弘这里，内侍在呈上单子，等萧弘说话的时候才小心打量。
结果冷不防地听萧弘道：“甭看了，孤没受伤，就是急行军的时候，骑马磨破了大腿皮，现在也好了。”
原来如此，内侍将这个消息暗暗记下来。
单子是这次帝王借此机会送过来的东西，各种名贵的药材，御寒的皮货，还有一把新得的好弓等等。
儿行千里父担忧，估摸着将宫里头能搜刮出来的好东西都送过来了。
萧弘看完就交给小墩子：“让人收拾起来，对了，那支五百年的人参，还有那几张狐狸皮给宣小姐送去。似乎里面还有止血祛疤的上好伤药，也拣出几瓶带过去。”
萧弘似随口一说，然而竖起耳朵的内侍却将这句话完整地记下，相信皇上听了会很高兴。
小墩子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萧弘又问：“黄吉没有回信？”
“有。”内侍笑着从袖口里取出来，呈上，“师父说，皇上一切安好。”
萧弘一笑：“那就好。”
内侍在北境呆了五日，而在这五日里，贺惜朝则带着所有文官，拿着太子手书干脆审查了关城官务。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哪怕关城的春天短暂地就几日，已经能感觉到冰雪消融的勃勃生机。
而此刻，已经沉寂了一个冬天的匈奴已经蠢蠢欲动了。

第252章 悲壮之火
众将军坐在萧弘两旁。
萧弘说：“斥候已经在附近发现匈奴足迹。”
闻言宣灵的眼神便犀利了起来。
顾行武道：“之前坚壁清野，城外已经没什么能让匈奴掠夺的东西，他们急切地希望能与大齐来一场对阵。”
“他们耗不起，可我们却不是，若是就不应战，他们只能攻城。城墙是我等最大的屏障，不怕他们来袭，只要来了，凭如今的兵力定让他们损失惨重而回。” 蔡襄明说。
“这样会不会显得太窝囊？”一个镇北军将领道。
“别忘了沈将军他们的头颅还没有拿回来，将士们都窝了一肚子火，这样龟缩，不利于势气。”
“还有石城，难道要等匈奴啃不下乌龟壳，放弃离开之后才去拿回来？”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生出一股憋屈之感。
“该打就打，又不怕他们，咱们镇北军对付匈奴也好多年了，胜仗不是没打过，就是这群豺狼逃跑的速度太快，赢了也追不上，歼不灭罢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笑起来。
萧弘于是问宣灵：“宣将军以为如何？”
“若要出战，宣灵自请领兵冲锋！”
萧弘一拍桌子：“好。”
然而战归战，却要寻个好时机，在此期间两方的斥候互相打探着动向。
可是匈奴比想象中的急躁，一队马骑从远处直闯入关城北门城楼的视线。
得到急报之后，萧弘及众将迅速上了城墙。
只见匈奴骑兵一字排开，堪堪停马在关城射程之外。
“这么点人？”萧弘有些意外。
“不足百。”宣灵说。
然而即使这样，城墙上的弓箭手也已经拉满了弓弦，警戒地望着远处。
“这是想干什么？”
只见对面忽然跨马出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朝着关城做了一个手势。
宣灵道：“他是来送口信的。”
那人做完之后，便扬了扬手里的一份信，接着绑到了一支箭上，搭箭上弦，射向了地面。
随着箭矢射出，匈奴骑兵们忽然纷纷解下马背上的负重，接着调转马头，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城楼上的士兵在摇旗，显示着这队匈奴真的走了，附近也没有敌军的踪迹。
“去看看是什么？”
望着远处匈奴丢在地上的东西，萧弘命令道。
城门向两边打开，方骞带着一队人马冲了出去。
城墙上的将领都看着那队人马到达那处，方骞弯下腰拔出了那根箭矢，而其他的士兵则打开了那些口袋。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方骞没有多犹豫，全部放上了马背，接着快速地返回。
回来的骑兵脸上各个很是沉重，将马背上的袋子小心地放了下来。
在众人的目光下，方骞道：“是人头，沈将军他们的人头。”
此言一出，镇北军齐齐打开了这些袋子，将里面的脑袋全部拿了出来。
看着这一个个血污满脸，没有一个人嫌弃脏乱，反正热泪盈眶。
特别是宣灵，几乎一个一个地捧过去，睁大眼睛仔细地辨认。
“元帅。”方骞将那支绑信的箭呈给萧弘。
此情此景，让人看得简直心酸悲壮，萧弘接过来，解下信，快速地一看，然后沉沉地吐出一口郁气，看着满手血污的宣灵道：“宣将军，沈将军的头颅不在这里。”
宣灵愣了愣，回过头来看他。
萧弘抬起手中的信说：“匈奴让我们有本事就去取，就挂在石城的城墙上。”
顿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长泽忠胆侠义，没有道理让他落个死无全尸，还被如此羞辱的下场。
这个时候，即使石城难以收复，也得试一试，否则岂不是让天下将士心寒？
经过两日的作战会议，终于大军开拔。
而宣灵则领了先锋的位置。
她神色平静地擦拭着那把重剑，豁口已经让城中工匠修复过了。
饱饮敌军鲜血的重剑如同它的主人一般，白光开刃，泛着寒气。
“长泽哥……”
“小姐，贺大人求见。”阿月走进来禀告道。
宣灵一愣：“贺惜朝？”
“是。”
宣灵看了看天色，已经很晚了。
“请他进来吧。”
边关儿女没那么多繁文缛节，阿月直接将贺惜朝带到了外间。
“贺大人这么晚了，还来我这里？”
宣灵请贺惜朝坐下，阿月上了茶。
贺惜朝：“有些事还想与宣将军谈谈，可否屏退左右？”
宣灵眉头一皱，她倒是不怕什么孤男寡女影响她名声，也不怕一个文弱书生能对她做什么，而是那位把这人当心尖尖的太子会不会有意见。
贺惜朝似乎明白宣灵的顾虑，他淡淡地喝了口茶，暖了身体，说：“宣将军，公事公办，不要混谈私事，你应该不会觉得我是依附他的吧？”
他说着抬起头来看她，言语之中并无被冒犯的指责，然而清冷的目光却无端让宣灵愧疚。
“对不住。”她稍稍抬了抬手。
阿月和阿青便退下了。
清了场之后，宣灵便问：“贺大人想说什么？”
她说着目光便落在了贺惜朝的手边，那里放着一个细长的匣子。
是贺惜朝带来的。
“宣将军觉得这次攻城能有几分胜算？”
这一问，宣灵顿时暗了眼神，接着她似下定了决心：“末将愿身先士卒，为大齐杀出一条血路！”
贺惜朝勾了勾唇：“那就是胜算不大。”
“也不尽然，匈奴人不善守城，骑兵无用武之处，论攻城，还当看我大齐。再者凭我对匈奴的了解，他们也不可能死守城门，很大可能便用骑兵冲锋，只要失去了城墙的庇护，想要攻克骑兵也不难。”宣灵道。
“死伤会惨重吧？”
“贺大人是反对吗？”宣灵看着他，“您应该向太子殿下建议，他该会听你的吧。”
话语之中带着一抹讽刺，宣灵一出口便后悔了，这其实有些侮辱人。
贺惜朝眉间蹙了蹙，却没有生气。
“在下虽不懂战事，也知道忠义气节不能断，将士们的心不能寒，仗是一定要打的。只是在下腆居军师一职，所有的情报都会在我手里过一圈，就目前我从情报中分析的，这场仗就是胜了，也是惨胜，对不对？”
宣灵抿着唇没有说话。
贺惜朝继续道：“宣将军，撇开沈将军不谈，您以一位卓越的将门之后来看，石城真的该这么夺吗？”
石城的地理位置并不如关城那么重要，沦陷两个多月，就是现在夺回来，里面也只会是一座空城。
匈奴之所以这么着急，便是因为石城内的物资粮草全部耗完了。
用这样的方式去夺取，代价太大了，这也是匈奴所希望看到的。
“我不能看着长泽哥就这么挂在那里。”宣灵目光通红，定定地看着他，“我不能，太子也不能，所有的将士都不能！”
她放在膝上的手紧紧地握着，天知道这些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就是沈长泽和仇恨支撑着她。
“他的确不能挂在那里。”贺惜朝道。
在宣灵的目光下，他将手边的那个长匣子慢慢地挪了过去。
宣灵的视线随着它到达了眼前，然而她却没有立刻打开。
“言语苍白，不能表达我的敬佩和愧疚之万分之一，不管是您还是沈将军，此番大义足以让天下铭记。
“你们已经做得过多了，说实话不该再由你来承受这个痛苦，可如今却没有更好的人选。”
“这场战与其说是收复石城，不如说是为了忠义而战，所以没有任何人能够叫停，除了你。”
闻言宣灵蓦地打开匣子，里面躺了一支箭，一支奇怪的箭。
“听闻宣将军不仅武艺了得，连箭术也是少有人及，应该是能射中的吧？”
宣灵的手僵硬地将这支箭取出来，淡淡的火油味传了出来。
“我要是射不中呢？”宣灵紧握着这支箭问他。
贺惜朝面容沉静：“天意如此，尽力了。”
“你走吧。”宣灵道。
贺惜朝站起来，恭敬地拱手鞠了一躬，退了下去。
“等等。”
贺惜朝停住了脚步。
“你这么尽心尽力地为他，值得吗？就是我帮你们，也不太可能有好结局，这一次妥协之后，下一次呢？他只要不放弃皇位，你们面临的只会越多！”
宣灵宣泄着她的悲伤，甚至不惜撕开贺惜朝的伤痛，或许这样才能减轻她的痛苦。
贺惜朝垂下头，然后回身看她，微微扬起一抹笑容：“天意如此，尽力了。”
这场战争贺惜朝没有去，他和众多文官一起留在关城。
所有的人都祈祷着这场战争的胜利，就是平日里不怎么求神拜佛的人，也忍不住向天上所有叫得出名号的神仙拜了个遍。
倒是贺惜朝，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这份淡定，令杨素和尤子清他们敬佩不已。
甚至觉得太子殿下早有准备，定能获得胜利而归。
贺惜朝也不解释，就让他们误会去了。
一天一夜之后，大军终于归来。
这一来一去这个时间回来，可见攻城并没有多久。
死伤并不惨重，然而整个军队陷入在一种悲壮之中。
悲伤但壮烈。
萧弘解下盔甲之时，对贺惜朝说：“宣灵一箭点燃了沈长泽的头颅，烧了。”
“我很抱歉。”贺惜朝默然。
沉重的盔甲落地，萧弘抱住他，将身体的温度传过去：“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大齐的太子没有护好他的子民。”
伤痕累累的宣灵，看着亲兵将沈长泽的身体放在柴堆上。
在风中抖动的火焰，映照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面无表情，眼中无喜无悲，直到阿月唤了一声：“小姐。”
她抬起头，只见阿青手里握着的火把递到她的面前，侍女眼中的悲伤已经控制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宣灵接过，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沈长泽。
边上的将士们都默默地垂下了头，她没说一句话，将火把送进了柴堆之中。
熊熊的烈火在风鼓吹之下，顷刻之间将整个柴堆吞噬，连同上面的无首之人在火焰之中烧为灰烬。
宣灵望着沈长泽，随着火光将爱意一点一点地深埋进了心底。
只有那股仇恨浮在心脏上。
在此之后，大齐与匈奴之间发生了数次战斗，皆有输赢。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胜利的局面渐渐往大齐倾斜。
匈奴除了石城，未攻下一城，草原已经再也给不出后勤粮草，再不停战，就是匈奴单于也吃不消底下部落的不满。
匈奴已经没有当初势要南下破城的气势。
春去秋来，夏末之际，石城重新被大齐夺回，而匈奴则留下数万人尸首之后，灰溜溜地回草原。
虽然北伐军和镇北军也死伤不少，然而终究是取得了胜利。
捷报传回京城，朝廷内外顿时喜气洋洋。
天乾帝当朝发出诏令，令北伐军班师回朝，论功行赏。
除此之外，又命镇北王，镇国郡主进京觐见。
萧弘接了圣旨，在一片恭喜声中看向贺惜朝。
“惜朝，该回京了。”

第253章 凯旋回归
京城百姓欢呼着涌上街头，迎接凯旋的英雄们。
大半年的时间，匈奴铁骑终于再一次被阻挡在边境之外，可迎来边关再一次的数年安稳。
金甲烁烁的萧弘坐在马上，威武俊朗之中透着尊贵不凡，引得两旁传来阵阵尖叫，瞩目跟随，鲜花和绢帕时不时地往他马前丢来。
国难之时，挺身而出，率大军北上抗敌，这位才册封一年不到的太子已在民间树立起了无上的威望。
人人赞叹当今皇上英明神武，慧眼识金，有如此储君，百姓们对大齐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欢呼不断朝着萧弘而来。
当然传说最多的还是那位女将军。
只见太子肩后方的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位身姿不那么粗犷，却颀长飒爽的将军。
红缨甲上缀着白孝，目光清冷，面容姣好，是她无疑。
所有人都很好奇，原来那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女将长这模样，是个好看的姑娘。
京城的繁华从两位街道的房屋便可见一斑，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百姓，他们的脸上是边关子民没有的安定。
巍峨雄壮的宫墙出现在眼前，这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
泰和殿前，百官已经站立等候。
只听到长角长鸣，一声尖锐悠长的唱喏：“皇上驾到——”
钟鼓奏响，帝王辇驾而到。
所有的大臣兵将齐齐下跪，恭迎圣驾。
萧弘一步步走过金水桥，到达帝王之前，高举手中帅印，看着帝王道：“十万大军众志成城，儿臣幸不辱使命！”
天乾帝的目光紧紧注视着归来的儿子，那去时还带着一点稚嫩的脸庞经过近一年的北疆风沙，看起来粗糙不少却也更加成熟稳重，曾经张扬不羁的眼睛，如今犹如藏锋入鞘的利剑，内敛起来，周身沉淀出一种岳山难撼的气质。
这是一个真正的能担起重任的储君。
天乾帝看着这样的萧弘一颗心溢满了自豪，他情不自禁地从御驾上站起来，握住萧弘的手臂，扶起他来，“好。有子如斯，父复何求？朕的太子，乃是朕最大的骄傲。”
他亲自从萧弘手里取回帅印，转身交给了黄公公。
萧弘能感觉到天乾帝握在他手臂上的手很紧很紧，激动的心情似乎这样才能抑制失态。
萧弘的脸上于是化出一个笑容，目光灼灼道：“父皇，儿臣记得出发前您曾命人酿下好酒，等众将士们归来同饮，儿臣今日斗胆请您赐酒。”
“朕记得，也一直等将士们回来！”天乾帝接着大手一扬，“来人，上酒！”
送行酒喝得悲壮，这接风酒自是喝得畅快。
今日只要还活着站在帝王的面前，接下里等待他们的便是论功行赏，以及庆功宴。
贺惜朝没有跟着去皇宫，而是直接与太子府侍卫一起回到了太子府。
至于文官们，回家心切，自然也直接放他们回去团聚。
北上之前，太子府还在扩建，如今内务府已经完工，本就占了一条街的府邸顿时又扩大了一倍，现在的占地面积就是一个人在里面闲逛一天都是逛不完。
内侍宫人也直接翻了好几倍，一应规矩都类比于皇宫。
虽然萧弘依旧只住在前殿的几间屋子，活动范围没变化，可是保护的人多，伺候的人多，终究没有英王府那么自在。
当然作为太子，萧弘没选择住在皇宫里，已经算是很自由了。
贺惜朝将北上归来的事务命人都安排下去之后，没有听从常公公的建议在寝殿之中稍作休息，他带着阿福直接回了贺府。
回京之后，有些地方就不再是他的了。
就如这个太子府，换下英王府的牌匾之后，哪怕面前依旧是熟悉的一间间屋子，却终究无法像曾经那般无所顾忌。
反倒是贺府，更有了家的味道。
李月婵正望穿秋水地等着他。
“受苦了，看着都瘦了好多。”李月婵的眼泪在预料之中落了下来，握着贺惜朝的手直呜呜地哭泣。
贺惜朝本不喜欢他娘这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模样，可如今却让他无比的亲切。
北境的日子实在太辛苦，不仅是身体的折磨，还有心上的煎熬，本就身体不好，那边无可避免还病了一场，贺惜朝足足瘦了一圈，看得李月婵心疼不已。
“娘，弄点吃的吧，那边都吃不好。”
“早让厨房备着了，春香，快开饭。”李月婵拭了拭眼睛，连忙催促道。
不管曾经母子有何矛盾，有母亲的地方，总是有一份温暖等着他。
而贺惜朝面对着李月婵还有一份愧疚，这个娇柔懦弱的女人，一生所依大概就是他了。
只是想起自己的打算，他只能做一个不孝顺的儿子。
饭后，他陪着李月婵说了会儿话，很是耐心地讲述着北境的风土民情。
一辈子没走出去过的李月婵听得兴致勃勃，却看到贺惜朝眼里的疲惫，便劝道：“你回来了，有的是时间讲给娘听，先去歇息吧。”
贺惜朝依言回了自己的屋子。
夏荷已经命人备了热水，他泡在水里，闭着眼睛舒缓四肢和心情。
“阿福回来了，你俩该办婚事了。”他忽然说道。
夏荷闻言一怔，接着脸上飞红霞，轻声道：“凭少爷做主。”
“你在我身边那么久，阿福也是，知根知底，该热热闹闹地成亲。”
夏荷将干净的衣裳备好，搭在屏风上：“多谢少爷。”
贺惜朝弯了弯唇，自己的情路坎坷，看着身边人幸福成眷侣也是一样的。
而清正殿内，四角炭盆压着，萧弘无奈地卸了一身软甲，褪去上衣，光着膀子。
“那啥，行军打仗哪儿有不受伤的，疤痕乃男人的象征，越长越深越男人，爹，你说是不是？”
“胡说八道！”天乾帝抬手就对着他的后背一巴掌，发出沉沉一响，还挺大声。
“嘶……爹，你可真下狠手呀，是不是嫉妒您儿子的身材，打这么重？”萧弘吃痛得嚷嚷道。
而天乾帝则发出冷冷一笑，萧弘看不见的地方，他甩了甩手。
这臭小子的后背肉质结实，打下去的手感更像拍石头上一样，要说嫉妒，天乾帝还真有那么点！
不过萧弘的身材是真的没话说，蜂腰削背，独具美感，就是上面有不少刀疤箭痕，江州落下的箭疤混在里面都不起眼。
天乾帝看得分外刺眼，忍不住斥责道：“你作为统帅，遥遥指挥战场便是，难道还亲自上阵杀敌去了？出发前你是怎么向朕保证，绝不涉险，小心谨慎，顾行武在干什么？”
这完全是在迁怒，萧弘真是佩服地看着他爹：“那可是匈奴骑兵，我不在中军，我能跑哪儿去呀？统帅不做表率，反而龟缩在后面，看着兵将们往前冲，怎么服众？再说凡是把自己的小命看得比谁都重的统帅，一般都打不了胜仗。爹，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话当然没错，可当爹的哪儿希望看到儿子满身伤痕？
天乾帝在皇城帮不上什么忙，这无能为力的怒火只能烧向无辜人。
“记住你是大齐的太子，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萧弘连连点头，顺着话：“知道知道，唉，这都回来了，您还秋后算账呀？”萧弘穿好衣裳，然后努了努嘴，“话说回来，儿子杀敌没办法，您答应我的事有没有办到？”
“什么事？”天乾帝故作不知道。
“生病了没？”
“谁那么多嘴？”天乾帝怒道，“黄吉！”
守在门口的黄公公腿肚子顿时一哆嗦，正要进来请罪，就听到萧弘“哎哎哎”了一声，“儿子就随便问了一下，真生过病了呀？”
臭小子居然还耍诈，帝王眼里冒了火：“生病不是常事？”
“是啊，可您那么激动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没好好休息，好好吃饭的缘故？”
天乾帝顿时被噎了一下，正要矢口否认，就见萧弘一脸了然地嘿嘿嘿笑起来，然后冷不防地一把抱住帝王，感慨道：“真好，爹，我能回京再见到您，真好，我能保护您了。”
那一刻天乾帝的心顿时软地一塌糊涂。
天底下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呀！
雏鸟已展翅高飞，气势不可挡。
天乾帝分外愿意看着萧弘成长为参天之树，甚至遮过他的头顶，那是一种自豪和骄傲。
他的儿子，自然是这世上最出色的一个，也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期待着有将一日将这天下亲手交付于萧弘手上。
然而，越是如此，他越不希望萧弘的身上有抹不去，必遭人诟病，由后人嗤笑的污点。
北境的一切已经结束，不管是萧弘还是贺惜朝也该给他答案的时候。
只是今日大军方回，他并不愿意逼迫，落下一个不近人情的埋怨。
“见也见了，这两日便回去好好歇息吧，三日后为你们庆功。”天乾帝拍了拍萧弘的肩膀道。
然而萧弘却收敛了笑容，后退了一步，跪了下来：“父皇，今日，儿子履行承诺，给您一个答复。”
“你说吧。”
“儿子想求娶镇国郡主，请您赐婚。”

第254章 男儿有泪
这个答案天乾帝并不意外，在这长达近一年的信件往来之中，萧弘或多或少透露出了对宣灵别样的欣赏。
对，没说喜欢。
凭萧弘对贺惜朝的珍惜和感情，甚至为此不惜想方设法拒绝太子妃，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喜欢上了别人？
无非是一种妥协罢了。
宣灵身份尊贵，御赐的镇国郡主，又是忠义之后，对镇北军影响甚大。
萧弘娶她，也算合适。
而且，镇北王为国尽忠，如今的宣和还太小，还需庇护的时候，萧弘迎娶他的女儿，再挑剔迂腐的老学究都得赞叹一声太子仁义。
只是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宣灵作为上阵杀敌的女将军，怕是不屑与一般闺秀一样，着眼于后宅，争取太子的宠爱吧？
萧弘将一颗心给了贺惜朝，就要这样一个省心不纠缠的太子妃。
一举多得，却是极为无奈。
天乾帝立刻就想明白了萧弘的打算，然而见他如此干脆决绝，不知道为什么，便生不出一股恼怒来。
“你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没路可走，只能请父皇开恩，成全儿子。”萧弘说完磕了头。
这个结果于天乾帝来说并不算满意，却也能接受。
万事不可操之过急，只要萧弘娶了妻，留下子嗣，走向正途，其余的自然便能看淡。
天乾帝叹了一声，点头：“好，朕答应。”
“多谢父皇。”萧弘再一次磕了头。
天乾帝听不出里头任何的谢意，只有满满的身不由己，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如此。
帝王听在耳朵里，极不是滋味，不知为何产生了一股愧疚和心疼来。
他将萧弘扶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只能宽慰地拍了拍其肩膀。
垂着头的萧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吸了吸鼻子，抬起手抹了一下脸。
天乾帝一愣，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忙看过去。
却见萧弘眼眶湿红，眼里滚着泪，在帝王震惊的目光下，眼泪越擦越多，最终他哽咽道：“这下他真的不要我了……”
萧弘最终没走成，在清正殿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萧弘在战场上都没这么哭过。
起先帝王还安慰安慰，到后来便恨铁不成钢地斥责道：“不许哭！为这种事哭，你还有没有出息？看看你这个样子，像不像个太子，像不像个男人？”
帝王责难，若是百官听闻必然瑟瑟发抖，跪地求饶。
然而却对太子无效。
萧弘苦闷了一路，一旦宣泄出来就止不住，反而一边哭一边喊：“您有没有同情心，儿子都这么难过了，您还骂我？您知道我这心有多痛，跟刀割一样……都由着您棒打鸳鸯了，还不准我哭一哭……”
鸳鸯？天乾帝的额头顿时拧出一个井字：“你们两个谁是鸳，谁是鸯？天地人伦，你们还有理了？”
“您管我们哪个是哪个呢，反正这指婚一下，他再也不要我了，肯定不要我了……”萧弘说完，好不容易止了一点的眼泪，顿时又一阵稀里哗啦，就跟个被抛弃的撒泼小媳妇一样。
他今天是豁出去了！
“我就是喜欢他，他连根翘起的头发丝我都喜欢，别人看他一眼我就妒忌，可是今后……我再也没资格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和他在一块儿……”这画面实在太悲哀了，萧弘顿时犹如被心口插刀似得捂着胸口，“您还不准我伤心一下，您实在太过分了！”
黄公公缩在墙角，屏息不漏一点声，把自己彻底遗忘。
他看着天乾帝额头青筋直蹦就知道，帝王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心下真是无比敬佩太子殿下。
这年头，还没人敢在帝王面前这么无理取闹过！
其实，镇北王和镇国郡主已经候在殿外了，就等着召见，可现在这个样子……
得了，如今谁也没有痛失所爱的太子来得重要。
瞧这架势，还得好一会儿。
而他估摸着，八成还得皇上说软话好好安慰才能罢休。
天乾帝不断忍耐，告诫自己宽容一点，才没有冲过去掐死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朕已经很宽容了。”否则贺惜朝这会儿的坟头都该长草。
可如今，看着萧弘毫无形象地痛哭流涕，作为父亲他又实在不忍心。
萧弘一根筋直通，真喜欢一个人那是喜欢到骨子里去了，不掺假的。
他最终深深叹了一口气，抬脚轻踢了他一下：“差不得就得了，还没完没了了？”
萧弘坐在台阶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抖着嘴唇，看着帝王，悲哀地说：“可出了这个殿，走出这个门，儿子不知道还能上哪儿这样哭去……”
此言一出，天乾帝顿时沉默了。
他忽然记起皇后刚离世之时，他也是这样悲痛欲绝，可那个时候他不敢表露在任何人的面前，只有夜深人静之时才能压抑地痛哭一声。
心顿时软了。
萧弘道：“惜朝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不开谁，他倒是潇洒，说放下就放下。我不得不认命，那我想哭一哭，却还要被骂一顿，您都不安慰我，儿子怎么这么难啊……”
前面说的是人话，后面是什么？
天乾帝好不容易升起的那点伤感顿时化成了乌有，忍不住道：“朕安慰了，你有听吗？”
萧弘委屈地看着他，一双泪泡眼，看起来可怜极了。
天乾帝顿时头疼道：“行了，朕体谅你不易，不与你计较，哭够了就赶紧起来，没够就继续，朕就看着你哭。”
萧弘瘪了瘪嘴，哑着嗓子说：“够了。”
天乾帝心下一松，高声喊道：“黄吉，打水进来，给太子洗脸。”
支起耳朵的黄公公当场应了一声：“是。”
心里感慨，总算是结束了。
“擦擦吧，堂堂太子，眼睛肿成这样怎么见人？”天乾帝又气又心疼地问。
“殿下，拿这滚一滚吧？”黄公公递上了一个剥皮鸡蛋。
萧弘洗完脸，拿着滚眼睛说：“父子情深，抱头痛哭，不行吗？”
谁跟你抱头痛哭，没的丢人！
然而一看这人模样，帝王的心又软了，便没反驳：“你给朕争气一点，贺惜朝既然断的干净，你也该如此，别眼巴巴地再贴上去，娶妻生子方为正道，两个大好男儿何必行次悖逆之道？”
这也算苦口婆心了，不过萧弘没应，把鸡蛋往嘴巴里一塞，三两口吃完，“儿臣告退了。”
“去吧。”
见着这人大步离去，一口郁气从天乾帝的嘴里沉沉地吐出去。
帝王的目光瞥向一边：“嘴巴闭严了，此事谁敢传出去，杖毙。”
“是，奴才省的。”
太子府内，萧弘寝殿之旁的另一个房间，属于贺惜朝的东西已经被收起来。
听着常公公的禀告，萧弘沉默了一会儿便道：“便依着他吧。”
有些事，既然决定了，便需做得彻底。
第二日，贺府。
迎来了一个久违的友人。
谢三摇着纸扇，带着小厮，走了进来。
这位鸿胪寺少卿终于从西域回来了。
“小师叔，你真是厉害啊，贺家说离开就离开，魏国公府说不要就不要，我回来一听祖父说起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谢三一边看着这三进的院子，瞧着格局，看着像模像样。
“不过是为了一份自在，不想受人桎梏罢了。”贺惜朝淡笑道。
想要自在，就失去了庇护，今后只得靠自己，单这份魄力便无人能及。
谢三心生敬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堪称大齐第一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且一般人还学不来。
“对，心想事成，先恭喜一下，顺便问一句，好玩吗？”贺惜朝给谢三沏了杯茶，问道。
“好玩，太好玩了，还刺激呢。”谢三呷了一口茶，顿时感慨万千，“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这没去过，作天作地死活要走一趟，等出了门才知道后悔两字怎么写了。
后世旅游还有飞机高铁汽车，一日达，玩个几日都嫌累。
这儿就是走路，骑马，坐马车，哦，后面还有骆驼，毛驴，一走几个月，方到达目的地，想想都遭罪。
更何况后面风沙旷野，吃不惯的食物，睡不好的床铺，还有听不懂的语言……生生将这位世家贵公子磨练出了一副常人能及的忍耐力。
艰难困苦都化为一个苍天大地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他为什么要出来？
特别是他好不容易回到家，正打算与父老抱头痛哭的时候，谢阁老悠悠地问了一句：“还想去吗？”
他当场就哭了出来。
“辛酸往事，不回忆也罢。”
贺惜朝呵呵笑了两声，却没放过他：“怕是无法体谅你了，大齐和匈奴这一战结束后，观望的西域怕是迫不及待想要与大齐互市边贸了吧？”
谢三点了点头：“没错。我本该去年便回京。可战事一起，西域各国蠢蠢欲动，我就留下来，说实话若不是大齐在西边境压了大军，不然怕是有不少乘火打劫。可等到战事一明朗，这些小国眼看匈奴失势，原本犹豫再三的也立刻寻我签了同意书。就怕我提早走，大齐与其他各国互市，而少了他们。”
这是贺惜朝早就预料到的，要说匈奴是一条豺狼，而这些便是恶犬，谁强大便听谁的。
如今大齐将匈奴驱逐，这些便迅速安分起来。
“把这些文书资料都给我吧。”贺惜朝道。
“现在？”谢三有些意外，“你才刚从北境回来，不休息休息？用得着这么拼吗？”
“不拼不行，时间不多，自己若是不找出路，由着旁人安排，那才是个悲剧。”贺惜朝淡淡地笑道。
谢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抱怨道：“你这人年纪不大，倒是深得我祖父真传，说话总是一半一半，让人猜，无趣的很。”
“身为老，心已老，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哟。”
说这话的时候，摸摸你那滑溜溜的小脸蛋儿，脸不脸红？
谢三一个白眼翻给他。
贺惜朝眉眼一弯，闷闷地笑起来，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慢慢长开的少年，只要笑，就很好看。
谢三想想自己被风沙吹成老树皮一样的皮肤，顿时又是一阵心酸。
“哎，小师叔，如今太子如日中天，立下大功，你这面前第一人，是不是也该想想皇上会怎么赏赐呀？”谢三说着羡慕道，“这才当官的第二年，啧啧，谁能比你的升迁速度，下一步你猜该是几品官了？”
“正四品。”
“你怎么知道？”谢三惊奇道，“太子告诉你的？”
“不，我正打算去争取。”
“什么职位？”
“你的顶头上峰，鸿胪寺卿。”

第255章 离京打算
谢阁老最近很忙，大军归朝，这上上下下的封赏和安排都要经过内阁，不过因为是胜仗，却也忙得开心。
谢三从贺府回来之后便告诉了他贺惜朝的打算，而后者准备第二日便登门拜访。
是以今日谢阁老下了早朝，便回了府，专门等候他。
西北苦寒，这是一早就知道的，更何况是跟着行军打仗，而他家小徒弟一看就不是个吃苦受累的人，想想都得遭罪。
可今日一见，贺惜朝消瘦地还是让谢阁老有些意外。
“那边东西吃不惯，又在长个子，所以学生看起来就瘦了许多，老师不必担心。”贺惜朝解释道。
“既然如此，回来之后就好好歇息，何必如此急哄哄地接手边贸，如今西域各国的态度很明朗，不差这点时间。”谢阁老跟谢三一样不太理解。
而且他是不赞成由贺惜朝亲自主持，这就是个吃力不讨好还得罪人的活，更何况西境不比北境轻松，就看谢三回来去了半条命，就知道条件有多艰苦。
完全可以指派另一位老持稳重的大臣去办，贺惜朝只需如往常一般在太子身边指点把关即可。
如今的太子，军功在手，皇上信重有加又大力支持，根本没人撼动的了他的位置，也不像曾经那样害怕大臣的攻讦，贺惜朝根本不必再亲力亲为。
“鸿胪寺卿虽为正四品，可与你无甚用处，你如今势头正好，完全可以从翰林院直接进入内阁，只需再熬一段时间便可。”
虽说内阁看资历看政绩，然而跟着太子南下北上，区区两年不到的时间，贺惜朝的履历已经很漂亮了。
只需要谢阁老再扶持一把，完全能以二十出头的年纪踏进四五十岁才能摸到门槛的文渊阁！
毕竟他是十五岁中状元，就是熬个十年，也才二十五！
“老夫年纪大了，精力有限，这次论功行赏，我便向皇上提议，让你跟随我身边处理政务，与你来说品级升不升不要紧，这才最实惠的。”
等谢阁老一退，贺惜朝正好替上他这个位置。
一代天子一代臣。
谢阁老看得很明白，帝王是全心全意在培养太子，那么他作为首辅自然跟随君主脚步，替太子准备下一任辅臣，也是职责之所在。
这个人舍贺惜朝其谁？
谢阁老想的很好，贺惜朝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然而终究他得辜负这一片心意。
“老师再等等吧，边贸是我一手促成的，本就打算亲自来办，哪有假他人之手的道理？谁去做，都没有我来的合适。”
贺惜朝居然拒绝他！
谢阁老眉头皱起，看着他道：“这可不像你，惜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老夫？”
贺惜朝握茶的手一顿，接着苦笑一声：“姜还是老的辣，学生瞒不过您。”
还真有？
谢阁老有些意外：“那……”
贺惜朝摇了摇头：“可这事不能说，还请老师成全我吧，我必须得离开京城几年。”
“离京？这么严重？”谢阁老诧异不已。
贺惜朝犹豫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能留京就不外放，谢阁老想不明白究竟有什么事必须让贺惜朝离开。
“你和太子有矛盾？”这是谢阁老瞬间的想法。
而且非常正常，曾经的萧弘无权无人，只能依靠贺惜朝，自然他说什么就听什么。如今储位坐稳，手下能人众多，想取贺惜朝代之的比比皆是，君臣之间也不再是扶持的关系，自然就慢慢转变。
虽然无奈，却也没办法。伴君如伴虎，本就如此。
然而贺惜朝却摇了头：“没有，这事不怪殿下，他也想留我，可留不住。”见谢阁老拧眉更深，他无奈又苦涩道，“老师就别猜了，您猜不到的。说到边贸，本就是我的打算，虽说得罪人，可这也是一份功绩。想想我花了那么多心血，前期做了那么多准备，没道理将功劳拱手让人。如今……我得体现我的价值，或许将来还能争取一番。”
贺惜朝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失笑一声：“再说也不是不回来了，等一切结束，回京之时再请老师费心，助我进入内阁，也是一样的。”
贺惜朝从来没想过为了情爱放弃自己人上人的追求，只不过稍微坎坷些罢了。
这些代价，本就在预料之中，说来已经算轻了，他付得起。而这条路，对他来说显然比和萧弘在一起简单的多。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软和失智就在这从小看到大，却又深陷其中无可自拔的男孩身上了。
是时候也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走的路。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阁老还能说什么，他可惜又带着些埋怨道：“你啊，老夫那么弟子，就你的主意最大。年纪越小，越不让人省心。什么时候你能乖乖地跟你们师兄一样听老夫的安排？”
闻言贺惜朝将茶杯放下，双手扣在一起，垂头致歉：“学生对不住您。”
认错的态度总是最好的，更让人又爱又恨。
谢阁老看着他，不禁恨铁不成钢道：“老夫是你的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有什么不能告诉我，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一个人闷在心里，不觉得难受吗？”
“惜朝，人再坚强也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啊！”
谢阁老也算是对贺惜朝从小看到大，这孩子一步一个脚印，走的很稳，却也很苦。
人人羡慕他的光鲜亮丽，少年成名。可即使再聪明，想要达成如今的成就得付出多少心智，他靠的不是别人，都是自己。
谢阁老真是疼惜他，因为这孩子无人诉说，什么事都放在了心里。
慧极必伤，过慧易夭呀！
而贺惜朝一向淡定从容的模样在谢阁老这一句话中，崩了。
“对不起，老师，我得失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哽咽声在抑制之中越来越响，最终他趴在桌子上抽泣起来……
贺惜朝内心驻扎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这就注定了他没有同龄的朋友。
而上辈子的经历又让他对人心充满戒备，不容易交心，忘年交便成为了奢望。
他将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萧弘身上，最终连一个心都搭了进去。
没有萧弘，他就是一个孤独的灵魂行走在这个世界上。
走了上辈子的老路，却碰了不该有的情爱，最后连同那固守坚强都没有了。
这种事情能跟谁说？
不能！
可谢阁老那番戳心窝子的话却瞬间打破了他虚假的坚强，戳破了他的伪装。
即使他依旧不能倾诉，却能借此宣泄出来，这就够了。
“对不起，老师，惜朝并非不尊敬您，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将来等一切释然，学生会再原原本本告诉您。”
贺惜朝擦干了眼泪，展开了笑容，被泪水清洗过的眼睛，格外的明亮而真诚。
甚至，那眼底的一点阴郁也被冲刷了干净，整个人充满了朝气，勃勃生机。
谢阁老将一盏茶递到他的面前，深深地叹了一声：“这样就好，既然是你的决定，经过深思熟虑，老夫便没什么好说的。休宁是你师侄，他于西域熟悉，就让他陪你一起去吧。”
谢阁老这么一说，贺惜朝便笑起来：“他会哭出来的。”
谢阁老冷哼一声：“自己做的孽，怪得了谁，万事总得有始有终。”
贺惜朝从谢府出来已经长月当空，阿福陪着他走出来，忽然问道：“少爷，您跟殿下真的就这样了吗？”
阿福会知道，真的不意外，在北境乃至江东，实在太明显了。
贺惜朝说：“将来的事谁知道呢，你有什么高见？”
阿福连忙摇了摇头：“就是你俩太不容易，看得让人心酸……”
“所以啊，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容易，你要好好珍惜夏荷，一心一意对待人家，否则小心天打雷劈。”
“那还用说……少爷。”
阿福忽然唤了一声，指了指前面，一匹马，一个人影，熟悉的很。
“太子殿下。”
萧弘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贺惜朝。
秋夜寒凉，吹起了风，贺惜朝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就听到萧弘说：“我正好经过，看到你，顺道送你回去吧。”
谢府根本不在皇宫和太子府的路上，何来顺路一说，不过是特地过来等着的。
贺惜朝已经两天没见到萧弘了。
就是去太子府处理要事，也是避着他。
萧弘本觉得不见面会更好，可最终他还是受不了，偷偷溜过来了。
陆峰带着侍卫就在不远处，悄声地跟着，看着慢慢走回去的两个人，只有一阵唏嘘。
相顾无言，唯有默默地往前走。
直到看到贺府门前亮起的灯笼，贺惜朝才停下脚步，转头问道：“明日就是庆功宴了吧？”
萧弘点了点头。
“请旨了吗？”
“请了。”
“皇上……”
“同意了。”
声音轻轻落下，仿佛一个休止符将一段序曲终结。
贺惜朝恍惚之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冷静地说：“那就回去吧。”
萧弘喉咙干涩，缓声应了：“好，你进门，我就走。”
贺惜朝扯了扯嘴角，转身走进了门。
萧弘看了许久，陆峰不得不催促道：“殿下。”
“走吧。”

第256章 自请讨赏
天乾帝看着底下拟上来的一长串封赏名单，心情不错。
不过待看到一个名字，便眯起了眼睛。
吏部尚书瞧着心下便提了起来，以为帝王有什么不满意，正琢磨着询问，便听到天乾帝说：“先搁着吧，容朕想想。”
可今晚便是庆功宴呀！
不过瞧着帝王为难，吏部尚书也不好多问，便躬身应下：“是。”
待他一走，天乾帝便从御案后走下来，眉间微皱，却是有些犹豫。
黄公公小小地瞄了一眼那份名单，瞧着被圈出来的人，心下了然了。
此处没人，天乾帝在殿中踱步了两下，便道：“黄吉，你说贺惜朝该如何封赏？太子婚事已定，可他若在京城，怕是不妥吧？”
他还记得萧弘那要死要活的模样，若是再放这两人在一起，萧弘就是死心了也能重新燃起来，只要贺惜朝稍稍使点手段，迟早生事端。
他不放心啊！
既然断了，就得断干净。
赐不了死罪，总得打发得远远的吧？
黄公公虽是一介宦官，可常年出入宫闱朝堂，这眼光也是极毒辣。
他很清楚凭贺惜朝如今的成就和才能，何须外放吃苦，只需蹲在翰林院，熬个几年就能青云直上了。
然而可惜就可惜在此，得了储君的情，就惹了帝王忌惮。
他冷眼瞧着，别看太子平时护人护地紧，可也霸道的很，这事儿估摸着还是萧弘先去招惹的人，否则贺惜朝是傻了拿着前程去勾引主君？
可思忖地再明白，在天家父子面前，对错起因已经不重要了。
他笑着说：“皇上，贺学士能力出众，到哪儿，什么职位想必都难不倒他，凭他的才能，定然得心应手。然而年纪小，终究心性不稳，历练历练，瞧瞧人情世故也挺好，是皇上看重他呢！”
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天乾帝还是惜才的。天下才能出众者众多，然而如贺惜朝这般却是独一无二。
若不是出了这档子的事，天乾帝甚至有将他提早送进内阁的打算。
谢阁老也有这个意思。
不过再怎么惜才，也不能跟萧弘相比，耽误太子，就是他的罪。
“你说的对，就是这地方还有职缺得好好想想，否则弘儿那里闹腾。”
萧弘没让帝王动手，自己斩断情丝，不就是希望他爹别为难贺惜朝吗？
所以哪怕不能在一起，那也是心尖上的人，苦了，累了，病了，或是有个万一，说不定还得怪到他爹头上来。
天乾帝觉得皇帝做到他这份上也是天下头一个了。
黄公公讪笑道：“皇上一片苦心，太子殿下定然明白的。”
“那就往江南富硕之地去吧，就别回来了，正好江州……”然而皇帝还没说完，却见到一个小太监垂头匆匆进来禀告道：“皇上，太子宾客贺惜朝求见。”
“贺惜朝。”天乾帝眯起眼睛，这个时候来？
他露出玩味的表情：“宣。”
贺惜朝随着内侍再次走进清正殿，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脸上是一派淡然之色，抬手之间一股名士之风。
他掀起衣袍，双膝轻轻落下，附身一拜：“臣贺惜朝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天乾帝坐在预案之后，一双锐利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一年未见，气质稳卓，风姿依旧。
但从容貌和才情来说，确实举世无双，萧弘的眼光很不错。
“谢皇上。”贺惜朝缓缓起身之后，垂头敛目。
只听到帝王问道：“你这个时候请见，是有要事启奏？”
“回皇上，是，也不是。”
天乾帝微微皱眉：“何解？”
贺惜朝抬手一叩：“皇上，臣随太子殿下北上，虽从未对阵杀敌，可蒙殿下赏识，管后勤之要务。臣自诩兢兢业业，一应军备物资妥善安排，让将士们杀敌在前，无后顾之忧，全军上下有目共睹，此次大军封赏，想必应有微臣一份吧？”
闻言天乾帝微微一愣，惊奇地看着他：“你是来讨赏的？”
贺惜朝谦逊地欠了欠身，却微微一笑，坦然道：“正是。”
此言一出，别说是帝王，就是黄公公也是一脸古怪。
有功封赏理所应当，可天子恩泽，受着便是，何来臣子讨赏一说？
也太大胆了吧！
若是仗着太子情分，也太狂妄了些，可贺惜朝也不是这样的人呀？
黄公公皱了皱眉，目光瞧瞧地瞥了一眼天乾帝，只听到一声冷哼。
“你想要什么赏赐？”帝王的神情不悦，脸色微沉，却是动怒的前兆。
然而反观贺惜朝，却是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呈于面前：“皇上，臣恳求赐臣以四品官职，鸿胪寺卿。”
四品官已经是朝中的重臣了，贺惜朝不过是个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虽有着从三品的太子宾客，可那是虚职，不算什么，但是鸿胪寺卿可是真正的实权之官！
“可真会开口，不怕闪了舌头？”天乾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很冷，口吻更是危险。
黄公公垂着头，屏息听着，可心里却有些着急，他想不明白向来剔透的贺惜朝为何会有如此大胆的举动，难道真不怕皇上杀了他吗？
这回太子也保不住啊！
但是贺惜朝的淡定从容令人意外，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帝王动了杀意，只是将手里的奏折往上抬了抬，跪下来举过了头顶，朗声道：“皇上，臣自知年少冲动，行事有差，皇上饶臣一命已是格外开恩。微臣感激涕零，然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有一颗愿为大齐，为皇上，为太子殿下尽忠之心可燃可烧。鸿胪寺卿是臣思虑多日，不得不求的职位，恳求皇上宽容一观，再行定罪。”
贺惜朝谦卑之语让天乾帝那已经出鞘的杀意收了回去，他思忖片刻，便对黄公公抬了抬下巴。
后者下了台阶，轻声走到贺惜朝的面前，取走了那份折子，呈到了御前。
静悄悄的清正殿，只有天乾帝时不时的折子翻阅声。
黄公公看着贺惜朝跪得直挺挺的脊背，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贺惜朝垂下手，放在身侧，目光直视着地面青砖，心中波澜不惊。
时间慢慢地过去，当膝盖微微刺痛的时候，便传来一声折子被搁在桌上。
“平身吧。”帝王的声音虽已经冷酷，然而语调却已经缓和了不少。
贺惜朝俯下身，磕头道：“谢皇上。”
起身的时候，他身子稍微晃了晃，不过还好，站稳了。
天乾帝见了便道：“赐座。”
饶是沉浮多年练就了不形于色的黄公公顿时露出惊讶来，好奇那折子里究竟写了什么令皇上大为转变。
但是他还是立刻端了一个墩子进来。
贺惜朝谢了恩便直接坐下。
天乾帝沉了沉声道：“你有这份心，令朕真是大感意外。”
贺惜朝起身回答：“臣已是愧对皇上期许，无颜面对太子错爱，怎能再留京中？只是臣不愿一身所学就此荒废，所求之名就此没落。微臣不怕艰难，不畏困苦，说来惭愧，只想荣华富贵过一生，万里长卷有一笔，青史留名垂千古，是以愿以任何代价弥补这场错误，还请皇上给予这次机会，臣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贺惜朝诚恳地跪下来，一席话便将与萧弘的恩怨撇得一干二净，毫不纠缠，这本该是帝王最想看到的。
然而想想就在此地，萧弘嚎啕大哭，坦言真情，一颗心就落在贺惜朝的身上，那求不得，爱别离，痛苦不已的样子，与现在淡定求名利，将这一场感情趁为一场错误的贺惜朝相比……
后者实在潇洒太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天乾帝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仿佛萧弘额一颗心被随意抛弃，隐隐带起了他作为父亲的一股愠怒。
然而这太荒谬了，明明反对的是他，威胁分开的还是他。
是以念头一起，就觉得分外可笑，天乾帝就此按下来，正色道：“朕答应你，鸿胪寺卿的位置是你的，也望你莫再辜负朕的一片期望。”
贺惜朝恭敬道：“微臣谢主隆恩。”
贺惜朝怎么走进来，便是怎么走出去，从始至终都是镇定从容。
天乾帝望着他的背影，执起笔在吏部尚书的折子上改了几笔，然后道：“拿去拟旨吧。”
黄公公接过，匆匆下去了。
今晚便是庆功宴。
只要能从北境活着回来，凡是将领都有升品级，都有赏赐。
镇北王府更不用说，宣和年纪小，暂时先留京，等到学武成就，再前往北境，节制镇北军。
宣家一时成为京城新贵，人们的目光齐齐往适婚的宣灵身上瞄。
可叹礼亲王和顺亲王已经大婚，不然都想争取一番。
这种眼神，宣灵来京之后看得比较多，然而终究都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她便淡定喝水吃果，冷酷地不予回应。
倒是对贺惜朝的封赏，却令多数人大感意外。
居然一跃就是一级半，短短两年的时间官拜正四品，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快的升迁速度吗？
可是为何是鸿胪寺卿！
几位重臣却是齐齐不解，他们想得更多的是，好端端的翰林院不呆，为何忽然出来？
难道是太子殿下有其他安排？
所有人都很疑惑。
然而终究是帝王赏赐，再出格此刻也没人反对。
贺惜朝起身走到殿中，这一刻萧弘再也忍不住，目光紧紧地随着他而去，只见后者掀衣跪下大拜：“谢皇上恩典！”
这虽然他早就知道，然而饶是如此，萧弘心里依旧难过的不行。
可是没有时间让萧弘伤感，因为重头戏来了。
太子的功劳最大，然而封无可封，天乾帝便将太子府的府兵数额一下子提升到了五千，又将年俸翻了一倍，其余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无数，可谓荣耀之至，也显示着帝王无上的宠爱。
“青莲寺主持曾言太子姻缘迟，二十之后方有转机，果然得道高僧，一语中的。这北境一去，却是红鸾星动，朕甚为开怀。”
天乾帝这一说，全场顿时哗然，所有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萧弘。
北境还有哪个姑娘啊，不就是……
宣灵想了想，此时此刻该怎么办，最终她低下头了，将自己的面无表情给遮掩住。
而萧弘则将一片橘子丢进了嘴里，咀嚼的嘴巴看不出脸上的假笑。
“镇国郡主，赤胆忠心，铿锵气节不输男儿，甚得太子喜爱，朕亦欣赏，特赐婚于太子萧弘，择日完婚。”
萧弘站起来，走到中间，跪下，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谢父皇恩典！”
宣和和宣羽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们觉得不对，他家姑姑明明……
可是沈长泽死了。
宣灵起身，抬起手抱了拳：“谢皇上厚爱。”至始至终没有抬起头。
然而她领旨了。
再刚强的女子面对终身大事，毕竟还是有羞意的，她没抬头，没人觉得不妥，觉得总算还有点女儿家的模样。
“好。”天乾帝喊了平身。
他目光不经意地往后一看，只见贺惜朝就这么默默地看着，端起酒杯，微笑着喝了一口，一派释然。
再对比强颜欢笑的萧弘，帝王心里那抹不平又再次悄悄冒了头。

第257章 市场准入
太子赐婚已下，然而镇国郡主还在孝期之中，等三年热孝过了，才好完婚。
婚期便定在两年之后。
“这样也好，你大婚我看着难受，正好在西境，就不回来了。”
年前的这段时间，贺惜朝正将手头上太子府的事务移交出去，长时间不在京，他也没办法再管这些。
而萧弘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觉得这不是正常的人事交接，而是贺惜朝在将与他的牵扯一点一点地撇干净。
就如他跟天乾帝哭诉的那样，指婚一下，他已经不奢望贺惜朝的喜欢了。
这人随时随地便可以离开他，而他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萧弘不敢问贺惜朝还愿不愿意等他，如今似乎只有正事才能拉进两人的距离。
他定了定神道：“谢三去西域，本是为庆贺月宛国国王登基，借机交好西域各国而去。只是他在那边游说各国参加互市，还签订边贸准入协议，动静不算小，总会有消息传回大齐，估摸着已经不少人知道父皇会推行边贸。你这鸿胪寺卿一上任，就是明晃晃的靶子。”
然而贺惜朝并不在意：“靶子就靶子吧，当初贺家因为走私的暴利希望我能为林岑严向你求情留他一命，我既然大义灭亲了，这次自然也是六亲不认，为了边贸顺利，走私是一定要禁的。”
萧弘外在的名声便是软硬不吃，然而等贺府除名一出，人们就发现贺惜朝在此方面的强硬态度有过之无不及。
如今他是迥然一身，家里只有一个母亲，跟贺家又毫无关系，甚至连把柄都找不到。
说实话，不少人已经开始头疼了。
“惜朝，会很危险。”
当啃不下这根硬骨头的时候，自然只有丢掉他，换一根。
在萧弘原来计划当中，边贸是他来做，犹如江东治水一般，他们俩互相帮扶前行。
可是现在，他去不了了。
这个重担就不得不压在贺惜朝的肩膀上。
官场的危险不仅仅只有尔虞吾诈，还有真刀真枪。
贺惜朝一个弱书生，多跑两步就气喘，他真的很不放心，却也更加痛恨自己的没用。
萧弘的自责贺惜朝看在眼里，他笑了笑道：“我惜命的很，所以我要是出发了，必须有人保护才行。你既然不在我身边，那就得负责选派身手最好的人保护我。除了这些，听师侄说那边风沙大，东西不好吃，很艰苦，我那么文弱，总得有人伺候我起居吧，这人选也得你来找，行吗？”
“嗯。”萧弘连忙用力地点头，“你还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只要贺惜朝还愿意让他保护，让他参与到生命中来，萧弘这心才踏实，总觉得还能有一份期待。
而说到这里，贺惜朝看着他，思索了一会儿，便缓声却沉沉地说：“你很悲伤你的王妃不是我，我亦如此。现实残酷，虽然不得不同意你成亲，可也仅此而已。宣灵说，一次妥协之后便会有第二次，可我没那么好的容忍力。萧弘，我们约定好，就这一次，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履行你的诺言，还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是做不到，咱们就真的相忘于江湖吧，说实话，名利与我也并非那么重要，人生在世，求的便是自在二字。”
贺惜朝的眼眸瞬间锐利:“你听明白了吗？”
机会他只给一次，纵使万般深爱在心，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学会放手，保留尊严。
这话不仅是给萧弘，也是给贺惜朝自己。
“明白了，再清楚都没有了。”
“我将资料已经全部整理好了，正在草拟奏折，等过完年你就提上去，圣旨一下，邀请各地的大商贾来京商议关税之事，预计半年之后出发前往西域。”
“大商贾？”萧弘皱了皱眉，“这些与各方势力都有牵扯，怕是没那么好的配合，要知道老二老三就不止把持着一两个江南商贾势力，边境走私他们也有涉及，当然明面上都是底下的人。”
贺惜朝笑道：“无妨，前几年我们已经陆陆续续从各地收集了物价和成本信息，基本是准确的，他们的消息只是参考。而这次邀请他们来，另有打算。”
“怎么说？”
贺惜朝在书房里坐下来，端起茶道：“第一，显示朝廷的重视，说来边贸活动他们才是主体，朝廷官员不做买卖，其实不太懂，做生意的想必有更贴切合适的想法，其中的门道也更清楚，集思广益，将制度完善起来会是一件好事。第二，也算是敲打，边境会为他们放开，再走私就别怪朝廷不客气，不管听不听，先礼后兵不会有错。第三，选派一同前往西域的人员，与各国做关税谈判，为了他们自个儿，定然据理力争，一定会是个令人满意的关税……”
贺惜朝看了萧弘一眼：“最后看看这些商贾背后都有谁，能不能趁机洗个牌，将官商勾结淘干净点，顺便扶持些新的势力上去，与你也有利。”
大齐的商贾地位并不低，是不禁科考的，如罗黎，尤子清都是商人之后。
虽说依旧排在工农之下，可因为有钱，实则很有身份。
有底蕴的商贾大世家，是一种可怕的势力，毕竟钱到哪儿都重要。
富可敌国，并不是一句虚话，大齐有些世家的财力的确比之国库更厉害。
然而这对于当权者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贺惜朝想得很清楚：“边贸才展开，肯定有试运行的阶段，一开始的两年不可能什么名录都放开，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参与，必须有筛选。这个时候就看看有谁愿意先来投个诚，做吃螃蟹的第一人，交个市场准入费吧。”
萧弘惊讶：“市场准入费？”
对于边贸，他们两人已经商议多次，但是这却是萧弘第一次听贺惜朝谈起。
贺惜朝点点头：“对。说句不好听的，这些大商贾每个都涉及走私，除了他们既得利益，还得上交一部分给这一条链上的人买通关系。而边贸一开，走私一断，这一条链的后面人，利益可就都没了。会有不少人阻止我推进边贸，最有效的方式便是迫使走私的商贾拒绝参与，让我一个人，乃至整个朝廷上演独角戏，让边贸成为一个笑话。”
萧弘点头：“没错，可是走私禁了，只有边贸，那总会有人来的。大不了，扶持几家先做起来也是一样。”
“不，之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可现在觉得太没意思了。麻烦不说，还造人诟病，说弄虚作假，显得我无能得很。”贺惜朝摇了摇头，他眉梢一扬，好胜心一起，“明明是更低的风险，更光明正大的赚钱途径，应该趋之若鹜才对，何必还要用到这种手段。”
贺惜朝前世也是个商人啊，他太懂这些人的心思了。
说到这里，他讥嘲地一笑，带着一抹期待道：“没关系，他们尽可以观望，我就给一个月的考虑时间。前两年茶道，丝绸，瓷器，普通药材，工艺品共五个名录，每个名录我就只给三个名额，想要资格就尽早报名，以交足市场准入费为准。一旦名额满了，其余的不论是谁就只能在两年之后，等边贸全面展开后再加入吧。而这两年便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赚钱，你说这样一来会不会有人来抢名额呢？”
萧弘想了想，觉得这主意简直绝了。
“会不会抢不知道，但一定坐不住。”
机会错过不再有，浸润在铜钱利益之中的人怎么可能愿意看着这个机会从手上溜走。
丢了两年的互市权力，那得损失多少银子？
钱财动人心，哪怕上头再怎么威逼利诱，怕也不能松开这口肥肉吧？
否则商贾还怎么称为商贾？
萧弘连连点头：“对了，市场准入费多少？太少是不是没什么意思？”
贺惜朝道：“五十万两一年，一次交两年，第一年免关税，第二年优惠五成，你觉得怎么样？”
一口茶差点从萧弘的嘴里喷出来，他难以置信看着贺惜朝：“咳咳……多少……”
“嗯，你嫌少？”贺惜朝惊讶地问。
萧弘立刻摇头：“不，我只是想说……怎么这么多？”
萧弘觉得，跟贺惜朝比起来，在钱财方面他就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惜朝，每年国库收入也就三千万两多一点，你这上下嘴皮子一碰，得有近一半进账了。”萧弘提醒道。
贺惜朝抬头看他：“所以呢？”
萧弘期期艾艾地问：“会不会太多了些？”
贺惜朝上下打量着他，眼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
“跟我学了那么多年的经济，原来全还给我了？这多吗？这些人上下打点估摸着就得这么多银子。”
“有吗？”
“不信？”
萧弘想了想，摇头。
“你可以暗中调查一下顺亲王府和礼亲王府每年光得的这笔孝敬得有多少？这可是一层层往上，最终才到达他们手里，若要打通这层关系，还得靠银子堆起来。”贺惜朝眼带深意地说。
“那也太多了吧！关税咱们之前算过也没有这么多。”
“所以什么叫做市场准入呢？你再算算，每个名录就三家参与，市场那么大，几乎没有竞争对手，三家商议好，就算垄断了，你觉得只能赚这点银子吗？只会是供不应求，他们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扩大规模，加紧生产，别断货了！”说到这里，贺惜朝嗤笑道，“不用一年，这些钱就都赚回来了，第二年不就是纯利了？关税只有原来的五成，简直毛毛雨啦！”
萧弘觉得他的头有点晕，他感慨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之前的走私，简直就是……”
“不然呢，否则为何那么多人反对边贸，反对走私？折子都还没上呢，就只是些前兆，如今我家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否则你以为我会来你这儿，惹皇上的眼睛啊？这一本万利的事，吃上一条线，其余的俸禄，还有苦心经营全都可以不在乎。我动的是他们的命啊，能不跟我急吗？”
贺惜朝施施然地吃茶，嘴角扬起讥嘲的弧度：“就你没沾染，所以日子过得苦哈哈。太子府一扩建，府兵扩充起来，我看你都要哭了。对了，皇上还在补贴你吗？”
“能不补贴吗，否则咱们都要喝西北风去了！没看到这次的赏赐都是金银珠宝，能换钱的。”
萧弘啥都不缺，就缺钱，打仗这一年，吃穿全是户部后勤供给，已经节省开支了。
天乾帝都知道，所以这几年他的私房钱就在养儿子，萧弘独立开府之后啃老啃得就更厉害，说来惭愧。
贺惜朝于是一摊手：“所以嘛，给那群贪官，给你那些弟弟们装大款，还不如交国库，给我当业绩呢，是不是？”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萧弘在京的日子有点少，可每次看见萧铭萧奕跟个散财童子一样拉关系，就很不高兴。
嗯，还挺嫉妒，他也想要钱袋子鼓鼓。
“不过这些人商贾会考虑吗？商税也就半成，他们估摸着就是拿这笔银子去打点关系也不想丢进国库听不着响吧？”
“等边贸进展良好，商税半成的时代也将过去。生意做得那么大，这点前瞻性总是有的吧？”贺惜朝将茶盏一放，站起来，肯定道，“不会亏的！”
“那我们的棉布，是不是也该开始了？”萧弘问。
贺惜朝摇头：“不急，我们内需还很充足，西北将士那么多，走什么边贸，吃下军需这些就够鼓钱包了，先把我们的兵装备起来呗。五年后，你可是答应宣灵出兵匈奴的，你别忘了。”

第258章 烫手山芋
其实给贺惜朝伤春悲秋的时间真的不多，一旦忙碌起来，他真的顾不上这些。
江州水患毕竟是在江南，吕家就算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贿赂整个朝廷，然而边境走私却不一样。
一本万利的买卖，一条线上串着一个一个的利益体，一直能通到最上面，送进各大府邸。
就是皇宫之中，后宫之内，也牵扯着丝丝缕缕。
这漫长边境线，各种走私线，从边关开始到京城各大世家勋贵，几乎都有涉及。
想想一个林岑严就能逼的贺府全族将贺惜朝除名，可见其中涉及的利益之大。
贺惜朝新官上任还没开始燃火，如今已经被各方势力都给盯上了。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动作。
王管家将各处送的礼和名帖给归了类，一一摆放。
“少爷，这些是请您赏花吃酒的，这些是送您的宅院产业的，都想趁您有空拜访，或者过府一叙。”王管家将手里一打的名帖搁在贺惜朝的面前，然后又指着快没地儿摆放的礼道，“名人字画、宅院地契、名贵药材、钱庄银票……什么都有，还有给夫人的首饰头面，绫罗绸缎，最贵重的都在这儿了，稍次一些都在库房里放着呢，可库房也放不下了！”
“这么多啊，啧啧，看来波及的范围真的很广，一个个都坐不住了。”贺惜朝听着管家的介绍，一边走一边感慨道，瞧着这些礼物，他啧啧两声：“我眼睛都花了。”
“甭说您了，这么多贵重东西放在这里，少爷，小的都怕贼来惦记，这几日护院都不敢歇息，严加守护着库房呢！”王管家发愁道，“您看怎么处置？这些东西要不都退了吧，不然真没地儿搁了。”
“退了？这好不容易送来的，退什么退？”贺惜朝拿起面前的锦盒里的一颗珍珠，放在眼前仔细瞅了瞅，“真大！”
“这可是上好的东珠，一般都送进宫里去的，民间不常见呢。”王管家道。
“宗亲王府，太子那儿送不进去，都跑这儿来了。”贺惜朝闻言随手将珠子放回原处，拍了拍手：“对了，这是收礼的第几天了？”
“二十六天，快一个月了。少爷，您这样大张旗鼓地收礼，会不会不太好，万一遭弹劾了呢？”王管家担忧道。
“谁说没弹劾啊，估摸着内阁都快摁不住了。”贺惜朝闲闲地说。
王管家震惊：“那您还……”
“皇上不是什么都没说吗，怕什么？”
“啊？可少爷，快过年了，总不能将这些东西放到年后吧？瞧这势头，看来还得租个院子。”
贺惜朝笑了，他寻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这些东西，手指轻点着桌面道：“不用，会送的基本都送过来了，不送的也等不到。这么贵重，我要是不识趣，年后就该见真章了。”贺惜朝回头问着夏荷，“话说回来……夫人那儿怎么样，没人来打搅她？”
夏荷禀告道：“有邀赏菊的，品茶的，还有登门拜访的呢，暂时都是些夫人这两年里走动的，不过事关少爷，夫人便以身体不适回绝了。”
闻言贺惜朝叹了一声：“难为娘了，我无妻无子，就她一个亲人，在这次风波过去之前，暂时先不要去其她女眷来往吧。对了，李家没有来人？”
夏荷想了想，摇头：“没有。”
贺惜朝面容有些古怪：“没有？我那外祖手里好几条线呢，居然没表示？”
夏荷道：“或许是知道少爷与李家不对付，没有来往，就不自取其辱了吧？毕竟那事虽没挑明，可也已经彼此心知肚明了，您在北境的这一年，李家都没有来人。”
“这么有自知之明？”贺惜朝挑了挑眉。
夏荷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王管家道：“那少爷这些礼……”
贺惜朝摆了摆手：“趁着朝廷还没罢朝，皇上老人家没放假，不如送他一份新年大礼吧。把东西跟礼单规整规整，别遗漏了，出处都给我标明，过两天少爷我进宫去。”
正说着，门房进来禀告：“少爷，魏国公府贺祥求见。”
贺惜朝已经一年没有踏进魏国公府了。
瞧着面前的三松堂似乎还是老样子，他跟着贺祥走进去，魏国公的面前已经斟上了热茶，等着他。
贺祥给他们带上门，便出去了。
“庆功宴匆匆一面，没瞧仔细，如今细细看，祖父身体依然健康安泰，孙儿心里真是欢喜不已，给您见礼。”贺惜朝给魏国公行了礼，笑道。
“欢不欢喜不知道，没上心倒是真的，老夫要是不叫你，你怕是记不得这国公府还有个糟老头子吧？”魏国公面无表情地说。
贺惜朝闻言惊讶地抬起头，凑上去，笑眯眯地看着：“孙儿听着这话怎么这么酸啊，祖父……您若是想我，直接说呗，下人那么多，随便找个人去贺府喊一声，我麻溜地就过来给您请安，不带犹豫的。”
“哼，这还需要老夫来说？”魏国公愠怒瞪着他。
“事忙，您又不是不知道。”贺惜朝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魏国公看着面前的这张脸，再怎样都生不起气来，他叹了一声，疼惜道：“瘦了。”
贺惜朝微微一愣，接着笑了：“少爷身子，劳碌命，可不就得瘦吗？回京之后已经养回来一些了。”
“既然吃不了苦，怎么还想着再去吃吃风沙马车折腾？北境也就罢了，毕竟陪着太子，可你这鸿胪寺卿唱的又是哪出？”
魏国公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让贺惜朝坐下。
“这都两个多月过去了，您不觉得现在问，有点晚吗？”贺惜朝依言坐下，然后端起了面前已能入口的茶汤，轻抿了一口，赞叹道，“好茶。”
魏国公看着贺惜朝东：“老夫之前左思右想，你为何非得要除名，非得离开贺家，现在是清楚了。”
贺惜朝将杯中茶喝完，自己提了茶壶继续斟上：“整个朝堂，整个京城估摸着也都清楚了。”
“这是太子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贺惜朝问：“有差别吗？”
“太子翅膀硬了，你作为最大的功臣，他居然让你去主持边贸，禁走私，这是把你架到火上烤！引了朝中上下所有嫉恨！孤臣就是这样，一点后路都没有，惜朝，你有没有后悔？”
贺惜朝喝茶的动作一顿，他抬起眼皮，对魏国公说：“这是我自己向皇上求来的，太子阻止不了。”
“呵……”魏国公嗤笑了一声。
“您不信？”
“你觉得老夫是这么好糊弄的吗？”魏国公身体微微向前倾，盯着贺惜朝的眼睛道，“老夫了解你，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不了你，如此响亮的士林名声，放在翰林院里，简直就是通天大道，何必去接手这种烫手山芋？谢阁老可是你的老师，你继承他的衣钵一点也不困难。更何况，还得离京，离开太子对你有何好处？除非……他不需要你了。”
“如果真的不需要，我反而好办了，就是舍不得，才不得不走这条路。”贺惜朝将最后一口茶灌进嘴里道。
魏国公皱眉：“那又为了什么？”
贺惜朝眼眸垂下，抿了抿唇道：“天下赋税以农税为重，国库赤子，只会加重百姓负担，随着土地兼并，朝廷封地，各地农民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可是大齐四海升平，财富越积越多，您说都去哪儿了？商贾腰缠万贯，可出的税少的可怜，孝敬却极为丰厚，尤其以边境走私为甚，调查过了，或多或少朝中大臣都有点涉及，私利伤国，这是不对的。”
“我想革新，重新编写赋税制度，谢三会出使西域，就是我游说过去，这件事出自我之手，时机到了自然也该由我来办，太子殿下鼎力相助，这是我俩共同的目标。您说为了什么，那就是为了天下贫困的百姓能喘上一口气吧？”
“祖父，不知道这个理由足不足够？”
贺惜朝眉眼一弯笑起来的时候，总有一种小狐狸的狡黠，让人心生戒备，然而细看目光清澈透亮，隐隐带着光，却给人以真诚的感觉。
“志向是真的远大，老夫佩服。”
贺惜朝抬起手拱了拱：“都是您教导有方。”
魏国公摇了摇头：“无需抬举我，老夫可教导不出你这样重情重义的孙子。”
“啊哟，这评价可真高，孙儿受之有愧。”贺惜朝虽这么说着，脸上却一点也没有谦虚的态度，他对魏国公道，“祖父，其实我也没这么无私，如今的国库不富有，皇上正需要一位能够替他开源节流的能臣。放眼朝中，舍我其谁？老师虽有意栽培，可让我在翰林院等上个五年十年才有一席之位，太漫长了。我呢，就想成为一位皇上放不开，舍不得，无限宽恕我的倚仗之臣！您觉得，这个理由是不是更合适一些？”
魏国公听了缓缓地，重重地点头：“五年、十年你都等不了，你才十六岁！惜朝，不是老夫说你，太冒进了！朝中之官大大小小几乎皆有涉及，还有宗室王府，他们都会反对，老夫怕你功绩还没做出来，就掉下来了！”
“祖父，这我都想过。”贺惜朝道，“不过不用操心，我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必然有胜利的决心，不管真刀拼杀，还是暗箭冷放，我都不带怕的。”
“是吗，那最近在做什么，收礼都收的手软了吧？”魏国公冷淡地问。
贺惜朝扬了扬眉：“哦，您其实最想问的是这个吧？”
“要不然呢，你要做的事情，老夫反对有用吗？”
“没用。”
魏国公又哼了一声：“那不就得了，年关都快到了，朝廷再过三日就得封朝，这些人这些东西，你想留着过年，生怕别人不参你个你收受贿赂之罪？”
“看来内阁都摁不下，您也都知道了。”贺惜朝淡淡地说。
“谢阁老没提点你？”
“老师嫌麻烦，没管，还是祖父关心我。”
“你想怎么样？”
贺惜朝眨了眨眼睛，高兴地说：“这都是证据啊，赤裸裸的，既然那么有心，就给皇上送个新年贺礼呗。”
魏国公脸色一变：“那你可就真的将人得罪光了！不如就退回去，留个情面。”
“退回去？为什么啊？反正都得动他们的利益，撕破脸是早晚的事，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贺惜朝无所谓地说，“对了，林岑严那条线被切断之后，贺家还有涉及吗？”
魏国公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贺惜朝一看，便啧了啧声，叹息：“速度真够快啊，不过这年头，既不想劳作，又不想费心思，还想天上掉馅饼，似乎只能重操旧业了。贺明睿帮着找线不容易吧？”
“涉及不深，抽身不算困难。”魏国公道。
“那就快点抽身吧，不义之财要之何用？”
魏国公没说话。
贺惜朝问：“祖父，今日来唤我，不只是因为想我关心我的吧，还想替某些人探探底儿，是吗？”
魏国公无奈道：“你油盐不进，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不过，同姓一个贺，看在血缘的份上，请祖父提醒贺明睿，不管他从哪儿找来的这些线，替谁收拢钱财，该收手了，否则到时候别怪我拿他练刀，让您难做。”
魏国公皱着眉，轻轻点了点头。
贺惜朝于是展开笑颜，站起来，对魏国公拱了拱手，“那惜朝告退，有空再来探望您。”
“去吧。”
等贺惜朝一走，魏国公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道：“去把明睿给我叫过来。”

第259章 君臣有隙
贺惜朝一踏进魏国公府，贺明睿就知道了。
等贺惜朝一走，他便走进了三松堂。
“祖父。”
“坐吧。”
魏国公坐在书桌后没有动，而那椅子也依旧摆放在对面。
贺惜朝与魏国公谈事情，向来不喜欢坐在一旁，所以椅子还没放回靠墙的地方。
不过他的那盏茶已经被收起来了，换了一盏新的。
贺明睿行了礼，坐下来。
魏国公道：“把西边的那条线收拢收拢，撤了吧。”
贺明睿端茶的手顿时一顿，又收了回来，他抬起头看向魏国公：“好不容易打通了这条路，求着外祖帮忙才搭上线，祖父，您说断就断了，可想过咱们贺氏一族怎么办？不就指望着这些安分过日子吗？否则像赵家那样打着国公府的名号在外惹事生非，搜刮银两，这才麻烦呀！”
魏国公掀了掀眼皮：“找些正经营生给他们做做。”
贺明睿嗤笑了一声：“哪儿那么容易，游手好闲惯了，您找给他们，他们也不乐意呀！孙儿算是知道贺惜朝为何断得如此干净，这种只知道拖累，没一点助力的族人，若是我，我也……”
“你也？”魏国公笑了起来，颇为深意地看着他，“明睿，不过划去个名字，你若也不想要，不是难事。”
贺明睿暗了暗眼睛，顿时住了嘴，不说话了。
“学不来这果断，就不要学这份嘴硬。”魏国公端起茶，抿了一口。
贺明睿低头：“祖父教训的是。”
魏国公道：“皇上亲自升的鸿胪寺卿，太子殿下鼎力支持，这边贸老夫看是一定会推行的，趁早抽身，另谋出入，否则得卷进这旋涡里。”
“呵……”贺明睿一声笑，他看向魏国公，眼里带着讽刺道，“祖父，容孙儿提醒您，贺惜朝已经除名了，您还这么支持他，有什么意思吗？这边贸哪儿是那么好推行的？别说朝中大臣，就是宗室皇亲，王府公主府都有涉及，甚至是内务府，也有自己的线呢！就靠户部每年拨的那点饷银，能养活边境驻军吗？不就是靠那点关卡钱补贴补贴啊，您作为兵部尚书不会不知道吧？他想推行边贸，谁理他？边疆各将就先不答应了！”
贺明睿作为户部尚书的外孙，又是礼亲王府的长史，就管着银钱往来。
萧弘乃太子都手中拮据，萧铭若无其他财力支持，也做不到挥金如土的地步。
手下孝敬，多处暗线，归根结底，来的都是不义之财。
当今皇上勤政为民，吕家之事一出，尤为关注地方，就怕有哪处地方官欺民敛财，所以横征暴敛的极少，就是有，那些钱皇子们也不敢沾惹。
唯有商贾买卖，就是天乾帝的私库都是断不了的。
而来钱最快的，就是边境走私。
贺明睿觉得贺惜朝就是天生来克他的，边贸一推行，走私一断，礼亲王府就断了一半财路，就是李家往来牵线，也要绝了那份财路。
所以他对边贸深恶痛绝。
“没人会同意的，他在异想天开！”
这些事魏国公都想得到，不只是他，谢阁老，太子乃是天乾帝，也都想得到。
“镇国郡主指婚于太子，永宁侯只听皇上吩咐，这西北边军，只要皇上一声令下，没有商队能进出。”魏国公神色淡淡。
“可那又如何？祖父，国库并不富有，军饷补不足，最先有异议的便会是边军，镇北王府和永宁侯府难道还能自己补贴几万大军？否则这个窟窿，谁填？”贺明睿问。
魏国公微微一笑：“这是皇上该考虑的问题。”
“可皇上若是能解决这个问题，岂会留到现在？”贺明睿颇为不甘心地问，“您就那么相信他？”
魏国公看着他道：“这么多年来，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明睿，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贺明睿自然也是想了又想，他做梦都在赢过贺惜朝一回，可次次都栽在那人手里，这都成了执念了。
边贸事关重大，哪怕朝中还没有正式折子递上来，可私底下哪个大臣不讨论了多次，谁不想阻止贺惜朝？
可猜不透！
太子那里没人能打探出消息来，贺惜朝又守口如瓶，毫无动静，实在让人奇怪的很。
贺明睿喝了口茶，看向魏国公：“祖父，您是不是有什么消息？方才贺惜朝说了什么让您如此相信他？”
“他说坐上那个位置，便有必胜决心。”
“呵，就这？”
魏国公点头：“就这。”
“您不觉得可笑吗？”贺明睿难以置信地问。
魏国公摇头：“可不可笑另说，明睿，你要做什么，老夫怕是管不到，可这魏国公府还是我说了算。岑严一死，这线本就已经断了，贺家，这次明哲保身，不掺乎，也管不了。甭管贺惜朝成不成功，有一句话他离开之前确实是说对了，老夫之前护得太好，养了一帮废物，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否则迟早是要毁了贺家。”他说着抬眼看着贺明睿，“将来你继承了爵位，也免得拖累了你，我就趁这次机会好好整治一下，你觉得如何？”
这话贺明睿无从反驳，只得道：“祖父考虑的周到，那外祖委托一事……”
“贺惜朝本就是除名之子，与老夫有何关系？说来他也是李家的外孙，论亲缘，老夫现在可比不过李尚书，这忙帮不上。”
*
礼亲王府
李尚书听着消息，笑了笑：“魏国公那只老狐狸，如今的太子坐稳，那条线也才刚参与，他的确可以舍弃，没必要牵扯进来。”
“就算是除名了，那也是血脉，祖父可是一直后悔着，外祖，您打算怎么做？”贺明睿问道。
“送的礼，贺惜朝都没退。”
“马上就要封朝了，他这是想干什么？不退，难道直接送往太子府？”萧铭问。
“太子不会收的。”李尚书道，“这么多年来，若非礼尚往来，太子就是勒紧裤腰带，看起来扣扣索索，造人诟病，也没随便收银子。”
萧铭有些不解：“大哥就是这样，朝中六部重臣示好皆当没看见，回京之后，连上朝都漫不经心，有来没来，甚至都不在意我跟二哥夺权，拉拢人脉，他就不怕……”
“太子怕什么，皇上大权在握，您跟二殿下再如何拉拢夺权，也在皇上的掌控之中。只要恩宠在，这个位置便利于不败之地，皇上随时能夺了殿下的权力交由他，他当然不好结党营私，收受好处。”李尚书道，“这样做，很聪明。”
“那我们在忙乎什么？大哥是父皇最中意的储君，北境一战，军权在手，没有谁能撼动的了他的位置。”萧铭其实有些看不透萧弘，年纪越大，兄弟之间君臣分别，这种感觉就更甚了。
就好像他跟萧奕的小动作都被看在眼里，却引起不了对方的注意，因为根本构不成威胁。
这种连对手都不是的感觉，令萧铭很歇气：“还不如就此罢……”
“自然是等待时机。”李尚书突然高声道，“如今机会来了。”
“什么？”萧铭惊讶地看向他。
“贺惜朝怕是不再像以前那样那般受太子器重了。”
“岳父，这怎么说？”
“边贸，就算是顺利推行，也得离开京城西行一段时间。这两人向来形影不离，就是北上抗敌，太子也带着他，可一回来，贺惜朝却做了鸿胪寺卿，顶了谢三的位置。看着高升，实则远离太子，却是明降，越是顺利，就越危险，放在以前，太子舍得吗？不是豁出去性命也得护着吗？”
李尚书此言一出，顿时两人恍然。
萧铭缓缓点头道：“这样说来，的确有几分道理。以前，贺惜朝对大哥来说可比咱们这些亲兄弟还重要，轻不得重不得，这回居然舍得单独放出去吃风沙，的确很奇怪。”
贺明睿眼睛都亮了：“谢三在西域那么多年探消息，与各国商谈，背后又有谢家支持，本就是这次推行的不二人选。再不济，鸿胪寺，乃至其他各部重臣来做不是更妥当？贺惜朝好好的蹲在翰林院，他凑什么热闹？那人惯会装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向来躲得远远，若不是太子的意思，他岂会站到风口浪尖去？”
萧弘疑惑道：“可是为什么呢，他做了什么事惹大哥不高兴？对了，说来这段时间，他的确很少去太子府，以前几乎就住里面，不着家。”
“为人臣子，当记得本分二字，越了这条线，便失了为臣之道。”
李尚书这话让萧铭跟贺明睿顿时沉默下来。
贺明睿抬起手向萧铭行礼：“外祖说的是，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岂能乱了尊卑？”
想想贺惜朝曾经坦然受萧弘照顾，甚至倒茶送水地伺候，说话间毫无顾忌，到如今这个地步，也算是咎由自取。
贺明睿的嘴角扬起，露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贺惜朝的确聪明，智多近妖不为过，大皇子能走到今日，离不开他的扶持。不过，如今太子复立，深得圣宠，他还当以前是一个万事依赖他的皇子就太狂妄了，呵，也不能怪太子容不下他。”
“容不下不至于，敲打倒是真的。边贸推行，便是为了收取关税，将走私之利充盈国库，若是此事成了，便是真正的能臣，皇上定然看在眼里。贺惜朝除名之后，乃是孤臣，想要重新得到太子信重，只有不断往上爬，这便是一条捷径。”
萧铭问：“您觉得他行吗？”
“行不行不知道，可困难重重，危机重重却是真的。而且隔阂一旦产生，便不会再那么亲密无间，将来的事才有盼头。”
“可这毕竟是岳父的猜测。”萧铭说。
“没错，所以得试一试他。”
“您打算怎么试？”
“月婵之母的祭日便在后日，五十是个整寿，也该好好祭奠。”
“外祖，这会不会太突然了。”
“无妨，只是想找个理由见一见他。”说到这里，李尚书眯起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无论如何走私不能禁，得让他退让才行。”
萧铭道：“还得劳烦岳父，虽说这笔钱本不应该，只是若缺了，行事总是麻烦。”
“殿下放心，老臣自当全力而为。”
李尚书握着国库进出，自然这不往国库走的银子，总得他点头才行。
边贸风声一起，所有人可都看着他呢。
李家的拜帖终于送到了贺府。
贺惜朝打开信，然后丢在了一旁，剥开橘子吃。
夏荷和阿福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等他吃完第二个之后，再吃第三个，夏荷眼疾手快便把果盘一端。
“少爷，殿下说了，天气寒凉，这冷东西您最多就吃两个，不能多吃了。”阿福劝道。
贺惜朝冷哼一声道：“既然只能吃两个，送那么多过来干什么，存心馋我？”
“这不是明日还能吃嘛，要不跟殿下说一下，每日送两个过来？”阿福觉得这也太过分了，但是太子应该会照做。
“嫌不够打眼是不是？”贺惜朝不高兴地瞥了一眼，“拿走，明天不吃了。”
夏荷转身将果盘交给了小丫头带了下去，回来问道：“少爷，李府想要作什么？”
“做交易呗。户部尚书呢，最清楚这走私的线路和暴利，那些礼都是小打小闹，这位才是正主。”贺惜朝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朝那份信努努嘴，对夏荷吩咐道：“给娘送过去，问问她，想去我就陪她去。”
“是。”
李月婵带着信亲自来了，贺惜朝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什么意思。
“准备些礼，明日登门。”

第260章 私下交易
户部尚书，李府
贺惜朝睁着一双大眼睛，似乎没听清:“多少？”
“两成，总共五条线，每条分你两成利，你是要自留还是送给太子殿下，都随你。”李尚书背手道。
贺惜朝侧脸思索了片刻，接着缓缓地转过头抬眼望向李尚书，略为艰难地问：“那得多少银子啊？”
李尚书回过身，一笑：“你的算学天下无双，自己算一算不就知道了？”
“这个数目可是有点吓到我了。”贺惜朝脸上的惊讶没有褪去，他一边给自己斟上茶，一边说，“这一个月来，收到的各种贵重礼物，甚至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银票，可谁都没有您来的大方，五条走私线，给我两成，您自个儿还留了多少？”
“三成。”
贺惜朝的目光细细地从这间书房里的摆设扫过，曾经他来过几次，可每一次都让人大开眼界。
这里的东西不多，看着似乎不太起眼，然而都是大有来头的，可以说件件价值连城，相比起来，太子府都不算什么。
户部尚书，果然是个肥差！
贺惜朝收回视线，连忙推却道：“这可不敢当，我什么都没做，就拿那么多，实在受之有愧，您收回去吧。”
李尚书一听，笑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走到贺惜朝的面前说：“你是我外孙，我送与你的东西，你拿着就是。如今你前途似锦，我脸上也有光。祖辉不争气，明睿也就这样了，只有你，乃太子殿下面前最信重之人，将来国之栋梁，外祖乃至李家还得靠你提携。”
说这话的时候李尚书的目光就落在贺惜朝的脸上，仿佛要从这上面看出些什么来。
然而贺惜朝脸上什么都没有，他状若思考，然后道：“原来如此啊！”
“惜朝，你我是明白人，太子殿下也就差这最后这一步之遥，瞧皇上的意思，对这储君处处满意。如今龙威初现，威严难测，作为臣子，得懂得转换身份，君臣之间，不就是这样的吗？”
贺惜朝乍然接受鸿胪寺卿这一职，谢阁老问过他，魏国公也问过他，是否是萧弘有意为之，如今李尚书这么一说，他是傻子也该明白了。
可惜……真相总是最离奇的。
想到这里，贺惜朝将身子微微前倾，笑着看向李尚书：“尚书大人真不愧是官场老手，既然如此，就无需拿亲情遮掩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的条件是什么？”
李尚书道：“边贸徐徐图之，然而禁走私却是不行，边军的饷银朝廷从来没发齐过，缺了的那部分就是来自走私关卡，你若一刀切了，怕是会造成朝中动荡，与你不利，与人也不利。”
贺惜朝端着茶，一边思索一边点头：“您说的很有道理，我想到过这个难处，的确很不容易。所以只能请太子殿下帮忙周旋，给我两年的时间，足够。”
“两年？”李尚书端茶失笑道，“兵丁靠军饷活着，拖欠两年军饷，这边境怎么稳定？”
贺惜朝喝茶的手一顿，在李尚书的目光下，忽然低低笑起来。
李尚书皱眉：“你笑什么？”
贺惜朝叹息道：“尚书大人，您这话就有意思了，军饷什么时候变成我的事啦？我又不管户部，这不是尚书大人您该考虑的吗？”
李尚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而贺惜朝依旧笑眯眯，混不在意：“按理，按国法，大齐禁边，走私本就不该存在。一个错误，怎么就变成理所当然了？尚书大人，军饷从户部出，才是正道，这是您的责任。”
“可惜国库收入有限，年年捉襟见肘，实在发不出！这皇上是知道的，满朝文武也都清楚，皇上这才默认走私补充军饷。”李尚书淡声道。
“那么您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贺惜朝看着他问。
“什么？”
贺惜朝嘴角一勾：“您无能呗。”
李尚书终于失去了那份淡定，一掌拍在桌上，怒道：“放肆！”
声音有些大，贺惜朝吓了一跳，他轻轻地拍了拍胸口，小心怕怕地埋怨道：“那么大声干什么，我身体不好，被您吓出病来怎么办？”
“竖子口出狂言！”
“哦。”贺惜朝侧脸瞧他，“原来是恼羞成怒了呀？”
“你……”
看着这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贺惜朝于是起身给李尚书倒了茶，软和了语气道：“真是对不住，我说话向来如此，魏国公和太子殿下都习惯了，别生气。”他无辜地笑着，“喝口茶顺顺。”
李尚书跟贺惜朝接触的不多，他一直都知道这小子难缠，而且还不待见李府，没想到真是一点也不留情面。
若如此口无遮拦，也怪不得太子殿下忍不下去。
想到这里，他将怒意压下道：“老夫的确比不得贺状元来的才华横溢，只是国库如今就是这个模样，每一笔都有大用处，挪不出来那笔军饷，你能如何？”
他看着贺惜朝，就见这小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落下，只剩下犯愁，最后长叹一声：“这不就是难处所在吗？”他放下茶壶，回了自个儿的座位，“否则我也不会在这儿了，您说是不是？”
狡猾奸诈，进退收放自如，这是李尚书对贺惜朝的评价。
这才十六岁啊！
书房里安安静静，李尚书思忖片刻，放缓了声音道：“所以何必那么为难呢？你年纪还轻，一步一步走稳了便是。”
闻言贺惜朝自嘲地一笑，为难道：“可是，我已经在太子殿下面前，皇上面前放下话了，一定顺利展开边贸，禁走私，您说这可怎么办？”
“边贸开展这是好事，老夫也是赞成的，能充盈国库。不过走私，寻着几条线禁了就是，何必断人财路？”
贺惜朝闻言扬了扬眉，却摇头：“禁走私便是为了让商贾走边贸互市，走私不禁完，谁会去交税？国库如何充盈？我又如何交差？”
终于说到重点了。
李尚书说：“这部分钱财，你不用担心，总是不会让你为难的。”
“您的意思是……有人填补啊？”贺惜朝脸上立刻露出惊诧的表情来，“那得多少银子！这数目您那五条线可不够。”
“自然不止这些。”
“原来如此，果真是暴利，不过……”贺惜朝定定地看着李尚书，“我演算了几遍，每年至少得近乎千万两，这也能填补？”
“什么？”李尚书大吃一惊，眉头一皱，“千万两？怎么那么多？”
“关税二成五呢，的确差不多这个数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么庞大的数字，您打算让谁来填？”
“为何关税那么高？这是谁定下的，太离谱了！”李尚书是第一次听说，整个人都震惊了。
贺惜朝清咳了一声，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递过去，笑道：“不才就是在下我，经过缜密计算的，作为户部尚书，您看看，应该能算这笔帐的吧。”
李尚书接过，就听贺惜朝继续说：“这是第二份稿，本打算离开李府，就前往太子府给殿下看看，年前再让皇上过目。”
贺惜朝的计算繁杂，然而的确如他所说的那样，缜密细致。
户部尚书常年跟银钱打交道，很清楚。
然而那数字却让李尚书的眼睛充血，他将折子摔在高几上：“你疯了吧！商税哪儿来那么高，岂不是横征暴敛？”
贺惜朝眼皮都未曾掀一下：“横征暴敛这词儿用错了。合不合适，您心里有底，我就不多解释了。这最先的一份折子是二成三，皇上心动，才派了谢家老三去了西域，所以低于这个数字即使无妨，也不能低太多了。就算两成，也要八百万两，这才说得过去。这笔银子，若是没人填补，为了我的政绩，该禁还得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什么意思，容易被揭发，我死的就更惨。所以要么不禁，要么全禁，您觉得呢？”
“贺惜朝，你真是厉害。”李尚书由衷地说。
“过奖，毕竟当初我是全心全意为了太子殿下，豁出去了，可惜……”后面贺惜朝耸了耸肩，端茶一口，将失落咽下。
李尚书瞥了一眼，望进了心底，然而面对这庞大的数字，他却高兴不起来。
一时间，书房里只有李尚书来回踱步的声音。
贺惜朝一口接一口地喝茶，老神在在，待茶饮毕，他说：“您这么为难，我想想也是，就是所有人都一起填补，怕也困难，不然还赚什么？不如，您给我的那五条线的两成我不要了吧……”可这话一出口，他却不高兴了起来，“那我忙乎些什么？”
李尚书停下脚步看他：“说给你了，自然是你的了。”
“可是，那笔钱都凑不齐啊……”
李尚书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叹道：“八百万两虽然多了一些，但也能凑凑，大不了多次给付，也行。”
贺惜朝惊诧地再一次瞪大了眼睛：“真有呀？”
“只要你同意，就这么办。”李尚书目光紧盯着他。
贺惜朝脸上愣愣，他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这辈子我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尚书将一张契纸递给贺惜朝，“按了手印，这就归你了。”
契纸放在面前，贺惜朝却犹豫了：“我觉得是不是再考虑考虑，太快了吧？”
“快过年了，你也没有多少时间。”李尚书沉声道。
“我发誓过要对太子殿下从一而终，不背叛。”
“呵，这也不算背叛。国库的银子的确多了，只是任何新政，起初都有效果，然而时间久了，总会被人钻了空子，重新走私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过个两年，你将这事一推，卸下任来，走进了内阁，这便与你无关了，不是吗？”李尚书道。
“我总觉得好大一个把柄落在您手里。”贺惜朝看着他。
“李家不是也有很大一个把柄落在你手里吗？”李尚书笑道。
贺惜朝点点头：“说的好有道理，许久未见，表哥过得还好？”
“托福，这几年提心吊胆，总该让他过安生日子了吧？惜朝，都是自己人，以你的聪明才智，无人能及，也没人招惹，不如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说起那件事，李尚书真是如鲠在喉，这两成的利，他给的也是心在滴血。
“签吧，以你的本事，难道还怕这点银子，将来封侯拜相，只会更多。”李尚书劝道。
“似乎也只能这样了，我算是知道这高位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拿着真烫手。”贺惜朝一叹，执起了笔，然而刚要落下，他突然抬头又问，“您就不怕我转头就出卖您吗？这张契纸若是呈给皇上，您这个户部尚书可就到头了。”
“你会吗？”李尚书垂下头，凑到和贺惜朝的面前，目光对准了他。
后者眼睛一弯：“这可说不准。”
李尚书笑道：“你可以反悔，你却不会。”
“为何？”
“惜朝，都是聪明人，你这样一做，在这朝中上下还如何立处？太子殿下能一直容忍你？”
两双眼睛互相凝视着，似乎都想从对方面前看出什么来。
贺惜朝最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落下了笔。
“我是一个赌徒，这辈子以我的身家性命就压了一个注，希望不会输得一败涂地吧。”
一式两份，签了字，按下手印，贺惜朝拿走了自己那一份。
李尚书看着他，温和道：“不如留下来用了晚膳再走，今后也是一家人了。”
“我倒是想，可惜殿下召见，怕是没时间多耽搁了，下次吧。”贺惜朝将那份契纸收进袖子，“对了，前头好了吗？”
贺惜朝亲外祖母只是一个婢女，原本连个妾的身份都没有，不过如今，倒是因着贺惜朝有了一席之地。
祭拜很简陋，李月婵自小也没见过她，虽然眼睛红了，哭过，但是有多伤心也不见得。
等贺惜朝一离去，李家大少爷问：“爹，您真的相信他跟我们合作吗？”
李尚书说：“契书已经签了，他也无法反悔，能简单交差，轻松拿到政绩，步步高升，何必走如此艰难危险的道路？济世孤臣就是面对明君，最终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可是那银子也太多了，八百万两，这小子也太狠了，这要多少家来凑齐，怕是不愿意吧？”李大少爷为难了。
闻言李尚书冷笑一声：“不愿意也得愿意，分摊下去，各家也没多少，少赚一些有何打紧，总比禁了路子要好。”
“爹说的是，这就吩咐下去。”

第261章 济世孤臣
离开李府，贺惜朝却没有依言去太子府，而是直接回了家。
王管家已经将所有的礼单都规整好，成了册子递到贺惜朝的面前：“少爷，都在这里了。”
贺惜朝没有拿起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放一边。
王管家便退了下去。
一旁的阿福犹豫地问道：“少爷，您真要这么做呀？”
贺惜朝看了他一眼：“你有高见？”
阿福一脸为难：“这京城有名望的家族几乎都送了礼来，您若真呈到皇上面前，就都得罪光了。”
贺惜朝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不是还在考虑吗？”
阿福于是不再说什么，但眉宇间还是有些担心。
“你也下去吧，我好好想想。”
阿福于是行了礼，转身退下，不过到了门口又被贺惜朝叫住了，只听到吩咐道：“给我拿壶酒来。”
阿福一脸震惊地回头：“啊？”
贺惜朝一笑：“我想喝酒。”
贺惜朝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超脱常人的冷静自持，喝酒容易误事，他是极少沾的，若非酒席庆宴，平时更是不碰。
他如今要喝酒，那事情似乎有点大。
阿福忧心忡忡地给他倒了小小一杯，但是看他的目光，似乎还后悔倒多了。
贺惜朝失笑地摇了摇头：“酒壶放下，你下去吧。”
“这……少爷，您身子不好，酒最好不要沾，或者咱们先吃点东西？上碗面？”
“哪儿那么多麻烦，让你下去就下去。”
“哦……”阿福一脸犯愁，缓缓地放下了酒壶，往门口去，然而还没迈出门槛，就听到贺惜朝又吩咐了一声：“我不想见任何人，包括太子。”
阿福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想去太子府找萧弘的念头顿时打散，讪笑着回头行礼：“是。”
就如阿福所想，任何的艰难抉择都没有难倒过贺惜朝，就是面圣那天，他也是冷静淡定。
可是今日，他犹豫了。
酒，能冲淡他的理智，给予一份冲动，让他做出一个选择。
辛辣的味道从喉管缓缓流下，从舌尖一路淌到心底，渗透进血液，冲刷着那份冷静。
他袖子里的契书如今就放在桌上，摊开在面前，他的目光就盯着自己的名字和手印。
相比起这份走私红利的契约，其余的那点礼皆不重要。
他抬起手便仰头喝尽杯中酒。
“咳咳……”这辈子的应酬不多，不沾酒，身体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稍有过猛，就呛了喉咙。
坚定的眼睛浮上一抹水雾，带起了藏在眼底的挣扎，还有一丝害怕。
那是对未来，万劫不复的害怕。
他伸出自己的手，这辈子的贺惜朝衣食无忧，养的很细致，手指是一点瑕疵都没有。
如今名望如他所想有了，地位正在节节攀升，名利一点一点在实现，其实真像李尚书所言无需这么毅然决然，做一个孤臣。
疯了！
赌徒押注总有几分把握在手里，而他将身家性命全部压上，与世人为敌，赌的却是未来帝王的那一片心。
贺惜朝觉得自己真疯了！
人只会越活越聪明，而他却越活越天真，将生命的绳索握在了一个人手里。
那人一旦放手，他便跌下悬崖，粉身碎骨。
贺惜朝眯起眼睛，昏暗的灯光，反射出唇上的一抹水色。
壶中的酒倾倒进了酒杯，水声在寂静之中清晰可闻，他看着荡漾的酒液，低声问道：“敢问，倾我所有，赌你不辜负，值不值得？”
*
贺惜朝已经是四品鸿胪寺卿，有了上早朝的资格。
哪怕位列末尾，却也迈入了重臣的队列。
年前这最后一日大朝会，按照惯例，只要不是刻不容缓的大事，都不会再拿到朝会上来添堵烦忧。
谁都想过个好年。
如今战事已平，的确没什么重要之事，除了……
众臣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末尾撇去。
贺府毫不忌讳地收礼，却一直没有见动静，从开始到现在，弹劾的奏折已经络绎不绝地进了内阁，到了御案前。
帝王虽没有做出任何决断，然而也没有直接退回，可见还在等待。
众人只当贺惜朝另有打算，可这已经是最后一日，难道真要留到年后？
太过明目张胆，多数人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有些大臣手里捏着弹劾的奏章，考虑着是否当庭来一次。
另有一部分则往户部尚书那里看去，只见这位李大人老神在在，仿佛成竹在胸，顿时一个个都安心了。
萧铭看了一眼身旁的萧弘，后者依旧如往常那般，万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就等着下朝放飞，于是不禁垂下眼睛，勾唇一笑。
“小铭儿，什么事那么开心？”
冷不防的，对面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萧弘正一脸好奇地抱臂看着他。
萧铭清咳了一声，一抬头，就见天乾帝也随着萧弘的疑问看过来，不禁肃容行礼道：“最近朝中上下一片安平，可见父皇内政修明，外抚安定，临近年关，可以过个好年了，谁都高兴。”
众臣听闻脸上都露出笑容来，就是天乾帝，那嘴角的弧度也往上扬了几分。
“还是小铭儿会说话。”萧弘嘿嘿一笑，“孤就没想那么多，明日不用冒着寒风来上早朝，可以接连睡好几个懒觉，想想都得激动地热泪盈眶，众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啊？”
底下传出几个没忍住的笑声，太子殿下依旧那么有意思。
“咳咳。”丹陛之上，威严的目光顿时警告地瞪了过来，“弘儿，好好说话。”
“儿臣遵旨。”萧弘抬手行了一个礼，看着像受教，可骨子里依旧是那不正紧。
天乾帝有些头疼，便抬了抬手。
黄公公浮尘一扬，长唱：“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只见一个少年臣子从臣属之列中走出来。
“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贺惜朝是这个大殿上年纪最小的一个，然而这一步步走上来，却是再沉稳也没有了。
官服暗沉，掩盖不了那出色的容貌，清俊淡雅，不知成为多少京城闺秀的心仪之人。
曾经的少年郎正逐渐蜕变成一个青年才俊。
所有的目光一时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一直走到殿中，跪下道：“皇上，微臣并无大事奏禀，只是近日被一事所困扰，茶饭无心，寝食难安，怕是连年也过不好了。微臣年少无知，见识浅薄，面对此等境况，竟不知如何是好……”贺惜朝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苦笑来，抬手再次一叩，“本想寻个法子，可是年关将近，却是不能再拖了。微臣厚颜，恳请皇上及诸位大人帮忙解惑，指一条明路。”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面相觑，不禁窃窃议论起来。
贺惜朝虽然没说具体，可指的是什么，大家眼神交换之中已是明了。
本还打算参上一本的人便将折子都收了回去，静观其变。
忽然天乾帝广袖一扬，顿时底下全部禁声，只见帝王换了坐姿，似乎颇感兴趣地问道：“爱卿向来文思敏捷，才能出众，居然还有事能难倒你，朕真是好奇了，说来听听。”
“微臣惭愧，此等阵势的确初次遇见。”贺惜朝道，“微臣有幸得皇上赏识出任这鸿胪寺卿一职，虽是重职要务，可不过四品，在这朝堂上排以末座。没想到这纷沓而来的祝贺之礼却吓了微臣一跳，短短一月，臣之家底怕是直接翻了数百倍有余，实在令人惶恐不安。”
京城送礼都是有讲究的，若是平时交往，一般都是礼尚往来，不算贵重。
哪怕有心结交，带着攀附，也不过是厚重几分。
只有求人办事，才依着难度不计代价，用银钱砸出一条门路来。
“臣有心退回，然而送礼之人实在太多，位高权重者不在少数，怕是不容易退，也得罪人。可收下，无功不受禄，心中过不去。臣之府邸不过是一个三进小院，地方简陋，护卫又少，这么多贵重的东西搁着，若是遭了贼，丢了一些，臣就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更百口莫辩。”
“微臣初入朝堂，年少无知，实在左右为难。”贺惜朝说着，取出一份折子，高举过头顶，“皇上，礼单已全部归拢在此，微臣无能，请皇上代为处置。”
偌大的泰和殿中，一时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殿中而跪的贺惜朝。
自古礼多人不怪，可以不收，也能退回，大家心照不宣，成不成不放到明面上，彼此留脸面。
可谁也没想到贺惜朝居然将这事直接捅到帝王面前，照到阳光下，这是干什么？
是要皇上治一个贿赂之罪吗？
有这么得罪人的吗？
莫不是疯了！
黄公公被贺惜朝这一招也惊得没回过神，只听到一声低低的清咳，这才匆匆走下去，取过礼单呈到了御前。
天乾帝深深地看了眼贺惜朝，然后打开了礼单。
一长串的名字后面备注着贺礼，就是光看描述都知道价值几何，至于这真金白银，就更可不用说了。
天乾帝冷笑了一声，将折子一合，看向萧弘：“太子可知此事？”
萧弘行礼道：“父皇，儿臣知道。”
“哦，就没给贺卿指条明路？”
萧弘摇了摇头，很羞愧道：“父皇，您又不是不知道儿臣家底有多薄，儿臣都送不出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指点啊？惭愧，惭愧，还是请您决断吧！”
“呵！”天乾帝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收，面色发冷，将折子“啪”一声摔下。
这一声，惊了下面的大臣，噗通噗通立刻跪了一片。
只听到帝王带着寒意道：“不过送的礼贵重了些，怎么一个个都跪下了？”
“臣等知罪。”
“什么罪啊，朕怎么不知道，谢卿。”天乾帝喊道。
谢阁老心中一叹，出列道：“臣在。”
“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朕都糊涂了。”
谢阁老道：“皇上，怕是与西域的互市商贸有关。”
“哈，这可都是狗鼻子啊，朕都没拿到明面上，这一个个就都知道了？”
天乾帝语气轻松，然而目光锐利冰冷。
六部尚书之中，李尚书跟魏国公站得最稳当，其余的即使没跪，也将头低得低低的，生怕惹了帝王怒火。
虽然他们不在礼单上，可门生姻亲故友，却是有涉及。
说来，人人都送，哪有不送的道理，其中跟风者不在少数。
谁也没想到贺惜朝会玩这么一手！
拉着所有人遭殃，他就不怕惹起众怒？
此时，萧弘道：“父皇，鸿胪寺少卿与西域各国签了边贸协议，这不是秘密，满京城估摸着都知道了。贺惜朝升了鸿胪寺卿，为的就是推行边贸，给这位主事人送礼，也说得过去。”
天乾帝一怒之后便冷静了下来，淡声问道：“可边境互市与众臣又有何干系？”
萧弘正要说话，忽然身后的李尚书说：“自是为了走私之利。”
此言一出，不仅是萧弘，就是魏国公以及阁老尚书们都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恰恰是户部李尚书会揭了此事。
只有跟着跪在地上的贺惜朝却扬起了唇角。
天乾帝接过黄公公的茶盏问：“李爱卿所言何解？”
李尚书正色道：“皇上，本朝禁边，不许商贾与他国往来。虽说朝廷禁止，只是这走私实在暴利，便有铤而走险之人，只需打通关卡便可行事。若是推行边贸，这走私自然就要严加禁止，自然有人着急。”
萧弘眨了眨眼睛，很想去问问贺惜朝，究竟给这人吃了什么药，居然就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了。
要知道这位才是走私的大得利者！就不怕这火烧到自己？
想到此，他不禁往对面萧铭看去，只见礼亲王面色淡淡，似乎早有预料。
他摸了摸下巴，一时之间有些看不懂了。
当然与萧弘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都觉得今日这事透着诡异。
天乾帝问道：“李爱卿说得有理，那么你觉得贺卿此事该如何处置？”
李尚书道：“走私乃朝廷明令禁止，参与其中便是违反国法，按理当以罪论处。”
“李尚书，这怕是得从长计议，人数太多了。”忽然王阁老出声道。
“可不是，这若是都革了职，这里站班的能空一半，朝廷岂不是乱套了？”萧奕有些恼怒，他不知道这个户部尚书是怎么回事，看着是要支持边贸禁走私，那他们之前在忙乎些什么？还有难道真要这些人都罢黜了事？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和人手，萧奕忍不住看向萧铭，提醒道：“三弟，你怎么说？”
萧铭却是没有顺着他的话来，而是抬手道：“二哥，稍安勿躁，此等大事，自是凭父皇裁决。”
萧奕吃惊，要知道他们俩的底细彼此知道不少，萧铭居然也肯放弃走私的利益？
他皱着眉盯着萧铭，心里念头快速转动，想着那日下人来报，贺惜朝登李府大门，怕是私底下有什么协议不为人知。
毕竟是姻亲。
这样想着，他心中顿时不悦起来。
接着只听李尚书继续道：“皇上，虽说违反国法，可毕竟牵连甚广，有些人不过是稀里糊涂跟着罢了，不如小惩大诫，臣以为当合适。毕竟，等边贸一推行，边境看严，自是无人再走私。”
李尚书话音落下，萧铭便大声道：“儿臣以为合适。”
萧奕扯了扯嘴角，可是此情此景也不由不得他反对，只能道：“儿臣也附议。”
“太子觉得呢？”天乾帝转头问萧弘。
萧弘想了想，目光在这几人当中转了两圈，最终还是依着之前与贺惜朝商量好的点了头：“也行，既然为了钱财，那就照着罚吧，送了多少礼，就按着罚十倍，充盈一下国库，父皇以为如何？”
人数太多，本就没打算真的能将这群人怎么样，罚点银子，也算是一个政绩。
按十倍算的话，大概能有近百万两收进国库呢，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众卿可认罚？”
“臣谢主隆恩。”
跪在地上的人额前已经汗津津，听到这个接着却舒了一口气。
不管能不能拿出那么多罚款，可只要官职还在，就是砸锅卖铁都得交齐了。
本以为此事就此过去，忽然听到天乾帝冷不防地问：“李爱卿，走私之事你知之甚详，就没参与其中？”
帝王不愧为帝王，臣子底下的小九九看得明明白白。
跟着大臣一起起身的贺惜朝，顿时垂眸，没让人看到眼中的笑意。
惹火上身，说的就是李尚书，他一听，顿时跪了下来：“臣对皇上忠心耿耿，身居此位，不敢造次。”
萧弘听了乐道：“户部尚书，知天下钱财之事，走私暴利，孤可不认为能置身事外，至少隐而不报却是事实吧。”
“皇上，太子殿下，若说隐而不报，臣的确有罪。”李尚书道，“只是，臣无能，国库空虚已久，每笔银子都有定数，臣实在挪不出其他填补边军饷银的空缺。走私虽然犯法，可是关卡银两却是恰好补齐了这部分。说来边军将士保家卫国，臣却发不出饷银，实在有愧这户部尚书之名。若是再禁了这笔银子，岂不是让他们更加艰难，臣不忍心啊，便只能睁眼闭眼……”
“臣有负皇恩，请皇上降罪。”说完，他附身大拜。
李尚书这话，听着似乎特别耳熟，却让贺惜朝脸上的笑容更加浓了。
什么叫做不要脸，跟这位比起来，萧弘简直小孩儿打闹，火候不到家。
就如李尚书所说，饷银空缺以走私关卡填补，这件事帝王知道，也是默认，自然是怪不到他头上。
天乾帝点了点头：“起来吧，难为爱卿了。”
“谢皇上。”李尚书缓缓地起身。
然而他还没站直，却听到身后大殿有人道：“皇上，臣还有本启奏。臣弹劾户部尚书，参与指使边境走私，收贿行贿之罪！及试图插手边贸，欺君罔上之罪！”
贺惜朝那清润的嗓音回荡在大殿之中，而大臣们就是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来，安静地可怕。
李尚书永远都想不明白，贺惜朝究竟在想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是不是疯了？！
而萧铭则看向他，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还是萧奕率先回过了神，他几乎是瞬间想到了关键，带着兴奋怒喝道：“贺惜朝，你可不要空穴来风，凭空问罪！”
“臣自然是有证据的。”贺惜朝淡淡地说，从袖子拿出了那份契书。
李尚书眼睛充血，死死地盯着那薄薄的一张纸。
“昨日母亲的生母祭日，陪着登门李府，这便是尚书大人的赠与，五条走私线，每条两成的利。跟这比起来，那点礼都不算什么，户部尚书不愧为户部尚书，大方！”
贺惜朝将契书交给了黄公公，目光却看着恨不得杀了他的李尚书，带着笑，宛如恶魔。
李尚书整个人已经懵了，他几乎不敢看帝王的反应。
前面的话说得越好听，与他来说便越是催命。

第262章 把命给你
“您就不怕我转头出卖您，呈到皇上面前？”
官有官道，可以不答应，可以反悔约定，却不能出卖，这是官场的潜规则，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官官相护织成庞大关系网的前提。
背信弃义，这是最忌讳的一件事！
意味着此人行事毫无准则，随时会为了自身打破这个禁忌，搅浑官场平静。
没有谁能够保证自己一辈子毫无污点，只要把柄落在他手里，哪怕再投诚也要时刻担心被他牺牲。
一柄出鞘的利器，威胁着任何人，也必将成为了众矢之的。
与世人为敌，说的便是如此。
“你可以反悔，你却不会。”这就是李尚书如此自信贺惜朝不会出卖他的原因。
他相信贺惜朝是聪明的人，懂明哲保身，不会冒天下大不韪。
然而终究，他看走了眼。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瞧着贺惜朝的目光如同疯子一般。
就是谢阁老和魏国公，早就知道贺惜朝会将礼单送到帝王面前，也被他接下来这一手震在原地。
连同天乾帝，那不行于色的脸露出了惊愕，甚至手上的那份契书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寂静的大殿，空气仿佛被凝滞。
只有殿中的那个少年，坦然而立，似乎早有准备。
“请皇上明察。”他抬手行礼，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清冷镇定。
那份契书是最有力的证据，李尚书根本百口莫辩。
“大哥真是好手段。”萧奕对萧弘敬佩地竖起拇指，“这还是他外家祖父，大义灭亲，厉害！”
贺惜朝乃太子宾客，他推行边贸，禁走私，自然也是萧弘的意思。
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多重要，若是他反对甚至从中作梗，此事自然不会那么顺利。
只是没想到贺惜朝居然能为萧弘做到如此地步，两边姻亲全然不顾，彻底成了一个孤臣，这是将全身心都奉献给了萧弘，真正的忠心不二啊！
然而萧弘和所有人一样，事先不知道这件事！
贺惜朝瞒了他。
若是他知道，怎么舍得？
萧弘紧紧地捏着拳头，看着殿中的少年，一瞬不瞬。
而后者却只是淡淡一笑。
“若是负了他，我便该千刀万剐，万死不辞。”萧弘低低地说着，忽然反身出列，对天乾帝道，“父皇，李洵监守自盗，贪污腐败，欺君罔上，如今罪证确凿，请按国法处置！”
“请父皇开恩啊！”然而他话音刚落，萧铭跪了下来，不管如何，终究是他的岳祖，他不可能不求情，“父皇，请看在儿子的面上，留他一条命吧！”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二弟，你这样做，置国法与何地，难不成皇亲国戚就能法外开恩？”萧弘冷冷地看着萧铭。
萧铭闻言心中怒火燃烧，贺惜朝若不愿意，当场拒绝便是，却挖了这么大一个坑给李家，他恨不得杀了此人。
“大哥的刀真是锋利，六亲不认。若真想给李大人定罪，何必用这种背信弃义的手段，直接弹劾让刑部查便是。”
萧弘眯起眼睛，冷峻暗怒，“你不用顾左右而言他，攀扯旁人，李洵做下此等天理难容之事，还在乎如何揭发？他敢直接贿赂，真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可见根本不把国法天威看在眼里！这是谁给他的权力，你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萧铭惊得连连喊冤，“父皇，儿臣根本不知情，只是亲情人伦，实在不忍心。”
“亲情人伦？二弟，你的亲情人伦是凌驾于国法之上？”萧弘抚掌一排，“厉害，孤都不敢这么说啊！”
“不是，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论嘴皮子，萧铭永远比不过站在道义制高点上的萧弘。
后者的步步紧逼，让他顿时慌了起来。
这时，忽然便听到李尚书俯地痛哭道：“皇上，罪臣有负圣望，国法难容，请将罪臣按律处置，以警示天下，罪臣谢主隆恩。太子殿下，礼亲王一时慌乱，感情用事，还请海涵，无需因为罪臣影响你们兄弟之情，臣知罪！请太子殿下定罪！”
李洵年纪与魏国公相仿，头发斑白，他这么痛哭流涕，一时让人心中不忍。
而被贺惜朝摆了一道，明眼人里都看得出怎么回事，相比起来，后者的铁石心肠才令人可怕。
这时王阁老道：“皇上，李洵贪污罪证确凿，的确罪无可恕，然而这么年来毕竟劳苦功高，他虽然试图干涉边境走私，可毕竟已经被贺大人给揭发，来不及犯下罪错。”
萧弘一听，顿时怒道：“王阁老，您这又是什么意思，这还叫没犯？”
“太子殿下息怒，贺惜朝乃您的府官，其实这么做有引诱之嫌，不是吗？”
引诱？
萧弘被他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给气到了：“王阁老，你有何证据证明引诱？”
王阁老一笑：“不过是猜测而已，毕竟是亲外孙，谁能想到呢？”
“那您倒是给演示一下，给孤开开眼界，不是上下嘴皮子一张就行了，否则王阁老，孤是不是可以怀疑你也参与其中，否则为何给李洵脱罪？”
王阁老的脸色沉了下来：“太子殿下，空口白牙，可不能随便按罪名啊！”
“这不是跟你学的吗？”论吵架，萧弘就没输过。
“皇上，老臣冤枉……”王阁老跪了下来。
萧弘冷笑一声：“呵，又是这招……”
“好了，不用再吵了！”突然天乾帝袖子一挥，打断了所有的争吵，“再吵下去，这满朝文武还有置身事外的吗？贺惜朝。”
“臣在。”
天乾帝问：“你觉得该如何定罪？”
“自凭圣裁。”
天乾帝点了点头，接着忽然转向萧弘：“太子呢？”
萧弘回头看了贺惜朝一眼，后者敛目垂眸，没有看他。
“弘儿？”
“凭父皇做主。”萧弘回答。
“好，那众位爱卿如何？”
“皇上英明神武。”所有的大臣齐声道。
天乾帝看着李尚书，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重重地一拍扶手，怒喝道：“李洵，你真让朕失望！”
“罪臣罪该万死！”李尚书紧紧地伏在地上，全身发抖。
“你的确罪该万死。”天乾帝的语气危险而冰冷，“知法犯法，欺君罔上，就是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李洵一听，顿时大惊失色，连连求饶：“皇上开恩，臣自知罪孽深重，可念在老臣多年伴架的份上，饶过臣之家眷，给王妃娘娘留存体面吧！”
“父皇……”萧铭惊慌，然而他的求情之语还未说完，天乾帝便抬手制止了他，看着李洵说，“不过，念在你这些年还算用心的份上，朕免你死罪。”
这下萧弘抬起头来，难以置信道：“父皇！”
而天乾帝也目光冷然地看着他：“不是全凭朕做主吗？”
萧弘立刻说不出话来。
萧铭的脸上却露出欣喜的表情。
天乾帝没再搭理他们，继续道：“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去李洵户部尚书一职，罪责八十大板，以儆效尤！”
才八十大板，去了官职，这就完了？
“多谢皇上恩典。”李洵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老泪纵横。
侍卫走上来，准备将他拖走。
萧弘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满意，他也顾不得什么，正要出列时，萧铭眼疾手快，大声喊道：“大哥，你对父皇的旨意有所不满吗？”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连带着天乾帝的视线也落在他的身上，帝王威严之下，萧弘的脚迈不出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贺惜朝，后者也正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萧弘咬了咬牙，最终道：“三弟在说什么，父皇自然英明神武，谁敢异议。”
李洵立刻被押了下去。
他已经去了官帽，发头些许凌乱，死里逃生，看着很是狼狈。
经过贺惜朝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老夫等着你的下场。”
贺惜朝眼皮微动，却弯了唇角：“八十大板呢，先活下来再说吧。”
这年前最后一日的大朝会便在户部尚书服罪之下落幕了。
贺惜朝走出大殿，身旁的大臣经过，各个离他三尺之远，瞧着他的目光带着忌惮。
他也无所谓，袖手慢慢地往前走。
“惜朝！”
萧弘追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手。
贺惜朝停下脚步，抬起眼睛，淡然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萧弘本有很多话要问，可是临到此时，他却忽然间问不出来了。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为了他吗？
贺惜朝微微一笑，扬了扬被拉住的手：“我们要在这里说吗？”
正在此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走了过来，给萧弘行礼：“太子殿下，皇上命贺大人觐见。”
“孤呢？”
小太监回话：“皇上没宣太子。”
“那孤一起去。”
“这……”
“别为难了，殿下回府吧。”贺惜朝说。
“可是……”
贺惜朝安慰着：“无妨，不会有事的。”说着他对小太监道，“请公公带路吧。”
萧弘于是站在原地，皱着眉看着他们远去。
忽然贺惜朝回头，对他灿烂笑着，张着嘴无声地说：“萧弘，我把命给你了。”
清正殿，
贺惜朝跪下行礼。
“平身。”
“谢皇上。”贺惜朝站起来，垂眸等待帝王问话。
而天乾帝却从殿前走了下来，背着手绕着他踱步转了一圈，似乎在重新打量这个少年。
“贺惜朝，你可真令朕惊讶呀！”帝王惊奇地望着他，“前有贺府除名，后有李府弹劾，你这大义灭亲，怕是亘古第一人。”
这可不算夸奖，贺惜朝道：“回皇上，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弘儿可知此事？”
“不知。”
“为何不告诉他，朕瞧着他的模样，惊愕，感动，无以加复。”天乾帝似笑非笑地看着贺惜朝，口吻听不出高兴和不高兴。
贺惜朝拱手道：“皇上，请恕臣大不敬之罪。”
“你说。”
“臣与太子之间……总是如一根刺在您心里，您担心臣会倚仗殿下对臣的感情谋权、谋利、谋私，危害大齐，哪怕臣保证立身持正，您也不会信，这无可奈何，也无可厚非。可臣想过即使您将臣调离京城，与殿下遥遥分开，只要殿下还念着臣，只要还有一丝一毫的旧情，臣总是会回京，依旧能对殿下造成影响，这大齐江山不出意外总归是殿下的，您还是会担心。”
“是又如何，难道不应该？”天乾帝冷笑问。
贺惜朝垂头恭顺道：“臣不敢，只是臣曾经说过，一生所学，满腹才华便是为了施展抱负。边贸也好，税改也罢，臣想为这个天下，为黎民百姓尽力所能及之事，臣想青史留名，不甘心因避嫌而默默无闻，远离朝堂，庸庸度过一生，甚至……意外离世。”
天乾帝听到最后一句，顿时眯起了眼睛，危险地看着他。
然而贺惜朝却在此时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帝王，双膝倏然跪地：“皇上，臣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便是成为一个孤臣，一身荣辱，系于太子殿下，生与死，凭他而断。臣发誓不娶妻，不生子，无亲人牵绊，无族人依附，若食言，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敢问皇上可否成全？”
他铿锵有力地说完，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真诚而决绝！
而天乾帝却被他这一席话生生给震撼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他觉得听岔了，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不娶妻，不生子？”
“是，还可以再加一条，不纳妾续婢，无血脉留存。”贺惜朝掷地有声道。
“好一个孤臣！”天乾帝深深地看着他，说实话，从来没有一个大臣敢发下如此誓言，如此的决然，他不得不问，“值得吗？”
“值不值得，微臣心中早有决断。人生一辈子，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明君，自当珍惜。”
天乾帝听此，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今日，他被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惊讶了太多次，他仿佛从未认识过贺惜朝。
执掌天下二十载，各色各样的臣子，天乾帝都见过，自问阅历无数。
可只有贺惜朝，他看不懂。
能将功名利禄说得如此大公无私，仅此一人。
天乾帝很清楚，就如贺惜朝所言，他不会希望萧弘再启用，在将江山托付之前，他定然要对贺惜朝做出处置。
然而这人如野草一般，带着勃发生机，抓住那点缝隙就拼命地往上挣扎，生生地改变了他的想法。
没有一个人如贺惜朝一样能为萧弘做到这个地步。
受满朝文武忌惮，无亲无根之人，哪怕爬得再高，握有再大的权利，最终的生死也在君主的一念之间。
天乾帝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心烦意乱，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拿贺惜朝如何是好。他在殿中踱步了几下，最终道：“你还年轻，未及弱冠，弘儿也是，皇权在手，将来弘儿会变成如何，朕也说不准，你将身家性命压上，就不怕他让你失望？”
这算是帝王的肺腑之言。
然而贺惜朝却笑了，他眉眼弯起，眼里充满了信任和希望：“不瞒皇上，微臣早慧，殿下哪怕比臣大上三岁，他于微臣而言也颇为幼稚。微臣在他身边十年，一言一行引导着，方成了如今的殿下。如果这样，最后还落了个不得善终的下场，那也是臣赌输了，咎由自取罢了。”
贺惜朝能做到这个地步，若说他对萧弘已经没有那份感情，天乾帝不信。
可是哪怕还有，又能如何？
“望你如愿。”天乾帝叹息道。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贺惜朝则笑了笑：“多谢皇上。”
天乾帝摆手道：“起来吧，今日朕对李洵的处置，你可服气？”
贺惜朝说：“皇上，臣只想让户部尚书换一个人而已，其余的别无所求。”
“哦？那如你所望，这位置已经空出来了，你想换上谁？”
贺惜朝摇头道：“回皇上，臣并无人选。户部尚书掌管天下税务，边贸开展脱不开他。毕竟走私必须禁，不能有任何通融，否则功亏一篑。臣希望下一任户部尚书没有牵扯其中，能够秉公办事，配合微臣开展边贸即可。”
天乾帝听了微微颔首，但想想又问：“李洵有一事倒是没说错，边军饷银有一部分出自走私关卡，若是全禁，这军饷该如何解决？”
贺惜朝道：“皇上若相信微臣，便将此事交于臣来办。”
天乾帝惊讶：“你能解决？”
贺惜朝谦逊地说：“昨日李大人提起，臣便在思索，如今已有了头绪。”
天乾帝锐利的目光直接刺了过来，似乎在审视他说的真假。
军饷一事，天乾帝不是没想过解决，实在是饷银数额巨大，而国库的银子难以支撑，根本挪不出。
可贺惜朝居然说有头绪了？
“臣会想办法筹集，真与假，请皇上拭目以待。”在帝王怀疑的目光下，贺惜朝面色不改，目光不瞬，轻声却坚定地说。
天乾帝定定地看着他：“若真是如此，你就不仅是孤臣，还是治世能臣，乃大齐之福。”
这个评价是真的高，贺惜朝扬唇，躬身拱手道：“臣定不负皇上所望。”
“去吧。”
“微臣告退。”
天乾帝看着贺惜朝离去的背影，忽然道：“无怪乎弘儿钟情于他。”
哪怕再怎么满意自己的儿子，跟贺惜朝比起来，萧弘手段的确幼稚了一些。
一日之间，帝王态度完全转变。

第263章 吐露心声
贺惜朝回到家时，萧弘正脚底生针，站立不安地等着他。
“都不知道上茶，让太子殿下干等着？”
贺惜朝的声音让萧弘回过头，一见到他，便立刻跑过来，拉到身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关切地问：“惜朝，你没事吧？”
贺惜朝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萧弘瞧着他走路很稳，可见没有受伤，脸色也正常，应该没有被责骂吧？
不过他还是不放心，便问：“父皇跟你说了什么？”
贺惜朝想了想，歪头无辜状：“你猜？”
萧弘苦笑道：“别卖关子，我都担心死了。”
贺惜朝坐下来说：“也没什么，大概天底下会做这么绝的就我一个，他老人家表示十分吃惊，顺便重新认识我一下。”
他说得轻松，可是却跟个刀子似得戳萧弘心窝。
“惜朝……”
贺惜朝看他，忽然问：“感动吗？”
萧弘重重地点头，低声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你知道。”贺惜朝抬起手，拍了拍萧弘的心口，“我所求的只有你这里。”
“可我已经给你了呀？”
“那你在担心什么？”贺惜朝反问道，“我不在乎其他人，其他事。我将命送给你，你护不住吗？”
萧弘眼眶一红，怔声道：“死也要护住。”
贺惜朝顿时笑了，他靠近萧弘，抬起头，一双眼睛直视着对方，似望到眼底：“李洵等着看我的下场，你会让我输得一败涂地？”
“不会。”萧弘说完，又接着一句，“绝对不会。”
贺惜朝于是抱住他，脑袋轻轻地搁在萧弘的肩膀上：“那不就得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你所希望的执手白头。只要你也为之努力，我这么做就值了。”
夏荷送上了茶，袅袅水汽之中，贺惜朝问：“李洵八十大板还活着吧？”
“活着，父皇都说了免他死罪，执刑的人又不是傻子，哪儿敢真打死他，床上躺个把月差不多。”萧弘言语中带着遗憾，又有些不满，“父皇也真是的，这么大的罪就轻飘飘地揭过，实在太便宜他了！”
贺惜朝说：“我用的这种手段太直接了，毕竟是皇亲国戚，只能这样。”
“可你就该早告诉我呀，咱俩好好合计一下，一定能弄死这老头，今天我措手不及，很多东西都没考虑周全。”
“告诉你就不是这个效果了，再说我的目的不是弄死他，只想让他丢了尚书位，别碍我的事就行。”
萧弘听此，便不好再说什么，他想了想问：“那接下来的户部尚书会是谁呢？走私牵扯甚广，怕是想找个不相干，身份又得当的不容易。就是我想举荐，一时半会儿手上也无人。”
“不用你举荐。我跟皇上说过，我没有人选，你自然也没有。”
那岂不是白忙一场，萧弘有些不明白了。
“万一下一个也不如意呢？惜朝，如今能跟你和平共事怕是不多了。”
贺惜朝端着茶，目光落在沉浮的茶叶上，脸上毫无波澜，他忽然问：“你说老师会原谅我吗？”
*
贺惜朝跪在谢阁老书房门外，谢府里来来往往的下人，不免往他身上看去。
“看什么，赶紧走。”
这大冬天的，谢三手里照旧摇着一把折扇，从书房里走出来，打发了那些下人。
他看着廊下的贺惜朝，脸上露出为难：“小师叔，祖父生气的很，一时半会儿你怕是起不来。不如先回去，等他老人家气消了，我再通知你？”
贺惜朝说：“我要是走了，他会更生气。”
的确如此，谢三一耸肩，表示没辙。
他想了想，然后在贺惜朝面前蹲下来，说：“如今，李府已经放话，跟你恩断义绝，还势不两立。你两边姻亲全没了，而太子门下第一走狗的名声却是响彻内外，惜朝，你何至于此啊？”
贺惜朝看谢三一脸不解，却是没有疏离，不禁笑问：“你觉得我疯了吗？”
谢三摇了摇头：“我想不明白。”
“不用想了，万事都有理由，只是不好宣之于口罢了。”
谢三眉头微微皱起：“可你不说，祖父怎么原谅你？他对你很失望。”
闻言贺惜朝抬起头来看他：“你认为我做错了？”
“这……”谢三脸上出现矛盾，犹豫着说，“李洵罪证确凿，你将此揭露，这不仅不算错，就如外头所言，是大义灭亲。可是方式……比之贺家除名，未免太偏激，有些令人……”
“害怕？”
谢三颔首：“嗯。”
“不过是心中有鬼罢了，若真是持身立正，还惧这个？”
“可问题是这样的人太少了，官做得越大，越少！”谢三拿着扇子挠了挠后脑勺，“惜朝，你那么聪明，应该有更好的法子将李洵拉下来，为何用这遭人诟病的法子？”
贺惜朝淡淡道：“做都做了，我不后悔。”
“但是你要是不说，祖父一定不会原谅你。”谢三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你就不怕他将你逐出师门吗？”
贺惜朝的眼睛蓦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谢三。
后者道：“没有危言耸听。”
贺惜朝抿着唇，目光落在那紧闭的书房门上，过了一会儿，忽然唤道：“谢三哥哥。”
“嗯？等等，你叫我啥？”谢三警觉地看着他，心里有些发毛。
贺惜朝瞧他戒备的模样，说：“称呼而已，不用这么讲究。”
不，你有求于人才是哥哥。
谢三内心呵呵：“你想作甚？”
“给我找点东西吃吧。”
谢三抽了抽嘴角，惊诧极了，忍不住着急道：“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吃？不老老实实跪着求原谅？”
“我怕再不吃东西，就得倒下了，还能怎么跪？柔弱书生，身体虚，体谅体谅。”
谢三觉得贺惜朝真是个异类。
“快点吧，顺便给我倒杯热水暖暖身体，不然真的得冻出毛病，如今我的脚已经没感觉了。”贺惜朝催促道。
“你这心也太不诚了吧，你难道真的想……”谢三指了指身后，然后对着自己的脖子抹了一下。
“放心去吧。”
谢三也不知道这人想干什么，只能问：“除了吃的喝的，你还想要什么？”
“这就够了，能顶一会儿，多谢。”
谢三摆摆手，一脸无奈地摸去厨房。
等他一走，贺惜朝高声道：“学生是真心实意来忏悔，只要能让老师消气，跪多久都行。可不想用苦肉计，让您老人家心疼妥协。老师……我是坚持不住了……”
话音落下，书房的门就开了。
只见谢阁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怒道：“给老夫滚进来！”
贺惜朝一进门就想着跪下，可惜双膝还没落地，就听到谢阁老冷笑道：“别跪了，跪出毛病还成了老夫的不是。”
贺惜朝闻言轻轻一叹，依旧跪下完完全全地磕了一个头。
谢阁老受全了礼数，然后便看着他，也等着他。
“能坐吗？”
谢阁老冷这个脸往边上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多谢老师。”
贺惜朝坐下，揉了揉膝盖，然后道：“想要推行边贸必须禁走私，可李……大人若依旧是户部尚书的话，于我太不利，自然只能想法子让他先下台。”
谢阁老嗤笑了一声：“办法千万种，你选了最糟糕的一种。”
“可这最快啊！”
闻言谢阁老站了起来，缓步走向门口，将房门打开，说：“你可以走了。”
贺惜朝一惊，连声道：“不是，等等，老师您别生气，我还没说完！”
谢阁老回过头，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贺惜朝咬了咬唇，面带犹豫，可见心有矛盾，最终他还是低声说：“我想做个孤臣，让皇上放心。”
谢阁老点点头：“看出来了，这是你选的路，很艰难的一条路，没什么好下场的一条路。”
贺惜朝垂下了头。
“可不管你想走哪一条，你自有考量，但是你若不信老夫，这个师不拜也罢。”
贺惜朝蓦地抬起头：“老师……”
谢阁老扶着门框，望着贺惜朝铮铮地道：“老夫不觉得今日你做错了，从大义来说，忠君之事，无可指摘。可是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做，从头至尾老夫都没摸出头绪来，我就是想帮你，也帮不着！”
贺惜朝顿时心口一酸，红了眼睛：“学生就是不想将您牵连进来。”
“那我这个老师还有什么用处？”谢阁老提了声音反问道，“如果不想牵扯，不如我就先替你斩断了，免得将来还需要你想法子让我逐你出师门，好一刀两断！”
贺惜朝立刻跪下，脱口而出：“我喜欢一个人！”
谢阁老一怔：“什么？”
“他叫萧弘。”
“啪——”谢三刚走到门口，瞬间一个手抖，端着的饭食砸到了地上。
他惊得目瞪口呆，仿佛一道天雷劈中天灵盖，魂出七窍。
而谢阁老若不是扶着门框，怕也得站立不稳，栽倒在地。
他喃喃道：“你说什么？”
“老师，我们要在这里说吗？”贺惜朝问。
闻言，谢阁老的目光挪到了外面，看着还没回过神的谢三，终究定下心神：“你给老夫进来，休宁，把门关上。”
贺惜朝便起了身，扶住谢阁老往里面走去。
谢三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听了这么大一个秘密，总觉得脖子凉飕飕，小命不保。
小师叔真不愧是小师叔啊！
一鸣惊人！
他发呆了好一阵子，才慢吞吞地抬脚准备迈过门槛。
然而忽然传来贺惜朝的声音：“皇上已经知道了。”
那只脚终究被门槛绊了一下，谢三整个人跌进了书房里，脸盘撞地。
妈呀，就这么让他晕过去吧！
书房门紧紧关闭着，谢三揉着鼻梁，给两边倒上了茶，接着站在了谢阁老身后，至今为止仿佛在做梦一样。
而贺惜朝则端着茶盏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您一定觉得我很傻，锦绣前程不要，非得往佞臣上靠，可是我挣扎过，远离过，一切悲惨的下场都设想过，终究理智克不住感情，栽进去了。”
“……我不想远离朝堂，碌碌无为，更不想什么时候忽然间意外横死，什么也没留下。我想活着，还想将一身才华施展开。我跟皇上说，不娶妻，不生子，愿做太子殿下的手中刀，直到他不需要的那一刻。”
“……就是这样。”
贺惜朝说着，抬起了茶杯，将杯中水饮尽，看着谢阁老道：“此事学生难以启齿，更不敢说与旁人听。您若觉得不堪污耳，有辱斯文，便将我逐出师门，学生……毫无怨言。”
他在心里真的是憋久了，倾吐出来之后，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他这份禁忌的感情，若只是伤害自己也罢，牵扯到了旁人，却是并非他所愿。
其实，所有人都远离会更好一些，可终究他还是希望有人能理解，给予一份支持。
而整个书房顿时又沉静了下来。
没人说话。
空气仿佛凝滞了。
良久，谢阁老才消化下那么一个惊天大秘密，然后深深吐出一口气道：“惜朝，老夫一直很担心你，就怕你过慧易夭，可如今还得添个情深不寿……是上天不仁啊！”
如今谁是谁非没什么好说的，这个原因谢阁老是怎么也想不到，除了上天的安排，还能是什么？
然而贺惜朝却摇了摇头：“可我不觉得，我感谢上天，给了我这条命，享受了爱和被爱的感觉，不孤独的滋味……挺好。”
他的眼中没有怨怼，没有痛苦，只有一份遗憾和感激。
就是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心疼。
而再多的劝说也显得苍白无力。
“事到如今，老夫也没什么好说，好与不好你自己都想过，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谢阁老沉吟问。
“老师还愿意帮我吗？”贺惜朝睁着眸子充满希望地看着谢阁老。
“你是我关门弟子，我不帮你帮谁？没做伤天害理，有违国法之事，没理由将你扫地出门。”
贺惜朝的眼睛顿时亮了，他笑了起来，仿佛整个人都充满了喜悦。
“多谢您，谢谢您！”
他连忙跪下来，磕头一拜。
“你这孩子，除了看着狡猾，底子却实诚。皇家之人，甭管太子有多护着你，终究骨子里充满了霸道，自古皆是如此。”
谢阁老不愧为谢阁老，一眼就看出了实质。
谢三默默地跟着点头，今天，他算是看出来了，他家小师叔果然还只是个孩子，一下子就被人给骗了去。
还是最致命的骗感情。
贺惜朝没法反驳。
“起来吧，自己也长点心，他都要大婚了，再喜欢他，今后也得克制住别露出来，把君臣本分守好，万万不可跃出了那一步！济事孤臣可做，佞幸妄臣不为！”谢阁老将他扶起来，“记住了？”
“是，学生谨记。”贺惜朝拱手道。
“唉……”谢阁老看着这个学生，真是发愁，索性这种糟心事不谈，便道，“花了那么大代价让李洵下台，这户部尚书总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上的，你打算谁来做？”
贺惜朝说：“老师，您可兼任？”
“老夫？”谢阁老一听顿时皱起眉来，“老夫怕是没那个精力。”
“有人帮您便可。”
谢阁老闻言思忖了片刻，忽然道：“倒是可以让跃之来。”
跃之是谢二的字，谢二如今是户部郎中，往上升一升便是户部侍郎，以谢阁老的能力，一句话的事情。
“老师觉得可行？”贺惜朝问。
谢阁老点了点头，接着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朝堂上的脑子倒是动得挺快，一步步想的比谁都远，怎么到了那方面，就跟个傻子一样，不知道跳出来？”
贺惜朝摸了摸鼻子，垂头老老实实听训。
谢阁老于是更气了：“谁说你是孤臣？今后朝上把眼睛敞亮一点，看看你师兄们站哪个地方，别傻愣愣地一个人往前冲！”
贺惜朝小心地问：“那个，是不是先得问问师兄们的意思？”
“这是老夫的意思。”
得了，明白了。
贺惜朝吸了吸鼻子，脸上扬起笑容，真诚地说：“老师，您真是太好了！这辈子我做的最明智的事情便是拜您为师！”
“别被人花言巧语轻易地给骗了去，给老夫省点心就好了。”
贺惜朝弯唇：“不会的。”

第264章 追溯过往
春节如期而至，本是拜年贺岁的日子，以贺惜朝的才名和官位，该是门庭若市的时候。
十七的少年郎，光是媒人就能踏平了他家门槛。
可惜，今年他却是闲了下来。
年节里，母子俩面对面坐着用午饭。
忽然李月婵放下了碗筷，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贺惜朝没有抬头，照旧吃饭。
李月婵蹙眉，看了他一眼，见贺惜朝无动于衷，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
等到她第三响的时候，终于贺惜朝跟着放下了筷子，问道：“不合娘胃口吗？”
“吃不下，惜朝，你说该怎么办啊？”李月婵问。
贺惜朝纳闷道：“什么怎么办，我不是好好的吗？”
李月婵顿时不说话了，然而眉宇间依旧满是愁绪。
“娘？”贺惜朝唤了一声。
李月婵抿了抿唇，说：“这个春节，你都没怎么出门，也……没什么人来。”
“怎么没人来？太子府三天两头不是送东西过来，魏国公府也没断呀？哦，还有我那群学生，都来拜过年了呀！”
“那能一样吗？”
闻言，贺惜朝笑了，揶揄道：“之前不知道是谁老抱怨儿子事忙不陪她，如今大把闲暇时间，不用应酬，多好，怎么，嫌弃儿子了？”
李月婵摇了摇头，拿着贺惜朝无可奈何。
她一介妇道人家，夫死从子，贺惜朝做什么，她无法置喙。
只是那毕竟是她娘家，本以为给生母祭奠之后，两家能够走动，没先到却是恩义断绝。连带着外头的风声都变了，原本交好的夫人们也不走动。
她心里难过，又无法表现出来，一个春节冷清，让她更心酸了。
“你都十七了，之前好几位夫人向我透着意思，如今，她们都不提了。”
贺惜朝端汤碗的手一顿，失笑道：“那不是正好，儿子也看不上她们。”
“有几位小姐我见过，品貌着实不坏呀。”李月婵小声道。
“这样的姑娘满京城都是，娘，您什么时候要求这么低了。”
李玉婵没说话。
贺惜朝喝了一口汤，见她依旧有些失落，想了想便道：“您再等几年，等儿子进了内阁，握了大权，给您娶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媳妇回来，保管所有人见了都得低头，让您扬眉吐气，如何？”
李月婵愣了愣：“最尊贵的……惜朝，是谁呀？”
贺惜朝佯装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到时候您见了就知道了，现在保密。”
正说着，门房过来禀告：“少爷，罗公子，方公子还有几位公子前来拜访。”
“你让他们在前院客厅等着。”贺惜朝说着便站了起来，对李月婵道，“娘，您瞧，谁说没人来走动呀，这不是来了吗？儿子先下去了，您慢用。”
“哎，惜朝……”
李月婵唤了一声，然而贺惜朝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坐在桌边，皱着眉细想着，最终自言自语道：“是不是又在哄骗我，天底下最尊贵的媳妇不是皇后娘娘吗？”
贺惜朝的名声在官场不好，可奇怪的是，在读书人之中却意外地受人推崇。
这些等待入仕的书生们，还未在官场浸润过，还没成为潜规则的拥护者，只道是贺惜朝此举，大快人心！
李府，李尚书，位高权重，又是皇亲国戚，一般人能拿他如何？
贺惜朝能抵挡那份诱惑，不顾血缘亲情，干脆利落地在朝堂之中将贪污腐败揭开，维护正义，简直如同斗士一般！
所以官场来往少了，然而来拜访的读书人却越来越多。
家中亲友走遍之后便陆续送上拜帖，着实令贺惜朝哭笑不得，却又感动非常。
大齐，传承几朝，虽说官僚气息浓郁，可士林风气却依旧正直，未来可期。
即将开展的边贸，涉及范围太广，贺惜朝急需要大量人手，那十二人自然是他的左膀右臂。
去年的乡试过后，十人之中居然有四人中举，其中罗黎压到了最后名额，吊着车尾而过。
这个结巴的胖子简直喜极而泣，跟着其他三人跪在贺惜朝的面前，深深一拜。
虽然没有拜师，可是贺惜朝对他们的指点，与授业恩师已经没什么差别。
这十二人本就是贺惜朝当初凭着一份数学卷子收进来的，底子薄，资质也不算多好，若是不放弃科举，大概得跟考试耗上一辈子。
然而阴差阳错之下，他们遇到了贺惜朝。
如今，不仅科举有望，还能投入太子门下，谁不羡慕他们的幸运？
别管外头如何传言，他们对贺惜朝的感激孺慕之情不变，甚至在外头诋毁之时，激昂地驳斥回去，誓死维护贺惜朝的名誉。
贺惜朝要推行边贸，只要用的到他们，自然是义不容辞。
今年春节，本要回乡探亲的罗黎和尤子清，也没打算回去。
*
贺明睿从李家回来，便去见了魏国公。
“你外祖恢复的如何？”魏国公问道。
贺明睿行了礼，脸上带着痛惜道：“太医说，年老身子骨脆，怕是难以恢复，只能在床上好好养着。八十大板啊，简直要了他老人家的命！”
魏国公听此，叹了一声：“年纪大了，的确经受不住，既然退下来，就颐养天年吧。”
贺明睿一听，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若是自己乞骸便罢，可被皇上如此定罪，外祖的脸面算是丢尽了。这个春节，李府门前罗雀，人情冷暖，真是世态炎凉。”
贺惜朝虽然受人忌惮，可毕竟受皇上重任，太子鼎力支持，哪怕暂时观望着不敢来往，也不愿轻易得罪。
可获罪的李家却是无人问津。
朝堂上，太子的态度非常明确，就是想定李洵死罪。
得罪了圣宠不断的储君，谁还敢上前去凑，没的找死啊！
贺明睿就是知道这一点，心里才怒火烧，若萧铭是太子，这些人岂敢？
都是贺惜朝！
他愤愤道：“祖父，你说他怎么能那么狠心呢？这可是他的外祖啊！即使不满，也用不着下套，拿着好处逼着老人家去死吧？ ”
魏国公点了点头：“他的确心志坚定，认定的事无法改变。”
“祖父，这个时候，您还在为他说话？”贺明睿难以置信道，“外祖还躺在床上呢，贺家的名誉至今没有恢复，这都拜谁所赐？”
魏国公于是看他：“你待如何？”
贺明睿咬了唇，他看着魏国公道：“外祖说，贺惜朝之所以这么做，便是让他失了户部尚书之位，祖父，您最了解他，接下来谁能坐上那个位置？”
魏国公摇头：“老夫不知。”
“您是不愿帮忙吗？”贺明睿尖锐地问道。
魏国公端茶喝水的手一顿，抬头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冷寂。
贺明睿心跳顿时漏了一下，慢慢地垂下头：“请祖父见谅，孙儿心急，失礼了。”
魏国公这才收回了目光，呷了一口茶道：“老夫是真不知，太子向来不结交重臣，他手上没人。”
贺明睿自然也知道，李洵跟他与礼亲王分析了多遍，至今没想到最可能人选。
按理户部侍郎便是下一任的尚书，只是这个人也是他一手栽培，坐上去与贺惜朝也没好处。
“那还能是谁，总不能就为了单单拉下外祖吧？”
“太子没人，不代表皇上没人。”
贺明睿心里微微一动：“祖父的意思是……”
魏国公看着他说：“若真是如老夫所想，这个尚书的位置，你们再怎么谋划也没用，不如就此罢手？”
贺明睿眼里明确显示着不服气。
魏国公点点头，也不恼，反而笑了：“也好，让老夫看看，你们谁能笑到最后。”
贺明睿行了礼就告退了。
魏国公等他一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下来。
贺祥走过来，小心地唤了一声：“国公爷。”
“去查的事有眉目了？”
“老奴没用，暂时还没有，有些人已经不在了，查起来费些功夫。”贺祥禀告道。
魏国公道：“那就继续查，一定发生了什么，让惜朝如此针对明睿和李家。”
跟所有人想得贺惜朝冷血无情，六亲不认不同。
可魏国公知道贺惜朝心底其实很软。
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一点庇护，甚至为了贺明睿还时长打压，也能让贺惜朝一直记得他的好，毫无怨怼，这孩子就不是个不知感恩的。
李家哪怕在贺惜朝母子回京后，没什么好脸色，甚至下点绊子。
可毕竟生养了李月婵，贺惜朝不该这么对待李洵。
有太多的法子能将他赶下台，凭贺惜朝的本事做得不显山不露水不是没可能的，却恰恰选择了最偏激的一种。
这哪儿是姻亲，根本就是仇敌！
魏国公带着疑惑，他这几日一直在回想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贺惜朝彻底改变。
贺明睿针对贺惜朝不是一两日，但是从某一天开始，后者再也不轻易放过，开始主动回击了。
时间追溯往前，魏国公想到了贺惜朝乡试前一晚被二房下泻药的事，那小丫头就因为这点事被李玉溪给灭口还认下了。
魏国公忽然觉得从那刻起国公府里就开始脱离了他的掌控。
*
元宵节后，春节便正式结束了。
第二日的大朝会，太子率先上奏，请求重开边贸互市，严禁边线走私。
帝王直接应允，命鸿胪寺卿贺惜朝正式主持边贸事宜。
又下多道圣旨前往边关，严厉禁止商贸私下来往，派出监军视察，若有发现，必革职查问，严惩不贷。
圣旨一下，关卡收拢，所有的走私线全部切断。
帝王雷厉风行，大臣们即使反对也不敢做声。
只是关于空缺的户部尚书……众人设想了多个人选，却没想到是谢阁老兼任，而谢家老二直接升为了户部侍郎。
谢三从西域带回了各国的请愿，这才有了贺惜朝推行之举。
谢家自是支持边贸的。
这个人选恰恰是贺惜朝最大的助力！
贺惜朝十七岁，才名自然无可挑剔，然而实在太过年轻，又时长伴于太子身侧，刚进入朝堂，其手段谋略并未施展开。
但看贺府除名以及当堂以契书揭露李洵罪证之举，除了体现其正直不屈还显得狂妄鲁莽。
没怎么接触过他的人，其实并不看好他能将边贸顺利推行。
不过是太子推出来的一个靶子罢了。
然而今日，谢阁老兼任户部尚书之后，这个感觉似乎瞬间就变了。
接下来怕是还有意外之事在他的身上发生。

第265章 光邀商贾
这个年，官场上汹涌波澜，生意场上亦是如此。
开边贸对商贾而言自然是一件好事，能通过正规渠道与周边各国做生意，谁愿意担个风险走私？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被扣押，送上了个罪名呢？
是以每年打点各方关卡，疏通关系，寻找靠山的银子成山一样送出去，即使肉痛也不得不为之。
想要赚钱，这是没办法的事。
乍然听闻朝廷开边贸，商贾们都是心中一喜。
商人们的狡猾是天下公认的，他们自然不会以为朝廷会无条件地开放边境，为的还是银子。
国库空虚，不是秘密。
禁走私，便是逼迫他们只能通过边贸互市，好从中抽取税银罢了。
大齐境内商税不过半成，若关税也是如此，他们自然毫无异议。
用这么点银子就能保证商队交易顺利，何乐不为？
可是真的只有这么点吗？
各大商行在京城的分支掌柜不约而同地收到当家人命令，想尽办法探听更多的边贸消息。
如何开展，如何抽税，是全开，还是暂时开放某些商品，又如何跟西域各国交易……
最重要的是到底能不能开？
毕竟牵扯走私的高官厚爵们不愿意。
没了走私，他们怎么拿好处？
于是出现了鸿胪寺卿贺惜朝广收贺礼的奇观。
也有户部尚书李洵公然拿走私红利贿赂贺惜朝，以期瞒天过海，暗中操作，糊弄朝廷的举动。
然而没想到的事，贺惜朝会直接在朝堂上将此事揭露，李洵获罪下台。
反对派立刻偃旗息鼓。
商贾们又是期待又是担心地过了一个年，终于迎来了大朝会。
贺惜朝的任命正是下来了，户部尚书乃是首辅谢阁老兼任，可见朝廷开展边贸的决心。
所有人都等着贺惜朝走马上任的第一把火。
却没想到，他一不定细则，二不派遣使团出使西域，而是率先发出了一份邀请帖。
广邀天下所有对边贸有意的商人前来京城参加边境互市商讨会议。
时间就在三个月之后。
此举一出，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
弹劾的折子如雪花一样飘到了内阁，御前。
“皇上，边贸乃朝廷大事，关税自当由皇上，内阁乃至朝廷大臣一同商议，商人逐利，怎能听由他们来决定，贺大人干脆就别设关税了，放行就是，还能得商户广而拥护！”一位大人甩袖而出，激动地说。
“贺大人，好歹你也是三元及第的状元，清贵高雅之人，怎能与那些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混为一谈。商人微末，朝廷大事听从便是，哪儿还有他们插嘴的余地，否则置满朝文武于何地？”另一个为年过半白的老大人出列道。
“我等寒窗苦读，科举千挑万选方脱颖而出，成就官身，却不想还比不过那些商贾之人，真是可笑至极！”
接二连三的讽刺，让底下大臣们窃窃私语，眼中恍如看戏一般。
他们的目光有的往后面贺惜朝身上看，有的则飘往了前方太子，不过不管是后面还是前面，两人皆是无动于衷的模样。
萧弘甚至抱着手臂，回头在大臣堆里瞅了两眼。
“太子，你有话说？”天乾帝问道。
萧弘回答：“有啊！”
“那说吧。”
“父皇，儿臣再等等。”
天乾帝顿时纳闷，“为何？”
“万一还有人没说够呢，给他们机会，一次性都站出来，有啥意见别憋着，否则儿臣一说话，可就没他们份了。”萧弘挑着嘴角，一派懒洋洋地样子。
王阁老笑道：“太子似乎早就知道此事。”
萧弘掀了掀眼皮：“没错，孤首肯的，此举甚妙。”
萧弘这一说，下方大臣面面相觑，各个不解。
“敢问太子，不知妙在何处，若是连商贾都能商讨国家大事，何须天下学子苦读出仕？”萧铭忽然出声道。
萧弘没回答他，只是回头看着大臣们问道：“都说完了？”
见没人出来，他便搓了搓手走出来：“那该轮到孤了。”
萧弘站于殿中，笑道：“吵了那么久，孤就问几个问题。第一，众所周知，大齐的丝绸和茶盐乃是西域最喜欢的货品之一，那么敢问如今的一斤砖茶从采摘到烘制，最后运输到边关，加上损耗，成本为几何？一匹普通的绸缎从抽丝剥茧到成布，保管运输也到边关，成本又是几何？到最后交易完全，利润究竟多高，最终又能换回多少商品，如何定价，你们知道吗？”
“第二，既然统一互市，必然要求度量也是一致，大齐一斤十六两，一尺三寸，难道西域各国也是如此？肯定不是啊，那么该如何统一呢？苦读圣贤书的诸位你们拍着脑袋给个方案？”
“第三，除了度量，还有细则，如何在保证商队顺利交易的同时，快速收取关税，不让人偷税漏税，你们现在也能说说吗？”
“第四，朝廷开边贸便是为了收取关税填充国库，可这关税究竟定多少，这儿谁能给个依据呀？连上述的成本都不知道，告诉孤，怎么定？高了，商人不赚钱，低了，朝廷忙乎些什么，三弟，要知道边军饷银还没着落呢！”
“最后，关税是相互的，大齐有关税，西域各国也有关税，那边高不高，诸位能判断地出来吗？”
最后萧弘对着天乾帝拱了拱手道：“商贾之事商贾来，没什么毛病，父皇，您说是不是？”
萧弘说完，底下顿时哑口无言。
天乾帝看着略微得意的萧弘，目光不禁往后面的贺惜朝看去，这位还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连脚都不需要挪出来，自有老萧家的傻子替他辩解。
帝王心中颇为不悦，可又不好当场发作，于是不咸不淡地说：“太子倒是一清二楚，鸿胪寺卿都无需上证自辩。”
萧弘一听，那点得意顿时僵在嘴边。
贺惜朝一收到攻讦，他的脑袋就开始发热，打了鸡血一样撸起袖子就冲出去舌战群儒，压根没想到自个儿的身份。
他摸了摸鼻子，讪笑了一声，解释道：“那个，习惯了……”
天乾帝都懒得搭理他，直接道：“贺卿，你来说说如此行事的用意？众卿考虑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商贾毕竟逐利，不以国家大局为重。”
贺惜朝于是从队列中站出来，向帝王行了一礼，面色平静道：“启禀皇上，早在谢少卿前往西域之时，微臣便已经着手开始准备边贸之事，等谢少卿回来之后，大致流程就确定了，包括人员部署，关卡设置，交易区域划分，与各国谈判的时间及边贸开放的商品名录等一系列事宜。”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大本折子，呈上道，“此乃初步流程和计划细要，以及所需的各种文书协议，请皇上过目。也请诸位大人放心，边贸乃是朝廷重视，我等自是不敢交由商人来定夺。”
天乾帝从黄公公手里接过这份折子，真的是厚厚的一本，打开来，里面还分成三个册子，朝堂上短暂的时间内根本看不完。
不过用心二字却是足够了。
“可这邀请商贾商议又是什么意思？”忽然谢阁老问了一声。
贺惜朝说：“若说边贸乃是一棵大树，枝干等主要之物自然由朝廷定夺，然而不管是鸿胪寺还是户部，乃至在场的各位，毕竟不参与边贸商业之事，是以细节之中还有待考量……方才太子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朝萧弘拱了拱手，后者立刻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贺惜朝瞥了一眼丹陛上的帝王，没敢将笑意露出来，继续若无其事道：“所以才有广邀天下商人来京商讨，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们经验丰富，能看到外行人所不知道的缺漏，指出规则之中不当之处。商道是由他们他们来走，他们必然珍惜，若能加以完善，就能让边境贸易走得更顺当也更持久。大齐商人也是大齐子民，诸位大人，都是为了大齐，何必纠结在身份上，将民众排除在外？商贸繁荣，才有关税源源不断，与国有利，便是双赢之局，何乐不为？请体谅一二。”
贺惜朝的一番话，委婉周全，相比萧弘的直接质问可动听多了。
不少大臣连带着天乾帝微微颔首，看贺惜朝的目光和善了起来。
就是之前咄咄出声的大人也缓和了神情。
其实都是些小事，不过贺惜朝之前得罪了不少人，总是会想尽法子挑上一些刺。
或者干脆搅黄了边贸最好。
“可这说来说去，关税到底多少，听说高达两成，是不是真的？”这话是萧奕问的。
要论手底下的大商贾，萧铭跟萧奕比起来还要逊上一筹，毕竟前者更在意脸面，不敢大肆收下。
禁走私，萧奕最不乐意，若是关税再高一点，他得跳起来。
萧奕这话一出，顿时又引起了一阵反对。
“这不是与民争利吗？”
“两成的税，这，这简直就是……横征暴敛不为过啊！”
“这重税一出，还有谁来走边贸？说句不好听的，拿着这笔银子走私的关卡都能打通了。”
“这究竟是谁定下的？”
萧弘清咳了一声，手指掏了掏耳朵，听着这些声音，有些不得劲。
“又来了，诸位，你们都不是商贾，怎么就知道这多了呢？”他喊了一声。
萧奕道：“可商税不过半成，哪怕再加上半成也行，大哥，两成实在太过了！”
“此税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边贸怕是无人来了。”萧铭淡淡地说。
“哦？三弟这么肯定？”萧弘问。
萧铭笑了笑：“亏本的买卖谁来做，不远千里赶到边关，难道就为了将银子送交给国库，这还是商贾吗？”
萧弘点了点头：“虽然你的话孤不认同，不过有句说的还挺有道理。”
“请太子指教。”
“商人不是傻子，也没那大公好义，有利图，他们就来，无利图，立刻就走，是不是？”
“自是如此。”
“好，那就看着吧，这两成税一下去，究竟会不会有人来？正好，刚发了邀请帖出去，三个月后天下商贾齐聚京城，大伙儿就看个热闹。”萧弘掸了掸衣袖，回头瞧了一眼贺惜朝，“在此期间，诸位就都消停消停吧。”
“若是没人来呢？”萧铭问。
萧弘闻言惊奇地看着他：“三弟是要跟孤打赌吗？”
萧铭笑了笑：“不敢跟太子殿下作赌，只是问一声罢了。”
“呵。”萧弘也跟着笑了起来，目光直视着萧铭，一字一句道，“你放心，一定会有人来，而且趋之若鹜！”
大朝会一下，萧弘就正准备往贺惜朝那儿溜达过去，不过还没靠近，却被天乾帝派人给拎走了。
“你就不能出息一点，别眼巴巴地贴上去，非得让朕使出手段，你才甘心？”
天乾帝对今日边贸不边贸根本没走心，全程就关注着这俩，可悲的是，从头至尾，贺惜朝都秉持着君臣之礼，没有任何逾越之处。
然而萧弘却兴匆匆地瞧了人好几眼，他管都管不住。
帝王就是再不讲理也看得出来，这件事，错不在贺惜朝。
他那傻儿子才是罪魁祸首，撩拨的那一个，凭那张惯会哄骗的嘴和那股殷勤劲，谁不沦陷？
如今逼着好端端的人走上了孤臣之路，说来帝王于心不忍。
萧弘一听，顿时急了：“别，爹，都是我不好，你别迁怒他。我克制，克制还不行吗？”
天乾帝皱着眉，不禁再次警告道：“弘儿，记住，你是储君，一言一行关系着天下，你可以喜欢，却不能表露。马上就要大婚了，该把此事放下，与你好，与他也好，否则朕如何放心？”
萧弘的肩膀终于耸拉了下来，闷闷地说：“儿子知道，您再给点时间，他马上就得去西域，其实再多的念想，再多的不甘也没用。”
“也只好这样了。”万事不能逼太急，天乾帝重重地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身在皇家，扛着江山社稷，自有诸多无奈，别无他法。”
萧弘听了，忽然反问道：“若咱们是普通人家，爹，您会同意吗？”
天乾帝没想到萧弘会这么问，顿时一怔，然后半晌都没有说话。
萧弘见此，忽然笑了，深深地行了一礼：“多谢父皇。”

第266章 春日踏青
四月春风，吹开枝头苞芽，绿草如茵，阳光和煦，正是踏青好时节。
每年这时，出城到郊外的贵人马车便多了起来。
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出行春猎的。
贺惜朝骑在一匹温顺的马上，回头望着城门方向，视线停留良久。
“惜朝，你在看什么？”旁边的萧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队马车正在经过城门检查。
“今日听闻屯溪乔家，浙杭闵家会进京。”
萧弘想了想：“茶商？”
“嗯，这两家可以说是大齐最大的茶商，贡茶之中他们的份额最大，因此在茶商会之中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罗家跟他们不是一个级别的，其它茶商多看他们行事。”贺惜朝道。
“是来参加边贸会议。”
“边贸虽开放的名录众多，可其中依旧以茶为主，这是西域各国的必需品，连匈奴也不例外，之前走私最凶的便是茶。”贺惜朝看着马车通过城门，进入城内，扯了扯嘴角道，“这两家怕是没那么容易乖乖地接受边贸，顺应朝廷。”
萧弘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他们两家其中一个女儿给萧奕做妾，之后另一家干脆依样画葫芦送往萧铭那里，各自找了个靠山，别苗头。可惜萧铭好面子，至今没得名分，不过挺宠的，最近听说已经怀有身孕，应该更得宠了。”
说起这种消息，萧弘很有兴致，摸着下巴嘴里啧啧作响：“你说那他们俩王妃看在眼里，是不是特别膈应，特别李家那丫头，萧铭本来就不太想娶，结果李家还倒台了。”
贺惜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戏谑道：“这消息你倒是灵通，听着的意思似乎还挺怜惜的？”
“啊？”萧弘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听不懂的无辜表情，然而在贺惜朝好以整暇的目光下，他只能讪笑着挠了挠脑袋，“怎么就拐到我身上呀，不过是随便说说，我就感同身受了一下。”
要感同身受也是他好不好，谁才是订婚的那一个？
贺惜朝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唉，惜朝，我无奈订下婚约的那位，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啊！”萧弘一脸苦闷着朝前面骑马走进的宣灵努了努嘴。
宣灵耳聪目明，正好听了个着，顿时扬起眉毛，嗤笑一声：“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太子殿下，彼此彼此。”
她抬起手对萧弘敷衍地抱了一个拳，接着又对贺惜朝展颜一笑，“惜朝，让你久等了，对不住。”
“我们也是刚来，郡主客气。”贺惜朝抬手回礼。
宣灵一身劲装，素颜长发，看起来精神极了，骑在马背上，哪怕手里不拿兵器，依旧气势十足。
在她的身后，是亲卫打扮的两个侍女，阿月和阿青，再往后便是骑在两匹稍小的马上，由旁边侍卫看护着小跑而来的镇北王宣和和其弟宣羽。
他们的马背上都有猎具，就是两位小公子看着也是英姿勃发。
宣灵道：“怎么忽然间请我出来打猎，两位最近不是挺忙的吗？”
萧弘无奈地长叹说：“父皇说，咱俩好歹有婚约，让我顾着你一点，别让人觉得我不重视你，怠慢了镇北王府，惹你不满。我想想也对，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是盟友，正好，一块儿出来踏个青。”
好歹宣灵是他“求来”的太子妃，婚约定下之后，可萧弘连门都没踏进去过，放在外人眼里也的确很奇怪。
虽说未婚男女为了礼数不该时常见面，可一次都没有，就说不过去了，毕竟太子殿下在外人眼里就不是个讲究规矩的人。
萧弘自己不在意，帝王却放在心上，不希望外头传出乱七八糟的闲话。任性的儿子不着调，当爹的只能亲自操心，安抚儿媳，对于镇北王府，三五不时地就有赏赐下来。
而宣灵一听，眼里带上了惊讶，皇帝居然这么说，这是……
“皇上知道你俩的事了？”
萧弘点点头，痛心疾首道：“棒打鸳鸯，要不，怎么会有你？”
不，她的意思是皇上知道居然还放这两人在一起，而不是直接送贺惜朝离京或者……赐死，断了萧弘念头？
她疑惑望向贺惜朝，后者轻声说：“诸多不易，说来话长，还得劳烦郡主担当。”
“那你们准备……散不散？”宣灵有点担心，散了她怎么办？
“当然不散！干嘛，你不会真想当太子妃吧？”萧弘闻言防备地看着她。
宣灵冷笑道：“稀罕！别忘了五年之期，否则我就让你后院起火，家宅不宁，太子也坐不稳。”
萧弘顿时放下心来：“有你这样鞭策我就放心了。”
“一颗好白菜被猪拱了，真是可惜。”宣灵讽刺道。
萧弘气得鼻子都歪了。
“姑姑，太子殿下！”身后传来宣和的声音，宣灵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道：“那走吧，京城看着繁华，却一点意思也没有，整日拘在王府，我也闷了。”
镇北王府在京中没什么势力，宣灵与萧弘定下婚约之后，的确有不少宗亲女眷来拜访攀关系，可她向来不拘小节，衣食住行随意，硬着头皮招待一次之后，仿佛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仗，整个人都虚脱了，脸僵得笑都笑不出来。
至此闭门谢客，拒绝参加任何宴会邀请。
这还是头一回出来放风！
宣灵想想接下来真成了太子妃，整日拘在内院，坐立行走讲究一套规矩，还得面对妯娌女眷，未来简直凄凄惨惨戚戚。想了想她缓和了语气，商量着说：“太子殿下，你以后多带惜朝出来走走，我给你们遮掩。”
太子出行，自是浩浩荡荡，再加上镇北王府的侍卫，里里外外护了个周全。
官道之上，恐冲撞了尊贵的太子殿下，沿路的马车人流纷纷避让。
待尘土飞扬而过，人群才重新开始排队入城。
一个青衫老者在左右两边的服侍下，再次登上了马车，他看着远去的身影，不禁叹道：“果真如传闻中一般年少。”
“太子殿下今年二十，的确年轻呢。”
老者摇了摇头：“老夫指的不是太子，而是那位主持边贸的鸿胪寺卿。”
“这……方才孙儿没看清。”
“无妨，迟早是要拜会的。”老者道，“走吧，先进城。”
随着三月期限到来，大齐各行各业的大商贾陆续到达京城。
当然，头一件事便是拜会各自的主子或是靠山。
魏国公府，贺明睿请了几位当家人坐下，笑道：“诸位都是各行业的翘楚，对于这高达两成的关税，不知道受不受得住？虽说朝廷开边贸乃是一件好事，可为了国库赤字，牺牲我等大齐子民的利益，这便是不妥了。”
“敢问贺大人，这关税是确定了吗？说实话，初闻开放边境，我等着实高兴了一阵，也做好了多交税银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高，实在令人吃惊啊！”茶商乔家的当家乃是四十来岁的中年老爷，略微富态，眯起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他的小女儿侍奉的便是萧铭，自然与贺明睿有几分亲近。
他一说，其他的商户也跟着道：“咱们制茶从采叶制备，时日长久，本就诸多不利，又要不远千里从江南运送到边境，这其中花费的成本实在高，本就赚点糊口的银子，还得送出两成，这岂不是白忙乎一场？若是路上再出点意外，怕是连血本都没了。”
“其实若是国库缺钱，我等愿意捐献，只要有，多少都成。都是大齐子民，哪怕商人微末，也愿尽绵薄之力，无需用这等方式收拢钱财吧？”
这位不是做茶的，而是绸商，来自苏州程家。
之前是李家的线，如今全部转给了贺明睿，自然也归在了礼亲王府门下。
“是啊，是啊，总得给条活路。”
贺明睿听此，重重地一叹气道：“这税的确这么多，太子殿下已经放话了，两成只多不少。尽管朝臣们极力反对，可鸿胪寺卿一意孤行，太子殿下鼎力支持，皇上也不好说什么。”
“那……那该怎么办？”
贺明睿笑道：“诸位不要着急，局面也不是多糟糕，毕竟朝廷没有明令要求各位必须走边贸，不赚钱的买卖，总不能强按头来干吧？”
这话一说，在座的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皆没再说话。
贺明睿一手端茶，一手杯盖，眼睛往这些人身上一扫，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接着他呷了一口茶，换上一声叹息说：“当然，皇上圣旨一下，监军一出，边境走私是不能了，如今边关将领谁也不敢冒着杀头的罪放商队出关，诸位的损失，在下很是惋惜。”
“贺大人严重了，这不是没办法嘛。”几人讪笑道。
贺明睿一笑，放下茶盏，看着他们说：“的确没办法，只能得先委屈各位。只是想想要说不满，怕是边军比你们更着急，毕竟他们的饷银如今还没着落呢。”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顿时异样了起来，彼此一看，都带着深思。
乔大当家沉吟道：“想想若是关税达到两成，那如今半成的商税是不是也得变了？诸位，这次妥协了，怕是商税更改也就不远了。”
听此，在场的人脸色齐齐一变。
如今的商税相比起农户的苛捐杂税简直不值一提，没人把这半成当一回事。
可若是一下子翻了四倍，那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贺明睿颔首：“乔大当家说的不错，诸位如今是各行业举足轻重的人物，总得担起责任，有些政令若不合时宜，就该让它废除，不是吗？”
“可我等地位低下，如何跟朝廷抗衡？”
贺明睿顿时笑道：“前面不是说了吗，朝中大臣宗亲勋贵皆不愿意看到此事，只要各位团结起来坚持住，自有贵人相助，拨乱反正。”
贺明睿将这些当家送出门后，才扬起嘴角的讥笑：“从这些满是铜臭味的商人手里夺利，贺惜朝你也太天真了！”
“少爷，马车已经备好了。”他的小厮禀告道。
“走，去礼亲王府。”
礼亲王府
萧奕问萧铭：“咱们这样能行吗？”
萧铭道：“你还有其他法子？”
“可那些商人能信？大哥是太子，谁敢跟他对着干！”
“边贸既然已经开始，就不会停，父皇岂会让大哥失了面子？”
“那咱们忙乎些什么？”
“让关税降一降总是能办到的吧？”萧铭轻嗤一声，“两成，闻所未闻。那群商人又不是傻子，从他们手里讨银子，哪儿有那么容易！”
萧奕想想也是，不过他总是担心：“我总觉得大哥早就料到我们会这么干了。”
萧铭笑道：“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本就不合理，受人抵制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况且，也不只是我们，这京城之中凡是牵扯其中的谁不是这么希望？”
萧奕叹道：“但愿如此吧，你说大哥太子当得好好的，干嘛非得闹这一出？我就想捞点银子，没别的念想，他都不肯，真是，太不顾兄弟情了吧？”
萧铭闻言抬眼看他，心说是真的还是装作的呢？
“大概是大哥缺钱缺得紧，又舍不下身段收几个，看我们不高兴了吧。”萧铭随口说道。
萧奕嘿嘿一笑：“这个理由好。”

第267章 棉布棉衣
尤家家主是个瘦小的老头儿，但是精神矍铄，气色挺好，在尤自清带领下前来拜见贺惜朝。
“尤家也是准备参加边贸？”贺惜朝抬手免了他的礼，笑问。
“惭愧惭愧，比不得其他家，便来图个热闹，最重要的是趁此机会来拜见一下大人。大人年少有为，天资卓伟，自清能得大人赏识，实在是尤家的荣幸。”尤老太爷笑着拱拱手。
贺惜朝点头：“过奖，请坐。”
待落座之后，夏荷上茶。
尤老太爷道：“老朽作坊里新出了棉布，表面较为光滑，可做外裳之用，若是添上刺绣，便比普通布料精美许多，而且还结实。只是若当做里料，富贵人家暂时是看不上的，舒适度不够，可在普通人家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好料子了，请贺大人一观。”
尤自情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在尤老太爷的示意下放到了贺惜朝的面前，打开，取出里面一整匹的布料。
“先生请看，这还只是白布，如今家中正在试着染色，过不了多久，便能有各色布料出产了。”
贺惜朝拉出一角，在手里捻着，虽说和后世那种舒滑细软不能比，但现在市面上除却锦缎丝帛，比这更精细的怕是也难找。
毕竟纯手工纺织，棉线不比蚕丝细腻，能有这种程度已经出人意料。
然而丝绸昂贵，不是富贵人家谁穿得起。
贺惜朝抚摸着棉布，心里满意。
“尤老辛苦，这和我设想的差不多，若是能保证这种质量，我想便可以售卖了，只是成本几何？”
“贺大人实在客气，老朽不敢当。”尤老太爷谦逊地笑道，“说来成本，便是收棉、制布这两部分，如今的棉花由太子府提供，暂且不论，而纺织若是找准了方法，与其他布料区别不大，所以可谓低廉，大有赚头。”
“这样的布，尤老觉得该如何定价？”
“如今的丝绸最便宜的绡纱也得一两五钱一匹，棉布不比丝绸，可胜在新奇，质地最好的那一种老朽觉得可试着卖到一两银子左右，图个新鲜，上等的可以卖到五钱到八钱不等，一般料子就三钱左右应该合适，最次的给平头百姓，一钱也算是贵了，贺大人觉得呢？”
如今的白银，一两十钱，一钱则是一百到一百五十文铜板不等，普通的村民一年也花不了一两银子，用近乎一个月的花销买一匹布，穷苦的百姓怕是也不会舍得买的。
然而贺惜朝栽培棉花制作棉布，最主要的目的便是为了生财，已经投入不少，利润却依旧为零。
短时间内也顾不上那些底层老百姓了。
想到这里，他道：“也好，利润分成按照之前所约定，太子府会派人与尤家一同管理，暂时由你们代为经营，账目请按照我们的格式来做，自清知道如何记，以便将来查账。每隔三月汇总一次，可合适？”
“听凭贺大人吩咐。”
“另外，每一匹棉布上请印上一个英字，此字已有专门印刻，此乃英王府标记，也是英棉产业的品牌，见此便知道出自太子府，与你们尤家之物区分。等打出名声，拓宽销路，铺子和店面会另外寻找，届时太子府会派人接手，当然分成不变。”贺惜朝道。
棉花的利润可观，因为价格不高，成本低廉，是长期的买卖。
尤家其实非常想做这笔生意，不过看贺惜朝的意思，是要独立开来，将来怕是连制布的作坊也得另起炉灶。
“贺大人，老朽有一事不解？”
“请说。”
“棉布赚钱，无可厚非，可是太子府专人来打理，是不是太耗费精力？老朽并非抢夺生意，毕竟棉花制布并不算难，将来保不定有其他布坊效仿而起，那时候的利润就不会如开始那般可观了。”
尤老太爷做了一辈子的布匹生意，自然看得到同行竞争，利趋于薄的场面。
贺惜朝听此便笑了：“尤老，如今这市面上哪一门生意没有同行？大齐人口众多，需求量大，再说不是马上就要开边贸了吗，只要有路子还怕没销路？”
大齐太子的生意，应该没人敢恶性竞争吧？
再说难道除了棉布就没点别的，成衣，婴孩用品，绒布玩具，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这些他可不愿跟尤家分利。
尤老太爷连连点头：“贺大人说的极是。”
尤老太爷这是第一次见到贺惜朝，如孙子所言极为年轻，然而做生意的手段却是老辣，并不好糊弄。
这样的人，哪怕不为官，行商贾之事也定然成为富甲一方的豪绅。
他想了想，谦卑道：“贺大人，老朽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贺惜朝颔首：“请说。”
“这本是太子殿下提供的棉花和赚钱的营生，尤家不过是仗着经验代为寻找制布的法子，能分得三成利，实在是殿下和大人的恩典，只是……”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小心地请求，“不知英棉可否代为售卖，尤家愿意每年交一笔费用得此经营之权。”
贺惜朝听着眉尾顿时挑起，心中感慨，这眼光才是毒辣呀，直接要求加盟了。
这次贺惜朝没有拒绝：“自是可以，不过如何行事等生意走上正轨再谈不迟。”
做了再说，这不是贺惜朝的作风，容易被人坑。只是他的事情实在太多，没有时间管这门生意，便只能暂时由尤家先做着。
好在如今这个时代，萧弘权势滔天，定人生死，尤家如何闹腾也能一掌拍下，不怕起幺蛾子，后者估计也不敢。
“对了，棉衣棉袄呢，听自清说已经有了成品。”
布匹毕竟是零售散卖，来钱不算快，最赚钱的从来都是做政府的物资采购。
大齐几十万大军，御寒物资本就是朝廷一项开支，即使一人一件棉衣，哪怕价格放得再低都是不得了的买卖。
贺惜朝问到这里，尤老太爷便起身笑道：“贺大人稍等。”
他说着抬手解开自己薄薄的外裳，露出里面的中衣，有一些鼓囊，站在贺惜朝面前道：“贺大人见笑了，老朽身上这件便是棉衣，里面即使充的少，春日里还是有些热。”
这个时节天气已经算暖和了，可对于老人家来说早晚还是有些凉，然而尤老太爷没穿披风，只是披了件外裳就过来，可见是真的保暖。
贺惜朝瞧了瞧，“做的还挺精细。”
尤老太爷说：“毕竟是自个儿穿，总是讲究了一些。贺大人，老朽还另外制了几件，献给殿下和大人，棉衣轻薄，又耐寒，实在是个好东西。”
贺惜朝也不退却，收下了：“多谢，其实赚不赚钱还是其次，若是将来百姓们能人手一件，冬日冻死之人便能少了很多。”
“大人高义。”
太子府，
贺惜朝将几件棉衣和布匹给萧弘看，棉衣有厚有薄，鼓囊囊的，看着就特别暖和。
“所以，我们总算能够赚钱了是吗？”萧弘有些激动地一一摸过，就仿佛在摸白花花的银子，他心酸道，“还记得下江东之前，我大言不惭地送了父皇三成利，说要孝顺他老人家。结果两年过去了，银子的影子都没见着，我都不好意思提起这件事。”
“估摸着皇上当个玩笑听了，补贴你的私房钱还更多。”贺惜朝道。
“可不是嘛，我是真的没脸拿，无奈府里开销大，不厚着脸皮过不下去。”萧弘摸完了布，又挑了一件大棉衣，脱下外裳，拭了拭。
“嘿，挺厚实的，比皮子还轻点儿，惜朝，真好。”
他本就高大，棉花弹起，撑开布料，整个人就更壮了一圈。
棉衣没经过染色就有点黄，为了追求保暖版型也不算好，萧弘要不是长相英俊，挺拔帅气，被这充满乡土气息的棉袄一衬，整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贺惜朝看着他还转个圈圈，差点就笑喷：“赶紧给我脱下来，丑死了。”
“哪里丑？我那么威武霸气！”萧弘还凹凸了个造型，抬胳膊，踢腿，不亦乐乎，只把贺惜朝逗得笑岔了气，才将棉袄脱下来，“惜朝，真暖和呀，就这会儿功夫，我都出汗了。”
谁在天气温暖的时候裹个大棉袄上蹿下跳，不捂出汗才怪。
贺惜朝无语：“别闹了，你说这要是献给皇上，会如何？”
萧弘脱口而出道：“龙颜大悦。”
贺惜朝一扬眉：“那面圣去吧，别忘了多夸夸我。”
萧弘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背着包袱的小玄子跟小墩子，以及一队侍卫进宫去。
此时天乾帝正在跟谢阁老商议春税之事，如今谢阁老兼任户部尚书，这春收也归他所管。
内侍小心地进来禀告，天乾帝便道：“宣。”
萧弘踩着欢快的步伐走进清正殿，站直身体先给他爹行了礼：“儿臣见过父皇。”接着一转头笑道，“谢阁老也在呀。”
谢阁老立刻抬手给萧弘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萧弘看着天乾帝道，“儿臣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天乾帝端起茶：“无妨，你是太子，也该听一听。”
谢阁老道：“臣调看了历年户部春税记录，大齐安定，人口增长，可春税却几乎未动，若是摊丁入地，相比反而更少，令人担忧。”
天乾帝点头，看向萧弘：“弘儿，你觉得为何？”
“农税多为土地税，可如今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农民无地，自然就少了，历朝历代似乎皆是如此。”萧弘顺口而出，不过说完又纳闷了，“这个现象很久了，怎么忽然提起来？”
谢阁老说：“老臣刚接手户部，未免多关心了一些，毕竟今年的俸银还指望着这场春税。再者皇上下旨禁边，这边军的饷银朝中内外都在关注，若是不解决，这场边贸怕是得无疾而终。”
“国库的确空虚，挪不出多余的银子。”天乾帝说到这里，便叹了一声，“朕自诩也算勤政为民，体恤百姓，未免步前朝后尘，赋税能免则免，可终究还是避免不了。”
然而萧弘却并不意外，他说：“除了开国之初人均土地较多以外，时间久了，哪怕没有豪绅抢夺，土地买卖也会产生，慢慢地就会集中在少部分富人和权贵手里，除非重新丈量分配，可这会造成极大的动荡，不利于江山稳定。”
“弘儿听着倒是有些想法。”天乾帝笑了，不禁问道，“若是你执政，怎么办？”
萧弘也不避嫌谦让，早在景安宫时，贺惜朝就跟他讨论过这个问题，是以才有了边贸的提议。
他便直接道：“农民种地出产本就少，从他们身上能收到的税收当然就有限。大齐的子民除了这最底层的，另一部分可富有的很，从他们身上收。”
“你是说商贾？”天乾帝问。
萧弘点头。
“这怕是不容易，边贸两成税一出，你看多少人反对？贺惜朝邀请天下商贾商议，朕瞧着反而会受其桎梏，不得不降。”天乾帝淡淡地说。
皇城底下没什么事能瞒得住帝王，更何况这些大商贾一来京就先拜了主子，私底下往来密切，互通有无，为的不就是降点关税，多得利吗？
他们虽翻不起什么大浪，可只要一个耗字，坚持不降税不参加互市，朝廷就没办法。
天乾帝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落在萧弘身上的，连同谢阁老一起，很显然，这对君臣是想从萧弘身上看出点什么来。
按理，商贾这么大的动作不该没看到，总是有对策的吧？
可萧弘眨巴眨巴眼睛，反而看着他爹和谢阁老，然后问：“父皇，你们看我作甚，惜朝这么做定然有他的办法，就这点阵势难不倒他，放心吧。”
“他打算如何行事？”天乾帝说来有些好奇，毕竟当初贺惜朝还口出狂言连同边军饷银都一起解决，可至今也没看到他有什么动作，对了，还跟萧弘出去踏青。
“这个啊……”萧弘卖了个关子，然后道，“保密。”
这副欠抽的模样，不管是天乾帝还是谢阁老都很想揍他一顿。
萧弘嘿嘿嘿笑起来：“啊呀，您两位看着便是，那么着急做什么，总是不叫你们失望的。而且边军饷银也别犯愁了，我家惜朝说了，他离京之前解决。”
说这话的时候，萧弘特别自豪，挺着胸膛眼里带光。
谢阁老闻言心中冷眼，垂下眼睛，没露出那丝不悦来，告诫了自己一声这是太子，不能暗中下黑手。
他家小徒弟为这混账东西殚精竭虑，这种常人都办不到的时候都抗在自己身上，简直岂有此理！
而天乾帝却是对那句“我家惜朝”眯起了眼睛，混账东西是越来越放肆了，是把他的告诫当成耳旁风吗？
可惜谢阁老还在这里，不能关起门来收拾！
空气中飘着一丝危险的气息，嗅觉灵敏的萧弘瞬间感应到了，他下意识的摸了摸手臂，连忙道：“我差点都忘了，爹，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来见您的呀！”
“哦，又是为何？”
“那个……是一件好东西。”萧弘搓了搓手，非常高兴地说，“您看了一定龙颜大悦！”
谢阁老听此，便道：“皇上，太子，那老臣先行告退。”
“哎哎哎……不用，不用，谢阁老在这儿，正好一块儿看看。”
萧弘这么一说，不管是天乾帝还是谢阁老都一脸疑惑，然后就见萧弘朝外头喊了一声：“小墩子，小玄子，把东西拿进来。”
两个包袱被送了进来，然后一一打开。
“就是此物！”萧弘拎起一件衣裳抖了抖，然后对天乾帝得意地笑道：“父皇，还记得我栽种的那一片片洁白如云的棉花吗，喏，如今就做成了这件，柔软，轻便，贴身，舒适……最重要的非常保暖的棉衣！”

第268章 棉衣之功
棉袄放在后世都是冬日不可少的保暖织物，更何况是在以麻料为主的朝代呢？
萧弘看着他爹一瞬不瞬地盯着棉衣，手里抚摸揉搓着，目光深邃火热。
而谢阁老则拿着与自己身上的衣物对比，不时地搓弄着袖子，棉衣里面有填充物，不过缝制起来，看不见。但是布料的质地，密实柔软，的确是从所未见。
“谢阁老，要不试试吧，试过才知道好不好呀！”萧弘建议道。
“这……”谢阁老其实有些意动，只是帝王跟前，脱衣失礼，实在不合规矩。
天乾帝道：“无妨，谢卿试一试，再告诉朕感觉如何。”
“是，那老臣失礼了。”谢阁老拱了拱手，然后抬手解衣带扣子。
黄公公上前替他脱了官服，换上棉衣。
待整好衣领袖口，天乾帝看着谢阁老笑道：“谢卿这模样看着像位含饴弄孙的富家翁，无事烦忧。”
清正儒雅，仙风道骨一般的谢阁老得这么一个评价，可见这件棉衣的憨傻之气。
谢阁老扶着短须颔首：“皇上，这正是老臣的期许呀！”
“阁老穿着如何？”萧弘问。
“很暖和。”谢阁老正色道，“老臣觉得里头可以再去一件，放到冬日再穿，更为合适。”
此言一出，天乾帝的目光顿时深幽了起来，他看着谢阁老，后者点了点头。
萧弘忽然坏笑道：“父皇，您要不要也亲自试一下？”
就谢阁老这一穿的效果，天乾帝就没打算跟着傻一遍，他问道：“这都是你地里的棉花制作而成？”
萧弘回答：“是啊，从外头的布料到里面的棉絮，都是那一朵朵的大白棉花来的。”
“敢问太子殿下，赶制一件可容易？与绸缎，棉麻相比如何？”谢阁老跟着问。
萧弘说：“那肯定比丝绸简单多了！光纺织就容易不少，至于工序，听惜朝说大概要比麻料多几道，稍稍废点时间，可大体其他料子怎么做，棉布也差不多。”
然而棉衣的保暖性好太多了!
这个消息简直令帝王和谢阁老意外又欣喜，制作简单便意味低廉的成本，不会像丝绸那样一般人家用不起。
谢阁老穿了一会儿便脱下棉衣，换回官袍。
天乾帝示意黄公公将那件棉衣拿过来，他摸了摸里面，尤带着谢阁老的体温，外凉内暖，可见热量不易散。
明君者，先忧其民。
若是能大力推广，百姓人手一件，何愁熬不过漫长冬季？
帝王拿着这件棉衣，心里实在难以平静！
“殿下，不知这棉花栽种可困难？”谢阁老问。
萧弘道：“这几年孤的庄子种的都是棉花，其他作物出产少，几年下来，大体也掌握了棉花的栽种方式，只要知道其习性，也就跟稻谷麦子一样了。”
他说着看向天乾帝：“因大齐少有人种植，如今的亩产还不算高，正在试验其他提高出产的方式。不过，现如今的栽培方法，父皇，等惜朝整理成册，儿臣再呈到御前。”
务农就桑，是为王者最重视的一件事，是稳坐江山社稷的根本。
萧弘能把百姓民生放在心里，这就是一个合格的君主！
也比任何赞美之词，华贵之礼更让天乾帝高兴。
他缓而点头，望着萧弘的目光，简直能将眼底的满意之色给溢出来：“此乃大功一件，比之边关御敌不逞多让，是万民之福，社稷之功！”他深深一叹，“朕真实欣慰极了！弘儿，这是朕收到最中意的一件大礼！”
萧弘摸了摸脑袋，咧开了嘴:“这么高的评价啊？”
天乾帝坐回椅子上，转头看向谢阁老，后者道：“太子殿下，百姓吃饱穿暖是我等最大的愿望，这件棉衣当得起！”
“谢阁老不愧为父皇最倚仗的肱股之臣，时刻将百姓放在心上！若是大臣人人像您这样，不愁大齐富饶繁盛，千秋万代。”萧弘夸奖道。
“殿下过奖，此乃老臣分内之事。”谢阁老谦逊一笑，他心思微转，问道，“只是不知这棉花究竟是从何处而来，又是何人发现，也当有所奖赏。”
说到这里，萧弘顿时看向天乾帝，一脸您该知道的表情：“孤可不敢居功，说来还跟谢阁老有关。”
谢阁老闻言露出疑惑之色：“请殿下赐教。”
而天乾帝听着心情有些复杂，他抬起手，接过黄公公的茶盏。
只见萧弘清了清嗓子，对帝王道：“咱们实事论事，不谈私人感情，行吧，爹？”
天乾帝低头喝茶，良久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嗯……”
萧弘眉毛一扬，很是自豪地说：“发现此物者正是大齐最年轻的三元及第，官拜鸿胪寺卿，贺惜朝呀！孤记得他是在一本西域的博物地志上看到的，正好谢少卿出使西域，便托为寻找，这才千里迢迢送到京城栽种。”
萧弘瞅了天乾帝一眼，忍不住继续夸奖道：“说来地志上不过短短一句话，看过者怕是不计其数，可只有他不仅记下，还寻人抽丝织布，做出棉衣御寒。试问若不是将黎民百姓，家国天下放在心上，谁能如他这般心细如发？唉……凡是利国利民之事，他比谁都关注，不论年纪，有此远见，世间强于他者孤就没找出一个来？就单单孤，那什劳子的地志我是看都不会看一眼，就算看到也想不了这么远，与他一比，唉，孤自愧不如……”
“咳咳……”天乾帝终于听不下去了，他将茶盏一放，目光不甚高兴地看着萧弘，似乎在说：够了，就是夸出一朵花来，朕也不会成全你俩，该分开依旧得分开！
于是萧弘闭上了嘴巴，回头看谢阁老笑了笑问：“阁老，您觉得他该受到怎样的嘉奖？”
谢阁老此刻的内心真是非常复杂，棉花之事他听谢三提过，可没当回事，然而如今萧弘这么一说，那股惋惜之情实在难以压抑。
自家小徒弟如此出色，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惠民之能，怎么走未来都是一片光明，受万人敬仰。
可为何偏偏就陷入了这等背德之情中，若是一个不好，传扬出去，难道还有谁会指责当朝太子行事不端？
一个佞臣之名就能毁了贺惜朝一世清誉，让他的一切功劳辛苦付之一炬！
实在太不公平，也太无可奈何！
“谢阁老？”萧弘见谢阁老迟迟不说话，不禁又问了一句。
贺惜朝隐瞒不住向谢阁老倾吐肺腑之事没告诉萧弘，他自是不知道后者早已知晓一切。
谢阁老看着萧弘借着贺惜朝之功得皇上赞誉，终究难以平静，为贺惜朝委屈。
只是君臣有别，不能大不敬，他只能心中叹息，没有露出端倪，便抬手一拱，道：“太子殿下，有才之人易得，可治世能臣难求，棉花之功，惠及天下，老臣以为任何封赏都不为过。只是……贺惜朝如今不及弱冠，却已是四品大员，再升便有些不妥。私以为读书人名誉为重，名望为先，其他赏赐倒是其次，皇上不如去侍读二字，封他为学士，为其表功称赞，也可鼓励天下有志之士以此为楷模，学以致用，为大齐尽心。”
此言一出，正说到萧弘心坎里去了。
如今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帝王忌惮贺惜朝对储君的影响，将来会争权夺位，走佞幸之道。
然而他就是要让天乾帝明白，贺惜朝不仅是一个能臣，还是一个心系百姓的义臣，有他扶持，萧弘才能创造盛世繁华，成为世间少有的明君！
谢阁老此举，请皇上表功，便是为了提高贺惜朝的名望，这是天子都认可都赞叹的人物！
而能成学士者，无不是博览群书，品德高尚之辈，受人尊敬！
这样的人，名望高到一个程度，天乾帝再不满只要顾忌到天下学子，就不能随意处置。
萧弘觉得此刻谢阁老能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天乾帝眯起眼睛，深沉的目光就落在萧弘的脸上，神情隐晦不明。
他对儿子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然而若是这两人没有私情，有如此大功，谢阁老的提议真的是无可厚非，他定欣然同意。
他甚至愿意将贺惜朝抬到与圣人大家相提并论的位置，以此吸引天下之才，也在青史之中留下美名。
然而……终究有所顾忌。
“父皇，儿子觉得挺好的，有功总得赏吧？”萧弘小心翼翼地问。
天乾帝看了他一眼，眉间蹙起没说话。
此刻若只有萧弘，他直接就打回去，可谢阁老的提议，他得寻个反对理由才行。
天乾帝的犹豫令谢阁老的心沉了下来，可他脸上却不显，反而善解人意道：“皇上是觉得此子年纪尚轻，怕太多的赞誉在身反而令其失了本心？”
这个理由好，帝王点头：“正是，年前刚升了鸿胪寺卿，又正值边贸之事，哪怕就单单封为学士，也影响朕之公允，未免偏颇！”
萧弘一听顿时急了：“一码归一码，难道这棉衣之功就这么没了？父皇，这跟年纪有什么关系，有能之人节节高升不是应该？要不然多寒心呀！”
天乾帝权当没听见。
谢阁老思忖片刻道：“皇上说的极是，是老臣思虑不周，要不然便等边贸定局之后再一并行赏？这既通庶务，能纾解国库空虚之急，又博闻强识，懂民生之道，再封赏学士，想必便名至实归，无人多说什么，皇上以为如何？”
这每一项功劳都足够大行封赏，两项放在一起，天乾帝就是再拒绝也找不出任何的理由。
除非将与萧弘的私情揭露出去，可那样做，帝王相信在贺惜朝名誉扫地的同时，他不仅失去了一位能臣，更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长子！
想到这里，天乾帝看向萧弘：“弘儿觉得如何？”
“父皇之命，不敢有异议。”萧弘道。
“那就这样定了，谢卿，你先退下。”
谢阁老朝帝王和太子告退。
等谢阁老一走，天乾帝看着萧弘，沉声道：“弘儿，越是能力出色之人，想要弄权就越容易，朕欣赏之余，又实在不放心。”
想要让天乾帝接纳贺惜朝，是一件任重而道远之事，萧弘心里有准备。
可听着，心里却酸楚不已。
他叹了一声，在帝王的身边坐下来，支着脑袋看着他爹道：“儿子跟惜朝在一起已经十一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太清楚。可您不了解，防着他，这也是应该的。”
他眉宇间带着无边愧疚和后悔，“我现在才发现当初只是因为喜欢，没考虑清楚后果就那样磨着他，追着他，逼着他接受的我，是有多么自私！是我却让他陷入到如此境地，所以我得保护好他，父皇，您能理解吗？”
天乾帝点了点头：“只要他行事方正，朕不会动他。谢阁老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才能之人易得，治世能臣难求。”他说到这里，看着萧弘忽然笑了，“你的眼光其实不错。”
萧弘闻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是自然，他要是个姑娘，哪怕出自贫寒，我也定要哭着喊着求着娶他，您再怎么反对，我也不会放手的！”他握了握拳，很认真地说。
天乾帝失笑道：“哪家贫寒的姑娘有这样的见地？”
“所以他不是啊！”萧弘歪了身体，脑袋直接靠在了天乾帝的肩膀上，“爹，我答应您，将来一定做一个好皇帝，您相信我。”
“朕信。对了，贺惜朝有功，朕是记着的，你呢，朕如何赏你啊？”
“您还能怎么赏我呀？”萧弘蹭了蹭脑袋，笑起来，“不用了，儿臣已经封无可封，府兵也达到五千，尽够呢。再说，为咱们老萧家做出贡献那不是应该的嘛！”
老萧家这个称呼也是没谁了，天乾帝哑然失笑：“要不，赏金银吧，黄金千两，以资鼓励，正好，你也缺钱。”
天乾帝一说完，萧弘就乐了：“这怎么好意思呢……等等，差点忘了，儿子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萧弘的脑袋很重，可惜天乾帝没舍得移开，闻言道：“哦？说来听听。”
“儿子要赚钱了！”萧弘兴奋地直起脑袋，晶亮着眼睛看着帝王。
天乾帝想了想：“你是说……棉布？”
“对啊，对啊，精良的定价一两银子一匹，上等的也要七八钱，惜朝算过，估摸着儿子家中马上就能揭开锅了，靠您养了那么多年，儿子实在过意不去！”萧弘捂着心口满脸愧疚，可语气却没见多不好意思。
而天乾帝压根没把这当回事，私下里补贴儿子，他其实非常乐意。
“这么说朕马上就能坐收两成利？”天乾帝记起了那份叫什么转让书的东西，皱巴巴的纸，如今还好好收藏着呢。
“不是两成，是三成！”萧弘纠正道。
“这可不少，不过这几年你过的紧巴巴的，不如你自己留着吧，朕不缺你那点银子。”
萧弘立马摇头：“那不行，当初说好的，儿子要孝敬您，怎么，孝心不要啦？”
孝心自然是要的，既然一定要给，天乾帝也不再推辞：“行吧，既然一定要给，那朕给你攒着，以后给你当家底用。”
萧弘搓了搓手，笑嘻嘻道：“那感情好，谢主隆恩。”
“那赏赐……”
“将您小厨房的厨子赐给我吧。”
天乾帝眉毛一动，没想到却是拒绝了：“这可不行，不过朕可以借你几天，你要是念着，还是进宫来吃吧。”
“啧啧，说来说去还不是想要儿子陪您。”
“怎么，不愿意？”
“哪儿啊，谢主隆恩，这个赏赐最好！”

第269章 突破之口
天乾帝会这么做，贺惜朝并不意外。
即使他再如何保证，剖出忠心，帝王多疑之下，也不会放心芥蒂地大胆启用。
他势必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取得更大的功劳，才能慢慢地被接纳。
“惜朝，对不起。”萧弘歉疚地说。
贺惜朝问：“今日谢阁老也在？”
“在，也多亏了阁老，父皇才答应在边贸顺利推行之后一起论功行赏。”萧弘回想起来，不禁夸奖道，“谢阁老不愧是你的老师，这个提议正中我们下怀。”
贺惜朝点了点头：“是我对不住老师，没怎么尽孝，却光让他老人家操心了。”
萧弘闻言一愣，“谢阁老难道知道我们……”
“嗯，我没忍住，交代了。”
萧弘：“……”怪不得昨日总感觉有股杀气，让他全身毛毛的，他喃喃道，“阁老他一定很想弄死我吧？”
“彼此彼此。”你爹也一样，贺惜朝心说。
“咱俩也太难了，真的是太难了！”萧弘顿时欲哭无泪，望着天花板敢问苍天。
贺惜朝没有搭理他的怪模怪样，一边整理手上的资料，一边说：“不过既然皇上已经答应，这说明他也并非铁石心肠。现在我们只要将边贸做好，加重筹码就行了。”
谢阁老就是想想也不敢付之行动，可帝王不一样，正挑着他的错呢。
萧弘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敬畏地同时，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将脑袋缩回来：“惜朝，茶商、绸商、瓷商……这一个个都已经提早到了京城，这几日时不时地就要聚在一起商议，不用猜都知道在讨论着怎么应付朝廷，对付你那两成关税呢！”
“我知道呀！”
“这些商贾其实不足为惧，可是我那些弟弟，可不只萧铭萧奕，还有各方势力，像贺明睿这样帮着上蹿下跳的实在太多了！这些商贾受他们控制，就一个目的，哪怕不将边贸黄了，也得让关税降下来，这两方目的一致，刚好狼狈为奸呀！”
贺惜朝抬起头，侧过脸，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他，问：“然后呢？”
“可他们这么大动静，也没见你有啥反应，惜朝，我心里有点没底。”
萧弘一脸担忧，又小心翼翼地说：“昨日父皇谈起此事，我就夸下海口，说这对你来说根本不是难事，轻轻松松就能解决，连同边军饷银因为无需父皇费心，这牛皮是不是吹大了？”他说着摸了摸下巴，“我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谢阁老看我的眼神有点可怕。”
“轻轻松松就能解决？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贺惜朝白了他一眼，指了指他书桌上这一叠一叠的统计资料，都是这么些年来陆陆续续整理出来的，为了边贸光前期准备就花了几年，怎么轻松？
萧弘挠了挠头：“我昨天回来以后，想了一下，有些担心。这些商贾都有背后的主子，哪怕咱们限制时间，限制了出口名录，更限制了市场准入，营造紧张氛围……可那么大一笔银子，百万两啊，为了求稳怕也少有人敢来，谁第一个岂不是成为众矢之的，得罪人呀？”萧弘觉得当初他们太想当然了。
贺惜朝轻轻笑了一声，肯定道：“你说的很对。”
“不会吧？真是这样？”萧弘突然间有点心慌，他自己没什么，可若是贺惜朝担了个办事不利的罪名，下场可不会好看，想到这里他不禁着急道，“那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呀？离那边贸商议会没有几天了，我是真担心你！”
贺惜朝收了笑容，反问道：“可事到如今，能有什么办法？”
萧弘叹了一声：“还能怎么样，商贾地位微末，不就是背后靠着人吗？他们能以势压人，我为啥不可以？”说到这里，他胸膛一挺，眼含轻蔑，气势如虹，“论地位，我又不输任何人，我堂堂太子，平时不屑这么干，可要真招揽，他们敢不乖乖投诚？让他们干什么就得干什么，没的商量！否则背后的人也别想救他们，哼！”
威逼利诱嘛，他也会！
就是这么威武霸气！
贺惜朝顿时乐了，他抬起手戳了戳萧弘的胸口道：“真是笨蛋，事情要是那么简单，何须我费尽心思与他们会谈，直接让你下令不就好了？”
萧弘抓住胸前的手指，握在手心里：“可哪怕被朝臣们弹劾，也比最后无疾而终，你办事不利要强吧？要辩论，我还真不怕，有本事大家都一块儿消停！”
“这就一团乱了，办事情不能这样，别赌气。”贺惜朝失笑道，他抽出手指，反而拍了拍他手臂，然后绕到了身后书架上，翻找资料。
萧弘面带愧疚，跟在他屁股后面说：“我就是心里难受，惜朝，我好像都帮不了你什么。有时候你该用用我呀，我随便你使唤的，太子这个身份不能让它闲置着！”
贺惜朝笑了笑，他找出了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有一叠信封，一边翻看，一边说：“太子府本就是我背后靠山，不然你以为区区一个四品鸿胪寺卿谁会在意？没让你动作，是因为这个手段粗暴野蛮，太不入流。你弟弟们能做，其他势力也能动，是因为他们将来注定就是臣子，可以有狭隘私心。然而作为储君的你不行，不能这么任性，至少在大事上得尽量不偏不倚。”
“这件事，虽然我才是旋涡中心，可是相信我，皇上的目光焦点却在你身上。”贺惜朝说到这里，回过头，看着萧弘，脸上是鲜少有的严肃，“我走得越困难，就越考验你。”
萧弘闻言顿时怔住了。
天乾帝说不放心，怕是并非担心贺惜朝弄权，而是不放心他。
他的长子心性还并不稳，而感情用事最为致命。
他若真的为了贺惜朝拿太子府压人，不管不顾，做了跟萧铭萧奕一样的事，结果好与不好，最终贺惜朝依旧不会有好下场。
萧弘握紧拳头，眼里带着不甘，最终又是那样的无可奈何，问出同样的话：“那该怎么办，惜朝？”
贺惜朝没有回答，他抽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掏出一叠纸张，递给萧弘：“你看看。”
萧弘接过来，快速地翻了两页，面容有些古怪：“盐商？”
“嗯，你再仔细瞧瞧，看出些什么了吗？”
于是萧弘又重新细看起来，在他阅读的期间，贺惜朝说：“盐铁为朝廷管制，禁止私卖，可毕竟盐与铁不同，盐，不管人有多贫穷，身在何处，每日都是要吃的。只是由朝廷售卖，太过繁琐，人员复杂，所以便催生了盐引和盐商。盐的成本低又是垄断，凡是盐商个个富得流油，腰缠万贯。说来，论最赚钱的行业，就是盐商了。”
萧弘道：“盐商也在走私。”
贺惜朝点头：“当然，盐储存容易，又利于运输，可比瓷器茶叶之类的方便需多，特别是西域各国盐矿稀缺，走私出去价格能瞬间翻上好几倍，更加暴利。”他看萧弘已经将信收起来，不禁问道：“看完了，抓到重点了？”
萧弘皱了皱眉：“引窝每三年一换，今年这月到期，几天前已经重新开始卖了。”
贺惜朝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没错。”
盐引是朝廷颁发的售卖许可，而引窝则是盐商前往盐场买盐的凭证。
盐引好得，引窝却难。
每一次朝廷更换，盐商们必然大力争抢，引窝极少，盐商们就是有钱都买不到，靠的还是那一层层的关系。
“这是谁给你的消息？”萧弘问。
“我的二师侄。”
谢二？
对了，引窝是从户部发出去的，谢二自然清楚。
可是……
“惜朝，边贸跟盐商有什么关系？”萧弘问。
贺惜朝道：“你不是担心无人做这吃螃蟹的第一人吗，让盐商来如何？”
“因为引窝？”
贺惜朝点头：“茶，丝绸，瓷器……各个名录，都不像盐那样必须先向朝廷购买许可才能经营，所以若不是他们自己愿意，朝廷便强逼不了。可是盐商……”
贺惜朝神情一暗，嘴角微微泛起一抹冷笑：“他们若是不想走边贸，不想交那两成的税，可以，换个愿意的人来便是，得朝廷之利，为朝廷办事，谁能说个不字？贩盐三年，便可富甲一方，谁都知道盐乃暴利，眼红的人多了去了。”
他说着看向萧弘，眼中锋芒一露，带着志在必得：“你不是想要动用太子的身份吗？那就动吧，盐商们为了引窝已经在走动关系，我让二师侄暂时压住，不过凭他的身份是压不了多久。所以劳烦太子殿下出马，把引窝攥紧了，无论是谁也别想从你手中得到，拖一段时间自然就有聪明人来找我了。”
贺惜朝清清淡淡的话语中，那令萧弘万般抓狂，连帝王和阁老都想不出招来的难局，就这么轻易地被解决了。
他眼中的那抹自信，配着嘴边浅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犹如璀璨之星，让萧弘看得简直移不开眼睛，心脏砰砰砰直跳。
这样的惜朝，萧弘自问怎么能放开手？
绝对不可能啊！
为朝廷贩盐，其实没什么要求，只要资本雄厚，能付足够的窝价和引价，按理就能得到引窝和盐引。
只是为了方便朝廷管控，盐商的数量就有定额，引窝自然也就只有那么几张，这就意味着僧多粥少，有钱也买不到。
是以盐商的背后总有朝廷大员或者勋贵靠山，然而再怎么硬的关系，放到萧弘这个太子面前，就都不够看了。
若要弹劾太子以权谋私，可这些盐商试问哪一个没有卖过私盐，干过朝廷不允许的事，随便抽出一件，取消他们的盐商资格实在太容易。
“孤可没说不给盐商活路，着急什么？不过是听说求引窝的人太多，孤就下令让人好好再看看，挑出那些更诚实守信，奉公守法，遵循朝廷政令的商人，有错吗？”
“太子殿下忽然间管起盐科来，实在有些意外！”
“所以储君难当嘛，孤看见不管吧，愧为太子，瞧见了管吧，又嫌手太长，父皇，儿臣也太难了吧？”
萧弘这么一问，顿时朝臣都不说话了。
那弹劾之官在天乾帝的目光下艰难地吞了口口水，额头汗津津。
萧弘一掸袖子，笑眯眯。
所以这引窝，该压还是得压。
太子之言，奉公守法，遵循朝廷政令，什么意思，渐渐的，有人回过味来了。
而万众瞩目的边贸讨论会议也就到了。

第270章 在商言商
此乃鸿胪寺驿馆外临时搭建的一处会场，能同时容纳百余人入座，便是为了今日的会议准备。
门口设有签到人员和整整齐齐的皇城军，以及宫中指派的禁军。
就这阵势，一般人真不敢造次。
来人通过指引到达签到处，便有长桌后的鸿胪寺小吏问：“有邀请函吗？”
“有，请看。”
这位蓄着胡子的小吏查看了邀请函一眼，然后点点头，将邀请函递了回去，接着又问：“籍贯、姓名、行业？”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些犹豫：“这是……”
“人数太多了，做个身份牌，便于辨认。”那蓄着胡子的小吏脾气还挺好，笑着解释，“没别的意思，请大可放心。”
“原来如此，我乃苏州程家之主，程茂，做着绸缎布匹生意。”一位髯须黑发的老爷拱手道。
“苏州、程茂、绸商。”
那胡子小吏重复了一声，接着边上的同僚立刻执笔在一个折弯的木牌上写了什么，然后递到了旁边等候的另一位年轻小吏手上。
“待会儿你们就可以跟着他进去了，地方有限，每一家只能进去两位。”胡子小吏说着接着取出一份卷轴，快速地写明籍贯和行业，接着指着姓名那处说，“程老爷来签个名，然后就能进去吧。”
只有两个人，程家家主便只带了自己的儿子。
室内的布置参照后世的企业会议安排，一座一椅，并行而设，上面放着文房四宝和一盏茶，每隔一张桌子上还搁着一份系着抽绳的文卷。
那年轻小吏端着身份牌带着他们到了某个座位道：“两位来的最早，你们就坐这里吧，视野好。”
“多谢小哥。”程家主拱了拱手，而程家少爷不露声色地递上一个荷包，笑问，“敢问小哥，这位置有何讲究？”
那小吏收了下来，脸上笑容不免灿烂了一些：“这一片转为绸商而设，旁边那一片则是茶商，再远一些就是瓷器，后面的是盐商……反正都划定了区域。”
他将身份牌搁到了桌上，名字朝外：“大人们还没来，两位先稍坐一会儿喝喝茶。”
“多谢小哥。”
“无事，若要添水，唤一声便可。”
程家主闻言坐下来，不过他看着桌面上的文书，又扫了一眼别处，不禁面露疑惑。
这文书看着还挺厚，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那小吏瞧着他的目光于是介绍道：“此乃本次会议的说明，桌子上的都一样，每家一份，两位不妨可以先看看，待会儿讨论起来也能知道个方向。”
“这想得真是周到。”程家主赞叹了一声。
小吏笑了笑说：“都是大人的吩咐。”说完便下去了。
程少爷拿起面前的文卷，然后抽出绳子，打开来一看，发现里面居然还夹着十几张文书，整整齐齐地叠放，他随意地拿起一份，看了几眼，顿时惊讶地唤道：“爹，您看，这说的就是边贸细则啊！”
文卷的每一份篇幅有长有短，字迹统一并不大，不过分段添序之下，看得倒也不吃力。
只是令人震惊的是，太详细了。
最外面的一份名为《边境贸易一般流程示意及目录》，接下来还有……
《边贸管理条约及权利和义务》
《交易货品描述和报关申请细则》
《出入境货品管理审核细则和规定》
《通行许可证件分类及获取和使用描述》
《货品安全及保护责任和条例》
《货币统一及兑换注意事项》
《出入境关税的收取方式及说明》
《其他申诉和建议》
……
内容先不看，光每一份的标题就足够令人目瞪口呆。
程家主看到这十几份的纸张，震撼地良久说不出话来。
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这次想要与朝廷博弈，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没过多久，陆陆续续便有人被带进来送到指定的位置上，这个时段来人较多，都挤到了一处，不免遇上熟人。
“王兄今日来的挺早。”
“哟，方兄也来了，这位是闵家当家，做茶叶生意。”
“闵老爷，幸会幸会！”
都是有名的大商贾，哪怕不是同行，也有所耳闻。
平时大江南北不常见，百闻不如一见，如今齐聚一堂倒是能趁机介绍认识。
况且现在还早，主持这会议的官员也没到，正好先彼此说说话，看看能不能探些消息。
“咦，程兄，你们在看什么？”
这边同为绸商，蜀地白家家主见到程家主一心扑在几张纸上，不禁纳闷道。
程家主闻言便抬起头：“原来是白兄，惭愧惭愧，在下方才太专注没有听见。”他抬起手，简单地告了罪。
白家主自然不怪罪，只是瞟向了那几张纸：“程兄这是……”
程家主叹道：“白兄，还是别忙着说话了，先看看桌上的这份细则吧，这位鸿胪寺卿，可当真了不得呀！”
他说着指了指白家主面前的文卷，然后坐下来，再次抬起了自己文书，与儿子一起一边看一边商论。而程少爷手里还拿着笔，听着父亲吩咐，往桌上准备好的空白纸张上摘录。
程家的丝绸生意做得极大，乃是百年老字号，自家便有成片的桑林养蚕，手底下织娘绣娘更是无数。
程记绸庄开遍大江南北，贡品之中多有他家的绸缎，很得贵人喜爱，甚至龙袍之中也有程记绸缎的料子。
这就意味着在绸商之中，颇有举足轻重的分量，即使是其他行业，也对程家主很是尊敬。
他这个样子，令众人极为好奇，也顾不得寒暄交流，跟着坐下，打开面前桌上的文卷。
接着再也放不开了……
等后面的人被带进时，却发现屋内出奇的安静，个个埋头捧着几张纸在探究，哪怕是议论都轻声细语。
每个人的神情都那么严肃，仿佛在读着朝廷诏令一般。
在盐商那片区，一位青衫老者小心地放下手中的纸。
“祖父？”旁边的年轻人疑惑地唤了一声。
老者抬手捏了捏鼻梁，摆手道：“年纪大了，看东西时间一久就容易眼花。”
“那孙儿给您读吧？”
老者摇了摇：“先不忙。”他摸着纸张，还有上面的字迹，接着目光看向旁边的平家。
“康成。”
闽东平家跟闽西孙家一样也是盐商，平时有所来往，平家今日来的是大当家平康成，比这位老者小了一个辈分，听见老者的叫唤，他抬起头，颇为尊敬地唤道：“孙老。”
孙家老太爷点点头：“把你那份给老朽看看。”
平大当家于是递给他，孙老太爷抽出同样一份《边贸管理条约及权利和义务》，凑近眼睛仔细瞧着。
不一会儿他便放了下来，感慨一声：“厉害！”
“的确厉害。”平大当家跟着赞叹了一句，“在下还从来没见过如此详备的商贸细则，若不是这位鸿胪寺卿的生平事迹家喻户晓，乃是真正的读书人，不然还以为出自商贾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呢！否则谁能写出这样的东西？说实话，没做过大生意的人哪儿能那么清楚其中的道道。”
“诶，这话不对了。”后面做着的另一家盐商邓当家人凑上来，“就算出自商贾之家，看看咱们的后代子孙，让他们写能写出来吗？孙家小子，你能吗？”
孙家少爷面露羞愧，摇了摇头：“小子惭愧。”
平康成一笑：“不要说他，就是我，做了一辈子的生意，也写不了如此周全。”
这话实在，哪怕懂里面的门路，经验十足，抓住一点能说得头头是道，可真送上一支笔，一字一字让其总结出来，却不是常人能够办到的。
读书容易，教书难，就是这个意思。
平大当家这话没人反驳，事实上，像贺惜朝这样能将实施条例，完全落到纸上还真没有。
“人说这位是文曲星下凡，真不是假话，就冲这份东西，小老儿就服气。”邓家当家道。
孙老太爷颔首，不过他说：“老朽说的厉害，可不是因为这份细则。”
“那因为什么？”
“两位对比一下各自手里的文卷，不论是笔迹，还是排序。”
两位当家人闻言便互相查看，忽然邓家当家道：“这是……刊印而来？”
“一模一样，的确是刊印，同样的位置，一撇一捺没有区别。”
“刊印之前先要工整地抄写，然后校对，有一处错就得重新来，这么多内容，光这一道工序估摸着就得一个月之久，然后再印染，烘干，怕是早在三月之前鸿胪寺广邀天下商贾之时，这份东西就已经整理好了。”孙老太爷沉声道。
一时间，周围听着的都惊呆了。
“娘的……对了，这位文曲星多大来着？真出自他之手吗？”邓家家主问。
孙家少爷将第一份总目录摊开，指着一处说：“这里写了。”
编者：贺惜朝，校对：谢晨，抄录：尤子清、罗黎、方俊、舒玉……审核：萧弘……咳咳，是太子殿下。
“所以应当是他。”
此言一出，良久无人说话。
“其实，若是真能按照这上面所写地实行边贸，这两成税也可以接受，总比丢了引窝强吧？”邓家家主低声说。
平家没有点头，不过眼中的意思是赞成的。
这几日，各种关系都走过了，送的银子都能堆成山，然而引窝就掐在太子殿下手里，连皇上都不说什么，根本没人敢私自放给他们。
其中意思，还不够明白的吗？
然而孙家老太爷没点头也没摇头，孙家起家最早，实力也最雄厚，一般的盐商都看着他们行事。
最终他道：“再看看吧。”
正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一行身穿官服之人走进来，为首的便是一位十七八岁的清雅青年。
一看就知道是谁。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抬手与他行礼：“见过贺大人及诸位大人。”
除了鸿胪寺的官员外，贺惜朝还带了自己手下那十二人。
受地域和储存限制，其实如今的商品能长久保持，又便于运输的实在不多，再去除朝廷管制的金属粮食，也就只有茶、盐、丝绸布匹、药材、瓷器、木器等几个名录。
然而大齐地域广阔，商人众多，每一个名录下都有好几个大商贾，全部坐在一起这数量也是可观的。
贺惜朝带着人在最前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面对着众人笑眯眯地说：“让诸位久等，本官贺惜朝，乃鸿胪寺卿，是此次边贸会议的主持，首先得感谢各位百忙之中参加本次会议。”
贺惜朝这样一说，底下便是一片“贺大人客气了”，“我等荣幸”，“多谢大人邀请”之类谦逊之语。
贺惜朝点点头，目光往他们的桌子上看去，那一份份文书早就已经被摊开，笔墨也被动过，心中了然，然后问道：“诸位来得早，想必这份边贸细则都看过了吧？”
“正是，大人之才在下实在佩服。”
“大人乃文曲星下凡呀！”
“老夫活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详细的说明，大人真是才高八斗！”
……
商贾的文采毕竟有限，这些拍马屁的话也差不多，贺惜朝听着，只是微笑，脸上不见得意之色，也没有文人特有的过分谦逊，只是坦然受之。
他实在太年轻，光看那张脸，其实没什么威严，容易让人轻视。
在场的年纪每一个都比他大，有的甚至能当他祖父，曾祖父。
商人狡猾，看人下碟的本事天下一流，贺惜朝若不先拿出点实力来，根本掌控不了局面，可能还会像天乾帝所预设的那样，反而受商人桎梏，被牵着鼻子走。
然而那份细则一出，别说小看他，就是暗中耍花样都得先掂量掂量，这位不是外行人，他可比一般内行还要深谙其道。
至少那份细则之中的某些条约，就堵死了曾经的走私之路，除非花更多的代价，打通更深关系，贿赂更多的人……可这样，为何不堂堂正正走边贸呢？
“本官也是贪图个省事，不想一条一条跟各位对下来，否则这会议怕是开上三天三夜都结束不了。”贺惜朝笑着说。
这话真不假，这份细则几乎涵盖了各方各面，光是细读就得费上不少时间，也不知道这位大人究竟是怎么写出来的。
贺惜朝瞧着他们的反应，忽然问道：“对了，在座的各位都是参与过边境互市，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吧？如果是的话，本官就不详细介绍浪费时间了，你们可比我懂。”
这话说的让人简直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边境互市说白一点就是走私，因为大齐从来没放开过。
众人面面相觑，不免讪笑起来，打哈哈。
“无妨，皇上从来打算追究此事，所以各位不用担心。再说走私也是没办法的事，没有途径又得赚钱养家，本官理解诸位的无奈。”
贺惜朝很是善解人意地给了个台阶，不禁引起下面共鸣。
“贺大人说的是。”
“真是说到我等心坎里去了。”
“实在是没有办法，毕竟要吃饭嘛！”
贺惜朝听着微微颔首，然而他话锋一转，问道：“之前朝廷禁止，诸位无可奈何可以理解，可如今准备开了，想必都是乐意走正途的吧？”
这个时候敢有人说不吗？
没有！只得纷纷颔首表态。
贺惜朝于是一拍手，高兴道：“那真是太好了，我们的目标一致，离达成共识就不远了。为了给诸位更多的思考时间，我们就不多作废话。如今各位关心的无非是两点，第一，边贸开展之后是否真如细则上所写来实施；第二，便是关税，究竟是多少。”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坐正了身体，等着贺惜朝说下去。
“两点比起来，本官更看重的是第一点，这也是我花了多年时间编写这份细则的原因。无他，就是想为各位创造一个更舒适，更顺畅，更公平，风险更小更有保障的商业通道！这份细则若是诸位来得早，看得仔细的话，就会发现不仅有规定限制参与边贸的各位条款，更有对将来设置在边境，专门为各位而设的官吏及军队的要求。”
这点贺惜朝没有说谎，其中有几份便详细地介绍了税务，核查，放行等朝廷任命的官吏的职责，甚至还有处罚条例。
这是前所未有的，自古以来，商人的地位太卑微，只有在朝廷制作的规则中夹缝生存，可从来没想过为了他们还会规范官员行为。
还没来得及细看的，赶紧在文书中寻找，或者与周围请教，方恍然大悟，眼中带上惊讶。
忽然有人感叹道：“贺大人，老朽惶恐，心里不安啊！”
贺惜朝望过去，却是闽西的盐商，孙家一位老人家。
“孙老不妨说说为何惶恐？”贺惜朝问。
“像贺大人这般为我等卑贱之人着想的怕是不多吧？”孙老太爷这么说着，众人纷纷点头。
贺惜朝闻言顿时笑了：“诸位以为本官是什么无私善良之辈？究竟为了什么，也不怕各位笑话，不就是为了你们口袋里的银子吗？”
众人：“……”
“诸位生意做的顺了，权益保障了，赚的银子多了，这关税想必给得也更乐意，也觉得更值得，这样我也好交差，对不对？”
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无言以对。
就是鸿胪寺的官员都觉得他们上峰的这个说法简直绝了，只有谢三内心呵呵两声。
奸商就是要用奸商来对付，谈利益贺惜朝比谁都在行。
谢三看着贺惜朝脸上加深的笑容，忍不住内心感慨道：论这世界上最大的奸商，就属这位了。
“贺大人说得好，咱们都是粗人，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可这话太明白了！”底下忽然有人附和道。
“哈哈，的确！若是真能按照这上面写的，咱们规规矩矩地来，官吏们也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谁愿意再做那提心吊胆的事？”
“就是稍微多费点银子也应该呀！”
大概从来没有一个人把觊觎他人口袋里的银子说的如此直白，然在却无法令人反驳。
因为的确这个理。
贺惜朝一边愉悦地笑一边继续道：“这份细则虽说废了我不少心血，可终究我没做过生意，也没参与过互市，很多内容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实则细节方面还是有待考量的，甚至是有错误的。”
众人听着不禁哑然失笑：“贺大人谦虚了。”
贺惜朝摇头：“这不是谦虚，而是事实。诸位比本官有经验，内行人看门道也更透彻，这也正是我举行这次会议，邀请大家参加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我需要诸位好好看看这份细则，指出其中欠缺乃至不适宜之处，不吝给出建议，等到下一次会议，我们再行讨论。”
他看见商人们彼此小声议论着，眼里带着惊奇，不免有些叹息。
朝堂上的大臣也不解他这个举动，因为在他们看来，商人只需要执行，哪有那个权力参与制定规则。
然而这样恰恰会让本该极好的政策出现极差的结果。
因为没弄清楚主体是谁，实施者又是谁，不清楚真正的需求，就容易流于形式，无法惠民。
想到这里，他说：“其实做生意的是诸位，边贸也是为了你们而设，不是给朝廷，更不是为本官，好与不好，什么样的规则合适，你们才知道。有一点非常清楚，规则越完善，就越不容易被打破，对规规矩矩做生意的就越有利，所以，为了你们自己，就该好好地参与进来，提出可行建议，让朝廷采纳，是不是？”
这话合情合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点头。
有人问：“贺大人，你说还有下次会议？”
“没错，这么大的事，难道指望一次解决吗？不现实。”
“那这份细则……”
“会议结束之后，诸位尽可以带回去研究，与他人探讨。”
“这样好。”
贺惜朝的话，句句以商贾的利益为先，也坦坦荡荡，不藏私，让商人们感到非常意外的同时，也不由地生出敬佩和亲近之意。
不管他们背后是谁，带着什么目的，就今日而言，他们对贺惜朝的感觉非常好。
也觉得，这个年轻人能坐到今日这个位置，能成为太子面前第一人不是没有理由的。
当官的都高高在上，面对商贾不屑一顾，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傲慢地瞎说一气。
能在商言商，心平气和说话，又说的他们心服口服的实在太少。
“贺大人放心，就是为了我们自己，也当好好细读。”
贺惜朝抬手拱了拱：“好，此事就拜托各位了。”
他执起茶杯喝了几口润了嗓子，在放下之时，说：“接下来讨论的……就是各位最关心的关税之事了。”

第271章 关税谈判
不论前面谈得有多愉快，到了这里，在场的商人神色纷纷一凝，齐齐看向了贺惜朝，眼神里带着戒备。
这个反应在和贺惜朝的意料之中，不过他并没有不悦，反而轻轻一笑道：“太子殿下在朝中放话是两成的关税，诸位觉得多了，是吗？”
这不是废话嘛，商税半成，关税两成，直接翻了四倍，狮子大开口也不过如此。
不过这种话，商人们自然不在说出来，只是脸上的表情就是如此。
屯溪乔家当家人道：“贺大人，朝廷为我等开放互市，若能如大人所写那样保障咱们的利益，说来提高关税，多交一些这是理所应当，只是冒然提高到两成，我等实在吃不消呀！”
“乔老爷说的不错，就如我等茶商。先不说采茶制茶的成本，光是从江南运往边关，路途上的费用就是一大笔银子，甚至高于茶叶在当地售卖的价格。若是不小心路上遭了贼，或遇上大风大雨泡水翻到，可就血本无归了。”浙杭闵家人也面露为难地说。
他们两家本是互相别着苗头，才各自送女儿入顺亲王府和礼亲王府，不过如今为了这边贸，萧奕跟萧铭联手起来，这两家自然也只能摒弃前嫌，一同说话。
接着程家家主起身，抬手对贺惜朝行礼道：“贺大人，今日听您一席话，我等感触颇多。说实话，您愿意为我们这些微末之人着想，给予抒发己见的机会，大伙儿都是能感受到您的好意，实在是感动不已！我们商人虽然唯利是图，可也讲义气，只要能让您向皇上交差，我们少赚一些，多贡献给朝廷也无妨。我们希望啊，像您这样的好官，越走越远，这是真心话。”
程家主说得话虽朴实，却诚恳，听得旁边人不约而同地跟着点头，就是贺惜朝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
接着他话锋一转，满含歉疚地说：“可是咱们毕竟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身后还有家人，还有族人，更有一大帮的伙计，他们也有家人，这些可都指望着我们过日子呢。钱能少赚，却不能赔，不然也交代不过去，贺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贺惜朝听着一边笑一边点头感慨：“程家主真是一番肺腑啊！”
“贺大人，其实咱们也都知道，如今朝廷不宽裕，国库缺银子，压力现在都在您身上。咱们这些人说来还有些家底，若是朝廷需要我们出银两，要多少，不如您说个数，只要我们有，大伙儿一起凑一凑，给您去交差，您觉得如何？”这时盐商邓家主提议道。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响应。
“这个建议好，贺大人，您说个数吧。”
“咱们商人也是心怀国家大义嘛！”
“就是这关税，还请您通融通融，再降一些。”
“贺大人，咱们都会念您的好啊！”
……
要不怎么都说是奸商呢，这一个个说的又是大义凌然，又是委曲求全，处处为贺惜朝着想，句句不离顾全大局，不知道还真以为这两成的关税一下真的能让他们血本无归，亏损不已呢。
谢三往边上看了看，瞧着鸿胪寺同僚们脸上显露出来的为难和犹豫，不禁摇了摇头。
再看贺惜朝带来的十二人，各个神情淡淡地坐在边上，一点也不为所动。
究竟会不会亏，这十二人其实是最清楚的。
贺惜朝听着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活跃，不禁端起茶来等着，终于到声响轻了下来，他才说：“朝廷没让诸位捐款，这种话也就不要再说，咱们就事论事。诸位的诉求本官收到了，大致意思便是两成税太高，连成本都收不回来，是不是？”
众人听了，不禁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迟疑地点了点头。
贺惜朝也跟着颔首，他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带上了冷意，锐利的目光一一在众人面前而过道：“人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诚信，不能颠倒黑白，这样才能长久。可惜……诸位话说得好听，将本官抬得极高，然而越是如此，越让人心寒！”
贺惜朝这么一说，下面一时禁了声，笑容僵在脸上，终究程家家主小心问：“贺大人这是何意？”
贺惜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走私可不需要交税，大动干戈地运货到边关，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花着银子打通关卡，结果一通忙乎下来，连两成的利润都赚不回来，你们是觉得我傻，还是你们傻？”
这一问，顿时将人给问倒了。
“这……”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孙家老太爷道：“贺大人勿恼，自然不只有两成利，只是我等忙碌一通，历时三五个月，又派了诸多人手，两成利，甚至是五成利都是得不偿失呀！我等用词不慎，还请您见谅。”
孙老太爷这么一说，众人才反映过来，纷纷附和。
“所以，你们的利润究竟有多少呢，给个确切的数，可不要再用词不慎了！”贺惜朝道。
这……这如何说？
说多了，怕是两成利还得往上，说少了，似乎也瞒不过去。
况且多少是多，多少是少？
贺惜朝别看着年轻，方才展现出来的实力就知道，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再被反驳一下，怕是要恼了。
感觉说什么都是错的。
这样想着，底下不禁窃窃私语起来，本就是各个行业放在一起，正好凑做堆。
然而就是这个样子，便可看出其中的水分究竟有多大。
贺惜朝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然后道：“行了，本官敢召开这个会，就意味有些东西我心里很清楚。鸿胪寺谢少卿出使西域，呆了近四年，这丝绸也好，瓷器也罢，盐，茶，摆件……任何东西凡是从大齐来的，那边买到手是什么价格，都能查得一清二楚。而这些东西究竟是多少成本，想要知道也真不是难事，毕竟买卖做得没你们大，规模小一些的各行业商家比比皆是。有了售价，有了成本，再刨除运输，人工，一些乱七八糟的费用，最终算出来的利润……”贺惜朝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盯着程家家主，一字一句地将接下去的补充完，“即使不够准确，也相差无几。诸位，你们说是不是？”
贺惜朝前期做了那么多调查，充足准备，就是为了对付这些狡猾的商人。
走私的暴利，世人皆知，赚的盆满钵满，各个富得流油，还做什么委屈的模样？
统共不过是两成的关税而已，放后世别说关税，还有增值税，消费税，企业所得说……乱七八糟加一起，那才够呛！
“可是，这不仅仅是税的问题啊，贺大人，咱们商人地位低，您不是不知道……”
然而闵家当家人还没说完，就听到贺惜朝一拍掌，恍然道：“对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忘记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诸位为了走私，这打通关系花的银子还没算上，一条线上得串多少人啊？嘶……本官记得，上一位户部尚书一开口就愿意给我三成利，五条线，啧……三成利啊！呵……”贺惜朝感叹地直摇头，“可关税不过两成而已！”
他将表情一收，死寂地看着他们，冰冷地说：“你们也真好意思开口要求降低！”
上一任的户部尚书……已经被罢了官，闭门不出了。
要不是有个皇子孙婿，这命估计也得交代。
还是这位的手笔。
这样一想，众人不禁出了冷汗。
“好！”
“先生威武！”
“说的太好了！”
忽然贺惜朝手下的十二个书生激动地忍不住喊了一声，他们看贺惜朝的目光带着浓浓崇拜。
而对面鸿胪寺众人：“……”
谢三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拉了一下，一侧头，就看到白了胡子的鸿胪寺丞凑上来，低声问：“谢大人，贺大人真的是魏国公府的公子吗？”
谢三扯了扯嘴角：“如假包换。”
“究竟多大年纪啊？”
“十七。”
“臣等汗颜。”鸿胪寺的官员感觉自个儿来这里除了坐着，似乎没啥用处。
谢三道：“不用汗颜，别跟他比，心态放稳，坐着就行。”那就不是个人，是个妖孽，从娘胎出来就比别人多个心眼。
谢三自己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如今已经习惯了。
“受教……”
贺惜朝没搭理身后的窃窃私语，继续道：“本官是好言好语好商量，就是希望诸位配合一点，毕竟国库充盈了，边关将士饷银按时发放，也能更好地保家卫国。国家安定，才有商业发展的余地。可若是把着金山银山不放，还给我故意装模作样，那就别怪我贺某人不客气。天底下的商人那么多，不差你们这几个，朝廷想要另外扶持实在太容易了，孙老，你觉得呢？”
孙老太爷心中一叹，他们盐商就已经被把住命脉了，就等着他们表态。
他跟周围的同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其实内心深处已经决定接受这两成税了。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却不愿做这个出头鸟。
于是便道：“贺大人言之有理，让我等羞愧不已。只是如此大事，老朽实在不敢立刻给出答复，既然还有下一次会议，恳请大人容我们回去商议一下，届时将细则一起回禀。”
其实关税两成，对于利润以十倍，甚至百倍计的边境贸易，于这些商贾来说，真不算什么。
只是毕竟背后都有主子，对他们的要求便是黄不了边贸，也得想尽办法降低关税，他们怎么敢就此答应，必定要回去请示一下。
而孙老太爷这么一说，便缓和了气氛，有了周旋的余地，不至于逼迫太紧，众人不禁跟着他连声附和。
贺惜朝本就没打算今日就能谈妥此事，便爽快地答应了，然而……
“知道诸位的难处，毕竟都要有所交代，请便。不过，有一点本官得澄清一下，关税约两成，可不代表就只有两成。”
他抬起手，轻轻招了招。
只见尤子清和罗黎，各拿起一叠文书，走向了这些商贾，每一家都分发了一张。
众人定睛看去，却是一张名为……
“《大齐边境贸易关税收取通知书》？”有人逐字读下去，然后还没到内容，便听到又有人震惊地喊着：“两成四？”
贺惜朝眼皮一掀，笑道：“没错，最终要求的关税是两成四，太子殿下在朝堂上说的不过是大致而已。”
众人抖着手，看贺惜朝目光就跟看个奸商一样。
“这是如何而来呀？”
不只是这些商贾，就是鸿胪寺的官员也纳闷不解。
贺惜朝说：“前面的细则各位都看过，想要保证边贸顺利运行，朝廷必定要派大量的人手，甚至军队保驾护航，这些人的薪俸，奖励还有吃住装备，以及纸张笔墨等一些杂项费用，必定也要摊在关税里面。”
“可这也用得着再添四吗？”商贾们发自内心而问。
贺惜朝淡淡地说：“诸位，咱们得明白一件事，朝廷不是义庄，专为你们做慈善。开边贸这么麻烦的事，若是收取不到足够的税银，何必开？你们也说花个三五个月就赚个三五成的利润，实在得不偿失，朝廷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贺大人，您不去做生意实在太屈才了！”乔家家主由衷地说。
这话不仅商贾们认同，就是鸿胪寺官员和那十二个书生都这么认为。
这上下嘴皮子一张，直接加了近半成，这能力也是没谁了。
贺惜朝微微一笑：“诸位客气了，本官还真是在做生意，等与诸位谈妥，本官便要带人前往西域，与各国商谈他们的入境税，到时候尽量争取为各位谈低一下。”
贺惜朝这么一说，众人顿时再惊了一次。
什么，西域各国也要征税？
贺惜朝略微无辜地问：“你们那是什么表情，这不是当然的吗？他们的商人卖东西到我国境内也是一样啊！”
众人：“……”
“哦，对了，你们之中有人愿意一起随本官去谈吗？亲自去想必更有把握一点。其实咱们的东西在西域都是大受欢迎的，关税应该不高。”
贺惜朝说得轻松，然而听者简直欲哭无泪。
贺惜朝不管他们，只是笑着起身说：“好了，今日的会就到此结束，再一次感谢各位的参加，下一场咱们五日后依旧在这里，不见不散。哦，对了，千万不要忘了，提出好建议。”
今日这场会议，里面的人心情难以平静，而外面等消息却是抓耳挠腮。
好不容易散了会，贺惜朝率先带人就离开了，他走路依旧沉稳，然而却轻松，跟谢三说笑着。
而余下的商贾们，却是三三两两地从里面走出来。
再看他们的神情，却是各个沉重，不时地摇头叹息，可见结果似乎并不那么如意。

第272章 两成四税
顺亲王府
“两成四？他娘的贺惜朝怎么不干脆去抢！”萧奕听着下面的禀告，几乎吼出声来。
吴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知道他家主子必然震怒，此刻只得讷讷由着萧奕发火。
“不是说两成吗，怎么忽然间变成两成四了？”萧铭坐在一边，问道。
吴襄便将那份《大齐边境贸易关税收取通知书》呈了上来：“贺惜朝的意思是关税就两成，可是还得摊上朝廷派遣官吏军队的费用，就到了两成四。”
“什么？不过是放开边境，让商队进出就是，还得特地派遣官吏，甚至军队？”萧奕简直要跳起来了，“他想干什么！”
正在此时，贺明睿从门外走进来，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书，眉头皱起，心情似乎很沉重。
“见过两位殿下。”
“表哥，你手上拿得是什么？”萧铭问。
“边贸的细则，请两位殿下过目。”
贺明睿从商贾手里拿到这份细则的时候，就知道这两成关税是谈不下来了，因为上面的东西实在太让这些商贾心动。
“胡言乱语，就算如此，朝廷之官自然由国库发饷银，用得着这些商人来供给，什么道理？”萧奕看着就更生气了，“这不就是与民争利吗，三弟，咱们着人参上一本！”
“边军的饷银都没着落呢，这些钱不从商人手里拿，从哪儿拿？二哥，你觉得父皇会怎么想？”萧铭虽然心里也不高兴，可他还有理智的。
天乾帝能支持边贸，就是为了从商贾头上收税，只要合情合理，帝王就会赞成。
贺惜朝为国库敛财，帝王能说什么？
“那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接受了？”萧奕问。
萧铭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接受，而是那些商人接不接受，原本两成已经够勉强，再加四，他们能愿意？”说到这里，他不禁疑惑道，“这究竟是怎么谈得，这么大帮唯利是图的商贾压不下两成也就算了，居然还能由着贺惜朝加到两成四？真是奇怪。”
萧奕一听，眼前顿时一亮：“你说是不是威逼利诱了？”
萧铭抬头看了他一眼，显然他也是这么想的。
贺明睿说：“两位殿下要不要亲自接见一下，看看究竟说了什么，问这些商贾最清楚。”
但是他们显然是失望了，贺惜朝没有对这场边贸会议的内容作保密，就是连里面的文卷都能带出去，可见他是一点也不怕公布与众。
威逼利诱根本不需要，他不过是提前调查清楚了走私的利润，立于了不败之地罢了。
别说是两成四，就是四成二，其实对于这些商贾来说也拿得出。
“所以你们就这么同意了？”萧奕冷冷地盯着这几个商贾。
浙杭闵大当家面露为难道：“回殿下，草民没来请示殿下之前如何能草率答应，只是这二成四的关税，我等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绝。”
屯溪乔家家主也说：“殿下，若真以两成四的税换边境交易顺利，与我等来说也是好事。我们便可以放心地多派出商队，赚的也会更多。”他说着说着深深弯了腰道，“自然对殿下的孝敬也是只多不少的。”
其他商人也纷纷符合。
税再高也不过两成四，可一个顺畅又低风险的商道比那点税重要多了。
忽然贺明睿道：“乔当家，关税以分摊朝廷官吏薪俸及军需为名，在原来两成的基础上加了四，你们觉得无所谓，那么将来商税也是以同样的名义加个一成半成时，是不是也如此痛快交银子？”
贺明睿的声音跟他的眼神一样冷淡，他这么一说，让众多商贾都沉默下来。
“再想的深一些，这次用分摊官吏费用来加税，下一次是不是还能找个另外借口交买卖税，地方税，甚至人头税？想想农户的那些苛捐杂税，就是再怎么压榨也榨不出油花来，可放到你们这些商人身上呢？这可真是一个好法子啊！”
贺明睿最后的深深感叹，犹如重雷炸在每个人心底，顿时这些商贾的脸色骤然变了。
萧奕惊讶地看着贺明睿，他倒是不知道后者居然还有这个本事。
其实若不是贺惜朝实在太过耀眼，这位魏国公府的继承人在同龄之中也算出色。
否则做下那种杀头大事，被人抓了把柄，萧铭岂会依旧如此重任他。
“原来如此，我那大哥的主意真是妙啊！若将商税作为国库主要来源，放轻了土地税，这天底下那么多贫民，还不得对他感恩戴德？”萧奕感慨地一拍桌子，接着看向这些商人，“相比起来，你们损失点也不打紧，毕竟赚得多，总不会吃不上饭。”
萧铭跟着笑道：“这撸羊毛的本事也是天下独一位，大哥真不愧是父皇最重视的，牺牲少部分人，成全天下，说来父皇也只有夸奖的份。”
“这……”乔家主和闵大当家与众多当家人互相看着，忧心忡忡。
贺明睿看着他们逐渐转白的脸色，又缓了口气安慰说：“这也不过是在下的猜测而已，或许想多了。不过万一如此，有此例在前，诸位也当坦然受之便是。”
这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吓唬。
虽然知道两位王爷会这么说，必然带着私心，总是不希望边贸能够顺利展开，更不想让他们答应这两成四的税。
然而终究深入一想，却越想越可能，毕竟商税上调已经有了先兆。
等朝廷吃了商税的红利，发现比从农户那里征点可怜兮兮的口粮，数目更为庞大更方便之时，这个日子就不远了。
他们不能不担心。
说来放在后世，国家的收入来源也多是各种商业税，农税已经取消了。
这其实是一个趋势，国家的安定繁荣，必然带来商业的发达，再将主要税收放在农民身上便会入不敷出。
为了长久，从商贾身上收重税反哺国家，就是自然所趋，能形成良性循坏。
只是如今，作为从来不是税收主体的商人听此却不愿意。
“两成税答应了也就答应了，可又加了四，却是得寸进尺了一些，不是还有下一场会议吗，诸位不如再谈谈？”贺惜朝掸了掸衣袖，眼睛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明明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也该拿出点本事来吧。
“大不了就拖呗，谁能耗的过谁啊？”萧奕接口道。
看着商贾们忧心忡忡地离开之后，萧铭道：“得跟其他人通个气才行。”
萧奕点点头，接着他纳闷道：“你说贺惜朝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招，本来还指望着这帮子家伙给他点颜色瞧瞧，如今别说降税，还往上提了！”
“他本来就聪明，大哥运气是真好。”萧铭说得无意，然而听到贺明睿耳朵里却不是滋味。
“这次也不知道能不能顶用。”萧奕有些没把握。
吴襄道：“他们能等，可盐商怕是等不了，如今太子握着引窝不放，把住他们的命脉，他们恐怕只能答应。”
萧奕的眉头顿时皱起来。
然而贺明睿道：“可这商道也不是只靠盐商就能支撑，若是其他人不答应，边贸就开展不起来，拖上一两个月，边军就该上奏了，那时候看看贺惜朝还能把着两成四不放？再说朝中大人们谁都不是傻子，难道看不出来盐商是怎么答应的吗？”
“也是，谁让太子殿下如此威武霸道！”
吴襄说的不错，盐商的确坐不住了。
因为太子殿下没放行，外头那些嗅着味儿，却无门路的人已经准备捧着银子来京。
不就是两成四的税嘛，就是再翻个倍跟贩盐得的利润相比也依旧不算什么，大不了就当孝敬太子殿下了。
这样想着，三日后，几家盐商一同敲开了贺府的大门。
“几位稍等，容我禀告少爷。”
王管家领着他们在前厅坐下，让丫鬟上了茶，便去书房寻贺惜朝。
贺惜朝听着，不禁笑了：“还算识抬举，让他们等一会儿，我忙完手中的就过去。”
在喝了两盏茶，肚子里灌满了水之后，贺惜朝才走进来，开门见山地问：“几位是想好了？”
听着声响，他们齐齐起了身，给他见礼。
“贺大人，我等得朝廷之利，本就受了极大恩惠，如今朝廷开边贸，自是积极响应，哪儿能迟疑呀？”孙老太爷谦逊地说。
贺惜朝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端过下人送上来的茶盏，看着他们点点头：“诸位能这么想那就太好了。”
几人顿时陪笑起来，平家家主道：“贺大人为我等着想，怎好还教您为难，本来三日前应该当场答应下来，只是毕竟还有些拿捏不准，请大人见谅。”
“无妨，那么人看着呢，我很体谅。”贺惜朝似不在意地摆摆手。
“多谢大人宽容。”几人一同致谢道。
贺惜朝笑了笑，抬手请他们喝茶。
已经喝不下去的盐商们只得跟着端起茶盏，然而见贺惜朝自顾自地品茗，没准备继续搭话的意思，不禁有些尴尬。
既然来投诚了，就得拿出点实质来，孙老太爷想了想，便放下茶盏道：“贺大人，老朽还有些事得告知大人。”
贺惜朝抬起头来道：“您说。”
“我等自然拥护朝廷，支持太子殿下，听从大人的安排，不过我等发现，如今也就我们这些盐商欣然接受这两成四的关税，他人怕是还得犹豫一阵。我等无能，劝说不了，只得借此机会告知贺大人。”
“犹豫一阵子，那这是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或是等边境的折子递到御前？”贺惜朝问。
邓家家主感慨道：“大人心里知道就好，我们也希望边贸顺利进行，可就单单我们盐商，怕是太打眼了，与大人不利啊！”
贺惜朝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了起来，“诸位能告诉贺某，可见是从心底支持，不是为了引窝逼不得已啊！”
几人顿时讪笑起来，连连道不敢，是真心实意，发自内心。
“极好，我定将各位的心意告知太子殿下，想必如此为朝廷着想之人是能得殿下重任的。”
盐商们立刻抬手行礼道：“多谢贺大人。”
“客气。”贺惜朝随手一摆，忽然他仿佛想到什么，问道，“对了，顺便问一句，你们有想过按照这个税率来算，每年要上交给朝廷多少银子吗？”
“这，大人是何意啊？”平家家主小心地问。
贺惜朝眼睛一弯，一张笑脸看着就牲畜无害，和善地如同闲话家常地说：“不要这么紧张，你们如此诚心，又是第一批支持关税，说来我才是最感动的那一个。不怕各位笑话，这件事我压力真的很大，你们如今愿意，我就更有信心了。所以我在想着，若是交的很多，趁这头两年还在摸索的时候，能不能减点关税，给你们申请个优惠。”
几人听闻，心中顿时一喜。
“多谢贺大人。”

第273章 名额有限
五天转眼即逝。
同样的时辰，同样的地点，还是同一批人。
只是这次，每个人都更加慎重起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关税两成可交，那四却是万万不可接受。
只有一部分人却是淡定如常，互相寒暄地往里面走——盐商。
两日前，盐商一起拜访了贺惜朝，在贺府呆了许久才笑意盈盈地出来，可见那要命的引窝已经有了着落。
“孙老爷子。”孙家太爷与平家家主一起往里走，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唤他，不禁回过头，抬手一拱，“闵当家。”
“几位被逼无奈也是没有办法，其实再等等，过了今日也不晚啊！”浙杭闵家脸上带笑，却不达眼底，带着一丝讽刺，“何必急哄哄地凑上去，落了下乘？”
旁边的几人也是同一个态度，冷哼一声道：“咱们商贾本就处于弱势，再不团结一致，将来各种重税落到头上时，也就怪不得别人了。”
程大当家也是一声叹息：“其实盐商之中属各位最有财力，太子殿下就算卡着引窝，难道还真能给了别人，要我看不过是吓唬吓唬各位罢了。”他说着看向孙家太爷，“晚辈本以为老爷子是见惯风雨之人，定然镇定泰然，没想到却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牵着鼻子走，实在有些意外。”
众人虽然早有预料，可如今商贾一家，面对朝廷强权，本该众志成城，却忽然有人投了诚，哪怕被逼无奈，也有种背叛的感觉。
邓家家主听着这冷嘲热讽，顿时脸色拉了下来：“事情落不到你们头上，自然随便说风凉话，想团结一致也行，想法子把引窝给我们弄出来，没那本事就闭上嘴。娘的，吃饭的家伙都快没了，还在乎那点税，可笑！”
“都是生意场上的，就不要做外行人了。太子殿下究竟是不是在吓唬我们不知道，可我知道，若是有那机会从大盐商手里抢到引窝，哪怕得倾家荡产我也得抓住这个机会，税不税的，赚了钱再说。”平家家主也是一脸冷意。
这话引起了其他盐商的共鸣，都是如何起家的，不就是靠着那张引窝吗？一旦没了，关税和他们还有什么关系，那才是真正的没有活路了。
孙老太爷摆了摆手，温和道：“虽说咱们都是商人，可各家人各家事，我们管不到你们头上，你们也是如此。这两成四的税于我们盐商来说真不算什么，我们能接受，愿意跟着朝廷走，这就是我们的事了。可诸位若是不愿意，那便在今日会议上与贺大人再做争取，就无需与我们浪费口沫，请。”
“就是，有本事跟贺大人辩个真章，能谈下来，算你们本事。”邓家家主一甩袖子，讽刺回去。
眼看着就要争吵起来，乔家当家人立刻劝道：“几位勿恼。都是朋友，其实无需这般针对，无非是咱们这些人还想再谈谈，便着急了。毕竟跟朝廷对抗，咱们心虚，贺大人的本事诸位也都瞧得见，年纪虽轻，手段却是高明。咱们能怎么谈，朝廷要是不逼迫，就只能拖着，这点贺大人一定知道。几位两日前拜访过贺大人，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意思透露出来，还请老爷子，几位指点一二，乔某不胜感激。”
“啧，原来如此，那直说便是，阴阳怪气的干什么！”邓家家主嗤笑一声。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顿时一红一白，有些精彩。
然而孙老太爷却对他摇了摇头道：“诸位，指点谈不上，不过贺大人倒是问过我们，按照两成四的税一年会交多少银子给朝廷。”
“那老爷子是怎么回答的？”
孙老太爷说：“咱们一年能卖出多少盐，能得利多少，贺大人心里都是有数的，既然接受了这关税，我等自然照实说。不过贺大人倒是提过，若是数额太多，超出朝廷预期，头两年会给我们做些优惠，不知道又是怎样的章程。”
“优惠？”众人一听，顿时惊讶起来。
“正是。”平家家主道，“大人也是随口一提，毕竟我们是最早一批接受关税和边贸，总是不同的。”他在最后压了重音，接着抬起手拱了拱，和其他的盐商率先走进了会场。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众人也探得了他们想要的消息，可是听了反而让人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生意场上多的是你来我往各退一步，最后达成互相满意的结果。
若是贺惜朝一直强硬着态度，非让人接受这两成四的关税，总给人一种蛮横不讲理的感觉，激起了商贾的逆反心理，便会以消极抵抗。
然而会有优惠的消息一传出来，虽然不知道这个优惠倒底是什么样的，可毕竟表示朝廷也打算退让一步，给商贾们一些好处，这让众人的心理顿时微妙了起来。
因为听着意思，这优惠也不是人人都能得了，谁最早投诚，怕是得的实惠就越多。
不是谁都在乎将来的商税怎么变化，背后的主子也没傻到一定要给跟太子殿下作对到底的意思。
到此，好不容易团结起来的商贾便各自转起了心思。
贺惜朝依旧带着同样一批人走进来，稳重的步子带着轻快，那张令人赏心悦目的脸庞洋溢着喜悦。
他一边走，一边抬起手，对着整齐地向他行礼的商贾回礼，直到走到最前面，坐下来，他才笑眯眯地说：“五日不见，真是分外想念，想到又能见到各位了，本官早膳都多用了一些，不知道诸位亦是如此？”
俏皮的玩笑话，显示着贺惜朝的心情很好，从他的脸上也根本看不出任何其他的情绪。
众人定了定神，便跟他你来我往寒暄起来。
商贾毕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杰出代表，不管心里头想些什么，面上都是笑盈盈的，将贺惜朝从头到尾夸奖了一边，从貌压潘安，到才比圣人，字字发自肺腑，真诚不欺。
只有贺惜朝身旁的鸿胪寺官员一个个面无表情，抽着嘴角与会场里的热烈气氛格格不入。
这种本事，他们还有的要学。
再看另一边的那十二位书生，居然还很是认同地点头，在他们的想法中，自家的先生自然拥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才情和能力，容貌就更不用说了，放眼京城哪家公子能比得上他的气度和风姿，这么夸，一点也不过分。
就是这群商人的文采差了一点，若是让他们来，必然得……
“咳咳，诸位暂且停一下，再夸下去，接下来本官可就不好意思驳诸位面子了。”贺惜朝笑着端起茶，问道，“对了，那份细则都研究过了吧，怎么样，有什么好建议需要朝廷采纳的吗？”
邓家家主率先道：“贺大人，如此好的机会，咱们岂会错过，只是单人之力有限，我们盐商便坐下来一同商议，都记录在这本册子里，还请大人过目。”
接着孙老太爷说：“请大人勿怪，我等皆是粗人，从自身出发，有些建议不免有些不合实际，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海涵。”
旁边自有小吏将册子接过送到贺惜朝的面前。
贺惜朝点点头：“诸位但提无妨，好不好接下来朝廷自有判定。十条建议之中若是有一条采纳，与诸位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所以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只要能方便各位，又不与国法相悖，都是可行的。”
这份册子有些厚，贺惜朝打开来，粗粗看了几页便点点头又合上，他看着其他的商贾问道：“除了盐商，其余人就没有建议吗？有就交上来吧，错过了这次机会，我就不收了。”
他这么说着，其他的商贾不禁互相看了几眼，最终都纷纷拿出来。
贺惜朝的那份细则当中有一份名为《其他申诉与建议》的空白文卷，就是为了让他们提出建议。
然而篇幅有限，写不了几条。
他打眼看过去，几乎每个都是另外寻了一份册子，细细记录。
看着厚度，有的甚至超过了一本普通的书籍，可见都是极上心的。
边贸，谁都想走。
贺惜朝心底一哂，命人将收集来的册子都送到了那十二位书生手里：“你们都整理一下，分门别类逐条抄誉，等到会后，以便我与众位大人一起商讨。”
“是，大人。”
贺惜朝于是将视线收回来，目光看着这些正襟危坐的商贾，一笑：“好了，接下来我们讨论讨论关税，两成四，不知道诸位考虑地如何？”
此言一出，底下一片安静。
虽然早已经打定主意，可要当场说个“不”字，总不是那么容易。
终于程家家主站起来道：“还请贺大人见谅，两成我们都没意见，只是又多加了四，实在恕难从命，哪怕不多也已经超出了我们预想，一时半会儿怕是给不了答复。”
有这位一开头，闵家家主也就跟着说：“贺大人，在下的意见跟程大当家一致，虽然赚钱，可这税怕是真的一时难以抉择，还请见谅。”
“贺大人，两成的税已经是史无前例，可大人说的明白又有理，我们也退一步欣然接受，只是这另外的四，还请大人不要为难我等。”
……
除了盐商，纷纷点头：“我们也是这样的，请贺大人体谅。”
对于这些回答，贺惜朝并不意外。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然后说：“诸位有诸位的难处，可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既然开出了两成四，对于朝廷来说这便是合理的，说来已经过了明处，自是不能再降低了。”
“贺大人，生意场上总有你来我往，我等已经愿意接受两成，大人莫不是连一步都不退？”
“大人说着为我们着想，然而却没有一点商量余地，这未免有些强横了吧？”
“如果这样，何必开这场会，说的如此好听呢？直接下个命令便是。”
“可不是……”
这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激动起来，言语之中多有控诉。
鸿胪寺的官员不禁望向了他们上峰，而那十二名书生也面有愤愤，若不是此时此地没有他们插话的余地，定要起身辩驳一番。
大概唯一淡定的只有谢三，听着边上窃窃私语，不禁提醒道：“镇定，就这点阵势，于咱们大人来说算个什么，坐好看着就是。”
终于贺惜朝抬起了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道：“别激动，我这话不是还没说完吗？”
他这么说着，底下顿时安静下来。
贺惜朝回过身，从自己的桌子上端过茶盏，捧在手里：“边贸是一件好事，看诸位提出的建议，每一本册子都分外厚实，可见也是很期待的。然而毕竟是首例，开先河之壮举，就算启用，起初也多有磕绊，漏洞较多，所以哪怕各位都接受了这两成四的关税，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参加。”
这是什么意思？
贺惜朝忽然这么来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是连置身事外的盐商都不禁疑惑起来，孙老太爷想了想问道：“敢问贺大人是何意啊？”
贺惜朝打开杯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一抬头，见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禁问道：“不好理解吗？”
“还请大人明说。”
“行，那我就说清楚一些吧。”贺惜朝将茶盏放回到桌上，身体微微往后靠在桌边，似闲话家常一般说，“这样说吧，朝廷每一条政令实施起来或多或少有点纰漏，边贸也是一样，再完善的制度，放到实际中总会有出入。如果冒然将所有名录开放，让所有商队进出，那也太多了，很容易忙中出错，酿成大祸。毕竟是边关国界，关乎着国家安全，干系颇大，万一出点纰漏岂不是不得了的大事，诸位应当能够理解吧？所以头两年，就只开五个名录，茶，盐，布匹绸缎，瓷器和其他，这其他则包括朝廷确认可以交易的任何行业，每个名录下三个名额，总共十五个，满了就停止，也就说试运行阶段只有十五家能够走边贸，没抓住的就只能等全面展开之后了。”
贺惜朝说完，又问了一句：“这明白了吧？”
他神情自若，然而所有人包括鸿胪寺却都是惊呆了！
哪怕再淡定的谢三都是瞠目结舌，他怎么事先不知道，居然还能这么玩儿？可为什么呀？
目光不禁看向对面十二个书生，也是一脸茫然。
“贺大人，那我等盐商就不止三家，这该如何是好？”邓家家主突然的询问，让众人回过了神。
只听贺惜朝不慌不忙地说：“不是有其他三个名额吗，你们总共五家，足够了。”
“可如何确认这名额呢？”平家家主问。
“哦，这就更简单了。”贺惜朝的嘴角微微弯起，“我还记得上一个会议，诸位有言若是朝廷缺银子，尽管开口便是，你们愿意捐赠。我想捐赠就不必了，就当做个市场准入费吧，买断关税，也算给各位的优惠。”
市场准入费……
这就是什么奇怪的名词？
而且买断关税，还能这样玩吗？
再说这费用是多少？
众人只觉得在贺惜朝面前，他们这些大商贾的名号忽然有些名不副其实了。
“敢问……”
贺惜朝没等提问，他便解释道：“每年交于朝廷五十万两白银，共计一百万两，第一年，这个名录下这家所有货物，不论多少，进出皆免税，第二年，只需交两成四关税的一半，一成二，第三年方需要全额交税。”
他说完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按照两年计，这一百万两的税银对各位来说真不算什么，所以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各位，抓紧了。”

第274章 反其道行
谁都知道贺惜朝以才情闻名，被誉为神童转世，文曲星下凡。
对他的赞美，京城巷口，茶馆酒楼的说书人那儿你想听多少就多少。
可是谁能告诉他们文曲星的另一面居然是财神爷啊！
这敛财的本事……别说是鸿胪寺官员，就是这些做了一辈子生意的大商贾们，也只有惊呆的份儿。
会场之中顿时寂寥无声，不管是谁，各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大齐最年轻的四品大员，传说中风光霁月的贺大人。
“一年五十万，按照两年计，总共十五个名额，那不得一千五百万两啊！我的乖乖……”一位鸿胪寺小臣喃喃地说，最终被那个千万数给砸晕了脑袋。
不只是他，所有鸿胪寺的官员都晕晕乎乎的。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对面，那十二名书生虽是同样的表情，然而不同的是，眼里那股崇拜仿佛如决堤的江河要溢出来一样，各个激动地难以自持！
只有谢三的脸上依旧淡定，唯一的动作就是默默地抬起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他怕哐当一声砸地上了。
试想大齐一年的收入加在一起不到三千万两白银，可这位上下嘴皮子轻松一合，边贸还没开始呢，一半的银子就先进账了！
没错，谢三一点也不怀疑这事成不了，贺惜朝敢张这个口，就必然有这个把握，他就没见过这人有失手的时候！
想想他二哥接手户部侍郎以来，一整张黑脸就没变白过，遇谁都跟欠他几百万两似得。特别走私禁了之后，还得时时担心边关将领催饷银的折子，若不是谢阁老顶在前面，这位户部侍郎非常想直接不干了！
如今这么大一笔银子即将进国库，那万众瞩目的边军饷银算个屁，五百万两够不够，不够还有一千万两富余，全国的军备都能换上两遍了！试问还有谁比这位户部侍郎更高兴更轻松的吗？
这回他家二哥估摸着得将小师叔供起来！
而这边的商贾之中，孙老太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真是厉害！”他算是知道那日贺惜朝为何要问他们一年交税的数额了。
周围的盐商闻言纷纷点头，眼中依旧带着难以置信，但更多的则是钦佩。
这一环扣一环，尽显心机谋略，不论商贾们作何反应，他总能比对手先行一步。
从那一份份厚厚的建议上就能看出，商人们实则特别希望边贸能够展开，不过是想用拖字诀逼贺惜朝让个步罢了。
可惜没想到的是，这位贺大人反其道而行，让口是心非的众人直接见鬼去了！
在场的至少有五十多家，却只给十五个名额，有谁会为了那多出来的四直接放弃吗？
别扯了！边贸有多赚钱，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若是失了名额，看着别家大把大把的搂银子，岂不是得懊悔死？
这个时候还有谁敢提出来别答应，再团结一致，继续拖着贺惜朝让步？
怕是这头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已经将一百万两交齐了，谁相信谁是傻瓜！
与商贾而言，任何大义都是虚的，只有利益才是真实的。
要不怎么叫做唯利是图呢？
“这是将咱们的想法都摸透了呀！”一声叹息传来，众人默默颔首。
然孙家少爷左看右看之后，却悄声问道：“祖父，可一年五十万，是不是太多了点，以去年算也没这么多，何来的优惠？”
还不等孙老太爷回答，平家家主却先笑了：“不能按照去年算。”
“这是为何？”
“傻小子，若是开了边贸，商队能够堂堂正正进出，哪儿还会如以前那样小打小闹，生怕太打眼货被扣留，自是有多少运多少，能卖多少是多少，翻个倍都是轻松的。区区五十万两，跟两成四比起来的确是优惠。”邓家家主为人粗狂，然而这买卖却算得精。
“原来如此啊，小子受教了。”
周围跟随长辈而来长见识的小辈们都点了点头。
以此可见，这位贺大人也真是想得比谁都深。
思及此邓家家主问道：“贺大人，咱们盐商都想争取这个名额，可是一百万两不是个小数目，一时半会儿怕是凑不齐，敢问贺大人可否先将名额给我们，我们尽快凑齐交于朝廷？”
邓家家主这么一说，底下不少人纷纷点头，毕竟谁也不会随身携带那么多的银两。
贺惜朝瞧着，不禁笑道：“自是可以，这样吧。若是有这个意愿就先交付定金两成，二十万两于户部，以锁定名额。十五个名额一满，户部便不再收取其他家定金。而得到名额者，需得在接下来一个月之内，再支付三成，三月内必须全部交付完毕。”
二十万两对这些大商贾而言，光是在京城分行就能凑齐，有的来京就带了不少银两来走动关系。
只要拿到名额，一个月再凑足三成并不困难，余下的三个月也足够了。
众人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先……先生，若，若是……有，有人反……悔或者逾，逾期怎，怎么办？”突然，边上传来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
贺惜朝回过头，看见罗黎站起来，涨红着脸，磕绊地问。
“这个问题问得好。”贺惜朝给了一个赞赏的眼神，接着略带冷意的目光看着底下的商人，回答，“若是反悔或者逾期，前者所有交付朝廷的银两不与退回，名额立刻释放给另外有意愿的人。而后者，若只是交付定金，接下来的三成最多可再宽限五日，不过每逾期一日多交付五百两，五日后若依旧交付不了，则定金吞没，名额释放。若是已交付五成，还余下五成，则可最多再宽限一月，每日照旧五百两的逾期费用，超过一月，则名额释放，所有已交付金额吞没。”
贺惜朝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神色不禁为之一凌。
“所以诸位可得结合自身财力，再决定要不要争取这个名额，赚钱既然不易，那请务必慎重。”他说完回过头再看向那十二个书生，吩咐道，“都记下来，等会议结束，形成文书，向诸位发放。”
贺惜朝为了保密，就没有事先刊印。
“是，先生。”
最高能达到五十万两的沉没成本，瞬间打消了众人占据名额再徐徐图之的念头。
而朝廷吞没的银两，谁还敢要回来？
贺惜朝在轻描淡写之中将商贾们的后路全部堵死。
要么放弃，要么就一条道走到底，自个儿琢磨着去吧。
“明日户部衙门一开，便开始接受定金，诸位可得赶早。对了，盐商五个名额已经占据，所以还剩下十个。”
如今已经没人再纠结那两成四的关税，放在众人面前的是要不要争取这个市场准入，如今可只有十个名额了！
大商贾，不缺钱，谁都想要，然而毕竟背后还有主子，特别是依靠王府的几家，不敢擅自做主。
到此贺惜朝所有的安排已经结束，他正想说还有什么问题要问，不然就散会的时候，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长唱：“顺亲王到，礼亲王到，安郡王到，醇郡王到——”
所有人顿时一愣，接着纷纷起身，有官身的弯腰行礼，其余的则跪地行大礼。
这四位都是皇子，年长的前三位皇子出府便是封亲王，而之后年纪小的，四皇子和五皇子则是郡王。
不过两位郡王刚册封，府邸还在修建，是以依旧住在皇宫。
“几位殿下来干什么？”方俊跪在地上，不禁小声问道。
“还能来做什么，无非是来给先生施压的。”舒玉也同样小声地回答。
“可不是已经完了吗？”
“来晚了呗。”
“噤，噤声。”罗黎提醒道。
皇子之中，萧奕年纪最长，他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边贸乃朝中大事，关乎国库，父皇一直大为重视，贺大人一手操办，一场会议下来便将关税提到了二成四，这等才能实在令人惊叹。我等好奇，便求了恩旨过来涨涨见识。”
贺惜朝直起身，目光在几位皇子上轻轻一扫，接着便落在萧铭身后的贺明睿，后者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贺惜朝只是淡淡地一瞥就挪开了视线，慢吞吞地抬起手做了一个请势，道：“那请四位殿下上座吧。”
“诶，我们不过是来看看，瞧瞧会议是如何进行的，可不敢打搅贺大人正事。”萧奕摇了摇头。
贺惜朝眉毛一挑，还不等他说话，就听萧铭道：“后面不是还有几张空椅子吗，不如就搬过来放在旁边，我们旁听便是。老四，老五，你们觉得呢？”
“二哥三哥做主就好，我们都行。”四皇子五皇子刚刚进入朝堂，虽有了自己的势力，不过跟前面两位哥哥比，还是差了一点。
然而嘴巴上说着不打搅，可边上一坐，这些商贾可不得看着他们行事？
但是现在来，还能做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贺惜朝，后者几不可见地耸耸肩，一脸随他们折腾的表情。
顿时众人默默地垂下头，再次安稳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而贺明睿则看贺惜朝一脸面无表情，似乎很不耐烦的模样，心里不禁畅快了起来。
接着再看那一个个满脸纠结的商贾，心说果然这群是商人是靠不住的。
其实在上一次会议的时候，他就该这么提议了，否则哪儿来的两成四？
不过这群贵胄才刚坐好，正等着贺惜朝说话，一个高大的身影就随之出现在门口，不甚高兴地说：“不是来学习的吗，那直接坐后面去，搬到旁边来干什么，显得你们脸大？”
敢对亲王这么说话的全天下没几个，这不耐烦的口气，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可怜的小墩子喘着气才跟上他家太子的步伐，姗姗来迟地喊了一声：“太子驾到——”
瞬间底下又呼啦啦地跪了一片。
才刚直起腰没多久，贺惜朝又得弯下去，他默默地白了一眼，只得再一次见礼。
而四皇子五皇子一听，想都不想立刻就从位子上站起来，离了两步远，才行礼道：“见过大哥。”
萧弘摆了摆手，一边走进来一边道：“平身。”
他的目光往贺惜朝那里一看，后者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依旧恭敬得体地起身，但显然周身的气息表明是很不耐烦见到这群天潢贵胄，纯粹是没事找事。
显然连同萧弘在内也一起被嫌弃了。
“太子怎么来了，听说今日父皇阁臣议事，太子本该在清正殿才对。”萧铭故作不知地问。
萧弘看着他道：“你们忘记人了，来见识怎么只带了老四老五，就不把小七小八也一并带过来？”
说着，从他的背后走出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对着萧铭他们喊道：“弟弟见过几位哥哥。”接着他们又对贺惜朝点了点头，“贺大人。”
“七殿下，八殿下。”贺惜朝行礼。
“七弟八弟都没出府议事，弟弟以为还早。”萧奕说。
“早不早不是你们说了算的。”萧铭咸咸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忽然肃了神情，“皇上口谕！”
话音刚落，所有人瞬间又再一次跪下来。
一而再再而三，贺惜朝心底只剩呵呵两声。
萧弘沉下声说：“尔等虽贵为皇子，却与边贸无关，切不可干涉会议之事，既来学习，当用心安静倾听，否则朕必严惩。”
显然帝王也知道他的儿子们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旨意一下，瞬间就都老实了。
萧奕萧铭听此，虽不甘心也只得道：“儿臣遵旨。”
“那就起来吧，自觉地往后头坐去，学习嘛就得拿出个学习的样子，别像个大爷一样蹲边上暗地里使眼色，糊弄谁呢。”
萧弘毫不留情面地把他们那点小心思揭穿，一点面子也没给。
别说有皇上的口谕，就是没有，萧弘作为太子，又是长兄，逮着理训起弟弟来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年纪小的老四老五缩了缩脖子，哪儿敢逗留，自觉地跟着椅子到了后面，顺便将小七小八也拎走了。
而萧奕跟萧铭却是敢怒不敢言，脸涨得通红。
今日本想拿着身份压一压贺惜朝，给商贾撑腰，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让人看到了当今太子的无上威风。
很显然在太子殿下面前，这两位什么都不是。
商贾们都不是傻子，看的明明白白。
“对了，既然弟弟们都如此好学，那也不能随便听听就过，贺大人可是咱们大齐出了名的能臣，见他理事机会难得，所以定要用心，回去之后每个人都写一篇心得出来，明日上交。”
萧弘似随口一说，然而听到到几位皇子耳朵里，顿时心中一片哀嚎。
五皇子也顾不得身份，直接喊道：“别啊，大哥，咱们都从上书房出来了，好久没写文章，您饶了我们吧！”
四皇子叹了口气，他比五皇子明白一些，知道今日他们这么做让萧弘不痛快了，所以这篇文章就是不想写也得写了。
只有小七对小八哭丧着脸道：“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难兄难弟互相看了看，齐齐无奈。
萧铭定了定神，问：“大哥，这是谁的意思？”
“为兄的。”见萧铭不服气，他又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补充道，“父皇也觉得我这个提议好，所以明日直接交给父皇吧。”
萧奕：“……”天哪！
“四哥……”五皇子欲哭无泪。
七皇子八皇子：“……”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来人，把文房四宝给几位皇子准备起来，小墩子，你和副统领留下来，看着他们用功，谁插嘴一下，说了什么话都给孤记下来，明日呈给父皇。”
为了送七皇子和八皇子出宫，保护其安全，禁军副统领也一块儿来了，听着萧弘的命令：“是，太子殿下。”
“那几个伴读，要是想跟着听，就安静地一同蹲后面，不想听，马上出去。”萧弘收拾完这群皇子，眼神一厉就落在贺明睿和吴襄以及四皇子五皇子的伴读身上。
几个人垂下头，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萧弘于是懒得再理他们，便看向贺惜朝：“贺大人继续，孤就先回宫议事去了。”
终于贺惜朝逮到了开口的机会道：“太子殿下别忙着走，下官跟您一起进宫面圣。”
“啊？”别说萧弘，那些刚来的屁股还未坐热，闻言也是一脸惊讶。
萧弘道：“贺大人别生气，不用搭理这几个刺头，不乖就随便修理，我在呢！”
贺惜朝唇一弯，掸了掸衣袖，幽幽地说：“会已经开完了，我也该向皇上复命去。”
话音刚落，一片寂静。
“噗嗤——”谢三死死地捂住嘴，低下头。
六位皇子：“……”
其余随驾之人：“……”
萧弘：“……好吧，那咱们一块儿走。”
“等等，大哥！”忽然五皇子喊了一声。
萧弘回过头：“啥事？”
五皇子可怜兮兮地问：“那咱们的心得还得写吗？”
萧弘思索了一下，肯定道：“写啊，当然得写！”
“为什么？弟弟什么都没听到啊！”几位年纪小的皇子几乎要崩溃了。
萧弘看了一圈周围道：“笨，没听到不会问啊，这么多人呢，不耻下问懂不懂，谁让你们来晚了！”
他们简直要被萧弘的强词夺理给气岔了。
然而皇上口谕在，就是再不乐意也得照搬。
贺惜朝取过一份书生们总结的市场准入原则，然后吩咐道：“好好为殿下们解惑，教一教他们什么叫做市场规则。”
“是，先生。”
萧弘虽然来的匆匆，去也匆匆，然而太子殿下的威严却是深入人心，能半路从宫里出来，求了皇上口谕，将底下的弟弟们一个个训得不敢反抗，这圣眷浓得没谁了。
他若真像几位殿下一样以势压人，这谁压得过他呀？
这样一想，这场中的商贾们心情顿时复杂了起来，叹息着做下了决定。
正好，主子们在，也省得再去禀告浪费时间。
而这个时候，已经有很多家出去抓紧时间派人筹集银子了。

第275章 炙手可热
此刻清正殿内寂寥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包括天乾帝，都死死地盯着缓缓汇报的贺惜朝。
“……臣擅自做主，将边贸前两年的关税以市场准入形式提前向商贾收取，请皇上恩准。”
越是如此，贺惜朝的口吻就越是清淡，说话也慢条斯理，藏起言语中的邀功之意，表现出强大的内心，说完他依旧如往日一般恭敬地将书生们临时草拟出来的市场准入原则书呈过头顶。
然而他等了半天，都没见有人来收取这份文书，不禁纳闷地抬起头来，只见五位阁臣也好，天乾帝也罢依旧还盯着他，那目光有些涔人。
他微微弯了弯唇，几不可闻地朝身边清咳一声，萧弘看着黄公公提醒道：“老黄，你傻啦？”
黄公公闻言“啊哟”一声，连连告罪：“老奴这不是被贺大人给惊呆了吗？一时没回过神，皇上，太子殿下，请恕罪。”
如今这会儿，谁纠结他的失态，天乾帝深深地看了贺惜朝一眼，然后内心复杂地接过那份文书。
居然真的做到了！
“皇上，虽说比直接收取关税预计的要少，不过这是臣能想到的，推动并打开边贸最有效方法，请您见谅。”
见谅什么？
一千五百万两啊！这要是还少，那户部这些年的捉襟见肘算什么？
天乾帝之前还跟谢阁老商议着，为了全萧弘的脸面，若是贺惜朝解决不了边军饷银该去何处挪出这么一笔银子。
“贺大人也未免太过谦虚了，老臣活了这般岁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会生财的人，真是大开眼界！”
这话是从王阁老嘴里说出来的，这老头向来看贺惜朝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总觉得此人站在萧弘身后，沽名钓誉，装模作样。
可直到如今，最让朝廷犯难的户部赤字让贺惜朝一举解决，他不得不承认此子乃是真正的能臣。
科举考得好不算什么，能解众人之难才是真的厉害，也是朝廷最稀缺的人才。
胡阁老看了王阁老一眼道：“别忘了，还是从那群唯利是图的商贾手里掏出的银子，贺大人，老臣实在好奇，这法子你究竟是怎么想到的。”
不仅是胡阁老，所有人包括帝王都一样望过去。
只见贺惜朝微微一笑，淡定从容地道：“无非是设身处地，换位而思罢了。”
王阁老问：“何解？”
“朝廷开边贸，站在商贾的角度来说，诸位大人，是好事还是坏事？”
“自是好事。”
“关税两成四或四成二，于商贾十倍百倍的利润来说重要吗？”
大臣们摇了摇头：“不重要。”
“既然如此，那该担心的是他们才对。”
“这……”几位阁臣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胡阁老问，“请指教。”
“既然是好事，既然赚钱，那机会岂是人人都有的，如今的犹豫不决不过是口是心非罢了。整日与钱财打交道的商贾们，他们最害怕最煎熬的是一件事。”贺惜朝勾起唇角，眼里放出光芒，自信地说，“看着别人赚钱。”
贺惜朝说完，周围瞬间沉默下来。
能将这群奸商的心思摸得如此透测，这人岂不是得更加……咳咳，应该说玲珑剔透才对。
“啪啪啪——”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激烈地拍手声，只见萧弘竖起个大拇指，大声称赞道，“好，真不愧我朝第一大才子！不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下第一等聪明人！什么边军饷银，这还是难题吗？父皇，诸位大人，咱们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好好的将这一千五百万两银子花好，花到刀刃上，不要浪费了，嘿嘿，是不是？”
瞧萧弘那得意劲，不遗余力地大声夸奖，仿佛贺惜朝立了大功比他自个儿的还高兴。
若不是今日还有众位阁老在，怕是连爱意都要当场吐露出来了。
天乾帝很想拉下脸来警告他一下不要忘形，可终究贺惜朝带给他的意外之喜实在太大了，还没开口嘴边的笑意就漏了出来。
“皇上，前些日子，西安伯上奏说，连同南北的运河淤泥较多，阻碍船只运行，臣以为趁此机会该挖一挖了。”谢阁老顺着萧弘的话头道。
接着王阁老也说：“皇上，去年北方大旱，百姓收成急剧减少，臣以为既然朝中宽裕不如就免去严重地区的赋税，好让百姓们度过难关。”
然后胡阁老也跟着上奏：“与匈奴一战，将士们死伤不少，抚恤也该尽快落实，都是英雄，不能寒了人的心。”
“边贸既然要开起来，这些主要商道臣以为应当尽快修一修，不然商队急剧增多，道路不平，也是一件麻烦事。”
“对对对，还有……”
“没错，另外……”
这银子还没看到影子，就已经像块饼一样分割完了。
萧弘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贺惜朝，一脸无语地说：“惜朝，按照阁老们这样的花法，这一千五百万两似乎也不禁花。”
贺惜朝耸了耸肩：“嗯，朝廷太穷了。”
天乾帝：“……”朕已经很节省了！
他没搭理这俩，抬手轻轻一摆，顿时耳边的声音都消停了，他带着无奈的声音说，“诸位爱卿，这银子还没入库呢，不如等户部上奏之后再打算？回头拟个折子上来，排个轻重缓急出来。”
几位阁老道：“臣等遵旨。”
“贺爱卿。”
“臣在。”
天乾帝指着那份市场准入原则问：“按照这上面所写，商贾的定金在明日交付？”
贺惜朝回答：“是，所以还请皇上下旨命户部明日清点银两，入库结账。只是因数额较大，名额有限，怕引起争吵械斗，遗失银两，恳请皇上指派官兵压阵。再者市场准入对所有商贾开放，不因存在暗中留名的现象，请皇上派遣监察官到现场监督，以示公平。只是五家盐商最先投诚，是以臣做主已经将五个名额交于他们，所以只剩下十个。”
贺惜朝说完，天乾帝便点了头：“宣户部侍郎，礼部尚书，五城兵马指挥使。”
黄公公听此立刻下去吩咐。
谢阁老对自家小徒弟是满满的骄傲，前有棉花造福万世之功，后有边贸解国库燃眉之急，放眼天下，绝对独一无二。
只要是帝王，哪怕是个昏君，也舍不得这样会赚钱的臣子，而且生财有道，来源皆是正途。
在谢阁老眼里，贺惜朝怎么看怎么出色，萧弘能得他倾心相待，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过他已经看过那份市场准入原则，不免还有些疑问，便道：“五十多家，就只抢十五个名额，那余下的该如何是好？小贺大人，虽说先来后到，可毕竟利益纠葛，背后牵扯众多，怕是会有麻烦。”
这些商贾地位低下，然而背后的靠山皆是京城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使贺惜朝不在乎，然而谢阁老未免要替他多考虑几分。
都沉浸在那一千五百万两的喜悦之中，只有真心为贺惜朝着想的，才会想得那么多。
贺惜朝抬起手朝谢阁老鞠了一躬道：“阁老想得深远，不过您不用担心，生意场上同行之间虽然多是竞争关系，但也有合作双赢之举。你有名额，我有货，西域各国需求大，这十五家是吃不下的，总会需要同行协助以期将利益最大化，无非那五十万两的准入费一起分担，或者干脆由着旁人掏而已。”
“原来如此啊！”
贺惜朝这么一解释，顿时所有人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胡阁老失笑地问：“小贺大人，敢问这经商之道从何处而学，实在太让人惊叹！或者说咱们几个老家伙脑子不灵光，不比你们年轻人？”
贺惜朝笑了笑：“下官不知该如何解释，无非想得多罢了。几位大人若是想了解，平日里我们倒是可以多交流。”
“这可说好了，本官若是来寻你，可莫敷衍老夫呀！”
贺惜朝连连摆手：“岂敢。”
如今就等着户部侍郎，礼部尚书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现在无事，他们几个老臣便干脆在圣驾面前闲话起来。
王阁老看着不禁嗤笑道：“老胡，这么大岁数还学经商之道？头脑转的过来吗？”
“王大人，这你就管不到了吧，圣人云活到老学到老，皇上，您说是不是？”
天乾帝摇头失笑：“胡爱卿所言有理。”
周阁老抬了抬手：“皇上，您听他鬼扯，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咱们几个还不清楚？”
胡阁老微笑，不答话。
天乾帝问：“哦，那是何意？”
王阁老轻嗤一声：“老胡家那颗掌珠不是马上就要及笄了吗，这是在相孙女婿呢！”
闲话也不能随便乱说，家里长短既不敏感，又能拉进彼此关系，拉个郎配更显亲和。
不过这位倒好，正主还在这里呢，却一点也不避讳。
论脸皮，能进内阁的都不是凡俗。
胡阁老捋着胡子一笑，看着莫名的贺惜朝，怎么看怎么顺眼：“我那小孙女儿绝对是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一般人老夫是不舍得的，就怕小贺大人看不上。”
“你这一说，让小贺大人怎么回答？”王阁老道。
“嗨，你个老王，存心拆我的台是不是？”
“得了，胡大人，你家小孙女是个好的，我家也不差啊。”周阁老跟着说，“谢老，您说是不是？”
谢阁老心中一叹，谁说不是呢，谁家没孙女，他家也有，原本也有这个亲上做亲的打算，可惜的是……
他的目光不禁往萧弘那里看去，只见这位太子爷的脸已经全黑了。
再看帝王，目光正落在手里的茶盏上，看着白瓷杯里的葱绿嫩芽起起伏伏，仿若没有看见。
谢阁老劝道：“好啦，你们也消停一些，想做亲家也不是这么个做法，冲着你们这样的岳家祖父，小贺大人也得吓跑了。”
“谢老说了句实在话。”最终帝王打了圆场，然后回头看黄公公，“人怎么还没来，黄吉，去看看。”

第276章 抢占名额
第二日，启明星刚升起的时候，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就已经在户部衙门前的各个主道上排排站定。
见到这个阵势，蹲守在附近的家丁小厮们立刻将来不及啃下的饼子塞进嘴里，然后猴蹿一般飞速地跑去通风报信。
接着天边还没露出鱼肚白，就见大街小巷陆陆续续地出现负重马车，上面放着一个个箱子，在众多孔武有力的大汉护持之下一辆辆地被拉出来。
这个点，街道上没什么人，这些彪悍的大汉加上能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深痕的马车就分外打眼。
“快快快，走快一些！名额，咱们一定得占上一个！”
“这马昨日没喂饱吗？怎么这么慢！”
“跟紧了，这些可都是银子！”
“只要得了名额，每人就赏五十两！”
……
户部是不收银票的，所以都是实打实的白花花银子。
二十万两，换算到后世大约有五到八吨的重量，光马车就得十多辆，而且是每家十多辆，所以那场面真的是分外轰动。
哪怕还在睡觉的百姓，也被外头沉重的车马声给惊醒了。
于是纷纷起身躲在窗框后看热闹，有大胆的还走出了家门，皆是一脸好奇。
说来，昨日各处的钱庄，已经将最大限额的银子都被换出来，换不到的好几家商户的家丁干脆当街用银票换取银两，面额差值还不小。
大商贾们都财大气粗，银票随便出，然而不是谁都能在一天内凑齐银两。
不过办法总是比困难多，一家不够，两家凑，犹如贺惜朝所言，同行之间有竞争，也有合作。
区区十五个名额，其实还是不够分的。
幸好，这种阵势，户部是不惧的。
国库分为钱库和粮库，粮库且不谈，钱库却是时常空落落，等今日已经等很久了。
谢二得了圣旨之后，当日连夜带人将钱库面前的空地给清理出来，好大一块地方，足够几十辆马车进入。
又将户部上下的官员分成好几组，还借调了其余六部的主事小吏过来帮忙，将人员配齐之后，摩拳擦掌就只等银子入场了。
来多少就数多少，论数银子的本事，户部当仁不让。
晨曦微晓，礼部尚书便带着礼部官员到达现场，礼部领旨督查，瞧着这人声鼎沸的模样，他恍然有种进了菜市口的错觉。
这从马车上卸下来的每一口箱子，只要一打开，入眼的都是白花花闪瞎人眼的银子。
而看得多了，也从震惊之中淡定了。
“本官为官多年，第一次发现什么叫做藏富于民。”
朝廷穷得叮当响，而商贾们却富得流油，一日之内居然真能凑齐二十万两银子！礼部尚书摇头叹息，怪道贺惜朝敢提那至今为止令朝中官员诟病的两成四关税。
这位年轻人，看的可比积年老臣透彻，而且果敢干脆，手段老辣，真令人叹为观止。
“如今谁不称赞这位小贺大人的本事，都说是财神爷下凡。”旁边随行的礼部郎中道。
“哦？不是文曲星吗，怎么又变成财神爷了？”
“说是拿起笔的是文曲星，拿起元宝的就是财神爷，佛有二相，这小贺大人两神共生似乎也说得过去。”有个员外郎打趣道。
秦大人闻言哭笑不得：“怪力乱神，可不好随便说。”
他刚说完，户部一个小吏跑了过来道：“秦大人，冯阳绸商的一家已经交完定金了，我们大人请您过去核查。”
“大人，那我们赶紧去吧。”
礼部尚书离开我闻讯赶去，只见谢二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对他道：“秦大人，您要不核对一下，二十万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对的话，请盖个戳印，这杨家名额就占了。”
只见整整齐齐五十口大箱子敞开搁在一片空地上，银光耀眼，直闪瞎人的眼睛。
礼部尚书道：“如此敞亮，有什么不放心的。”
礼部尚书的戳印一盖，只听到锣鼓隆冬一声响，报喜官大喊道：“冯阳绸商杨家，二十万两清点完毕，占一名额！入库！”
这个锣鼓刚敲完，另一边又有人喊道：“大人，武邑茶商的方家也交满了，请核查。”
然而每过多久，又有一处喊道：“大人，这边也好了，陈州瓷商周家……”
好几家都是两次会议上没什么声响的商贾，然而一出手却惊呆了所有人。
眼看着名额一个个减少，还差点几万银两没送过来的不禁着急了。
突然有人喊道：“盐商呢，娘的，那群盐商怎么一个都没来？”
此人一喊，顿时有人恍然大悟：“糟了，那群王八蛋本就有名额，根本不着急！”
“那现在还剩下几个名额？”
“八个！”
话音刚落，锣鼓声又被敲响了。
只有七个了！
而到此刻，孙家，平家，邓家以及另外两家才姗姗来迟，身后则跟着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
今日朝堂之上，户部从上到下空缺，礼部也是全部没来，为什么，大臣们已经都知道了。
贺惜朝这一手实在太空前绝后，第一次在朝会上，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弹劾他。
众人看着他神色淡淡地站在队列之后，不知怎的，后生可畏这四个字落进了心底。
如今没什么人关注其他政事，都耐心等待着时不时跑进来禀告的侍卫。
“启禀皇上，户部来报，已经有八家交足银两。”
“一百六十万两进账了。”胡阁老话音落下没多久，另一个侍卫又匆匆跑进来道，“皇上，已经九家交足银两。”
随着这侍卫的汇报，所有人都默默地往上加了二十万两。
忽然贺惜朝问道：“盐商交了吗？”
侍卫摇头道：“卑职来的时候，盐商们才刚到。”
贺惜朝点点头，便不再多问。
他突然这么一说，让所有人都好奇了起来，然而他又沉默着不解释，这种让人抓耳挠腮够不到痒处的难受、
如今的贺惜朝就像个会移动的银库，没人质疑他开源的本事，是不是又有什么令人咋舌的想法？
大臣们其实很想吼上一句：你倒是说啊，问这到底有什么深意？
最终还是天乾帝开口了：“贺卿为何有此一问？”
贺惜朝回答：“臣将其中五个名额指定交给了盐商，只余下十个名额由其他行业商户们争抢，这必然是不够的，若是前十个名额没一个同行抢到，那么只能想尽办法从盐商手里买名额，这估摸着就是盐商迟迟交付定金的原因，他们等着其他人开价！”
“买名额？”贺惜朝这个解释果然又让人惊讶。
还能这么来？
接着便立刻有人问道：“朝廷给出的名额，也能公然买卖？”
这话引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这未免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吧？”萧铭幽幽地说。
萧弘转过头看他，不禁笑道：“小铭儿昨日的心得笔记怕是白写了，在商言商嘛，朝廷给出名额的时候可没说过不能买卖，他们私下交易，出让名额朝廷也管不到。”
“却不知这个名额能卖出多少？”
这些大臣们对钱财的认知已经被贺惜朝打破，曾经觉得商贾地位低，赚点钱也是应该的，可没想到二十万两银子一日之内就能凑个齐整！
曾经觉得两成的关税简直是个蛮不讲理的数，没人会答应，却没想到那点税商人根本看不到眼里，一百万两挣着抢着送进国库来！
财富的概念，从今日开始被刷新了。
“或者加个四成，五成？”有人不确定地猜测道。
有些大臣比较大胆：“翻个倍不知可行？”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有人摇头道：“净赚五十万两？不对，是一百万两啊，那也太多了吧！”
“这岂不是什么都不做，在家数银子就够了！”
众位大人纷纷猜测，却见有人问道：“对了，贺大人，你觉得呢？”
见所有人都看过来，贺惜朝只得道：“五倍往上翻都是正常的。”
大臣：“……”
天乾帝：“……”
萧弘抽了抽嘴角道：“今日看来得让你上一堂经商之道了。”
贺惜朝真觉得今日朝廷有些诡异，他哭笑不得地问：“诸位大人都没有要事上奏？”
“今日最大的要事便是那一千五百万两银子！”王阁老道。
就连向来以沉稳著称的谢阁老也不禁拔下了自己几根胡子，他忍着痛道：“别卖关子，说说吧。”
“只是鄙人之见，纯做个参考。”贺惜朝不得不站出来，抬手行了一礼，然后说，“盐商有名额，意味着他们在接下去的两年能够派出全部的商队前往西域，这个数量比之去年偷偷摸摸靠走私暗地里交易的会多很多，至少能翻上两倍，甚至三倍有余。这五十万两的市场准入是我们按照前几年的数量计算出来的税银，所以它的实际价值其实有一百五十万两之多。诸位大人，能明白吗？”
大臣们互相看了看，有些点点头，有些面露迟疑，只有丹陛上的帝王，纹丝不动，看不清楚是懂了还是没懂。
当然贺惜朝也没敢问，反正有萧弘在，天乾帝不懂总会从儿子那里问出个所以然来。
贺惜朝于是继续说：“再者，边贸说白一点依旧是做生意，知道点商贾之事的人都明白有一种叫做市场占有。同样的东西，同样的品质，同样的价格，谁先进入人们的眼前，就抢占了大部分的市场。以边贸为例，假如王家占了名额，可以在接下来两年内与西域各国做丝绸交易，谁都知道这玩意儿很精贵，品质好坏差很多。正好王家的丝绸价格还公道，质地光滑细腻，很受西域王公贵族喜爱，自然西域人就乐意去购买王家的丝绸，甚至将来以他家的价格，品质来衡量其他家的好坏。两年之后，边贸完全放开，再有其他家的丝绸销往西域，便发现同样的东西很难卖出去，因为西域人已经习惯了王家的丝绸，别人家只要品质不是特别好，价格不是特别低，就不会放弃原本不出错的王家去选择别人家，这就是市场占有。两年的时间，足够先得到名额的商家抢占先机了。这甚至比那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一年的市场准入更加重要，所以再加个两倍不算多，这点也明白的吧？”
举例说明，其实再明白也没有了。
商贾之事就在身边，好茶天下到处都有，然而每年能进贡的也就那么几大家，无非习惯罢了。
只是没人刻意去留意，也没有总结灵活现用，知道听到解释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也都是财富。
“小贺大人这么一说，咱们倒是明白了，也显得孤陋寡闻，谁能知道经商之道也不比政事容易。”胡阁老叹道。
贺惜朝谦虚一笑：“您过奖了。”
这时听见侍卫又进来禀告道：“皇上，十五家已经全部交足银两，这是秦大人和谢大人一同戳印的名单，请皇上过目。”
从天蒙蒙亮开始到如今近中午，十五家全部交完二十万两，大臣们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惊讶。
天乾帝从黄公公手里接过来一看，不禁抬起头望向了贺惜朝。
萧弘忍不住问道：“父皇，盐商有几家？”
“三家，出让了两个名额。”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那少年，最终一笑，赞赏道，“贺卿，被你言中了。”
贺惜朝抬起手恭敬地行了一礼。

第277章 窟窿难填
那能载入史册的一日过去之后，贺惜朝的名声达到空前。
什么大齐第一俊才，第一能臣，第一……各种头衔都往他头上套，京城的市井，茶馆，酒楼甚至是乐坊花楼都在谈论小贺大人的传奇。
然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则是这位年仅十七的小贺大人，最终能成为谁家的乘龙快婿。
听说，几位阁老为了争夺小贺大人差点在御前打了起来，幸好皇上阻止的快，才让这几位七老八十的阁臣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没出什么意外。
又听说，后宫的娘娘们坐不住了，二公主和三公主年岁相仿，已经渐大，见了俊俏的小贺大人，彻底沦陷，哭着喊着求皇上做主招为驸马，几位娘娘不得不向皇上旁敲侧击探着消息。
再听说……不是听说，贺府的大门已经被媒婆给踏平了。
谁都知道小贺大人的母亲是妾室扶正，当初跟着魏国公府二公子私奔而走，一直为人瞧不起。然而时日至今，似乎也顾不得讲究这些，离了贺家，唯一能在贺惜朝面前说上话的也就只有这位母亲。
可面对这么多高门贵女，大家闺秀的青睐，李月婵捂着心脏挑花了眼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贺惜朝的婚事她做不得主。
清正殿内
萧弘唉声叹气地看着天乾帝，满含着酸意说：“我一早就知道他的光芒是藏不住的，他只要稍稍展现一点点，像宝藏一样露出一个角……您看，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各个都知道这是个宝贝。”
天乾帝端起茶呷了一口。
“这阵势，比我当初选妃隆重多了，全城轰动，只要有女儿的，都去托媒了。恨不得第二天就拉进洞房，盖章戳印。”
萧弘那哀怨又满含嫉妒的语气让天乾帝的手一顿，最终还是没搭理他，继续用茶杯盖拨了拨茶叶，淡定喝茶。
“若是以前，儿子肯定跳起来，一个个非得搅黄了不可，好让他们知道这人是谁的，少觊觎！可是现在，我却只能在这里跟您诉怨，嫉妒使我面目可憎啊，爹……”
天乾帝将茶盏放在了桌上，黄公公拎起茶壶给倒上，后者又端起来，准备再喝上一杯。
最终萧弘嚷道：“您有在听我说话吗？儿子都要伤心死了，您还一个劲地喝茶！”
此言一出，帝王终于抬起头来，冷冷地说：“伤心个屁，他再好也不是你的，死了这个心吧！”
萧弘顿时满脸受伤，挤了挤眼睛，打算流下两行清泪应个景，最后演技不到位，最终装模作样地抬手抹了两下，哀怨道说：“您真是太冷酷，太无情。”
“朕若是冷酷无情，在你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该把你丢出去，赐二十杖，而不是耐着性子听你这乱七八糟的情深义重！”
天乾帝说这话的时候深深觉得自己实在宽宏大量，他想想也是奇怪，刚发现这两人有私情的时候，他恨不得赐贺惜朝死罪，让萧弘直接断了念头。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居然能够心平气和地听萧弘哀叹他无疾而终的感情，甚至连胆大包天控诉他棒打鸳鸯都没生气。
而且任由着这俩货在朝堂上眉来眼去，当然，一般是自家那蠢儿子的独角戏，倒贴地他都看不下去。
想到这里，天乾帝不禁叹道：“弘儿，你稍微也得克制一点，成熟一些，没可能就别老纠缠着人家。有多少人到朕跟前请求赐婚朕都没应，都是大好的姻缘，朕看得都可惜，还不是因为你。”
萧弘当然知道，就是这样心里才更不平：“是不是二妹妹，三妹妹也看上他了？”
“这样的俊才谁看不上？没你这档子破事，朕早就赐婚了。”天乾帝瞪了他一眼，不禁苦口婆心地再劝道，“喜欢人家就得跟人家学学做事的方式，瞧瞧贺惜朝在边贸这件事上处理的，朕就是再挑剔也寻不出错误来。什么时候你要是能够做到他这样的，朕就可以放心地颐养天年了。”
萧弘想也不想地说：“那您就等着吧，再过百八十年或者有可能。”
天乾帝真是恨铁不成钢，把一盏茶递到萧弘的手里：“喝完了没事就赶紧滚，看着你心烦。”
“别啊，儿臣有事。”
“说。”
“这边贸关税不是已经快结束了吗，惜朝马上就要启程去西域，儿臣算了算手头上的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高手，跟您求几个呗，路上护他周全。”
天乾帝：“……”亏得贺惜朝是个品貌端正的能臣，要是个奸佞，这大齐的将来危矣。
“行吗？”萧弘问。
帝王沉了沉气，最终在萧弘期待之下道：“行。”
其实不用萧弘说，帝王也会安排好的。
如今的贺惜朝就是一块宝，搁哪个朝代都得小心保护好。
正说着，一个内侍进来禀告：“皇上，广亲王和平郡王来了。”
这两位忽然之间来干什么？
天乾帝看着萧弘：“还有其他事？”
“没了。”
“那就退下吧。”
萧弘没动，说：“儿子想听听。”
帝王皱起眉，但是萧弘脚底生根就是不动，想想也没什么他不能听的，于是帝王就随他去了。
广亲王和平郡王走进来，向帝王先行礼：“臣弟见过皇兄，见过太子。”
“平身。”天乾帝疑惑道，“你俩怎么一块儿来了，有要事？”
广亲王跟平郡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广亲王道：“也算不得要事，就是有件事想问问皇兄的意思。”
天乾帝抬了抬下巴，示意说吧。
广亲王搓了搓手道：“那个……臣弟就直说了，关于小贺大人，想问问皇兄，二公主，三公主可会招他为驸马？”
天乾帝一听，立刻回头看萧弘一眼，后者瞬间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将自己给冰冻了。
就听平郡王继续道：“皇兄，若是您要招其为驸马，那臣弟就不忙乎了，若是没有这意思，家中小女对小贺大人仰慕已久，恳请赐婚。”
平郡王刚一说完，广亲王也道：“我家的也是，非得让给臣弟进宫请您做主。”
萧弘终于忍无可忍地嚷道：“这满京城难道就这一个未婚男子了吗，怎么一个个都盯着他啊！”
萧弘一说完，平郡王便笑起来：“太子，未婚男子有不少，可像小贺大人这样洁身自好，品貌端正，才能出众又注定飞黄腾达的放眼京城好像就这么一个。”
广亲王也说：“王妃都私底下打听过了，酒色皆不沾，品性好得不得了。虽说家底薄了一些，可咱们王府又不缺这些，再说凭他的本事，攒下不是迟早的事？说来，太子殿下与他朝夕相处，应当是最清楚的吧？”
萧弘心里悲愤，脱口而出道：“孤当然清楚，再清楚也没了，孤……”然而还没说完，就被天乾帝截了话头。
帝王眼神警告了自家蠢儿子一番，之后好奇地问：“你们两家都有意，这让朕如何抉择？”
广亲王道：“臣弟也不知，实在是王妃催得紧，不得不来探探消息，正好碰到了平郡王。”
平郡王也说：“我家王妃也是，今日臣弟要是不进宫，她得跟我着急，想来想去，只得请皇上做主。”
可帝王也很为难，旁边还杵着一位嫉妒地面目全非的儿子。
见天乾帝沉默下来，广亲王纳闷地问：“皇上，像贺惜朝这样的能臣，您真不招为驸马吗？他的两姓姻亲已断，正好做个孤臣，何必再给他添个外姓姻亲？以皇女下嫁，显示皇恩，让他对大齐死心塌心岂不是更好！”
天乾帝闻言抽了抽嘴角，眼神往撅起嘴的萧弘一瞥，心说皇女嫁不嫁不知道，太子倒是很想嫁。
果然就听萧弘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嘟哝着：“让我来笼络呗。”
天乾帝靠的近，他听清楚了，不禁抽了抽脸皮，见两位王爷疑惑地看过来，很想抬起脚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给踹出去。
平郡王道：“臣弟也是这么想的，招为驸马之后，也可以让我家王妃死心了，京城内外都消停，一举两得，这几日简直为难死我们了。”
这样的女婿嘛，谁都想要，然而就是因为太炙手可热，就是贺惜朝自己都不好随意答应，娶公主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为了旁边这人，贺惜朝注定是孤家寡人。
天乾帝沉吟道：“朕心中有数，你们先下去吧，贺惜朝的亲事，朕自有考量。”
礼亲王府
李茜苦笑着对李大少夫人道：“娘，不是女儿不孝，实在是府里紧张，挪不出银子来，紫桂苑的那位娘家没有争取到名额，话里话外都在埋怨表哥和祖父乱出主意，得罪贺惜朝，生生错过了好机会。因着这件事，殿下不高兴，我都不敢到他跟前凑，更别说挪银子填补娘家了。”
李大少夫人看着女儿愁苦的脸，不禁心里一叹。
如今李茜在礼亲王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这个王妃萧铭本就娶得不乐意，原本看在户部尚书的面上还能有几分宠爱，现在李府一倒，太子风头正好，始作俑者贺惜朝又立了大功，李洵就更复起无望，哪儿还能给李茜助力，别拖累都是好的。
“是娘难为你了，不过乔氏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商贾之女，连名分都没有，还敢给你脸色看？”
李茜垂下眼睛，轻声道：“她有了，殿下要将她抬为侧妃，乔家花了三百五十万两从盐商那里买了名额，如今殿下天天往她那里去。”
李大少夫人一听，顿时问道：“那你呢？”
“我？”李茜摸了摸肚子，“殿下都不常来，怎么会有？”
李大少夫人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来，叹道：“那该怎么办？你祖父被革职，人人都恨不得跟他撇清关系。这也就罢了，眼看着边贸是一定要开了，走私全部禁掉，之前投进去的钱全赔了不说，那些跟着投银子还来问咱们要钱，那么大一笔数目，根本填不上啊！”
话里话外都是为了李家，李茜原本那点在母亲面前露出的委屈也从脸上消失了，她说：“哥哥不是娶了王阁老的孙女吗，能不能让他想想办法？”
“王阁老那老狐狸，早就撇清关系了，你嫂子……也不知道知书达理的王家是怎么培养出这样的嚣张跋扈的女儿，李家危难时刻，也不见她搭把手，你哥哥好说歹说都不肯松嫁妆，气得你祖父差点又躺回了床上……”
李茜一听，顿时面露讥讽，李家的的窟窿，为何要媳妇的嫁妆填，没闹着和离已经是这位嫂子的贤惠了。
“王家清贵，嫂子的嫁妆再多怕也填不上。”李茜道。
“是说呢。”李大少夫人看着她，不禁恳求道，“茜儿，如今家里只能指望你了，你跟殿下再说说，好歹是姻亲，落难之时帮把手，等风头过去，说不定你祖父又起来了呢？到时候李家全凭他差遣啊！”
起来？李茜觉得真是可笑。
贺惜朝风头正好，谁都巴着他，李洵是谁，如今谁记得？
“娘，家里的东西能卖的就卖了吧，女儿这边自身难保，实在没办法了。”
“这……茜儿！”
李茜麻木地看着李大少夫人道：“都是出嫁的女儿，姑母有什么事，家里能帮就帮，甚至连那种事，哥哥都能跟表哥一起做。不是一条船上的吗？如今娘家有难，姑母好歹是魏国公府的媳妇，怎么也该出一份力吧？”
李茜虽然贵为礼亲王妃，可她知道这是李家为了保命而来的结果，自己进门本就矮了一身。
思及此，她不禁笑了：“娘，我不过是李家的工具，如今不好使了，那就舍了吧。”
大概从来没有人会觉得边贸推行的如此顺利，从朝中的一致反对到如今万众期待，只是不到半年的时间。
李洵被革职的时候就等着看贺惜朝失败的下场，本以为要命的边军饷银能够阻挡贺惜朝禁走私的脚步，可没想到对他人来说乃高山难越的困难放在他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贺惜朝没有倒台，这就意味着手握着大量走私线，收了无数好处，投进去无数钱财的李家便面临着尴尬的境地——催债！
李洵在户部呆了多年，手握重权，他无需自己投进本金，只需拿着他人钱财自可生财，足够攒下令人眼红的丰厚家底。
贺惜朝去了李家几次，不只一次叹道里面的家具摆件，珍奇古玩，太子府相比起来都显得寒酸。
李洵还在位置上的时候，这钱赔了也就赔了，然而如今李家不再是官家府邸，礼亲王自顾不暇，李王妃不得宠，自然谁都能踩上一脚，这要钱也理直气壮。
更何况随着李家投钱的不只有小官，还有不少勋贵之家。
其他人的能不还，可那些公侯府邸却是无法得罪。
然而来钱容易就养成了李家人挥霍无度的习惯，一家两家讨债还好，多了这窟窿也填不了。

第278章 血本无归
贺明睿回魏国公府的路上被人截住了，来人却是詹少奇。
詹少奇作为溧阳长公主的独子，天乾帝的外甥，如今在禁军任五品朗将，管着手下百号人，虽然品级不高，但是权力不小，一般人也不敢得罪他。
今日他似乎休沐，穿着一身便服，带着几个人隐晦不明地看着贺明睿。
贺明睿看见他，微微一愣，接着立刻笑着抬起手：“姐夫。”
“明睿真是大忙人，都见不着人影。”詹少奇面容有些消瘦，眼窝微微凹陷，盯着人看的时候显得有些阴阴，不太和善。
贺明睿没将这带着讽刺的话当回事，只是回答：“姐夫宫内轮值，弟弟平时又不进宫，所以一般碰不上面。”
“这话说的也对，所以今日休沐，我特地来等你。”
贺明睿道：“姐夫想见我派人说一声便是，我亲自上门拜见姐夫，何必你亲自来？”
詹少奇闻言扯了扯嘴角，似乎也露出一个笑容：“都一样的，那么是去国公府，还是附近找个地儿坐？”
春香楼里，靡靡之声，飘飘彩衣，盈盈笑语，乃是温柔之乡。
两个身段妖娆的姑娘，柔弱无骨地攀附在詹少奇的身上，吃吃地笑。
青涩小丫头送上熏人美酒，红着脸便退了出去。
贺明睿放开身边的姑娘，执起酒壶给詹少奇满上酒，又给自己斟上，然后抬起酒杯说：“平日里都没空陪姐夫好好喝几杯，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定要让姐夫尽兴。”
他说着自干一杯。
詹少奇也不客气，目光往桌上一瞥，自有一双柔荑替他端起来，送到嘴边，仿佛这样喝才有味道。
酒液微洒，溢出杯口，泼上了女子纤白的手指，他干脆将那根手指纳入口中，吮吸舔舐，惹得女子咯咯咯直笑，不禁赞了一声：“好酒。”
这淫靡情色却又老道娴熟的模样让贺明睿微微有些不悦和羞恼。
他虽然不是贺灵珊的亲弟，可也是堂弟！当着妻弟的面这个样子，也太不将妻子和岳家放在眼里。
詹少奇看着贺明睿不愉地撇开脸，不禁嗤笑一声：“明睿，这里可是你请我来的。”
此言一出，贺明睿顿时尴尬起来。
虚伪！
詹少奇在心里评价了一声，不过他还是推开了身边的女子，敛了神色对着贺明睿说：“我找你为了什么，你是知道的吧？”
贺明睿闻言笑着点点头，他一边给詹少奇满上酒杯，一边道：“说来本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多少年了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我想着姐夫不是外人，有钱自然大家一起赚，只是没想到被贺惜朝全给搅黄了，所有人都血本无归，别说姐夫你，包括我自己，还有李家……唉，总之一言难尽，世事难料。”
詹少奇说：“明睿，别人我管不着，可我，是你劝着拉着说一定赚钱，才放心地把那么大一笔银子交给你。如今赚不赚我已经不求了，不过好歹把本金还给我吧？”
贺明睿为难道：“姐夫，我理解，可是银子也不在我手里，全部交给外祖了呀！如今李家一团乱，想要拿回银子怕是得需要点时间，你要不再等等，有消息我立刻告诉你。”
詹少奇听了把玩着酒杯，突然笑了一声，抬起头真诚地说：“我是交给你的，所以我只问你要，李家怎么样，跟我没关系。明睿，这么大笔钱姐夫一个人出不了，都是手底下的兄弟们凑起来的，这攒的老婆本和爹娘的棺材本都给我拿出来了，这钱要是不回来，他们可不答应，怕是那时候……咱们兄弟也不好做了。”
贺明睿脸色微微变了变，他抿了抿唇，眼里露出阴郁来，但是很快恢复了平常，扯出一丝笑容道：“既然是几位禁军大哥的身价银子，的确不能拖。姐夫放心，就是我从李家一两银子都拿不回来，我也先自个儿垫上，不让姐夫为难。”
詹少奇一拍大腿，哈哈笑起来：“这才爽快嘛，不是姐夫刁难，实在是不好跟兄弟们交代，你多担当些。其实也没多少，就五万两而已。”
就五万两银子？
若是曾经李家还没倒，二夫人还当家，的确不算多，可现在，怕是得掏家底了？
不过詹少奇毕竟身份特殊，他也不想跟他闹僵，说不得将来还有用到的时候。
詹少奇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明日我派人到府上来取……”
“不用，弟弟亲自送过来，不过五万两这数目不算少，一日之间怕是凑不齐，姐夫……”在詹少奇的目光下，贺明睿笑道，“给我三日，行吗？”
“三日？”詹少奇想了想道，“行，三日就三日，那哥哥等你好消息。”
他说完一把拉起身边的两个姑娘，“走，也该让爷松快松快了！”
贺明睿也不管那俩姑娘顿时煞白的脸色，尽自离开了春香楼。
贺明睿回来的不算晚，各院的灯火还是亮着的。
他走进蘅芜苑的时候，见二夫人正坐在桌前犯愁，而桌上摆放着不少匣子，有的里面放着东西，有的已经空了，旁边的箱笼也全部打开。
听着下人禀告，二夫人抬起头看贺明睿，疑惑道：“这么晚，还以为你宿在公主府了。”
“今日公主累了，我就先回来，娘，您这是在干什么？”
贺明睿走近才发现，这些匣子里放着的俱是地契房契，还有银票，以及金玉首饰头面。
有些好东西平常二夫人是舍得不戴的，也就他大婚的时候，见戴过一次。
二夫人听着他发问，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今日，你外祖母来过了。”
贺明睿一听，顿时心下不好：“她来做什么？”
“她还能来做什么？”二夫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李家现在是什么光景，明睿，你应该比娘更清楚。树倒猢狲散也就罢了，还落井下石，这各个要债，生怕逼不死你外祖！”
说到这里二夫人不禁愤愤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也是妻族，礼亲王但凡能够说上一句话，就不会是这个样子，至少也别让这么多人催债啊，难道李家真的没落了，殿下的脸上能好看？”
“那也没办法，如今谁不巴结贺惜朝，看着太子的脸色行事？殿下就是想说，也得有人听才行，更可况外祖是皇上亲口贬斥的，复起无望。”贺明睿淡淡地说。
“真没想到那个小杂种那么厉害……”
二夫人咬了咬唇，不过多说无意，她将房契地契都整理起来，和几张银票一起放置在一个匣子中，看贺明睿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她不禁解释道：“你舅舅不顶事儿，你舅母回娘家又被奚落了回来，祖辉跟他媳妇听说闹得挺僵，只有你外祖母一个人到处求人奔波……唉，今日娘瞧见你外祖母，那么爱光鲜的一个人，头上不过带了几根簪子，小心翼翼地跟我开口，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所以你把银子给她了，给了多少？”贺明睿问道。
二夫人说：“五万两。”
贺明睿睁大眼睛，忍不住提高音量：“五万两？”
二夫人皱起眉，看着贺明睿大惊失色的模样，不禁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五万两虽然多，可能帮到李家，给了也就给了，这些年你外祖帮衬咱们的可不止这些。”
“可今日不同往日，娘，李家现在就是个无底洞！你把银子都给他了，那你儿子怎么办？”贺明睿心里抓狂，看着二夫人气地眼睛都红了。
二夫人被贺明睿的目光吓了一跳，反问道：“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是魏国公府的少爷，就是逼债也逼不到你头上，再说，也不是全给了，娘手里还有上万两在，足够花销了。”
“不够，不够……”贺明睿喃喃道，“还差四万两……娘，你简直太糊涂了！”
此言一出，二夫人顿时变了脸色，难以置信地看着贺明睿：“你什么意思？娘是李家的女儿，李家有难，怎么能袖手旁观，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没良心？”贺明睿几乎要疯了，他说，“我也缺银子啊，娘，难道您以为我没投钱吗？不仅我投了，我还让别人投了，也是五万两，您说这笔银子我问谁去要？”
二夫人呼吸几乎一滞，她膝盖一软，坐到椅子上，良久才问：“是谁？”
贺明睿犹豫了一下，最终道：“詹少奇。”
二夫人缓了缓神，问：“你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
贺明睿垂下头低声道：“这不是您说的吗？堂姐夫，自当应该亲近。”
此刻二夫人竟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什么时候我的话，你那么听了……”
贺明睿忽然跪下来，手放在二夫人的膝上恳求道：“娘，我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我还问公主拿了一万两，哪儿再去找那五万两？”
“傻瓜，买卖哪儿有稳赚不赔的，你若给不出这么多，他能把你怎么样？”二夫人听到詹少奇这个名字，就淡定了，“这儿是国公府，可不是人人都能踩的李家！”
“可那样岂不是得交恶？好歹是堂姐夫，连着关系，万一将来用得上……”贺明睿一顿，话锋一转，“况且，岂不是让姐姐难做？”
“灵珊？”二夫人提起贺灵珊，不禁面上冷笑，“你倒是为她着想，可她什么时候把你当做弟弟了？她的好弟弟不是贺惜朝吗？大房没儿子却把着中馈不放，给我脸色看，本就没把你这个国公府继承人看在眼里。再说她若把你当做弟弟，这五万两，她做妻子就不该让丈夫来为难小舅子！”
二夫人将一万两银票交给贺明睿道：“毕竟答应了，一分不给也说不过去，那就给一万两吧，再多真的没了。詹少奇若是个聪明人，就知道这银子赔了哪儿还能要回来，能给一万两已经算是你的客气。你跟他说清楚，府里可是贺灵珊之母亲把着，要论钱财，这位才是真正的有钱主，灵珊是她唯一的女儿，定然不会亏待了。夫妻同心，她也该替丈夫解围，对不对？”
溧阳公主府，
詹少奇打开贺明睿递来的匣子，数了数不禁歪头一笑：“明睿，这数目不对啊！”
贺明睿无奈道：“姐夫，我把身边能凑到的银子可都给你了，余下的实在拿不出来，还行体谅弟弟一二，等过段时间有了，我再慢慢还。”
“明睿，你可是魏国公府继承人的不二人选，这没银子似乎说不过去吧？”詹少奇将盒子往桌上一扔，眼里阴霾而起，已经带着不悦了。
贺明睿摊了摊手，不以为惧：“这话姐夫说错了，祖父没请旨，是不是还说不准。再者，国公府里当家的可是大伯母，母亲手都沾不到，防备着呢，你问银子，这是问错人了。”
詹少奇眯起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贺明睿道：“没什么意思。姐夫，之前我也说过，这本是个赚钱的买卖，可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贺惜朝会主持边贸，不仅阴险地让我外祖栽了下来，还连边军饷银都解决了，这也怪不得我吧？”
詹少奇听此冷笑道：“你少糊弄我，贺惜朝出任鸿胪寺卿的时候，你说你会阻止他，他禁不了走私，让我们放心继续投银子，可事实上呢，根本没用！连太子都不用出马，他一个人就把你们耍得团团转。明睿，你这个嫡子，跟他比真是差远了，怪不得他可以把你逼到这个境地！”
这话几乎是戳着贺明睿的痛脚来的，他的那张脸瞬间扭曲了起来，握着茶杯的手指节都用力得泛白。
然而詹少奇只是挂着嗤笑在一旁看着他：“怪不得魏国公没让你娘当家，估摸着如今将贺惜朝除名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贺明睿最恨的便是拿他跟贺惜朝比较，分辨出个云泥之别来，而往往他就是泥，衬托着贺惜朝高高在上云彩。
嫉妒如藤蔓一样张牙舞爪，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才慢慢将这股仇恨的躁动平复下来。
他慢慢地说：“没错，我是比不过他，甚至连姐姐都更喜欢他。姐夫，你怕是不知道吧，哪怕贺惜朝除名了，姐姐照旧与他亲近来往，甚至让她的母亲跟我作对。对了，李家这生意，谁都投了，可是大伯母怎么劝都不愿意参与一股，你说为什么？作为你的妻子，我姐姐他有跟你提过吗？”

第279章 暴虐之人
溧阳公主府,
“少夫人，黄氏和云氏来请安了。”芍药掀开帘子，对贺灵珊道。
茉莉正在给贺灵珊梳头，闻言道：“这两位倒是雷打不动，每日来请安。”
贺灵珊微合的眼睛睁开说：“有孩子了总得为之打算几分，让她们等着。”
茉莉将那根金簪插到贺灵珊的头上，稳了稳道：“少夫人，好了。”
贺灵珊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抬手够了够那簪子，很是顺手，便起了身。
贺灵珊一来，黄氏和云氏便齐齐行礼：“少夫人安。”
“何必来的那么早，你们来了也就算了，绮然还小，就让她多睡会儿。”
贺灵珊坐下之后，詹少奇的两个有名分的妾才堪堪坐了半个位置，黄氏便道：“少夫人仁慈，可孩子却不能不懂规矩，给母亲晨醒昏定，这是应该的。”
说着她推了推詹绮然。
詹绮然是詹少奇的长女，今年已经有五岁，长得粉雕玉琢很可爱，她走到贺灵珊面前，曲了曲膝盖道：“绮然见过母亲，请母亲安。”
贺灵珊看着她笑道：“真乖，你娘教导的很好。”虽夸奖着，却没有伸出手抚摸她一下。
黄氏看着心里有些着急，她咬了咬唇，突然起身谦卑地说：“少夫人，小姐年纪渐长，可妾身身份低微，眼界有限，若一直跟在我身边，实在耽误了她，将来也没个好前程，少夫人……”
黄氏话还没说完，贺灵珊便看过来说：“女儿还是在生母身边最好，何必舍了骨肉分离，绮然是长公主的头孙女，前程自然不会差的。”
贺灵珊的话，让黄氏顿时眼露失望。
她当然不想将女儿送到别人身边养，可她是什么身份，一个小小的不得宠的妾室，跟贺灵珊云泥之别。若拘在她身边，不得嫡母半分教养，将来好人家谁会想娶？
长公主的庶孙女，在京城之中算什么？
如今她是真羡慕云氏，生了儿子，就被长公主给抱走了，至少前途不会坏。
然而云氏也有苦说不出，长公主将儿子一抱走，就仿佛与她无关了，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可其实云氏的儿子出生时，长公主的意思是让贺灵珊养在身边，然而贺灵珊没要。
她是多希望贺灵珊能答应下来，这样每天请安，还能见上一面。
这两个本以为贺灵珊是要自己生一个，可这么多年来，她依旧膝下空虚，长公主提了几次将云氏的儿子给她养，她依旧没答应。
而黄氏想尽办法将女儿送过来，贺灵珊也无动于衷。
有时候，她们这些妾室也弄不明白这位少夫人在想什么。
就算没孩子，养好庶子庶女，将来晚年也不会凄凉，可她就是冷漠，一点也不想沾手。
甚至连丈夫，她都不想多接触，只要詹少奇染指的女人，无论好坏她都没意见，全部塞在了后院里。
两人各过各的好多年了，仿佛她不想牵扯上这个公主府里的任何人任何事。
可越是如此，这些妾室在贺灵珊的面前越安分，内心也越害怕。
詹少奇是什么人，只要接触过都或多或少挨过虐待，没死活下来不得宠是最好的保命方式。
每年总有那些自诩不一样，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傻子爬上他的床，可最后要么跟她们一样如一潭死水，要么人前光鲜人后舔伤，或是……梅花树下的花泥，连一点名分都没捞到，像黄氏和云氏这样生育子女的简直是上天眷顾！
而贺灵珊乃正房夫人，来自魏国公府，圣上赐婚，詹少奇就是不亲近，也不敢伤害她。
这些如飘零一样的妾室总得靠着谁，是以对贺灵珊都是恭恭敬敬的，越是生了孩子的越是本分。
眼看着贺灵珊端起茶来要送客的时候，云氏忽然道：“少夫人，听说，梅开阁那个……昨晚被抬出去了……”
贺灵珊闻言，拿着杯盖拨茶沫的手一顿，却没有抬起头来，继续若无其事地喝着。
黄氏小心翼翼也说：“昨日午时还好好的，都在大少爷身边半年了，还以为要抬她为妾，没想到人……说没就没了……”
说这话的时候黄氏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总觉得瘆得慌。
哪个后宅做妾室，人都是削尖了脑袋争宠，可她们却唯恐詹少奇记起来。
“行了，孩子都还在呐，这话别提了，请过安便退下吧。”贺灵珊放下茶盏道。
云氏跟黄氏只得起身，带着詹绮然给贺灵珊行了礼才缓缓退下。
走到门边的时候，贺灵珊突然道：“绮然若是无事，来这儿走走也好。”
黄氏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回过身带着女儿磕头道：“多谢少夫人。”
等人一走，贺灵珊便是轻轻叹了一声。
茉莉道：“小姐怎么忽然要亲近绮然小姐了呢？”
贺灵珊看着茶杯说：“我是想到了我和我娘，爹去了之后，也是这么小心翼翼惶恐地过日子。可詹少奇……”她脸上露出讥诮来，“这样的爹，还不如死了。”
茉莉默然。
“待会儿你回一趟国公府，明睿忽然来公主府，我心里没底，你请她查查究竟什么事儿？”
茉莉领命。
到了晚些时候，茉莉回来禀告道：“奴婢告诉了夫人，夫人说会尽快弄清楚的，让小姐放心。”
贺灵珊抿了抿唇，眼底一片阴郁：“这些年，在惜朝的光芒下，明睿像是走进了死胡同，越来越钻牛角尖。我不知道他跟詹少奇有什么关系，昨日就是来见我，也不过走个形式，说些场面话。希望他不会越走越偏，做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吧。”
“应该不会吧，如今国公府里就只有明睿少爷，没人再争了。”茉莉安慰道。
贺灵珊一叹：“是啊，但愿他安安分分，如今李家也倒了，正好沉下心来。”
说到李家，茉莉道：“小姐，夫人说前些天李家老夫人来过，穿得很是素净，二夫人送了好些东西，怕是给了不少体己。”
贺灵珊微微皱了皱眉：“最近倒是有听说李家举债，有些人家跟了赔了不少银子，二婶这么做也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会不会明睿少爷跟着赔了，大少爷也牵扯在里面？”
茉莉这么一说，贺灵珊却是觉得有可能，詹少奇虽然有虐待的癖好，可若不是心里实在不痛快，也不会随手虐杀。
那婢女都跟在他身边半年了，之前还想着抬妾，突然就这么弄死了？
她想了想便起身走进里屋，让茉莉将箱笼打开，取出一个匣子。
茉莉看着贺灵珊将匣子打开，数出了一叠银票，交给她。
茉莉瞧着数目，不禁皱脸道：“小姐……”
“现在就去吧，詹少奇定然也赔了，跟明睿起了龌龊，往那婢女撒气呢！不管如何，明睿也是我弟弟，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如今手面紧，我也该帮一帮。”
“还是小姐心地好。”
贺灵珊摇了摇头：“虽说李家咎由自取，可毕竟是惜朝下的手，我这个做姐姐的，总不能冷眼旁观。这一万两你给二婶送去，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昨日明睿来，怕是没好意思开口。”
茉莉叹道：“是，夫人瞧见您这份心意，手面也得松一松了。”
贺灵珊笑着颔了颔首：“娘将来还得在国公府里养老，总不能做得太绝，如今太子地位稳固，惜朝节节高升，也不怕国公府左右摇摆，总是家庭和睦要紧。”
茉莉点头，将匣子扣好：“说来惜朝少爷真有出息，那么大一件事他都能轻松解决，人人都说，惜朝少爷不出二十就得成为阁老了呢！”
提起贺惜朝，贺灵珊从心底露出喜悦来：“他一向人小主意正，迟早得出人头地的，我倒是好奇这满京城的贵女都想招他为婿，不知道最后便宜谁了？”
“一定是个知书达理，又知情知趣的小姐！”茉莉肯定道。
贺灵珊也是这么想的，她看了茉莉一眼，催促道：“行了，赶紧去吧，天色不早，多带几个人陪你。”
茉莉欠了欠身，拿着匣子转身往房门走，然而刚到门边就传来一声惊呼。
“啊——大少爷——”
贺灵珊心猛地一跳，蓦地站起身，往门口快步走去……接着一步一步退回了房内。
面前，詹少奇手里抓着那只匣子，脸上带着阴涔涔的笑跟着走进来，问：“这里面是什么？”
贺灵珊退着退着，直到脚跟碰到了凳子才站住脚，心中乍然见到詹少奇的慌张也慢慢沉静下来，她抬起头，面无表情：“跟你何干？”
詹少奇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当着她的面直接将匣子打开，一把拿出里面的银票，口中啧啧：“一出手就一万两，贺灵珊，你弟弟说的不错，论有钱的主，还真得看你啊！”
贺灵珊闻言一愣：“你说什么？”
“贺明睿骗了我五万两的银子，他拿不出来，让我来找你，说魏国公府你娘当家，把着银子不放，都流到你手里了，你有钱。”詹少奇将匣子搁到了桌上。
贺灵珊整个人都懵了，脸顿时涨得通红：“胡说什么！”
“我也只当他胡说，可没想到……还真有。”詹少奇面色不善地瞟了眼匣子，“不过不够，他欠了我五万两，昨日给了一万两，如今还差三万两，夫人。”
贺灵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又气又急：“你少胡说八道坏我们姐弟之情，明睿怎么可能这么说？詹少奇，我虽然对你没有夫妻情分，可我自认为行事端正，我一个出嫁女做不出搂娘家银子这种卑劣之事！也由不得你败坏我的名声！”
“姐弟之情？”詹少奇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笑话，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和贺灵珊的手腕，低下头问，“贺灵珊，谁才是你弟弟，不是贺惜朝？贺明睿说了，整个魏国公府只有你娘听你的话，没跟着投银子，贺惜朝轻轻松松替朝廷赚了千万，解决了边军饷银，彻底禁了走私，不是他告诉你的，否则这么好赚钱机会，你娘怎么无动于衷？”
贺灵珊的眼睛里一片难以置信，只觉得心窝子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她不愿意相信詹少奇这混账的话，可是若不是贺明睿说的，谁会告诉他？
她一直觉得就算她与贺明睿的姐弟之情淡了，可毕竟血浓于水，有事能互相帮衬。
然而终究是她一厢情愿，贺明睿没把她当姐姐！
贺灵珊的眼里慢慢浮现水汽，然而面上却冷了下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眼里只有那些不义之财吗？李家倒了，活该，你赔了银子，也活该！贪心不足蛇吞象，老天爷有眼！”她使劲地拽着手腕，可惜女人跟男人力气差太多，她根本挣脱不了。
詹少奇听着脸皮抽动，暴虐之气显露了出来，他胸口起伏：“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贺灵珊，我不管贺家怎么样，可我对你不薄吧？整个公主府没人招惹你，把你高高供起来，你好歹也该知道自己是谁家的媳妇，你居然一声都不吭，看着我掉进这个坑里，心里很快意？”
贺灵珊简直要气笑了：“我从来都没见过像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你把我的手放开，滚出去！”
“把银子给我！”
“没有！本来看贺明睿可怜，送他一万两，可他既然不把我姐姐，当仇人，那我就是烧了，埋了，撕了也不给他一分一毫！”
詹少奇危险地眯起眼睛：“不给？”
贺灵珊直起脸：“不给！马上把我的手放开，不然我就喊人了！”
“喊人？”忽然詹少奇笑起来，贺灵珊直觉不对劲，正要抬起手往头上摸，然而却被詹少奇率先从她的头上拔掉了金簪，丢了出去。
“你当我傻子吗？贺灵珊，我平时懒得动你，真以为我会怕你跟我拼命？”詹少奇说着便将贺灵珊便往床上拖去，“我今天就教你什么叫做夫为妻纲，怎么伺候男人！对了，你还是个雏吧，行，咱们今日圆房，有过一次，你就离不开男人了，保管服服帖帖！”
贺灵珊听着这令人作呕的话，死命挣扎，手打脚踢：“滚，别碰我！詹少奇，你让我恶心！我就是一辈子守活寡，也不想见到你！”
“别嘴硬，得趣过一次你就知道滋味了。”
詹少奇将她拖到了床边，贺灵珊的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流下，整个人快崩溃了，抵死不从。
“你放开我，否则我就吊死在公主府门口，做鬼都不放过你！”
屋里的丫鬟婆子听到声音，纷纷跑进来，大喊着：“少夫人！”便要过来阻止。
“滚！”詹少奇狠戾地回过头，“爷要跟我的妻子同房，怎么，你们也要阻拦？谁敢踏进来一步，就给我填塘！”
詹少奇手上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他根本不把下人的命当回事，自然也说得出做得出。
一时间，镇住了好些人。
他一把将贺灵珊扔到了床上，然后扑了上去，扯她衣裳。
贺灵珊的贴身丫鬟一个个泪流满面，于是奋不顾身地扑过来，拉住詹少奇。
“放开小姐！”
“求您放开小姐！”
“滚开！”詹少奇回头就一脚将一个丫鬟踹开。
忽然他脑后生寒，他连忙偏头一躲，一把匕首就划过了他的手臂，瞬间他吃痛放开了手。
只见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的贺灵珊手里握着匕首，蜷缩着自己对着詹少奇，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脸上全是眼泪。
这匕首是她慌乱中从枕头后抽出来，搁在那儿就是为了这一天。
她见詹少奇的眼睛整个都猩红了，就要再扑上来的时候，她将匕首抵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尖锐的刀锋刺破了皮肤，雪白的颈项霎时添了一抹刺眼的红，她抖着嘴唇说：“我不怕死……”
詹少奇整个人起伏，喘着粗气，脸庞狰狞无比，脑中生热：“那你就去死！”
贺灵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脸终于上露出解脱的笑，就要刺下，便听到一声大喊：“住手——”
却是溧阳长公主到了。

第280章 面甜心苦
“啪！”
溧阳长公主抬手对着詹少奇便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是用了力的，瞬间打偏了他的头。
“娘！”詹少奇难以置信地看着溧阳长公主，当着这么多仆妇的面，母亲居然打他！
“闭嘴！平时由着你胡闹也就算了……居然耍横耍到家里头来，你要干什么？逼死你的结发妻子……还是要逼死你娘？”
溧阳长公主听着人匆匆来报，简直大惊失色，什么都顾不上，一路快步跑过来，如今整个人都是喘的。
是气的，也是后怕的。
当看到贺灵珊拿着匕首要自尽的时候，她几乎脑子空白，想也不想地嘶吼阻止。
幸好贺灵珊没有一意孤行地寻死，匕首刺下去的瞬间停了，只留下了一道血痕。
于是便有了溧阳长公主走进来二话不说先回头甩儿子耳光的这一幕。
詹少奇满心不服气：“娘，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这女人吃里扒外，对我冷嘲热讽，这么多年来，她压根就把自己当做詹家人，没把我当做丈夫，就是个贱人……”
“跪下！”长公主怒喝道。
“娘！”詹少奇震惊地看着她。
“跪下！”
这整个府里詹少奇只怕溧阳长公主一人，在逼迫之下，他只能慢慢地弯了膝盖，不得不低头地跪下来。
长公主胸口起伏，狠狠地瞪了詹少奇一眼，接着抬头，看向床上的贺灵珊。
后者被两个丫鬟紧紧地搂在怀里安慰，可哪怕如今已经没有危险，手里却依旧紧攥着匕首，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詹少奇，仿佛如临大敌。
那眼神里怨恨带着害怕，细看身体还在发抖。
长公主一阵心口痛，她闭了闭眼睛，最终冷冷地说：“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导好你。少奇，你说珊儿没把你当做丈夫，可你又把她当做妻子吗？口口声声这女人，你就是如此尊重她？她嫁于你，今后便是詹家人，你本该疼惜她，可后院莺莺燕燕，乱七八糟，香的臭的，我看着都污眼睛，更别说她了！任何一个做妻子都忍不了！珊儿能做到这个地步，我已经很感恩，很满足了！你居然还敢对她动手！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你居然对她动手！詹少奇，我告诉你，就算我不要你这个儿子，我也要我这个儿媳妇！”
长公主的话掷地有声，毫不含糊，显示着她说到做到的决心，让詹少奇的手紧紧地握成拳，他垂下头，却不敢再争辩。
长公主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气这才能松一松，她往床边靠近一步，贺灵珊凌厉的目光顿时看向她，匕首握得手指节泛白。
“好孩子，你放心，有娘在，绝不让这个孽障再动你一根手指头！乖，把刀放下，太危险了，伤了别人也就罢了，伤了自己可怎么办？”长公主柔声地劝道，一步一步缓缓地靠近，接着吩咐贺灵珊身边的婢女，“去给你家少夫人打盆水来，洗漱更衣。”
长公主的命令让茉莉跟芍药犹豫了一下，她们担忧地看着贺灵珊。
“还不快去，脖子上还流着血呢！”
芍药于是对茉莉说：“你陪着少夫人，我带人去准备。”
茉莉点点头。
芍药一动，茉莉便劝着贺灵珊：“少夫人，把刀给奴婢吧，已经安全了。”
她的手刚碰到匕首的把柄，就听到贺灵珊道：“出去。”
这话不是对着茉莉，而是地上的詹少奇。
长公主立刻回头，命令道：“滚去外面跪着，珊儿什么时候气消了，你就什么时候起来，她不发话，你就是死了也给我跪着！”
众目睽睽之下，长公主是一点脸面都没给詹少奇留着，他只能站起来，老老实实地走到门，跪在了院子里。
等他的身影一消失，贺灵珊僵硬的身体才彻底软下来，匕首蓦地掉到了床上。
茉莉看着心里酸疼，主仆俩顿时抱头痛哭起来。
芍药带着人端着脸盆和巾帕走进来，又找出了一身衣裳。
茉莉扶着贺灵珊下了床，长公主从芍药手里接过湿润温热的帕子，茉莉道：“长公主，让奴婢来吧。”
长公主没坚持，在茉莉给贺灵珊洗完脸，她又送上了一杯茶：“珊儿，喝口水，压压惊。”
茉莉接过，服侍着贺灵珊喝了两口，接着扶着她到了屏风后，更换了一身衣裳，之前的那身已经被扯坏了。
当贺灵珊坐在梳妆镜前，由着茉莉给她重新梳好头，那颗慌乱不止，恐惧害怕的心才渐渐平息下来。
长公主坐在她的身边，握住贺灵珊的手，恳切地说：“珊儿，你受委屈了，都是那混账东西的错，你要怎么惩罚他，娘都没意见，只希望你好好的，别再伤害自己，娘看得真是心疼。”
贺灵珊将手收了回来，她的目光在这屋子里环视了一圈，最终道：“您回去吧，让我静一静。”
“好，好，应该的，大夫已经去请了，很快就来，你脖子上的伤得看一看。我让厨房备了点吃的，你吃完再睡，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娘，知道吗？”
贺灵珊垂下头，没说话。
长公主知道她心里有气，便叹道：“无论怎么样，这儿总是你的家，珊儿，日子总是还得过的。”
这话让贺灵珊的瞳孔骤然一缩，放在膝上的手蜷了起来。
长公主看在眼里，说：“那娘去了。”
“把他带走，我不想见到他。”
长公主闻言皱了皱眉，点头：“也好，娘替你教训他，你好好休息。”
詹少奇还跪在院子里，膝盖虽碰在地上，可目光却冷的很。
院子里的仆妇都垂着头，不敢看他。
不一会儿两旁轻轻唤了一声：“长公主。”
詹少奇看到溧阳长公主带着人从正屋出来了，对一院子的仆妇道：“都机灵一点，将少夫人给我伺候好了，有任何闪失，唯你们试问！”
“是。”
接着长公主就到了詹少奇的跟前，看着儿子捂着手臂的模样，没好气地说：“起来，走吧。”
到了主院，长公主一坐下，便掀了掀眼皮问：“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詹少奇这才一五一十地告诉长公主，到最后，他狠声道：“娘，我没说错，贺灵珊就是等着看我的笑话，我是她的丈夫，她连提醒都不提醒我一下。那些钱可都是我问兄弟几个要的，我让她给我，她就跟我拼命，谁家媳妇是这样的？不只是我，娘，您也投银子了吧，这一次，咱们府里亏了多少，不都是因为她吗？”
长公主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道：“你别胡说，你暗地里投了银子，我怎么不知道，你跟她说了？”
詹少奇烦躁道：“我怎么跟她说，她防我跟防贼一样。”
长公主白了他一眼：“那她如何提醒你？少奇，灵珊虽然不够温柔小意，可她是你名门正娶的妻子，圣上指婚的！进府那么多年，从来没什么错处。你今日简直是昏了头，有争执拌两句嘴也就罢了，还动手，你这是对皇上不满吗？她今日要是真刺下去，你打算让娘如何跟魏国公府交代，跟皇上交代？当初这门亲事，可是我逼着魏国公答应的！”
此言一出，詹少奇便沉默了下来。
长公主看他阴霾的模样，不禁头疼道：“少奇，你再不喜欢她，也不能作践她，你没理由的。她哪怕生不出孩子，她也替你纳了妾，这要是宣扬出去，他人只会赞扬灵珊贤惠大方，你不知足！”
“贤惠？”詹少奇短促了笑了一声，“娘，你被她的表现给骗了。我从来没碰过她，她哪儿来的孩子？”
长公主吃惊地一愣：“你说什么？”
詹少奇看着她说：“贺灵珊，那女人，从成亲第一晚开始，我们就没圆房！”
“为什么？”长公主有些不敢相信地站起身。
“还能为什么，就跟方才一样，我一接近她，想要行夫妻之礼，她就拿簪子要么刺我，要么以死要挟。娘，你以为她多大方，我都说了，她没把我当丈夫，把自己当詹家媳妇！”詹少奇抬起手臂，将被匕首划开的伤口给长公主看，“您瞧，簪子被我拔了，这枕头下还藏着匕首呢，就怕我碰她一下！”
长公主看着那渗血的伤口，心疼极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詹少奇眼睛闪烁，有些不太情愿地开口道：“这不是没面子吗？再说这天底下的女人又不只她一个，我也懒得跟她计较，要是事情闹大，我反而成了笑话，今日实在是气急了。”
长公主最终气地一掌拍在桌子上，眼神中藏着怒火：“亏我待她不薄，心里还亏欠她，原来是我一直被蒙在鼓里。真是好教养，国公府的姑娘原来是这个模样，真是长见识了！怪不得将允儿给她养还不乐意，她居然能心安理得地呆在这里，这是在为守身如玉！”
詹少奇一看长公主动怒，心里不免得意，说：“娘，您以为贺明睿的话我信吗？我是傻啊，这关系到贺惜朝自己的前程，他怎么可能会跟没了关系的堂姐事先打招呼，万一宣扬出去，那边贸怎么开，走私怎么禁，还怎么从商贾那里掏银子？我只是气不过，这女人不把我当回事，有银子也不肯拿出来！”
“长公主，大夫来了。”门口，下人禀告道。
“让他进来。”长公主对詹少奇说，“你先看看伤。”
“娘，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女人？”詹少奇问。
“处置？”长公主摇了摇头，她闭了闭眼睛，长长地舒出一口郁气，然后道，“这件事就这么过了，你明日一早跟她陪个罪。”
“赔罪？”詹少奇难以置信，“我还要跟她赔罪？”
“不然呢？”长公主问，“今日是你强迫在先，要逼死她，满院子的仆妇都看到了，宣扬出去就是你没理，你不赔罪谁赔罪？”
“可我不过是想……”
“想什么，同房？那个时候，哪个女人在强逼之下愿意？”长公主眼神冷冽，“想要，也不是现在。”
詹少奇气不过：“我不去，我现在一见到他就想教训她！”
一根手指头戳到了他的额头上，长公主恨铁不成钢道：“傻子，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已经听从圣旨嫁进了府里，死生这辈子就是詹家人，你想收拾她，也不该趁现在闹得整个府里都知道的时候，去陪个罪，把这件事情了了，以后关起门来，想怎么样还不是你说了算！”
詹少奇皱了皱眉，眼神却是一动。
“正好，贺明睿没银子，居然将她推出来，可见，他这个做兄弟的根本没把贺灵珊当回事。如今的魏国公府，贺惜朝除了名，没资格管她。而迟早国公府要落到贺明睿手里，他是绝对不会给她出头的。魏国公老了，将来还得依靠这个孙子，哼，光靠一个寡妇娘，能成什么气候，今后还不是任我们捏扁搓圆了！”
说到这里，长公主的脸色狠戾了起来，冷笑道：“说到底，女人嫁了人就该本本分分顺从丈夫，为夫家着想，这才有好日子过。她聪明一点，明日你赔罪的时候顺势给你个台阶下，我好好劝劝她，今后一心一意对待你，将来生个儿子，看在指婚的份上，也就算了。否则，有她好看的时候！”
而这边，芍药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打开取出一碗粥。
“小姐，先喝点小米粥吧。”
贺灵珊摇了摇头：“我喝不下。”
“不管怎么样，总是身子要紧，如今大少爷被长公主叫走了，今日不会来打搅您了。”茉莉也劝道。
贺灵珊抬起手捂住整张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说：“没有今日，定会有明日，这公主府，我不知道该怎么呆下去了……”
“啊？小姐，应该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吧，长公主也不会让大少爷再乱来了！”芍药惊讶道。
贺灵珊苦笑道：“不会明着来，就会暗着来，明睿这一次，把我推到他们手里去了。”
长公主今日的安慰话，贺灵珊一句都不信。
詹少奇的凶狠都在脸上，而长公主面甜只会心更苦，落到她手里，贺灵珊绝对不会有安生日子过的。
茉莉又气又急：“明睿少爷怎么能这么做，您可是他的姐姐，您之前还打算帮衬他呀！”
谁能知道呢？
贺灵珊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关切道：“差点忘了，之前被詹少奇踹了一脚，你没事吧？”
茉莉摇了摇头：“奴婢没事，小姐，还是担心您吧，我们要不要找夫人？”
贺灵珊怔然地说：“娘能有什么办法，这件事，谁都没有办法。”
安神汤被端了上来，贺灵珊终于被哄着喝下，躺回床上。
而茉莉去了衣裳，也跟着上来：“奴婢陪您睡。”
芍药去了灯火，整个屋子暗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茉莉问道：“小姐，您睡了吗？”
“没有。”。
茉莉顿了顿，又问：“小姐，您认命吗？”
贺灵珊这时没有再回答。
茉莉正要劝，便听到她幽幽地说：“我娘上吊的那一日我就知道，认命了，就真的没活路了。”

第281章 可恨至极
第二日一早，溧阳长公主便带着詹少奇出现在贺灵珊的面前。
他的手臂上缠着白纱，吊着胳膊，垂着眼睛跪在了贺灵珊的面前，道：“夫人，我给你赔不是，你大人大量原谅我吧。”
说完便一动不动地跪着。
哪怕有安神汤，贺灵珊一晚上也没有睡好，暗沉的眼下脂粉都遮不住，眉宇间带着憔悴。
她没说话。
溧阳长公主看着，吊稍的眉眼微微往上一扬，眼里流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笑了起来，温温柔柔地说：“珊儿，这孽障做下这样的混账事情，你不原谅他也是应该的。不过少奇毕竟是你的丈夫，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哪儿有隔夜仇？你若不高兴，再拎着棍子揍他一顿也就是了，保管这小子不敢还手。”
溧阳长公主回头瞥了詹少奇一眼，后者抬起头说：“当然，夫人尽管打便是。”
贺灵珊看着詹少奇，这个男人如今看着老实，可昨晚那狰狞而扭曲的脸，带着戾气的凶狠眼睛，贺灵珊却是怎么也忘不了的。
她看得出来，什么是真诚的歉意，什么是虚伪的求和。
詹少奇的不耐烦都快要表现在脸上了。
“来人，去拿棍子来。”溧阳长公主大声道。
詹少奇皱着眉看了他娘一眼，被后者瞪了一下，勉强将膝盖继续磕在地上。
贺灵珊勾了勾唇，她倒是要看看这对母子还打算怎么演。
棍子被个仆妇拿来，恭敬地呈到贺灵珊的面前。
“珊儿，你打吧，只要你能气消就好，娘绝对站在你这边。”
贺灵珊看着棍子，本是默不作声的模样，却是缓缓地伸出手，纤细的手指握紧了一端，拿在了手里。
詹少奇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看着贺灵珊冰冷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心里一急他忍不住望向长公主。
长公主也没想到贺灵珊真敢拿，一时间那带笑亲和的脸也挂不住了。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拿棍棒伺候丈夫，简直是反了天了！
长公主手里的绢帕一绞，一股怒气从心底里窜了上来。
“珊儿……”然而她还没说完，“哐当”一声，贺灵珊便将这跟棍子丢在了地上，滚到了詹少奇的面前。
贺灵珊嗤笑着说：“既然不舍得，长公主何必做样子呢？大少爷不是诚心请罪，那就请回吧，后院莺莺燕燕众多，留我这一方清净，岂不最好？”
“你想得倒美！”詹少奇气地整张脸皮抖动，蓦地从地上站起来，冷笑道，“给你点体面还真蹬鼻子上脸是不是？今晚给我等着，好好伺候爷，我高兴了，你今后才有好日子过，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
“少奇。”长公主蹙了蹙眉，佯装不悦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行了，先去当差吧，娘跟你媳妇说。”
詹少奇掸了掸衣袖，于是给长公主行了一礼，然后看也不看贺灵珊，尽自走了。
贺灵珊瞧詹少奇连吊着的胳膊都忘了，伤患的样子都不装，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悲凉。
“珊儿。”长公主在贺灵珊面前坐下来道，“昨日我已经问过少奇了，知道是他亏了银子，听从贺明睿撺掇才来寻你的不是。少奇也真是糊涂，这种事情怎么能相信？”
茉莉提着茶进来，给长公主和贺灵珊各自斟了茶，然后就静静地呆在了一边。
长公主继续说：“其实，少奇也是急了。他那五万两是从手下人那儿凑齐的，都是棺材本儿，老婆本儿，这一吞没了，他就没法给下属交代。当初也是因为明睿是你堂弟，这才全然相信地跟着投银子。”
贺灵珊捧起茶道：“明睿没提过，大少爷也没说过，最终成了我的不是了。”
“是啊，男人做事真是没头脑，娘已经狠狠训过他了。有什么事儿，藏着掖着，谁能是他肚子里的虫？夫妻俩坐下来，好好谈，难道你还能看着他为难？”
贺灵珊端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长公主于是话锋一转道：“不过你也是，你藏着匕首，藏着簪子，时刻防备着刺他这是做什么？少奇哪怕有些粗鲁，他也是你男人，劝着一些也就是了，难道还要弄个你死我活？这是过日子的人家吗？”
“有些粗鲁？”贺灵珊低低地笑了一声，神情充满了讥讽。
长公主蹙了蹙眉，事到如今，干脆摊开来说：“是，他是有些不雅的癖好，不过后院那么多女人，随他折腾，你是正室夫人，他岂会没个轻重？你啊，顺着他些，温柔些，男人嘛，伺候舒坦了怎么样都好说话，拧着反而惹他不快。女人对上男人，天生总是吃亏的，昨晚不就是吗？”
长公主说到这里，看贺灵珊眼里带上了丝恐惧，想来回忆起来让她害怕了，不禁笑道：“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甭管是再高贵的女人，进了别家门，总没有姑娘时那么舒坦。娘家再如何，也管不到婆家的事来，更何况，明睿那小子又是那么对你……珊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个时候还跟少奇对着来，不是傻子吗？”
贺灵珊听到这句话，那点希望也瞬间破灭，她自嘲地笑了笑，心说跟她想的一模一样。
长公主将那盏茶喝尽，以为贺灵珊听进去了，便笑眯眯说：“听娘一声劝，今日好好打扮打扮，珊儿这么漂亮，等少奇回来，放下身段跟他说说好话，殷勤些，一定能琴瑟和谐的。到时候早点要个孩子，你也就落下根了。”
贺灵珊木然地看着长公主，反讽地问：“让我讨好他，伺候他？”
“这府里将来都少奇的，你想要过下去，除了这么做，还能如何？”长公主废了不少口舌，耐心告罄，便站起来对贺灵珊居高临下道，“好说歹说，我已经说尽了，听不听也看你。不过珊儿，我公主府虽然不算什么，可也容不下一个不侍公婆，不顺丈夫，甚至还冰清玉洁的媳妇，就是闹到皇上跟前，就这一点魏国公还得给我们赔礼道歉！”
长公主终于撕了那张虚伪的小脸，露出威胁霸道的一面。
“你自己看着办吧。”她说着便带着人往门口走去。
“真是恶心。”
长公主临到门槛的脚步瞬间停下来，她带着锐利的目光回过头：“你说什么？”
只见贺灵珊也站了起来，满脸愤怒地看着她：“我说恶心！让我讨好那种男人，让他恶臭的手碰我，我怕自己吐出来！长公主，你养的儿子是什么德行你自己不知道吗？那是人吗，那是畜生！不，畜生还知道好歹，他就是魔鬼！这辈子我会嫁给他，我上辈子一定做了孽，才遭受了这样的惩罚！给詹少奇生孩子，他配吗？”
惊愕凝固在长公主的脸上，她似乎不敢相信贺灵珊还敢这么说话！
然而贺灵珊看她震惊的模样却笑了起来：“昨日和今日，看着你们母子做戏，我真是作呕，我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你们这么无耻的人！长公主，听听你自个儿说的话，以夫为天，真是可笑，请问你自己做到了吗？满京城谁不知道溧阳长公主的嚣张跋扈，绵里藏针，最阴险不过，詹驸马要不是去的早，真想问问他听到你这话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贺灵珊，你疯了吗！”长公主怒意上涌，满脸通红，她涂得鲜红的指甲直直地指着贺灵珊。
“我疯了？从你们跟二房联合起来逼着我嫁进来开始，我就知道这辈子没有安生日子。我每天等着，终于到了昨日，总算是撕破脸皮了！”
贺灵珊看着长公主瞬间狰狞的脸，心中忽然畅快，她笑出了声音来：“哈哈——”而且越笑越大声，“哈哈——真是可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跟二房的人费劲心思把我推进火坑，为了联姻，为了巩固三皇子的地位，可如今太子又是谁？你们机关算尽，当初为了搅黄大皇子的亲事，想方设法陷害王氏女，造谣西安伯府小姐……倒头来镇国郡主的身份更加高贵，势力更加庞大！长公主，这两年来，你夜里睡不安稳，可曾后悔？太子一旦上位，你的好日子也到了！”
溧阳长公主听着眼皮直抖，胸口起伏：“贺灵珊——”她从牙缝里磨出这三个字。
贺灵珊停止大笑，然而脸上却带着满满的讽刺，她挺起胸膛，岿然不惧：“想要我认命，不可能！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你们要么干脆利落地弄死我，否则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也绝对不会让你们好过！”
“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们不好过。”长公主说完忽然大声喊道，“来人！”
门口传来仆妇的声音：“长公主。”
“把这院子给我看起来，谁也不许走出一步，晚上等少奇回来，让他自个儿处置！”长公主的声音格外的冰冷，带着一丝残忍，她回过头看着贺灵珊道，“希望那个时候，你的嘴巴依旧像现在这么硬！”
贺灵珊咬着唇，眼神倔强。
“小姐。”等长公主一走，芍药从院子里回来，匆匆关上门说，“都是些精壮的仆妇，我们的人都出不去了。”
贺灵珊点点头：“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我依不依从都是一样的。”
“幸好昨晚小姐当机立断，连夜就让人出去送信了。”茉莉说。
“那回话了吗？”贺灵珊问。
茉莉嗯了一声：“惜朝少爷说他知道了，让您安心等着，别害怕。”
贺灵珊听了连连点头：“我不害怕，这一天我等很久了。”说完，她缓缓地坐下来，脸上带着一丝笑容，“他果然不会不管我。”
临上花轿的时候，贺惜朝说过，他会站在她的身后，坚持不住了，就回过头。
贺府除名之后，他也说过，如果想离开公主府，他会为她谋划。
所以贺灵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贺惜朝。
“可是，大少爷今晚就回来了呀，惜朝少爷有说什么时候将小姐接出去吗？”芍药忽然问道。
此话一出，不仅是茉莉，就是贺灵珊也愣了愣。
“这……小姐，怕是来不及了……”茉莉眼含担忧道。
贺灵珊坐在凳子上，双手蜷在膝盖上，她的眼睛又黑又暗，说：“没关系，既然让我等着，我就等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一定等到他。”
院子里发生了什么，整个公主府都知道了。
原本殷勤的妾室也不敢再来，离得远远的，谁都知道这位夫人惹怒了长公主和大少爷，将来是要倒霉的。
而詹少奇睚眦必报的为人和恶劣残暴的手段也让人担忧着贺灵珊的下场。
夕阳西下的时候，随身伺候在詹少奇身边的小厮回来了。
正院里，长公主听着禀告，眼里不禁闪过一丝疑惑，问道：“皇上怎么会突然派少奇去？”
小厮回答：“这奴才也不晓得，少爷只是说事情紧急，要连夜出城，让奴才回来赶紧整理包袱给他送过去，怕是得要十天半月回不来。”
“连夜出城？”
“是。”
长公主听了，不禁喃喃道：“难道是密旨？”
不过朝堂的事，溧阳长公主也说不准，便道：“那你快去吧。”
“是。”
夜幕降临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都是静悄悄。
几个丫鬟随身守护在贺灵珊身边，如惊弓之鸟般，生怕听到远处的脚步声。
然而，一直到深夜，也没有见到詹少奇的人影。
贺灵珊及几个丫鬟枯坐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才终于得了一个能暂时松口气的消息，詹少奇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第282章 脱离苦海
清正殿
溧阳长公主堪堪地在绣墩上坐下来，拿着帕子的手遮着嘴角，时不时地看了眼天乾帝，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样。
“行了，在朕面前还装什么样子，是来问少奇的事吧？”天乾帝笑道。
“还是皇兄慧眼！”溧阳长公主将帕子拿下来，满脸笑意地说，“皇兄勿怪，臣妹就这么一个儿子，昨日人都未见，就让个小厮匆匆来整理个包袱，不免这心里记挂，他媳妇儿还在家里等着呢，听说得一去好几天，臣妹就不请自来了。”
她说着说着，眼睛一转，起来欠了欠身：“当然，若是不便告诉臣妹，皇兄就别为难了，横竖都是您器重他。”
天乾帝闻言抬起头失笑地看了长公主一眼：“你的嘴啊，有理没理都让你给说了。”
接着他放下折子，接过黄公公递来的茶，呷了一口道：“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之前有人密报太州粮仓以霉米换新米，以此贪腐，便让少奇连夜出京传朕的密旨命总督彻查罢了。”
长公主一听，顿时放下心来，玩笑道：“原来真是密旨啊，这让臣妹如何是好？”
“也是。”天乾帝顿时严肃了神情，“这若是传出去，那便是你说的，朕唯你是问就是。”
长公主瞪了瞪眼睛：“啊……”
天乾帝看她惊呆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昨日这一出城，就不是秘密了，无妨。”
帝王居然跟着也开玩笑，长公主回过神来，拍了拍胸口，嗔道：“皇兄你也真是的，吓死臣妹了！朝堂的事儿臣妹妇道人家哪儿懂这些，再说少奇去办事儿，我做娘的怎么能扯他后腿？”
帝王笑着点了点头。
长公主想了想，又道：“皇兄怎么忽然间想起少奇来了，臣妹记得这样重要的差事一般可轮不上他。”
“怎么，你是在怨朕不够器重他？”天乾帝佯装不悦道。
长公主闻言大喊冤枉：“哪儿敢啊，他是您嫡亲的外甥，您总是不会亏待他的。”
天乾帝叹了一声说：“朕忙着倒还真忘了他了，幸好昨日太子提起来，说少奇在禁军当朗将已经几年了，是该放出去历练历练，朕觉得也是。”
长公主惊讶：“原来是太子啊！”
“是啊，平日他俩看着不亲近，不过毕竟是表兄弟，都是记挂的。”
溧阳长公主离开了清正殿，出了宫，上了马车之后，那张带笑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天乾帝不知道旧怨，她却明白，太子绝对不会好心地提拔詹少奇。
这次会给詹少奇机会，一定有鬼。
她手里拧着帕子，却听到身旁服侍的嬷嬷问：“长公主，大少爷得离开那么多天，那……少夫人怎么办？”
贺灵珊还关着呢，但是总不能一直关个十天半个月吧。
而嬷嬷这么一说，长公主顿时心中一跳，她眼色一凌，命令道：“回去马上查一查，前夜她的人有没有出去过，去了哪里。”
嬷嬷立刻领命：“是。”
然而长公主回到府里刚坐下，便听管家禀告道：“长公主，魏国公府来人了。”
顿时，长公主变了脸色。
魏国公府来的是大夫人身边的林嬷嬷和一个管家，以及几个下人。
林嬷嬷带着人行礼道：“奴婢见过长公主，冒然来府上打搅，还请长公主见谅。”
长公主端着茶没说话，她身边的嬷嬷便开口问：“贺大夫人派你来所谓何事？”
林嬷嬷叹了一声，面露愁绪道：“最近我家夫人身子不太好，只是府里事忙一直没顾得上，昨日头疼便早些歇下了，可没想到今早却脸色苍白，身子虚弱地起不来，又是咳嗽又是发热，府里匆忙请了大夫过来看，却是身子太虚，染了风寒，来势汹汹的。”
长公主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那可得好好修养。”
“可不是嘛，大夫说风寒就是退了，也得修养个把月，否则怕是要落下毛病。”林嬷嬷说着，目光中带着歉意，她又欠了欠身，满脸为难道，“长公主也知道，夫人膝下就大姑奶奶一个女儿，早些年母女相依为命，感情深厚。是以我家夫人病倒之后，嘴里就念叨着姑奶奶……”
林嬷嬷说着便询问地看了长公主一眼，后者脸上带笑，眼睛却冷。
她于是便不卖关子了，直接说：“这满京城谁不知道长公主是最宽容大度的婆母了，对待我家大姑奶奶犹如亲女一般，定然愿意成全我家夫人病重心愿，请大姑奶奶回去侍疾吧？”
若是以往，长公主不知道贺灵珊跟詹少奇之间的事，自然是乐于做个好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可是现在，她非常不愿意将贺灵珊放回娘家。
前夜公主府里大闹了一场，昨晚正要收拾贺灵珊，詹少奇却被连夜紧急派了出去，今日贺大夫人病床上起不来要女儿侍疾，这一连串的事情加在一起，想想也不可能是个巧合！
“贵府大夫人若是病了，还如此严重，怕是没有精力再掌家了吧？”忽然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出声道。
长公主一听，顿时眯起眼睛看向林嬷嬷。
大夫人好不容易掌了家，难道就这么交出去了？
而林嬷嬷却是面不改色，只是带着遗憾道：“可不是嘛，我家夫人有心无力，只得一早命奴婢将对牌还给国公爷。国公爷命二夫人暂代理家，让我家夫人好好修养，等好利索了，再接手回来。”
居然真还回去了！
长公主拿起帕子将惊讶给遮掩了，还凑到嘴边轻轻咳了两声，她的嬷嬷立刻会意，拍着她的背道：“虽说少夫人已经嫁到了公主府，按照常理，哪怕娘家的路再近，也不好随意回去。只是大夫人重病，长公主却不忍拘着少夫人不让侍奉母亲，就是……”
说到这里，嬷嬷也担忧地看着长公主说：“最近长公主身子也不好，也病着，而大少爷又不在京中，府里也只有少夫人……”
两方都病着，作为出嫁的女儿，自然得以婆母为重。若是弃了婆母，侍奉亲娘，这传扬出去，大夫人就得被人戳脊梁骨，还得影响两位正在相看的国公府姑娘。
林嬷嬷瞧在眼里，顿时眯了眯眼睛，她忍下心中怒意，面露关切地惊讶道：“长公主也病了呀，这严不严重，若只是小病……”
长公主闻言立刻加大的咳嗽声，她的嬷嬷说：“自然是严重的，太医昨日也来瞧过，说要好好养着，边上得让人服侍。少夫人一向细心，是最妥当不过的。”
“原来如此。”林嬷嬷闻言不禁面露疑惑，“都病成这样了，长公主还进宫见皇上呀，就不怕过了病气？”
此言一出，主仆俩顿时齐齐变了脸色。
林嬷嬷心中冷笑，她道：“如果真是如此，大姑奶奶就不好回府照顾夫人了，奴婢这就回去复命。”
她说着欠了欠身，转身便要离开。
长公主手上的帕子绞紧，终于闭了闭眼睛说：“等等。”
林嬷嬷闻言，嘴角一勾，停住了脚步。
一直关在屋内的贺灵珊看到林嬷嬷，那一刻眼泪瞬间就迸了出来。
已经两天了，她提心吊胆地过了两天两夜，终于见到了母亲身边人。
而林嬷嬷瞧着贺灵珊苍白的脸，肿大的眼睛和眼下青黑，那憔悴的模样，简直像把刀一样戳进她的心窝子。
她心底愤恨，可脸上却是不显，扶住贺灵珊，帮着擦了擦眼泪，大声说：“夫人病重，思念小姐，非得让奴婢将您请回去。幸好长公主大量，已经准许了，小姐，您收拾收拾，跟奴婢赶紧回府照顾夫人吧。”
贺灵珊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急切来，她顾不得自己，连忙问：“娘怎么忽然……”
“夫人没事。”林嬷嬷快速小声地说，给她使了一个脸色，接着又放大了声音道：“您还不知道夫人，贯是要强的，身子不好也不说，还忙着忙那，这不，熬不住就病倒了。”
她说完，瞪了还在一旁的茉莉和芍药：“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替小姐收拾，我们马上走。”
茉莉和芍药立刻欢喜起来，手脚麻利地捡了贺灵珊的几件衣裳，还有些体贴小件，前后不超过一盏茶，便簇拥着贺灵珊离开了院子。
正屋内，贺灵珊垂下眼睛，跟长公主清清淡淡地告了个别。
长公主心中有气，心底不甘，不过面上还是热络地说：“去了，好好照顾亲家母，让她安心养病，我有空会去看她的。”
“是。”
“若是好了，记得回来，你的家毕竟在这里，娘家总是客，国公府今日不同往日，总是呆不长久，你是知道的。”
“我很清楚。”贺灵珊道。
“那就去吧。”
直到上了马车，林嬷嬷终于忍不住，一把搂住贺灵珊，哭道：“我的小姐啊，你受苦了！”
旁边的茉莉将始末道来，说到那一晚上，也是啜泣不已。
林嬷嬷不知那晚凶险，听着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这要是被夫人知道了，这颗心都要碎了！快给老奴看看，伤口深不深？”林嬷嬷抬起贺灵珊的下巴，一瞧那暗红的伤口痕迹，气地直哆嗦，“这还是人吗？怎么能这么对待您！”
“是我自己刺的，不然就被那畜生得逞了。”贺灵珊低下头，不想多谈，她忽然问道，“娘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是惜朝告诉你们的吗？”
林嬷嬷点头：“昨日一早，惜朝少爷身旁的夏荷就匆匆来见夫人，让夫人这两日将您接回国公府。夫人一听是您求救，哪儿敢耽搁，本想昨日就派老奴来。可惜朝少爷说昨日来，长公主不会放人，还会打草惊蛇，只得等到今日。夫人担心了一整夜，就怕詹少奇虐待您，不过听说被皇上临时派了出来，这才放下心来。”
贺灵珊听着连连点头，笑着抹去脸上的泪痕：“还是惜朝有办法。”
“是啊，如今回家了，您放心吧，夫人无论如何都会保护您的。离府里还早，您休息一会儿。”
贺灵珊被林嬷嬷搂在怀里，不去想临走前长公主的话，只是觉得能再见到母亲一面，心里也是高兴的。
工部，军器局
军器局的管事正围着贺惜朝，研究着他画出来的简图。
“这大炮和地雷大概就是这个模样，我的图画得不够精准，应该能懂一些吧？”贺惜朝跟军器局的管事介绍道。
能做军器局管事的自然是懂兵器制造的，然而饶是见过诸多图纸，还是第一次见到贺惜朝别出心裁的图样，不禁恭维道：“贺大人真不愧是大才子，连这画都别具一格。”
“你就直接说看不懂不就得了。”贺惜朝对自己的绘画水平心知肚明。
“不敢，不敢。”管事讪笑道。
贺惜朝也懒得再分说，道：“你们这儿画图纸的是谁，我跟他详细说说，最好懂火器。”
他想找个会画画的，可惜这种机密事情也不好随意让别人知道，想抓萧弘来画，然而这人比他还抓瞎，最终贺惜朝只能自己咬牙上了。
当然结果就是他看得懂，别人茫然。
管事一听，连忙下去请了局里最厉害的几位师傅过来。
工部尚书陪着萧弘站在一边，看着贺惜朝跟几位器具师傅在激烈商议，不禁连连感慨道：“没想到小贺大人不仅才貌双全，精通商贸之道，连兵器制造都懂，如此广博实在是太让人惊叹了，下官实在佩服。”
军器局的这些老师傅们，工部尚书知道，手上若是没点真本事，甭管多大的官儿，都是不搭理的。
可如今能跟贺惜朝讨论地热火朝天，可见这位小贺大人的确不是外行人。
萧弘闻言，骄傲地一挺胸，嘚瑟道：“那是，我家小贺大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上战场就是军师，到朝堂就是能臣，下了田还知道怎么种地，啥不懂？唯一遗憾的大概就是不会生孩子了吧。”
“啊？”工部尚书一愣，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萧弘嘿嘿一笑，抬手拍了拍工部尚书的胸口：“开个玩笑嘛，别当真。”
工部尚书干笑了两声，实在不知道怎么搭萧弘的话，便转了话题问答：“殿下怎么忽然间关注起火器来？”
“上过一次战场，就知道大齐与匈奴之间的差异，想在有生之年找回场子，你觉得有可能吗？”
萧弘似乎随口一说，依旧是那吊儿郎当的调子，然而神情却意外地认真，目光坚定。
他没开玩笑。
大齐人如今闻匈奴已经不似曾经那样色变，然而能将他们阻挡于关外，防止进犯就已经心生满足了，何曾想过还要主动出击，进攻匈奴呢？
这要是提出来，朝廷上下怕是得反对个遍，就是皇上都不会赞同。
工部尚书这回是真愣住了。
“啊呀，怎么这么不禁吓啊！”萧弘一把搂住工部尚书的脖子，拉到跟前说，“又不是要出征了，这不是在想法子克匈奴嘛。”
他朝那边讨论的一群人努了努嘴。
工部尚书看着萧弘，忽然觉得肩上的压力特别大。
“廖大人，可得帮孤盯紧了。”萧弘放开工部尚书，还好心地替他理了理衣裳。后者抬了抬手道，“太子殿下放心，老臣晓得轻重，定然不会传出去的。”
“嗯，大人做事一向让人放心，不过父皇问起来就照实说吧，这可是他儿子的大志向。”
萧弘说完，过了一会儿，贺惜朝那边也结束了。
“好了？”萧弘带起笑容，问道。
贺惜朝点点头，然后朝工部尚书行了一礼道：“大人，若是这边有任何问题，还请立刻告知于下臣。”
“小贺大人客气了。”
“那走了。”萧弘说。
工部尚书弯腰行礼：“恭送太子殿下。”
出来的路上，贺惜朝道：“我去西域之后，你这边就一定要盯紧了，关系到咱俩的未来，晓得轻重吧？”
萧弘说：“当然，我每天都会派人盯着，不过我也很想问一问，惜朝，这你都行？”
萧弘之前还只是听贺惜朝说说，直到今日算是彻底再一次刷新了对自家小贺大人的认识。
“我不会。”贺惜朝想也不想地否认道。
“那刚才……”
“人民的智慧不可小觑，我不过提供了一个方向而已，就如棉花一样，只要给予时间，应该就能结出成功的果实。就刚才跟师傅们的讨论，我很有信心。”
贺惜朝笑着，一回头，就看见萧弘面露崇拜：“惜朝，你真的是太厉害了！你说你这样的，会不会有一天父皇担心我不够吸引你，让你弃我而去了呀？”
“若真有这么一天，咱俩也就苦尽甘来了。”贺惜朝叹了一声，他看着远处赶来的阿福，然后说，“你回府去吧，现在，我要去处理另一件事了。”
“詹少奇？”
“嗯，你说我该拿这人渣怎么办呢，作为表哥的你，不如给点意见？”贺惜朝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弘道。
萧弘瞄着贺惜朝眼里的杀气，不禁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哪儿敢有意见，你说了算呗，那个，我要不给你递刀，把他那个掉？”他抹了一下脖子。
贺惜朝低低地笑起来：“那也太便宜他了！”

第283章 祖孙一致
贺灵珊见到病床上的大夫人，瞧着那苍白的脸色，顿时一惊，连忙扑到床上关切地问：“娘，您真的病了？”
屋子里药味浓郁，大夫人靠在软枕上，目光直直地落在贺灵珊的身上，抬起手轻轻抚摸女儿那颈项的伤痕，眼中不禁浮现出眼泪来：“珊儿，娘真后悔，当初就不该软弱，任他们欺凌，逼着你进去那个狼窝。娘真没用，对不起你爹，保护不好你……”
贺灵珊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她只是摇了摇头：“您别这么说，是女儿自己不争气。”
大夫人眼眶湿红，心底的悲哀和愤怒交织着，让她猛地咳嗽起来。
贺灵珊一惊，连忙急切地问：“您这是怎么了？娘，我一直以为是林嬷嬷为了骗长公主放我回来的借口，没想到您真的……”
“傻瓜，我若不是真病了，长公主若是来探望我岂不是一下子就戳穿了，你能在这里陪我多久？”大夫人握住贺灵珊的手道。
林嬷嬷端着药碗进来说：“小姐，夫人得了消息之后，昨晚立刻洗了冷水浴，老奴扇了许久的风才病了的。”
贺灵珊闻言神情大恸：“娘……”
“娘没事，就是一点风寒而已，只要能接你回来，这点苦不算什么。”大夫人说着换了话题，问，“原本不是相安无事吗，究竟发生了什么，起了这么大冲突，夏荷也说不清楚。”
贺灵珊接过药碗，一边服侍着大夫人喝下，一边将事情的始末又说了一遍：“我一直以为明睿只是钻了牛角尖，等惜朝离了府，去了西域不在跟前的时候，会慢慢想明白的，只是没想到……”
“呵呵……”大夫人忽然笑起来，眼里带着悲愤和仇恨，手紧紧地绞着被面，咬牙切齿地说，“他会遭报应的，他一定会遭报应的！贺惜朝离开是对的，这个府里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魔鬼，他从骨子里就被养歪了，他跟詹少奇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加恶劣卑鄙！”
她握住贺灵珊的手，一字一句地说：“珊儿，咱们母女一定要活着，好好地活着，看着这些恶人该是怎样下场！你回来了就不要回去了，娘绝对不会再让你回那吃人的地方！”
然而这岂是大夫人希望就能达成的？
就如长公主所言，娘家终究是娘家，婆家才是出嫁的姑娘该长久呆的地方。
时间一长，甚至无需公主府来接人，国公府就得催着她回去。
看见贺灵珊眼里的担忧，林嬷嬷道：“小姐别担心，惜朝少爷说他会想办法的。
如今被念叨的贺惜朝就坐在三松堂，魏国公的面前。
魏国公面无表情地听完贺惜朝的叙述，良久没有说话。
贺惜朝捧着茶盏，静静地等着。
最终魏国公问：“詹少奇是你支出去的。”
“太子殿下帮了点小忙。”贺惜朝回答。
魏国公点点头：“没想到珊儿出事第一时间找的人是你，不是国公府的任何人，包括她娘。”
贺惜朝闻言眉尾一挑，不高兴道：“怎么，您觉得我多管闲事了？姐姐为什么会找我，很显然在她心里我比你们可靠的多，不会不管她。哪像谁谁谁，推着她进入那个火坑！”
魏国公忽然笑了一声。
“您笑什么？”
“老夫是笑我自己。”魏国公道，“凡事利益得失几番计较，似做了最明智的选择，可事实上全是糊涂，最终害了孙女，逼走孙子，众叛亲离似乎也指日可待了。”
贺惜朝没想到会听到魏国公这样说，心里顿时有些异样。
“很好，惜朝，珊儿出事，你能站出来保护她，让老夫很是意外，也分外高兴。”
贺灵珊好不好与贺惜朝一点影响都没有，她的事自然有魏国公，大夫人来管，甚至贺明睿都比他名正言顺。
若不是顾念着那点血脉情谊，贺惜朝何必淌这趟浑水。
别看着除名之时心肠冷硬，可这孩子对真正亲近之人却意外的柔软。
魏国公如此肯定，甚至带着欣慰的语气让贺惜朝有些不自然，他狐疑地瞧了这老头一眼：“那您觉得孙儿是做对了？”
“姐妹有难，作为兄弟不帮着出头才是真的错，若是落井下石，更是可恨！”
魏国公为人虽刚愎自负，固执己见，可做事不管对错，总是以家族利益为先，任何伤害贺家的行为他都是不允许的。
贺灵珊哪怕嫁出去了，那也是贺家的姑奶奶！
所以贺明睿……
贺惜朝本想问问这位魏国公打算如何处置，不过最终他还是没提这个人。
“长公主不会让珊儿在府里呆久的，大房家的也不可能一直病着，她若来要人，你待怎样？”
贺惜朝听着这话，回过神来：“这话该孙儿来问才对，您听到这个消息，难道不愤怒，不该让长公主给个说法？”
“你想听个说法？婆母想要挑媳妇的错，无论如何都能挑出来的。还是说你希望老夫在得了一个说话之后，又将人送回去吧？”魏国公淡淡地反问道。
“回去就是一个死字，蹉跎而死，您忍心？”
“不忍心，所以你也不要打机锋了，既然插手，就一定有你的安排，无非是需要老夫配合罢了。”魏国公看着贺惜朝笃定地说。
这话贺惜朝没否认。
此事他的确不放心交给旁人来管，一个不好，贺灵珊又跳进火坑里去了。
他马上得出使西域，再出事，怕鞭长莫及。
所以这次他想一劳永逸。
贺惜朝想了想说：“其实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姐姐跟他和离，彻底断了关系。”
“怎么和离？”
“捏住詹少奇的把柄让他写放妻书，您觉得可行吗？”
魏国公听了失笑一声，摇头：“不妥，这是皇上指婚，詹家哪怕愿意放人，皇上那儿也不好交代。”
“这本来就是詹少奇的错，那种恶心人，谁嫁谁倒霉，忍不下去才是正常的吧？”
魏国公道：“每家总会有那么些糟心事，劝和不劝离，大不了让詹少奇离珊儿远一些，也就这么过了。硬要和离，反而于珊儿名声有碍。”他看着贺惜朝要反驳，不禁道，“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想法与旁人不同，妻子忍着让着，不是什么大事，詹少奇若是再做出一副痛改前非，大彻大悟的样子，就更甩不掉了。”
贺惜朝闻言就是一声嗤，不过却没再坚持。
的确，这个时代的女子就是这么悲哀，男人再有错，只要不是杀妻弃子，都不是大不了的事。
甚至杀了妻也不用几年牢啊！
贺惜朝昨日翻了翻刑典，为这一条简直了都！
“那再换一个，反正詹少奇不在京城，奉命出去办差事，路上遇到点啥回不来了，应该也正常的吧？”贺惜朝眨了眨眼睛，看着魏国公道。
魏国公端茶的手一顿，大概被贺惜朝轻飘飘的语气给惊了一下，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
那毕竟是皇上的亲外甥，溧阳长公主的独子！哪能说解决就能解决的？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其实这样也太便宜他了，不过，为了姐姐，干脆点就干脆点，您觉得呢？”贺惜朝凑近了看魏国公，那双眼睛显得特别的无辜。
魏国公清咳了一声道：“其实这样也不妥。”
“嗯？”
“珊儿若成了寡妇，还是得回去服侍长公主，这档口，长公主也不傻，哪怕做的再干净，没有证据，可总会有迁怒吧？”
“那您说该怎么办呀？”贺惜朝一摊手，面上犯了难，“杀又杀不得，离又离不了，姐姐难道就无法脱离那对恶心母子了？您说说，当初要是果断拒绝了这门糟心的亲事，姐姐哪儿有那么大的麻烦？大伯父若是在天有灵，怕是做鬼都不肯放过……”
魏国公将茶盏一放，深深吐出一口气道：“只要能让珊儿不受伤害，惜朝，你就放手大胆地做，一切后果祖父承担。”
贺惜朝眉尾一挑，心说这还像话！
“那詹家呢，再把着皇城军不妥了吧？”
魏国公道：“这件事我来办。”魏国公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尽显冷酷。、
“好，就这么着！”贺惜朝一拍手，祖孙俩达成共识。
事情商量妥当之后，贺惜朝说：“那孙儿去瞧瞧姐姐，祖父要不要一起去？”
魏国公有愧于贺灵珊，其实有些没脸：“你先去吧。”
贺惜朝于是起身，告了辞，不过才走了两步，回头道：“祖父，其实跟晚辈说声对不住也没那么难的，又不是大庭广众之下，那点祖父的脸面难道还比不上您跟姐姐的祖孙之情吗？孙儿毕竟不是贺家人，姐姐如今定然内心惶恐，生怕在这娘家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若您这位大家长肯定她，包容她，定能让她安心很多。”
贺惜朝瞧着魏国公脸上露出的怔然之色，笑着打趣道：“姐姐心地可比我善良多了，她也不会顶撞您，讽刺您，说不得还会体谅您呢？”
而这边贺灵珊正陪着大夫人说话的，外面来报：“夫人，二夫人和明睿少爷来了。”
“他们还敢来？”瞬间大夫人的眼神能够吃人，她看着林嬷嬷，“让他们滚！”
大夫人所有的风度，涵养在今日已经丢了个干净。
林嬷嬷于是依言端起边上放着抹布的水盆就出去了。
贺明睿做了什么好事，二夫人直到公主府派人来才知道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事情做都做了，听说贺灵珊被接了回来，便立刻带着贺明睿前来赔罪。
没想到刚刚走到院子，正房门一掀，好大一盆水就从里面泼了出来，正好将这对母子从头淋到脚。
贺惜朝刚巧就见到这个场景，不禁停住了脚步，在边上欣赏了好一会儿。
林嬷嬷的准头真是好，那湿漉漉的抹布直接挂在了贺明睿的脑门上，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好不狼狈。
那水是脏的，旁边的侍女都下意识地往外靠了靠，之后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凑上去给他们擦拭。
贺明睿将抹布扯下，怒瞪着还站在门口的林嬷嬷。
只见林嬷嬷扯了扯嘴角，严苛地看着他们道：“大夫交代了，夫人病重，见不得不干净的东西，两位还是收拾妥当了再来吧。”
“你个老奴——”贺明睿正待要上前掰扯，却被二夫人一把拉住。
都是做母亲的，贺灵珊遭了那样的罪，大夫人有这个举动很正常，她沉了沉气，道：“先回去吧，待会儿你去公主府请个安，请大公主一同来探望。”
“娘……”贺明睿有些不愿意。
二夫人瞪了他一眼：“这件事国公爷一定会知道，你若安抚不好她们，你就等着家法吧，赶紧去。”
如今的魏国公早已不是当初一心偏向贺明睿的贺家家主了。
这种不顾兄弟姐妹之情，空口白牙陷害出嫁姐姐的事，魏国公能让贺明睿在祠堂里将膝盖跪断。
二夫人任由丫鬟擦拭着她身上的水渍，扬起声音道：“大嫂，明睿鬼迷心窍，说了不当的话给灵珊惹了麻烦，实在太不懂事！妹妹刚听到简直难以置信，恨不得打死这个不知轻重的东西！如今衣衫不洁，请容许我们回去更衣再来向灵珊赔罪，无论如何，他做弟弟的不保护也就罢了，还任性地说了那样话，真是罪该万死！只是事情已不可挽回，还请请大嫂和灵珊消消气，怎么罚他，要他做什么补救我们母子都没有二话的。”
二夫人说着推了贺明睿一把。
贺明睿其实没想过事情会闹得那么严重，他只是想给贺灵珊添个堵而已。
道：“姐姐，弟弟口不择言对不住你，我不知道你跟姐夫之间会因此闹这样大的矛盾，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姐姐，姐夫若再敢动你，明睿一定冲在前面护着你。姐姐，原谅弟弟这一次吧，你让我，我怎么赔罪都行！”
贺明睿说完，就听到边上插进一句咸咸淡淡的话。
“我觉得你直接去死会比较好一些。”
贺明睿眼睛一睁，蓦地转过头一眼，神情顿时一变：“贺惜朝！”
贺惜朝手里打着折扇，一瞧他的模样，不禁将折扇展开，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讽刺的眼睛说：“我要是你就赶紧回去洗洗，不然去了祠堂，这全身黏答答地过一晚上，可得受罪了。”
“你来这儿干什么？”贺明睿没搭理他嘲讽的话，只是咬牙问。
“我呀……当然是来看看姐姐，然后依照她的情况……”贺惜朝说着说着眉眼越来越弯，笑意盎然，“再斟酌着究竟是十倍，还是百倍地回报给让她遭受这一切的人。”
他露在扇子外头的眼睛笑得越灿烂，语气就越冰冷刺骨，是带着杀意的。
贺明睿被他的锋芒震住了，不禁后退了一步，二夫人顾不得自己，上前警惕地看着贺惜朝问：“你想干什么？”
贺惜朝把折扇一收，歪了歪头，疑惑地瞧着这对母子说：“这话应当是我问你们才对，我都饶过贺明睿好多回了，为什么非得来找死呢？”
贺明睿被他这高高在上的模样气得心口直疼。
贺惜朝的目光往二夫人身后的贺明睿看去，眼里带着鄙视：“什么肮脏阴险的事情都敢做，可事出之后却只会躲在别人背后，贺明睿，你觉得谁瞧得起你？从小到大我就没把你当回事，更别说对手了，别高估自己。我就不知道你上蹿下跳的究竟忙乎些什么，跟个跳梁小丑一样就是个笑话。命都攥在我手里，还不断招惹我，你脖子上装的是面粉疙瘩吧？你啊……”贺惜朝对着地上的蚂蚁窝努了努嘴，“在我眼里跟它们是一样的，随手就能碾死了。”
贺明睿此生最讨厌的就是贺惜朝这傲慢自以为是的样子，明明这是个野种，本该卑微屈膝，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他，瞧不起他！
他不顾二夫人拉扯，站出来对着贺惜朝道：“你别得意，迟早有一天，我一定把你……”
“不用等某一天了。”贺惜朝打断他的话，也跟着往前微微一步，低声道，“这次我没耐心了，你既然想玩，我就陪你。在我离开京城西行之前，你做好准备，要么扳倒我，要么我弄死你！”
闻言贺明睿的瞳孔顿时一缩，喉结滚动，愣在原地。
贺惜朝瞧着他的目光，嗤笑一声，接着从他的身边走过，往正屋去，临走前留下淡淡的一句话：“这次，大公主都救不了你。”
林嬷嬷站在门边，给贺惜朝行了一礼，替他打开了门帘，目光至始至终瞧都不瞧院子里狼狈的母子俩。

第284章 多管闲事
贺惜朝看着贺灵珊脖子上锈红的伤痕，心里道了一句：很好。
“惜朝，你来的正好，这次多亏你了，不然你姐姐她……”大夫人面对贺明睿有多憎恶，对贺惜朝就有多感激。
“大伯母客气了，这是为人弟弟的本分，幸好姐姐信任我，不然我想帮也帮不了。”
若是贺灵珊跟那些“贤妻良母”的典型一样受了委屈和伤害选择一忍再忍，有苦憋心里不说，那么神仙也救不了她。
“姐姐接下来有何打算？”贺惜朝问。
“珊儿不能再回公主府了！”大夫人愤愤道，“那种吃人的地方，若是再回去，她就活不了！”
贺惜朝依旧看着贺灵珊：“那姐姐的意思呢？”
“惜朝，如果可以，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外面，只是……就怕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贺灵珊苦笑道。
贺惜朝在椅子上坐下来，将折扇打开，神情未变：“姐姐只需告诉我，你想不想回去，其余的不需要你操心。”
“不想！”贺灵珊想也不想，坚定地回答。
贺惜朝脸上顿时化开笑容，满意地点头：“好，那弟弟再冒昧地问一句，姐姐对詹少奇可有一点感情，他若有点……什么下场，你可会心软？”
贺灵珊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她摇了摇头：“惜朝，我每天做梦就是希望他能忽然有一天死在外面，让我当个寡妇就好，你说我对他有什么感情，我恨不得从来没见过他！”
贺惜朝脸上的笑意更盛：“姐姐勿恼，我这么问，便是希望在某一天长公主求到姐姐跟前的时候，姐姐也能硬下心肠这么回答她。”
“那接下来，惜朝，你打算怎么办？”大夫人问。
贺惜朝没说他的打算，只是道：“大伯母既然身子不好，府里乱七八糟的就别呆着了。大夫不是交代要静养吗，等明日长公主来探望您之后，就带着姐姐去山上住段时间吧。既然名为静养，也就无需告诉他人是哪座山了。”
“山上？”大夫人思索着，接着重重点头，“也好，长公主不是个好相与的，她惯会装模作样，万一也来个一病不起，岂不叫珊儿为难？”
“别的，似乎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了。”贺惜朝侧了侧脸，思索了一下，然后笑着对贺灵珊道，“等长公主一走，我便派人来接大伯母和姐姐，山上空气好，如今正是山花烂漫的时候，姐姐不妨散散心，踏个晚春。等事情了结，我再派人来接你们。”
贺灵珊将贺惜朝送出了院子，贺惜朝道：“姐姐留步，不用送了。”
贺灵珊摇了摇头：“我既然回来了，按理还得去见过祖父。”
贺惜朝看着她说：“大伯母病重，姐姐暂时是走不开的，等晚些时候再去吧。”
贺灵珊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贺惜朝笑着，若有所指地说：“那老头倔强的很，怕是得犹豫好一会儿，姐姐等着就是。”
掌灯时分，贺灵珊终于坐不住了，便起身前往三松堂，然而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魏国公带着贺祥走过来。
她顿时就怔住了。
贺灵珊受了太多的委屈，成了国公府利益的牺牲品，然而饶是如此，她哪怕怨过，也从未恨过。
“珊儿，你受苦了。”
这是魏国公看到贺灵珊的第一句话，包含着无限的惋惜，让她心里的酸楚顿时翻涌了上来。
“回来了就留下吧，有祖父在，这里永远也是你的家。”
无论贺惜朝再怎么帮她，贺灵珊若离开公主府终究只能回到这魏国公府来。她内心其实惶恐不安的，生怕她的祖父容不下她，嫌她丢人。然而这句话却让她仓皇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老夫……”魏国公的第三句话，犹豫了，然而在看到贺灵珊颈项的伤痕时，内心一震，还是说了出来，“老夫对不住你……”
那一瞬间，眼泪从贺灵珊的眼眶里落下，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地磕头道：“孙女儿不孝。”
魏国公眼睛跟着一红，将她扶起来。
贺灵珊多年来无人诉说的苦楚，在今日便伏在魏国公的膝上痛哭出来，一声声像把锥子一样砸在魏国公的心里，长子唯一留存的血脉，让魏国公充满了无限悔意。
此时此刻魏国公不知还得说什么，唯有叹息从胸口而出，轻轻拍着这个孙女的肩膀安抚着。
*
第二日，溧阳长公主果然带着人来魏国公府探望大夫人，甚至还带了太医。
她目光灼灼地落在大夫人脸上，仔细地瞧着，嘴里却担忧道：“那么匆匆地接走珊儿，我这心里一直记挂着亲家母，听说是身子过虚，又染了风寒，唉，你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大夫人躺在床上，看着长公主那张故作关切的样子，恨不得跳起来挠花她那张虚伪的脸，不过再怎么恼恨，她还病弱地躺在床上，扯了扯嘴角，虚弱地说：“人老了，稍微不注意就染了病，多谢长公主体谅，让珊儿来陪我，咳咳……都是我这不争气……”
“啊呀啊呀，躺着躺着，就别多说话了。”长公主一瞧见大夫人的模样就知道是真的病了。
当然她也不是那么好糊弄，只能说大夫人为了女儿真是狠得下心。
不过区区风寒而已，长公主看了眼带来的太医道：“章太医治疗风寒最拿手，我一听说你病了，便带了他过来，不如给瞧瞧？早点好了，也能让珊儿早点安心。不怕亲家母笑话，少奇不在京，我一个人在府里闷得慌，正希望珊儿能早点回去陪陪我呢！”
你做梦去吧！大夫人胸口微微起伏，好悬没有朝长公主的脸上唾沫。
她垂下眼睛道：“那就麻烦太医了。”
溧阳长公主回到府里便对身边的方嬷嬷吩咐道：“风寒最多过个五日就能好了，你回头就去接贺灵珊。”
“是。”
“对了，查清楚了吗，贺灵珊那天给谁送了信？”
方嬷嬷道：“清楚了，是一个扫洒小丫头，去的是东街贺府。”
“贺惜朝？”长公主惊讶极了。
方嬷嬷点了点头。
“他不是已经贺府除名了吗，为什么还要多管闲事？”长公主话一出口，不等嬷嬷回答，她自己就想明白了，“我糊涂了，若不是他，怎么指使得动太子把少奇支出京城？真没想到，这两人真是姐弟情深，看来贺明睿坑了贺灵珊，也有几分道理。”
方嬷嬷听着便说：“长公主息怒，这事儿咱们还得再看一看。毕竟当初贺惜朝还没离开魏国公府的时候，就与贺家大夫人联手从二夫人手里夺了管家权，这其中咱们少夫人怕是出了不少力，总有几分情谊在呀！少夫人求救，他自然是拒绝不了。说动太子殿下将咱们少爷调出去，又通知了贺家大夫人，这怕是仁至义尽了。”
长公主一听，神情顿时缓和了下来，她问：“你是说贺惜朝不是真的想插手？”
“这种事一般人唯恐避之不及，又没什么好处，贺惜朝为何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别说少夫人只是一个堂姐，贺府除名之后两人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管，无人说他冷心冷肺，反而管得多了，讨人嫌。”
长公主慢慢静下心来，点了点头：“你说的是，那小子看着也不像那种热心肠的。说来那死丫头倒也不傻，她若回府搬救兵，少奇连夜回来她有的苦头吃，根本不可能让她安然无恙地被接回国公府。”
她在椅子上坐下，突然笑道：“我倒要看看那对母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然而她话未说完，一个下人匆匆进来禀告：“长公主，贺家大夫人和少夫人乘马车离开国公府了。”
长公主听了蓦地站起身：“去哪儿了？”
“跟，跟丢了……”
“废物，人也会跟丢？”长公主怒道。
“路上有人拦截。”
“谁？”
“是贺府的人。”
“哪个贺府？”
“东街小贺大人的……”
“啪！”长公主的手掌拍在了桌子上。
吓得屋子里的人顿时噤了声。
方嬷嬷见着情形不对，问道：“你们看清楚了？”
下人说：“是那些护卫自己报上名的，他们说，小贺大人就一个姐姐，大少爷对不起她，小贺大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话音刚落，长公主将手边的茶盏拨到了地上，摔个粉身碎骨。
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喘一下气。
过了一会儿，方嬷嬷让丫鬟将地上碎瓷扫去，扶着长公主进了内室，温言道：“长公主，贺惜朝可不好对付，这事怕不容易了。”
这些年凡是针对贺惜朝的，没一个成功不说，反而还被对方扳倒了。
如今各种赞誉加诸在身，又得太子爷全然信重，皇上另眼相待，俨然是朝堂上的一个新星。
一般人都避其锋芒。
长公主听着心里不禁生出一股怒气来，她眼神锐利道：“我公主府的家事，他插什么手，轮得到他说话？他算什么东西，我儿哪儿对不起贺灵珊，是这个贱人生了外心！他不甘休，我还要去讨个说法呢！哼，难道他还能让詹家的媳妇不回婆家？”
“长公主……”
“贺灵珊对我儿做出那样的事情，她还有理了不成？这要是传出来，少奇还怎么做人，连媳妇都管不好，我公主府岂不成得成他人笑柄！”
溧阳长公主自天乾帝登基以来，一直受优待。公主之中以她为最，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区区一个贺惜朝，她会怕？
方嬷嬷见此，心中一叹，劝道：“既然如此，长公主，咱们得小心一些了，他毕竟身后站着太子，太子对他可是千依百顺。”
长公主冷笑：“呵……一个毛头小子……”
“其余的倒是不怕，就怕他对大少爷动手。”
此言一出，溧阳长公主顿时心中一跳：“马上派人去找少奇，让他小心一些。”
“是。”
“另外让人暗中盯着贺惜朝，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是。”
晚上，贺府
阿福进来禀告贺惜朝：“少爷，樊统领说，咱们宅子外头有人监视。”
贺惜朝放下手中文书笑道：“长公主是坐不住了，不用管他。对了，那人怎么说？”
“自然是少爷说什么是什么，他也是走投无路，明日就会上京兆府衙门喊冤去。”阿福说起来，不免叹息道，“少爷，您说他妹妹还在吗？”
贺惜朝摇了摇头：“一个月前的事了，谁也说不准，若是早遇上，说不定还能找到，现在……但愿他妹妹还活着吧。”
第二日下了朝，贺惜朝不是直接回贺府，而是去了一处离繁华街区较远，却极为幽静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边上的护卫凑到车窗边道：“少爷，有人跟着。”
“无妨，是公主府的人，就是要让他们跟上来。”
贺惜朝既然这么说，马车便继续往前走，直到停在了一个巷口边上，忽然上来一名其貌不扬的男子，对他行礼道：“少爷。”
贺惜朝微微地掀开帘子，目光在四周的宅院望了一圈，然后问：“哪个地方？”
“门口挂灯笼，名为秋园的便是。”
贺惜朝闻言看过去，笑道：“还真会寻地方，看起来其貌不扬，不知道里面是否又是别有乾坤？”
“这一片几乎都是达官贵人的别院，园子和园子之间隔得远，因为有些偏，主家很少来，多用来养外室或者借住给别人，所以来往的人很少有熟识的。”护卫道。
“这秋园的主人是谁？”
“是一个名为霍亮的人，不过原本是公主府的奴才，可因为犯了事，已经被驱逐了出去。”
“那就牵扯不到长公主了。”贺惜朝说。
护卫点了点头：“虽说被驱逐，但如今就在詹家做事，一家人就在田庄当着管事，我们的人盯着，是不是将他抓起来。”
“我们抓也太刻意了，让府尹大人来。”他摸了摸下巴，看着秋园忽然问，“监视了那么长时间，有尸体运出来吗？”
“属下问过周围，都没有看到。”
“看来，都还在里面。”
护卫没否认。
“詹少奇不在京里，也有人来？”
护卫回答：“有，都是偷偷摸摸的来，而且得是熟客，生面孔是不给进的，警觉的很。”
“那种恶心的癖好，自然得遮遮掩掩。”贺惜朝冷笑道，“这是形成产业链了呀，聚集了一群变态！”
护卫对此不太理解，不过显然他的主子动怒了。
贺惜朝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走吧，是时候该大白于天下了。”
他来了又走，没有停留。
跟着他身后的人回公主府复命去了。
“他真去了秋园？”溧阳长公主厉声问。
侍卫禀告道：“没有靠近，就远远的待了一会儿，甚至都没有下马车。那一片不只是秋园，还有其他的宅子，不知道小贺大人究竟是不是为了……”
方嬷嬷道：“不管是不是，长公主，把那处该关了。”
“那小子真是油滑，没想到还能让他摸到那里。”长公主冷笑道。
方嬷嬷说：“小心总是没错的，另外以防万一，那个霍亮，长公主，是不是也不能留了？”
长公主点点头：“你派人去詹家说一声，尽早处理了。”
“是。”
然而有些事总是一步迟步步迟。
京兆府衙门，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衫壮汉敲响了衙门口的鸣冤鼓。
一纸状告詹家强抢民女。
此人姓庄，听说是家乡受灾，带着妹妹来京投奔亲戚，不料亲人早已不在，兄妹俩只能相依为命，一个替人做活，一个接些绣品维持生计。庄小妹有几分姿色，卖绣品的时候正好被詹家人瞧中，欺他们外乡而来，举目无亲，庄小哥不愿卖妹妹，詹家凶仆便直接强抢而去。
庄小哥几次要人，都被打了出来，无奈走投无路，只得击鼓鸣冤。
而送这个壮汉来的，却是魏国公府的长随。
“府尹大人，我家国公爷路上偶遇这位小哥，听其遭遇，深感不幸，便命小的送他来这儿请您做主了。”
魏国公什么时候管这档子事了？
京兆府尹心里腹诽却没说出来，这种事情他看得多了，只是道：“这是自然，本官必定秉公办事。”
按照状纸所写，替詹家强掳庄小妹的便是这个詹家田庄管事霍亮。
什么都不用说了，现将此人捉拿归案再说。
等长公主收到消息，命詹家尽快处理霍亮的时候，此人已经被送进了大牢。
这下，长公主坐不住了。

第285章 当堂认罪
詹少奇这变态的癖好，未婚之前，为了结一门好亲，长公主还捂着掩着，拘着儿子不让出去荒唐，就这样也死了好几个屋里人。
贺大夫人打听到了两个，自然不只这个数。
等贺灵珊进门，才隐约知道梅花树下埋了多少具骸骨。
詹少奇成亲之后，能不能沾惹妻子先不谈，至少长公主是不再约束着他了，等再有了长子长女，就更加肆无忌惮。
府里的这些看多了就腻，而且惊弓之鸟各个避之不及，周围人多嘴杂，不能放开手脚，终究动了外头的心思。
霍亮本是给詹少奇当随从，伺候了好几年。而能在詹少奇跟前做事的，想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烟花女子詹少奇嫌脏，而且秦楼楚馆更打眼，詹少奇偶尔去，却不得劲。
于是霍亮就出了一个秋园的主意。
秋，凋零之意。
如花似玉的姑娘进了这园子哪儿还有再能出去的道理。
那地方有些偏，又都是人家的别院，一般人注意不到那儿。
詹少奇若是忍不住，直接就去这园子逍遥快活，又隐蔽，又放得开。
还不用捂住人的嘴，直接就能听到那些惊恐的尖叫和凄厉的求饶，彻底释放他心底的魔鬼。
一旦人没熬住，直接往花树下一埋，或是往井口一扔，一了百了，不用多久就能烂成泥，谁也不知道。
起初不过是些霍亮不知从何处骗来的姑娘，小打小闹供他一人玩乐。
然而这种事情，自然是人越多越带感。
偌大的京城，勋贵王爵满地的都是都是，这种恶心的嗜好当然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同好相吸，变态也是一样。
一来二去，这秋园便成为了某个圈子共同向往的地方。
等长公主知道的时候，已经形成了小规模。
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哪儿在乎那些可怜姑娘的性命，她更关注的是詹少奇的名声和前程。
这些毕竟不是府里那些捏着身契的奴婢，死生不由己。都是良家百姓，担着人命关系，一旦让人发现便不得了。
而且……看着被吸引过来的那些勋贵子弟，还有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达官贵人，长公主锐利的眼睛立刻就发现其中的奥妙。
如此好的把柄正可以捏住这些人，形成一股势力。
于是那秋园立刻落在了霍亮的名下，又寻了一个由头将他驱逐出了公主府，哪怕将来东窗事发，也可以将自己脱个干净。
不过毕竟这人管着秋园，撇开不得，真放任出去长公主也怕此人反咬一口，便将他送到了詹家，又放在了田庄里。
将来一发现动静，便可以直接杀人灭口。
可惜的是，贺惜朝的动作太快，根本没给长公主多少反应的时间。
更让长公主想不到的是，向来不愿得罪人的魏国公居然直接出了头！
回想起当初贺灵珊的那门亲事，魏国公在得知詹少奇的毛病要拒亲之时，不过是帝王期许的一询问，长公主笑里藏刀多说了几句话，他就这么答应了。
不是不将孙女当回事吗，这会儿为何就强硬起来了？
贺惜朝能将魏国公劝服，让长公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威胁。
她心绪难平，坐立不安，詹少奇被支了出去，等回来的时候怕是……
这个时候，她开始怕了。
贺灵珊的事，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
“方嬷嬷，衙门那边有消息了吗？”
方嬷嬷安抚着长公主说：“詹家已经派人去了，那人的妹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过是胡乱攀扯罢了。霍亮也说了，根本就不认识，收来的女子当中也没有一个姓庄的，带人强抢就更没影了，两厢一对峙，就能发现谁在说谎。您放心，请了最好的讼师，一会儿就将人带出来了，定不来罪的。”
长公主闻言疑惑道：“既然不是他做的，那人为何要诬告他？”
方嬷嬷摇了摇头：“这……奴婢也说不准。”
长公主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说：“不管是不是他做的，等出来之后，赶紧处理掉。”
“是。”
詹少奇乃詹家嫡系子孙，然而却一直住在公主府，可见溧阳长公主之强势。
不过好歹姓詹，又有公主府的势力，自然詹家也颇为重视他，于是两家往来密切。
詹家管着皇城军，那秋园如此隐秘不为人知，其中也有他们的几分功劳。
像庄小哥这样从外乡来谋生的人，京城实在太多了，拖家带口的只能住在乡下地界。
就算弄丢了人，也没处去找。
京城府尹事务繁多，哪怕告官，接了状纸，一查查到勋贵，也是头疼不已，基本上是不了了之。
也不是府尹不尽心，实在是高官之家有太多推诿的办法，私下赔了银子，双方和解也就算了。
民与官斗，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府尹也很无奈，为了这些人好，都是这么劝的。
不过这次魏国公干涉进来，这就不一样了。
升了堂，原告被告齐齐跪在地上。
霍亮跟前主子一样是个眼尾吊稍，面藏奸猾的人，如今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垂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詹府的管家就站在一边，还有一个面无白须，却是公堂上的熟面孔，号称京师第一辩的讼师。
管家对他说：“你放心大胆地说，不是你做的，这人随他怎么扯都没用，咱们詹府行得正站得直，不怕对峙。”
霍亮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往边上移了移，接着依旧垂下头，没有说话。
而旁边则跪着一个面容憔悴的庄小哥，他其实心里很没底。
“天道自在人心，国公爷既然管了，就会管到底，你不用怕。”另一边魏国公府的管家对他说。
庄小哥沉了沉气，一脸豁出去地点点头。
惊堂木一响，两方表明了身份。
庄小哥将状纸上的说辞又再复述了一边，甚至连霍亮如何带人抢夺，说了什么话，以及那时的表情都描绘地仔仔细细。
“大人，爹娘去的早，小人与妹妹从小相依为命，她一向乖巧懂事，为了给小人攒钱娶媳妇，日日熬夜做针线，手指都被戳成了窟窿。小人没用，赚不了钱，还无法保护她，就是死了都没脸见爹娘。大人，恳请大人施救！”
庄小哥说到妹妹，整个人激动起来，那情深意切的悲愤模样，让一众围观的百姓不由地唏嘘。
不管是哪儿，百姓最爱看的就是这种热闹。
又因为京城的百姓相对富足，闲暇时间多，自然都围了上来。
一个是一贫如洗，被暴徒抢了妹妹的老实巴交汉子，另一个是贵人门前的走狗，认识霍亮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个好东西。
两方一对比，不管究竟真想如何，百姓们都下意识地相信这个庄小哥说的话。
一个个义愤填膺地看着霍亮，恨不得府尹大人立刻将此人绳之以法。
等庄小哥一说完，府尹便按照惯例，询问被告：“霍亮，庄石柱所言是否属实，你可认罪？”
庄石柱抬起头偷偷看了霍亮一眼，有些担忧。
他细节说得多，简直漏洞百出，这边的詹府管家和讼师神色自如，互相看了一眼，很是自信，只待霍亮反驳之后便可反告其一个诬陷之罪。
然而意外的是，霍亮没有立刻否认，而是沉默了下来。
“霍亮，究竟有没有这件事，你可认罪？”府尹看着奇怪，不禁又问了一遍。
霍亮一动未动，这会儿所有人都瞧出不对劲来。
讼师跟詹府管家互相看了一眼，管家道：“霍亮，大人问你话呢，不是你做的，直接反驳就是。咱们詹府容不下一个欺凌弱小的恶徒，也不会让自己人随意被诬陷！”
然而这话却已经没让他有反应。
霍亮此刻手心出汗，内心惶恐不安，他又抬起头，看了管家身侧的人一眼。
这个其貌不扬的下人，他是认识的，就是公主府的人，一直为长公主办事。
以长公主的手段，他活不下去的。
“霍亮！”詹府管家又喊了一声。
他是怎么都想不明白，霍亮还在犹豫什么？
“大人，这是我妹妹的一个耳环，是我攒了半年的月钱给她买的，被抢走之前另一个还戴在她耳朵上，小人每每看到这半副耳环，就……呜呜……”
庄小哥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整齐的绢帕，打开来里面是半副银耳环。
官差将它呈上去的时候，经过霍亮的身边，他抬头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那耳环不是庄小妹的，而是他最疼爱的小闺女的，因为年纪小，没打大的，小小的一对，胜在精致。
霍亮再也不犹豫，一咬牙，磕头道：“大人，小人认罪，庄小妹就是小的带人抢的。”
他当场俯地认罪惊讶了所有人。
不只是詹府管家和讼师，就连围观百姓都觉得奇怪，这三堂还没过审呢。
“霍亮，你乱说什么胡话，这种罪能随便认的？”詹府管家怒喝道，恨不得抄起棍子给他一下，他磨着牙低声说，“主子都说了，一定保你出去，你在想什么？”
霍亮磕着头，没说话。
詹府管家终于慌了，这跟事先想的不一样，想想主子的话，还有公主府那边的交代，他忍不住道：“你不为自己着想，总得为你一家老小的性命考虑吧？”
此言一出，魏国公府的管家嗤笑道：“大人，这算不算是威胁啊？”
“啪！”惊堂木一下，府尹冷冷地看着詹府管家道，“公堂之上，容不得威逼利诱！”接着他看向霍亮，又询问了一遍：“你是认罪？”
“是，小人……认罪。”
最震惊的莫过于庄小哥了，他愣了很久才反应了过来。
“那我妹妹呢？”他急切地问。
霍亮闻言眼里带着讽刺地看着他说：“你问我？你觉得呢？”
他俩认识吗？真的是他抢的人？
庄小哥顿时沉默了下来。
京兆府尹跟着追问，然而霍亮却除了认罪，闭口不言。
“先收押在监，容后再审。”最终府尹道。
这次过堂，颇为戏剧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里面是魏国公府跟詹家的博弈。
至于为什么，怕是除了当事人，都不清楚了。
消息传回公主府，溧阳长公主当场又将一屋子给砸了。
方嬷嬷奇怪地自言自语：“霍亮怎么就认罪了呢，难道真是他做的，这不可能啊！”
“不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认罪？”长公主狠狠地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得想办法把他处理掉！”
“可如今在大牢里，怕是不容易下手，若是打草惊蛇，逼得霍亮反咬一口就不好了。长公主，我们得谨慎一些，不然怕是要被牵着鼻子走。”方嬷嬷道。
锐利的指甲欠进了掌心，带来刺痛，溧阳长公主坐下来，慢慢地说：“那就伺机动手，秋园，无论如何，得马上处理掉。”
方嬷嬷为难道：“可我们的人怕是都被监视了。”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詹家管着皇城军，平时就得巡视，总是方便下手吧？”
“只是詹家怕不愿意沾手。”
“那可由不得他们。”长公主眼神冰冷，忽然回头问道，“贺灵珊在哪儿，找到了吗？”
方嬷嬷摇了摇头：“奴婢没用，少夫人就跟消失了一样，城门也去问过了，没有出城。”
“这是故意躲着我们？”
“魏国公府的人说，贺大夫人带着少夫人去静心休养了，不让任何人打搅，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二夫人虽然管了家，可人手都是大夫人留下的，想打听也打听不出所以然来。贺明睿被魏国公罚着跪了一整夜的祠堂，还是大公主匆匆赶来才带他出来的。”
“一个除了名的妾身子加一个没儿子的寡妇都对付不了，简直就是废物！居然还得大公主来求放人！他跟贺惜朝果真是差远了，也就只有挑拨贺灵珊跟少奇的那点本事！”
长公主眉头皱得紧紧的，保养得当的手端着茶，不停地拿着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茶沫，整个人散发着郁郁的气息，思绪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而方嬷嬷看着她焦躁的模样，就知道长公主已经有些后悔了。
其实本来就是公主府的错，若是当初好好安抚贺灵珊，像菩萨一样供着，让她能够在公主府相安无事地呆下来，就没有那么多事了。
这边贺惜朝听到阿福禀告的公堂结果，只是点点头，然后吩咐道：“去趟国公府，告诉祖父，想要扳倒詹家机会来了。”
阿福立刻领命走了。
而贺惜朝则往跟前杵着的某人横了一眼，问：“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萧弘嘿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脑袋道：“还早，我再陪你待一会儿。”
“我这儿不留人。”贺惜朝面无表情地说。
“知道知道，你不是要去西域了嘛，我得抓紧时间跟你在一块儿，惜朝，别赶我呀！”萧弘扒在桌子上恳求道。
贺惜朝白了他一眼：“那你就呆着吧。”
这个时候夏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说：“少爷，准备好了。”
贺惜朝点点头，然后起身，由着夏荷服侍着穿好披风，就往外边走。
萧弘一看，感觉不对，连忙问道：“惜朝，你去哪儿？”
“府衙大牢。”
“你去那儿干什么？”萧弘话一出口，突然意识道，“你去见霍亮？”
“嗯。”
“那我跟你一起去。”萧弘连忙匆匆地跟上，眼里带着兴奋的光芒，“对了，我还没问你，庄姓的那谁妹妹是霍亮抢走的吗？”
“不是。”
“那他怎么那么干脆就认罪了？这说不通啊！”
萧弘抬手扶住贺惜朝的手臂，将人送上马车后，自己跟着跳了上去。
贺惜朝道：“他不认罪，等着出去被长公主给弄死吗？留在大牢，至少还能保住一家人性命。”
萧弘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还以为你那么厉害一下子就能找到苦主呢。”
“时间太短，一时半会儿哪儿找去？就是秋园，也是为了姐姐派人盯着詹少奇时偶然间得知的，只是事情太忙，若不是下人来报，我都忘了这件事。”贺惜朝靠在车厢上，淡淡地说，“我让一个差役在抓捕霍亮的时候，提了秋园两个字。”
秋园本就是一个禁忌，若不清楚里面的阴私肮脏，为何平白无故有人提起来。
霍亮本就心里有鬼，这一说，他自然就会觉得那地方已经被人知晓了。
“可他怎么知道长公主要杀了他？抓他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他既然不认识庄家兄妹，不是更应该配合詹家救他吗？”萧弘问道。
提起这件事，贺惜朝扬了扬眉：“我昨日下了朝直接去了一趟秋园附近。”
“长公主知道了？”
“我特意派人挑衅她，以长公主睚眦必报又多疑的性格，她一定会派人跟着我，观察我一举一动。既然被我知道了秋园，以防万一，她不会再留霍亮的性命。今日上公堂，她也不会全然放心詹家处理，自己会命人跟着过去的，而霍亮他了解长公主的心狠手辣，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最后霍亮女儿的耳环便让他直接下定了决心。
萧弘：“……”这件事虽然与他没关系，然而萧弘听着贺惜朝那淡淡的语气，总觉得脖子后凉飕飕的。
这就是詹少奇那渣滓对不起贺灵珊的下场，短短几日的时候，贺惜朝就全部安排好了。
想想若是自个儿对不起贺惜朝本人……
萧弘抹了一把脸，小心怕怕地拍了拍胸脯，心说幸好他一心向明月，绝对不会让贺惜朝有机会这么招呼他的。
最后萧弘问：“那咱们这次去找霍亮是为了……”
“做下这种事情，如果聪明一些，手上总要握着一些保命的东西，看看他愿不愿意交给我。另外嘛……”贺惜朝轻轻一笑，“刺激一下长公主，别找时机了，再不动手就迟了。”

第286章 名册阴私
贺惜朝没有惊动府尹，而是买通了牢房悄悄进了大牢。
虽说进来得无声无息，可他的马车从贺府一离开，就早有人跟了上来，一见他们进了大牢，便立刻回去禀告主子。
贺惜朝坐在大牢里的隔间歇息的地方，萧弘蹲在他旁边问：“不去找霍亮吗？”
“有人去找了，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谁啊？”
“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魏国公府接手的，自然是由他出面了。”贺惜朝说完，目光往门口看了看，好奇地说，“我还是第一次来牢房呢。”
萧弘抽了抽嘴角：“你要来参观也选个白天，大晚上的渗不渗人？”
贺惜朝稀奇地回头看着他：“这儿白天黑夜有区别吗？”
所谓牢房，一年里都是黑漆漆的，墙壁上的火把就没熄灭过，真正的暗无天日。
萧弘闻言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看着贺惜朝，忽然问道：“表姐和詹少奇，以后者的暴虐迟早要出事，他的下场，惜朝，我已经能够预见了。不过这件事的主因是贺明睿挑拨在先，这位你打算怎么办？”
提起贺明睿，贺惜朝就想到那日他放下的狠话，不禁轻轻地勾了勾唇。
“听说被外祖关祠堂，但是大妹妹一去，就放出来了，这也太轻省了吧，你就这么放过他？”萧弘想想就有些不对劲，疑惑地看着贺惜朝，“这不像你啊，惜朝。”
“我又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贺惜朝无辜地说。
“呵呵……”萧弘咧开嘴，露出八颗牙，表示不信。
贺惜朝也没搭理他，只是走回来，关上门问：“皇上对你这天天来找我都不避嫌一下的是什么态度？”
说起这个，萧弘就兴奋了：“恨铁不成钢呗，就差戳着我脑门让我管住脚跟嘴，可爹他也就只是嘴上说说，也没见放什么狠话。惜朝，他舍不得我，现在也舍不得你，再这样下去，你说他会不会……就认了呀？”
随着贺惜朝的能力展露，萧弘也在一点一点试探天乾帝的态度，他能感觉到帝王阻止他俩的心态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决绝，至少已经没有再说过赐死贺惜朝的话，言语里也多有惋惜之力。
很有那种自家蠢儿子拱了一颗治世好白菜的遗憾和无奈。
然而萧弘才刚有那么点高兴，贺惜朝一盆冷水就泼了过来：“这些都是基于你娶镇国郡主，生下子嗣的前提下。至于太子殿下与他蓝颜知己的那点一二事，只要无伤大雅，皇上的确已经不会干涉了。”
贺惜朝这么一说，让萧弘有些激动的心情瞬间冷却了下来，他连忙摇头：“那不行，我还打算和离呢，哪儿来的子嗣？”接着又郁闷道，“非要老萧家的种的话，那父皇生了那么多，我挑个不行吗？”
闻言贺惜朝眉毛一挑，轻轻地笑起来：“这个问题问得好，挑个机会试探试探皇上呗。”
贺惜朝这一笑，漂亮眉眼弯起月牙的弧度，萧弘就感觉自个儿的压力成倍增加，所谓试试，哪儿是那么好试的？
这牢房里的差役都识相地远离，门口也有人望风，探听不到他们说的话。
不过此时，站门口的小墩子道：“殿下，里面的人出来了。”
萧弘打开门，只见魏国公府的管家在侍卫的带领下走过来：“小人见过太子殿下，惜朝少爷。”
“怎么说？”贺惜朝问。
管家道：“霍亮手里有两本名册，一本是秋园里往来宾客的名单，还有一本记载的……则是那些苦命女子和男子。”
萧弘惊得瞪了瞪眼睛：“还有男子？”
管家点头：“是，殿下，一般都是年岁不大，还未完全长开，面容清丽的少年……”他下意识地看了贺惜朝一眼，但是很快发现这是天大的冒犯，便立刻垂下头继续禀告道，“据霍亮所说，有些宾客好男风，喜爱玩弄漂亮的男孩，只是城南南风馆来往人数众多，又都是风尘人物，嫌脏嫌名声不好，便克制着没去。可到了秋园，这就都露出真面目了，会提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为了满足他们，自然也就开始或骗或掳长得好看的少年。”
“谁家丢了儿子，不报官？”萧弘问。
“针对的几乎都是外乡人，本就无根，丢了报官府，一般都是找不到的。”
萧弘气得拍了一下桌子：“简直岂有此理！还有没有王法了？”
贺惜朝知道秋园做着不可描述的生意，然而里面究竟如何，他并不清楚，现在听起来，没有最不堪，只有更不堪，里面的肮脏阴私不亲眼见到，根本难以想象。
他定了定神问：“霍亮可愿将名册交出来？”
管家摇头：“虽然他认罪，可是还不死心，他现在就拿着那两份名册要求国公爷保他性命。”
不等贺惜朝说话，萧弘便冷笑道：“为虎作伥的东西，还想活着？跟他主子一样，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管家忙道：“殿下息怒，国公爷自然不会答应，小的明日会再来劝一次的。”
“不必了。”这个时候贺惜朝淡淡地说，“待会儿你就派人通知府尹大人一声，将这个罪犯看牢了，他若逃得出毒手，他自己就会要求见你的。”
管家一愣，接着恭敬领命。
不到一个时辰，贺惜朝跟萧弘出了牢房，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上了马车。
萧弘问：“长公主现在肯定知道了，她会派人来灭口的吧？”
“不灭口，等着霍亮将要命的东西交给我吗？”贺惜朝嗤笑道。
牢房里昏暗，可外头月亮当空却正好。
贺惜朝忽然说：“秋园也会马上被处理掉。”
“可那么大一栋园子，怎么处理？动作要是太大，反而引起注意。”萧弘说着摇了摇头，一脸厌恶道，“里面的人，还有那些东西，我知道用来干什么的之后，想想就瘆得慌。”
贺惜朝一听，冷冷一笑，他转过头看着萧弘问：“如果是你，你打算怎么处理，能够一劳永逸？”
“我？”萧弘指了指自己。
“嗯，放心，没说你变态。只是做事嘛，我们就得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思考，才能占得先机。”
萧弘扯了扯嘴角，于是思忖片刻道：“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
贺惜朝点点头：“有道理，不过火势一大，容易引起注意，万一中途有人赶来救火，园子没来得及烧完怎么办？不是更加暴露了吗？”
贺惜朝说到这里，萧弘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他嘿嘿嘿笑起来道：“詹家领着皇城军呢，他们若是既放火又救火，似乎也说得过去，另外……想要烧的快，用火油呗。”
贺惜朝跟着也是一笑。
贺惜朝他们离开不久，霍亮便心神不宁地坐在牢房一角。
他迷迷糊糊之时，忽然传来几个轻轻的脚步声，他蓦地睁开眼睛，看到两个差役带着一名男子到了牢房外。
两个衙役指了指他，打开了牢房，于是便走远了些。
而这名男子，霍亮认得。
男人笑了笑，慢悠悠地走进来说：“主子挂念你，让我来看看。”
霍亮咽了咽口水，抖了抖嘴唇，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多，多谢长公……”在那人倏然冰冷的目光下他立刻改了口道，“多谢主子。”
男人满意了，忽然问道：“贺惜朝来找你做什么？”
霍亮一愣，摇了摇头：“我，我没见到他。”
男人失笑道：“都看到了，不用瞒着，贺惜朝诡计多端，他来问你要东西，你给了吗？”
霍亮连连摇头，干脆跪下来道：“没有，我真的没见到他，请主子明察，我对她忠心耿耿，绝对不会背叛她。”
“没有给是吗？”
“没有，没有，那么要命的东西，对主子极为不利，我怎么可能交出去？”霍亮言辞恳切道。
男人点点头：“没有就好，你做的不错。”
霍亮赔笑着，却忽然见到男人抬起头，面露狰狞，步步靠近：“不过，你还真敢私自藏东西？”
第二日一早，魏国公府的管家施施然地走进大牢，霍亮一把扑到栏杆上吼道：“我给，要什么我给什么，我也可以作证，求国公爷，放过我一家老小，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无辜的，求求您！”
他跪下来磕头，管家打眼瞧着，不禁问道：“你脖子怎么了？”
那上面的淤青经过一晚上的时间，颜色加深了。
想起昨晚那惊心动魄，霍亮将脑袋磕得更是砰砰砰直响：“小的罪该万死，没脸苟活，就我那婆娘和两个孩儿，他们真的不知道，请留他们一条命吧！”
管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再罪孽深重的人临死前都考虑家人，可那些无辜的女孩儿和男孩儿呢，可曾想过他们也是无辜？
“我会如实禀告国公爷的，名册在哪儿，你说吧。”
兵部衙门里，魏国公听着管家的禀告，随手翻阅着那两份名册，良久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口气，将名册一放，指着其中□□：“按照那份名单，等事后去护国寺给这些孩子们点盏长明灯。”
“是。”
“都给惜朝送过去吧。”
管家将册子一拿，躬身退下。
等他一走，魏国公才沉沉叹道：“阿祥，老夫这才发现珊儿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跟什么牛鬼蛇神在相处，哪儿是火坑啊，简直是阿鼻地狱！”
活了大半辈子，魏国公也不算什么好人，然而再怎么恶劣，也做不出这么令人作呕的事情，也根本想象不出。
想想这些招数若是放在贺灵珊身上，那样一个娇弱的姑娘，作为祖父，他是真的没脸见长子。
贺祥听了也是怔了好一会儿，不过很快他安慰道：“幸好大姑奶奶已经回来了，若是真相大白，詹少奇的下场也可想知道，伤害不到大姑奶奶。”
魏国公点点头，然后贺祥问道：“昨日惜朝少爷传话，秋园那边，国公爷打算怎么办？”
“你去将库部郎中叫过来。”
兵部的库部，顾名思义，管理着军备器械的发放和储存。
战时比较忙碌，平时却也轻松。
“大人。”库部郎中有些疑惑魏国公为什么突然找他。
魏国公道：“工部尚书昨日跟我提过，他们正在研制新的军备，过两天可能需要用到火油，你着人清点一下，以便他们随时来要。”
郎中问道：“大人，工部需要多少，若是京中储备不够，怕是得从外面调了。”
“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没有皇上下令，老夫也不管那么多，平时该怎么用还是怎么用。只是你要做到心中有数，若是有人调用，你就知会我一声便可。”魏国公道。
库部郎中拱手：“是，大人，下官明白。”
溧阳公主府
詹家如今已经不能再坐视不管了，詹青浦抽了空来了公主府。
他是詹少奇的祖父，也是皇城军的指挥使，詹家如今以他马首。
面对溧阳长公主，他忍不住道：“长公主，您实在太心急了，霍亮那种小人，拿着这样的把柄，岂会随随便便交出去？然而昨日您派去这一灭口，他就再也没有犹豫，我们完全被动了！”
长公主昨日就没合过眼睛，如今眼底青黑，眉间紧皱，用再多的脂粉也掩盖不了她的憔悴。
然而面对詹青浦的埋怨，她依旧厉眼一竖，冷笑道：“詹大人，你这是在指责本宫吗？要不是霍亮在詹家的田庄被抓，岂有后面的事情？”
“根本毫无预兆的事，詹家如何得知，提前戒备？”詹青浦也不是吃素的，他看着长公主，神情也是相当不悦，“少奇那毛病，基本谁家都知道，当初强结这门亲，他跟他媳妇之间最好就是相安无事，难道还期待她跟秋园那些无名无姓随便摆布的姑娘一样受了欺辱，一声不吭？她可是国公府的嫡小姐，魏国公还活着呢！”
事情的始末，詹家如今也都知道了，典型的后院起火，结果将所有人都烧进来，简直是可笑至极！
长公主气地胸口起伏，强硬道：“不过教她为人妻的本分，又没对她怎么样，何错之有？”
“那您应该好好教，劝着一些，怎么就将人给逼走了？”
长公主怒地站起来：“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詹青浦说：“事情起因经过都清楚，既然如此，赶紧把这姑奶奶给请回来啊！”
“你以为本宫不想吗，贺灵珊在哪儿如今都还不知道！”长公主大声道。
詹青浦闻言皱眉：“这话怎么说？”
方嬷嬷终于开口插进话来，将贺惜朝如何接走贺大夫人和贺灵珊，又派人拦截挑衅的都说了一遍。
长公主嗤笑道：“你以为只是魏国公吗，贺惜朝插手了，意味着太子也知道这件事。就是因为贺惜朝知道了秋园的所在，昨晚又去了大牢，我才逼不得已这么做！”
方嬷嬷说：“詹指挥使，事到如今，已经不是说回头就能回头的了。对方不善罢甘休，摆明了要跟公主府和詹家作对，我们只能想办法先他一步将秋园处理干净。”
“怎么处理？”詹青浦话一出口，顿时眯起眼睛，看向溧阳长公主。
长公主端起茶幽幽地喝了一口说：“如今我公主府的一举一动就在他们的监视之中，根本派不出人手，所以还得劳烦指挥使。”
詹青浦闻言，失笑道：“长公主以为我詹家就没人关注吗？魏国公咬着呢！”
长公主叹了一声，将茶盏放下，回望他问：“我们还有其它路可以走吗？”
詹青浦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方嬷嬷道：“指挥使，以防夜长梦多，还请尽快动手吧，必须要在贺惜朝动手之前将秋园处理干净！”
“那么大的宅子，如何处理干净？”
长公主笑道：“天干物燥，不小心失了火也是没办法的事，您说对不对？”
詹青浦觉得这个主意糟透了，然而就如长公主所言，实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再考虑周全。
因詹驸马替天乾帝尽忠，詹家便深受帝王信任，这才能牢牢地把着皇城军，成为京城之中人人羡慕的权贵。
可若秋园被发现在人前，公主府自然难脱其罪，可詹家，也一样逃不了干系，这恩宠也就到头了。
到这个时候，詹青浦才深觉后怕起来。
他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情我来办。可是长公主，不管怎么样，少奇毕竟是魏国公府的女婿，若是贺灵珊能够原谅他，那么一切都有周旋的余地。哪怕让少奇三跪九叩，负荆请罪，也一定要请她再给一次机会。”
詹青浦这么一说，长公主的眼神便暗了下来，她的手指甲刮着桌面，看着有些不甘心。
“如今危难之际还请长公主务必顾全大局，否则，你我两家真没有后路了。”
“本宫知道了，指挥使放心吧，我做小伏低，高高把她供起来，整个公主府由她说了算，不信她就真的铁石心肠，想当这个寡妇！”

第287章 低声求和
隔天，溧阳长公主再次来到魏国公府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魏国公招待了她。
今日休沐，魏国公穿着一身老翁长衫便服，手执淡雅清茶，与平日身着官服之时的严肃想比，看起来和蔼了不少。
“詹指挥使今日也得空吗？”他喝着茶随口问了一声。
詹青浦也跟着来了，他怕长公主说话太硬，没谈妥还激怒了魏国公，便跟着来做个中间说客。
闻言，他抬手笑道：“魏国公勿怪，此事也关系到我詹家，谁让那是我不争气的孙子呢，只能由我这个老家伙来跟着赔礼，还请国公爷给个薄面。”
魏国公想了想，接着恍然道：“原来如此，我都忘了，詹少奇还姓詹呢。”
这话说得詹青浦尴尬，而长公主竖起了眉。
詹青浦看了长公主一眼，又轻轻摇了摇头，接着对着魏国公赔笑道：“国公爷说的是，疏于管教，便让他惹下了祸事，我听闻此事真是又愧疚又生气，若不是少奇不在京城，我定然压着他过来给孙媳妇负荆请罪！”
魏国公淡淡地说：“他若是在京城，我家珊儿还能不能完好地回家，都是未知之数呀！”
他语气虽淡，但其中的愠怒是显而易见的。
长公主立刻站了起来：“怎么会呢，魏国公说笑了。”
如今她的脸上带着淡淡愧疚，满脸真诚地说：“少奇是我儿子，我总是偏心他一点，可孰是孰非我这个长公主还是知道的。那日情况特殊，遭人挑拨才发生了这样的事，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怕这小两口结怨。少奇不用说，我自然狠狠地敲打过，珊儿不愿意见他，我就让他跪在院子里请罪，第二日让他好好地珊儿致歉！”
她说着看了魏国公一眼，后者的眼神沉了下来，这个是谁挑拨的，就无需长公主再多言，至少魏国公府也不是全然无辜的。
她于是提高了音量道：“国公爷，这好不容易娶来的媳妇，珊儿又是那么贤惠大度，我是真心喜欢，当女儿疼的。只是谁家过日子不是磕磕绊绊的，少奇的错，千真万确，可我也希望能够不计前嫌，再给他一次机会，毕竟圣上赐婚，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您说是不是？”
“是啊，夫妻一场，总是有情分在，国公爷，孙媳老是住在娘家，这总是不太好呀！”詹青浦跟着劝道。
魏国公将茶盏一放，冷冷地说：“我的孙女儿，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魏国公府虽然不大，可养活一个姑奶奶总是不难的，总比活受罪要强。”
“有您这样的祖父在，谁还敢给珊儿受罪？不怕您笑话，她若肯回公主府，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府里的一切都由她说了算，她指东，没人敢往西，别说少奇敢动她一根汗毛，就是敢给她脸色看，我这个当娘的也不答应！”长公主是豁出去了，“她若想住在娘家，无妨的，住多久都行，只求她见我一面，接受我对她的歉意，等少奇回来，再让他三跪九叩地将珊儿迎回家，可好？”
这年头，像公主府这样门第的婆家会如此低声下气的，大概是头一个。
魏国公没接话，似乎在沉思考虑的模样。
詹青浦见了，忙继续劝道：“都是一家人，姻亲故友，都是能互相帮衬的。国公爷，咱们做长辈的，总是为了子孙后代过得好，少奇真出了事，那珊儿不就成寡妇了，您怎么忍心呢？”
魏国公闻言就掀起眼皮，毫不客气地说：“还不如当寡妇来的好。”
魏国公这话，让长公主的神色顿时一变。
詹青浦一把按住长公主，讪笑道：“您这说的是气话啊，就算是寡妇也没有在娘家守寡的道理。说句不中听的话，长公主毕竟是皇上胞妹，真犯了什么错，皇上也不会真拿她如何，珊儿不照样得回公主府吗？到时候她如何面对长公主呀？”
“詹指挥使，你这是在威胁老夫？”魏国公反问。
“自然不是，国公爷，这不过是事实而已。”
魏国公点点头，端起茶道：“行了，你们的目的老夫知晓了，那就回去吧。”
好话歹话说干嘴皮，魏国公居然依旧无动于衷！
溧阳长公主第一次发现这位国公爷还有这么难缠的时候。
詹青浦定了定神，问道：“国魏国公，您究竟打算怎么样，不如开出条件来？”
长公主也深吸一口气说：“只要能让您满意，让我见珊儿一面，您随便说，我照办便是。”
魏国公失笑了一声：“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呀！珊儿幸好还姓贺，有我这个老东西看顾着，有她弟弟为她出头，逼着你们不得不过来求和……”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叹了一口，“可想想园子里的那些人，那群无辜的孩子，岂不是更可怜？”
提起秋园，这两人完全淡定不下去了，詹青浦说：“国公爷，大错已酿，我们会按照名册一个一个补偿她们或是家人，护国寺点上长明灯。那地方不会再有了，您看这可行？还请务必通融！”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按下此事，便是违背忠君之道，长公主乃圣上胞妹，真犯了什么错，皇上也不会真拿长公主怎么样，您担心什么呢？”
“魏国公！”长公主蓦地再次站起，因为动作太激烈，头上的布钗碰撞晃动出了声响，“你非得要鱼死网破吗？”
魏国公冷笑道：“鱼会死，网却不一定会破，长公主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珊儿因为我这个祖父曾经的懦弱，遭受这样的大难，现在，该是我为她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长公主和詹青浦无功而返，气匆匆地从魏国公府里出来。
“这个老匹夫，真是油盐不进！”
詹青浦道：“不管如何，贺灵珊一定要找回来！”
“她不会跟着我回来的！”长公主怒道，“我又何必自取其辱！”
“那长公主是等着看少奇去死吗？”
长公主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哪里舍得，闻言她顿时不说话了。
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咬了咬牙道：“那我现在就进宫，请皇兄出面，不信魏国公还真抗旨将贺灵珊藏起来，不让我带走！”
“正是，哪怕求不来，也要知道人在什么地方，好做出一番恳切的姿态。若将来真瞒不住到了皇上跟前，魏国公挟私报复，为了孙女故意找茬也是没得跑，或许，还能让皇上网开一面。”詹青浦慢慢地沉声说，“再不济也能拖住魏国公，将他的视线转移。”
长公主闻言看向他，皱眉道：“可还有贺惜朝……”
“贺惜朝从头至尾就没出面过，他没打算明着参与进来。所以，长公主，你别被他牵着鼻子走，如今想来这小子的确阴险狡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故弄玄虚，骗我们自己自乱阵脚罢了。”
詹青浦脸色阴郁，长公主闭了闭眼睛道：“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以为是了。”
说这话已经没用了，詹青浦说：“不管如何，秋园不能再等了，明晚我就动手。”
当日溧阳长公主离开了又回来，只不过身边又多了一位黄公公。
黄公公跟魏国公互相见了礼，然后笑道：“国公爷，皇上的意思是小两口有争执再正常不过。少夫人受了委屈，回娘家住两天也是应该的，不过长公主亲自来接，也算是诚意十足，不管如何，该有的孝道还是要有的，魏国公就别为难了，让长公主将人带回去吧。”
魏国公看了长公主一眼，回答：“黄公公说的是，只是珊儿并不在府里，她心情不好，那日又受了惊吓，她娘病体未愈，就陪着去山上休养了。怎么，长公主没提吗？”
黄公公一愣，回头也看向长公主，只听后者笑道：“我问了那么多遍，国公爷也没说去哪儿了，本宫还是第一次听到是在山上，不知是那座山？”
黄公公也一同望向了魏国公，后者道，“青莲山，青莲寺，太子殿下也待过，很是清净，特别能养人。”
“啊呀，那可真是个好地方。”黄公公赞同道。
魏国公笑着颔首：“黄公公，其实皇上也说这是小两口的事情，詹少奇又不是一去大半年不回京，长公主何必如此急切？让婆母带回去，倒显得我家珊儿不懂礼了。”
黄公公闻言连连点头：“国公爷这话说的有道理，既然如此，长公主不如再等等，等詹少爷回来，再亲自登门赔礼，夫妻双双把家还。这才是佳话嘛！”
“可是……”等詹少奇回来，怕是直接下大狱了！
但是黄公公却打断了她的话：“知道公主喜欢这个儿媳，不过好事多磨，稍安勿躁，杂家也该回宫复命去了。”
“老夫送黄公公。”
“国公爷留步，杂家自个儿回去便可。”黄公公没让送，自己带着人就走了。
“魏国公倒是瞒得真好。”身后长公主冷笑道。
“长公主就算知道珊儿在哪儿又能如何，她不会原谅詹少奇，也不会跟着你回去，她若想要和离，国公府自当支持她。”
“圣上赐婚，从来没有和离的时候，魏国公您想多了。”长公主从台阶上走下来，“您也看到了，黄公公来了，皇兄态度便是希望两家相安无事。我之前也向您保证过，今后珊儿在公主府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就是少奇的那两个庶子庶女，她若看不顺眼，也随她处置，她愿意当家，她就是当家人，我白纸黑字写下来，送到皇上面前，请他作证，这个诚意您可心动？”
魏国公一时间没有说话。
“国公爷，我一直很奇怪，贺惜朝已经除名了，他为何那么积极地帮着珊儿，如今我倒是想明白了些。他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借您的手就可以扳倒我，替太子扫除障碍，再划算的买卖都没有了，果然精通经商之道，不是吗？”
“太子殿下如今地位再稳固都没有了，他无需这么做。”魏国公道。
“那皇城军呢？太子殿下不心动？”
魏国公眉头一皱，抬头看过来。
长公主微微一笑，也回头看过来：“国公爷，别被人当枪使了，您这个已经不是孙子的孙子，心眼可真是太多了，一般人玩不过他。本不过是咱们两家的家事，却牵扯出那么多，若是皇上知道，我的确得受到责罚，可国公爷您挟私报复，皇兄心里也不会痛快。”
魏国公紧锁眉头，脸上带着犹豫。
“国公爷，咱们可是姻亲。”
此言一出，魏国公吐出一口气道：“那就请长公主好自为之吧，珊儿同不同意，老夫可不敢保证。”
长公主闻言心中一喜，大声道：“有国公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她难得地欠了欠身。
长公主得了地方，立刻派人送她去了青莲山。
在替当初的大皇子卜算一卦之后，青莲寺的这位智禅大师已经因此闻名京城内外，随之而来的香火也旺盛起来。
青莲寺与护国寺想比，胜在清幽安静，这个地方正适合修生养息，是以有些贵人便喜欢在这小住，与智禅大师问佛礼禅。
“可真会选地方！”长公主看着这山林深处的寺庙，想到多日的折腾，不禁心生怨怒。
而此刻，贺灵珊看着前来禀告的阿福，将贺惜朝的信放在烛火上烧掉了。
她说：“我知道了，我会拖住长公主的。”
阿福拱了拱手道：“长公主说什么，少爷请您都不要回应，等到那边事了，少爷会亲自来接您回去的。”
“好。”

第288章 火油之疑
贺灵珊戴上了草帽，穿着轻便衣裳，手里挽着一个小筐和一个小锄，带着茉莉和两个护卫跟着智禅大师往林子里走。
“你们看着大师一些。”贺灵珊吩咐着护卫。
智禅大师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身子骨硬朗，隔几日依旧会上山采药，闻言他笑了笑，倒也没拒绝。
贺灵珊拿着萧弘的名帖刚来的时候，整个人笼罩在一股阴郁之中，蹙眉愁绪，郁结于心，一看便知红尘俗世所扰，挣脱不得。
萧弘的信中道明了缘由，自然要求智禅开解表姐。
这山中似与世隔绝，少有俗世之人，围绕着佛音禅意，看着山间云海，其实哪怕无人开解，一般在此大自然之下也能胸襟开阔，慢慢忘却烦恼。
更何况智禅乃得道高僧，说佛解禅的本事更是一绝，贺灵珊和大夫人在与他论禅之中，不过一两日心境已是大为不同。
青莲山景色宜人，春末夏初之景更是绿意盎然，不少晚春花依旧开着，但山野之中的果树却已有不少结了籽，看着这股勃勃生机，出来踏晚春的贺灵珊已有了乐不思蜀之感。
偶然见这老和尚大清早地出来采药，后者相邀，贺灵珊便欣然而往，之后便常常跟随着出来。
智禅精通医理，与她一道一边介绍草药，一边与她分说养身之道，采药也是一件体力活，稍稍出了汗，与闺阁中的小姐也是大为裨益。
这种无忧的日子，直到昨晚溧阳长公主的到来。
幸好长公主到的时候，天色已晚，大夫人以入睡为由不便见客打发了。
不过长公主也因此就在山中住下。
贺灵珊不愿与她相见，一大早便跟着智禅大师出来采药。
虽说答应贺惜朝周旋几日，然而见到长公主不免坏了这些日子的好心情，神情不禁带了几分郁气。
智禅将一位止血草指给了贺灵珊，后者跟随几日已经娴熟这种最简单采药的采摘方式，她从茉莉手里拿过小锄轻轻将其挖起。
“太子来信之中拖老衲给贺施主卜上一卦，昨晚已经将卦象给了贵府夫人。”智禅忽然道。
贺灵珊闻言微微一愣：“大师给我卜了什么？”
“不见夫日，不归夫家，姻缘难续，或为所祸。”智禅大师说完，便朝一个方向走去，“今日天气甚好，不如多走些地方？”
多年前太子殿下的姻缘卦让这位青莲寺主持出了名，如今他的卦象更是让人信服。
大夫人拿着这个卦，足以让长公主却步。
果然，长公主见此眉头锁紧，她觉得很可笑，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不见夫日？詹少奇倒是想回来，可圣命难为，他怎么回来？
“珊儿呢？”长公主问道。
大夫人坐在窗前，轻轻诵念着佛经，然后道：“跟着大师去后山了，长公主，您回去吧，等詹少奇来了之后，再谈此事。”
“亲家母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呢？”不过长公主已经跟太多的人掰扯，她起身道，“我既然来了，这说明魏国公是答应和解了，珊儿依旧是公主府的人，亲家母，你就别为难我，让我给珊儿陪个罪，一同回去吧。”
大夫人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强硬道：“我不答应。”
“好，既然亲家母不原谅，那我只能请更多的人来劝你了。”长公主道。
詹青浦接到长公主的来信，对自己的夫人说：“那就去吧，跟着长公主一起，求也要把这姑奶奶求回来。”
詹夫人其实并不愿意，可是那毕竟是孙子，只得点了点头，带上一干儿媳一同往青莲山上去。
这浩浩荡荡的阵势，原本知晓此事的人不多，如今也在街头巷尾传遍了。
哪怕公主府有错在先，可如此大架子的媳妇也是世间少见。
青莲寺本是幽静之地，可因詹家女眷这一举动，不少看热闹的人都往山上去，视线几乎都去了青莲山上。
什么诚心致歉，不过是混淆视听罢了。
正在兵部衙门里的魏国公听到这个消息，不禁冷冷地一笑。
“你说是谁调了火油？”魏国公看着库部郎中问。
库部郎中看着他那阴沉的笑，不禁头皮发麻道：“是皇城军的副使指挥使，说是这几日有贼寇进入京城，晚上得加强巡逻，点火把的火油已经用光了，就来调用。”
“是吗，调了多少？”
“不多，就七八桶吧。”库部郎中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魏国公看了他一眼：“怎么，还有事儿？”
“大人，我觉得有些奇怪。”库部郎中想了想，突然凑到魏国公的跟前低声道，“虽然不多，可是下官听了大人的吩咐，立刻清点了京城各库，发现这两日，皇城军都有调用。”
魏国公一听，端起茶来：“怎么说？”
“每个地方都是七八桶，不算多，可零零星星地调了好多次，这加在一起数目就不少了，哪怕点火把，一千人，也能点上个两月，可这是不被允许的呀！私藏火油乃是大罪，也不知道皇城军要这么多火油干什么！”
库部郎中说完见魏国公脸色沉下来，继续说：“大人，下官觉得这事儿得查一查，不然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咱们兵部怕是说不清了。”
这时贺祥进来禀告道：“国公爷，长公主请您也一同上青莲寺，劝说姑奶奶。”
魏国公一听，顿时笑了：“看样子是等不及就在今晚，我是脱不出身了。”
库部郎中一时不解，就见魏国公道：“你去一趟大理寺，就说这事蹊跷，让大理寺帮着追查追查，免得出了事落到咱们头上。”
库部郎中立刻领命道：“是，大人。”
而此时的大理寺，黄大人无奈地看着萧弘，行了行礼道：“太子殿下，您真要看前三年的卷宗？”
萧弘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多吗？”
黄大人回答：“多。”
萧弘小声地问了一句：“有多少？”
“您至少得连续看上一个月吧。”
萧弘顿时倒抽一股凉气，回头喊道：“惜朝，我完了，完了，这简直要我老命啊！”
贺惜朝白了他一眼。
“孤现在回去求饶来得及吗？”萧弘眼睛瞄向一边的内监。
后者讪笑道：“殿下，这怕是不好办呢。”
“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出了，不过惜朝，你说父皇怎么这么小气，不就是稍稍质疑了一下嘛，用得着这么较真。”萧弘郁闷极了。
“百官之事，怎能随便质疑，存疑便要求真，我觉得皇上处置的挺好。”贺惜朝道。
萧弘的脑袋顿时咚一声撞在桌面上，闭上眼睛，表示不想听。
黄大人听了半晌也没反应是什么事来，只见边上的公公凑过来小声地说：“大理寺呈上的去年案卷汇总之中，太子殿下……咳咳，怕有差错，皇上便让殿下自己来找卷宗看。”
其实是在边上挑毛病，还吧唧吧唧个没完，天乾帝听了一会儿就听不下去，图个清静就打发到这里来了。
黄大人一听，顿时板起脸，对萧弘恭敬道：“那殿下接下来可一定要仔细看看，若有差错，那就是下官失职。您放心，一定给您看所有的卷宗，绝不会有任何隐瞒。接下来一月，下官定当陪伴殿下左右，随时为您解惑。”
此言一出，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从桌子上升起来，只听萧弘抖着声音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黄大人……”他抬起脑袋，满脸欲哭无泪地说，“孤嘴上没把门，你又不是不知道，真不是质疑你的办事能力啊，黄大人！你相信我，绝对是父皇嫌我烦了，就是找个地方让我蹲着，你实在不用那么较真的！”
然而黄大人依旧无动于衷：“殿下放心，臣定然尽心尽力！”
萧弘顿时跳了起来：“不，孤会死的！”
“这个字眼殿下可不能随便挂在嘴上，实在不吉利了些。”黄大人一板一眼道。
“你怎么这么冷酷无情啊！惜朝……救命……”
贺惜朝也当做没听见，跟黄大人行了一礼：“那下官先行告退。”
送萧弘来受罚的内侍也跟着说：“杂家也先行回宫复命了。”
黄大人还礼：“贺大人、公公慢走。”
这两人刚离开不久，一个小吏就领着兵部库部郎中走了进来。
“黄大人。”库部郎中一看，萧弘居然也在，心里顿时一喜道，“参见太子殿下。”
有气无力地太子掀了掀眼皮，嘴里哼出一个字：“嗯。”
库部郎中纳闷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位殿下究竟是怎么了。
黄大人此刻大概能体会到贺惜朝的不容易了，学着样子没搭理他，直接问道：“魏国公可是有事？”
黄大人这么一说，库部郎中便将皇城军分批分库领走大量火油一事交代了。
“黄大人，若不是咱们尚书大人命下官清点，此事当真不容易被发现。”库部郎中道，“兹事体大，还请黄大人调查此事。”
“皇城军要那么多火油做什么，烧房子吗？”边上的萧弘忽然问道。
黄大人想了想，便问：“太子殿下，不知是否是皇上有……”
萧弘摇了摇头：“孤可没听父皇提过，不过黄大人说的也是，来人。”
小墩子立刻走了进来：“殿下。”
“你进宫一趟，跟黄公公说一声，看看父皇是什么个意思。”说着萧弘撇了撇嘴，“另外别忘了说，儿臣本来是要亲自进宫面圣的，可惜如今被罚了，来不了，请他老人家多担当。”
黄大人听此清咳了两声，脸上带了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快去快回。”
小墩子领命立刻就走了。
宫里来回，不到一个时辰，小墩子就回来了，同行了还有之前陪着萧弘受罚的公公。
他说：“太子殿下，黄大人，皇上说不知此事。”
黄大人顿时皱起眉来，只听见这个公公又道：“皇上口谕。”
萧弘跟黄大人一同跪了下来。
“命大理寺暗中查清火油去向，太子从旁协助，不得有误。”
“臣领旨。”
“儿臣领旨。”萧弘微微一勾唇，接着看向大理寺卿，“那个……咱们正事比较重要，这卷宗回头再看，行吗，黄大人？”
萧弘睁大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露出大大的笑容，整齐八颗牙，神情之中特别期待，看着就分外讨喜。
大理寺卿在萧弘类似于撒娇之中忍不住长长一叹，心说皇上为何如此喜爱太子，他大概是清楚了。
“太子殿下说的是。”
今日星月灿烂，是难得好天气。
月光洒下一片银辉，这样的深夜，就是不点火把也能看得清周围。
园子门前红色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印着上头秋园二字也跟着摇晃。
寂静之中，却忽然传来细细索索的声音，仔细看，却发现有点点人影正在园子里进进出出。
他们手上似乎拿着水桶，正往一间间屋子的窗户、门框、甚至帘子上泼着里头的水，甚至连同一处早已干涸的水井之中都不忘倒上。
仔细闻，空气中迷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显然这并不是水，而是另一种要命的东西。
一个头领模样的人，鼻尖系着白巾，正压低声音喊着：“动作快一些。”
这个园子里修着一排漂亮的屋宅，间隔而开，似乎住了不少人。
然而此刻如此大的动静，那些人却一动不动，依旧双目紧闭躺在床上，就是身旁的被褥被泼上了东西，浸染到他们的身体，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灯火太昏暗，看不清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模样，瞧着露在外头的手，似乎很年轻，只是上面痕迹，就是再昏暗也能看出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皇城军的任务便是守卫京城安全，夜晚巡街是其职责所在，然而奇怪的是这一片少有人住，可来巡视的皇城军却来来回回逗留在此处。
只是一般人不会注意这些，除了……
“啊哟，刚好赶上了，啧啧，一看就有鬼，这是要烧园子啊！”萧弘摸了摸下巴，用胳膊肘了肘旁边的大理寺卿，“这哪儿，黄大人，你说里头藏了什么，非得要烧得这么干净？”
他吸了吸鼻子：“这么远都闻得到，估摸着所有的火油全交代在这里了吧？”
大理寺虽然也有官差，然而数目却不多，跟面前皇城军是无法比拟的。
到时候真打斗起来，场面不好控制。
“还请太子殿下助下臣一臂之力。”黄大人拱了拱手说。
这个时候就明白皇上这让太子从旁协助是什么意思了。
太子府府兵五千，全然听从萧弘调令，方便迅速，还不打眼，而且刚打匈奴回来，各个还带着血性，对付安逸许久的皇城军，随便调派一支都足够了。
“好说好说。”萧弘下巴抬了抬，“黄大人，这就上了吧，若是里面都浇满了火油，一点火可就麻烦了。”
“殿下带了多人？”黄大人问。
萧弘回过头看了眼陆峰，后者道：“三千！五百弓箭手！”
黄大人闻言顿时抽了抽嘴角。
整个京城，除了禁军，哪儿都不可能立刻调出这么多的精兵来。
就目前的皇城军，詹青浦怕太大眼，也不过几百人在此巡视。
“唉，我惜命嘛，万一让火烧起来，还能快速救出人来，对不对？”
萧弘怎么都有理，黄大人一叹道：“有劳殿下，您指挥便是。”
“好嘞。”萧弘一回头，低声一喝，“上！”
萧弘这一上，三千府兵是直接就冲上去，招呼都不打，火把都不点，抄起刀直接将周围巡逻的皇城军绞了器械，压在地上。
其余的人则是一把踹开秋园大门，只听到陆峰喊道：“谁敢点火，杀无赦，若如反抗，杀无赦！”
这个响动，顿时惊动了里面的人，知道事情败露，顿时有人点起火来，然而火折子只是一闪，便是几根夺命箭矢而来。
不知何时弓箭手已经蹲上了墙头，拉弦张弓，锐利的目光就盯着黑暗，只要有一丝火光，便是箭脱弦空……
詹青浦不在秋园，也不在青莲山，此刻他就等在衙门里。
他派人关注着魏国公，从头至尾他都没有进宫过，如今被长公主请去了青莲寺，还有贺惜朝，这位正在家中没有出门。
本该是万无一失的，可是他知道太匆忙了，总有些纰漏让他心神不宁。
他乞求上天让这件事顺利解决，从此以后再也不沾惹这些肮脏的事情，哪怕是自己的孙子詹少奇，他也不会再过多牵扯，他期待得手之后来人回禀。
终于副手回来了，然而脸白如斯，急匆匆道：“大人，有人发现太子府亲兵的踪迹！”
闻言，詹青浦脸色顿时一变，蓦地站起身问：“在哪儿？”
“往秋园方向去了！”
“怎么会……”他话音未落，抬起头，从敞开的门口看到萧弘跟大理寺卿缓步而来，在他们身后则是一众士兵。
萧弘脸上挂着笑，眼神冰冷地看着詹青浦道：“黄大人，你是在这儿问呢，还是押回大理寺？”
黄大人面无表情地说：“劳烦太子殿下将人带回大理寺，待明日一早，再押解进宫，由圣上裁决。”
萧弘咧嘴一笑：“好。”

第289章 沉冤得雪
哪怕地方再偏僻，这动起手来终究闹出巨大响动。
太子府浩浩荡荡的府兵，举着火把压着人一路走进大理寺，即使睡得再熟，也都起来观望，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此大动干戈。
而秋园内外，如今是被重兵把守，方圆之地无人敢靠近。
里面被浇了火油，火把自是不能点燃，只能带着些许昏暗的灯笼照明，小心地在里面搜寻。
烧园子自然不单单烧房屋，烧痕迹，更是要烧死里面的人。
一个校尉摸进了一处房间，到了床边，看到昏迷不醒的人，连忙对身后的士兵道：“里面有人，每个房间大家都仔细找找，小心一些。”
未免沾到火油，他们手上都是用布包了起来，然而哪怕动作再轻，也发出不少响动。
“这都没醒，难道都死了吗？”士兵们疑惑，不过还是快速地将人抬出去。
这样的几乎每个房间都有，因为黑夜，灯火几乎不亮，又匆忙暂时看不清这些人的模样，等送到了外面，点起火把的时候，才发现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痕。
大理寺少卿留在秋园善后，此刻马上被下属找了过来。
“大人，都还活着，不过却昏迷不醒，看着像是中了迷药。”
都是些年纪轻轻的少女少年，瞧着穿着打扮似乎也不像是里头的丫鬟家丁，众人觉得都很蹊跷。
“今日这火若是点起来，怕是都得烧死了。”旁边一个下属叹道。
如今这些被救出来的少年少女都躺在地上，幸好如今已到夏初，倒也不觉得太冷。
怕有唐突，大理寺少卿没敢碰那些姑娘，只是瞧见其中一个少年，便走过去，顺着那露在外头的伤痕慢慢掀开衣裳……
“大人。”旁边的下属将火把稍稍往下，能让他看得更加仔细一些。
然而他才刚靠近，大理寺少卿就将这个少年的衣裳拉好，然后起了身。
深深一个叹息传来，他道：“立刻把这些孩子都送去医馆，请大夫好好医治……特别是里头的伤，让务必小心一些……”
大理寺少卿的年纪已经很大了，看到这些孩子身上的痕迹不免心生不忍，他回头望着秋园，忽然间明白了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作孽啊！”
这应该是青莲寺最热闹的一天，就是不明所以的小和尚都忍不住摇头避开。
詹家上下的女眷齐齐坐在屋子里，七嘴八舌地劝说大夫人和贺灵珊，无非是男人犯错无可避免，浪子回头金不换便可。
吵吵嚷嚷，哪儿还能清休呀！
一直到晚些时候，魏国公亲自到来，这才有所消停。
长公主心知今日的目的，满嘴尽是好话，姿态放得极低，魏国公没有立刻拒绝，可也没有开口让贺灵珊接受原谅。
水磨功夫一般一直耗到了夜晚入睡。
魏国公看着徘徊不去的长公主道：“这么晚了，明日的早朝老臣是赶不上了。”
长公主听了，不禁笑着起身，佯装不知：“呀，是我耽误魏国公了。”
“无妨，早有预料，来之前已经命人告了假。”
长公主欠了欠身：“那本宫就回去了，魏国公尽早休息。”
她扶着方嬷嬷的手转了身，似乎心下安定的模样。
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魏国公道：“长公主，我若是你，今日我就不会逗留在青莲山。”
长公主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问：“那国公爷打算去哪儿？”
“皇宫，向皇上请罪去。”
闻言长公主心中一跳，就见魏国公缓缓地说：“过了今晚，您想自行请罪的机会都没有了。”
昏暗的灯火下，映照着魏国公的表情隐晦不明，长公主强压下那股慌乱，稳步离开。
一直到子时之后，青莲寺某些寮房的灯火依旧未灭。
长公主一夜未睡，似乎知道自己丈夫在做什么的詹夫人也没有合上眼睛。
终于在天色即将亮起来的时候，才有人接二连三地紧急上山报信。
事情败露，詹青浦已被大理寺拿下……
火没来得及点……
这每一条噩耗足以让人晕厥过去，詹家女眷各个惊恐难消，年轻媳妇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问清缘由，只觉得眼前一黑，不禁哭泣起来。
而溧阳长公主早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已经下山，直朝皇宫而去。
最近朝堂无大事，然而大理寺卿的一份奏折却在堂上炸开了锅。
丹陛上的帝王神色隐在旒冕珠帘之后，看不清，然而此刻谁也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怒了圣驾。
詹青浦被押解上朝，正跪在堂下。
大理寺卿道：“兵部清点京城四库，发现皇城军近日分批多次领用火油，虽每次不多，然而相加一起却是庞大之数。火油乃管制之物，除兵部四库，任何地方不得大量储存，兵部发现此事便报上大理寺请求追查。”
詹青浦本跪得老老实实，听此顿时抬起头来，眼中露出难以置信。
他虽然觉得匆忙行事，会有疏漏，可是没想到居然会栽在火油之上。
只听大理寺卿继续说：“兹事重大，臣不敢望自独断，当日请旨，得皇上圣喻暗中追查皇城军动向，于昨日发现皇城军徘徊于城西郊园某处，仿若戒备，火油之气弥漫于空中，可见正是行凶放火之时。幸得太子殿下从旁协助，方快速将贼子拿下，火势未起，然罪证确凿，便将皇城军指挥使收押，请皇上圣裁！”
昨日萧弘派小墩子请旨之时，天乾帝心里便有所准备，这个消息，他并不意外。
放火行凶，便是要掩盖什么，他看着詹青浦，目光冷然：“詹青浦，那园子里究竟有什么非得让你铤而走险，烧了它？”
那声音真的冷极了。
因着詹驸马为天乾帝尽忠，詹家一直深得帝王优待，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种充满杀意的声音。
詹青浦将头磕在地砖上，沉痛后悔道：“臣罪该万死！”
萧弘瞥了他一眼，勾了勾唇角，眼底讥讽。
大理寺卿道：“皇上，因昨晚深夜，房舍又被浇上火油，故不敢让人点火照明深入探查，只是命人将秋园围住，待天亮之后再做计较。不过昨晚从园子里救出不少被困少女少年，这些人因吸入大量迷药，昏迷不醒，身上浇了火油，已经送往医馆救治。今日早朝之前，臣得到消息，这些少年少女身上皆有数不清的伤痕，特别是……”
他说到这里，不禁顿了顿，脸上闪过犹豫，似乎难以启齿。
“是什么？”天乾帝问。
大理寺卿露出不忍之色，看着跪在地上的詹青浦，憎恶地说：“特别是私密之处，更是伤痕累累，似饱受虐待，被人囚禁于秋园供人玩乐之用！”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哗然。
看着詹青浦的眼神各个瞬间都变了，简直在看个衣冠禽兽。
做官的徇私贪墨虽然令人不耻，可毕竟还是个正常人，然而性虐之癖却是如同脏污一般，人人避之不及，唾弃不已。
天乾帝震惊地看着詹青浦，眼中之嫌恶就是珠帘都抵挡不住，一时半会儿他竟然没话可说。
这时萧弘道：“父皇，昨晚儿臣也在，秋园很大，不像是单单为了满足一人之私而设。囚禁之人数目众多，怕是长年累月有人聚集在此一同玩乐。否则，儿臣想不明白为何詹青浦要将秋园付之一炬，全部烧毁，怕是牵扯众多，想要一劳永逸。儿臣以为当深入调查，挖掘真相。”
他的目光一转，在某些垂着头的朝臣上顿了顿，这一个个衣冠禽兽心里都有数，大概怕了，闻言身体在微微抖动。
天乾帝点点头道：“太子所言甚是，黄卿，将詹青浦押入大牢，给朕查清到底！”
大理寺卿恭敬地领命道：“是。”
萧弘随着帝王辇驾一同走，才刚到清正殿，便听到内侍禀告：“皇上，溧阳长公主求见。”
詹家和溧阳长公主是亲家，这个时候显然是求情来的。
萧弘见天乾帝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见，于是说：“詹家除了跟姑母有亲之外，似乎跟勋贵都有关系，您今日见了姑母，明日是不是打算见后宫娘娘，再之后见……”
“让她回去吧，朝中大事，她置喙不得。”天乾帝道。
“是，皇上。”内侍恭敬地领命而去。
萧弘耸了耸肩，心说早不认罪，晚不认罪，这会儿想见也不会让你见的。
于是他转头讪笑地跟着他爹进了殿内：“爹，昨日儿子可是立了大功呢，是不是大理寺的卷宗能免了？实在太多了，简直要我的小命啊！儿子知错了，您大人大量，饶过我吧！”
那拳头密密麻麻地落在帝王的肩上，又是锤又是捏，特别的殷勤备至，倒茶送水，狗腿地让天乾帝脸都板不起来。
而殿外，听着内侍禀告，溧阳长公主顿时心里一凉，她抿了抿唇道：“那本宫就在这里等着，直到皇上召见为止。”
内侍脸上带着为难，这会儿太子殿下在里面呢。
“怎么，现在谁在面圣？”长公主问。
“回禀长公主，太子殿下正与皇上议事。”
清正殿上下谁不知道，这天底下最得宠的不是后宫娘娘，而是这位殿下呀！
“萧弘……”长公主一听顿时明白了。
她今日是见不到皇上了，哪怕能见到，有萧弘在，也讨不到任何的好处。
最终她咬了咬牙，甩袖离开，等着明日再找机会。
贺惜朝回到贺府，取出那两份名册，交给了阿福说：“从哪儿的，就放回哪儿去吧。”
看着阿福收下，他起身道：“我也该把姐姐接回来了。”
今日魏国公已经回府，而贺灵珊却没跟着回来。
*
帝王下旨彻查，没人敢怠慢。
白日里，大理寺的官员便在秋园里进进出出，几乎要将整个园子给翻了过来，那埋藏许久的东西自然便见了天日。
身上缠着绳索的官差下了枯井，不到一会儿便疯狂拉扯绳索，待将他拉上来之后，他脸色发白，对着井边干呕了许久，才抹了一把脸道：“快，叫仵作来，下面有尸体！另外多来几个人，分批下去，有的已经变成骨头了！”
除了那口枯井，那一棵棵长势极好，枝繁叶茂的花树下也因为新泥被翻了出来。
脏兮兮烂成条的布料，露出一截腿骨，拿着铲子的官差互相看了一眼，连忙喊道：“这儿，这儿也有尸体，赶紧叫仵作来！大家动作小心一些，别……别惊了死者……”
这一处处的汇报到了大理寺卿的面前，让他的脸色越发难看。
可见这个园子里究竟有多少人死于非命，若不是兵部发现端倪，怕是这些冤死的魂魄再无人知晓，为其伸冤了。
这时，一个主事匆匆跑了过来，他脸色惨白，似乎刚刚呕吐过，对着大理寺卿道：“大人，发现了密室，那个地方……怕是得请您亲自去看了。”
黄大人神情一凌，跟着就过去，一处被发现的底下密室入口，他正要下去，便见一个官差将一根帕子给他：“大人，捂住口鼻再下去吧。”
黄大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过了帕子系在口鼻之处，跟着差役下了密室。
因为火油，不敢点火把，只有些许微弱的灯笼光芒照射下，才看清了四周围……
黄大人觉得这辈子他都没见过这个可怕又令人恶心场景，良久他都回不过神来。
腥臭的气息混杂这火油的味道，让这个地方更加作呕。
这里没有尸体，然而墙上挂着的那些东西，即使是刑部大牢的用刑器具，于此相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
黄大人刚要说话，胃里顿时翻腾起来，官差连忙扶着他出走出了密室。
到了外头，去了帕子，深吸一口气之后，他才缓过来，道：“让人把东西都取出来，送去大理寺，这些都是铁证。”
“是，大人。”
就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也不会受到这样的凌虐，更可况只是一些柔弱的姑娘和少年呢？
黄大人一想到此，眼中不禁湿润了起来。
再看周围，各个都是沉默着，眼中露着悲哀。
“诸位再使把力，尽快将这园子弄清楚，明日好让本官给皇上一个交代，也让这些可怜的人沉冤得雪。”
大理寺卿出了秋园，一个官差来报：“大人，京兆府尹来了。”
“姚大人。”
“黄大人。”
两位互相见了礼，黄大人道：“姚大人来此可是跟秋园有关？”
“正是，秋园之主已经查清，乃是罪犯霍亮，此刻正在京兆大牢里。”
黄大人神色顿时凝重起来：“原来如此，不过怎么会在大牢？”
姚大人便将之前的庄姓汉子状告一事道了缘由。
黄大人一听，顿时觉得有些蹊跷。
姚大人便凑过去低声几句，黄大人这才恍然大悟：“之前倒是有所耳闻，没想到却是因为如此，溧阳长公主欺人太甚，也无怪乎惹怒魏国公。”
“正是，大概连魏国公都没想到会牵扯会这么大一件案子。”京兆府尹道，“既然皇上命大人审理此案，霍亮便交由大理寺看押了。”
“多谢姚大人。”
霍亮的口供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而顺着他的口供，还找到了那两本要命的名册。
黄大人粗粗翻阅了一下，顿时被这些名单上的人给震惊了，他再也按捺不住，便连夜急匆匆地进宫求见了皇帝。
天乾帝的震怒是意料之中，那两本册子的名单都很长。
前者是那些官员的名字，触目惊心，有的甚至官居二品，年纪可做祖父。
“平时看着道貌岸然，各个拿着圣人之语奉为圭臬，要求朕，要求太子，要求天下都正直不阿，可自己呢？”天乾帝气地摔了桌上奏折，眼中翻腾的怒意如雷霆，“一个个衣冠禽兽，看着他们，简直污了朕的眼睛！”
清正殿内外，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小心翼翼不敢漏出一点声音。
“来人。”天乾帝道，“按着上面的名单，有一个是一个全部捉拿归案，仔细审问，不得有误！”
“是。”黄公公躬身领了这份名单，命人下去抄誉拟旨。
至于另一份，更是让天乾帝不敢看，因为名单太长了。
有的没有名字，却是有着描述，容貌，因何而来，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是因为如此，才更让天乾帝心痛。
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啊！
良久，天乾帝问：“还有多少人活着？”
大理寺卿道：“昨日救出三十八人，今日六人。可是……今早医馆之中三个自缢了，还有几个疯疯癫癫已是失了神智，其余的要么不让靠近，要么自尽未遂，如今都让人看着。只有其中一个姑娘，被抓不久，还没受过多少残忍手段，讲述了被抓的经过……”
大理寺卿说着说着便有些说不下去了，他家中也有这般大的女儿，想想若是遭受这样的折磨，他怕是也得疯。
“着人悉心照料，好好医治。”
“是。”
“去吧。”天乾帝挥了挥手，大理寺卿退下。
他没有问罪魁祸首溧阳长公主和詹少奇如何处置，想必皇帝心中也是明了的。
待大理寺卿一走，天乾帝便道：“将溧阳公主府圈禁，任何人不得探视，立刻将詹少奇抓捕回来！”
才刚回来的黄公公一听，再次领命：“是。”但是走了一步，他又小心问道，“皇上，若是长公主求见呢？”
“不见。”
“是。”
“另外宣太子。”
这个时候，天乾帝急需跟自家蠢儿子说说话缓解一下情绪，不然今日是别想睡下了。

第290章 骇人听闻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禁军出动，全城逮捕。
不少府邸门前传来哭天喊地之声。
秋园曝光于白日之下，深知自己牵扯其中之人还聚在一起商讨对策，想要寻个侥幸脱罪，然而却被凶神恶煞的禁军一锅端走，都免了到各自府邸去抓捕的时间。
谁都没想到这个案子居然会这么快结束！
火光之下，溧阳长公主看着府前团团围住的禁军，又惊又怒，她压下那股害怕，强自镇定，按着平日口吻怒喝道：“本宫乃皇上胞妹，亲封的长公主，我要见皇上，让开！”
“长公主，皇上特意交代了不见您，请别为难卑职。”禁军小将冷着面孔，挡在门前一动不动。
“放肆，本宫若一定要你，你打算跟我动手吗？”溧阳长公主眉眼竖起，惯有嚣张口气，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濒临绝望，还有无边的后悔！
一步错，步步错。
昨日哪怕萧弘也在，她也该坚持面圣，自行请罪的。
可是现在，连见皇上一面都没有机会了。
“那长公主就从卑职的尸体上踏过去吧。”小将抬手一挥，“关门，谁都不许放出去！”
“等等。”长公主一把握住他的手臂，问道，“少奇呢，皇上是如何处置的？”
都在禁军，詹少奇说来职位不算低，那小将眉头一皱，想了想还是道：“皇上命捉拿归案。”
长公主闻言闭上了眼睛，颤颤地放开了手。
皇城之下风卷云涌，而这边贺惜朝则登上了青莲山，见到了贺灵珊。
“惜朝。”
“姐姐这里住得可好？”贺惜朝问。
贺灵珊笑着点头：“好，要不是昨日长公主和詹家女眷过来，我都不想回去了。惜朝，这里的几日是我这几年最松快的时候。”
贺惜朝瞧着贺灵珊的脸色，不禁也笑道：“我瞧着姐姐的气色也好，可见是舒心的。不过姐姐想来，得再等一段时间，这次便随我下山吧。”
贺灵珊闻言便转头吩咐茉莉和芍药：“把我的行囊收拾起来，告诉娘一声，我们这就回去了。”
她不知道她家弟弟已经为了她将整个京城搅得天翻地覆，只道是贺惜朝说什么，她便听什么。
不过她不问，贺惜朝却不得不说：“姐姐难道不好奇詹家发生了什么吗？”
贺灵珊自然是好奇的，今日一大早，官差就来了，二话不说便将詹家上下都带走。
于是贺惜朝将秋园之事说了一遍，贺灵珊听得简直目瞪口呆，她捂住胸口，她强忍着那股恶心，憎恶道：“这的确是这对母子能做得出来的事情！简直不是人，他们就不怕下地狱吗？府里的女子已经够他祸害了，不过都是别人送过来或者自己想飞枝头的女人，我也管不着，可没想到……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只可怜这些无辜的人……”
贺灵珊眼睛顿时红了，她受了委屈尚且有弟弟和祖父出头，让长公主不敢动她，甚至求着她，可这些无权无势的百姓却是有冤无处申，那时候该多么绝望！
“恶人自有恶人的报应，如今真相大白，全城抓捕了。”
“那詹少奇会死吗？”贺灵珊问。
贺惜朝微微一愣，接着问：“姐姐不觉得死太便宜他了吗？”
“可他不死，如何对得起这些人？”
贺惜朝也在想这个问题，可是……
“一死了之，也过于痛快了。再说，他死了，长公主却还会活得好好的，于姐姐很是不利。”
溧阳长公主是皇帝胞妹，只要不是犯了谋逆大罪，哪怕再如何惩罚，她也不会死，最多圈禁孤独一生。
贺灵珊闻言咬了咬唇，内心做了挣扎，最后看着贺惜朝说：“惜朝，我不怕，只要让这些可怜的人冤魂安息，我愿意……”
贺惜朝打断了她的话，“姐姐是觉得内疚？”
贺灵珊点了点头：“惜朝……詹少奇毕竟是我的丈夫，我应该想得到的，那么多年相安无事，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满足后院那些，我居然没早点发现这个罪孽的地方。”
贺惜朝看着贺灵珊泪光盈盈，不禁柔声劝道：“这跟姐姐无关，姐姐善良，是想象不到人性可以有多恶劣。他的罪孽不该由你来承担。”
“可是……”
“弟弟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难道就看着你这样再回去吗？再说论责任，我也有啊，其实秋园我早就知道，只是事情忙，一直没多关注，只道是一家私人豢养的妓院罢了。”
贺灵珊摇头道：“这怎么能怪你，又不是你做的。”
“所以咱俩是一样的，就不要用别人的恶来惩罚自己吧？”
贺灵珊失笑：“惜朝，我说不过你。”
“那我们换一个思路，这次大理寺救出不少人，这些人有的能找到家人，有的却不能。有的甚至找到了家人，面对这样的□□，怕是也没人愿意将她们领回去，即使这些并不是她们的错。”
丢了清白的姑娘，被那样的玩弄，其实更应该得到世人的爱护和体谅。
然而在这个贞操大于命的时代，别看如今她们被人惋惜，受人可怜，可一旦回归家里，或是此次风波过去之后，将来只会被人指指点点，犹如脏污一般受人鄙视。
要不然，明明已经被解救出来，怎么会有人当场就自缢了呢？
现在这些都是证人，可之后呢，谁会为她们考虑将来？
“世人苛责，无可奈何。”
“所以姐姐愿意庇护她们吗？”
贺灵珊惊讶道：“我？”
贺惜朝点了点头：“她们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受到严重的创伤，需要长久的治疗和细心的照顾，有的能好，有的却不能。如今虽安置在医馆之中，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风波一过，大概送往京城的善堂，可是怕也活不了多久。”
贺灵珊比贺惜朝更清楚这一点，她一愣之后便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当然愿意，我可以提供住的地方，也可以派人照顾，可是惜朝，我能吗？我自己还一团乱呢。”
贺惜朝看着贺灵珊，认真地说：“就是因为一团乱，姐姐更应该站出去，借此机会彻底摆脱那对母子！”
贺惜朝能够想象接下来长公主会有什么举动，即使被圈禁，也能仗着婆母的身份让贺灵珊去伺候她！
如果贺灵珊能以一个受害人的身份坚强地站出来，将同样伤痕累累的人安置起来，让她们有处可去，那该是如何的美好善良？大大的善举啊！
那样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公主府怎么还配？
闻言贺灵珊顿时怔住了，她看着贺惜朝清亮的眸子还有那张依旧稚气未脱的面容，不禁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忍不住道：“我知道了，惜朝，谢谢你。”
“你是我唯一的姐姐，你好好的，我才能放心地去西域，不然走的都不安宁。”贺惜朝笑道。
*
此案牵扯宗亲大臣，涉及的人数较多。
大理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忙碌过了，所有人都脚不沾地，整个衙门灯火，入夜则亮，天明方熄。
上次这么大的案子还是由萧弘从江东带回来的吕家名册牵扯出的大案。
大理寺卿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翻看着口供，眉头锁紧，似乎正有所犹豫，正在此时，门口来报：“大人，魏国公来了。”
黄大人一叹道：“请。”
第二日早朝，可以看到堂上站班又少了几位。
这个案子如今是京城最关注的一个。
大理寺卿站在殿中道：“皇上，迄今为止秋园已经大致翻查清楚，共找出完整尸骸约二十副，根据仵作证实，年龄在十至三十之间不等，男女皆有，其余零碎骨骸还在拼凑。另外园子主人霍亮的名册记录，受害者还有许多未曾找到。说到这些尸骨上伤口，细密交多，深浅不一，手段之残忍，乃微臣生平未见，可断定凌虐致死。再者根据医馆中已经恢复神智的受害者之言，基本证实这些人皆被强掳，拐骗而来，非自愿。这是验尸报告，及相关证词口供，请皇上过目。”
黄公公下了丹陛，将折子和口供呈了上去。
朝堂上听着大理寺卿面无表情毫无起伏的声音，所有人都暗自叹息摇头。
大理寺卿抬起眼睛扫了一圈，想了想他又道：“另外还有作案器具，发现于园子地下密室，如今皆收在大理寺内。因模样可怕，淫邪怪状，且血迹斑斑，及容易引起众人不适，也就不带到殿上污了皇上和诸位大臣的眼睛。微臣以为只有大理寺上下官员近日吃不下饭就够了，诸位就不必跟着受罪。”
“咳咳……”这时有人清咳了一声。
大理寺卿的目光望过去，发现是刑部尚书，不禁扯了扯嘴角道：“哦，差点忘了，因有些器具用途不明，微臣便请刑部的同僚前来一观，顾大人非得跟着一同前来，所以……”
“够了，黄大人，我刑部对此甘拜下风，本官已决定辟谷三日，在场的诸位谁愿意挑战一下，倒是可以去大理寺见识见识。”刑部尚书觉得自己那日真是想不开，跟着去看干什么！
然而刑部尚书这么一说，便更令人浮想联翩，哪儿有人敢真的去，众多大臣连连摇头。
“黄卿，顾卿，辛苦你们了。”天乾帝看完了口供道。
两位大人一同抬手行礼：“臣等分内之事。”
天乾帝点了点头，将折子放下，又问：“昨日抓捕的一干罪臣可交代清楚？”
大理寺卿道：“皇上，大理寺上下僚属正抓紧时间审问，只是詹少奇还在路上，虽证据确凿，不过还得等到将他抓捕归案后才能结案。”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天乾帝便不再说什么。
然而大理寺卿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眼今日上了朝的魏国公，道：“皇上，詹青浦已关押多日，他的口供已经交代完毕。”
“呈上来。”
秋园之事骇人听闻，震惊朝内外。
然而所有人都对祸首唾弃不已的同时，也在疑惑为何好端端的詹青浦要派人突然派人烧园子？
这秋园已经存在很多年了，由皇城军掩护一直不被人发现，若是想要罢手消除隐患，悄悄地将里面的人和东西都清除干净，寻个由头推翻重新修葺不就好了？
明明有隐蔽的法子能瞒天过海，却闹出这么大动静，将自己栽进去，这真的让人想不通啊？
事出必有因，詹青浦和长公主又不是傻子。
然后这张口供道明了缘由。
“魏国公。”天乾帝放下口供，看了过去。
魏国公心下一定，站了出来：“臣在。”
“你可有话说？”天乾帝洞察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魏国公听此跪了下来道：“臣有罪。”
此言一出，大臣们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贺惜朝站在群臣后面，只是稍稍抬起头，不过须臾，便又垂下。
“魏国公何罪之有，朕怎不太明白。”
魏国公缓了缓道：“老臣一生共有三子，长子去的早，只留下一孙女伴于膝下，知书达理，孝顺体贴。八年前，蒙皇上爱重赐婚于溧阳长公主府大少爷詹少奇。詹少奇年轻有为，相貌英俊，出身显贵，举止得体，本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老夫极为欣慰。然而谁曾想公主府瞒的好，世人皆不知此乃衣冠禽兽……”
魏国公说到这里，一时间顿住了，眼眶瞬间红起来，他深深呼吸了两口气，仿佛不忍继续说下去。
世人曾经不知，可现在经过秋园一案，被大理寺卿方才的禀告之中，和刑部尚书不可描述之中，如今人人都能猜出魏国公的孙女嫁给这样的人，究竟受到了怎么样的欺辱！
唏嘘之声，叹息之声，惋惜之声在殿中轻轻响起来。
而魏国公开了这么一个头，无需再接下去，众人皆已经明白缘由何起。
就是天乾帝面上都露出不忍来，眼中带了一丝愧疚，因为那是他赐婚的。
魏国公平稳一下情绪，继续道：“珊儿是我国公府的长孙女，明媒正娶，自然不会落得秋园那些女子那样凄惨的下场。只是嫁作他人妇，其中担惊受怕和艰难苦楚又怎是一两句便说得明白。这孩子又向来孝顺，报喜不报忧，脂粉遮掩，衣裳穿厚，老夫老眼昏花，竟也看不出来。若不是她娘实在忍不下去，老夫怕是现在都不知道缘由……”
魏国公说着便忽然抬起头来，眼里含泪看着帝王道：“皇上，老臣并不是对皇上赐婚产生怨怼，皇上也是看中老臣，受他人蒙蔽方才赐婚。老臣只是怨恨自己，没有仔细调查，才让孙女儿受了那样的欺压！至此，老夫心有不甘，存了私心，便暗中派人监视詹少奇，以他的为人，长公主的跋扈，定然有所把柄不为人知，只是没想到……发现了秋园……”
魏国公老泪纵横，伏于地上磕头请罪：“臣子本分该告诉皇上，请皇上明察。然而臣之私心，却要亲手将他的罪行揭露，是以令京兆府尹抓获霍亮，逼长公主和詹青浦不得不匆匆处理秋园，皇城军一旦动用火油，老臣一清二楚，便可顺理成章告知大理寺追查。虽然秋园大白于天下，却令皇家蒙羞，受世人口诛笔伐，臣……有罪！”
然而这样的以权谋私之由无人有任何的不满，只有满腹的同情。
只要是爱女儿，疼惜孙女儿的，发现掌上明珠被那样一个人渣欺辱，试问谁能咽的下这口气？
就是天乾帝也不能有任何明面上的苛责。
“皇上，臣以为魏国公虽存有私心，然而并无触犯任何大齐律令，请皇上体恤魏国公一片慈爱之心。”这时，大理寺卿进言道。
他开了一个头之后，底下的大臣们纷纷跟着求情。
几位阁老也是如此。
其实詹青浦的供词上不只有魏国公一个人，还对某些事存有疑虑的，然而此时此刻，天乾帝也不好再细细盘问。
秋园之事影响实在太恶劣了，世人关注，而如今国子监，各大书院的读书人已经纷纷拿起手中纸笔，联名讨伐溧阳长公主和詹家来，言辞之激烈，连同其他宗亲皇室也一起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甚至面对当今皇上，热血上头也敢犀利的质问一句帝王包庇。
幸好大齐风气开明，不以言论问罪，不然如今大牢里该蹲上好几个了。
天乾帝虽然同情，可还是有些气恼的，就如魏国公所言，明明可以让他派人暗中调查，将此事的影响压到最小，却非得弄得世人皆知，实在有损皇室威严。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不能怪罪，只能道：“魏国公起来吧，爱子之心，人皆有之，既然未触犯律法，朕怎么怪罪。”
“多谢皇上，老臣惭愧！”魏国公颤颤巍巍地起来，一张脸哭得通红，看起来真是伤心不已。

第291章 皇室脸面
朝会散去，边上的大臣一一与魏国公道别。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突然被人一把扶住，口中轻叹：“国公爷可要保重。”
魏国公抬了抬手，顺口道：“无妨，多谢。”
他说完蓦地抬头一看，却是贺惜朝。
只见后者笑盈盈地说：“走吧，祖父，孙儿送你回去。”
魏国公叹道：“惜朝，就差一点，老夫差点就开口请去皇上让珊儿归家了。”
“幸好祖父没说，如今还不是时候。”贺惜朝淡声道。
魏国公点点头，多年伴驾他也能猜到帝王的几分心思。
对那些做下如此肮脏之事的勋贵大臣天乾帝当然愤怒，瞧着大理寺雷厉风行地捉拿归案，大概都得人头落地。
可是长公主和詹少奇，一个是亲妹，一个亲外甥，外甥的爹还是尽忠而亡的，帝王终究不是铁石心肠。
哪怕乍然听闻此事之时，恨不得让他们去死，然而等冷静之后，天乾帝还是想给他们一条活路。
而魏国公这一出让帝王直接陷入两难之地，这个时候提和离，只会让天乾帝恼怒，功亏一篑。
“再等等，如今最着急的可不是我们。”贺惜朝轻声说。
再说萧弘，平时挺殷勤，可这会儿一下朝却是转头就走。
不过还没走出宫门，小太监就一脸赔笑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太子殿下，皇上召见。”
于是萧弘只能不情不愿地转个身，跟着走回清正殿。
“平时懒得搭理你的时候非得凑上来，这会儿倒是脚底抹油跑得比谁都快！”
此刻天乾帝已经换了一身便服，坐在御案之后一脸不悦地瞪着萧弘。
后者挠了挠头，很是无奈地说：“这溜得再快不还是被您给逮回来了嘛？”
“合着还是不情愿是不是？哼，什么为君分忧可，就是哄着朕好听。”
萧弘闻言龇了龇牙，拉过黄公公搬来的凳子坐在天乾帝旁边道：“问题是这个分忧儿子真分不了，我怕说出来您更不高兴。”
天乾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萧弘觉得有点头疼，他回头望了一眼黄公公，后者会意，轻脚出了殿门，站在外边守着。
天乾帝见此没阻止。
只见萧弘眼珠子一转，站起来，一叉腰，深吸一口气，张嘴斥责道：“魏国公这老匹夫也混蛋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偷偷自个儿办呢？这是要将皇家脸面使劲往地上踩啊！眼里还有没有大齐皇帝？太过分，实在太过分！受了委屈直接面圣就是，难道皇上还会包庇，徇私不成？不可能的啊，皇上英明神武，天下皆知，从来都是秉公办理！再说不就是个孙女嘛，又没被弄死，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再忍忍不就得了，皇家脸面重要！瞧瞧这办得是什么事？自私，太自私，摆明了不信任皇上，简直罪该万死！”
萧弘一口气说完，回头就对天乾帝挤眼睛：“爹，儿子觉得该打一百大板，今晚我就替您套麻袋去，如何？”
天乾帝的脸色一阵黑一阵白，酝酿了好一会儿，终于怒不可遏地大吼了一声：“萧弘——”
萧弘神情一变，赶紧矮下身缩了脑袋，只听到砰一声，迎面飞来一盏茶，碎在青石地砖上发出脆响。
这年头，帝王砸东西，还有人敢躲的也就萧弘一个。
帝王愤怒地吼道：“臭小子你不许给我躲！”
“不躲，等着脑袋开瓢嘛？”萧弘抽了抽嘴角，一把绕开迎面而来的折子雨。
御案上都是内阁呈上来的折子，有厚有薄，真砸在身上还挺疼的。
不过萧弘凭借敏捷身手穿梭而过，片叶不沾身，直到天乾帝把能飞的折子都飞完了，此子依旧完好无损，气得他脑袋一热，顺手抄起了桌上镇纸。
萧弘那点得意劲骤然一变，连忙就喊道：“那是母后的镇纸啊！”
天乾帝一听，差点脱手的爱妻遗物终归在仅存的理智之下被堪堪放下，然后目光一瞥……
萧弘瞪大眼睛，一边摇头一边求饶道：“我错了，爹，儿子口无遮拦，您大人大量放过我吧！您这砸下来，儿子明年坟头得长草……”
等黄公公听着响动闯进来的时候，就见到天乾帝哼哧哼哧高举砚台，萧弘双手也举起来呈投降状。
“哎呀，皇上，您这是干什么啊？”他连忙跑过来阻止。
天乾帝大动干戈一番，气息有些不稳，瞪着萧弘道：“你问他，都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话……”
萧弘有些委屈，嘀咕一声：“这不都是您心里想的吗？”
“你！”那砚台作势就要砸下，萧弘猛地抱紧脑袋蹲在地上。
“皇上，使不得使不得！”黄公公一把抱住天乾帝的手，求情道，“太子殿下口无遮拦不是第一次了，您教训教训就是，这要是下去，殿下可就没命了。”
萧弘居然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让天乾帝的一股气儿从脚底板窜到了头顶。
黄公公左右一看，忽然眼前一亮道：“那儿有鸡毛掸子，皇上若气不过，用这个抽吧！”
萧弘一听简直难以置信：“老黄你……”
而天乾帝则气势汹汹从一个角落里抽出鸡毛掸子，朝着萧弘走过来……
一炷香之后……
萧弘噘着嘴坐在地上，天乾帝额头带汗，气息大喘也不顾形象地坐在另一边。
地上的碎瓷片已经清理干净了，不过折子还凌乱地散在地上。
整个殿内，除了这对父子俩，空无一人。
萧弘哀叹道：“您下手可真狠，都抽断了，您看！”
面前，一根折断的鸡毛掸子躺在地上，正静静地控诉帝王的暴行。
天乾帝冷冷地没搭理他。
萧弘想了想，龇牙咧嘴地挪了挪屁股，到了帝王身边，用膝盖撞了撞：“还气啊，儿子的屁股一定被您给抽肿了。”
后者依旧没说话。
萧弘叹了叹气，然后扬起那张英俊地脸，露出一口白牙，一边笑一边眨眼睛，赔礼道歉道：“儿子错了，您大人大量，原谅我一次吧，瞧我真诚的脸，笑一下？”
萧弘笑了很久，笑得脸快僵的时候，只听见天乾帝轻声得道：“朝上，大臣们虽然不说，可心里也都是这么想的吧。”
经过这一翻闹腾，虽然累得出汗，可是不得不说藏在帝王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
他看着这傻儿子，不禁拍了拍萧弘的手，感慨道：“弘儿，没人会责备魏国公，只有同情，朕也有愧于他。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受此无妄之灾之人……朕都愧疚。”
萧弘听天乾帝这么一说，心下便松了一口气，便道：“设身处地一想，虽然我没女儿，可若是几位妹妹受此折磨，儿子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天乾帝点了点头，虽然没人敢对天家公主做出这种事，可是设想一下，那真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那么这件事你是否事先知晓？”
冷不丁地帝王忽然这么一问，让萧弘一时间没敢回话，思索片刻之后才道：“您是指哪方面？”
“整个事情。”
“儿子调了府兵，那晚随大理寺去了秋园。”萧弘道。
“这是朕的旨意，除此之外？”
萧弘讪笑道：“调离詹少奇离京。”
天乾帝点了点头：“还算老实，是贺惜朝求你的？”
萧弘没敢反驳：“表姐向惜朝救命，惜朝请求我第二日想个办法让詹少奇暂时回不了府。”
“向贺惜朝求救？”天乾帝轻笑了一声。
萧弘指了指自己：“事实证明是很明智的选择，以惜朝的为人，不会坐视不管。第二天魏国公就派人以大舅母生病为由将表姐带回府了，接下来，您就都知道了。”
“贺惜朝后来没牵扯进来？”
萧弘摇了摇头：“谁叫除名了呢，他倒是想管，不过外祖那么自负的人，怕也不愿意的吧？”
魏国公是什么样的人，天乾帝也清楚，向来不愿多得罪人，可是，若是真豁出去了，也就无需旁人插手了，更何况是个除名之子。
“朕知道了。”天乾帝说着就要从地上站起来。
萧弘连忙扶着他起身，送到御案后坐下来，他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地说：“父皇，惜朝被除名的时候，他离开前曾对魏国公说过一段话，具体的我也记不清楚了，不过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什么是家族利益，是忠孝两全的名誉，清正廉洁的门风，保家卫国的信念，是上上下下所有族人一起赢得的口碑！不是光嘴上说说而来的。”
天乾帝闻言看着萧弘，后者也正望着他，一双黑眸不见任何闪烁：“思及皇家脸面自然也不是别人给的，更不是靠逼迫着臣子咽下委屈才成全的，该是每个宗亲子弟自发维护才是，任何以此为借口，掩盖罪行，蔑视国法的恰恰才是不将皇家荣誉放在心上之人，您觉得儿臣说的可对？”
他说完递上了几本折子，是刚顺手从地上捡回来的。
天乾帝接过，翻开来，然而每一本都是对溧阳长公主和詹少奇的弹劾，看那些严厉的字眼，天乾帝不禁长长一叹，又心烦意乱地关上了折子。
萧弘站在旁边，看得真切。
黄公公端着茶进来，小心地搁在帝王的手边。
“詹少奇还有多久到京？”天乾帝忽然问。
黄公公小心地说：“后日应该就能到了吧。”
天乾帝端起茶来之时，他抬起头看向萧弘，终于问道：“弘儿，若是你，杀不杀？”
萧弘抿了抿唇，一时之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人皆有私心，儿臣与溧阳姑母不合，怕是给不了您任何意见了。”
天乾帝手一顿，惊讶地看着他。
萧弘笑了笑：“五年前王氏女落水，广传西安伯府小姐身体有疾之事，儿子还记得。另外秋园名册之中，涉及多位大臣勋贵，儿臣可不认为姑母只是为了招待这些与詹少奇同好的贵客。”
此言一出，天乾帝顿时沉了脸色，目光锐利起来。
这时，门口小太监禀告道：“皇上，淳老亲王、广亲王、平郡王、昌平长公主等宗亲求见。”
萧弘一听，顿时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了一抹嘲弄，对天乾帝道：“那儿臣先告退了。”
这些人来干什么，萧弘知道，天乾帝也知道。
“儿子去大理寺瞧瞧那些让刑部尚书看了能辟谷三天的东西，长长见识。”
溧阳长公主虽嚣张跋扈，人缘不算好，也不算坏，可毕竟是宗亲一员。
打断骨头连着筋，不只是外姓大家，就是皇室之中也如此讲究。
皇家宗室高高在上，若是因区区平民获了重罪，思及自身，就都坐不住了。
所以这些都是来求情的，请求从轻发落。
而用的理由就是皇家脸面。
然而这向来无往不胜的利器在今日却恰恰踢到了铁板，天乾帝虽然没有动怒，然而却说了一句话。
“皇室脸面若是用来掩盖一桩桩的丑闻，你觉得朕是遮还是不遮？究竟谁在给朕丢脸啊？”
*
这件事实在太大了，造成的影响太过恶劣。
那些在里面玩乐的人固然可恶，然而罪魁祸首更让人唾弃！
市井街坊，衙门捕房，所有人提起溧阳长公主和詹少奇都是一阵唾骂和诅咒！
没有任何一个权贵像他们这样如此不把百姓的命当成命，把人当人！
贺灵珊作为詹少奇的妻子，本该是一同受指责的。
然而魏国公当堂一阵痛哭后，这缘由经朝臣传回家中，再从内宅扩散开来，不到一日已是全城知晓。
人们反而同情这个高门贵女起来。
跟个恶魔一同生活八年，那岂不是身在炼狱八年。
想想曾经贺灵珊出现在人的笑容，从未说过一句委屈和对公主府的怨怼，不禁令人一阵心酸。
若不是魏国公忍无可忍，怕是还得再来八年，十八年……这简直令人不敢让人想象。
听说在被魏国公接回来之前，贺灵珊差点死于詹少奇之手。
听说回了国公府之后，又被大夫人带上了清幽礼佛之地青莲寺。
听说伤得狠了……
听说……
不过昨晚倒是有人看到她们回来了。
这下，贺灵珊曾经的闺中友人纷纷坐不住，相约前来探望她，然而却没见到人。
只是魏国公府闭门谢客，这更令人一阵唏嘘。
但是第二日，贺灵珊居然出现在医馆里，探望那些从秋园之中被解救出来的人。
她一身素净，天气逐渐炎热，可脖子上却系着一根丝巾，似遮掩着什么。
她脸上脂粉未沾，尽显苍白之色，然而一双眸子却清澈透亮，眉宇间带着希望和坚定道：“世人皆道我命苦，然而和真正苦命之人相比，这点苦又算的了什么？他犯下的罪孽虽并非我愿，然而我作为詹少奇的妻子，却难辞其咎。”
她说完站在这些可怜人之前，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这一声迟来的歉意，不足以表达我万分之一的愧疚，只愿能给我机会，弥补诸位的伤害。”
医馆之中，所有的大夫病人，看守的官差，还有可怜这些人送来各种东西的善人，甚至心存怜悯的书生都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人觉得她故作姿态，没有人会迁怒与她。
贺灵珊犹如一株被斑驳的残叶兰花，即使被摧残，被伤害，依旧倔强盛开，她握着一位虚弱姑娘的手说：“生命珍贵，不论曾经遭受什么，都不要轻言放弃。往日种种让它如烟消散，我愿与各位姐妹一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活着，坚强活着，上天仁慈，会给我们一条出路的。”
在詹少奇被押解进京这一天，贺灵珊善良的美名正在京城中传播开来。

第292章 善心收留
这家医馆名叫善仁堂，在京城之中颇有名气，除却太医院，就属他家医术最高明。
里面的大夫医者仁心，对贫穷百姓多有看顾，常常免除诊金，甚至有送药的时候，因此在百姓之中口碑甚好。
所以秋园的幸存者被救出来后，也都送往了这里。
这么多天过去了，这些姑娘还有少年身上的伤痕都上了药，细心照料之下，按理其实可以走了。
这个时代的医馆多为坐堂，很少有收治病人长时间住院的，只是这次情况特殊，便都安排在了后面厢房，请了妇人婆子专门照看。
但这都不是长久之计。
善仁堂的掌柜曾跟看守的官差提过这些孩子的去留问题，可惜就是上报给大理寺卿，这位审案一把好手，劳苦用心的黄大人也没想到好的安置办法。
该问的话已经问完了，能得到的证词都已经得到，这些受害者已经可以返家了。
然而几天前大理寺和京兆府按着线索找到这些姑娘的家人，可至今为止都没有几个来探望，甚至来接走的。
倒是有几个少年家中人有来过，彼此抱头痛哭之后，便带着孩子离开，第二日举家离了京。
这很正常，京城是伤心之地，闹得这么大，邻里街坊都知道他遭受过什么，为防指指点点，离开去一处他人不知道的地方才是明智之举。
只有那些姑娘，瞧着虽羡慕，却没有一个人问一句家人什么时候来接。
都是穷苦百姓家的，女孩子本就是个“赔钱货”，如今被糟蹋成这样，更是弃之如敝。而这些姑娘也心知肚明，即使有家人她们也已经被放弃了。
倒是那位曾状告霍亮的庄小哥在头一天就满怀希望地来寻人，可是看了一圈，没有一个是庄小妹，让他失望极了，坐在医馆门前嚎啕大哭。
这让这些姑娘不禁更加酸楚，羡慕起那素未谋面的庄小妹，也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迷茫和恐惧。
大概应该就学着头一日上吊自缢的姐妹那样了结此生才是出路吧？
凄凄惶惶之时，贺灵珊来了。
这位本该躲着风波，暗自养伤的詹少夫人来到了这家医馆！
这些姑娘有些不敢置信，但是见着温温柔柔的贺灵珊鼓励地看着她们，想想这几日的悉心关怀，还是跟着一同上了马车。
“少夫人心地善良，终有好报的。”善仁堂的掌柜带着大夫一起向贺灵珊行礼。
“不过是力所能及之事，当不得此赞誉。我更应该感谢诸位，照顾这些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贺灵珊欠了欠身诚恳道。
这时芍药走了过来：“小姐，姑娘们都已经上马车了。”
贺灵珊点了点头：“去大理寺衙门也说一声，人我都带走安置了，若有事寻人，便来魏国公府找便是。”
“奴婢明白。”
马车哒哒地往前走，经过热闹的街道，过了许久才停了下来。
姑娘们依次下了马车，看着面前的院子，才发现又是一个别院，不禁瞳孔一缩。
“几位姑娘帮忙扶一下吧。”两个丫鬟在她们身后说。
她们回头，然后立刻跟着搀扶过来。
这几个受到的虐待较重，出来后精神一直不太正常，疯疯癫癫，时好时坏，不过贺灵珊一视同仁都带了回来。
似乎看出她们眼里的恐慌，贺灵珊走过来道：“不用害怕，这是刚买下的一个院子，地方虽有些偏，屋子也有些旧，好在还算宽敞，尽够住了。”
“以后我们都会住这里吗？”一个十七岁，个子高挑的姑娘小声地问，这里她的年纪算是大的了，她叫叶香。
她的家不在京城，是永州人士，这个年纪自然是定了亲的，她的未婚夫婿在京城，她是过来成亲的。可不幸的是，不过来京第二日上街便碰上了詹少奇。
一直到现在，她的未婚夫都没有来过，连句口信都没有。倒是家人送来了一份信，却是劝她了断此生，莫苟活于世，丢了叶家脸面。
叶香左等右等等来这个结局，拿着绳索准备上吊好几次，都被人给救了下来。
直到贺灵珊来了，劝慰了许久，才放弃了求死的念头。
贺灵珊点了点头：“若无意外，得住一段时间。里面家具物什都有，柴米油盐也会有人定期送过来，其余的，诸位得自己照顾自己了。地方很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搅，请大家放心住。”
贺灵珊说完，便见两个小厮打开了院门，贺灵珊带着丫鬟率先走了进去。
这时茉莉回头对着这些踌躇的女子说：“不如进去看一看，屋子是两人一间的，大家可以先去挑选起来。”
此言一出，这些姑娘互相看了一眼，依言进了院子。
这个院子跟秋园比起来真的很寒酸，看起来灰扑扑的，很久没人住的样子，可是就是如此才让这些女孩儿感到安心。
二十多个姑娘结伴看过一个又一个的屋子，原本还有些拘谨，可瞧贺灵珊只是笑盈盈地站在院中，并不过来打搅，不由地放开了胆子。
不多一会儿，她们便已经挑好了住处，接着看着院子里其它地方。
有些手脚勤快的姑娘已经找到了一口井，合力提起水来，就要打扫这个院子。
都是苦人家里出来的，勤劳朴实刻在骨子里，只要给她们一线希望便能坚强地活下去。
贺灵珊瞧着她们眼里对未来的憧憬，心中只有深深一叹，对詹少奇的怨恨更深了一分。
这时，那个名叫香叶的姑娘走了过来。
“少夫人。”
“叶姑娘。”
“多谢少夫人愿意给我们这些卑贱之人一处安生之所。”叶香是识字的，家中算是个小书香门第，从她的言语之中便可看出些不俗来，这些姑娘也以她为首。
“这是我应该做的，叶姑娘不必感谢。”贺灵珊道。
叶香笑了笑，十七岁的姑娘原本还带着天真，如今也在这场灾难之中迅速脱胎换骨，眼里带着沧桑来。
她说：“少夫人好意，我们本不该多说什么，只是您也是受害之人，我们没有理由一直享受您的照顾和庇护，我们……”
她忧郁起来，回头看了眼众多姐妹，后者都已经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叶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叶香咬了咬唇，脸上一红，欠身道：“我们能不能也为少夫人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
魏国公府，三松堂
魏国公道：“詹少奇已经押回京城三天了。”
“大理寺的口供不是没有拿到吗？”贺惜朝问。
“有没有口供重要吗？罪证确凿的事情，可是皇上的意思没有口供，便不定罪。”魏国公看向贺惜朝问，“你说该怎么办？”
贺惜朝端起茶，不急于喝，只是垂眸小小地吹散热气，然后道：“皇上在拖，他并不想杀詹少奇，更别说溧阳长公主了。”
魏国公闻言眯了眯眼睛。
“昨日，溧阳长公主托守将送了一样东西给皇上。”
“什么？”
“詹少奇的长命锁。”
“你怎么知道？”魏国公问。
“太子殿下就在边上。”贺惜朝理所当然道。
魏国公沉吟道：“老夫记得当年詹驸马逝世之实，长公主已有身孕八月。”
“那锁是皇上送的，正面刻着福寿绵长，反面则是安康一世的字样，非常美好的祝愿。”
闻言魏国公叹道：“长公主好手段，现在才拿出来。”
宗亲已经一同去皇上面前求过了，然而效果不佳，不仅没有说动皇上，还被斥责了一顿。
那个时候，长公主居然也没有将这个底牌给交出来。
一直到如今，士林的联名上书已经呈到帝王跟前，御案被弹劾求杀了詹少奇的奏折给淹没，天乾帝几乎快要抵挡不住的时候，那一块长命锁才被人送了过来。
詹驸马是为帝王挡箭而死的，那时候长公主即将临盆。
她是天乾帝的胞妹，比广亲王都要亲近，夫婿又是帝王的救命恩人，天乾帝本就对她有愧疚。
天乾帝也是人，他也有远近亲疏。
若不是现在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看着天子裁决，可以想象如今的长公主和詹少奇已经平安无事，最多一个禁足罚俸，一个贬斥出京，等风声过后，求一求就能回来。
皇亲国戚的好处便在于此。
“幸好皇上还算是一位明君。”贺惜朝道。
明君，就不能枉顾天下之声任性而为，不能将那上百条人命不当做一回事。
所以帝王为难，不拿口供不愿裁决，无可奈何之下，拖字诀。
“如今你打算怎么办？”魏国公问道。
话语几句，茶水已经见凉，贺惜朝这才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道：“不怎么办，就顺着皇上的意思拖着呗，横竖这个局面皇上是不能轻易放过她们的。既然我们没打算逼着皇上杀了詹少奇，拖再久一些无妨，倒是长公主的亲情牌不知道还能打多久，打完了她就只剩下着急了。”
贺惜朝喝完茶就站起来：“我去看看姐姐，就回去了。”
魏国公点点头，没有留他。
三松堂门口，芍药正等着，看见贺惜朝出来，便上前欠身道：“惜朝少爷，小姐有事想跟您商量。”
“带路吧。”
魏国公府很大，不过人丁不旺，空院子还多得是，所以哪怕贺灵珊出嫁八年，她的闺房也一直保留着。
按理，如今贺惜朝算是外男，不该进后院，只是看着魏国公的态度，似乎已经忘了除名这件事，于是贺惜朝畅通无阻地到了贺灵珊的院子。
“姐姐，那些姑娘都安顿好了？”贺惜朝被迎进了屋子，茉莉上茶。
“嗯，你找的这个院子挺好，地方宽敞，又僻静，边上没人指指点点，她们也能轻松一些。不过我瞧着屋子不少，还能住很多人。”贺灵珊道。
贺惜朝点点头：“以后人会慢慢多起来的。”
贺灵珊不解：“为何？”
贺惜朝看着她笑道：“难道姐姐做善事就只针对秋园的姑娘吗？天下苦命人那么多，女子占了大半，姐姐就不希望帮助更多像这样无家可归，受人欺辱的妇人？”
贺灵珊闻言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贺惜朝笑眯眯的脸，接着心底沸腾起一股热血来，整个人都激动了，她站起来问：“惜朝，我能吗？”
贺惜朝歪了歪头：“为什么不能？姐姐不是已经在开始做了吗？”
“可就二三十人我的确能帮助的过来，然而人一多，我怕是有心无力。”贺灵珊说完，神情之中带着一丝泄气，她将叶香的话告诉贺惜朝，“叶姑娘这么说，并不是因为真心想为我做什么，只是害怕若无所事事，将来某一日我不会再帮助她们的时候，她们又该何去何从？”
贺灵珊见贺惜朝正认真倾听着，便继续道：“惜朝，虽然我不介意养着她们，可是诚如叶姑娘所说，这并非长久之计。若是一个两个，我倒是能收在身边做个丫鬟，可是人这么多，又都是这么……尴尬的过往，我怕会有闲话出来，她们也未必愿意见人。”
贺惜朝听了颔首道：“这位叶姑娘倒是有些见识。”
贺灵珊嗯了一声：“她也是个苦命人，本来能过得挺好，都是詹少奇这个畜生，毁了人一生！”
贺惜朝于是不再多问了，只是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既然建议姐姐这么做，自然有解决的办法。”
贺惜朝从来没让贺灵珊失望过，他这么一说，贺灵珊便放下心来。
“我在正大街寻了一个铺面，将来作为这些走投无路的妇人寻求帮助的地方，已经在开始修缮了，以后交给姐姐打理。”
贺惜朝的动作之快，简直出乎贺灵珊的想象，她哭笑不得地说：“我都还没摆脱詹少奇，是不是太早了些？”
贺惜朝闻言挑了眉，自信道：“早晚的事。”
贺惜朝没有久呆，只是小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贺灵珊的院子。
不过他刚出来，脚步便顿了顿，眉眼一斜，目光直朝一颗大树后鬼祟的影子而去。
“像是大少爷身边的小厮。”送他出来的芍药不确定地说。
贺惜朝一听，顿时笑了，于是抬起手对那小厮招了招。
后者惊讶地睁了睁眼睛，不知道该过来还是直接逃走。
“过来，带句话给你的主子。”贺惜朝笑眯眯地说。
最终这个小厮还是慢慢地走过来，低头恭敬地行了一礼，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贺惜朝带着笑说：“詹少奇这边结束就该轮到他了，问问贺明睿准备好了没有？”
他说完便带着阿福慢悠悠地离开了。
小厮顿了顿，接着撒开丫子往玉笙居跑去。

第293章 左右为难
第二日的朝堂上，大理寺卿照旧汇报秋园一案的进度：“皇上，所有涉事官员已经全部画押，只有詹少奇还未交代，按理本案人证物证皆在……”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天乾帝，继续说，“詹少奇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
“皇上，此案已经拖了许久，不能再等下去了，请皇上圣裁！”这时，一位言官出列上奏道。
他一起头，大臣们纷纷按耐不住，跟着附和道：“詹少奇结党营私，目无王法，残忍杀害无辜百姓，手段之恶劣，情节之严重，其罪当诛，恳请皇上为枉死之百姓伸冤！”
“请皇上为枉死百姓伸冤！”
天乾帝冰冷的目光在旒冕珠帘之后，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收紧，但他未出一语。
“父皇，詹少奇虽罪该万死，可詹驸马为国尽忠，只有这一个血脉，请看在这个份上饶了詹少奇一命吧！”这时，萧铭突然跪了下来，对天乾帝磕头道。
他的求情立刻引来了另一帮勋贵大臣跟着一同下跪：“请皇上开恩。”
萧弘站在前排，明显看到天乾帝的手松了下来，心里不禁一叹。
然而胡阁老却出列道：“礼亲王此举，将无辜百姓置于何地？将大齐律令置于何地？难道就因为皇亲国戚，这一百多条人命就白死了吗？”
“詹少奇之错，自可以严惩，但法礼不外乎人情，只求父皇绕过一命。”
萧铭此言一出，立刻赢得宗亲大臣的赞同，于是分成两派的朝堂顿时又再次吵作一团。
清流文官对抗勋贵皇亲，其余作壁上观看热闹，这几日的朝堂都是如此。
“太子殿下，请您说句话吧！”终于火烧到了萧弘这里。
这一声直接将所有人都吸引了过来，就是天乾帝都直直地看着他。
萧弘抬起一根手指摸了摸鼻子，很显然帝王根本不想杀了詹少奇，他说不说没什么用处，他很无奈地问：“除了这件事，诸位大人还有其要事禀告的吗？”
见没有一个人回答，于是他说：“没有就退朝吧。”
天乾帝回到清正殿，宫女太监齐齐忙碌起来，替他更衣倒茶，又轻声地退下去。
这次萧弘没有脚底抹油，而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到了清正殿。
“弘儿，你看看吧。”帝王示意黄公公将一个精致的匣子给萧弘。
萧弘打开来一看，里面躺着一枚金簪，顶端雕刻凤首，口中含着一枚翠玉，做工精湛，不过样式看着似乎有些古旧。
萧弘握在手里打量了一番，然后一脸疑惑地看着天乾帝：“有什么深意吗？”
“这是母后的陪嫁之物，临终前插在发髻上，后来赠与了溧阳。”
“噢……”萧弘瞬间了然了，他将簪子放回了匣子里，顺着话道，“皇祖母临终前请您多多照顾姑母，是吧？”
“溧阳心高，好胜，可叹她年轻守寡，拉扯独子，你为亲兄，自当照拂。这是母后临终遗言。”天乾帝道。
萧弘顿时默然，心说怪不得今日他爹差点失态。
“弘儿，你给朕想想该如何是好？”至今未表态，天乾帝知道士林之中已经对他这个皇帝起了微词，只是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真正的大义灭至亲，哪儿是那么容易？
“父皇想给詹少奇一条生路。”萧弘虽然是一句疑问，然而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如今殿内就这父子俩，天乾帝于是轻轻点了头。
“三弟的理由，您不采用吗？”詹驸马尽忠，望留存血脉，网开一面。
天乾帝道：“为大齐尽忠者何其之多。”
天乾帝虽然是这么想的，然而开此一先河，这满天下的官员，特别是战死沙场的武将，岂不是都能因此为后代脱罪？远的不说，镇北王府死了多少人，难道他们就能将百姓当做草芥践踏？
天乾帝想当一个明君，不愿遭受士林诟病，所以因为私心一直没有开口定罪，但也没有就此放过，僵持着。
“您的意思是，除了死罪？”萧弘问。
天乾帝眉间微微一皱，但最后依旧还是点了头：“怕是连流放千里，这些人也都不会答应的。”
一百多条人命，罪魁祸首却还能苟活着，天理何在？
天乾帝坐了下来，萧弘蹲在他旁边说：“父皇，您想饶过展少奇一命，满朝文武都看的出来，可为什么他们死活不同意呢？”
闻言，天乾帝微微皱起眉头，朝萧弘示意继续说下去。
萧弘道：“您有没有发现，从秋园被揭露到现在，不管是姑母还是詹少奇，甚至詹家……以及那些加害者没有一个愧疚过，道歉过，去探望过那些卑微的可怜的幸存者！当然，有些在监牢里想去也没得去，可是连赎罪的姿态都没有啊！他们的目光都在您身上，乞求着掌握他们生死的大齐皇帝的原谅，您的大发慈悲来绕过他们的罪恶。可是不觉得可笑吗？他们真正对不起的是您吗？是那些尸骸，那些遭受罹难现在被家人抛弃的姑娘，苦熬八年的魏国公府大小姐啊！连一丝忏悔都没有，您让天下人怎么不愤怒，怎么善罢甘休？”
此言一出，天乾帝面露惊讶，这点从来没人提过，他也未曾想到过。
只见萧弘的眼里清晰地表露着憎恶：“父皇，詹少奇没认罪，溧阳姑母除了用一块金锁，还有这根簪子，拿着詹驸马和皇祖母来戳您的心窝子以外，可对那些可怜人有过一丝一毫的歉疚？有想过如何赎罪吗？不，时至今日，他们都觉得没错，只是倒霉的没捂紧让人发现了而已。”
到此，天乾帝才重新瞧着萧弘。
从朝堂上第一天开始争吵到今日，萧弘未曾发表过任何的看法，他似乎为了避嫌，亦或者看出天乾帝的意思，干脆不插手。
可萧弘向来厌憎分明，连萧铭都出面表态了，他怎么会无动于衷？
“没有忏悔之心，才是最可恶的，因此别说是詹少奇，就是溧阳长公主判个死罪，儿子都觉得太轻了。”
萧弘的话让天乾帝瞳孔微缩，震惊地看向他，而后者没有退缩，只是过了一会儿，他握住天乾帝的手，软了声音道：“可谁让她是您的亲妹妹呢，我跟她没感情，但您割舍不下呀！我作为太子，在朝堂上若是开口的话，也让您太为难了，儿子终究不忍心。”
萧弘最后的体谅让天乾帝心里发酸，握住他的手久久没放开。
是啊，谁都在逼他，唯独这个儿子心疼他。
“弘儿……”
“爹，他们想要活命，就该自己想办法求得天下原谅，做出诚恳的姿态来，没道理自个儿缩着，却让您这位大齐皇帝替他们脱罪，这天下攻讦岂不是都在您身上了？想想您辛辛苦苦日夜不辍地批折子处理公务，为的是什么？好不容易赢得了黎明百姓的爱戴，不该为了这件事落下一个徇私包庇的名声啊！”
萧弘说着，天乾帝不禁缓缓地点头。
“表姐，魏国公府的大小姐亲自照看那些可怜的姑娘，如今赢得了善良的美名，没人因为她是詹少奇的妻子而迁怒与她，百姓们的心地其实很软的。”
天乾帝听到此，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眼里的一丝矛盾也逐渐化开来，变得坚定起来。
“弘儿，你替朕走一趟吧，告诉溧阳，告诉少奇，能不能活命，就看她们自己了。”
“是，儿臣遵旨。”
萧弘站起身，恭敬地行礼。
萧弘离开皇宫便去找贺惜朝。
此时，贺惜朝正带着人前往贺灵珊收留那些姑娘的院子。
“惜朝。”贺灵珊有些意外他会来。
贺惜朝走进院子，瞧了瞧，笑道：“都整理干净了呀。”
姑娘们也从屋子里出来，但是没敢靠近，一个个站在各自屋子门边悄悄地打量。
心说这人可真俊。
茉莉骄傲地说：“这是我家小姐的堂弟，大齐最年轻的状元郎，文曲星下凡的小贺大人呢。”
贺惜朝实在太有名，整个大齐估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这样的俊才人物一般难以见到，这些姑娘忍不住睁大眼睛仔细看，然而待贺惜朝的目光过来的时候，又自行惭秽地垂下头，躲了起来。
“别怕，惜朝少爷可好了，这院子还是他替小姐找的，鼓励小姐多多帮忙有困难的人。”
不用茉莉说，这些姑娘也看得出来。
贺惜朝站在贺灵珊面前，说话温和细语，又耐心又和善，瞧得出来他对贺灵珊很是尊敬。
人和人之间差的太多了，有詹少奇那种恶魔一样的禽兽，自然也有像小贺大人一样彬彬有礼的男子。
而贺灵珊听着贺惜朝的来意，顿时惊喜道：“你是说要把这些刺绣活交给这群姑娘来做？”
贺惜朝点点头：“太子殿下的棉花产业在江南地区开展的不错，京城的分行也开起来了。既然是布庄，总需要女红绣活，姐姐不妨问问她们，会不会缝纫和刺绣，或是纺织？如果不会，可愿学？”
贺灵珊想也不想地说：“不用去问了，她们一定愿意。”
贺惜朝觉得也是，回头看了一眼，一位管事模样地男子走了过来，他说：“这便是英棉产业在京城的大管事，棉布的一切由他打理，姐姐以后有事便找他吧。”
那男人四十左右的年纪，略微富态，留着小撇胡子，眼神虽小，却透露着精光，一看便知道是个精明的人。
他朝着贺灵珊行了行礼道：“小人李行，见过贺小姐，您有什么吩咐尽管找小的，小的一定办好。”
“之后的工钱计件该怎么做，李掌柜会派人过来详谈，姐姐从那些姑娘里也寻个管事出来，以后好接洽此事。”贺惜朝说着看向李掌柜，“现在你回去打理产业吧。”
“是，大人。”
李掌柜一走，贺灵珊便高兴道：“惜朝，你真厉害，原来你一切都安排好了！”
贺惜朝微微一笑：“姐姐的事便是我的事，我自然得好好办。英棉的产业很大，不怕这些人没地方安置，姐姐若是想帮助更多的人，尽管放手去做便是。”
贺灵珊连连点头，她想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叶香这些姑娘，但是转眼一想，她又踌躇担心道：“惜朝，这是太子的产业，这样会不会有影响？”
“什么影响？”贺惜朝疑惑道。
“这些女子毕竟是……怕是有人会忌讳。”贺灵珊说。
“她们不是罪人，身上也没带毒，和常人没什么区别，为什么会有忌讳？”
贺灵珊露出苦笑，还能为什么。
贺惜朝大概也看出来了，他于是肃了容，对贺灵珊道，“姐姐，要想得到别人尊敬之前，首先自己得挺起胸膛正视一切，若是连自己都看轻了，觉得那些过往是污点，那就真洗不掉了呀。”
“惜朝，你说的对，可是这并不容易。”
“姐姐，再不容易，也比自怨自艾要好，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来到这里，弟弟请你一定要这么告诉她们，不是她们的错，不要惩罚自己，她们可以过常人的日子，甚至更好。”
贺灵珊听着，眼里闪出了泪花。
其实这些女子和她何其之像，只是自己出身好一些，碍于魏国公府，才会少有人对她指指点点，然而背地里，总是有闲言碎语传出来。
“正大街的铺子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做妇联堂，专为天下可怜的妇孺提供帮助。”贺惜朝眼里带着笑，看着贺灵珊问，“姐姐，你觉得好不好？”
贺灵珊连连点头：“好。”
“过两日就能开张了，那天让这些姑娘们一同去吧。另外，姐姐不妨试着邀请一下几位交好的小姐夫人，一起来捧个场。”
贺惜朝的话仿佛给贺灵珊打开了一扇门，她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可是一个善举啊，曾在闺中的时候我们就讨论过，同为女子如何帮助那些遭难之人，她们一定乐意来。惜朝，什么时候开张，我去写请帖。”
“两天后怎么样？”
“好，就这么定，惜朝，你放心，我一定能打理好的！”
贺惜朝含笑着点头：“姐姐的本事，弟弟是知道的。”
“惜朝，谢谢你。”贺灵珊真诚的说，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还能做这么有意义的事情。
“姐姐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每日开开心心的就是对我最大的谢礼了。”贺惜朝说完便抬手行礼，“弟弟先走了。”
贺灵珊欠了欠身，回礼。
等贺惜朝一走，贺灵珊便召集了这些姑娘，将方才之事一一道来。
这些前途迷茫的姑娘顿时喜极而泣。
“少夫人，我们不怕辛苦，我们什么都愿意做。这真是太好了，谢谢您，谢谢小贺大人。”叶香带着姑娘们跪下来连声感谢。
有了活计，才能不像个浮萍一样飘荡，生活才真正有了盼头。
*
萧弘将天乾帝的意思转告给了贺惜朝，后者听了点点头，然后从书房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萧弘拿过来一看，顿时惊讶了一声：“姑母那么爱面子，嚣张跋扈惯了，你这是要将她往尘土里踩啊！”
“我可没踩，不过是自作孽不可活罢了。”
当夜，萧弘前往溧阳公主府。
虽然没受任何的怠慢，但是这么多天来被禁足在府邸，进出不能，面圣不可，那越发强烈的焦躁和担忧也足够将一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给摧垮。
向来盛气凌人的溧阳长公主很憔悴，没怎么合过的双眼熬得通红，她的年纪只比天乾帝小了几岁，但是似乎老了许多，皱纹爬上她的脸。
萧弘见到她有些吃惊，但是并无任何同情。
这个模样的人他见过，曾经不可一世的承恩侯也是在问罪之后瞬间萎靡。
萧弘和溧阳长公主向来不合，所以他也没有虚情假意的寒暄，直接将两只锦盒递到了长公主的面前。
“孤奉父皇之命前来见长公主。”
这两只锦盒太熟悉了，长公主藏了许久才将它们送去了宫中，里面一只躺着那枚长命锁，另一只则是那根凤含玉的金簪。
她见此整颗心都坠了下来，眼眶瞬间湿润，不敢抬手去碰触锦盒。
她嘴唇轻颤：“皇兄怎么能这么狠心……”
“孤倒是希望父皇在这件事上心肠硬一些，可惜的是，父皇顾念亲情。”
不太乐意的声音从萧弘嘴里出来，让长公主微微一愣，接着眼里蓦地亮起了希望，只是她看着萧弘，神色间充满了狐疑。
萧弘懒洋洋地说：“甭看了姑母，按孤的意思，詹少奇死有余辜，您也一样。”
长公主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萧弘嗤笑了一声：“瞧，稍稍冒犯一下，姑母就受不了了，那接下去岂不是得要您的命？”
“你到底想干什么！”长公主眼神锐利起来，看着萧弘又瞟向贺惜朝，神情戒备。
“干什么？”萧弘那点讽刺的笑都收敛起来，眼里露出无边冷意，“你们做下这种天理难容的破事，事发找条绳子一了百了也就算了，凭什么让父皇给你们收拾烂摊子？詹槐为天子尽忠，理由应当，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什么时候成为逼迫天子违背国法，网开一面的饶他儿子一命的护身符？”
萧弘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长公主，一字一句道：“你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只是不想我爹盛世明君，最终毁在你们这对令人作呕的母子身上！想想詹少奇居然是我的表兄，还流着一丝同样的血脉，简直恶心死我了！大理寺里的那些东西，真该让他自己好好体会体会……对了，这个主意似乎不错啊！”
萧弘忽然一拍手，福临心至道。
“你敢！”长公主气呼吸浓重，色厉内荏地喊道。
“我为什么不敢？”萧弘笑了，“你们对着那么多无辜百姓能做这么残忍的事，不就是因为皇亲国戚，高高在上啊？那我可是皇太子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想玩弄一个人，谁能说个不字？就算告到父皇，我也求一求，认个错，就过去了，是吧，惜朝？”
贺惜朝淡淡道：“对一个人证物证确凿，但拒不认罪的犯人用刑，不违背律法。”
“瞧，理由正当。我还能给表姐出个气，拉拢一下魏国公，姑母，你觉得呢？”
“萧弘！”长公主尖叫道，就要扑上来抓花他的脸。
“长公主！”方嬷嬷惊呼了一声。
然而面对人高马大的萧弘，矮小的长公主就是豁出去了也占不了一点优势，反而被一把掐住了手腕。
萧弘垂下头，将脸凑过去：“姑母要抓的话就抓吧，抓深一些，这样事儿没办成孤去父皇面前也有话说了。”
闻言，长公主下意识地就将手指给收了回来，她看着萧弘，终于缓缓地矮下身，乞求道：“弘儿，姑母错了，你表哥错了，你放过我们一马吧，姑母一定念着你的好。”
萧弘低低笑起来：“别跪，这事儿，姑母可没对不起孤，您这声错，认错人了。”
长公主的膝盖还没有落地，就被萧弘拉了起来，后者面露惊疑。
萧弘放开了手，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刷一声展开，递过去。
“孤懒得再多说什么，父皇非得保詹少奇一命，作为儿子只能为他老人家分担，您看看吧，若是同意，就照这么办。”
长公主接过来，一条条往下看，越看越惊心，到最后，她说：“你这是要逼死我！”
萧弘不为所动道：“那干脆就死痛快点吧，白绫孤也带了，要不要？”
长公主顿时抿着嘴不敢多说一句，她只是紧紧地捏着这张纸。
萧弘掸了掸衣袖道，“禁军待会儿就撤走了，姑母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父皇说了，能不能活命，就看你们自己了。侄儿告辞。”
萧弘离开的时候果然将围在公主府外面的禁军都撤走了。
溧阳长公主拿着这张纸，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痛苦地闭上眼睛。

第294章 妇联堂开
两日后，正大街
一处装潢不久的铺子抬来了一块红绸覆盖的牌匾，门口延伸出两串红艳艳的鞭炮，伙计跑进跑出，忙得脚不沾地。
可见这铺子今日就要开张了。
正大街是繁华的一条街，来来往往的人多，虽然还早，不过已经有不少人好奇地往里面看了。
然而开铺子总是卖东西吧，可是有人探头探脑了许久，也没看到里面有什么货架，不知道这儿打算卖什么。
这铺子的对面就是善仁堂，有些人便过来打听。
然而善仁堂的掌柜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终于有人按耐不住拉住了一个伙计问：“你们这儿是做什么买卖啊？”
伙计回答：“不做买卖。”
这下周围稀奇了。
“不做生意开什么铺子？”
边上一间买胭脂水粉的铺子掌柜道：“这地段的租金可不便宜。”
“瞧着装潢也挺好，那岂不得亏本儿？”
“究竟是做什么呀，伙计，别卖关子了。”
伙计笑了笑道：“暂时可不能说，几位要是好奇，不妨等等，等贵客到了，就能掀牌子开业了。”
然而伙计这么一说，人们就更好奇了，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贵客，什么贵客？”
“你家东家又是谁啊？”
“伙计……”
正说着，几辆马车就到门口了，伙计眼睛一亮，连忙道：“瞧，我们东家来了，诸位让一让。”
贺灵珊扶着茉莉的手下了马车，人们一见，顿时意外道：“这不是那位少夫人吗？”
贺灵珊几日前时常到对面善仁堂照顾那些可怜的姑娘，这周围的人都认得她。
随着贺灵珊走来，后面的几辆马车上也陆陆续续下来好些姑娘，仔细一看，居然都是那些被官差从秋园里解救出来的女子！
这是要做什么？
此刻这伙计已经到了贺灵珊的跟前禀告：“大小姐，这儿已经都准备好了。”
贺灵珊点了点头：“辛苦了。”
说着她便带着这些姑娘进了铺子。
这些姑娘离开医馆之前都是身形消瘦，瑟缩地连头都不敢抬，仿佛没了希望浑浑噩噩如片飘零枯叶。
可如今不过几日的时间，那点颓然死气似乎都不见了，即使目光之中依旧带着怯意，对上他人视线依旧会垂下头，可是终究那步子走得正正当当。
其实除了那些本就心地不善之人，没有谁会特意为难她们。
贺灵珊来了没过多久，便听到门口来报：“小姐，梁国公府的宋小姐到了。”
贺灵珊一听便立刻迎了出去，只见一位娇俏雅致的小姐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下了马车，朝铺子而来。
“听说倩妹妹在别庄避暑，我都以为你不来了。”贺灵珊站在门口笑道。
宋倩年前已经定了人家，也是个青年才俊，前途无量。闻言她便笑道：“若是旁的事情妹妹还真不来了，可这么好的事儿，我是定不能错过的。”
她说着搀住贺灵珊的臂弯，好奇地问道：“贺姐姐怎么会想到开这么一个铺子？”
“不过是瞧见苦难，思及自身，想为这些女子做一份力所能及之事，给予一份庇护罢了。”
贺灵珊的遭遇，整个贵妇圈都已经传遍，其实早在八年前，展少奇那毛病就不算是秘密，一般人家早就避之不及，只有魏国公府不知怎了，居然还真嫁了过去。
那时候就引起了一份唏嘘，八年后的今日事发，知晓其中的并不意外。
“我见到家丁送来的请帖，就坐不住了连夜赶回来。姐姐大善，妹妹没什么本事，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宋倩回头从丫鬟的手里接过一个匣子，“姐姐想要开善堂，这银子再多都是不够花的。”
贺灵珊见此，惊讶不已，但马上拒绝道：“妹妹都快嫁人了，这银子拿着做压箱底不是更好，姐姐不能收。”
宋倩脸上带笑，但是坚定地将匣子放在了贺灵珊手里：“妹妹既然拿出来了，自然不会收回去。这里不仅有我的，也有祖母，伯母和几位嫂嫂的心意。祖母说，天下女子多为不易，姐姐遭逢大难却心智未改，心性之坚令她赞叹。有此善者必有好报，所以姐姐一定不能拒绝。”
宋倩这么一说，贺灵珊再推辞便显得虚伪，于是接了过来道：“宋老夫人的品格令人折服，多谢梁国公府的支持，妹妹往里面坐吧。”她将匣子交给茉莉，吩咐道，“让掌柜点清数目，记下来，每过一月，花销明细便送一份到梁国公府上。”
“是，小姐。”
宋倩听着有趣，不禁问道：“姐姐这是作甚？”
贺灵珊笑着解释道：“说来这还是惜朝的主意，他说夫人小姐来捧场的时候，定然不会空手而来，必然有所捐款。梁国公府信任我，不过问钱财去处，可我却不能让你们稀里糊涂。总之，捐了善心的都是妇联堂的一份子，有权知晓每笔银子的去向，帮助哪个可怜人。”
宋倩闻言赞叹道：“真不愧是小贺大人，想得真是周到。善堂就怕私下里昧了银子，虽然我相信姐姐，可是这么做，让我心里更踏实了。将来若是账面上没了银子，妹妹都愿意再补贴进来呢。”
“这话我可是记住了。”贺灵珊打趣道。
这时，就见另外两辆带着不同族徽的马车停在了铺子门前。
“小姐，越王府大少夫人到了。”
“岳亭侯府的四夫人和小姐来了。”
与贺灵珊曾经的闺中密友，如今也都是各个王府勋贵人家的夫人和少夫人。
“灵珊。”
这两位在贺灵珊从青莲寺回来之后便上门探望过。
“我接到请帖，看到你要做的事，我心里只有欢喜，今日抽了空就来了，没想到乐妹妹也是一样的想法。”越王府大少夫人道。
“是啊，瞧着气色也好，我们心里总算放心了。”岳亭侯府的四夫人道。
“两位姐姐能来，灵珊真是太高兴了。”宋倩跟贺灵珊一起，四人见了礼。
贺灵珊道：“先往里面坐吧，铺面虽不大，可后院却有落脚的地方。”
话正说着，就见远处来了一顶顶小轿，还有精致的马车也齐齐到了铺子门口。
“这是翰林学士徐大夫人。”
“辅国公府的二夫人也来了。”
“这不是刑部尚书家的夫人吗？”
“工部尚书家的也来了，我认得。”
……
每一个高声禀告，周围的人便惊讶了一分。
这些即使都不认识，听着名头也都知道是平日里见不着的贵妇小姐。
没想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位。
马车都是停了赶紧走，怕堵了街道。
“灵珊，你请了这么多人？”越王府大少夫人疑惑道。
贺灵珊摇了摇头：“没有，我就请了咱们闺中的好友。”
“不管如何，既然来了，不能怠慢，贺姐姐赶紧过去。”宋倩劝道。
然而话音落下，就见贺大夫人搀着徐大夫人的手，与众多夫人一起走过来。
“珊儿，来见见人。”
贺灵珊惊喜地看着母亲：“娘，你怎么来了？”
大夫人嗔了她一眼：“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当做不知道呢？”
这些夫人自然是大夫人请来的。
女儿头一次开善堂，做好事，看着干净十足，做娘的，大夫人自是鼎力相助。
“这孩子刚一下山便要来探望那些可怜的女子，不知怎的，又收留了下来，结果真是越来越胡闹了，开启了善堂铺子，说是要庇护天下女子不受欺凌，这哪儿是那么容易的。”大夫人这话听着有些无可奈何，然而言语之中却带着骄傲和欣慰。
这些夫人都是与她交好的，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徐大夫人道：“犹记得咱们闺中的时候还兴匆匆地做这做那，结果后来哪个实现了？珊儿有这个决心，可比你强多了。”
她说着看向贺灵珊，握着后者的手道：“好孩子，你是个坚强的，这事儿办得极好。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圣上自有裁决，你就安心过你的日子。”
贺灵珊点了点头：“多谢诸位夫人。”
“对了，这个善堂叫什么名字？”有位夫人问道。
贺灵珊道：“叫妇联堂。”
“这个名字倒是稀奇，谁起的？”
“还能有谁，不就是看着她胡闹，不仅不制止还瞎出主意的贺惜朝呀！”大夫人声量略微提高道。
“原来是文曲星取得名字，那定是错不了。”
“听说珊儿的事，还是他帮的忙，可见这除名不除名，也影响不了姐弟情深。”
大夫人颔首道：“他们俩姐弟向来感情好，珊儿的事，他忙前忙后出了不少力，连手头上的事务都耽搁了，实在愧疚。”
大夫人说得谦虚，可这话听在众人耳朵里却又不一样了。
贺惜朝如今可是最炙手可热的朝中大臣，太子殿下面前的第一人，贺灵珊能得到他的助力，可见这姐弟感情是真的好，今后哪怕没有魏国公府的支持，单单贺惜朝就没人敢为难她。
众位夫人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好了，这牌子什么时候揭？”
贺灵珊说：“贵客都到了，现在揭了。”
身后已经都准备好了，小厮们站在鞭炮旁边，正要点火的时候，突然远处来了一匹华丽的马车，由侍卫团团保护着。
“荣安长公主到——”
接着另一边，一位梳着马尾发髻，身着窄衣劲装的清丽女子英姿飒爽地坐在马上，带着同样装扮的侍女打马而来。
“镇国郡主到——”
这两声声长唱简直将这一条正大街都惊呆了。
“这两位怎么来了？”有人惊讶地问。
贺灵珊看看大夫人，大夫人摇了摇头道：“我哪儿请得到这样的贵客。”
荣安长公主先不说，光是镇国郡主，就够令人震惊了。
这可是太子妃啊！
镇北王府来京大半年，多少人想要跟这位镇国郡主搭上关系，都没那个机会。
她居然今日会为了贺灵珊一个小小的善堂出面，实在匪夷所思。
不过不管怎么说，既然来了，那就是体面，众多夫人小姐齐齐凑上去迎接。
宣灵干净利落地下了马，不过她稍微等了一会儿，待荣安长公主下了马车，才跟着一同走过来。
这里就属荣安长公主年纪最大，溧阳长公主一倒，她便是长公主当中的第一人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什么都顺眼。
此刻她摇着团扇悠然地下了马车，看到贺灵珊迎接，上下打量一番便笑道：“气色不错，真是个坚强善良的孩子，溧阳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好的儿媳都不知道珍惜，听说你还为了给詹少奇赎罪，特意照顾了那群可怜的姑娘？”
贺灵珊欠了欠身道：“她们的过错，我也有责任。”
“唉，这与你何干呢？都是这对母子造的孽。要我说，溧阳若还有点良心，就该放手让你归家，詹少奇哪儿配得上你。”
这话虽然让众多夫人心下点了头，而是毕竟圣上赐婚，却没人敢符合。
荣安长公主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宣灵，打趣道：“镇国郡主怎么来了？”
“受太子殿下所托，给贺小姐捧场。”
宣灵的话真是实在，可就是如此，众人才惊讶不已。
连太子殿下都惊动了，然而众人联想到贺惜朝，却又是那么理所当然。
“这下人都到齐了吧，灵珊，揭牌吧。”荣安长公主说。
“是。”
噼里啪啦，鞭炮声齐齐响来，炸的整条街都热热闹闹的。
这京城的贵妇们齐齐亮相，可把周围的百姓都吸引过来了。
“请长公主揭牌。”
这儿就荣安长公主身份最尊贵，贺灵珊这么一说，她当仁不让地过去，拉住了那绸缎子，一抽，红绸顺着滑落，露出后面的牌匾——妇联堂。
只见贺灵珊走到门口，挺起胸膛，大声道：“凡是受到欺辱，走投无路的女子，不论长幼，不论身份，只要是大齐子民，都可到我妇联堂寻求庇护。这里有一样遭遇的姐妹，我们互相扶持；这里有众多好心人，愿意帮助度过难关。我们不惧流言蜚语，不怕她人轻蔑，即使满身伤人，我们也能坚强勇敢，靠着一双勤劳的手，挣出一条活路来！”
“说得好！”荣安长公主率先鼓起掌来，“来人。”
荣安长公主身后走来一位嬷嬷，手里捧着匣子。
长公主道：“这一万两便是我的心意，望妇联之愿深入人心！若有困难，也尽可来寻我。”
“多谢长公主！”贺灵珊恭敬地接过。
镇国郡主说：“我没有长公主大方，不过太子殿下私下补贴了一些，便借花献佛了。”
“多谢太子殿下，多谢郡主。”
自然这些来的夫人们都是有所准备的，她们每年捐到寺庙里的钱也不少，做善事向来大方。
不一会儿，就筹集了近五万两。
贺灵珊道：“诸位的鼎力相助，灵珊不胜感激，唯有将这个妇联堂打理好才能回报一二。每个月是妇联堂的对账日，只要捐献银子超过一百两，都可以得到妇联堂送上的花费明细，让诸位清晰看到自己的善心送往了何处。当然若有任何疑惑，也可随时查看妇联堂的出入账本，妇联堂接受诸位的监督。”
贺灵珊的话再次让众人惊讶，不过却得到了一致的赞扬。
“这个好，原本打算这笔银子送过来就算一份心意，没指望会如何，现在倒是期待，哪个苦命人能收到我的帮助了。”
“就是送去寺庙，也不见得真用做了善事呢。”
贺大夫人瞧着自信从容的女儿，内心深处真是又骄傲又喜悦。
不过很快这份喜悦在看到某人的时候，戛然而止。
溧阳长公主会来，真的是出人意料。
而且她不是坐着马车来的，是走过来的，一身缟素，脂粉未施，身边就带了一个方嬷嬷，还有几个护卫跟着。
若不是有人认出来，都不相信这就是盛气凌人的溧阳长公主。
溧阳长公主看着这新挂的牌匾，瞧着地上鞭炮的残害，红绸红纸，刺地她的眼睛真不开，使得她的装扮更加格格不入。
她就站在门口，周围一圈的人都退避三舍。
哪怕没亲眼见过，想想那些尸骸，那些可怕的东西，都觉得这人太狠毒。
贺灵珊见到她，垂了垂眼睛，正要过去，却被荣安长公主一把拉住道：“先别去，等她该做的事做完了，你再去。”
贺灵珊闻言惊讶地看着荣安长公主。
后者笑了笑道：“太子殿下所托的，可不只一人呀！”这也是荣安长公主今日会到的原因。
溧阳自负，跟萧弘不对付，正好给荣安机会。
萧弘的嘱托，她是一定要办好的。
溧阳长公主咬着唇，见周围没人理睬，手指甲不禁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长公主……”
方嬷嬷担忧地唤了一声，溧阳长公主眼神一暗，最终下定决心，缓缓地跪下来。
这一动作，顿时引起周围的惊呼声，也引起了更多人的围观。
她咬紧唇瓣，最终下定决心道：“罪妇萧媛，当今皇上胞妹，号溧阳，育有一子，名为詹少奇，乃……秋园之主……”
“少奇生性……残暴，好……好施虐，掳平民女子于园内，侵犯残杀，曝尸于井中，埋葬于花树下……”
“后聚多名同好者，一同享乐，五年之间，女子因此而亡者一百余位，男子十余人……”
“待秋园管事被抓，露出端倪，罪妇命皇城军指挥使詹青浦于深夜火烧秋园，意图毁尸灭迹，致二十余名男女死于非命……终事情败露，秋园大白于天下……”
这一条条罪行，溧阳长公主干得出，却是说不出，没说一个字，她的心就被狠狠戳了一刀。
她没敢抬头，她感觉到所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都带着深深的嫌恶和鄙夷。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受，那样的煎熬！
她的膝盖落在地上，跟火烧一样，还有那浓浓的自尊心，彻底撕成了碎片。
她恨不得地上有一道裂缝，让她直接掉落下去，再不受那千般指责和鄙视。
然而，思及唯一的儿子，她只能逼迫着自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来，遭受这凌迟之苦。
“罪妇回顾过往，悔意痛惜不已，深知罪孽深重，不该受任何宽恕。只是苟延残喘，歉疚难熬，哪怕只能弥补自己所犯之罪的万分之一，今日也当而来……”
溧阳长公主的话，令所有人的震惊不已。
不只惊讶于她当众认罪，更是她的内容，惊骇残忍。
太可恶，也太可恨了！
荣安长公主率先冷言道：“如今才来致歉，不觉得太晚了一些吗？莫不是走投无路，才来做这副可怜模样，好让皇上放你们母子一马？”
围观的百姓这才知道这人是谁，顿时周围都沸腾了。
各种难听的字眼和辱骂从口而出，哪怕跪着的是金枝玉叶，可法不责众，人多也不怕。
百姓们心里是带着恶气的，本就活的艰难，却还要遭受这些贵人的迫害，只是为了玩乐，是那么残忍可怕！
不远处，几个官差压着一个双手锁着枷锁的男人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詹少奇，殿下吩咐了，你也逃不了。”
詹少奇看着自己的母亲，整个人都是僵直的。
他的脑海里瞬间劈成了两半，一半想要拉扯着他扑向溧阳长公主，抱住她将她护到身后。
而另一半则撺掇着他逃跑。
那么多人看着，那么多眼神跟刀子一样落在溧阳长公主的身上。
那些憎恶，厌恨，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一般，他怎么可能受的了？
还有贺灵珊……
“不……不……”
大理寺的官差冷冷地说：“你不去，就谁也保不了你的命。”
虽说生不如死，可是能活着，谁想死？
特别是这种人渣，更是如此。
前后无路，詹少奇几乎是绝望地拖着步子挪过去，慢慢地到了溧阳长公主的身边，然后跟着跪了下来。

第295章 公主请罪
感觉到身旁之人，溧阳长公主抬起头，见到詹少奇，不禁眼眶湿红。
被关在公主府那么多天，她心心念念的就只有这个儿子。
“少奇，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溧阳轻声的询问间抬起手抚摸着詹少奇的脸，目光仔细打量着，眼里皆是关切。
白色的囚衣，没染上血红，除了脸色苍白以外，倒是没受什么伤害，她不禁放下心来。
忽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个鸡蛋，瞬间砸在詹少奇的额头上，蛋白蛋黄炸裂开，不仅流了詹少奇满脸，就是凑得近的长公主都被溅了一身。
只听到人群中有人喊道：“这会儿做什么母慈子孝的鬼样子，给谁看啊！恶心！”
溧阳长公主的脑海中瞬间空白，她几乎下意识地抬起头用凌厉的目光望过去。
然而，迎面而来的却是更多的臭鸡蛋和烂菜叶子，所有的尊严顷刻间荡然无存。
“她有儿子，别人没有吗？”
“别人儿女是无辜，她那儿子却是禽兽，是恶鬼，要下十八层地狱！”
“砸死他！”
“为那些可怜人报仇！”
……
单个的百姓哪儿敢对高高在上的公主扔臭鸡蛋，烂菜叶，可是这周围一群人，谁也不认识谁，大家一起动手，就生出无边勇气来。
而且动静越大，人就越聚越多，一传十十传百，附近的几条街都轰动了。
大家纷纷借着这个机会，将多日来的愤怒给宣泄出去。
詹少奇整个人抽搐，一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想逃开，他受不了，他觉得即使一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理寺牢房，也比如今千夫所指来得强。
然而他身体刚刚一动，却被溧阳长公主给死死地拉住。
“少奇，再忍忍，再忍忍……”
溧阳长公主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一边轻声安慰，一边缩头忍受着从周围飞来的脏污。
这辈子，此情此景，她们母子是不会忘记了。
耳边听着无边的谩骂，目光里皆是周围百姓狰狞的脸，猩红的眼睛。
詹少奇忽然发现，如今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跪着煎熬的他们与秋园之中那些被抓的人何其之像。
善待世人，世人才会善待你，否则迟早有一日，待跌入尘埃之时，就会尝到自己酿造的苦果。
善恶到头终有报。
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一个人，慢慢地走过来。
官家夫人和小姐都站在铺子面前静静地看着，可有的已经别开脸去。
哪怕再罪大恶极，落出如此惨相也未免有些令人不忍多看。
荣安长公主心里虽然解气，不过毕竟是姐妹，溧阳这个下场总让她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最终她推了贺灵珊一把：“去吧。”
于是贺灵珊缓缓地走过去。
而周围的烂菜叶子和臭鸡蛋也瞬间停了。
贺灵珊无视地上的脏污，即使弄脏了她的裙裾，也依旧一步一步踩上去。
她身体微蹲，将一块干净地帕子递到了长公主的面前，一叹道：“您这又是何必呢，不如回去吧。”
谁能知道溧阳长公主有太多次想要逃离的冲动，却生生忍了下来。
她一把抓住贺灵珊的手道：“珊儿，是我们母子对不起你，可是今日，我们是诚心来忏悔致歉的，你别赶我们走……对了，方嬷嬷。”
方嬷嬷早已经泣不成声，听见长公主的呼喊，她便捧着匣子走了过来，在贺灵珊面前跪下。
“这是公主府名下所有的产业，包括庄子和田契，还有银子，已经全部兑换成银票，除了皇家不能动的以外都在这里了。”
贺灵珊一看，立刻便要起身，却被长公主牢牢地握住，恳求道：“珊儿，我知道这些不足以弥补我的过错，可是如今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方嬷嬷将匣子递上。
然而贺灵珊却挣脱了，她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替长公主细细擦了脸，柔声道：“长公主的心意，妇联堂能收下，可是这钱财却是不能收。事已至此，我愿意原谅詹少奇对我做的一切，可也仅代表我自己。其他人，受到的伤害远远多余我，我不能替她们做主。妇联堂可以接受她人的善心，然而却没资格收下忏悔，请长公主原谅，回去吧。”
贺灵珊说完起身，微微地欠了欠，才转身离开。
至始至终她的目光都没有瞥向詹少奇。
无能的男人哪怕到了这个境地，都是躲在他人背后的。
“说得好！”
“收下她们的东西岂不是让他们心安了？”
“贺小姐也太善良了，还替她擦脸，呸，她们配吗？”
……
“珊儿！”溧阳长公主激动地喊道，“你若不收，我便长跪不起！”
此言一出，顿时周围都哗然。
“这也太厚颜无耻了！”
“是知道贺小姐心善才这么做的吧？”
“天哪，要不是魏国公出头，这位贺小姐岂不是得被吃成骨头渣子了？”
……
此刻詹少奇终于忍不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贺灵珊：“贺灵珊，你收下，我就放你归家！”
贺灵珊闻言整个人都怔住了，她缓缓地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詹少奇。
“你不是一直想摆脱我吗，我给你这个机会！”詹少奇已经忍不住了，他不想再呆在这里。
然而贺灵珊笑了，她几乎笑出了声音来。
“我以为你是个畜生，至少还是个男人，没想到真是抬举你了！詹少奇，我更愿意你去死！”
“少奇，别说胡话！”溧阳长公主心里一急，一把将詹少奇拉回来，对贺灵珊道，“珊儿，我已经上书请求皇上收回指婚旨意，判你归家，一应嫁妆尽数反回。虽然弥补不了这些年对你的愧疚，可是我们也知道不配再拥有你这样的好儿媳，愿你将来再找个好人家。少奇他……他只是舍不得你……”
说这话的时候长公主自己都心里发虚，接着她磕了一下头道：“珊儿，我们有罪，可钱财无罪，有这些你能帮助更多的人，何乐不为？这笔银子无需告诉任何人来处，这就够了。”
溧阳长公主今日是豁出去了。
她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打算将尊严和一切都抛弃。
她越是可怜，越让这些百姓发泄，引起围观的夫人小姐那点恻隐之心，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传到朝堂上，那样天乾帝才有理由顺势网开一面。
荣安长公主终于看不下去了，她走过去道：“灵珊，既然溧阳长公主这么说，妇联堂就收下吧。不管如何，这银子放在她手里，还不如用来帮助那些可怜人。”
她说着目光飘向了周围，问宣灵道：“镇国郡主觉得呢？”
宣灵笑了笑，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两位一表态，边上的夫人们都跟着附和。
看了许久，众人从刚开始的一同愤怒到如今也只剩下一片唏嘘。
毕竟再骇人听闻，伤害的也不是自家人，想想向来高高在上，嚣张跋扈的溧阳长公主会坚持地跪在地上，任周围的百姓谩骂丢污秽，已经足够让人体会到她的诚心。
其实溧阳长公主若是真不这么做，也无人拿她怎么样，是吧？
贺灵珊望向自己的母亲，贺大夫人今日是出了一口恶气，她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想跟溧阳长公主多做纠缠。
“珊儿，收了吧。”
妇联堂的掌柜接了这个匣子，方嬷嬷正要将她主子扶起来的时候，忽然听到镇国郡主道：“既然致歉，除了贺小姐，还有那些姑娘呢，不表示一下吗？”
宣灵这么一说，方嬷嬷的手便僵在那里，溧阳长公主抬头看着宣灵，后者脸上清清淡淡，手里握着马鞭，似乎随口一说。
然而以她的身份，哪怕再随便也会有人听进去。
“我手下将士无数，悍不畏死，冲锋陷阵，为的就是身后百姓平平安安。若是他们保家卫国，而大齐的公主在如此践踏他们用鲜血换来的生命，那真是令人心寒。”
似乎经过战火的洗礼，拿过刀剑杀过敌人，宣灵哪怕站在夫人堆里，熏染着脂粉香味，也抹不开周身那股淡淡的冷意和血腥气。
然而即使再摄人，叫人难以接近，与詹少奇那纯粹的凶戾暴虐相比，她的杀气和冰冷却是让人安心的。
“贺小姐，将那些姑娘叫出来吧，我觉得长公主和詹少奇更应该向她们磕个头。”
宣灵没去看溧阳长公主，只是对贺灵珊道。
这些姑娘早在贵妇小姐们一一到来之时就躲进了铺子里。
溧阳长公主一来，更是不敢出现在人前。
能活着已经是幸运，她们从来没指望这些鬼能给她们任何的补偿和道歉。
如今站在溧阳长公主的面前，她们眼里带着惶恐和不安，眼睛甚至不敢看地上的人。
接触詹少奇的目光时，有的甚至躲到了姐妹的身后。
詹少奇，给她们的心里带来太多的阴影，就是如今还记得那狰狞可怕的模样。
贺灵珊鼓励道：“别怕，若是不愿意，就进铺子去，没有谁能逼着你们站在这里。”
可是没人回去。
宣灵瞧着，不禁笑了笑：“好样的！这辈子估计就这一次机会了，正视他们，你们比谁都勇敢。”接着她看向溧阳长公主和詹少奇道，“磕吧，诚不诚心，就看现在了。”
对着贺灵珊磕头，没什么，贺灵珊国公孙女，身份高贵。
可是这些平民，向来不被长公主看在眼里，如蝼蚁一般的平民，却不一样了。
围观的百姓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露热切。
“磕啊！”
“快磕啊！”
“不是来赔罪的嘛，这赔的是哪门子罪？”
“原来只是做的好看，让皇帝老人家心软啊！”
“磕！”
“磕！”
“磕！”
……
九十九步都已经走了，只有这最后一步，溧阳长公主闭上眼睛，拉着詹少奇磕了下来……
*
溧阳长公主能做到这个地步，是天乾帝始料未及的。
他虽然没有亲至，不过听着人禀告，心里也是忍不住叹息。
第二日，溧阳长公主的请罪折子和詹少奇的认罪口供宣读在朝堂上，大理寺卿说完，躬身行礼道：“请皇上圣裁。”
“诸位还有话要说吗？”
天乾帝问着，居然没人走出来。
之前吵的跟菜市场一样的朝廷今日忽然间变得很安静。
“请父皇圣裁。”萧弘道。
“请皇上圣裁。”大臣们齐声道。
天乾帝于是暗暗吐出一口气，沉声道：“秋园一案，震惊朝野。萧媛及其子詹少奇是为宗亲，却违背国法，杀害无辜百姓，实在罪无可恕！然念其认罪诚恳，一心悔过，是以暂不收回萧媛长公主封号，只是罪孽深重，难以谅解，则撤去长公主一应待遇，发配皇陵，余生为太后守陵。其子詹少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去一切职位，充军北疆，永不归京。天下大赦，此两人俱不在此列！”
天乾帝说完顿了顿，见无人出列反对，不禁心下微松，后面的话就更顺畅了。
他看着魏国公道：“詹少奇生性暴虐，数度辱妻，不堪为偶，则命贺灵珊回归来处，从此一别两宽，婚姻嫁娶，各不相干。”
魏国公听此，连忙跪了下来：“皇上圣明！”
“皇室宗亲，俱响警钟啊！”
最后一声，所有大臣都跪了下来：“臣遵旨。”
经过了半个多月的秋园一案就此结束。
贺惜朝陪着魏国公离开泰和殿，后者道：“皇上还是念着血缘的。”
“不管怎么样，姐姐回家了，也算是达到了我们的目的。”贺惜朝说。
“惜朝，多谢你了。”魏国公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
贺惜朝微微一笑，接着疑惑道：“谢什么，分内之事罢了。”
魏国公闻言顿时大笑起来：“好一个分内之事！”这笑声不禁惹得边上走过的大臣惊讶地看过来，面露古怪。
这已经没了关系的祖孙，瞧着似乎关系还挺好，那之前闹得那么大的除名又是何必呢？
“以后有空多来走走，陪老夫喝两杯。”魏国公不管他人怎么看，拍了拍贺惜朝的肩膀道。
贺惜朝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是望着天边的白云道：“怕是没那机会了。”
魏国公思索了一会儿，倒也点点头：“也是，你马上就要启程去西域，忙得很。这年纪不大，责任却重。对了，什么时候启程？”
贺惜朝回答：“再过半个月吧。”
“都准备好了？这几天都在忙珊儿的事，不会耽误你正事吧？”
魏国公此刻的话语真是善解人意极了，让贺惜朝不禁笑着摇了摇头：“祖父放心，都安顿好了。”
魏国公点头：“你做事向来周全，是我多虑了。”
贺惜朝哑然失笑，反问道：“您今日心情似乎极好。”
“好，当然好，心头一件大事放下，将来总算有脸去见你祖母和大伯了。”
贺惜朝瞧着魏国公真诚流露出来的喜悦，不禁跟着勾了勾唇角道：“姐姐回家后便能在祖父跟前承欢膝下，姐姐心善体贴，可比没出息的孙子强多了。”
“这话倒是真的，珊儿就让老夫为难过，你和明睿……唉，不说他了，一个一个生来就是讨债的。”魏国公佯装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贺惜朝闻言笑了：“可不是嘛，所以祖父得放宽心，将来可别为了我们这些讨债的气坏了身体。”
远处，萧弘正往这边走过来。
魏国公便道：“你且去吧，皇上和太子殿下器重你，你也得用心办事，老夫就回去看看珊儿。”
“是，孙儿恭送祖父。”
贺惜朝瞧着魏国公悠闲远去的身影，不禁微微一叹。
或许很快，他跟魏国公之间好不容易缓和的祖孙之情又该决裂了。

第296章 请求一马
六月份初，率先进入边贸市场的十五家商户第二次付款的四百五十万两已经陆陆续续进入户部。
百官们闻此脸上不禁露出轻松的笑容，国库有银子，意味着户部发放薪俸也就不会像讨债一样拉长个脸了，今年的日子应该不会难过。
大家不约而同地往后边站位地望过去，瞧着小贺大人那张俊秀充满智慧的脸，怎么看都觉得顺眼。
其中自然以太子殿下为最，目光热切，蹿着小火苗，明目张胆借此机会送秋波，就差拔腿跑过去牵个小手诉衷肠……
“咳咳……”
帝王一声清咳，黄公公吊着嗓子喊道：“退朝——百官跪拜——”
太子殿下高高兴兴地下跪，觉得他爹真是善解人意，他正等着下朝好跟他家惜朝结伴回家。
之前忙着秋园的案子，都没时间好好相处，今日天气正好，初夏又不算炎热，非常适合出去游湖爬山，你侬我侬一下。
萧弘笑眯眯地咧着嘴，眼睛都成了一道缝，全身洋溢着期待的喜悦。
帝王的脚步经过太子殿下身边，稍稍站定，目光微微垂下，然后轻轻地落下一句：“给朕跟上。”接着大步而前。
萧弘兴奋竖起的耳朵顿时塌了下，那点高兴也化成了不情愿，耸拉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天乾帝走。
经过贺惜朝的时候深深叹了有气，后者抬起头，就见到这人委委屈屈地朝他努嘴巴，方向嘛，正是已经快走出门边的明黄身影。
“还不快滚过来！”天乾帝回头一眼，眼里带着头疼，不禁怒道。
萧弘咧了咧嘴，双手一摊，只能无可奈何地被拎走了。
刚开始大臣对于萧弘被训斥还觉得这位是要失宠了，然而时间一久，便发现这是圣眷正浓的体现，已经亲昵到随便骂都不影响父子感情的地步。
等这对父子的身影一消失，百官们才从地上站起来，纷纷谈笑着出了泰和殿。
贺惜朝下了白玉石阶，就见小玄子讪笑地等在边上：“惜朝少爷，殿下说他一会儿就出来。”
贺惜朝一猜就知道萧弘太得意忘形被拎去敲打了，倒也不用在意。
如今天乾帝对他俩基本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状态，只要不过分，不为人知，他也就不管了。
只是不为人知？
贺惜朝勾了勾唇角，心说那就试试看吧。
“小贺大人。”
听着声音，贺惜朝回过头，发现是萧铭。
“下官见过礼亲王。”
“小贺大人才能卓越，荣辱不惊，无怪乎让太子那么器重。”
萧铭跟萧弘不对付，自然平时跟贺惜朝也没什么来往，今天忽然间来找他，怕是为了……贺明睿吧。
贺惜朝心里有了底，不禁谦逊道：“殿下过奖了，不过是职责所在。”
萧铭笑道：“说来你也是我表弟，无需那么客气，惜朝，你这是在等大哥？”
“太子有要事与下官商议，不过……”
谁都看见萧弘灰溜溜地被天乾帝带走了，所以萧铭便提议道：“大哥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惜朝若是有空，不如到我府上坐坐？”
一个亲王诚心相邀，贺惜朝不过四品小官，怎么好开口拒绝，于是他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弘撇着嘴很不高兴地跟着天乾帝走进清正殿，门一关，还不等天乾帝开口训斥，萧弘便道：“有正经事就早点说哦，没有的话，儿子就告退了，今日忙着呢。”
“你能有什么事？”天乾帝疑惑地问道。
“就那点琐事呗，不过早点处理完，儿子下午要出去。”提起这个他忍不住又高兴了起来，带着期待溢出了眼睛。
一股无力感从天乾帝心底油然而起，他仿若随口道：“都有空出去游玩，怎么，西域之行，贺惜朝安排好了？”
“那可不……咦，您怎么知道？”萧弘眨着眼睛看着他爹，神情很是无辜。
就你这副见了蜜的蠢样，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跟谁在一块儿，能不能有点出息？
但是这种话天乾帝已经骂了太多遍，萧弘耳朵估摸着都听出茧子，左耳进右耳出，不会在脑子里过半息，转眼一出宫门拍着屁股就兴高采烈地追逐着贺惜朝跑了。
天乾帝到嘴的话于是又咽了回去，满脸糟心地瞧着这倒霉儿子。
只要他爹没开口，萧弘就能够厚着脸皮当做看不懂，于是嘿嘿一笑：“您要是真没什么正事，儿子就走了？”
话音落下，那脚尖就朝向门口了，恨不得转眼移除宫门外。
传说有了媳妇忘了娘，原来是真的，这忒么还不是媳妇，就迫不及待地将他爹给扔了？
“就不能陪朕用个午膳？”人都已经到清正殿了！
萧弘皱了皱脸，犯了难，最后还是拒绝了：“儿子今日好不容易才约到惜朝去游湖，真没时间，您要不去找后宫娘娘？”
闻言天乾帝动了动手指，幸好手里没有茶杯，估摸着得泼过去。
他冷笑了两声，眼神就暗了下来。
萧弘一看他爹这个表情，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立刻大叫求饶道：“您可不能暗中使坏啊！惜朝还有半个月就得去西域了，我得好长时间见不到他呢，您行行好呗，放咱俩这苦命鸳鸯个假啦！”
萧弘简直要哭出来了，生怕他爹这小肚鸡肠临时指派个活给贺惜朝，于是他三步两步蹿到天乾帝身边，抡起小碎拳对着那肩膀敲起来，撒娇道：“明天，就明天，儿子一天都在您跟前晃悠，您看奏折我给您念，您指东我绝不往西，倒茶送水敲背捏腿保管把您伺候地舒舒服服，行吗？”
“你想来，朕还懒得搭理你。”天乾帝嘴上说着嫌弃，嘴角却翘了起来，抬起手指了指肩膀，一叹，“有点酸。”
瞬间那修长有力，轻重有缓的手就捏上了。
多年的手法，就两个字——舒坦。
捏完了肩膀，还有脖子，揉了脖子，还有额头……
萧弘噘着嘴，强打起那份耐心将他爹给从头到尾一通按摩，眼瞅着时间慢慢过去，心里着急，嘴里还得谄媚而小心得问：“这里舒服了吗？这个力道怎么样？爹，您哪儿还需要按按？要不，儿子明日再来……”
那火燎屁股，脚底板生虱子的模样，终于把天乾帝逗乐了，大发慈悲地一挥手：“也就这么半个月了，行了，去吧。”
“啊哟喂，谢主隆恩！”
话音刚落，人已经到了门边，一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身手也是没谁了。
天乾帝顿时哑然失笑，然而萧弘一走，整个清正殿都跟着安静下来。
他看着黄公公递上来的茶盏，以及边上成堆的折子，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声。
“朕有些不忍心了……”
黄公公惊讶的目光看过来，却没有说话。
萧弘急匆匆地出了宫门，虽然耽搁了些时间，可是心情却无端非常好。
他今日几乎把“贺惜朝是您儿媳妇”给挂到了嘴边，然而天乾帝却没有任何训斥，这说明了什么？
萧弘心里很火热，他上了马，大手一挥，意气风发道：“走，找惜朝去。”
“殿下，惜朝少爷应该在礼亲王府。”小玄子禀告道。
萧弘闻言纳闷：“老三？怎么回事？”
小玄子便将事情经过快速地说了一遍，萧弘顿时冷笑道：“哟，这是给贺明睿当说客来了，还尽挑孤不在的时候！”
旁边伺候的人一听就知道这位殿下已经打算撸袖子干架，虽然以贺惜朝的本事，一般不会吃亏。
“走！”
礼亲王府
本朝的皇子年岁虽渐渐见长，不过作妖的其实很少。
就是跟萧弘最不对付的萧铭，也最多暗中使使坏，跟前朝天乾帝那个时期针锋相对，明刀暗箭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大事。
除了萧弘本身又嫡又长，还几乎占去了帝王最多的宠爱外，跟面前这位大齐最年轻最受器重的小贺大人脱不了干系。
回顾萧弘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他的转折点便是贺惜朝入宫伴读开始。
九岁之前的萧弘单蠢好骗，不过是后宫略施小计，太子之位就没了。
九岁之后……他就再也没掉进陷进过，一路勇往直前将太子之位重新争了回来。
萧铭看着面前永远都是脸上带笑，举止温雅，气质淡然的贺惜朝，心情相当复杂。
他其实设想过，若是萧弘没有换掉贺明睿，贺惜朝是不是会到他身边来，那么接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贺明睿来了。
贺惜朝端着茶看着礼亲王府的景，淡定地连眼神都没有瞟一下，无视地彻底。
贺明睿道：“殿下，午膳已经准备好了。”
“惜朝，去花厅吧，我们边吃边谈。”萧铭道。
贺惜朝于是一眼起了身，跟着萧铭从贺明睿身边悠闲走过。
后者的拳头立刻握紧，不过轻吐了一口气，还是忍下了。
“我记得惜朝爱吃琵琶大虾，这次特意命厨子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表哥，给惜朝端过去吧。”
贺明睿闻言起了身，将这道菜送到了贺惜朝的面前。
贺惜朝这会儿抬眼看着他了，而且颇有兴致地瞧着贺明睿低眉顺眼的模样。
贺明睿被他看得不自在，运着气坐了下来。
萧铭看着，不禁道：“都是自家兄弟，就别拘束了，吃菜。惜朝，你喝不喝酒？我收藏了一坛上好的梨花白，绵软不呛口，一起尝尝。来人，送上来。”
那真是一坛好酒，不过开封，就能闻到沁人香味，就是贺惜朝不好酒之人，也不禁吸了吸鼻子。
贺明睿接过酒坛，先给萧铭斟上，接着走到贺惜朝身边，微微弯腰让酒小心地倾泻下来。
这个动作又引来贺惜朝那带着兴致的打量目光，让他更加不自在。
等三人的酒杯都满上之后，萧铭道：“惜朝，表哥，来，咱们共饮此杯！”
萧铭跟贺明睿一同抬起酒杯，然而贺惜朝却没动，他坐在椅子上，依旧是那清清淡淡的笑容。
“惜朝？”
贺惜朝觉得这个时候他缺一把折扇，好摇一摇学着谢三的模样遮挡一下自己的脸来个高深莫测。
不过遗憾的是，上朝今日没带。
“今日殿下约下官来，是纯粹喝酒呢，还是有要事要说？这话可得说清楚，我不跟不相干的人喝酒。”
贺惜朝说完，肉眼可见贺明睿端酒杯的手握紧了。
听此，萧铭便跟着放下了酒杯，想了想便道：“惜朝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今日请你来是为了什么。”他看了贺明睿一眼，“之前表哥做了些对不住你的事，让你们兄弟彼此矛盾加深，如今他已经认识错误，请我做个中间人，望能跟你化干戈为玉帛。惜朝，你大人大量，之前也原谅过表哥多次，不如再给他一起机会，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要闹得你死我活，你说是不是？”
萧铭作为亲王，放下身段来说合，已经算是很给面子。
而贺明睿能请萧铭出马，可见他已经真的走投无路，要知道不管做了什么事，他是从来都没有跟贺惜朝道过歉的。
萧铭说着给了贺明睿一个眼色。
后者起身，平稳端起了酒杯，走到贺惜朝的面前，双手恭敬地执着。
贺明睿舔了舔唇，似终于鼓起勇气道：“惜朝，咱俩也算一起长大了，你知道的，以前我一直嫉恨你，因为你比我出色，能力又比我强，可明明出身比我卑微，我目光狭隘，自然不服气，便钻了牛角尖……一直跟你过不去，想方设法与你作对，做了一些……伤害你的事……我，如今幡然悔悟，深表歉意。”
贺惜朝目光落在那盘琵琶大虾上，静静地听着。
贺明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可能不屑一顾，可不管如何，都是我的错，还请你看在兄弟的份上，再……原谅我一回。以后……我便以你马首是瞻，万事以你为先，再也不敢跟你作对，就……请你放我一马吧！”
他弯下身，将酒杯抬到头上，很是卑微。
贺明睿其实从来没想过要跟贺惜朝道歉，他觉得即使是死，他也不会跟这个人低头，可是形势比人强，最终他还是熬不下去了。
“看样子，詹少奇的下场吓得你不轻。”贺惜朝抬起头来看他，轻轻一笑。
贺明睿顿时抬起头，差点拿不稳酒杯，他喉咙滚动，定了定神道：“惜朝……”
“可以。”没等他说完，贺惜朝就道，“我可以放你一马，不过我有条件。”
贺明睿心下一紧：“请说。”
“看到詹少奇如何留下一命的吗？你照着做就是了。”
那轻飘飘的话语却让贺明睿的眼睛顿时一缩。

第297章 荷花深处
詹少奇怎么活命的？
当众下跪，自诉罪证，磕头请罪，让围观百姓砸了满身污秽，这辈子的脸面和尊严都荡然无存，只能苟活着！
贺明睿一想到此整个人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贺惜朝。
后者举起了筷子，夹了一个琵琶大虾放到碗里，优雅地吃着，吃完还眯起眼睛，很高兴地赞叹道：“这味儿可比魏国公府的好，殿下府上的厨子手艺真不错。”
萧铭此刻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过了良久，他才回过神来说：“惜朝，这未免太苛刻了吧，詹少奇罪大恶极，可表哥不是啊！”
贺惜朝听此，歪了歪头：“所以就不必当街了，就跪……直接跪魏国公府门口吧。放心，没对不起百姓，不会有人砸你满头包的，最多鄙视一下而已。”
可是这有区别吗？
要真这么做的，贺明睿将来还怎么做人？
魏国公如可看他？
“惜朝，都是兄弟，何必做的这么绝？”
闻言，贺惜朝笑了：“哪儿来的兄弟呀，我可是已经除名了，陌生人而已，没什么情分。”
萧铭顿时被噎了一下，他第一次体会到贺惜朝的铁石心肠。
而贺明睿的脸色阴沉，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贺惜朝，攥着酒杯的手指节泛了白。
贺惜朝勾着唇含笑着也这么回望着他，不为所动。
终于贺明睿闭了闭眼睛，然后一掀衣摆，单膝跪了下来，沉重地说：“惜朝，请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一条活路，做牛做马，但凭你一句话。”
贺明睿只觉得膝盖僵硬，磕在地上的骨头如针扎一样，将他的自尊心扎得千疮百孔。
可遗憾的是……
“我不缺牛马，也不需要你这样的牛马。”要想贺惜朝如贺灵珊那般心善，这是异想天开，区区一个下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贺明睿盯着地上的简直眦眼欲裂。
周围顿时沉默了下来，萧铭瞧着此情此景，心里很不是滋味，这还是他礼亲王府呢！
“惜朝，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将来明睿再有不妥当，随你处置！”萧铭觉得他堂堂亲王，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已经相当够意思。
贺惜朝闻言惊奇道：“那您的面子也太值钱了。”
“贺惜朝！”萧铭脸色也不好看了。
“殿下，您只是来说合的，愿不愿意接受那就是下官的事了。不过既然您真诚相邀，面子总是要给的，这生死之局既然贺明睿玩不起，那不走也罢，答应我的条件，就放一条生路，不是合情合理的吗？”贺惜朝缓缓地说，眼眸着带着善解人意的光芒，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大方了。
“你不就是拿捏住我怕当年西山围场的把柄吗？”贺明睿终于忍无可忍，他蓦地抬头，冰冷的目光盯着贺惜朝，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一字一句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以为单凭那件事就能杀了我吗？贺惜朝，你别太自以为是！”
贺惜朝看着贺明睿额头青筋直蹦的模样，拳头捏得死紧，心说这人一定很想揍自己。
然而越是如此，他越是要戳贺明睿的痛处：“哟，我都快忘了这件事，原来还有一个这样的把柄在啊？”
“贺惜朝！你不用装模作样，也不用唬我！我不是詹少奇，哪怕没干过什么好事，也没做过那样死有余辜的事！所以除了这个，你要么派人暗杀我，否则你没理由弄死我！”
自从看到詹少奇的结局，贺明睿就将他所有上不了台面的动作都停下，首尾处理干净，就怕像詹少奇一样被贺惜朝抓住罪证，即使不死，跟着流放充军，他也受不了。
这时萧铭道：“西山围场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些官员流放的流放，死的死，怕是早就不记得，就算你手里有还有证据，那又如何呢？大哥和你都没事，表哥又娶了大姐姐，父皇看在大姐姐的份上也不会有太重的惩罚，惜朝，你说是不是？”
贺惜朝点了点头，接着又奇怪地看向这两人：“既然如此，又何必下跪求和呢？”
“你……”
贺惜朝的难缠萧铭是体会到了。
“不是吗？”贺惜朝纳闷地瞥向贺明睿，“当初火急火燎地求娶大公主，不就是为了防我借此突然发难？既然已经有了护身符，还怕什么？”
怕什么？
贺惜朝此人阴险狡诈，向来不会无的放矢，他说要弄死自己，那就不再只是句恐吓，是真的要让他下地狱！
贺明睿暗中向贺惜朝使坏了多少次，哪一次成功过？即使再不愿意承认，他的确不是贺惜朝的对手，根本玩不过！
曾经贺惜朝只是警告之后懒得搭理他，这次终于把目光对准他之时，贺明睿发现自己寝食难安，越接近贺惜朝去西域的日子，他就越恐惧。
最终他不得不请萧铭出面，跪下求和，因为他快受不了这个煎熬！
可是贺惜朝居然……
贺明睿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忽然后悔了，为什么要招惹这个人。
见都没有人说话，贺惜朝于是施施然地起身，对萧铭行了一礼：“感谢殿下盛情款待，下官午后还有要事，就不久坐了，告辞。”
贺惜朝说着离了席，萧铭面露急切，劝道：“惜朝，何至于此啊！”
“您就不用劝，对了，提醒一下，只剩下半个月了，贺明睿。”
“贺惜朝，你非得逼死我吗！”贺明睿听着怒吼道。
贺惜朝低低笑起来：“没错啊，我就是在逼死你！”瞧着贺明睿的拳头捏得颤抖，他赶紧退了一步道，“殴打朝廷命官的责任可是不轻呢，你这是要送人头过来？”
“这里是礼亲王府！”贺明睿咬着牙说。
贺惜朝顿时惊诧地看向萧铭：“殿下，难道您设的是鸿门宴？”
萧铭简直要为难死了，他当然不可能让贺惜朝在自己的府邸出事，先不用天乾帝训斥，哪怕擦破点皮，他那护短到人神共愤的大哥就能把这里给拆了！
可是就这么放贺惜朝走，那贺明睿怎么办？
这没和解不说，还谈崩了，岂不是更要命！
萧铭看着笑盈盈地站在一边，好以整暇的贺惜朝，心里直叹气，这样的人哪儿是一般人能够降服的，放在自己身边估计也够呛。
这个尴尬的局面，贺惜朝还闲闲地说：“动手吗，再不动手太子殿下可就来了。”
这人居然还拱火！
萧铭一个头两个大，眼瞅着贺明睿的理智就要崩断的时候，忽然管家上气不接下去地跑来：“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萧铭：“……”真是说人，人就到。
接着他立马转头呵斥道：“明睿！”
“怎么回事？”
管家的身影没到多久，萧铭都还没来及去迎接，身高腿长的萧弘就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不悦的目光从萧铭转到贺明睿，视线在贺明睿攥紧的拳头上停了停，眯起了眼睛。
“明睿！”萧铭不得不再一次提醒，示意贺明睿将拳头放下来，然后抬起笑容对萧弘道，“大哥怎么来了，有失远迎，恕罪。”
萧弘一边看着贺明睿将拳头松开，一边说：“你把我家小惜朝给带走了，我不得过来看看？万一他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萧铭：“……”
他看着理直气壮一点也不心虚的萧弘，突然觉得那俩人真是般配。
萧铭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笑道：“大哥说笑了，惜朝是贵客，好好招待都来不及，谁敢欺负他？”
反倒是贺明睿被逼得差点失控。
“是吗？”萧弘回头瞧了一眼自家惜朝，后者除了眼里带着遗憾，全须全尾没乱一根头发丝，顿时放下心来。
“饭吃完了？”他问贺惜朝。
后者嗯了一声：“吃完了。”
“那走吧。”
话音落下，萧铭下意识地喊道：“哎，大哥。”
萧弘回头：“还有事儿？”
萧铭看看贺惜朝，看看贺明睿，终究叹道：“既然来了，不如坐下一起用些，开了坛好酒，不喝太可惜了。”
萧弘瞥了一眼桌上的酒杯就知道这是在做什么，既然杯盏依旧是满的，三人都离了席，可见是谈掰了。
于是他诧异地问道：“惜朝没把话说明白吗？”
“可是这也太……”
“说明白了就好，照做便是。曾经的宽容大度不珍惜，如今就别奢求旁人再以德报怨，小铭儿，《论语》你可比我精通，对吧？”
啪啪啪，旁边一阵拍手，贺惜朝道：“说的对极了。”他侧目看着不发一言的贺明睿，再次好心地提了个醒，“在我动手之前，想明白了随时派人来说一声，我给你停止的机会。”
贺惜朝随着萧弘缓步离开，从头到尾从容不迫。
只有贺明睿自己望着满桌未动的酒菜，心中充满了悲凉。
其实他不想动手的，他是来求和的。
萧铭坐了下来，想了想劝道：“表哥，我觉得你不如就照做吧，不然就是这次贺惜朝没对你下手，等他从西域回来，也不会放过你，这提心吊胆的日子还不如一劳永逸。他既然这么说，定然就一笔勾销，不会再追究了。”
其实别管贺明睿，单萧铭自己，西山围场一事就像心底的一根刺，若不尽早拔去，他也总是坐立不安。
贺明睿可是他的心腹，万一帝王迁怒于他，认为他也参与其中可怎么办？
贺明睿瞧着泄气的萧铭，不禁动了动唇，眼神里的光就这么暗了下来。
*
“皇上居然这么快就放你回来了。”
贺惜朝坐在一艘小船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打开遮住略微炎热的阳光，目光怀疑地看着萧弘拿着桨支开了岸边。
“哪有那么快，我都等得心焦死了！他老人家是故意的，就知道我要跟你单独出来游乐，才死活不放人，我哄了很久才能脱身呢！”
萧弘等到船离了岸，才坐下来拿着桨一下一下地往水里划。
贺惜朝稍稍正襟危坐，看着船只慢慢随着水波往前道：“你知足吧，皇上这样都没训斥你，他对你我的容忍，已经出人意料了。”
“嘿嘿，翻来覆去就那点话，我都会背了，父皇估摸着也说得没意思，反正他也不舍得拿我们怎么样。”
瞧这人有恃无恐的模样，贺惜朝抬头望着远处的湖岸，目光微微暗了暗，低声道：“这点小小的试探根本不够，我去西域之前咱们得再探探皇上的底线。”
萧弘点了点头没意见，这方面他向来听贺惜朝的，指哪儿打哪儿。
如今，他便吭哧吭哧卖力地划桨。
这乌篷船不大，不过船舱能躺下两个人，中间还放个小几，想要划动，真得费些力气。
不过萧弘劲儿本来就大，船就顺利地驶离岸边。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贺惜朝回过神，但很快他惊讶道，“你居然真的会划船？”
萧弘抬了抬胸脯，给了贺惜朝一个得意的眼神：“那当然，你哥我是谁啊，为了今天我可是准备很久了。”
贺惜朝忙，他也不闲，两人能抽出一个悠闲下午来，也算是不容易了。
萧弘哪儿能让闲杂人等蹲在旁边碍眼，船夫也不行，他特地选了这么搜不大不小的船，这是有深意的。
显然贺惜朝也似乎明白他的意图，于是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就不问了。
初夏的天气还不算炎热，但衣衫穿得却单薄了起来，特别是萧弘，袖子都挽到了臂弯上，露出结实有力的胳膊，每用力一下，肌肉微微鼓起，看得贺惜朝有些眼热。
他俩毕竟是男子，真去外头游湖还得小心翼翼藏着情愫别让人发现了。
所以这个湖还是在太子府里，好在封建时代的储君府邸，真的是相当的大，而且修葺的美轮美奂，细细欣赏起来哪儿都是景致。
贺惜朝一手打着折扇，一手支着下巴，瞧着萧弘划桨，心说去哪儿无所谓，就跟这人在一块儿就好。
不知是掌握不好方向，还是故意为之，小小的乌篷船直接闯进了一处荷花从里。
接着就停下了。
萧弘握着船桨，没什么用力地划拉两下，故作苦恼地说：“惜朝，好像出不去了。”
贺惜朝瞥了一眼周围，只见新荷已经盛开，露出水面亭亭玉立，大大的莲叶，尖尖的花苞，将这艘小船完全藏进了这方世界。
除了头顶的一轮太阳，外头根本窥见不了里面。
“你的水平也太臭了。”贺惜朝虽这么说着，但是脸上的笑意变浓，言语之中带着一抹嗔意。
这点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然而不就是这点情趣吗？
“那下次我再练练。”萧弘说着将手里的桨放开，支在船头，然后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坐在乌篷下的贺惜朝走去。
船小，很容易晃动。
贺惜朝随着船身微微摇晃，不见任何忐忑，反而戏谑道：“可要走稳了，若是翻了船……”
萧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也不说话，只是深幽的眸子里蹿着小火苗，越烧越旺。
人终于到了贺惜朝跟前，他蹲下身体，明显地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惜朝，我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
贺惜朝眨了眨眼睛，然后这人就凑上来……亲了一口。
贺惜朝呆住了，就这？
可没等他做出反应，更加凶猛的亲吻随之而来。
萧弘一边亲一边心说，他才不傻呢，自然要伸舌头的那种。

第298章 想不想要
萧弘心满意足地枕着自己的手臂，双脚搁在船舱里，人平躺在船头，摘了一片荷叶，挡住了斑驳的日头。
他舔了舔唇，有些意犹未尽，然后拍着身边的甲板道：“惜朝，你也来躺着嘛，咱们睡会儿？”
贺惜朝的唇上还带着水色，微微有些红肿，发丝稍许凌乱，神色却颇为古怪地看着萧弘。
见他没反应，萧弘起身问道：“怎么了？”
贺惜朝往他某地方瞄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弘瞬间夹了腿，有些尴尬地说：“那个一会儿就会下去了，咱们刚那样，我有些忍不住……得缓一缓。”
贺惜朝自己也有些激动，然而听到这个，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个人。
都这样了也能中途停下来，是该赞他君子之风，还是怪他榆木脑袋，不懂风情？
贺惜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有些皱和乱，除此之外连腰带都没扯开……
或许还是自个儿魅力欠缺，没让他理智崩弦吧。
想到这里，贺惜朝的脸色顿时阴晴不定。
而萧弘见贺惜朝不说话，瞬间就紧张了，连忙解释道：“惜朝，我不是要唐突你，真的，实在是情难自禁，控制不住。你别生气，没等咱们光明正大在一会儿，我是不会乱来的。”
可你不乱来，我想啊！
贺惜朝又不是姑娘，还得留着贞洁到婚后。
情到深处来一次鱼水之欢不是很正常的？
亏这人又是学划船，又是闯荷花丛，他还期待来个大动作。
他的目光从萧弘体态颀长，结实有力的身体上飘过，眼里微微带了丝遗憾，要不是方才双手被这人压住……
贺惜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继续想下去。
算了，这种事还是自个儿安排吧。
贺惜朝于是带上一张矜持的脸，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依言在萧弘身旁躺下。
一只手伸了过来，将他的手牢牢牵住，只听到萧弘面朝着蓝天说：“若是今后的日子每天都能牵你的手，我知足了。”
贺惜朝弯了弯唇，直接将手反握回去问：“马上就是你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嗯……按照往年一样吧。”
往年，便是长寿面，小礼物。
贺惜朝送的都不贵重，都是些小心意。萧弘能用的都带在身上，不能的都收藏起来。
贺惜朝笑起来，转过头看着这人：“要求这么低，今年可是及冠了呢。”
及冠，意味着成年了。
太子殿下及冠，可是一件大事，内务府早就已经准备起来，今年必然特别隆重。
然而按照智禅的卦象，过了生辰，他就可以成亲了，而贺惜朝就得离开。
简直是再悲惨的生辰都没有了，所以萧弘一点也不期待。
他闷闷地说：“及不及冠也没啥区别，还累人。”
贺惜朝轻轻地一笑，然后他凑过去对着萧弘的耳朵低缓地说：“那今年就送你个特别点的礼物吧，让你高兴高兴。”
淡淡鼻息喷洒着，萧弘耳朵瞬间热了起来，“什么？”
贺惜朝的手跟随着在他的脸上逡巡，游移在唇边：“想知道吗？”
萧弘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跟手指吸引走了，麻麻痒痒的很想张嘴咬住。
“想。”他老老实实地说。
然后就眼瞅着那根手指慢慢地往下，划过喉结。
咕咚一声，他听到自己在咽口水。
贺惜朝感受到他的喉咙发紧，不禁吃吃笑起来，唤道：“萧弘。”
“在……”
“这里没人。”贺惜朝的手指依旧往下，然后大胆地干脆从外衫的斜襟里伸了进去，贴着单薄的里衣感受着那震颤有力的心跳。
“对，对啊……”这有些刺激，萧弘刚才吻得激烈都没敢探手进去，就怕太唐突了挨打。
可是反过来，贺惜朝这么做萧弘觉得自己好像被缚住了手脚，压根不敢动弹，只能握紧船舷，随他施为。
萧弘脑子有点晕，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贺惜朝不单单只是将手放在胸膛上，而且还不老实地到处摸，跟点火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惜朝……”
“嗯？”
“你别乱动。”萧弘的语气一点也不严肃，而且还发虚。
自然贺惜朝根本没当回事。
“我在找……”他说。
“找，找什么？”
“奇怪了，里衣口子呢，怎么伸不进去？”
握着船舷的手顿时捏紧了，萧弘瞪着眼睛，就看着贺惜朝几乎趴在他身上笑眯眯地将这话顺口说出来。
于是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那地方又蠢蠢欲动了。
“别……别闹了。”他结巴道。
至于这话到底是口是心非还是真情实意，等贺惜朝依言将手抽出来的时候，萧弘发现他还挺失落。
然而没想到下一刻，贺惜朝干脆一把扯了他的腰带，手直接往下：“你真的不想要吗……”
萧弘：“！！！”
结果贺惜朝调戏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萧弘终于受不了面红耳赤地跳开去，他连忙大喊一声：“回来！你别乱动！”
然而晚了，萧弘压根没想到这是在小船上，结果太激动，大动作引来船身一阵剧烈摇晃，立马就站立不稳。
贺惜朝还在他身边，被他连带着拉到了船沿，终于失了平衡的小船往一侧……倾翻了……
“惜朝！”
“你这蠢货！”
……
魏国公府
贺祥匆匆地跑进了三松堂，神色间是罕见的凝重。
他进了门之后立刻关上，然后对魏国公道：“国公爷，查到了。”
魏国公眼神顿时微微一眯。
贺祥想了想，还是凑到了魏国公身边低声交代，到最后他说：“所有经过的人手都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那些忽然不见的估摸着就在惜朝少爷手里。”
雪云阁
国公夫人被打回妾室之后就住在了这里，这是她还没扶正之前的住所。
虽然身份又变得低微，光鲜不在，不过有儿子和孙子傍身，府里倒也无人落井下石欺辱她。
魏国公今日会来，是她始料未及的。
只是魏国公显然不是因为顾念旧情前来探望她，那一脸沉重的表情，以及带着寒意的目光，凭多年相处的经验，她知道此刻魏国公很生气。
这个怒气直接烧到了她头皮发麻。
“妾身见过国公爷。”打回原形的崔姨娘低眉顺眼地欠了欠身。
魏国公没有闲情逸致打机锋，他屏退了左右，让人关了门，接着直接问：“明睿做了什么要命的事让惜朝抓住了把柄？”
崔姨娘整个人一震，但是很快她回过神来道：“妾身不懂国公爷的意思……”
魏国公点了点头，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后道：“崔氏，老夫既然来问你了，便是查到了什么。明睿是我的孙子，你觉老夫是要帮他还是要害他？”
崔姨娘心下忐忑，面上带着犹豫，她直觉魏国公说的便是那件悬在二房头顶多年的大事，可若不是呢？
想到此，她不禁试探道：“请国公爷示下，妾身……”
然而她还未说完，魏国公便没了耐心，冷笑一声怒斥道：“到现在还不说实话！是不是等到把明睿逼到死路，你们才会哭着来求我？你不懂，那我提醒你，五年前，西山围场……”
崔姨娘一听到这句话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哀求道：“国公爷息怒！那孩子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嫉妒，气不过，所以才头脑一热，听到了李家长孙一句撺掇，就想教训教训贺惜朝，没真的想杀人！”
其实早些年所有的首尾都已经被二房和贺惜朝清理干净，魏国公想要查出来真的不容易，只能根据蛛丝马迹推测出个大概。
如今真的被他猜中，他反而不敢相信了。
而这件事光靠贺明睿一个人是办不到的，所以有人替他办，李家是一个，还有呢？
“没想过杀人？”魏国公听着简直觉得可笑，“没想过那黑熊怎么进的西山围场，又怎么到……”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危险的眼睛就盯着崔姨娘，“对太子都敢涉及，礼亲王有没有参与进来，贵妃呢？”
魏国公越想越觉得可怕，这么大的事，结果就只有他自己被完全蒙在鼓里。
万一被皇上发现了……国公府上下还想不想活命！
“没有，没有。”崔姨娘连忙摇头，“娘娘一点也不知道，就是礼亲王也是跟妾身一样后来才发现的。”
接着她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到最后磕头说：“国公爷明鉴，明睿那时候年纪小，性子左，一时冲动才惹下了这件祸事！都怪妾身没教好他，才让他犯了拧，可是他没想过害太子，他哪儿有那个胆子对付太子啊！”
所以不敢杀太子，就能杀贺惜朝吗？
还那么小就已经设了局要除掉他！
魏国公恍然回忆起贺惜朝的乡试考举，泻药之事此时已经毫无疑问便是他自己吃的。
可是为什么要吃？
耳边忽然想起贺惜朝曾经说过的话。
“您总是警告我不要耍阴谋诡计，不要招惹是非，可惜朝有做过一件于府不利的事吗？”
“我处处忍让，换来的不是相安无事，而是对方的得寸进尺！”
“孙儿所做一切不过是想要一个安稳的地方罢了。”
魏国公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记得那么清楚，心里真是又酸又疼。
他难以想象在第二日就要乡试之时，贺惜朝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毅然决然地吃下泻药，将这盆污水倒在二房头上，让后者不敢做出申辩，又联合了大房将管家权拿到手。
谁家有望高中的孙子考科举，不是全家上下严阵以待，一点都不敢怠慢。
可只有贺惜朝撑着病体，殚精竭虑自己熬下来了！
魏国公回想这一幕一幕，心肺简直快要被内疚给淹没！
怪不得不惜一切要除名，这个国公府有谁能让他留恋？
怪不得对李家毫不留情，谁会对自己的仇家心慈手软？
可到现在为止，惜朝都没拿这么大的把柄让国公府上下倒霉，甚至还说将来给他养老……
魏国公想到贺惜朝灯下弯着眉眼哄他吃饭喝药的模样，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惭愧啊！
“国公爷，这些年明睿一直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整个人阴郁，他都快被逼疯了！再大的错误，这些年的折磨也够了吧！”崔姨娘继续恳求道，“求您救救他，贺惜朝如今高官厚禄，受皇上和太子器重，明睿已经对他毫无威胁了啊，请您求个情，放过他一马吧。”
现在倒是知道开口求饶，那时候又怎么狠得下心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他？
可是魏国公说不出口，因为他也偏心。
“人在惜朝手里？”
“是，没清理干净，让他伺机带走了。”那是崔姨娘最后悔的一件事。
“这么多人都对付不来一个孩子……也是，他若是好对付，如今骨头渣子都没剩下了。”魏国公淡淡道。
崔姨娘挪着膝盖到了魏国公的跟前道：“国公爷，明睿已经知道错了，他已经决定去找惜朝赔罪了，可是就怕惜朝不愿原谅他。国公爷，您帮帮他吧，如今国公府就只剩下他一根独苗了！”
“他去找惜朝赔罪？”魏国公闻言有些意外。
崔姨娘连连点头，她的眼睛左右飘着，紧张道：“如今贺惜朝已经除名，明睿也没必要一直跟他不对付，毕竟是兄弟，血脉相连，说不定以后还能是份助力，所以……”
她期待地看着魏国公，晓之以情：“国公爷，明睿也是您看着长大的，从小手把手启蒙，教他写字，如今他的字体也是跟您一样，一看就知道是祖孙啊！您还说明睿最像您，您特地把他送到太子殿下身边，细心培养，明睿也是最仰慕您的！只是贺惜朝半路回来，样样比他强，他年纪小，心性不稳，便生了嫉妒，这才钻了牛角尖出不来，做了错事，犯了大罪……”
崔姨娘说到这里，呜呜地哭起来：“国公爷，这一切都是妾身跟他娘的错，是我们没把他教好，才引着他厌恶同宗兄弟。您知道他本性不坏的，您千万别放弃他，您若放弃他了，他就真的没救了……妾身求您了！”
两鬓白发，满脸皱纹，泪眼婆娑地跪俯在地上，看得让人一阵心酸。
而魏国公顿时沉默下来。
对于贺明睿，他是既心疼又恨铁不成钢。
良久，他才说：“明睿是老夫的孙子，老夫自不会不管他。”
他从雪云阁出来的时候，心情分外沉重，但还是吩咐贺祥道：“等明睿回来，你让他来找我。”

第299章 阴私秘密
萧弘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满脸赔笑等在屏风前，一整个脑门上就写着两个字——完了。
小玄子伺候着贺惜朝在屏风后更衣，小墩子则站在一边，时不时地递个帕子进去，目光幽幽地瞥向自家殿下。
居然翻船了！
做了什么事情能闹得翻船？
他家殿下不会是霸王硬上弓，惜朝少爷不从，争执之下才翻了船吧？
故意寻了一艘这么小的船，船夫也不带，伺候的人都没有，还去荷花丛那看不见的地方，显然是要做什么以礼不合的之事。
虽然小墩子觉得以他家殿下对贺惜朝那狗腿般顺从的模样，是没那个胆子敢不顾贺惜朝的意愿强上。可是做了二十年的童子鸡，一直憋到现在的萧弘，保不定情不自禁，控制不住，非得要那啥啊！
这样一想，实在太有可能了！
小墩子望着萧弘的眼神瞬间都变了，在后者搓着手转圈圈，一脸心虚歉意的时候，他已经脑补一出霸道太子强取豪夺，柔弱书生以命相抗的戏码。
最终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声：“那也太禽兽了……”
然而这个屋子没人说话，就他这一声，瞬间三个人都听到了。
连屏风后细细索索的更衣声都静了静。
萧弘直接停下脚步，一脸莫名地看着小墩子。
谁禽兽了？
小墩子和小玄子在萧弘身边久了，不免胆子有点大。
想想贺惜朝为了萧弘做了那么多，一个柔弱书生马上还得离京去风沙满地的西域，而萧弘却要留下来求娶郡主……
这样的情况下，怎么还能做这种事呢？
也太不尊重人了！
小墩子不禁为贺惜朝打抱不平，于是鼓起勇气控诉地回视他家太子，还道：“殿下，您怎么能乱来呢？还在船上那种地方，伤了惜朝少爷怎么办？”
谁乱来了？
萧弘瞪圆了眼睛，觉得自己简直冤死了！
他就只想亲一亲，躺一块儿睡个午觉，没想敢什么！
倒是某人……萧弘一想起来脸都红了。
怎么就那么大胆呢？
“嗤……”屏风后忽然传来一个低笑声，接着贺惜朝从里面转出来，眼尾瞟着萧弘：“禽兽哦？”
萧弘：“……”他好冤。
然而在两个内侍齐齐指责的目光下，他又不能说实话，只能郁闷地点了点头：“对不住，没受伤吧？”
“嗯，我原谅你了。”贺惜朝笑眯眯地说，脸不红心不跳的。
此言一出，两个内侍都是一脸感动的模样。
惜朝少爷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其实论脸皮，你们家殿下真的比不过这位柔弱书生。
虽然过程鸡飞狗跳，不过今日下午，贺惜朝还是挺开心的。
没在船上晒太阳午觉，他俩就干脆在萧弘的寝殿里睡了一下午。
伴着喜欢的人，一觉无梦，醒来却发现是掌灯时分了。
“惜朝，你醒了呀？”萧弘睁着晶亮的眼睛问，瞧这人的神情怕是已经醒来很久了。
贺惜朝凑上去亲了一口问：“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
贺惜朝一惊：“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的香呗，我哪儿舍得。”萧弘心说这睡颜看都看不够，他能盯上一整天，“你饿吗，惜朝？”
“饿！”
晚膳早就准备好了，不过见屋里头没有动静，便一直没人来打搅。
如今里头一召唤，自然齐齐上了桌。
萧弘吃啥都香，有贺惜朝陪着，秀色加餐，胃口就更好了。
他一边吃一边往贺惜朝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惜朝，你太瘦了，我抱着都没肉，多吃点。”
萧弘的吃饭速度哪儿是贺惜朝比得上的，后者使劲吃下碗里的一个山尖，很快萧弘两筷子下来，又颤颤巍巍地满了。
到最后贺惜朝肚子撑圆，他的碗依旧没见底。
“够了，你当喂猪呢？”他将筷子一放，不吃了。
“你胃口也太小了。”
不过话虽说着，萧弘还是盛了一碗汤给他，贺惜朝捧着汤碗一口一口喝着，心满意足。
然后他问向边上伺候的小墩子：“阿福有来过吗？”
小墩子道：“半个时辰前来过，不过您和殿下在休息，便没让他打搅。”
“把他叫过来。”
萧弘纳闷地看着贺惜朝，后者喝汤没说话。
阿福来了之后道：“少爷，酉时刚过的时候，贺府来人禀告明睿少爷寻过你。”
萧弘惊讶：“贺明睿？”
“是，他还问了少爷什么时候回府，今日会不会回去。”
贺惜朝点点头：“继续。”
阿福道：“按着您的交代，门房说您明日要上早朝，一般不会留宿外头，不过太子殿下召见，今日怕是会晚些时候回去，说不准，问明睿少爷要不要在府里等，可以先见见夫人。”
“他这是来干什么？”萧弘问道。
贺惜朝说：“自是来求和的。”
“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我要他大庭广众之下跪下赔罪，他自是不愿，可又怕我真对他下手，所以只好私下来找我，看看能不能有商量的余地，保留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贺惜朝说着问阿福：“那现在人呢？”
阿福道：“明睿少爷犹豫了一会儿，就走了。不过他没有直接回魏国公府，也没去公主府，而是寻了一家酒楼，喝闷酒去了。”
萧弘一听，顿时惊疑道：“惜朝，你派人跟踪他？”
“是啊。”贺惜朝大大方方得承认了，“说好弄死他的，我自然得掌握他的行踪。”
似乎有点道理，不过，萧弘有些纳闷：“我一直想问来着，只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你究竟打算如何对付他？用西山围场吗？”
“陈年旧事能顶什么用？”贺惜朝白了他一眼，“人都娶公主了，求个情，什么事都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有他其他把柄？”
“我给他挖了一个坑。”贺惜朝将最后一口汤喝下道，“其实他下不下跪，赔不赔罪我无所谓，若真有心悔过，这个坑他就不会跳下去，那么我就饶他一命。否则……”他说到这里眼神一暗，“谁也救不了他。”
*
贺明睿非常清楚，他这辈子已经差不多毁了。
可这不是毁在自己手里，而是因为一个人。
他恨贺惜朝，憎恨到了骨髓中，小时候还能凭借着出身打压，然而随着年岁越来越大，他越发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能力与此人抗衡了。
上天给予的智慧没按在他身上，而是让贺惜朝如雨后春笋一般，不管是地位还是名望节节攀升，到了一个不论他如何使劲都够不到的高度。
嫉妒在煎熬下，使他变得面目全非。
可冷酷的现实，又让他不得不低头。
两厢权衡之下，最终他还是逼迫着自己前去贺府，向贺惜朝低头，求他。
内心深处还是期望着贺惜朝能高抬贵手，像以前一样看不起他，也懒得针对他。
他痛苦地恨不得就此死去。
可蝼蚁尚且苟活，更何况是他呢？
二夫人派人给他传了一件噩耗，魏国公已经知道西山围场之事，如今就在府里等着他。
贺明睿从来没想今日那么茫然，仿佛天地间没有他一处的容身之所。
回魏国公府，等着他的怕是冰冷的祠堂和一顿怒骂吧。
而这次，哪怕是他的妻子，丹阳公主也不愿意接二连三地来替他求情。
皇家的公主，身份尊贵，却难伺候，就是面对自己的丈夫，即使不是颐指气使，言语之中也带着高高在上。
贺明睿小心哄了多次，也不乐意了。
他在酒楼里借酒消愁，一直到了夜深人静，掌柜小心地来示意了几次要打烊了，这才晕晕乎乎地从里面出来。
此刻街上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人影。
小厮捧砚搀扶着他问：“少爷，回府吗？”
“回哪个府啊？”
“国公府”
贺明睿一甩手道：“不回去！”
“那要不去丹阳公主府？”
贺明睿歪着头似乎想了想，接着笑起来，对着捧砚喷酒气：“让我去看她的脸色，听她的奚落？你好大的胆子！”
捧砚心里暗暗叫苦，却没办法只能陪着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马蹄和车轮声，捧砚连忙带着他往边上躲了躲。
马车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车窗忽然打开，露出里面坐着的人。
“少爷，好像是小贺大人。”
闻言，贺明睿抬起头来，他甩了甩头，将重影去了，果然看到了贺惜朝的脸。
初夏的夜晚还微微带着一丝凉意，让他浆糊般的脑袋稍稍冷却下来。
贺惜朝似乎也瞧见他了，不过却没让马车停下来，直接漠然地将车帘放下。
贺明睿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直到马车渐渐离去。
只听到捧砚感慨道：“太子殿下对小贺大人真的很重视，还派了黄副统领护送他回来。”
太子府的府兵统领也是正四品的官职，黄启不过低了半阶而已，平时都是跟随萧弘左右进出，一般的大臣巴结都来不及，更逞论深夜护送个官员回家。
贺明睿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一把推开捧砚，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
“少爷，您去哪儿？”
捧砚惊呼了一声，待要跟上去，就听到贺明睿吼道：“滚，别跟着我！”
一个是太子宠臣，深夜回府统领护送，一个是无家可归，随时能把命丢了的醉鬼。
贺明睿望着那马车，心中顿时无限悲凉，凄惶惨淡。
他还有什么资格跟贺惜朝讨价还价，对方捏死他真的跟捏死蚂蚁一样！
罢了，跪就跪吧，如今连魏国公都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这样想着，贺明睿突然心生巨大的勇气，他要去告诉贺惜朝，他同意这个条件！
他想要活着！
贺明睿眼睛带着光，一路跌跌撞撞地跟过去。
这里离贺府并不远，贺明睿到的时候，马车正好在大门口停下来。
他正想过去，却忽然发现从马车里走下来的人居然不是贺惜朝，而是……萧弘。
顿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只见萧弘跳下马车之后，又回身伸出手，将文弱的贺惜朝搀扶下，动作轻柔极了。
而贺惜朝的小厮阿福就站在旁边，没有忐忑，没有局促，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让堂堂太子做了他的分内之事。
边上的侍卫，乃至车夫，连那位黄副统领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自觉地等在一旁。
这么晚了，派了黄启护送也就罢了，萧弘居然亲自来，还如此殷勤！
不知为何，见到此情此景贺明睿心里突然有些古怪。
鬼使神差地，他下意识地躲进了边上巷口，藏在拐角处，目不转睛地盯着贺惜朝和萧弘。
心跳越来越快，连他自己也说不准在期待着什么。
他看着贺惜朝和萧弘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接着贺惜朝顺手抬起替萧弘拉了拉衣襟。
那动作看得贺明睿睁了睁眼睛，然而接下来，萧弘则是一把握住贺惜朝的手，放到了嘴边……亲了亲……
那一刻，贺明睿的脑海里简直一片空白，而脸却涨得通红。
他靠在墙上，大大地喘息，慢慢的他神色间带着接近癫狂的喜悦。
他觉得老天爷果然开眼了一次，让他发现了如此大的一个秘密。
他捂住嘴，防止激动地笑出声来。
什么赔罪，什么求饶，都去见鬼吧！
西山围场要不了他的命，可是这件阴私却能让贺惜朝直接下地狱！
究竟谁该饶了谁呢？
“少爷，你在这里干什么……唔……”
贺明睿一把捂住捧砚的嘴，示意他不许出声。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此刻萧弘已经跟贺惜朝依依惜别，上了马车。
“走，回府去。”贺明睿冷冷一笑，在马车朝这里来之前便快速离开了。

第300章 不肖子孙
魏国公在得知西山围场始末之后，便在书房里等着贺明睿回来。
然而一直到深夜，都不见人影。
他心里又是沉重又是烦躁，这么大一件事情压在心底，他就是躺在床上都闭不上眼睛。
贺明睿这些年哪怕再让他失望，这也是他的孙子，如今是唯一的一个！
再不堪，他也不会放弃啊！
然而对于贺惜朝，得知真相的他又愧疚不已，实在没那个脸开口请求原谅。
这些年已经够委屈贺惜朝了，难道还要逼着他放过自己的加害仇人？
魏国公又能站在什么立场上要求？
难道就是知道贺惜朝心软，才得寸进尺？
魏国公一边自责，一边思索着如何跟贺惜朝求情，又想着怎么警告贺明睿让他不敢再犯，时间渐渐过去。
“国公爷，已经快子时了，是不是……先就寝？”贺祥小心得问。
魏国公抬起头来问他：“人呢？”
贺祥为难道：“还没回来……会不会去公主那儿了？”
“公主？”魏国公嗤笑了一声，“他娘慌里慌张地派人给他送口信，他不想着回来向老夫请罪，而是躲出去了？”
魏国公笑完便沉下脸色，寒冷地惊人，他怒地摔了桌上的笔架吼道：“没有担当的畜生，敢做不敢认！祸家的玩意儿，既然不回来，那一辈子躲外头别回来！死了也别回来！”
魏国公愤怒又心痛，气地扶着桌子喘粗气。
“国公爷息怒。”贺祥上前扶了一把。
正在此时，门口传来下人的禀告：“国公爷，大少爷回来了。”
贺祥闻言一喜，连忙安慰道：“您瞧，大少爷不是故意躲出去的。”说着他高声问道，“那人呢？”
“正朝三松堂这边来。”
贺祥连忙将魏国公扶到桌后坐下来，然后将地上零散的笔和架子捡起，摆放好，劝道：“国公爷，恕老奴多嘴。大少爷那时候年纪小，做错事难免，这些年定然一直后悔害怕。您见到他，可万万不要怒斥责骂啊！”
“他做下这种没脑子的事情还不能骂？”魏国公瞪着眼睛道。
“啊哟，我的国公爷，打骂要是有用，这些年大少爷受到的还少吗？他为何不跟您交代，避着您，不就是以为您偏心惜朝少爷，不会帮着他嘛！”
魏国公听着脸色一黑，心说要说偏心，他也是偏心贺明睿。
贺惜朝几乎都是靠自己挣扎出来的，他几乎没怎么帮过。
但是仔细想想，似乎有些道理，所以魏国公没有说话。
“如今最要紧的是您得让大少爷知道，您跟他一条心，是来帮助他度过难关的，这样才能让大少爷放下戒备信任您，到时候再劝着他去向惜朝少爷赔罪，才能将此事了了。”
多年的老伙计，魏国公还是听得进去的，最终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就是又要委屈惜朝了。”
“以惜朝少爷如今的眼界和心胸，怕是也不在乎这件事，不然早在除名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该出现在皇上的面前。您到时候多多说些好话，惜朝少爷心疼，多半不会再计较了。”
贺祥说完便开了门，而此刻贺明睿也已经走到了三松堂。
贺明睿大步而来，脚下带风，没有一丝贺祥预料中的忐忑。
“大少爷。”他行了一礼，接着古怪地朝贺明睿的脸上看去，潮红一片，可眼睛却分外明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仿佛战场上得胜归来的将军。
实在太奇怪了。
“祖父还没休息？”贺明睿看了他一眼，问道。
贺祥回答：“是，国公爷正等着您。”
“那真是孙儿的不是，我这就去见他。”贺明睿说完就大步走进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贺祥摇了摇头。
心说怪不得，酒壮怂人胆呀。
贺祥在门口守着，但是过了一会儿，却听到魏国公一声拔高的怒吼。
“你说什么？”
他心里一跳，连忙推门而入。
就见到魏国公举着茶盏就要砸向贺明睿，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以为娶了大公主就能高枕无忧吗？试问本朝守寡的公主还少吗？你以为这个把柄没什么，可放在惜朝手里，稍微添点东西他就能随时要你的命！詹少奇今日下场，不是你祖父我布的局，都是他！如今谁敢跟他作对，满朝文武有没有人！你居然还敢大放厥词跟他对着干，你看看你自己，有那个本事吗？”
魏国公举着茶盏的手都气得发抖：“这么多年来，你哪一次暗中做小动作，他放在眼里了？哪一次成功绊倒他了？别以为他懒得搭理你，你就肆无忌惮！等到他烦了，忍无可忍的时候，连我也保不了你！以卵击石说的就是你这个蠢货！”
贺明睿听着魏国公的叱骂，紧紧地握着拳头。
他咬着牙，听着那字字戳心，眼眶都逼得红了。
心说果然，魏国公根本就看不起他，什么陪他去赔罪，分明是要拿他跟贺惜朝去投诚，好靠上这个太子面前的红人。
他怎么能期待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孙子能得到一丝温情？
不过有句话魏国公说的没错，贺惜朝的确厌烦了，是想要他的命了。
可是那人实在太自以为是，他只要一想到今晚看到的场景，整个人都发热起来。
怪不得太子这么护着他，容不得人一点冒犯。自然了，床榻上的娈宠可不得温柔小心地哄着吗？
贺惜朝真有本事，连太子的床都爬得上去，果然跟他娘一样下贱！
他忽然间有些好奇，若是魏国公知道这件事会怎么看待贺惜朝？
但是转眼一想，以魏国公唯利是图的性子，怕是转头就告诉贺惜朝了吧？
不，所以他不能说。
贺明睿神情阴晴不定，这个把柄他一定要好好利用，让贺惜朝彻底身败名列，死无葬身之地！
贺明睿冷笑道：“那就看看谁弄死谁吧！”
贺祥终于阻拦不住，让魏国公将茶盏砸了下去：“老夫怎么会有你这么愚蠢自不量力的子孙！”魏国公风度全无，彻底失态。
茶杯盖子从贺明睿的额头上划过，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贺明睿只觉得额头火辣辣的疼，不过他心里高兴，他一点也不恼怒。
他相信马上魏国公会为了今日后悔这么对待他。
“蚍蜉也敢撼大树，祖父，您等着瞧吧。这辈子您做的最明智的一件事就是将那贱人逐出家族，不然所有人都脸上无光！”
“滚！”魏国公吼道。
贺明睿神色阴沉，抬起手看似恭敬地地拱了拱，便转头离开了书房。
“大少爷！”贺祥忍不住唤了一声，然而贺明睿连脚步都没放缓，一直消失在黑夜里。
魏国公颓然地做了下来，怔怔地看着门口说：“我究竟造了什么孽？”
贺祥想出口安慰，可是却真不知道能说什么，便道：“国公爷，不如早点休息吧，大少爷喝了酒，今晚头脑不太清醒，您……别往心里去。”
可真是如此吗？
魏国公回想刚才，贺明睿仿若疯子一样，他摇了摇头：“是老夫的错，这是早就歪了。”
贺明睿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二夫人正等着他，一见到他，就匆忙迎上来：“明睿，国公爷怎么说？”
贺明睿冷笑道：“他让我去找贺惜朝赔罪。”
“那你……不同意吗？”二夫人对魏国公的意思并不意外，毕竟是唯一的孙子，再恼怒也不能看着贺明睿去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贺明睿似乎并不愿意。
贺明睿嗤嗤地笑起来：“我为什么要去赔罪？我做错什么了吗？”
二夫人觉得很奇怪，就在今日早上，贺明睿还忐忑不安地纠结赔礼道歉的事，就怕贺惜朝不愿意接受，或者借此机会刁难他。
可如今魏国公愿意出面求和，这么好的机会，他却不同意了？
“明睿，你怎么了？”
“娘，我刚才抓到了贺惜朝一个天大的把柄，足以让他遗臭万年，死无葬身之地！”明睿一把握住二夫人的手，充满血丝的眼睛紧紧地锁在二夫人的脸上。
“什么把柄？”
二夫人一问，贺明睿便咯咯咯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再等等，我得找个好机会让大家都知道……娘，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一定要保密，一击必中！”
他说完，放开了二夫人的手，自言自语道：“我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办，怎么办，呵呵……”
二夫人瞧着他似乎神神道道的模样，不禁道：“你喝酒了？”
“没事，娘，您回去睡吧，放心，儿子再清醒都没有了。这次我不会输了，有这个把柄在，怎么可能会输？要是弄得好，怕是连太子都吃不了兜着走……”
贺明睿越想越兴奋，最后是推着二夫人出门。
二夫人有些担心，不过贺明睿催赶，便只得先离开：“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来找娘，知道吗？”
“知道知道。”
第二日早朝，魏国公告假。
贺惜朝有些惊讶，不过出了宫门，大夫人便派人给他送消息来了。
“惜朝，不上衙门吗？”萧弘从身后溜达着过来，见到贺惜朝一脸灿烂的笑意，似乎鱼儿上钩的模样，不禁心里有些发毛问，“怎么了？”
“方才大伯母说祖父已经知道了西山围场之事，不过昨晚贺明睿回去跟他大吵了一架。”贺惜朝道，“今早祖父就告了假。”
闻言萧弘撇了撇嘴：“不会是气得躺床上了吧，你要去看看吗？”
贺惜朝摇了摇头，然后问道：“你说贺明睿哪儿来底气跟祖父吵架啊？”
此言一出，萧弘皱了皱脸：“我哪儿知道，不过昨晚还在借酒消愁的人……”他顿时恍然道，“惜朝，你故意的吧？他看到咱俩那啥了？”
“嗯哼？”
“怪不得你要留到这么晚，还坚持回府，又绕了远路走了那条道，你就是要让贺明睿跟上来看到咱俩……”萧弘自己的右手抬起左手，凑到嘴边亲了一口，然后朝贺惜朝挑了挑眉，“这么亲昵吧？”
“是啊，所以今晚子时，你还来幽会吗？”贺惜朝笑眯眯地邀请道。
萧弘的眼睛顿时亮了，他搓了搓手，用矜持地语气急切地问：“那我能来早一点吗？”
贺惜朝往拐角处瞥了一眼道：“知道什么叫做偷情？就是要夜深人静，无人之时，你侬我侬被抓个现行才够刺激。”
萧弘：“……”他家惜朝说起这些香艳的东西，真是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他听着都害羞。
去西域的人选已经定下来，那十五家率先进入边贸的商户各出一个人，跟随着一起西行与西域各国商讨关税。
而如今的鸿胪寺忙着的就是这件事。
贺惜朝早之前都已经安排好了，所以暂时并不忙。
今日贺惜朝下了衙就直接回家，没有出门。
倒是有不少人过来拜访，贺明睿的眼线一直盯着，一直到掌灯时分，谢三才从里面摇着扇子出来。
鸿胪寺少卿，这会儿也是西域使团中的一员，可悲可叹。
最倒霉的是，得罪了谢阁老被赶出家门，贺惜朝居然还不收留！
“晚点太子殿下要来，你确定要留下？”贺惜朝用着晚饭，将一颗天雷砸在了谢三的头上。
吃饭优雅如世家子谢三，一筷子红烧肉就这么掉了下来。
“你说啥？”谢三奔溃道，“不是不招惹吗？”
“没招惹呀，不过是有要事相商而已。”
信你个鬼了！
“你就不怕我告诉祖父？”谢三问道。
“你不是被赶出来了吗？”
谢三：“……”他抹了一把脸，垂死劝道，“小师叔，你可别乱来。”
贺惜朝笑得开怀：“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不会被骗感情了，谢三忧心忡忡地前往客栈落脚。
除了贺府这边的眼线，贺明睿特意还着人盯梢了太子府，果然临近子时，太子殿下便悄悄地出了门。
都没带什么人，一路骑马到了贺府。
听着马蹄声，贺府大门便开了，阿福牵过马，放了萧弘进去。
这消息一直传回到贺明睿的耳朵里，他激动地赶紧赶了过去，悄声无息地等在巷口，紧紧地盯着大门。
幸好如今夏季，天气并不寒冷。
贺明睿一点困意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终于在子时将尽的时候，贺府的大门再一次打开。
贺惜朝送了萧弘出门来。
贺惜朝将一本册子交给萧弘，然后掀了掀眼皮：“回去好好看看，别的可以不会，这要是学不好，我就踹了你。”
“这么严重？”
萧弘惊了惊，正要打开先探个究竟，就听贺惜朝说：“黑灯瞎火地看什么，回去看。”
“哦……”萧弘闻言乖乖地将册子放进怀里，回头牵过马绳，看起来依依不舍极了，“惜朝，那我走了呀？”
“嗯。”贺惜朝想了想，忽然抬手拉过萧弘的脖颈，对他说，“低头。”
萧弘刚一垂下脑袋，贺惜朝便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去吧。”
萧弘觉得此刻他有点挪不动脚步。
“回去好好看，我要检验的。”贺惜朝笑着嘱咐了一声。
萧弘于是上了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贺惜朝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似乎意犹未尽地进门。
“人在吗？”他问。
阿福回答：“在，就在拐角处。”
“估摸着今晚他是睡不着了。”贺惜朝笑了笑，然后伸了一下懒腰。
“明睿少爷若是宣扬出去怎么办？”阿福问道。
“宣扬？”贺惜朝摇了摇头，“他不会。”
“为啥呀？”
“除了他自己，可没有别人看到。谁都知道他嫉恨我，过早地宣扬出去对我来说不痛不痒，我完全可以反咬他一口污蔑。如今他手上也就只有这个把柄了，他一定会好好利用的，做好抓个现行。”
“那怎么办？”
“自然让更多的人看到，然后捅到皇上面前。”贺惜朝抬头看着天上的新月，喃喃道，“相比起他，其实我更期待那天皇上的反应。”

第301章 生辰之礼
萧弘回去就从怀里将贺惜朝给的册子打开。
边上心蕊带着侍女将洗漱的用具和衣裳准备好，又整理了床铺，就走过去跟萧弘说一声：“殿下，夜深了，该就寝了……”
然而她刚一靠近，就见萧弘猛地一把将手上的册子给合上，又下意识地压到了屁股底下，爆红着一张脸，目光闪烁地看着心蕊道：“我知道了，姑姑，你们都下去吧。”
心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往他的屁股下一瞄，有些纳闷，不过想想她家殿下向来咋咋呼呼，奇怪的事情也没少做，就不在意了。
“那奴婢服侍您更衣？”
“不用，我睡了。”话说着，萧弘三下五除二地将自己的外裳给扒了，然后一下子窜上了床，还不忘将他那本册子一起带走，藏进铺盖里。
心蕊：“……”这也太欲盖弥彰了吧？
她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殿下，您都还没有洗漱。”
“不洗了，我困了，这就躺下。”说完，萧弘往床头一歪，人已经躺平，闭上了眼睛。
心蕊顿时目瞪口呆，心说头发不用拆吗？
还不等她说话，萧弘似乎也觉得脑袋硌得慌，就抬手取了簪子跟头冠，然后丢下床去，全程闭着眼睛，仿佛真的困极了。
心蕊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失笑地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头冠收好，便瞪了周围暗暗发笑的侍女一眼，忍着笑问：“殿下，奴婢退下了，可要熄灯？”
只见萧弘抬起手快速地摆了摆：“不用，你们下去吧。”
等到脚步声细细索索离开，萧弘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瞪着晶晶亮的眼睛摸出那本册子，做贼一样下了床，到了桌边，就着昏暗的烛光面红耳赤地看起来。
一边看一边心中惊呼，一个心砰砰砰直跳。
“惜朝究竟从哪儿找来了的？”
“咕咚……”他咽了咽口水，抬起手摸向边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就猛灌了一口，一边喝一边翻页，下一刻一口茶从嘴里喷出来，“咳咳……我的老天爷，我要死了……还，还能这样？”
第二日，萧弘是瞪着两只黑眼圈，精神萎靡地出现在朝堂上。
贺惜朝来的比他早，萧弘经过的时候，他几乎不敢抬头看这人。
倒是后者似乎没事地跟他打招呼：“殿下。”
就听这么一声，萧弘的脸瞬间从脖子根红了起来，飘忽着眼睛，胡乱地点头：“嗯。”
一瞧他这模样，贺惜朝就什么都明白了。
“殿下，都看过了？”
“研究了一晚上？”
“有何感想？”
“学会了吗？”
萧弘终于在那一声声戏谑中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萧弘悲愤地夹了夹腿，回头看了一眼笑眯眯的贺惜朝，心中愤愤道：别得意，等哥武功大成，看到时候怎么收拾你，妖精！
萧弘一下朝就想着溜了，压根不敢看贺惜朝，倒是后者悠闲自在地等在宫门口问：“今晚还来吗？”
来干嘛，实践？
萧弘想到此整颗心都热起来，心说他家惜朝怎么这么热情，真是招架不住。
“万一我没学成怎么办？”他带着期待又不好意思地问。
贺惜朝扬了扬眉：“都说了，学不好就踹了你，你自个儿掂量。”
萧弘：“……”他压力忽然好大，听说那活儿男子之间特别容易受伤，万一惹了他家惜朝不快，下半辈子自个儿岂不是得跟手过日子了？
“那，要不，再宽限几日？”他抓紧时间继续努力钻研钻研！
贺惜朝闻言几乎看稀罕珍宝一样瞧他：“你可真是头呆猪。”
萧弘傻笑。
今夜，蹲在墙角的就不只是贺明睿一个，还有……萧铭。
贺明睿想来想去，光靠他自己一个人就是亲眼所见，也指认不了这个奸情。
于是，他告诉了萧铭。
萧铭听了简直震惊的无以加复，满脸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你别胡说！”
贺明睿道：“怎么就不可能？殿下，您想想，这么多年来太子殿下护着他，宠着他，言听计从的模样，不就是对待自己的相好吗？而且到现在为止他没娶妻不说，连个妾室都没有，这岂能说的过去？贺惜朝别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可性子霸道，太子身边哪儿敢有人？怕是那位王妃也是不得已而娶的。想想宣灵一个将军，自然不会跟一个男宠计较。”
贺明睿说得实在太匪夷所思，萧铭理智告诉自己不能相信，可直觉却让他已经往这方面想了。
最重要的是，贺明睿道：“我亲眼所见，半夜三更，他俩在调情幽会！”
“亲眼所见？”
贺明睿肯定道：“亲眼所见！”
“怎么可能，这种事就算有也得藏着掖着，还能让你看见？”萧铭问。
贺明睿于是将事情的经过叙述了一边：“殿下，我本已经认命，可是没想到老天开眼，让我歪打正着发现他们的私情，贺惜朝怎么可能知道我半夜去找他赔罪？殿下，这是我们的大好机会啊！”
萧铭听着心中狂跳不已，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贺明睿目光灼灼地盯着萧铭，知道他已经犹豫了，便继续劝说道：“殿下，太子跟他的伴读有了私情，若是让皇上知道，为了太子，他一定会杀了贺惜朝，再不济也得贬得远远的，让他们永不相见！可这么多年，以太子对贺惜朝的情谊，按照他一贯无法无天的做法，怕是不会这么老老实实地等皇上动手，绝对会将整个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翻天动地！到时候皇上骑虎难下，京城内外议论纷纷，贺惜朝名声尽毁，太子自己都保不了，定然让皇上失望透顶，这不就是您的大好机会吗？”
“万一，万一是误会呢？”
贺明睿冷笑道：“都牵了手，亲了嘴还能是误会？”
萧铭顿时不说话了，他在屋子里团团转，内心左右摇摆。
说实话跟萧弘作对，他真的累了，也怕了。
想想贺明睿招惹了贺惜朝多次，终于惹得后者动真格起来，万一萧弘也一样，不耐烦地打算收拾他，他也真心招架不住。
论圣宠，他是一根手指都比不过萧弘。
所以让贺明睿去赔礼也意味着他想做个老老实实安分守己的亲王，不再肖想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然而这个时候，贺明睿告诉他，太子私德有亏！他还有机会！
萧铭有点心动，不，是很心动。
“千真万确的事，殿下，您若不信今晚不妨跟我一起去看看。今日听说太子殿下精神不济，脚步虚浮，瞧着便是虚耗过度所致，您不觉得吗？
萧铭觉得自己疯了，大半夜的不休息，堂堂亲王跟着蹲在墙角监视大臣家的府邸，传出去就够人笑话了。
然而瞧贺明睿信誓旦旦的模样，他又将到嘴的退堂鼓给咽了回去。
其实他可以派人来查看啊！
终于在夏日蚊子咬了几个包之后，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来了！”
萧铭转眼间便趴在了墙壁上，睁着眼睛仔细地瞧着。
待人马靠近……
果然是萧弘！
此刻的萧铭犹如当初的贺明睿，头脑一阵阵发热，喜悦之情溢满了全身，恨不得直接冲进皇宫拖着他的父皇现场过来看一看。
瞧，您最喜欢的大儿子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
只见萧弘下了马，往左右两边看了看，似乎确定四下无人，才上前敲了贺府的门。
然而他敲了好几下，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别说萧弘，就是这边偷窥的两个也纳闷了起来。
终于，似乎怕惊扰了邻居，门开了，只见阿福走出来，对萧弘躬了躬身道：“太子殿下，少爷说，今日劳累，就不招待您了，所以……”
萧弘闻言瞬间映入脑海里的不是贺惜朝耍他，而是……
“惜朝生气了？”
他是真没把握不把人弄伤才没答应的！
阿福愣了愣，摇头：“没，少爷应该没生气。”
“不用说了，的确是我太蠢了，那么明显的邀请，我还犹犹豫豫，实在太不男人了！惜朝脸皮那么薄，一定恼羞成怒了！”
萧弘悲凉地嘀嘀咕咕，后悔地差点捶胸顿足，听得阿福简直一脸莫名其妙。
不过他还是说道：“殿下，少爷说，今日来监视的人太多，得克制。”
“嗯？”陷入无限自责的萧弘闻言一愣，“除了贺明睿还有谁？”
“礼亲王府的人似乎也在。”
萧弘一听就明白了，他双手抱臂，心说萧铭啊萧铭，不干你的事，非得过来作死啊！
他克制住冲过去将角落的两个人拖出来暴打一顿的冲动，望着这静谧的附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那行吧，我走了。”
阿福瞧着他欲哭无泪的模样有点可怜，想想堂堂太子殿下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只有他家少爷才有恃无恐。
他躬身道：“您慢走，少爷交代今后半夜三更就不要再来了，人多嘴杂，让人瞧见了不好。”
萧弘：“……”
不就是故意让人瞧见的吗？
人话鬼话都是贺惜朝的话。
萧弘嘟哝了一句，抹了一把脸，最后长叹一声，重新上了马，回府去了。
而这边……
幽会呢？
“殿下，虽然没瞧见，可是太子的确来了，谁若不做苟且之事为何三更半夜来？”回去的路上贺明睿安慰道。
萧铭点点头说：“贺惜朝敏锐，这种事他既然做了第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警觉的很。”
本来还想明晚引什么人过来一同瞧瞧，好大肆宣扬出去，这下怕是得暂时按兵不动了。
“最好挑个时间，让大家都看到，这样他们才能百口莫辩！”贺明睿道。
“可是……什么时候呢？一定得尽快，不然等贺惜朝去了西域，这个奸情怕是再难被发现。”
两人回府踏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忽然齐齐福临心至道：“太子及冠！”
太子及冠必然宴请四方，整个京城的勋贵都会到场庆贺。
平时固若精汤的太子府在那个时候也不会是铁桶一块，什么人都会来。
就是内务府的下人都会一同去帮衬，人多嘴杂，闹出点什么事太正常了。
不过要想让他们当众失态，怕是还得想想法子。
贺明睿眼神暗了暗道：“怕是得动用太子府里的人手了，埋了那么多年，有些可惜。”
“若真能成，废了就废了。”萧铭道。
第二日的早朝，萧弘有些失落地经过贺惜朝的身边。
“殿下。”贺惜朝唤了一声。
萧弘觉得自己有些没脸见他，就想当没听见照常往前走，然而心里虽是这么想的，但是身体诚实得很，依言就停下了脚步，还转过身瞧着贺惜朝，回了一句招呼：“惜朝，早。”
贺惜朝抿嘴一乐，抬手行了一礼道：“昨日多有得罪，还请殿下不要计较。”
萧弘哪儿敢有意见，若不是这在泰和殿内，差点就指天发誓了，他说：“那有啥，你别生我的气就好，惜朝，我真有认真在学，当初背论语都没这么用功过！”
“多谢殿下体谅。”在外头贺惜朝总是那么彬彬有礼。
“那……我去前头了？”
“殿下请。”贺惜朝见这人转过身，刚迈出步子，他又说了一句，“以此为殿下这个生辰礼，不知您可满意？”
哪儿来的礼？
萧弘纳闷，但是转眼一想，他回过头见贺惜朝笑得颇为深意的模样，不禁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是当生辰礼了啊？
唉呀妈呀，他有点激动，不是，特别激动。
“那，那啥时候送给我呀，当天吗？”萧弘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当日人多繁忙，事后又显得没诚意，提前一日送可好？”
好，再好也没有了！
“你，你决定就好……”
萧弘狠狠地点了点头，很是矜持地迈着脚步往前走，就是手脚有些不太和谐。
贺惜朝瞧着就是一乐，傻子。
边上与贺惜朝站一处的官员听了忍不住笑道：“小贺大人与太子殿下真是君臣相得，心意相通得羡煞旁人啊！”
“是啊，如亲如友，实在难得。”
贺惜朝谦逊地一笑：“诸位大人过奖了。”
萧铭自从知道了萧弘的秘密，见着他大哥便有些不自在。
总觉得刚才这两人说话就透露着一股子奸情味儿。
几次欲言又止，想打探打探都憋住了。
而萧弘得了准话，接下来的早朝他都没心思上了。
只觉得他家惜朝怎么这么好！
他暗暗地告诉自己那天一定要好好地准备，是不是得准备用点伤药啊？
待会儿去太医院问问。
对了，要说这种事情，宫中才是最懂行的吧！
顺道过去问问？

第302章 恭贺生辰
萧弘这种事没敢打张旗鼓地去问，而是偷偷摸摸的，找的也是用得很熟的王太医。
一窜进太医院，他就将人拉进屋子里关上门。
“太子殿下？”王太医多年宫中行走，一瞧萧弘这做贼模样就知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找上他了。
他心里微微有些忐忑，希望不会是试探律法边缘的要事吧？
不过按照往常萧弘的一贯做法，向来是光明磊落的，他又稍稍放下心，反而好奇起来。
从来不走寻常路的太子殿下不知道又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萧弘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摸着鼻子，那厚比城墙的脸居然罕见得红了，他目光闪烁，最后吞吞吐吐地将意思给表达：“听说男子与男子之间那啥……那个……你懂得。”
不，下官不懂。
“殿下，您能稍微大声一点吗，下官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王太医拱了拱手道。
萧弘无奈，于是清了清嗓子，心一横深吸一口气道：“听说男子和男子之间做那啥事容易受伤你有没有药赶紧给整我一点最好不要让他痛了要舒服的那种万一伤了他孤就拆了这太医院也拆了你！”
萧弘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地就盯着王太医：“第一次，所以一定要小心谨慎。”
王太医：“……”
“没听清？”见王太医没反应萧弘烦躁地挠头，他不太想再说一遍，有点羞耻啊！
没想到王太医摇了头：“不，下官明白了。”
王太医几乎强忍着自己惊奇的眼神，故作淡定地说：“请您稍等。”
他说完就离开了，不一会儿又提了一个箱子回来，交给萧弘：“殿下请。”
萧弘打开一看，顿时一脸懵地看着一排东西：“这么多？”
王太医清了清嗓子道：“虽说男女交合才是人伦大礼，不过宫中猎奇之人不在少数，毕竟不是天生承受之处，总是得小心一些，太医院自然早有准备。”
萧弘很理解地点了点头。
王太医见萧弘的目光就落在那些器具上，于是问道：“那容下官替您一一介绍？”
“嗯。”
“此乃灌肠之用，清洁那处，用法……”王太医擅长的风寒内经，对这种淫邪之物真是不在行，不过宫中太医，总是要会一点。
可怜他一把年纪当祖父了还得教会堂堂太子做这事，真是难为死他了。
“会不会让人难受？”萧弘听完就问。
“这应当是有一些吧。”
“那就不用了。”萧弘道。
萧弘作为太子，自然不可能是承受那个，瞧着也不像。那就是另外一位，不过太子殿下很是珍之重之啊！
不然就玩个男宠只管自己爽快就是，哪儿替人着想难不难受。
这样想着王太医就更细心讲解了。
哪些润滑之用，哪些软化扩宽之用，哪些事后清洗之用，哪些最后上药保养之用……简直听得萧弘大开眼界。
“您若记不清了，可以看看图册，这些都有说明。”最后王太医将一本册子放进箱子里。
萧弘提着箱子喃喃道：“真是太不容易了。”
王太医颇以为然。
不过他真的挺好奇，那位能让萧弘这么重视，特地亲自跑来请教的是谁？
“对了，这事儿保密，明白不？”
王太医道：“下官定然不会说的。”
但是，不说不代表没人知道。
萧弘进了宫直奔太医院，别人没敢打听，但天乾帝没这个避讳。
王太医不说，可他领用了什么东西，太医院一查就清楚了。
天乾帝听着黄公公期期艾艾地禀告，一张脸黑了白，白了黑，良久都说不出来。
直到他灌了一盏茶，才难以置信地看着黄公公道：“所以到现在，弘儿都没将人拿下？”
黄公公垂下了头，轻轻点了点：“似乎是这样的。”
黄公公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皇家之人还有这种纯情的品种？
帝王对自个儿的儿子太了解，喜欢贺惜朝喜欢到骨子里去了，绝对做不出心里想着白月光，床上躺着替代品这种事。
所以到目前为止，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儿子依旧是个童子鸡。
老萧家传承几代了，却出了一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情种，而且是单纯到这个地步，实在令天乾帝匪夷所思。
他想不明白，从知人事开始到现在这么多年，萧弘怎么纾解欲望的，难道就憋着？
没毛病吧？
天乾帝的表情阴晴不定：“让太医院的嘴封严了，消了记档。”
“是，皇上。”
第二日下朝之后，天乾帝特地将人拎到了自己的面前，目光古怪地瞧着萧弘，从上往下打量，特地往某处瞄了瞄。
萧弘一脸纳闷：“您看啥呢？”
天乾帝收回视线，神情莫测地唤了一声：“黄吉。”
黄公公捧着一个匣子递到了萧弘的面前，这匣子还挺大。
“什么东西？”
黄公公笑道：“殿下您打开看看便知道了。”
萧弘依言，没想到从匣子里捧出两本册子，一打开……
萧弘：“……”
他将册子合起来，然后无声地抬头望向天乾帝，慢吞吞地问道：“您这是几个意思？”
只听到帝王一声冷哼。
心说要不是你没出息，他需要这么做吗？
“您这是同意了？”萧弘试探地问。
“你想得美！”天乾帝怒道，“堂堂太子，追了那么久，连个文弱书生都拿不下，你还好意思说是朕的儿子？简直丢人！朕到你这个年纪，什么人想要没得到手？”
“您老厉害。”萧弘真心赞叹道，他一个贺惜朝都哄不过来，再来几个简直要人命啊！
“朕算是明白了，合着是没吃到嘴里，没体会过那滋味儿就一直心心念念想着，贺惜朝倒是好手段。也好，早点将他办了，你就知道那种事情也就那么回事，趁早死心。”天乾帝越想越对，他竖着眼睛看着张大嘴巴的萧弘，冷冷一笑。
这套渣男理论运用在后宫之中，当然无往不利，以天乾帝的经验，再新鲜的女人玩腻了也不过是后宫中平凡的一员，看久了就那样。
除了皇后，其他妃嫔都是他的玩物。
可若是放在萧弘面前，这能一样啊？
亲个嘴，伸个舌头就兴奋得受不了的萧弘，生平惟愿就是两人能光明正大地睡一个铺盖，若是还能做些快乐的事，想想都能激动死。
没吃到嘴的萧弘尚且在贺惜朝的掌握之中，给了甜头食髓知味还不是任他搓扁捏圆？
身心合一那威力，拔吊无情的某帝王是体会不到的。
萧弘表示怀疑，但是他很识相地没去争论。
萧弘小心地问：“那儿子这就告退了去试试？”
天乾帝没说话，鼻腔里哼出来一个单音，便是默认了。
萧弘心里咂舌，他觉得事情怎么发展地这么诡异？
然而刚走到门口，就听帝王道：“弘儿，朕虽不阻止你俩的私情，但既为私情，便不可见光，不得公之于众。只有几日的时间，朕不忍心见你离别之苦，稍许放纵亦可。但朕的容忍总有限度，等他一走，便娶妻生子收心吧。”
萧弘的脚步顿时一缓，才往外走。
及冠礼的前一天，萧弘一下朝就跑了，想找他说个事的朝臣连片衣角都没摸到。
他临走之前还深深地看了一眼贺惜朝，后者张了个嘴送了他一个唇形：等着。
于是他一溜烟儿地回了府，恭候某人大驾。
这个时候太子府上下都已经忙开了。
按理及冠这事儿别人再怎么脚不沾地，也忙不到萧弘头上，不过今日他一回来就开始巡视自己的寝殿。
床铺是新的晒洗过，帐子也都是崭新的，里面的家具物什都是比照新房而来，统统里里外外仔细打扫过。
沈嬷嬷见他一样一样看过来，连屏风摆放的角度都得挪一挪，不仅哭笑不得道：“殿下，您这是办喜事呢？”
“可不就是喜事嘛。”萧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一打开，却是一个巴掌大的喜字，瞧着剪得有些毛糙歪扭的模样，可见是他自己弄得。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喜滋滋地问：“嬷嬷，你说我贴哪儿好？”
沈嬷嬷见着那喜字微微一怔，而萧弘那极尽珍重的模样，让她心中顿时酸楚起来，一时间说不出话。
还是心蕊捧着一条大红被子走进来说：“不如贴床头吧，虽然不起眼，可是惜朝少爷应当能看得到，是殿下的心意呢。”
从不认同劝阻不了，这些太子东宫的老人，到如今已经完全释然了，也希望这两孩子能心想事成，真能创出一条路来。
是以明日的及冠礼没人关心，可萧弘的洞房却让他周围的人都跟着高兴。
萧弘跪在床头，宽大的手一寸一寸量着床板，左右瞄着距离，最后才将那喜字端端正正地贴在床头正中间，自己瞧了瞧，忍不住傻乐一下。
桌布已经换上了红色，小墩子不知道从哪儿寻来一对龙凤烛，搁在桌上，小玄子又各自一边放了一个酒杯。
等心蕊将大红被子盖好，整个寝殿顿时喜庆极了。
如今就等着贺惜朝来了。
而这边贺惜朝下了衙，也先回了府。
说实话，调戏萧弘的时候看他似乎游刃有余的模样，实则他也不过是个理论多于实践的新手小白。
又一贯会装，才显得如同情场老手一般。
真到了真枪实弹的时候，他还是很紧张的。
夏荷替他换下了官服，换上了前几天做的新衣，又重新净面梳头，插上玉簪。
望着镜子里略微模糊的脸，他不禁问道：“我好看吗？”
夏荷将玉佩挂饰一一系到贺惜朝的身上，闻言抿嘴一笑：“少爷怕是不知道吧，如今这被誉为大齐第一公子的人可是您呢！不知道多少未婚小姐倾心与您，您说好不好看？”
贺惜朝笑了笑，觉得自己被萧弘给传染了，有点傻。
“少爷今晚还回来吗？”夏荷替他摁平了衣裳褶皱问道。
贺惜朝将折扇一打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自是不回来了。”
正说着，阿福匆匆走进来禀告：“少爷，魏国公来了。”
魏国公会来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贺明睿做下这样的事，他寝食难安，虽然不能将这个不肖子孙给逼过来，可毕竟是孙子，嘴上再怎么说不管，也终究放不下。
魏国公是第一次来贺府，逮着贺惜朝下衙的时机过来。
夏季天日长，夕阳西下，他能看得清这个府邸的格局。
不大，却很精致，光住贺惜朝母子俩尽够了，哪怕再娶个贵女，也住得下。
这孩子向来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魏国公很放心。
花厅之中添了茶水，贺惜朝请魏国公坐下。
“大伯母和姐姐可好？”
“好，如今珊儿整日忙着妇联堂的事情，瞧着比老夫都有干劲，多亏了你。”提起贺灵珊，魏国公脸上带起了笑容，詹少奇的事贺灵珊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他欣慰的目光看向摇着折扇的贺惜朝，忽然有些古怪地问：“你这是要出去？”
一身光鲜亮丽，看着分外惹眼。
贺惜朝淡笑道：“与殿下有些事要商谈。”
“看来老夫来的不是时候。”
贺惜朝摇头：“无妨，殿下那儿晚些时候去也行，总是祖父要紧。”
贺惜朝的嘴一贯是抹了蜜的，魏国公听着高兴，可心里那点愧疚也不免翻腾了起来。
他端起茶水，慢慢喝着，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而贺惜朝拿着杯盖一下一下拨弄着茶沫，看魏国公皱着眉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禁心中一叹，问道：“祖父今日怎么来了，前些日子您身体不太好，那便派人来说一声，孙儿登门便是，何必舟车劳顿亲自走一趟？”
这种事情已经没脸见人，再摆着架子岂不是更说不过去？
魏国公顿了顿便道：“惜朝……”
“嗯？”
“老夫有件不情之请，却不知道该怎么与你说。”
贺惜朝故作惊讶道：“开不了口呀？”
魏国公点头：“实在惭愧。”
“让您居然这么为难……看样子真的是件大事了，是需要我跟殿下打声招呼吗？”贺惜朝问。
魏国公摇了摇头：“无需你做什么，一件陈年旧事罢了，只是提起来未免太过委屈你。”
贺惜朝眉毛一挑，于是玩笑道，“陈年旧事啊，就别提了呗，我记不得了不就不委屈了吗？”
魏国公顿时沉默下来，良久才说：“你应当记得清楚。”
贺惜朝闻言脸上的笑容也一同淡了下来。
他能体谅魏国公的为难，可饶是如此，心里依旧很不是滋味。
若不是萧弘保护他，死也没放弃他，如今他哪儿有命活到现在，听这老头儿来求情？
魏国公几乎不敢看贺惜朝的脸，不过他不得不说道：“惜朝，你那么聪明，应该是猜到了。老夫也是前几天才查清楚，实在震惊不已，痛心不已。我几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这么做，简直狠毒愚蠢到了极致，老夫不敢相信这是我的孙子！”
不相信也没见你丢开。
贺惜朝听着，没说话。
“今日我是犹豫再三，到了贺府门口本想回去，可最终还是走进来。惜朝，老夫愧疚，可还是希望你能网开一面，看在祖父这张老脸上，就饶过他吧。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当年除名的时候你没捅出去，可见还是股念旧情的。如今，魏国公府就他一个香火，你当时可怜可怜你祖父，不然无颜见贺家列祖列宗！”
香火？贺惜朝觉得有点可笑。
他带着怨气问道：“姐姐不算吗？她身体流的也是贺家的血，将来招赘生个孩子姓贺不就好了？”
“你这是说的是气话，女孩儿怎么能算？”魏国公瞪了他一眼。
贺惜朝冷笑：“他还真不如姐姐。试问今日您来了，那他呢？不来磕个响头吗？杀头的大事就让年迈的祖父替他赔罪，自己却躲在后面，干的是人事？”
提起这个魏国公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劝也劝了，贺明睿就跟一头牛一样宁死都不肯服软。
魏国公从来不知道贺明睿如此难以管教！
可事已成局，他不能看着贺明睿去死。
“惜朝，祖父一定压着他给你赔罪，我答应你，决不食言。”魏国公保证。
其实早就知道亲疏有别，跟这固执的老头儿没什么好计较，可贺惜朝心中依旧意难平。
“总是有人替他擦屁股，命可真好。”贺惜朝怅然道，不过转瞬之间，他目光锐利起来，“若是我不愿委屈，就想以牙还牙让他好看呢？”
魏国公目光沉沉，手心握紧：“惜朝，你若想教训他，老夫无话可说，只要留他一条命，老夫就感激你。”
话说得好听，还不是不舍得！
他一出手，还会留着命？
今日贺明睿没来，就意味着他打算去死了。
贺惜朝唰一声打开折扇，遮住了大半张脸，低下声音道：“行吧，我知道了，您可以回去了，这件事我答应。只要贺明睿不再来招惹我，不跟我作对，此事也永远不会被提起。”
“老夫愧对于你。”魏国公深深地看着贺惜朝，心情分外沉重。
贺惜朝的扇子没有拿下，可眼神却冷得很。
魏国公离开后，贺惜朝在府里坐了一会儿，最终嗤笑一声，起身去了太子府。
在乎他的人不会让他委屈，不在乎他的人又何必为此伤神？
糟心事一丢，自然是找在乎他的人去。
等贺惜朝走进萧弘的寝殿时，顿时所有的不快都消失了。
萧弘总是能给他惊喜。
此刻萧弘跟贺惜朝一样穿着一身簇新，英俊地简直不像话！
他看着贺惜朝的眼神仿佛刚拜了天地的新人一般，深邃火热，似乎要从他身上看出一朵花来。
“我以为今晚要独守空房了都，你来的真晚。”萧弘幽怨道，“等了好久了。”
的确很久，他快将寝殿的地砖给踏出裂缝来，胡乱想着是不是贺惜朝反悔了。
“抱歉，有事儿耽搁了一下，别生气。”贺惜朝今日声音温柔的很，每句话似乎从舌尖滚过，“待会儿给你赔罪。”
此刻说出赔罪这种话，不免有分旖旎在里头，让萧弘有种酥酥麻飘飘然的感觉。
“你打算怎么赔？”萧弘目光热切。
贺惜朝轻轻笑起来：“你想我怎么赔罪，这样吗？”他搂住萧弘的脖子，抬头凑上去对着耳根低声说了几句。
瞬间萧弘的脖子从根部一路往上爆红，握着贺惜朝的腰简直难以自持。
他觉得有点太过刺激，需要缓一缓，便道：“那个……你吃过饭没，饿不饿，要不先吃点东西？”
贺惜朝顿时古怪地一笑：“吃什么饭，你喂饱我不就好了？”
说完他推了萧弘一把，已经头顶冒烟，脚步虚软的人，别看人高马大，此刻外强中干地轻轻巧巧就被推倒在床。
咕咚，萧弘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见，眼神已经迷离，跟条岸边的鱼一样，快要干渴而死了。
“惜朝……”
贺惜朝往桌上一瞟，抬起那雕刻着鸳鸯戏水壶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接着不等萧弘起身，便一把压了上去，对着嘴哺入了后者的口中。
酒液顺着喉咙而下，他舔了舔唇角，歪头一问：“学得如何？神功可是大成了？”
“应，应当不，不会让你受伤的。”萧弘结结巴巴地说，嘴里不断回味刚才那甜香味道。
贺惜朝顿时喜笑颜开，低头再次亲了他一口道：“那真是太好了，东西搁哪儿了？”
“床，床头。”
那剪得不算好看的双喜字，贺惜朝深深地望了一眼，然后刻到了心底。
他抽出萧弘的腰带，骑在这人的腰上，然后用此蒙住了萧弘的眼睛，低声笑道：“殿下，恭贺生辰。”

第303章 及冠宴席
什么叫做牲口，贺惜朝是深切体会到了。
别管上床之前萧弘软地跟绵羊一样，任他为所欲为，一旦某人激动起来掌握主动权，贺惜朝求饶都是没用。
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醒来一转头，就看到萧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傻笑。
贺惜朝也跟着抿唇一笑：“还不起来，今日及冠……”他一出声就顿住了。
沙哑的声音这究竟是怎么造成的？
贺惜朝眯起眼睛危险地望向萧弘，他记得某人是答应他停下的，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没意识了。
贺惜朝逼红的眼角，瞬间让萧弘想到了昨晚红被翻浪，他滚了滚喉结道：“惜朝，别这么看着我，再来一次，你身体吃不消的。”他说完又顿了顿，浮着红晕，一脸期待说，“你若非要，我也……”
“滚！”
贺惜朝抬脚就是一踹，然后脸部瞬间扭曲了起来。
此刻他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幸好萧弘顺势下了床，避免了血溅当场。他裸着张牙舞爪的胸膛去倒了水，又麻溜地滚回来，殷勤地将贺惜朝扶起来，讨好道：“惜朝，喝口水吧。”
嗓子实在难受，贺惜朝瘪了瘪嘴，最终还是喝完。
瞧着某人卖力一晚上照旧生龙活虎没人事一样，心里不免有委屈又嫉妒。
这个样子的贺惜朝实在惹人心疼，萧弘搂过来，一边替他按腿一边道：“酸了是不是？都让你别喊了，你还喊，我一听声音就热血上头，忍不住了。”
贺惜朝一听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顿时抬手就挠了过去。
萧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放在嘴边亲了两口，肥着胆子说：“今日得见人，不好破相的，给哥留个面子。”
一说这声哥，贺惜朝头发就竖起来了，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毛病，逼着他喊，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彻底脱离掌控。
“惜朝，我好高兴，我感觉彻底拥有你了，就昨晚我能回味一辈子。古人诚不欺我，真的是鱼水之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赛过神仙，你说是不是？”
这不是废话嘛，贺惜朝翻着白眼，不过嘴角却是扬起来的，然后“嗯”了一声。
“就是你体力差了点，我都不敢太用力，惜朝，咱们练练呗？”
“滚！”
太子及冠于宗庙之内，文武百官队列在外，观礼。
贺惜朝作为太子宾客，却随身侍在左右。
古时旧礼，为表虔诚，三跪九叩于上天和祖宗，贺惜朝虽然站在一边没有萧弘跪得多，不过腰腿酸疼，不免龇牙咧嘴。
整个人被低压笼罩着，害的萧弘每次下跪都战战兢兢。
“惜朝，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他抽空趁没人看见之时安慰道。
贺惜朝懒得搭理他。
他错误评估此运动的激烈程度导致今日后遗症严重，抬脚弯腰都是凭借毅力完成，实在该提早两天，还能有个缓和时间。
不过后悔无用，只能忍受着。
一直到告慰宗庙结束，拜了天乾帝，宣读敕喻，由太子太傅谢阁老为其加冠方为礼成。
至此大齐朝皇太子正式成年，可堪当大任，储为国祚。
晚上，太子府设宴款待，文武大臣，勋贵宗室齐齐前往庆贺。
自然萧铭带着贺明睿也一同去了。
分桌前，贺明睿低声对萧铭道：“都安排好了，殿下放心。”
萧铭点点头，便跟随着引者去了主桌。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萧弘，垂下眼睛微微一笑，入座。
男宾女眷分开来，要不是太子府地方大，根本坐不开。
上百桌席面，热热闹闹的。
萧弘的圣眷放眼天下都是独一个，别说是差不多年岁的萧奕跟萧铭，就是底下的弟弟们都不免生出嫉妒之心。
而萧弘又向来不懂谦虚为何物，今日脸皮更厚全场嘚瑟。
顿时引起众怒，弟弟们以下犯上，举着酒杯向他敬酒，以期灌醉他，给他好看。
“啧啧，怕你们呀？来啊，有一个是一个，哥都将你们灌趴下！告诉你们，你哥还是你哥！”
如今可不是当初上书房小孩儿喝得果酒，都是实打实的好酒，能醉人的。
他这豪言壮语一放，可就捅了马蜂窝，引起哗然一片。
边上几桌的勋贵大臣听着不禁哑然失笑，心说本朝皇子最大不过二十，都还年轻呢，闹腾也是应该。
就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也是兄友弟恭，团结喜庆。
贺惜朝品阶低，坐的是四品官职那一桌的。
他离得有些远，听着那边喧闹，不禁微微一笑，心说这是开始了呀。
“小贺大人。”
突然边上的太仆寺卿唤了他一声。
贺惜朝回过头，就听见他道：“咱们这桌也就小贺大人前途无量，我们这些老家伙怕是过个几年都没资格与你同桌了。”
这桌的大臣不禁一同点头。
“不如就此满饮几杯，算是结个缘？”
贺惜朝本想推辞，不过最终还是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这里是太子府，想让萧弘跟贺惜朝当众出丑可不容易，若是平时的状态，无论怎么算计都是没用的。
所以，贺惜朝能想到的只有将萧弘灌醉，让自己迷迷糊糊，失了警惕心。
刚你侬我侬，情意正浓的时刻，只要把两人凑作对，找个僻静无人之地，不用想接下去都能发生什么。
贺惜朝的目光往萧弘那桌而去，果然那边灌得真凶。
而自己……一个侍女还不等他的酒杯空了，瞬间又给满上。
贺惜朝抬头看向她，后者红着脸眼睛似乎无处安放，只能咬着唇害羞地垂下头。
边上顿时传来戏谑的笑声。
“小贺大人风姿卓越，乃京城闺中少女梦中之人，原来不是谣传呀!”
“申大人过奖，这个玩笑可开不得。”贺惜朝说。
“哦？我瞧着这姑娘一直逗留在这里，每次见小贺大人浅了杯，必定抢先过来满上，还说没意思？”一位大臣也调笑道。
“小贺大人若是觉得好，不如向太子要了这个人便是。”
酒过三巡，顿时放纵开去，气氛热络起来，这桌就贺惜朝的年纪最小，不免成了众人调侃的对象。
那婢女却是个胆大的，反而道：“殿下交代奴婢照看好小贺大人呢。”
此言一出，满桌大笑起来，而贺惜朝则脸色微红，用手支了支额头。
“小贺大人喝醉了吗，奴婢扶您去休息一会儿吧？”婢女走过来温柔地说。
贺惜朝摇了摇头：“我的小厮呢？”
“奴婢方才看到他往后头去了，似乎有人找他。”
贺惜朝闻言便蹙了眉，似乎不太高兴。
婢女想了想又善解人意道：“奴婢这就让人去找他回来。不过您这个样子，奴婢不如先扶您往偏殿坐一会儿，奴婢去请玄公公过来照看您？”
贺惜朝在太子府里，一般进出的确小玄子跟随照料。
不过她这话说的就很有意思了。
贺惜朝只是个太子宾客，有什么资格受内侍伺候？
“你是……”
她笑道：“奴婢是心蕊姑姑派来的。”
贺惜朝脑子有点晕，想了想没理出头绪来。
而旁边几位老大人也在劝着：“这不过才刚开始，小贺大人就不胜酒力，唉，还是去休息一会儿吧。”
贺惜朝于是起身告饶，在戏谑的目光中，跟着她走了。
萧弘的酒量不算好，但也不坏，可架不住人多，没一会儿就摇摇欲坠了，不过他没认输，反而大着舌头问道：“你们服不服？嗯，服不服？”
显然是喝大了。
“大哥，你说呢？”萧奕抬起酒杯跟他一碰，“来！”
萧弘一杯酒下肚，目光往远处而去，顿时被贺惜朝那桌吸引过去，只见后者正被一个婢女搀着站起来，离席之前还朝他迷迷糊糊地笑了笑。
萧弘就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就没心思在这儿拼酒了。
萧铭暗暗地看在心里，嘴上说：“大哥，我看你也差不多得了，不如稍微休息一会儿，才刚开始呢，不着急。正主要是倒了，可就没趣儿了。”
萧铭浑水摸鱼，就撺掇着别人上去喝酒，自己才下了几杯而已。
“是啊，大哥还是缓缓吧，不然明日定头痛。”五皇子才刚开府出宫，宿醉的滋味前不久体会过，这辈子难忘，深有感触地劝道。
萧奕有些意犹未尽：“别啊，不是说好把我们灌趴吗？大哥这是在说大话？”
“孤是去解手，等老子回来，有你们好看！”
萧弘颤颤巍巍地起身，便要离席。
小墩子正于一个婢女说话，后者指了指远去的贺惜朝道：“小贺大人请殿下到偏殿一叙。”
“怎么让你来？”
“阿福有事暂时走不开，小贺大人只是让奴婢来说一声。”
小墩子皱了皱眉，正要再问，就见萧弘已经离了席，赶紧过去搀扶，想了想还是凑到萧弘耳朵边低声说了几句。
萧铭端着酒杯有意倾听，倒是依稀听见几个字。
“惜朝少爷……偏殿……”
他见萧弘整张脸都红了起来，哪儿还能分辨什么，眼中带着几分热切，根本想也不想就带着小墩子匆匆而去。
萧铭微微一笑，回头朝贺明睿的方向一看，后者也笑着点了点头。
萧弘走进偏殿，果然见贺惜朝坐在榻上，一手支在小几上，垂着头似乎闭眼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迷蒙的眼睛，接着忍不住弯了唇，抬起一根手指对着萧弘勾了勾。
那模样当真勾人。
萧弘喝多了，被酒气一染，心就扑通扑通地跳，他舔了舔唇，很想就这么扑过去。
但是理智还是克制着他问：“阿福呢？”
“被贺明睿的小厮叫走了。”
萧弘坐在他身边，贺惜朝整个人都是软的，脸红得一塌糊涂。
萧弘只觉得不对劲：“惜朝，你怎么了？”
贺惜朝咯咯笑起来：“笨，下药了呗。”
萧弘那点酒气都消了，差点跳起来：“什么？”
“咱俩又不是禽兽，不分场合就发情，不用点药怎么天雷勾地火？”贺惜朝说着凑上去吻住萧弘的唇，还开始扒他衣服。
萧弘喝得有些头晕，被贺惜朝这么一勾引心火跟着起来了，不过他还有点理智，按住怀里人的手脚说：“你知道下药了还喝啊？我的天，惜朝，万一伤身体怎么办，我去叫太医！”
“回来！”贺惜朝一把扯住他，“药量不多的，刚好起了欲望而已，他们又不傻。”
“可是……”
“可是什么，门口谁守着？”贺惜朝捧住他的脸问。
“就小墩子。”
“他一个人是挡不住的，呵呵。”贺惜朝一双眼睛都红了起来，手搂住萧弘的脖子，对着他的脸喷酒气，“早上谁说不想从我身上下来，这会儿倒是装起君子来了？”
萧弘：“……”他有些不忍直视君子这两个字。
“我怕你受不住！”萧弘那点坚持跟奔溃的堤坝一样，而且马上就得冲毁了。
“咯咯咯……”贺惜朝闻言笑起来，“谁受不住，你个笨蛋，趁他们还没来，还不抓紧机会？不然过了今天，你就无法碰我了？还是说……你害怕了？”
贺惜朝说到这里，手脚是热的，脸是热的，可眼神却冷下来。
这种事情要让他人知道，的确需要莫大的勇气，萧弘会打退堂鼓，贺惜朝不意外，只是……
“怕屁，你哥我什么时候怕过？”萧弘顿时怒了，一把将人抱怀里，“昨晚谁没怎么着就求饶了？今天还来惹我，惜朝，你可想好了！”
“来呀来呀……唔……”
而这边，萧铭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不禁故作奇怪道：“大哥怎么去了那么久，不会真的倒下起不来了吧？”
萧铭这么一说，几人顿时嗤嗤笑起来。
“他就会吹大话，这点酒量，想灌谁呢？”萧奕闲闲道。
萧弘平时少请客吃饭，酒更是基本不碰，酒量自然没他们这些礼贤下士的亲王来的好。
“要不去看看吧，万一真醉得不省人事，怕是麻烦了。”萧铭忽然提议道。
萧奕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这是太子府，有什么好看的，难道还能出事？”
“可是父皇的赏赐还没来呢，万一来了，结果大哥让咱们灌倒，怕是不好。”四皇子道。
这个……倒是有点道理。
“那一起去瞧瞧呗，顺便嘲笑大哥几声，哈哈，让他装能！”
萧奕一起身，其余的皇子也跟着一同去了。
萧铭嘴角含笑，跟在后面。
路上遇到一个侍女，萧铭随口一问：“你家殿下在哪儿？”
“就在前面偏殿休息。”侍女回答。
几人不疑有他，跟着往前走，却不想路上碰到了另一队人。
来人却是令萧铭都意外，居然是宣灵。

第304章 奸情撞破
镇北王府的人在京中向来很低调，镇北王年纪小，宣灵又与京中女眷格格不入，是以一般人都总是下意识地忽略这是太子妻族。
不过今日太子及冠，整个京城的勋贵几乎都来了，所以宣灵会来太子府庆贺，不意外。
但是奇怪的是，作为女眷她居然会往这个前院偏殿来。
一群皇子与她相遇，按理宣灵该避让，可是她居然没动，反而抬起手行礼道：“见过诸位殿下。”
“镇国郡主怎么在这里？”萧奕年长便问道。
宣灵说：“有些事需要与太子殿下商议。”
四皇子一听插了嘴：“今日怕是不合适呢，太子哥哥喝醉了，就是有事商量也说不清楚，郡主不如等到明日？”
宣灵眉间微微一蹙，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她回头看了自己侍女一眼，阿月也是莫名地摇了摇头。
萧铭瞧见便问：“郡主怎么知道现在大哥得空，这个时候本该是在前院席宴才对。”
阿青于是代宣灵回答：“禀礼亲王，是太子殿下请我们郡主来的。”
阿青这么一回答，萧铭心中顿时一动。
没有谁比作为太子妃更合适亲眼见到这个场景，未来丈夫居然跟属官搞在一起！
丈夫好男风，比直接拉个婢女上床更加令妻子难堪啊！
特别是贺惜朝对于萧弘，可不仅仅只是个长得好看的下属，那可是从小朝夕相处，如兄如弟，在萧弘心里的位置无人替代的存在，宣灵拍马也及不上。
女人的嫉妒心，呵呵……
萧铭觉得贺明睿这招真的很绝，把镇国郡主招惹过来，这位沙场女将，怕是比那些深闺小姐更难安抚！
就是天乾帝也得给个交代！
他想到这里，便笑道：“既然如此，那郡主不如一起去吧。”
“三哥？”四皇子不太理解。
宣灵还没成为大嫂呢，这样子去见醉酒的太子好吗？
也太唐突了！
哪怕女将军不拘小节那也是女眷啊！
萧奕也奇怪地看了萧铭一眼。
只是他想得跟四皇子这个单纯的小家伙不一样。
他觉得萧弘根本没醉，不过是假借了醉酒的名义约了镇国郡主私下幽会而已，结果是他们这些弟弟多事，恰好撞见。
想想萧弘都二十了，碍于郡主守孝还得再等一年，的确不容易。
太子跟未来太子妃偷偷见面，貌似也没啥，不如他们当做不知道离开，最多等萧弘大婚的时候，揶揄几句罢了。
只是萧铭是什么意思？
一起去？
只见萧铭面不改色道：“既然是大哥叫来的，郡主这样走了也不合适，不如门口问一声。”
闻言萧奕的脸色顿时更加古怪了，只是黑灯瞎火的看不清。
宣灵虽然今日做贵女打扮，但骨子里还是个不拘小节的英雄儿女，闻言倒也没啥。
“那就一起去吧。”
一行人同行，简直诡异。
偏殿并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门口就一个小墩子守着。
然而见到这么一群人来，小墩子脸都吓白了，惊慌失措的给他们行礼：“奴才小墩子见过顺亲王，礼亲王，安郡王，醇郡王，七皇子，八皇子！”
说完他又大声地朝宣灵行礼：“奴才见过镇国郡主！”
最后他扬起笑脸道：“几位怎么来了？”
萧奕看了小墩子一眼，一脸纳闷地问：“许久没见大哥回去，做弟弟的关心他来看看，对了，你怎么在门口，没去里面伺候？”
“这个……殿下累了，睡着了。”小墩子有些吞吐得回答。
“睡着了？父皇的赏赐马上就要来了，谁能替他领？”
萧铭说着作势便要往里面走，小墩子下意识地往前一拦。
这下就显得欲盖弥彰了，萧铭眯起眼睛，故作惊疑地问道：“你拦本王作甚？不进去伺候你家太子起来，却阻拦在门口，我倒是奇怪了，还是太子在里面做些什么事，不让人看见？”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这话从何说起？
就连小墩子都呆了呆。
萧铭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太急切了，可他就怕这狗奴才拖延了时间，抓不了正着。
于是他抿了抿唇，强硬地小墩子道：“问你话呢！”
“礼亲王殿下说笑了，太子的确……正在休息，容奴才进去禀告一声吧……”然而看小墩子额头汗都要滴下来了，似乎真的在隐瞒着什么。
萧奕瞧瞧萧铭，又瞧瞧小墩子，方才萦绕心头的那点古怪顿时有了出处。
看来老三是知道里面什么情况……而萧弘此时怕是在……
萧奕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正在此时，贺明睿匆匆从远处跑来喊道：“圣，圣旨已经到门口了。”
这下不用说了，萧奕闻言二话不说就要闯进去看个究竟，却没想到有人先行一步，却是宣灵一把绕开了小墩子，推开门……
“郡主，您不能进去！”小墩子大喊了一声，急得几乎晕厥。
可惜他就一个人根本拦不住。
萧奕继宣灵之后，也跟着进去凑热闹。
而萧铭跟贺明睿互相看了一眼，几乎难以压下那股兴奋，然后一同走进偏殿，去见证这激动人心的一刻。
至于剩下的皇子们，皆是面面相觑，总觉得这事情有些微妙，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很显然，萧弘藏了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如今马上就要被暴露了。
他们又是害怕又是好奇。
年纪小的七皇子和八皇子望着五皇子，五皇子则看着四皇子，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四哥。”
四皇子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抬起了脚。
前面哥哥们都进去了，就算有什么事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然而刚迈过门槛，便听到一声怒吼：“滚出去——”
顿时，这些小皇子的脚步都僵在原地，不敢再往里走。
萧弘的吼声中带着无边的怒意和羞恼，听的人简直心惊肉跳，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气急败坏，怕是下一刻就得动起手来。
七皇子和八皇子齐齐咽了咽口水，缩了缩脖子，不约而同地拉住四皇子道：“四哥，我们别进去了吧？”
四皇子迟疑之时，几个略显凌乱的脚步从里面跑出来，却是率先进去的镇国郡主。
两个侍女见此连忙迎了过来，担忧地看着宣灵：“郡主……”
然而宣灵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哥，五哥？”七皇子和八皇子见此心里便着急了起来。
四皇子终于下定决心道：“我们也走。”
他们不过是个母族不显，帝王不算多宠爱的小皇子，前头三个哥哥之间的较量，掺和进去，怕是得粉身碎骨。
而里面，从小墩子高声给众人问礼开始，贺惜朝和萧弘就已经完事绕到了屏风后。
宣灵是最早进来的，瞧这撒满地的衣裳配饰，以及屏风后的人影，顿时意识到了这俩在干什么。
让她抓奸在床呀！这是宣灵直冲脑门的想法。
等萧奕跟萧铭他们前后脚进来的时候，听到动静的萧弘就从屏风后走出来，面含愠怒，惊天怒吼：“滚出去——”
宣灵想了想顿时急急忙忙跟个伤心欲绝的小姑娘一样跑出去了。
脸皮薄的镇国郡主一走，只留下萧奕跟萧铭看好戏，还有一个贺明睿。
只见萧弘一脸阴沉地走出屏风，身上胡乱地系着里衣，头发披散……他拣了地上撒得乱七八糟的衣裳和鞋袜，那满身的戾气，还是让两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发生了什么事，已经一目了然了。
只是瞧着萧弘手里的衣裳，萧奕忽然惊讶地发现，居然是男衫，没有女人的？
男人和男人？太子断袖？
刹那间，萧奕忽然明白那屏风后是谁了。
他震惊得眼睛都瞪的老大，几乎都傻了。
萧弘将衣裳送进了旁边的屏风后，柔声道：“你慢慢穿，有我在，别担心。”
贺惜朝没有说话，细白的手指拿过衣裳，细细索索地在里面穿戴起来。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了。
萧弘冷眼看着呆愣的萧奕，以及沉默以对的萧铭，还有躲在萧铭身后死死盯着屏风的贺明睿，忽然嗤笑一声。
他张开手臂，让小墩子给他穿好衣裳。
脚步声临近，却是常公公带着小玄子走了进来：“殿下。”
萧弘理了理自己的袖子说：“把整个府邸都给我围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是。”常公公二话不说就走了。
前院，赏赐的圣旨已经到了，然而太子迟迟不来接旨，就是那桌的皇子们也齐齐不在，不免令人奇怪。
众位大臣不禁议论纷纷，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然而没过多久，常公公以及陆峰带着人将整个前院都围了起来，常公公笑道：“这菜还没上齐，诸位大人继续享用，不要着急。”
然而看着周围的侍卫，不禁人心惶惶起来，可若想打听，却也无处可探。
谁也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天乾帝亲自驾临。
前殿之中，萧弘和贺惜朝齐齐跪在地上，萧奕跟萧铭，乃至又被找回来的宣灵，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跪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帝王阴沉的脸色风雨欲来，那双严厉的眼睛一一扫过，酝酿着雷霆震怒。
“谁来告诉朕究竟发什么了什么事？”他强压着怒火，看向萧弘，“太子，你说！”
“儿臣……情不自禁……请父皇降罪！”萧弘什么解释都没有让天乾帝更加怒不可遏，他抬起手桌上的茶杯就砸了过去。
萧弘这会儿没躲，硬生生挨下来了。
额头不消一会儿青肿了一片。
茶盏碎在贺惜朝的跟前，溅起的碎瓷片划破了他的脸，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可是他顾不了这么过，而是抬起头看向萧弘。
“我没事。”萧弘轻声安慰道，然而正想抬手摸贺惜朝的伤口，就听到一声大力拍桌子的声音，于是两人只能各自跪好。
天乾帝觉得自己真的太过放纵了，他就不该默认，让这两人得意忘形失了警惕！
纸是包不住火的，他早该知道。
可只有三天了，贺惜朝立刻就该滚去西域的时候，恰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此刻帝王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天乾帝气得胸闷，几次想把贺惜朝打入天牢，可念头刚起，他又按了下来。
且不说以萧弘情根深入的模样，他这么一做定然要跟他闹得天翻地覆，满京城皆知。就是单单贺惜朝此人，他也舍不得杀。
济世孤臣难得，这一身的本事，杀掉实在太可惜。
可是如今奸情撞破，这该又如何是好，天乾帝骑虎难下，心情更加恶劣，于是阴霾的目光就不由地看向了萧奕、萧铭还有……宣灵。
萧弘不是孟浪的性子，贺惜朝更是向来谨慎，哪怕情难自禁，为何不等到宾客离席，夜深人静之时呢？
贺惜朝常常宿在太子府，没人会说什么。
中途离席就为了跟贺惜朝偷个情，这是脑袋被驴踢了才做得出来的事情。
“奕儿，你好端端跑到偏殿去做什么？”天乾帝冷冷地问道。
居然没有立刻将贺惜朝拿下，反而盘问起他们来了！
萧铭吃惊地下意识抬起头，却猛然惊醒，又立刻垂下，心顿时激烈地跳动起来。
萧奕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在天乾帝冷若冰霜的目光下，他哪儿敢撒谎，直接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道：“儿子只是担心大哥……不，也不尽然，想……看他醉酒嘲笑一下，实在不知道会撞见这样的事情！父皇明鉴，若早知如此，儿臣万万不敢凑热闹啊！”
他重重地磕了一头，只差发誓了。
天乾帝也知道，萧奕鲁莽或许有些坏心眼，但是却没那心机。
于是他的视线一转就落在萧铭的身上，越发冰冷的语调问着：“铭儿，你说呢？”
萧铭手脚有些麻，心脏如擂鼓一样，在天乾帝如实质的目光下，他几乎镇定不下来，最终他勉强定神道：“回禀父皇，儿臣也跟二哥一样，大哥醉酒本说去去就回，没想到却久不来，这才……儿臣万万不知会有这样的事……对了，小四小五，还有小七小八都能作证。”
萧铭说完，萧奕不禁望了他一眼。
这几位没亲眼见到的皇子不在此处，天乾帝也无意将此事闹大，让他们知晓。
不过既然这么说，天乾帝便回头看了黄公公一眼，后者便下去核实了。
最后便轮到了宣灵，然而还不等宣灵回答，忽然听见萧弘惊呼了一声。
顿时，所有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贺惜朝刷白着脸，闭着眼睛昏倒了下来。
萧弘连忙一把抱住身边之人，才没让他栽倒在地上，他着急得喊道：“快去叫太医！”
没有帝王的首肯，如今谁敢叫太医？
这个时候，想必天乾帝恨不得贺惜朝就此死去才好吧？
贺明睿心里冷笑之时，可没先想到，天乾帝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扬了扬手：“宣太医。”
瞬间，那一刻，不安在他们心中蔓延开来。

第305章 局中之局
今日文武百官都在，包括太医院。
不消一刻钟太医院院正方太医带着王太医就到了殿内。
天乾帝烦躁地扬了扬手，黄公公就领着两位太医进了内室，贺惜朝就躺在里面。
萧弘想跟着进去，不过在帝王危险的目光下最终踌躇地停下了脚步，老老实实地跪下来。
天乾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这乱糟糟的场面真是心烦意乱。
他左右踱了一步，忽然记起来道：“刚说到哪儿了，对了，镇国郡主，你好好的跑偏殿做什么？”
这话就体现皇家的不讲道理，不管宣灵为什么出现在偏殿，萧弘“对不起”她是事实，都没个事先安抚，反而先质问起来。
宣灵心说幸好她对太子本人没兴趣，不然非得委屈死。
她说：“回皇上，是太子殿下邀请臣女来的。”
此言一出，萧弘立刻抬起头来，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
他正抱着贺惜朝，是疯了找未婚妻过来抓奸？
其实无需萧弘解释，天乾帝听了就知道其中不简单，他顿时眯起眼睛。
宣灵道：“的确是太子殿下，我身边的两个侍女都能作证，是府上的一位婢女来请的。臣女本觉得不合适，不过在北境，未婚夫妻私下见面也没什么，是以就来了。”
说到这里，萧铭顿时跪不住了。
他一直以为镇国郡主是贺明睿安排邀请过来的，如今这番对峙起来，怕是得露了馅，于是他疑惑道：“随便一个婢女来请，镇国郡主就相信是大哥相邀？难道就不怕有危险吗？天黑灯暗，人多复杂，你一个弱女子……”
此言一出，宣灵顿时笑出了声，她抬起头来，看向贺明睿，眼含讥讽道：“礼亲王殿下，臣女在北境光守关城就杀了一白多个匈奴，这声弱女子宣灵可不敢当。”
萧铭顿时噎住了。
宣灵继续道：“臣女既然与太子殿下有婚约，自然一心向太子。若是太子诚心相邀，那最好。若是其中有鬼，宣灵也不怕，正好趁机揪出隐藏的魑魅魍魉，助太子肃清府邸，也是我的职责所在。只是没想到……还真是一场好戏。”
她说完朝萧弘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继续朝天乾帝磕了一个头：“请皇上明鉴。”
对于宣灵，天乾帝之前还怕此女凶悍直楞，不懂变通，委屈萧弘，没想到今日一看却颇明理大度，心思缜密，办事自有章法，如此顾全大局让他心里顿时满意极了。
天乾帝点着头，从她的身上离开的目光却越来越寒冷。
此事毫无疑问，有人设局，就是为了陷害太子！
顿时天乾帝对萧弘的怒气消散了大半，而对暗中构陷者却痛恨起来。
他的心能偏出一个京城之远，所以哪怕心爱的长子与朝中大臣的奸情被当众被戳穿，如此大的丑闻，可只要给帝王找到一个借口，他就能因此原谅萧弘，把罪怪到别人头上。
此时，黄公公从内室走出来，萧弘瞧着立刻挪着膝盖过去，问道：“惜朝怎么样了？”
“啊哟，殿下，您可别跪着老奴！” 黄公公连忙往旁边避了避，可见萧弘面露急切的模样，又只好安慰道，“殿下放心，小贺大人只是精气亏损，疲劳过度再加上惊吓，这才晕厥的。太医已经开了药，休息两日便能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黄公公想了想还是面色凝重地凑到天乾帝的耳边低声说了两句，顿时帝王震怒，将桌子大声一拍道：“查，如此下作的手段，今日若是不查清此事，谁都别想走！”
“父皇，究竟发生了什么？”萧弘急地追问了一句。
天乾帝额头拧出井字，怒道：“你脖子上长得是猪脑吗？你俩抱一块儿的时候就没看出来贺惜朝有什么不对劲？”
萧弘愣了愣，接着整个人都暴躁了起来，就要冲出去之时，便听到帝王吼道：“你给朕老老实实跪着，混账东西，都是你搞出来的事，再不安分，朕就打断你的腿！”
当然原谅是一回事，给他丢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那就是另一回事。
他没找这臭小子算账，这会儿居然还敢给他惹事！
天乾帝简直要气死了！
至今为止，帝王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他转头严厉地对黄公公道：“凡相关人等，一个都不许放过！让上下嘴巴都把严了，谁敢泄露一丝风声，朕灭他满门！去，查！”
此时，宣灵说：“公公，我的侍女阿月跟阿青见过那位婢女，让她们一同去找吧。”
黄公公道了谢，匆匆而去。
萧铭听了，顿时回头看贺明睿，眼中露出急切。
贺明睿摇了摇头，低声道：“殿下放心，不是我安排的。”但说完这句话两人没一个放心的。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让太多的人觉得不可思议。
不管其中有没有内情，萧弘和贺惜朝之间的奸情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该先将这二人处置了吗？
哪怕萧弘舍不得，贺惜朝呢？
一个能力出众，深受储君信任，居然还能爬上床榻的重臣，就不怕将来佞幸妄为，影响国储，引起国乱？
萧弘一看就已经情根深种，色令智昏了呀！
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在殿内流转，跪着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就是宣灵都诧异于他俩的大胆，震惊于帝王的仁慈。
或许是要稍后处置吧？
天乾帝坐在椅子上，阴沉着目光在殿内的每个人脸上飘过。
殿内寂寥无声，没一个人敢说话。
萧弘偷偷地还敢往里面探头探脑，在天乾帝死寂的眼神下才彻底老实。
“镇国郡主起来吧，看座。”天乾帝忽然道。
“谢皇上。”
宣灵在北境都不用跪人，到京城只要面见皇帝必定要跪，说来还挺不习惯。
除了她以外，其余人都跪得一声不吭。
忽然天乾帝问道：“怎么，明睿也在？”
贺明睿心头一凌，镇定道：“回皇上，赏赐的旨意到了，殿下迟迟未归，下臣这才寻过来。”
天乾帝点点头，接着仿若随口一问：“魏国公如今就你一个长孙了吧？”
贺明睿头皮一麻，低头道：“是。”
“可惜了。”
此言一出，贺明睿顿时全身僵硬，心跳骤停。
他艰难地咽了喉咙，不敢猜测帝王这话中意思。
然而天乾帝说完全没有再多问一句，似乎就此把他忽略。
萧铭心中忐忑，却是未吭一声。
半个时辰之后，黄公公步履匆匆进来道：“皇上，老奴已经着人查问过，小贺大人同桌的几位大人指认小贺大人的酒都是一位婢女给倒的，而小贺大人醉酒之后也是这位婢女给扶走的。”
“他身边没别的人？”天乾帝皱眉道。
“小贺大人的小厮如今跟个无头苍蝇一样，早之前吃坏了肚子，一直跑茅厕。”
“那婢女呢？”
黄公公叹道：“已经上吊自缢，救不回来。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婢女一个下人，也都服毒自尽。镇国郡主的两位侍女指认了其中一位，其余牵扯其中的都已经控制起来。”
“死无对证？”
天乾帝虽然嗤笑了一声，可那眼神却分外冷寂，目光就在萧奕跟萧铭之间来回。
除了他俩之外，谁会对太子动手？
萧奕简直都要吓死了，他连忙喊道：“父皇，不是儿臣做的，儿臣真不知道大哥跟贺惜朝有染？是稀里糊涂才撞见的啊！”
萧铭也磕头道：“父皇，儿臣也是冤枉的！”
“冤枉？三弟，我觉得就是你！”
忽然萧奕调转脑袋，瞪着萧铭，指认道：“是你提议去看大哥，我还说哪怕大哥醉酒，太子府里也有人照看，何须我们去探望。”
萧铭立刻反驳道：“弟弟说了，只是关心而已，顺便想笑话一下酒量差却说大话的大哥，这二哥你也是同意的，最后还是你带我们一起去，是不是？老四老五他们才跟着来。”
天乾帝闻言看向黄公公，后者点了点头：“四位殿下也是这个意思。”
“胡说……”萧奕见天乾帝看过来，不禁心下慌张，眼睛四下一看，瞧见了看好戏一般的镇国郡主，顿时福临心至大喊道，“不对！”
“郡主，我们碰到了郡主！”萧奕指着宣灵道，“我还正纳闷着，郡主私下见大哥，我们就当做没看到回去就是，万一打搅了大哥跟郡主的好事，岂不是做弟弟的没眼色？没想到三弟却说‘一起去’，连老四都知道大哥醉酒显得唐突，你不一向知礼懂礼吗？要不是知道大哥此时在干什么，特意让咱们一块儿去看，否则你干嘛那么说，还邀请郡主一起去？”
萧奕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对，他几乎兴奋道：“郡主可是准太子妃，瞧见未婚夫的丑闻不是将事情闹得更大，三弟，这就是你打的好算盘吧！”
萧铭额头青筋跳动，几乎就要跪不住，他努力镇定道：“二哥，你不要胡乱栽赃！郡主说是与大哥有事相商，既然都快到了，见一面有什么关系？咱们都在，不是正好避嫌？我随口一言，倒成了我的不是，你不也没反对吗？”
“我胡乱栽赃？”萧奕顿时气笑了，“之前我怕麻烦，没说，可现在想来，你早就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事。不然大哥身边的内侍守在门口不让进，你怎么会直接说出‘大哥是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话一出口，萧铭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几乎不敢看天乾帝探究冷然的目光。
而跪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萧弘却抱着臂一脸讥笑地看着他俩针锋相对。
不对，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为什么全都关注在谁在布这个局，太子丑闻呢，这难道不是头等大事？更应该让帝王震怒的吗？
萧铭心里已经慌了。
贺明睿紧张地频频向他示眼色，此刻若是不说话，便与默认无疑，终于他抿了抿唇道：“我只是猜测而已，不然为何内侍不在里面，反而守在门外呢？”
“太子在偏殿，着亲随让人守在门口，你说为什么？就算太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常人就是纳闷了，有猜测，可作为臣弟谁敢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出来？连丝恭敬都没有？”
如今不管能不能查出真想来，萧奕知道这件事不是栽在他头上就是萧铭头上。
天乾帝不会管那么多，那么自然只能让萧铭把这罪名给承担了，事实上，他清楚也没冤枉萧铭。
“三弟是不是又想说让老四老五作证，的确，父皇儿臣请求他们对峙。”萧奕掷地有声道。
萧铭几乎撕了萧奕的心都有了，可是他自己不注意，又该如何反驳。
只是认了，那就都完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抬起来时已经泪流满面：“父皇明鉴，儿臣向来对大哥尊敬有加，他乃储君，怎敢如此设计？再说他与贺惜朝之间的事，向来隐瞒极好，若不是今日，谁能知道？儿臣冤枉，请父皇做主！”
“父皇，更与儿臣无关。”萧奕也磕头道。
看了这么久，天乾帝心中早有决断。
黄公公站在一边，见帝王看过来不禁道：“老奴已经命人深入调查，细细盘问与这些下人亲近之人，蛛丝马迹之下定会水落石出，只是今晚，请皇上恕罪，怕是抓不住真凶了……”
这话让萧铭心思顿时一转。
而天乾帝闻言起身，他甩了一下袖袍，然后淡淡地说：“不用抓了，此事到此为止。”
闻此一言，殿内所有人都惊讶了起来。
然而只有萧弘心沉了下去。
只听到天乾帝继续问：“此事可有宣扬出去？”
黄公公摇头：“未曾。”
“很好，那凡是知情者就一律处死吧。”天乾帝接着不带一丝温度地看向贺明睿，“将他打入天牢，以谋害太子之罪论处。”
萧铭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他觉得耳朵都幻听了。
而贺明睿整个人都凝固起来，接着就听到萧铭求情道：“父皇开恩，明睿不会说的！他是绝对绝对不会说的！儿臣保证！”
贺明睿身体顿时一软，整个人都懵了。
“父皇，明睿是重臣之子，不能随意处置啊！”萧铭继续请求道。
然而天乾帝却并不为所动，他说完就看向宣灵，温声道：“镇国郡主就先回去吧，你受委屈了，等过后让弘儿好好向你赔罪，不过兹事重大……”
“皇上放心，宣灵心中有数，必守口如瓶。”
“好，你是个好的，是弘儿对不住你，去吧。”
宣灵欠了欠身便来了大殿，到了门口将自己的侍女就一并带走了。
等她一走，天乾帝就看向萧奕：“不管是不是你做的，擅闯太子房门，暗中拱火也逃不了你一份，你可认罪？”
这点罪名已经算清了，萧奕见好就收，他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于是痛快认了：“儿臣认罪。”
“罚你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一年。”
“是，儿臣领命。”
“你也去吧，若是泄露了消息……”
“儿臣对天发誓，此事绝不敢宣之于口，这辈子烂在心里。”萧奕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差点发下毒誓。
天乾帝似看准他，于是挥了挥手：“下去吧。”
萧奕赶紧起身，他跪得有点久，身体微微摇晃，不过踉跄了几步，就稳了。
他匆匆行了礼，火急火燎地离开了是非之地。
只留了萧铭……

第306章 善后处置
禁军已经在黄公公带领下走进来。
这个时候贺明睿才发现，皇上是真的要杀了他。
他惊呼地连连磕头：“皇上开恩，下臣定然守口如瓶，一字不说，请皇上饶命！”
那额头触碰着地砖，一会儿就青肿了，可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只觉得心口冰凉，几乎要晕厥了过去。
萧铭连忙拉住他，不让侍卫动手，对着天乾帝求情道：“父皇，明睿不仅是儿臣的左右臂膀，他也是魏国公仅有的子嗣，更是丹阳的丈夫！父皇，您怎么忍心让丹阳守寡？请您看在这些情份上绕过明睿吧！”
禁军侍卫已经站在了贺明睿身后，萧铭不停地摇头，侍卫们便踌躇着没动。
见此，萧铭更是连声恳求：“明睿是无妄之灾，求您开恩！”
无妄之灾？
跪得膝盖发麻的萧弘闻言就嗤了一声。
他翻了一个白眼，心说满地跪得都是亲王郡主，他一个下臣掺和在里面，还有胆子跟着闯进来一起看，没鬼才有问题。
天乾帝不为所动：“铭儿，朕没聋也没瞎，不是靠狡辩两句就能瞒过去了。”
“可是父皇，真的不是我们做的，您相信我！”萧铭眼泪都掉下来了。
“是不是你做的很快就会知道，将人先带下去吧。”天乾帝扬了扬手，禁军侍卫直接压住贺明睿就将人拖了下去。
终于贺明睿喊道：“下臣冤枉，皇上，下臣冤枉！殿下救命，救命啊！”
他手脚胡乱地想要抓住什么，可是最终被侍卫钳住，挣扎不能。
萧铭六神无主，他脸上滚着眼泪，一把抱住天乾帝的脚，语无伦次道：“父皇，儿子想不明白，大哥和贺惜朝做下这等丑事都能相安无事，您为何因此要让丹阳失去丈夫？让儿子眼睁睁看着挚友去死？您这心也太偏了！儿子不服，不服！”
他大声喊着，几乎要将所有心底的不忿给宣泄出来。
天乾帝微微愣了愣，接着他弯下腰，抹去了萧铭眼底的眼泪，眼露不忍，却残酷地说：“朕以为，朕的偏心你们早就都明白了，也该认命了。”
萧铭刹那间张开了嘴，呆滞了一张脸。
而萧弘则是心神一震，眼里浮现湿意。
贺明睿终究被押下去。
殿内如今只剩下背手而立的天乾帝，一声不吭跪着的萧弘，满脸泪痕坐在地上发呆的萧铭，还有装做自己不存在的黄公公。
正在此时，方太医从内室走出来道：“皇上，小贺大人醒了。”
萧弘立刻抬起头来，这次他学乖了，而是抬头望向天乾帝。
不仅是他，连萧铭也回过神，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帝王，想要知道这位该如何处置。
“使团三日后出发？”忽然天乾帝问道。
黄公公连忙回答：“是。”
“传朕旨意，不用等三日，明日一早就让他们出发。”
“是。”黄公公应了一声，眼神微微瞟了一眼急切的萧弘，想了想又问道，“那小贺大人……”
“让他马上走，不许再跟太子见面！”天乾帝想也不想地说，他的脸色至今都是黑的。
既然杀不了，那就赶紧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老奴明白。”
黄公公说着就走进内室，与王太医一起将贺惜朝给搀扶了出来。
贺惜朝白着脸，看着很是虚弱，垂着头走到天乾帝面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哑着声音道：“谢皇上恩典。”
瞧见这个模样，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不免也生出恻隐之心来。
此事要说错，设局之人最为可恶，不够谨慎的萧弘责任第二，被下了药的贺惜朝说来还是受害之人。
天乾帝再多的恶语都说不出来，只得叹道：“卿回去便好好休息，今日之事就此忘却，明日出发西行，京城中的人与事再与你无关，望你珍重，莫辜负朕的期许。”
“多谢皇上。”贺惜朝红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再一次磕头之后，便缓缓起身。
黄公公就在旁边，连忙搀扶了一把道：“杂家送小贺大人。”
贺惜朝没有推辞：“多谢公公。”他从萧弘身边离开，微微垂着脸，却终于在错身之时忍不住还是转过了头。
只见萧弘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中缠绵之情可融化冰雪，歉疚之意夹着疼惜痛人心扉。
萧弘动了动唇，却没有说出话来。
可贺惜朝的脚就瞬间走不动了。
黄公公见此，不免有些心酸，轻声劝道：“小贺大人，走吧。”
贺惜朝咬了唇，眼里终于浮现水意来。
他对萧弘低声道：“我走了。”
萧弘心被绞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然后说：“保重……”还有，等我。
后面两个字无声无息。
贺惜朝终于走了。
阿福正跟在小墩子和小玄子身边，见到贺惜朝，连忙着急地跑了过去：“少爷。”
贺惜朝回过身，似乎还能看到跪得挺直的那抹身影，无限留恋。
黄公公走了两步，挡住了他的视线，叹道：“小贺大人，皇上不会同意的，算了吧。”
贺惜朝闻言扯了扯嘴角，目光中闪烁着希望：“事在人为。”
黄公公一听顿时愣了愣。
再想到今日之局，饶是见惯风雨的人也不禁流露出惊讶来。
“公公，承蒙照顾，多谢。”贺惜朝最后再双手相叩朝黄公公行了一礼，然后带着阿福离开了。
贺惜朝居然相安无事地走了！
从头看到尾的萧铭觉得自己在做梦！
连贺明睿都打入大牢，当事人贺惜朝居然还能平安地走出去？
这是丑闻啊，天大的丑闻！
他呆呆地看着天乾帝，忽然不知从哪儿生出勇气喊道：“父皇！”
“铭儿。”然而天乾帝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了他的话，“你也回去吧，同样禁足三月，罚俸一年，闭上嘴巴。”
“父皇，儿臣不相信，您能放过贺惜朝，为何不能放过明睿……”
然而萧铭的话却在天乾帝的回答之下戛然而止。
“朕早就知道了。”天乾帝说。
什么？萧铭睁了睁眼睛。
“铭儿，朕都知道。”天乾帝深深地看着他，眼神中便告诉了萧铭你们的把戏他知道，所以贺明睿不能留，你身边所有涉事之人都不能留。
不过天乾帝没有为难这个儿子，只是吩咐道：“来人，送礼亲王回府。”
萧铭身体顿时虚软，然而禁军侍卫却托起了他。
只听到帝王略带冷意的话从背后响起：“铭儿，想想你的母妃，不要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萧铭的手指动了动，感觉全身的血顷刻间冻住了。
如今整个殿内只有萧弘一个人。
他的膝盖跪得发麻，但身姿笔挺，只是眼睛通红，头发依旧凌乱，看得出来，今日的打击对萧弘不小。
天乾帝在他的身后踱步，仿佛不知道该拿这个儿子怎么办。
最终他道：“跪你母后面前去。”
帝王御驾离开，整个封禁的太子府也重新松动。
宾客们终于可以离席回家。
只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劳动了御驾，却是众说纷纭，没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被黄公公询问的两位郡王和皇子未发一言就直接离开，几位与贺惜朝同席，被带去辨认已死的婢女的大人们哪怕心里有所猜测，也是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尽快离了席。
此事于是便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只有魏国公，听了一个下人来报顿时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天乾帝还没下御撵，魏国公便请求面圣了。
这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的。
天乾帝见了他，魏国公诚惶诚恐地磕了头：“皇上……”
今日的天乾帝心情很糟糕，他端着茶，神色间阴郁冷然，魏国公刚一开口，他便打断了话：“等着，还有人没来。”
魏国公一怔，哪怕心中焦急，也不敢再多询问。
终于一个内侍小跑着进来禀告道：“皇上，丹阳公主求见。”
“到齐了，让她进来。”
丹阳公主拎着裙摆，神色慌张地走进来，一见到魏国公也在，不禁定了定神，跪下来拜见：“儿臣丹阳见过父皇。”
“都是来求情的？”天乾帝没让平身，因为他知道就算起来也会再跪下来，便干脆懒得开口。
他有诸多儿女，丹阳虽是长女，平时却不多在眼前，这位公主就是得宠也有限。
对于这些皇子皇女来说，帝王，先是君，再是父。
而今日他是真的怒了，累了，也变得更狠了。
面对这样连一丝温情都没有的天乾帝，丹阳公主心乱如麻，可是却不得不说道：“父皇，儿臣……儿臣害怕，不知道明睿做了什么事让您如此生气，直接下了大牢，丹阳求您看在女儿的面上网开一面！”
“皇上，都是老臣教孙不严，闯了大祸，可老臣年迈，就这一个孙子！只要，只要能有一丝希望，恳求皇上给贺家留一条血脉！有任何罪责，老臣愿一力承担，替他受过！”魏国公额头触地，面色诚恳。
“你们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魏国公，你也不知道？”天乾帝淡然的语气，探究地看着他们。
不管是魏国公还是丹阳公主都摇了摇头。
“请皇上示下。”
“请父皇明示。”
“很好。”天乾帝点点头，“既然都不知，那就更不要知道了，也免得朕多杀人。”
此话一出，跪着的两个顿时睁目。
“父皇！”丹阳公主叫了一声。
然而天乾帝却望向了魏国公，只道：“贺家的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有本事……呵，看在皇后的面上，太子的面上，魏国公，朕就不追究你了，回去吧，保留你的体面。”
魏国公听着浑身颤抖起来：“皇上……”
天乾帝挥了挥手：“丹阳也一同走吧。”
“不！”丹阳公主挪了挪膝盖，一把拉住天乾帝的衣袍喊道，“儿臣不走，父皇，儿臣没别的要求，请您留明睿一命，哪怕……哪怕如詹少奇一样流放千里，去充军，儿臣也谢主隆恩……”
丹阳公主噙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恳求：“姑母和詹少奇犯下那样的大罪都能留着性命，女儿的丈夫难道真的那么十恶不赦吗？父皇，女儿求您了……”
“丹阳……”天乾帝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儿，终究脸上露出动容之色。
丹阳公主梨花带雨，见天乾帝有所松动，不禁抚住自己的小腹，哽咽道：“女儿有身孕了，您不能看着他一出生就没有爹啊……”
这话不仅让天乾帝就是魏国公都怔住了。
那一瞬间帝王的冷硬心肠动摇起来。
魏国公见此，立刻磕头道：“皇上开恩！老臣定好好约束他，绝不会让他再犯，请皇上开恩！”
然而天乾帝却忽然眯起眼睛，冷笑道：“魏国公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就能约束他？”
魏国公顿时一滞。
“罢了。”天乾帝忽然觉得心累，他弯下腰亲自将女儿扶起来，替她抹去脸上的眼泪，柔声道，“丹阳，回去吧，这个孩子的父亲就当做意外身亡了。”
丹阳公主瞳孔顿时一缩，接着闭上了眼睛，晕厥了过去。
“来人，宣太医！”
魏国公浑浑噩噩地被请出了宫门，他站在宫门之外，不知道该怎么办。
贺祥就等在门口，一见到他连忙迎过来问道：“国公爷，怎么样？”
魏国公摇了摇头。
贺祥顿时急了：“这，这皇上是什么意思？”
魏国公闭上眼睛道：“死罪难逃。”
“啊？怎么会这么严重，大少爷到底犯了什么事？”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魏国公道：“瞧着皇上态度，明睿怕是牵扯到了一件阴私里，不得不灭口了！”
魏国公今日在宴席上，回想今晚宴席，太子府府兵包围前院，后来又有帝王亲至，禁军查问……他越想越严重，到最后不禁喃喃道：“我就知道，那臭小子没本事，却硬惹事，迟早要把命给弄丢的！”
“总有知情之人吧，国公爷，明睿少爷可是贺府唯一的子嗣了，若是让给二老爷二夫人和崔姨娘知道，怕是得哭死啊！”贺祥已经能够看到那样乱糟糟的场景。
魏国公想了想，点点头：“对，对，得先弄清楚什么事情，走，去贺府，马上去！”
而宫内，太医到了帝王跟前禀告：“皇上，丹阳公主悲痛太过，才昏厥过去。”
“有孩子了？”
“是，不过月份还小，暂时无碍，臣已经开了安胎药，只是……若公主一直心情郁郁，怕也对孩子不好。”
天乾帝目光沉沉，没有话说。
太医只得躬身等待。
最后帝王道：“好好照看，务必让母子均安。”
太医领命：“……是。”
“下去吧。”
太医一走，天乾帝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支着额头，仿佛随口一言：“让柳叶子去牢里走一趟吧。”
“是。”

第307章 多生几个
此刻的贺府灯火通明。
原本三日之后才西行的贺惜朝突然收到圣旨明日一早出发，是以整个贺府都忙碌起来，将行李整理好装车。
贺惜朝脸色苍白，靠在床头，回想着方才太子府里发生的一切。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心说比预期已经要好得多了。
但很快呛鼻的药味从门外飘进来，那抹笑意也瞬间僵在原地，夏荷端着药碗进来：“少爷，赶紧喝药吧。”
李月婵跟随着进门，忍不住埋怨道：“皇上也真是，不是早就定了日子出发么，怎么又提前了？你还生了病，这可怎么办？”
李月婵瞧着贺惜朝一脸病容，心疼地将他耳鬓头发拨到一旁，又抬起手背贴在了儿子的额头。
“娘噤声，传到上面耳朵里，还以为是我有所不满呢。”贺惜朝说着安慰道，“儿子是犯了错，这才被贬出去，说来已经是皇上仁慈了。”
“我就在这儿说说。”李月婵噎了一下，脸上添了愁绪，“惜朝，西域那么远，娘真担心，你还病着。”
“是很远，不过也远离是非了。”贺惜朝笑了笑，然而说着说着放低了声音，“就是见不到他有些遗憾。”
“惜朝，你说什么？”李月婵听不清楚。
“我说见不到您会很挂念。”
李月婵一听顿时叹道：“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好好照顾自己，平安回来，娘就别无所求。”
“儿子谨记，娘就回去歇着吧，我喝完药睡一觉就能好了。”
李月婵也知道自己没什么用，便点了头，端过夏荷的药碗递给他：“那你赶紧喝药，娘再去看看你的行囊，别落了东西。”
“好。”
李月婵一走，贺惜朝便将药一口闷下，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他啧了啧舌，抬头看夏荷问道：“有没有东西压压苦味儿？”
夏荷摇了摇头：“王太医交代了，您喝完药就躺下，什么都别吃，这样药效起得快，不然明日您可得遭罪了。”
闻言贺惜朝顿时苦了脸，这个王太医别的都好，就是开的药苦的能让人生不如死，里面还不加甘草的那种。
当然药到病除，医术也是没话说。
贺惜朝等嘴里苦得麻了，才开口道：“你也下去吧，趁着明日未到跟阿福好好说说话，不用在我跟前伺候。”
夏荷脸上一红，倒也不推辞：“多谢少爷，我们就在外头，您有事就唤一声。”
夏荷服侍着贺惜朝躺下，放下床帐子熄灯才离开。
贺惜朝其实并不严重，就是虚耗过度所致，不过他想想昨日跟今日的缠绵，忍不住抱着薄被笑起来。
心说累是累了点，可也觉得滋味美好，少了遗憾。
“至少把太子给睡了。”
不过今日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没过多久夏荷不得不进来禀告道：“少爷，魏国公来了。”
魏国公来做什么，贺惜朝心里大抵是清楚的。
萧弘与他的私情不能公开，那么始作俑者兼知情者的贺明睿就得死。
更何况这件事并非只是单纯的太子与下臣偷情，贺惜朝被下了药，又有人故意撞破，这是一个针对萧弘的局。
而幕后黑手不是萧奕就是萧铭。
很显然，萧奕没有这个脑子，那么萧铭才是罪魁祸首。
帝王是不讲道理的，当他认定是你做的时候，就是没有证据也依旧要你的命。
谋害长兄，败坏其名誉，以下犯上，图谋太子之位，这个罪名可不小。
真深究起来，萧铭别说禁足罚俸，一个亲王贬成庶民都是轻的。
所以总得有人出来做他的替罪羊，而在场的贺明睿就正好合适。
不管他只是听命行事，还是挑唆的主谋，只要看见了，他就得替萧铭承担所有的罪责去死。
魏国公救不了他，贺惜朝也救不了。
“少爷，您见吗？”夏荷问道。
贺惜朝最终摇了摇头，拿着薄被蒙上头说：“我睡了。”
魏国公听着贺府管家回话，那点希望也瞬间覆灭了。
王管家也是出自国公府，见此忍不住道：“国公爷，我家少爷一回来就躺床上，太医这才刚走呢！再说皇上下旨，让他明日一早出发西域，实在没有其他精神力气再管事儿，请您多多体谅。”
魏国公也知道今日是为难人了，可是……他总觉得若是今晚不将人带出来，怕是再没机会。
“老夫再想想办法吧。”
他叹了一声，趁着夜色，赶往了太子府。
可惜得到的回答却是……
“太子殿下被皇上一同带进宫了。”
清正殿
天乾帝支着额头坐在榻上，合上眼睛微微小憩。
已经到了后半夜，他其实很困倦，可心里烦躁却是没有什么睡意。
殿内寂寥无声，黄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天乾帝便睁开眼睛看他。
黄公公道：“太子殿下正跪在娘娘画像前，一动未动。老奴让人看着，有任何事立刻来禀。”
天乾帝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未语。
“皇上，柳叶子回来了，您可要见？”
天乾帝颔首。
柳公公垂首恭敬地走进殿内，磕头行礼：“参见皇上，奴才前来复命，人已经畏罪自禁，是奴才亲自盯的。”
天乾帝听了轻轻“嗯”了一声：“好好打理一下，送去魏国公府吧。”
“是。”
柳公公正要下去，忽然听到天乾帝问道：“他有说什么吗？”
柳公公回过身：“回皇上，他说，贺惜朝也会死吗？”
“呵……”天乾帝顿时冷笑了一声，“朕还真没冤枉他。”
柳公公便下去了。
天乾帝起身，黄公公连忙扶了一把，就听到帝王道：“朕去瞧瞧太子。”
坤宁宫是皇宫里最安静最祥和的地方。
萧弘跪在蒲团上，一双眼睛盯着皇后的画像。
他很小的时候也这么看过，顺着画师的笔触线条，勾勒出他母亲的模样。
但是这个时代的画像太抽象了，他实在想象不出来，总觉得按照画里的长相，应该会很丑。
不过只要看见萧弘和贺惜朝，就知道皇后也一定是个美人。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接着吱呀一声，门被关上了，萧弘没有回过头就知道是谁。
“可想明白了？”天乾帝问道。
萧弘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此刻他的膝盖已经跪得发痛，可是他却没有点头，反而在迟疑了片刻之后，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天乾帝见此顿时眯起眼睛，沉下声音：“弘儿，你可对得起朕，对的起你母后？”
萧弘的双手垂在两侧，微微蜷曲起来，他回过头轻声道：“册封那天，我带惜朝一同来拜见了母后。”
天乾帝听着，回想到了那日并排而放的蒲团，也因此才发现了端倪，不禁微微皱眉。
“我对母后说，如果不同意，就晚上托梦来骂我，如果同意，就保佑我跟惜朝两人平平安安从北境回来。”萧弘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看着天乾帝的眼神闪着光，“可是没有，从我跟惜朝互诉衷肠开始，母后都没入梦来，我跟他也顺利回京。爹，您说娘若是真的在天有灵，她是不是就同意了？”
“胡说八道！”天乾帝一甩袖子，“你母后身前最守规矩，怎由你如此放肆，若她还在，无需朕动手，定将你俩分离开。也就朕太过宽容，一时不忍让你俩闯下今日大祸。”
“是吗？”萧弘摇头说，“可儿子觉得不会，她那么疼我，怎么忍心看我难过？爹，您知道吗？这几天儿子真的又是开心又是害怕，我是真喜欢他，我不知道您有没有那种感觉，拥有他的那瞬间就好像拥有了……”
萧弘侧了侧脸，想着该怎么形容，最后他抬起手张开双臂，眸光闪动，“就拥有了整个天下啊！睁开眼睛看到他在我旁边，身心都是暖的，那种幸福的感觉跟淌了蜜一样。”
然而天乾帝却一盆冷水倒了过去：“沉溺欢愉，非明君所为，自古红颜祸水，弘儿，你这是逼着朕除掉……”
“不不不……”萧弘连连摇头，他左右动了动膝盖，稍稍缓解那孤刺痛，急道，“我不沉溺，拥有喜欢的人每一天都格外珍惜，儿子怎么敢沉溺？相反，我觉得我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我能做好多的事，所有的艰难险阻我都无所畏惧！爹，这是惜朝带给我的，我想保护他，我必然要强大，他想扶持着我走下去，也定竭尽所能相助，这样才能长长久久，不是吗？红颜祸水针对的是昏聩之人，那些不要未来，只求当下之人！而我不是，惜朝也不是！”
说到最后，萧弘直直地看着天乾帝道：“爹，这辈子儿子只认定他了。”
“你要大婚了！”天乾帝提醒道。
“所以，我能不娶吗？”
萧弘的话让天乾帝说不出话来。
或者说，帝王已经震惊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他才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弘深吸一口气，点头：“爹，我想了很久，我就想跟惜朝在一起。”
瞬间天乾帝脱口而出：“朕这江山你不想要了？”
“要！”
“那你……”
“可爹，这两者有冲突吗？”萧弘眼眶湿红，此刻他仿佛毫无畏惧，一字一句道，“儿子曾经说过，若您信任我，我便会追随您的脚步，做一个盛世明君，让大齐更加强盛富饶，百姓安居乐业，决不会让您失望。在我有生之年，我发誓这辈子为了大齐鞠躬尽瘁，这是责任，就放在儿子的心头上，莫敢忘记，也一直为此而努力。”
“那国储呢？这也是帝王的责任！你不娶妃纳妾哪儿来的皇子？这社稷江山到你手里岂不是得断送？不只是你，就是朕都没脸面见萧家列祖列宗！”
“父皇，那您多生几个呗！”萧弘大喊道。
天乾帝那点质问也变成了惊愕：“你说什么？”
“我是您生的，将来让给才能出众的兄弟也照样没混淆皇室血统，一样姓萧，不是吗？”
萧弘那理所当然的语气简直惊呆了帝王，他险些失态怒斥道：“混账东西，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没说错啊！”萧弘豁出去了，他梗着脖子道，“爹，就算是我亲生的儿子，也难保将来不是个败家子，混账东西，万一把咱们父子俩好不容易开创的盛世给毁了怎么办？毕竟我没养过孩子。但是爹，您不一样，我就是您教出来的，不是儿子自夸，如今我上阵杀敌不在话下，治水整吏手到擒来，都是您教导有方啊！儿子相信，重新再好好教导一个弟弟一定比我亲生的要好得多！”
简直一派胡言！
天乾帝觉得要被这个臭小子给气死了！
“朕教导有方，可真是受之有愧！”他磨着牙狠声道。
萧弘仿佛没听出这个讽刺，说：“没有没有，真的，爹，儿子想得特别清楚，这个安排再合适没有了。”
“朕看着你这个太子不当也罢！”
“儿子其实也可以辅佐他……”萧弘小声道。
但是还没说话，天乾帝就怒吼道：“闭嘴！朕看你是疯了！给朕跪好了，什么时候头脑清醒了再滚出来！”
“父皇！”
天乾帝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萧弘：“贺惜朝还没走呢，你若希望他活的好好的，就给朕闭、上、嘴！老老实实成亲，明白吗？”
萧弘一双眼睛瞬间暗了下来。
“告诉朕，明白了吗？”天乾帝又提高了音量问道。
萧弘磕头：“儿臣明白了。”
天乾帝甩袖离去。
“爹！”忽然萧弘在身后唤了一声。
天乾帝停了脚步回头。
萧弘咽了咽口水，拧着一把勇气喊道：“您一定要再生几个啊！”
坤宁宫的门毫不留情地重重关上。
萧弘一下子软了膝盖，坐在地上，一边揉着一边看着那幅画像道：“母后，求您在天有灵，一定要帮帮儿子啊。”

第308章 死因之祸
魏国公府彻夜难眠。
贺明睿被帝王下了大牢消息传回府里，二房顿时一片慌乱。
大夫人和贺灵珊自然也休息不好，打探的人一拨一拨派出去，可是都没有什么清楚的消息传回来。
不管平时有什么恩怨，此刻贺明睿的确关乎着魏国公府的未来。
这次太子及冠设宴，皇室宗亲皆在，魏国公府女眷头上毫无诰命，是没资格去的。
如今都等着魏国公回来。
然而魏国公的人影还没见到，可贺明睿的尸体却先送回来了。
二夫人和崔姨娘见此顿时一声不吭地撅了过去。
二老爷怔怔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宫中跟随的内侍见此便道：“既然人已经送到，杂家也该回宫复命去了。”
这种场景他见得太多了，接下来必定哭天抢地，乱糟糟一团。
“公公留步。”这个时候二房的人已经跟失了魂一样，指望不上。
大夫人强忍着心惊在贺灵珊的搀扶下走过来，她定了定神道：“敢问公公，可否告知他究竟所犯何事……公公谅解，国公爷还没回来，这府里又都是些老弱妇孺，没什么主见，好歹让我们心里有个底。”
大夫人说完，见内侍皱起眉，连忙从林嬷嬷手里拿过一个荷包，塞进了他的手里。
被帝王赐死，罪名自然是严厉的，可是会不会祸及家人呢？
接下来又该如何操办身后事，隆重还是简陋，这都得看上面的意思。
内侍想了想便收进了怀里，缓了神情道：“具体的，杂家也不清楚，不过却是以谋害太子之罪论处的。”
此言一出，大夫人心里顿时一紧，跟贺灵珊惊恐地望了一眼。
谋害太子？
疯了吧！
“但是夫人放心，皇上也不打算追究魏国公府其他人，此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也意味着，皇上虽网开一面，但阴私隐秘，也不要打听。
“是，多谢公公提点。”
大夫人送了宫中人离开不久，魏国公得了消息便赶回来了。
此刻二夫人和崔姨娘已经醒了，连带着二房的两位小姐，这哀戚的哭喊声瞬间尖锐地刺穿人的耳朵。
魏国公忙碌了一晚上，整个人显得疲倦而劳累，一双眼睛更是熬得通红，他就坐在贺明睿的身边，呆呆地望着孙子的脸。
此前再多的失望，再多的生气都随着贺明睿的死去烟消云散。
而小时候他的憨态可掬，他的孝顺懂事，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令魏国公欣慰之处也依旧记忆犹新。
这是魏国公手把手启蒙带大，头一个长孙啊！
他顿时老泪纵横，呜咽起来。
贺祥陪着一晚上，亲眼看着魏国公从皇宫，到贺府，再转而太子府，礼亲王府……一个一个求问过来，没想到最终是这样的结局。
不禁跟着红了眼睛。
忽然二夫人一声尖叫传来：“是贺惜朝！是那个贱种害死了我儿！一定是他，我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明睿……”接着她跑了进来，一把跪在贺明睿的面前，搂住他的尸身哭喊道，“让你赔罪就是了，你玩不过他的，为何还那么犟，非得作对到底呢？这就是结局啊，老天爷不公，不公，呜呜……”
二老爷就在她的身边，夫妻俩顿时抱头痛哭。
贺祥听了惊讶地回头望向魏国公。
只见魏国公萎顿的脸上显示出异色，他忽然开口道：“你这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二夫人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去，闻言红肿着眼睛愤恨地转过头来看魏国公道：“国公爷，不怕您笑话，明睿一时口舌不当让灵珊受了委屈，贺惜朝放话在他离开景城之前，让明睿做好准备，若是弄不倒他，他就弄死明睿！现在我儿终于去了……呜呜……罪魁祸首一定是他，一定是！”
这件事魏国公从来不知道，没人告诉过他。
此刻他心跳得太过厉害，夏季的晚上，手脚却不断发凉。
大夫人和贺灵珊走进来时，正好听到这番话，贺灵珊便道：“可是，明睿是皇上赐死的，罪名却是谋害太子，跟惜朝没有关系啊！他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让明睿对太子动手吧？”
这满府都是乱糟糟的，贺明睿的身后事也只能由大夫人来操办，是以她们是来询问魏国公的意思。
虽说人已经死了，可听到这里，贺灵珊不免还是要为贺惜朝辩解一句。
二夫人立刻狠狠地转过头，那仿佛就跟一头被伤害幼子的母兽。
“你闭嘴！谁不知道贺惜朝跟你们大房沆瀣一气，明睿只是口不择言让你受累了，可他也真心后悔，千般向你这个姐姐道歉，你们还想怎么样？明睿没本事，没有贺惜朝那个能力让你脱离苦海，你自然就向着那边！可是……明睿才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原本大夫人因为贺明睿的死体谅二房不易，不愿多说什么，可当贺灵珊被那么指责之时，她顿时忍不住了。
“弟妹，说话得凭良心，你说是惜朝做的，证据呢？空口白牙，胡乱栽赃，传出去这是对皇上不满吗？”
二夫人闻言凶狠地瞪着她们母女，然而眼泪越从眼眶落了下来。接着，她重新伏在贺明睿身上，痛哭着：“我的儿，你怎么就抛下娘走了呢……让娘白发人送黑发人，遭人欺辱，你怎么忍心……”
崔姨娘也挣扎着进来，呜呜呜一同哭泣。
大夫人听着皱起眉，然而见此，又心生不忍，叹了一声道：“明睿已经去了，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不过如今最重要的是他的后事，总不希望他走的不安稳吧？”
然而人只顾着哭，根本没有回答她。
她只能无奈地看向魏国公。
然而却见后者颤颤巍巍地似乎要站起来，贺灵珊连忙过去搀扶。
魏国公走到二夫人身边，哑着声音道：“二房家的，你说清楚一些……惜朝说弄死明睿，可是真的？”
二夫人听了，抽噎着，眼里闪过愤恨之色，接着噗通一声跪下来道：“国公爷，千真万确……”
“……詹少奇这个下场，他吓得不行，贺惜朝又一再提醒他，终于他便请了礼亲王做中人，给贺惜朝赔罪去。凡是跪也好，责打也好，哪怕将自尊踩在脚下，他说他也认了。明睿窝囊，他没本事，他只想活着。”
这件事府里的人都不知道，大房第一次听说，惊讶极了。
“老夫记得那天……”魏国公看向崔姨娘，“你交代了西山围场。”
崔姨娘老态龙钟尽显，最疼爱的孙子没了，她几乎都要跟着一起走。
闻言她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不对……”魏国公晃了两步，他喃喃道，“老夫等他那么晚，他可不像是要去道歉的模样，根据就是不死不休，拧的很……”
魏国公本打算亲自带着贺明睿去跟贺惜朝赔罪，可是贺明睿死活不愿意，为此还气得魏国公砸了他一头。
若真是低身下气磕头赔罪，有魏国公陪着，不是更好？
二夫人闻言眼里包着泪道：“因为那天晚上，明睿说他抓住了贺惜朝的把柄，足以……让他遗臭万年，身败名裂，甚至连太子……也得跟着遭殃。所以，他不愿赔罪了，想要再博一次……”
“那究竟是什么把柄？”大夫人急忙问道。
然而二夫人却惨然一笑：“我若知道就好了，可明睿没告诉我啊！”
“这……”
“他真是傻，真是笨，吃了这么多次亏了，还看不明白，他根本就不是那贱种的对手，耍不过人家的！”二夫人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流眼泪，“你看，人说弄死你就弄死你……娘没用，不能给你报仇，呵呵，呵呵……”
贺灵珊看着却觉得尽是荒唐。
“这不过是猜测而已，对了，祖父，今晚究竟是什么情景，明睿不是跟着礼亲王去庆贺太子生辰了吗？那礼亲王呢？太子呢？还有惜朝，他可牵扯在里面？”
她见魏国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于是追问了贺祥：“祥爷爷，您也在吧？”
贺祥道：“席宴到了中途，太子和几位皇子都离了席，惜朝少爷倒是没关注。后来，太子府兵把前院给围了，接着皇上驾到，显然那个时候出事了。只是所有的朝臣都不敢离开席位打听，直到解了禁，才有人告知大少爷被皇上打入大牢。国公爷急了，立刻跟着去了皇宫求情，丹阳公主后来也到了，可是没用。接着去了贺府，结果惜朝少爷病重睡下，皇上命他明日一早就率领使臣出发，提前了三日。国公爷没见到人，便去了太子府，太可子殿下已经被皇上带进宫去，到了礼亲王府，然而礼亲王被禁足三月，也没见到人，之后大少爷去了的消息就传来了……”
贺祥虽寥寥几语，可其中的凶险却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牵扯了太子，亲王，朝廷重臣，皇上居然连审都不审，当夜便赐死了贺明睿，可见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为了什么？
那个秘密是不是就是贺明睿知道的，皇上为此灭口呢？
虽然都是猜测，然而却已经与二夫人说的极尽吻合了。
“谋害太子……”魏国公低声地说了一遍罪名，垂头望着贺明睿青白的脸，忽然笑起来。
第二日清晨，贺府大门打开，休息了一个晚上，已经差不多养回精神的贺惜朝正与李月婵和府里下人告别。
这一去西域至少得一两年，行李就不用说了，装了满满三车。
李月婵昨晚瞧了一边又一遍，今日还是有些不放心。
“惜朝，听说那边乱的很，你带的人够不够多？让樊江跟你一起去吧，他身手还挺好，能护着你。”
贺惜朝摇了摇头：“不用，有人为我准备了，樊江就留在这里保护你。倒是您，昨日……贺明睿怕是已经死了，咱们与魏国公府没什么关系，您就别凑上去了。”
贺惜朝忽然放低声音嘱咐道。
“啊？”李月婵震惊，“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他怎么就……”
贺惜朝沉声道：“娘，是皇上赐死。”
李月婵瞬间睁大了眼睛。
“我不在府里，您就少掺和吧，咱们关上门自己过日子就好。”
“可是他还那么年轻……”
“自作孽不可活。”贺惜朝冷然道。
“唉……李月婵闻言一叹，终究没再说什么。
正在此时，府外来了一队人马，黄启带着几个高状的护卫走进来，对贺惜朝行了一礼道：“小贺大人，这是殿下命末将与陆统领选的几位好手，俱能以一敌十，忠心可靠，您这一路便由他们护送而去。另有三百护卫，在城门口等待汇合。”
对于这次西行，贺惜朝的人身安全没有人会比萧弘重视了。这些护卫，不管是家世背景还是身手技能，皆是精挑细选而出。哪怕此去不归，家人也能得到妥当的抚恤和太子允诺的前程。
“卑职李河，见过小贺大人。”一个声音如钟的髯须大喊抬手行礼。
“多谢李护卫，这一路就辛苦你了。”
萧弘选的人，贺惜朝自然是放心的。
“职责所在，小贺大人放心。”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好了。
“少爷，出发了吗？”阿福问。
贺惜朝道：“再等等，还有人没来。”
“谁啊？谢大人派人来说在城门口汇合。”
正说着，哒哒的马蹄声疾驰而来。
却是宫中来人。
顿时所有人一起迎接。
“啊呀，不敢当，不敢当。”宣旨的内侍态度意外的谦和，看见贺惜朝便行了一礼道，“小贺大人，幸好杂家来得及。皇上命奴才来看一看，此去西域路途长远，小贺大人一介文弱书生，身边怕是少护卫的人，便命人挑了几个精锐过来，护送大人前去。”
贺惜朝一眼看过去，一个个看起来就很能打，身手应当了得。
心说这除了监视以外，当真是护他安全来的。
见贺惜朝打量，一个领头模样的人便行礼道：“卑职任青，在禁军任校尉，这次奉皇命护大人左右。”
“多谢诸位，有你们在，我可高枕无忧了。”贺惜朝笑眯眯地说。
寒暄了几句，内侍见贺惜朝抬头瞧着天色，于是笑道：“既然如此，杂家便不耽误小贺大人行程，祝您一路顺风。对了，不知小贺大人可有什么话要交代太子殿下，杂家可以代传。”
贺惜朝见他笑容可掬的模样，不禁微微一哂：“跟太子殿下的话该说的早就说了，无需劳烦公公，不过倒是有份折子还请呈于皇上。”贺惜朝掏出一份折子递了过去，“多谢公公。”
内侍微微一愣，接了过来：“小贺大人放心，杂家一定送到御前。”他说完想了想还是再提了一句，“您真的没有话转给殿下吗？杂家可私下传达。”
“那就让他好好当个太子吧。”贺惜朝道。
车夫扬起马鞭，吆喝了一声，哒哒的马蹄声响起来。
贺惜朝终于离京了。

第309章 长亭对问
贺惜朝的马车在城门口与出使西域的使团汇合。
这次出发的还有来自十五家拥有市场准入的商贾，听说都是谈判的好手。
再加上随行的下人，护卫，太子准备的三百人，以及天乾帝派遣的十多人，浩浩荡荡的队伍，看起来颇为壮观。
昨夜大概只有喝了安神汤的贺惜朝才睡好，谢三蹲在马车里挂着两个大黑眼圈，要死不活地等着他的上峰兼师叔。
等人一到，正式出发后，他立刻钻进了贺惜朝的马车里，瞪着眼睛看着后者。
贺惜朝的马车是萧弘专门派工匠定制，带着一些防震功能，车夫又是特地选出来的老把式，坐在里面不仅不颠簸还很宽敞。
一个精致五斗盒，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茶点，于是贺惜朝取出一叠花生瓜子递了过去：“吃不吃？”
“你还有心情吃东西？”谢三无语道。
贺惜朝莫名地看着他：“为什么没心情？”
“我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贺惜朝于是拍了拍身旁：“那现在睡吧，安静，微微摇晃，特别助眠。”
“睡什么睡！”谢三瞬间把身体坐的笔直笔直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贺惜朝道，“你老实交代，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三也是有品级的，自然也参加了晚宴，不过坐的远，一点影子也没瞧见，就感觉到了一丝丝风声。
贺惜朝又从柜子里取出一盏茶壶和两个杯子，倒了一杯递给谢三：“喝水吗？”
接着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把折扇，整个人靠在软垫上，一边摇扇子一边喝茶，神情分外惬意。
谢三见此抽了抽嘴角，忍不住问道：“你还带了什么？”
贺惜朝拉开最后一个抽屉，谢三往里面一看，大大小小的莫奈何，九连环等各种各样的机巧小玩意儿……
“我记得这好像是太子殿下的喜好。”谢三道。
“是啊，给我路上解闷用。”萧弘几乎是把他最喜欢的“小情人”都送过来伺候贺惜朝这个大房了。
只见贺惜朝随便抓起了一个，一把拆开，又轻轻松松地装了回去。
似乎嫌弃没有难度，接着随手又扔了回去，百无聊赖地摇扇子。
谢三：“……”
这哪儿是去西域吃风沙，明明是游山玩水去了。
他抹了一把脸，勉强把话题扯了回来，控诉道：“提前了三天啊！小师叔，你知道这三天有多珍贵吗？今天我已经约了友人游湖，明日去宜山登高，后日好不容易春乐坊的兰兰姑娘愿意给我一人弹琴煮茶……结果圣旨就砸了过来，今日一早就得滚出京，我……我特么想死的心都有了！”
谢三满眼欲哭无泪，“你知道我把这些都推掉的心情有多悲伤吗？想来想去，一定是你又做了什么事，惹恼了皇上。说，是不是你跟太子偷情被发现了？”
谢三只是随口一句，但没想到贺惜朝惊讶地说：“这都被你猜到了？”
谢三：“……”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你究竟在做什么啊？小师叔，你还记得你怎么答应祖父的吗？”谢三至今还记得差点磕了他门牙的那天，忍不住发愁，然而看贺惜朝这没人事一样，顿时又觉得奇怪。
“不对，顺亲王和礼亲王被禁足，丹阳公主的驸马被秘密处死，他还是魏国公府的长孙……这显然不是你俩偷情那么简单的！”
贺惜朝摇着扇子光顾着笑。
“究竟是什么事儿，外头猜测纷纷，知情人却三缄其口。”谢三快好奇死了。
“老师也不知道。”贺惜朝说。
“是啊，他老人家也不知道，所以我才问你，你肯定是知情者。”
贺惜朝歪了歪头：“知道我为什么能安然无恙吗？”
“为什么？”
“因为我嘴巴严啊，为了你的小命着想，最好不要知道。咱们这队伍里，可是有上面的人。”贺惜朝打开车窗，下巴对着外头抬了抬。
谢三顺着看过去，只见任青及几个禁军校尉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分外警觉，见这边一有动静，就望了过来。
一看便是高手。
身边顿时传来一声叹息。
“怎么了？”
“长得好，身材也好，不知道娶没娶妻。”贺惜朝眼睛里流露出欣赏和赞叹。
谢三下意思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五斗柜。
只听到贺惜朝又道：“我似乎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若你行为有差，怕是回不了京。”谢三沉声皱眉道。
“不对，皇上可不舍得杀我。”贺惜朝一边欣赏外头的英俊青年，一边闲闲道，“我觉得皇上派遣这么些帅气小伙子过来……嗯，想想朝夕相处，万一再来个英雄救命，我把麻烦的太子给踹了，移情别恋也不是没可能的。这兵不血刃的法子，的确高明。”
谢三：“……”你敢当着掏心掏肺的太子说这话？
城门越来越远，贺惜朝趴在车窗上，目光透过那一个个英俊飒爽的侍卫，往远处而去。
“快到长亭了，你说太子殿下会来送你吗？”忽然谢三揶揄地看着他。
“不会。”
“不会你还趴着看长亭？”谢三对方才贺惜朝那套口花花的话根本不信。
这家伙若是那么容易琵琶别抱，哪儿会栽在萧弘这棵歪脖子树上，把自己逼成这样。
贺惜朝叹了一声：“他被皇上关起来了，怎么来？”
“可长亭上不是有人在？”谢三指了指，贺惜朝望过去，果然瞧见了一个人影，只是……
意料之中的躲不过去。
他喊了停车。
贺惜朝下了马车，任青和李河正要跟过来，被他制止了。
最终，他只带了阿福走过去。
长亭之中，站着一个人。
贺惜朝行了礼道：“祖父。”
魏国公回过头，疲惫的脸上还带着伤痛，贺明睿的死去让他一夕之间老了很多，一向挺直的脊背都似乎弯了。
虽然知道这老头儿会伤心，可贺惜朝真瞧在眼里，心下依旧跟着难受起来。
“明睿走了。”魏国公的嗓子是哑的。
“我听说了。”
两句话之后，便是一阵沉默。
忽然魏国公问道：“皇上这么急着赶你出京，是因为昨晚吧？”
“是。”贺惜朝回答。
“昨晚你一直都在？”
贺惜朝微微垂下脸：“是。”
“明睿定罪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
“在。”
“跟你有关系？”
“有。”
“你能告诉老夫他究竟做了什么惹上杀身之祸？”
“不能。”
魏国公闻言看着贺惜朝，浑浊带泪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问：“那么，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件事，或者说你知道他会死，是不是？”
魏国公希望贺惜朝能摇头，告诉他不是。
可是后者没动，说了一句：“路都是自己选的。”
魏国公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痛心道：“你答应过老夫放过他啊！”
贺惜朝顿时笑了，然而笑却虚假地浮在脸上：“可我也说过，只要他不再招惹我。”
“贺惜朝，那是你堂兄！”
“您得先问问他这个弟弟认不认？”贺惜朝立刻反问道。
魏国公的手顿时颤抖了一下，贺惜朝想要去扶，后者却推开了他。
贺惜朝于是放下了手，放低了声音说：“圣人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而您却在用高于圣人的标准要求我，可我就是一个凡人，我办不到！”
“那你也不能弄死他！”魏国公怒道。
“不是我杀的！”贺惜朝大声地反驳，他看了一眼远处等待的使团，没人靠近，也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于是他放下心来说，“您忘了吗，皇上下的旨，您说是以什么罪名？”
谋害太子……
可是贺明睿再怎么自大也没那个本事谋害太子啊！
魏国公的表情，贺惜朝看在眼里。
他冷笑道：“我跟太子是一体的，谋害我就等于谋害他。”
“你都知道。”魏国公怔怔道。
贺惜朝干脆就承认了：“是，我都知道。可我什么都没做，我给他机会。但凡他有一点愧疚之心，迟疑的态度，把一切都告诉您，甚至昭告天下，他也不会死。可我就这么看着他兴匆匆地拿此鼓动萧铭，动用太子府早先埋下的细作，布下了这个恶毒的局。不仅要让我死无全尸，连同太子一起受天下指责，失宠于皇上，甚至再一次被废！这不是大逆不道，又是什么？”
贺惜朝冷嗤一声：“他就是死有余辜，皇上的眼睛雪亮，这个下场，他自找的，怨得了谁？魏国公，难道我这个被害者还要好心地提醒他一句，担心他的安危吗？”
贺惜朝觉得真是可笑极了，然而他的表情却分外难过。
“我自认为已经很宽宏大量，我答应您的事也做了，西山围场之事一个字也没提，所有的证据都被销毁。您还希望我怎么做？或者我在您眼里，又是什么样的人，受您这般指责？”
他的眼睛明亮里头也带着伤，今日他跟魏国公的结局，早在贺明睿选择那条死路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可是真到了今日对峙的时候，贺惜朝的心已经很痛。
魏国公闭上眼睛，哽咽道：“他死了，今年老夫六十八，白发送黑发，惜朝，你可考虑过祖父能不能承受？”
“考虑过，不然我不会在这里。”贺惜朝抬起手，跟着抹了一下眼睛，“还是那句话，我问心无愧，我没有害他，自己咎由自取。您若是不能谅解，那么……”
贺惜朝想了想，“……就这样吧，两年内我估摸着不会回来了，您保重。”
他抬起手行了一礼，然后就下了长亭。
“惜朝少爷。”贺祥在亭外喊了一声。
贺惜朝笑了笑道：“祥爷爷，国公爷就拜托您。”
“哎，老奴遵命。”贺祥回了一礼。
贺祥走进长亭，看着贺惜朝带着阿福重新上了马车，整个使团再一次出发。
贺祥叹道：“国公爷，我们也回去吧，大少爷的后事还得您在场。”
魏国公看着使团慢慢远去，忽然问道：“阿祥，你说是不是老夫错了？”
贺祥想了想说：“老奴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魏国公摇了摇头：“子不教，父之过，明睿是我没教好。老夫能指责谁，只有自己啊！”
……
清正殿内，内侍一一地禀告。
天乾帝听着黄启送去了些高手和三百护卫，不禁心下嗤然。
心尖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那傻小子怎么可能一点准备也没有，若不是太子身份使然，怕是连自己都得钻进行囊里一同走。
天乾帝心里很是不屑，于是问道：“他就没话带给太子？”
“呃……奴才追问两边，小贺大人才随口说了一句请太子殿下好好做个太子就好。”
这个就让帝王微微有些不太高兴，不过他也没什么好说，便摆了摆手，让人下去。
内侍却道：“皇上，小贺大人虽然没话给太子殿下，不过却准备了一份折子让奴才呈给皇上。”
天乾帝闻言有些意外，黄公公取了过来，他便翻开来细看。
这一看，神色却深了。
黄公公道：“皇上，太子来了。”
使团离京之后，萧弘就被放出来。
他拐着脚，在小墩子和小玄子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进清正殿。
天乾帝昨晚没怎么合眼，精神不济，今日的早朝暂时停了。
此刻，他放下折子，从黄公公手里端过浓茶，听着底下萧弘慢吞吞地跪下，接着再龇牙咧嘴嘶嘶响地磕了一个头。
“给父皇请安。”萧弘说完就是啊哟一声。
黄公公端着凳子就等在一边，一直等天乾帝喝完茶，才听到一声漫不经心的“平身”，于是赶忙把凳子放好，扶着萧弘坐下来。
“皇上，要不请太医给殿下看看膝盖儿？”他小声地请示道。
天乾帝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瞧着那神情分外委屈的萧弘，不禁冷哼一声道：“看什么看，不是很能吗？就该长点教训，省的无法无天，胡言乱语。”
萧弘闻言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没有眼泪的眼睛，委委屈屈地说：“娘不在了，爹也不疼，我怎么这么可怜呢？”
黄公公差点喷笑出来。
“连个大夫都不给请，接下来是不是饭也没得吃了？”萧弘作势摸了摸肚子，“空城计闹好久了。”
天乾帝额头的井字顿时蹦起。
“老奴这就让人端进来。”黄公公连忙就下去了。
“没脸没皮。”天乾帝瞪了他一眼，不过倒也没反对。
顿时萧弘嬉笑道：“在您这儿要啥脸，爹，您还生气啊？”
他端起屁股底下的凳子一路挪到帝王身边，一把掀起裤腿儿，露出青肿的膝盖，凑到他爹面前，可怜兮兮地说：“颜色都变了，肿了老大一圈，估摸着走路都困难，爹，您不心疼吗？”
感情刚才挪凳子很畅快的两条腿不是萧弘的？
天乾帝乍然看到这片青肿，还小小地内疚一下，但转眼一想方才顿时觉得自己浪费感情。
不过萧弘既然已经递了台阶过来，他也不好不下，于是道：“那就老实点，少给朕出幺蛾子！你说从古至今那么多太子，哪一个像你这么不省心？”
“嘿，这话儿子就不认同了。”萧弘脑袋一扬，很自豪地拍着胸脯道，“那您说全天下那么多太子，哪个像我这么贴心的？说来，今日惜朝离京，儿子都没闹着要去送行，要好长时间见不到面，我这心啊……都没敢表露出来，让您为难。”
“呵……”天乾帝冷笑一声，觉得听到了一个好笑话，“你现在也可以追过去！”
“您这话说得也太赌气了，我要是去了，您得打断我的腿。”
天乾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知道就好。”
正说着，黄公公就带着人捧着早膳进来了。
瞧着萧弘空出一张肚子，吃得香喷喷的模样，天乾帝忍不住道：“早点吃完就滚吧，朕头疼，看见你就心烦。”
萧弘脸皮够厚，在他爹这儿滚的多了，也就不在意。
他吃完，便慢悠悠地净了手，溜达着过来，目光瞄了瞄，就看到了那份折子。
萧弘心里挠着痒痒，但是故作矜持地说：“爹，瞧着笔迹挺熟悉的。”
天乾帝一看，顿时哼笑了一声：“眼睛倒是尖，想看？”
“嗯！”应的特别脆。
“拿去吧。”
话音刚落，萧弘就顺手牵走了，接着打开来一看……
天乾帝端着茶就看着他的脸色顿时僵住，于是淡淡地问：“弘儿，你觉得朕该不该答应？”
萧弘握着折子，过了良久才轻轻放下，慢慢抚平了，低声道：“于国有利，他自己愿意，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天乾帝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朱笔便痛快地批了一个准字。
一天之后，贺惜朝就收到了这封回折，他瞧了瞧，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便合上放到一边。
瞧谢三好奇的模样，不禁笑道：“想看？”
“能看吗？”
“能啊，就是看了之后，得跟我一条道儿走到黑了，你得想清楚。”贺惜朝笑眯眯地说。
谢三犹豫了一下，觉得有些危险，可耐不住好奇心，想想人都要去西域了，还能怎么样，于是伸出手：“拿来。”
折子打开，快速地一瞄，他瞬间长大了嘴巴。
“看完了？”
谢三呆呆地点点头。
贺惜朝于是拿起折子凑到灯油上烧了。
“我好像失忆了，折子里写了啥？”谢三扶着额头疑惑地说。
“谋匈奴。”贺惜朝道。
“你别提醒我啊！”谢三抓狂，接着瞪着贺惜朝道，“你说咱们去的是西域啊，好端端地怎么又扯上匈奴了？”
“笨，双边贸易区设的地方本就在三足交汇之处，离匈奴也不远。”
谢三顿时恍然大悟：“所以，你故意的？”
“嗯哼。”
“可是，匈奴那么强大，怎么谋？咱们大齐就算能打过，也得损伤惨重，得不偿失。”
“那就看太子殿下的本事了。”贺惜朝笑道。
谢三闻言皱起眉来，有些不解地看着贺惜朝，神情微微凝重。
“怎么了，这么看我？”
谢三说：“惜朝，这是你早就安排好的？”
“可以这么说。”
“但我感觉你特别着急，这件事那么大，你根本没跟我祖父商量，是怕他不同意吧？明明可以徐徐谋划，毕竟边贸都没走顺呢，如果是祖父，他一定让你再等两三年，站稳了，再提及此事！”
“没错，可我等不了那么久。”
“为什么？”谢三不解。
贺惜朝看着桌上折子烧下来的灰烬道：“因为我想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还剩下三年的时间，这一趟离京，我必须寻找到一个机会，我和他唯一的机会。”

第310章 悄然转变
贺明睿的死带起了京城池水的一丝波澜，但风一吹，很快又平静下来。
太子及冠的那一个晚上成了禁忌，没有任何人谈论。
而以谋害太子之罪被处死的贺明睿，人们自然也避讳着没敢前来吊唁。
就是礼亲王府，打着被禁足的名义，还是王妃派人前来慰问，但是来人只是稍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李家老夫人倒是来了，不过也只是她一个人来。
心疼女儿，瞧瞧外孙最后一眼。
魏国公府这场后事不算简陋，然而来的人少，就显得空荡而苍凉。
谁都知道贺明睿一走，魏国公府的未来就没有了。
这个百年公府，就此没落。
萧弘带着满满一车的礼不太情愿地踏进镇北王府的大门，身边站着的却是黄公公。
很显然，这是被帝王逼着过来赔罪来了。
镇北王宣和年纪太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和弟弟两人一脸莫名，齐齐望向了自己的姑姑。
宣灵打量了一眼耸拉着肩膀，精神郁郁的萧弘，然后让人把礼都收了。
她挑了挑眉：“太子殿下是来赔罪的？”
萧弘点头，抬手抱拳，端端正正地道了一个歉：“对不住，弘惊吓了郡主，还请别跟孤一般见识。”
态度还是很好的，黄公公心下微微放心，连忙跟着劝道：“郡主，太子在皇后娘娘那儿跪了一整夜反思，已经知道自己错了，还请郡主大量，莫要计较，别影响两位之间的感情。皇上说了，太子殿下若再犯，他老人家决不轻饶！”
宣灵的确受了惊吓，任谁没点心理准备撞见两个男人在做那档子事都得吓得花容失色。
虽然在屏风后面，没看清，可里面的场景也太令人遐想了。
哪怕英雄儿女如宣灵，也得骂人。
至于黄公公的话，她没放在心上，这位殿下若是不再犯，她才犯愁呢。
“既然如此，殿下就跟我来吧。”她说着回头看黄公公，笑道，“北方儿女，不拘小节，公公别介意。”
“岂敢，岂敢，郡主气量高洁，皇上分外欣赏。”
“多谢皇上。”宣灵说着转身就往后头走了。
镇北王府是帝王新赐的府邸，原先是一位郡王居住。
因为人口简单，里面也没有如何休整，倒是前院开辟出了一个校场，边上则放置着各种兵器。
宣灵带着萧弘走进校场，随手从边上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根长枪扔给了萧弘。
萧弘接了，不解地看着宣灵：“作甚？”
“想要让我原谅你，可以，来，让我揍一顿。”宣灵笑着自己也举起枪，对着萧弘就冲了过来。
黄公公后面跟过来，一瞧见这个情况顿时惊叫了一声，“殿下小心……”
然后萧弘也没怜香惜玉地举枪横扫……
乒乒乓乓，铿锵铿锵，这就大开大合你来我往地打起来。
“惜朝说，他去谋匈奴，最多三年时间，让你把伐奴的准备做好。”
宣灵的长枪刺啦地擦过来，贴近萧弘，让他不得不放手。
“好。”
萧弘放手回身一转，握住枪头一抽，又刺了回去。
宣灵挑开，将枪劈了下来。
“惜朝说，这次若失败了，他就不回来了，永不相见。”
萧弘格挡而上，咬牙道：“不可能！”
宣灵忽然凑近萧弘低声说：“惜朝说，竭尽所能，求一个未来，不得，也无悔。”
萧弘一怔，那瞬间，宣灵抬脚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踹，分神的萧弘就被踹得后退了两步。
宣灵握着枪笑了笑，然后道：“惜朝说，你们俩对不起我，他既然不在，太子，你让我揍一顿，我就消气了。”
萧弘闻言，将枪一扔，拍了拍胸口，张开双臂豪放道：“来，随你揍！”
最后萧弘真是鼻青脸肿地从镇北王府出来了。
黄公公心疼地拿着帕子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直叨念：“殿下您千金之躯，怎么就老老实实挨揍呢，这么严重，万一破相了怎么办！天哪，这镇国郡主也太凶悍了，您可是她未来夫君，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一定给跟皇上说说，这不是母……”
“母老虎？”萧弘嘶嘶两声，嘿嘿笑道。
“可不是嘛，这要是一不高兴就揍，哪儿是过日子啊！”黄公公叹气道，“唉……”
“挺好。”
“什么？”黄公公惊呆了。
萧弘心说这么凶悍，嫉妒成性也是理所当然的，贺惜朝不在的这几年，家有悍妇，应当就清净了。
*
两个月后，贺惜朝带领使团到达西域。
四个月后，与西域十八国正式签订了边贸协议和关税准则。
六个月后，自由贸易区建立。
接着年关一过，十五家商行开始派遣商队前往。
再者又是一年，镇国郡主孝期满，太子大婚定，秋高气爽，正合适……
京城之中，宫内外都为了太子大婚忙碌开来，就是日理万机的帝王还得时不时将内务府总官拎到眼前询问进度。
天乾帝已经期待很久了，然而太子本人却并不重视。
他根本没过问。
此刻他正蹲在书房里，拿着一张纸在叠纸鹤。
这玩意儿是贺惜朝临走前教给他的。
以他那大大咧咧的性子，对需要用到心灵手巧这四个字的活儿是完全不在行的。
不过贺惜朝的要求，萧弘绝对一丝不苟地完成，每天一个，记录了两人分别的日子。
而如今叠了两年多了，再笨拙的手也能叠出漂亮的纸鹤来。
叠完还得上个色，这样才好看。
萧弘做这件事能一直挨到掌灯入寝，不过今日小墩子早早地捧来了放纸鹤的匣子，小声地说：“殿下，沈嬷嬷着奴才来询问您一声，那个大婚的礼服内务府已经送来了，您可愿试一试？”
小墩子说完，内心打鼓。
萧弘仿佛没听见，提着细小毫笔给纸鹤点眼睛，那专心致志的模样小墩子实在不敢再问一遍。
虽说皆是按照萧弘尺寸做的，一般问题不大，可毕竟是上千个绣娘赶了半年时间，万一有个出入……
他又等了等，终于见萧弘放下笔，吹了吹纸鹤上的墨迹，左右瞧瞧，似乎满意了才放进匣子里道：“收好。”
“是，殿下，那礼服……”
萧弘起身看了他一眼：“走吧。”
沈嬷嬷和心蕊姑姑带着婢女早就将所有的衣帽鞋袜，配饰腰带准备好，还有内务府的秀坊管事等着。
然而左等右等就不见萧弘的身影，沈嬷嬷正要再一次去请的时候，他来了。
两位也不敢多话，赶紧上手替他更衣试穿，细细索索动作极快跟打仗似的。
内务府秀坊的管事瞧着不禁心里纳闷，正想夸一夸英俊的太子爷，恭贺一下俊武不凡之时，就见婢女们已经齐齐上手替萧弘给脱了，手脚特别麻利，都不带停顿的。
“殿下是不是再穿一会儿走两步？”都没瞧仔细呢，怎么就脱了？
沈嬷嬷道：“已经仔细了，殿下身量窜得快，袖子和下摆的尺寸都再放半寸就够了。”
确定？
管事惊讶地看着她们。
心蕊一口确定：“自然，殿下还有要事，不能多耽误，诸位赶紧再去改改。”
说完，礼服收拾上，将内务府管事们打发了。
接着齐齐送了口气。
回想曾经萧弘要跟贺惜朝洞房时那积极期待的模样，真是一片唏嘘。
“殿下，英棉布庄的李掌柜求见。”
棉花产业已经在京城开起来了，这次李掌柜是来对账的。
第二日晚，萧弘进宫见了天乾帝。
没了贺惜朝在跟前，他那令帝王犯傻的蠢样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整个人快速地成长起来，越发稳重。
朝堂上自不必说，太子殿下行事果决，目光锐利，秉持公正，上下一片赞誉。
就是最古板的老学究都挑不出一点的错。
而且还很勤勉，因为天气太冷懒得起床干脆称病不上早朝的事儿再也没发生过，送过去的折子也很快批完上奏，让他办得事更是尽心尽力，让天乾帝实在很是欣慰。
只是太鞠躬尽瘁，一心扑政事上，仿佛除了公务就没其他感兴趣的事儿，让帝王又觉得未免单调失了乐趣。
太子殿下其实已经很久没给京城增添笑料了。
但是你说萧弘为了贺惜朝心如死水吧，也不见得，面圣的时候依旧谈笑风生，该怎么逗他爹就怎么逗。
这个模样其实再合帝王心意都没有了。
天乾帝该高兴的，可是他有时在夜深人静之时琢磨着，总觉得他儿子身上总少了点什么。
“大婚的礼服昨日已经送过去了，试过吗，可合身？”天乾帝亲切地问道。
“低估了儿子长身高的本事，少了半寸，让拿回去改了。”萧弘把自己夸了夸，回答地毫无毛病。
天乾帝点了点头，瞧了萧弘一眼道：“这个时辰来……”
萧弘咧嘴一笑：“蹭饭。”
天乾帝闻言也笑了，瞧，挺正常的不是？
没贺惜朝的日子，太子殿下在清正殿蹭饭的频率已经让御膳房习惯性地备了两人的饭菜。
饭桌上，萧弘将一个盒子挪到了帝王跟前，努努嘴。
“什么？”
“孝敬。”
天乾帝微微惊讶，也不计较吃饭时说话这没规矩的事，直接打开。
白花花的银票，有些晃眼。
他数了数，足有五万两。
“这么多？”
“不多，棉花产业都开一年多了，好不容易将本儿赚回来，等明年就更多。”萧弘说完，挑了一片火腿吃。
天乾帝看着这匣子，忽然觉得心里头酸酸的。
“您感动吧？”萧弘笑着朝他挤挤眼睛。
天乾帝叹了一声道：“感动，朕总算不用再贴补你了。”
这些年私下给萧弘的银子完全可以再修几座清正殿，帝王虽有内库，可私房钱都是不为人知的，攒起来也不容易。
那份转让书已经拿了多少年了，这是头一回见到真银子，足够让天乾帝回味个一辈子。
倒霉儿子孝敬的！
总算没白养。
“对了，爹，天气冷了。”
“是有点凉。”天乾帝目光欣慰，和声道，“回去的时候，多披一件。”
“儿子不冷。”萧弘笑道，接着他搓了搓手说，“您不觉得西北边境的将士们这个冬天该换上棉衣了吗？”
得了，天乾帝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他想了想反问道：“几万件呢，这个冬季能赶出来？”
萧弘嘿嘿一笑，眼里带着精光：“早在棉衣呈现给您的时候，儿子已经命下面人多多赶制了。这两年来，已经屯了十万件，足够边军率先更换。今年产量增加，到了明年，可以再追加十万件。”
天乾帝闻言轻声一叹，看了手边装着银票的盒子，突然觉得有点烫手。
“弘儿，这可是好大一笔银子。”
“啊呀，利国利民的好事儿。再说，这边贸开展的顺利，那十五家商贾赚的盆满钵满，其余的早就眼红了。到时候，这关税一抽，国库还愁啥？”
说到边贸，不得不提到贺惜朝。
如今这朝堂之下，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他的能力产生质疑。
天乾帝想了想道：“今年怕是不行了，不如明年，今年东修路，西赈灾，还清了河道，重修太庙，朝臣怕是不会同意。”
“没事儿。”萧弘毫不在意地说，“边军不同意没关系，您的禁军先换了呗，儿子优惠一点，打个折，等都穿上了看到效果……嘿嘿，怕是老将军们的折子都得淹了您的桌子呢，供不应求呢。”
天乾帝闻言瞧瞧匣子，看看一脸期待的萧弘，终究不忍让儿子失望，只得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谢父皇。”
萧弘继续捧起饭碗，又干掉了一碗。
“快大婚了，把不重要的事便先放一放，别太累了。”
“不累，反正儿子闲着也是闲着，为父皇分忧最重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嘛，发光发热，理所应当。”
这句闲着也是闲着比较扎老父亲的心。
若是往年，这会儿萧弘一定出个幺蛾子带着贺惜朝到处溜达去了。
没心没肺，开开心心跑了没影。
哪会像现在……
“贺惜朝来折子了。”忽然天乾帝道。
萧弘的扒着饭的手一顿，然后抬头看他。
天乾帝给黄公公示意了一下，后者连忙将折子取了过来。

第311章 匈奴伐谋
贺惜朝写给天乾帝的密折，自然全是公事。
边贸开展顺利不谈，但是伐奴一事，却有较大的进展。
三年前镇北王逝世，匈奴南下那一场侵略之战，几乎倾了草原全力。
匈奴的人口本就单薄，草原生活困难，征兵了几万壮年男子奔赴战场，徒留下老弱妇孺，那一年可想而知匈奴人有多艰难。
然而在长达近一年的战争之中，匈奴除战死几万勇士，留下几万战马之外，什么都没捞到灰溜溜而去。
各部族损失惨重，怨声连连，曾一度讨伐单于，而后者险些地位不稳。
再看大齐与西域之间的双边贸易，精美的瓷器和丝绸，盐茶等缺少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往西域，价格却比以往年走私之时更加低廉。而西域的手工艺，香料以及牛羊马则顺畅地供应大齐。
商贸的繁荣，促进双方关系更加和谐，让原本还在观望或倾向于匈奴却没加入边贸的西域小国，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找到贺惜朝签订协议。甚至在贺惜朝的建议下，各国派遣年轻的勋贵子弟前来大齐交流学习。
反观匈奴，大齐全面禁私，甚至严厉处决了私自放行的边关守将之后，茶盐这些生活必须用品匈奴再也无法从大齐商队手中购买。
他们只能通过西域二次转手才能换到，可想而知，稀缺不说，价格也昂贵地令人咋舌。
大齐和西域的自由贸易区就建立在这三方交会之处，坐落在一条主要古商道上。
终于忍受不了的匈奴商人开始私下里接触贺惜朝，请求进入商贸区，与大齐商人来往。
如今的单于共有三个儿子，背后都有部族支持，几乎不相上下。
而这些商人背后的主子不管是谁，基本可以归为这三人。
贺惜朝这封折子里便是汇报此事。
“大王子孔武有力，且母族强盛，不过地处最北，野蛮不化，最厌恶南人大齐，却最得单于喜爱。二王子靠近西边，与西域关系倒是最和谐，血统里有一丝西域南国的血脉。三皇子原本势力最弱，如今这一场仗下来倒是隐隐有些气候，他崇尚大齐儒家经典，为人较为温文尔雅，与人和善。弘儿，你怎么看？”
“再怎么与人和善，大齐一旦示弱，也会铁骑南下。”萧弘一边看折子，一边道，“三年前，这位王子的部族也没少参加。”
他捏着折子的两根拇指悄悄地摩挲边上的那熟悉的字迹。
大概是要断得一干二净，贺惜朝没有私下里的只字片语给他传过来，都是折子，通过天乾帝的折子。
而李河这些人仿佛真的只是保护他。
萧弘在天乾帝望过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合起来，递还给了黄公公，一脸沉静地说：“不管如何，既然尚儒，惜朝乃大齐才子总是好试探一些，选的应该是他。”
天乾帝点了点头，他瞥了一眼萧弘，然而后者却皱着眉仿佛思索着。
过了一会儿，萧弘似忍不住欲言又止，天乾帝心中一叹，心说总是想要打听一下这人的。
贺惜朝身边的任青私下也有消息传回来，帝王知道他的近况。
终于萧弘问道：“真是三王子吗？这不太像惜朝的作风。”
天乾帝闻言一愣，接着笑道：“是他也不是他。三王子有个表弟，乃是文帝时期和亲过去的玉漱公主后代，名叫胡可，得三皇子信任。还依着大齐的风俗给自己取了一个姓，宋，乃是玉漱公主母妃的姓氏。”
“刚取的？”萧弘问。
“对，见了贺惜朝之后改的。”
萧弘听着心下顿时有了计较。
天乾帝道：“还有什么想问？”
萧弘摇头：“没了。”
天乾帝闻言皱了皱眉，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帝王思索了片刻之后，终于轻声地问：“弘儿，你放下了吗？”
萧弘于是抬眼看着他爹，后者也回望着他。
然后萧弘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也许吧。”
而远在西域的贺惜朝，面带微笑地让谢三把那位如今叫宋可的匈奴贵族给送走。
之后他扭了扭脖子，抬手对着一个门边上的一位英俊小哥招了招手。
“小贺大人。”
贺惜朝坐下来，指了指脖子道：“捏捏。”
这位乃任青手下的一名小侍卫，身手了得，听说师从名门，贺惜朝一介文生，自然是没听过的。
但是报出来之后，所有耍刀弄武的都表示很羡慕，于是这位名叫聂晓飞的就成了贺惜朝的新好。
练武之人，跌打损伤在所难免，这揉捏穴位的本事也是自成一派。
贺惜朝身娇肉贵，在这个吃风沙的恶劣环境，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个宝贝，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三天两头这按按那捏捏，出门还随身带着，搞得身边伺候的阿福瞧聂晓飞的目光隐隐有些不对劲。
他觉得太子殿下头顶真的隐隐在长草。
“你那是什么眼神？”贺惜朝鄙视。
“少爷，您得想想那位……”阿福指了指京城方向。
贺惜朝撇了撇嘴，没说话。
谢三回来，瞧着贺惜朝那享受的模样，不禁跟阿福产生了同样的困惑。
贺惜朝抬了抬手，聂晓飞便走出去把门，然而刚关上门回身的那瞬间，一个麻袋就套到了头上，接着闷哼一声就被拖走了。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官邸门前……
满脸络腮胡的李河大摇大摆地顶替了任晓飞站在门口，对着瞧见全过程的任青扬了扬眉。
任青大概是收到天乾帝某些暗示，隐隐知道是个怎么回事，自是不敢与太子殿下派来的人对着干，只能对自个儿手下表示一下同情。
他想了想，怕这群粗人没个轻重，不禁走过来低声道：“兄弟，晓飞有未婚妻，就喜欢他那张脸，手下留情。”
李河眨了眨眼睛，摸了下胡子，吃惊道：“怎么不早说，这会儿都……晚了。”
任青：“……”
里面谢三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道：“什么叫做仰慕大齐儒学，就那狗屁不通的诗句也敢拿出来点评，那点墨水，我真找不出一点可以赞美的地方，能不能让他别来了，或者下次换个人招待？”
贺惜朝拿着茶水静静地听着，然后说：“他若不来，我可就头疼了。”
说到这里，谢三问道：“那位三王子会同意吗？”
“匈奴单于跟咱们皇上一样也喜欢长子，不用点非常手段哪儿有出头机会。”贺惜朝理所当然道。
“可是，会不会太着急了？”
“我们不着急，是他急，单于跟皇上不一样的是，他老了，又偏心长子，万一……嗯？”贺惜朝抿了口茶，眯了眼睛，“机会不常有，他不同意，他兄弟可不一定。”
事实上二王子的人也已经见过贺惜朝了。
谢三跟着贺惜朝，也探听了不少匈奴内政，乱的很。
三年前那一仗，大齐其实没占好处，也是多有死伤。然而相比匈奴，却好得多，地大物博，人杰地灵，粮食充裕，经得起消耗。
可是匈奴却还没缓过气来。
贺惜朝原本打算慢慢地渗透，收集情报，派出奸细，一点点扰乱匈奴王朝。
但是稍微一接触，他却发现，如今根本无需这般谨慎。
三位王子就盯着匈奴单于的位置，稍微一挑动，就能搞出大动静。
这也是大齐的机会。
谢三想想也是，他对贺惜朝的能力不怀疑，只是想想某个日子临近，他不免邀请道：“惜朝，后日咱们去看大漠孤烟直如何？”
“吹风沙？”贺惜朝满脸嫌弃。
谢三白了他一眼：“别那么庸俗，喝酒，吃肉，篝火一烤，忘却烦恼嘛。”
贺惜朝顿时有些犹豫，那天的确不想蹲府里暗自伤神，可对这些又没什么兴趣。
谢三瞧着，于是又补充道：“还有高鼻子，深邃眼，特别有异域风情的英俊小伙儿，唱歌跳舞都在行。”
贺惜朝一听，答应了：“行，那去！”
“这才对嘛！”让那大婚的太子见鬼去吧！
*
太子婚期终于到了。
不仅是太子府，就是宫中都披上了红色。
里里外外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就绪，让天乾帝很是满意。
就是问及太子殿下本人。
黄公公回答：“在工部呢。”
“他去那儿做什么？”天乾帝皱眉。
“听说工部有新型的火器研制出来，殿下知道之后就立刻过去看了，如今出了城，到现在都没回府。”
火器是伐奴的关键，天乾帝本不同意出兵匈奴，不过待一种一踩住就能炸出大威力的火器出现后，这种想法便改变了。
若是能以较小的损伤征服匈奴，扬威四海，这绝对就是帝王生涯中最大一笔功绩，天乾帝想想就热血沸腾。
是以萧弘三天两头光临工部，愁得工部尚书白了头这件事，他也默认了。
只是今日……
“派人去说一声，明日大婚，让他早些回府。”
“是。”
萧弘看着那门类似于炮火的东西，震得天动地摇，甩了甩头，一脸呆愣。
工部尚书晃了晃自己带着耳鸣的耳朵，连忙过来一瞧：“殿下，您没事吧？”
“成功了？”萧弘靠的有些近，耳朵至今还有些嗡嗡，但是目光却紧紧地盯着远处被炸裂的大树，喃喃地问。
工部尚书听此也是喜极而泣，连连道贺：“是，殿下，成功了，如此威力，实在惊人！”
萧弘于是一把推开他，跑向那棵三人环抱粗壮的树。
“哎，殿下，别去，危险啊！”工部尚书急得跺脚，只能跟着前去。
萧弘是近乎虔诚地抚摸着还带着温度的焦黑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气息。
细看，不仅这棵百年老树被炸断，地上还出现了一个坑洞，盘须错杂的根系被炸翻了出来，土壤炸出了很远，周围的树上也带着焦黑伤痕。
这个杀伤力，让萧弘惊喜不已，他干脆坐在地上，大笑了起来。
“太子殿下！”工部尚书实在很无奈。
这位殿下明日大婚，今日居然还跟着出来试验新火器，他真不知道如何描述此刻的心情。
太兢兢业业，实在令人惶恐不已。
“好，太好了！让工匠再调试调试，射程能更远一些，瞄准也更容易一些，这便是攻城略地的利器！配合上地雷，匈奴骑兵不足为惧！”
萧弘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压根不搭理这位尚书，直接寻到了那些在记录数据画图的匠人师傅们。
就是帝王派来的内侍，他都晾到了一边。
火器是他的希望，是他赢回贺惜朝的利器啊！
这比一切都重要。
直到天乾帝一连派了三次，才将人劝回去。

第312章 酒后真言
天乾帝一直觉得两年了，哪怕萧弘没有完全放下贺惜朝，也该抚平了他的伤痛，能够安安心心娶妃过日子。
他很高兴，过了今日，也就意味着萧弘步入人生正轨。
宣灵是个不错的姑娘，性格直率，身手不凡，与向来不喜文墨，好舞刀弄枪的萧弘很合适，想必他们婚后也能琴瑟和谐，举案齐眉。
帝王操碎了那么多年的心，觉得总算可以踏实地放下了。
他今晚没什么折子要批，不过也没心思去后宫妃嫔那儿，他在寝殿里转圈圈，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回想萧弘从小大到大，那精怪的模样，贴心的话语，他的嘴角就没平过。
“皇上，是否早些就寝，明日殿下得先来您这儿叩拜。”黄公公瞧着天乾帝时不时轻笑出声，跟着一起笑道。
天乾帝闻言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安置吧。”
宫女于是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一通忙乎之后，寝殿内便熄了灯。
然而帝王才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时，黄公公又悄声走进来，拉起床帐，低声道：“皇上，太子殿下来了。”
这个时辰？
天乾帝那点睡意都不见了。
他惊讶地看着黄公公，后者脸色微微有些凝重说：“殿下好像还喝了酒。”
宫门早就下钥，不过萧弘向来有特权，拿着腰牌就能进。
天乾帝本还觉得萧弘是有要事相商，如今听到他喝了酒，顿时心沉了下来。
清正殿内
黄公公早就将伺候的人打发出去，又立刻命人沿着萧弘进宫的路线让人封了嘴。
大婚前夜，太子醉酒闯清正殿若是宣扬出去又是一场风波。
而如今殿内就萧弘一个人。
他舍了内侍搬过来的凳子，就直接坐在台阶上，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个酒坛，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酒量不太好，这一坛子下去，不醉也得醉。
事实上，当天乾帝匆匆忙忙地穿好衣裳走进来，看到萧弘这颓废的模样，就知道他已经醉了，顿时帝王的眉头皱紧。
他训斥的话就要脱口而出，然而萧弘听着响声却抬起头来。
那一脸的泪水顿时将帝王所有的不满全部锁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萧弘一边流眼泪，一边看着天乾帝，他抬起手抹了一下脸，忽然哑着嗓子说：“爹，我找来找去，找不到喝酒的人，您能陪陪我吗？”
那一瞬间，天乾帝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萧弘不哭，打得再痛他也不哭，临着死亡也没想过哭。
他所有的眼泪全为了一个人。
黄公公怕萧弘喝多，特地拿来了两个小酒杯，把酒坛子抢过来，亲自倒酒。
“您说，这会儿他在干什么？”萧弘的头冠都已经歪了，一整天的头发也毛糙了起来，味儿夹杂着今日的□□味有点难闻。
可是天乾帝没嫌弃，跟着儿子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酒杯默默地听着。
“我还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承认喜欢我的时候就告诉我，没有未来的路，他不走。”
“我光顾着高兴了，没想那么多，总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好，我一定要得到……”
“后来，这条路越走越窄，我怕他逃，我就拽着他。然后我把他所有的后路都封了……”萧弘说着，眼泪瞬间又迸了出来，抬起酒杯，混杂着泪水一起咽下了喉咙。
这次的哭，与从北境回来求旨赐婚时的嚎啕大哭不同，如今是连一声哽咽都没有，就那么眼泪婆娑，不断地往下掉。
天乾帝无言以对，只有跟着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苦涩，一点也不好喝。
这两年萧弘表现出来的一切，如今帝王知道不代表他放下，而是埋进了心里，再也挖不去了。
萧弘将空了的酒杯抬起来，泪眼看向黄公公。
后者又是心软，又是为难，最终无奈只能倒了，劝道：“殿下，您少喝一些吧。”
萧弘闻言，听话地嗯了一声，然后抬手就是一口闷。
黄公公与天乾帝互看了一眼，顿时齐齐叹了一声。
……
“爹，您知道真相的那段时间，我真的好害怕，不是怕您责罚我，不是怕失去太子的位置，而是怕您杀了他。”萧弘一边喝酒，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他跟我说，只要活着便是美满结局，我原本觉得说的没错。可是真当他离开了……”萧弘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就想他，特别特别想，做梦都梦到他了……”
萧弘说完抬酒杯，可惜空的，他呆了呆，转头盯住了黄公公手里的酒坛。
黄公公讪笑道：“殿下，没有了，您喝完了，不如不喝了吧？”
萧弘听着，于是挣扎着站起来，然而身体摇晃，头晕，他起来又跌了回去，接着蹬着脚，这么大的一个人，愣是没站起来。
天乾帝在一旁摁住他，问道：“弘儿，你要做什么？”
萧弘愣愣地说：“没酒了，我拿酒去。”
天乾帝眉头皱得更紧，劝道：“不要去了，够了，再喝你明日还怎么起来？”
“明日……”萧弘重复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眼泪瞬间又滚落下来，“明日又不是他……不是他……我才难过，要喝酒啊！”
此言一出，天乾帝顿时没了反对的话语，面露不忍，只能依着了。
他于是转头对黄公公道：“再去拿一坛酒来，朕陪他喝。”
“是。”
等黄公公一走，天乾帝哄着萧弘道：“坐下来，已经拿酒去了，你坐下来，爹陪你。”
萧弘闻言破涕为笑，露了八颗牙：“爹，你真好。”
天乾帝无奈，这笑看得他心又酸楚了起来，眼睛瞬间跟着就是一涩。
黄公公哪儿真拿一坛子过来，就一壶酒交个天乾帝，自个儿下去守着门。
他站在门口，望着天上月亮，不禁跟着惆怅起来。
而里面，天乾帝亲自给萧弘斟上酒，耳边听着儿子酒后吐真心，心里百感交集。
“这两年啊，爹，您肯定看不出来，我不开心，可我不叫您为难，我装的。”萧弘端着酒杯对他爹傻笑，但一转眼，笑容一收，挂上两行清泪，“可是……真的一点也不开心……我一旦想做什么事，可只要意识到他不在，我就瞬间没兴趣了……”
他盯着杯子里晃荡的酒液，喃喃道：“以前真的听他埋汰我，我都高兴，叫我猪头，我都能乐呵呵的。那些得罪我的人，看不顺眼的事儿，我都能大度地不计较，谁让我开心呢？”
他举起杯子，一口入喉，然而喝得太快，这会儿呛到了喉咙，一边咳，一边还说：“可是……咳咳……他不在的话……咳咳……这里跟着走了……”
天乾帝连忙顺着他的背，可萧弘自己却拍了拍胸口这地方。
这种没出息的话，天乾帝若是平时听了，定然生气斥责一声没出息，堂堂太子心情受他人左右，这是一个大忌。
可是现在，他只有心疼。
这是他儿子藏在心底的话，忍到极致才吐露的心声。
那是伤痛啊！
“弘儿，会过去的，想当初你母后的离开，你还那么小，朕也缓了好几年，有时候想起她依旧难过。”
萧弘点点头，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然后吸吸鼻子，眨着红眼睛说：“我知道，我答应他，要做个孝顺的儿子，合格的储君，将来……还是个英明的君主，没错，我答应他了。”
他抬起手锤了锤肩膀：“我肩上的担子很重，我及冠了，不能再任性了，是吧，爹？”
这话简直将一颗老父亲的心戳成了千疮百孔。
萧弘喝了一口，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心酸的事情，接着那眼泪又开了闸：“可我对得起天下，对得起您，却我对不起他啊！爹，您说下辈子我能还给他吗？”
萧弘手里的酒杯瞬间掉落在地上，脸颊跟眼睛又湿了，那副模样实在太煽情。
天乾帝干脆搂过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儿子，后者的脑袋搁在他肩上，他轻轻拍着，安慰着：“弘儿，朕……不希望你这样，爹跟着一样心痛。”
“爹，我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我跟他在一起碍不着什么人吧……”
“江山社稷我会好好地承担起来，我只是希望，在繁忙一日的国事之后，我能跟他在一起说说笑笑，彼此依偎，那日子一定很美……”
萧弘没了酒杯，忽然直接从天乾帝手里拿过酒壶，干脆对着喝。
他喝着喝着声音便逐渐轻了，脑袋一顿一顿，显然已经迷迷糊糊，醉得不行。
然而在头彻底沉下来之前，天乾帝听到萧弘最后对他的呢喃：“父皇，您告诉我，我怎么样才能拥有他啊……”
说完手一松，酒壶便滚落在地，壶口滴落几滴酒。
天乾帝盯着那倾倒的酒壶，感受肩上的重量，萧弘浓重的酒气味儿，目光很沉很沉。
黄公公没听到里面的响动，于是小心地推开门，只见天乾帝坐在地上，肩上依靠着醉酒沉睡的萧弘，于是便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道：“皇上？”
天乾帝微微动了动，感觉肩膀有点发麻。
萧弘别的不行，这吃饭长个儿比谁都在行。
重的要死。
黄公公也是一个瘦小老头儿，想了想还是出了门叫了两个徒弟过来，将萧弘扶起来。
他则扶着天乾帝起身。
“皇上，送殿下回府吗？”黄公公问。
“回吧，让府里好好照看，明日一早……”天乾帝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萧弘，顿时颇为头疼。
以这人的酒量，明日能不能按时起来还是个问题，再者太子府离宫不近，还得起个大早。
天乾帝怎么想都不放心，也不愿萧弘宿醉带着头痛萎靡，精神不济的模样示于人。
想了想，他说：“算了，反正也得进宫，就别回去了，将他的礼服和伺候的人全部带过来。”
黄公公已经不惊讶天乾帝对太子的宽容了。
他连忙下去让人照办。
萧弘第二日是被人摇醒的，天已经亮了。
“殿下，虽然清正殿传来旨意，皇上那儿一切从简，您过去磕个头就行。可是再晚下去，迎亲的吉时就要过了！”
沈嬷嬷和心蕊实在没办法将迷迷糊糊的萧弘从床上挖起来，从里到外剥去衣裳，在一件件将华服套上去。
太子大婚的礼服好几层不说，光配饰戴齐就得花上不少时间。
还在萧弘听话，当着衣架子让她们套。
萧弘瞪着有些红肿的眼睛，呆愣地在周围的陈设上看，看了半天才发觉不对：“这里好像不是府里，看着像……”
“殿下，这里是琉庆宫啊！”
琉庆宫乃东宫所在，不过萧弘住太子府，这里便空置着。
沈嬷嬷见萧弘一脸呆滞，似乎还没回忆起来，不禁嗔道：“殿下，您忘了？昨夜您宿醉进宫，皇上干脆就让您歇来这里了。”
萧弘若不开府出去，也就住在东宫，从这里出发，倒也合适。
“是吗？”
萧弘脑子里一片空白。
“嬷嬷，好了，您再看看，还缺什么吗？”心蕊将最后一件配饰给萧弘挂上，然后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沈嬷嬷一双眼睛从头到尾打量萧弘，点点头道：“可以了，赶紧走。”
众婢女也一同齐齐松口气。
沈嬷嬷看着还在状况外的萧弘，不禁一叹，上前给他正了正冠，说：“殿下，奴婢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奴婢也希望您能心想事成，可事已至此，无可更改，您就暂时将他放下吧。”
萧弘听了，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带了笑道：“你们放心，这都是为了将来。”

第313章 大婚之夜
大齐皇室婚服以红黑为主，喜庆之中带着稳重肃穆。
这样穿着的萧弘一辈子大概也就一次，英俊，大气，沉稳，自信……
天乾帝看着脸上扬着微笑，给他磕头的萧弘，本该是喜悦的心情，可想到昨日他却高兴不起来。
这是假象，或是无奈，并非自愿。
昨晚他没睡，脑海里一直回荡着的萧弘默默流泪灌酒的模样。
早就想好的那充满祝福的训诫之语也说不出口了。
待萧弘三跪九叩之后，天乾帝便直接挥了挥手道：“时辰不早了，去吧。”
虽然镇北王一直驻边在外，京中少有姻亲关系。
然而宣灵出嫁，却依旧有不少女眷前来相送。
听着外头敲敲打打的锣鼓声响传来，便有下人大喊着：“太子殿下来迎亲了！”
“快快快，把盖头盖起来！”内务府送来的老嬷嬷赶紧进去催促。
然而宣灵却从梳妆镜前站起来道：“请诸位先在外头稍坐。”
“郡主？花轿都到了！”嬷嬷不解地问。
宣灵一笑，抚了抚头上沉甸甸的太子妃头面，神色淡淡却不容置疑地又重复了一边：“那就等一等。”
让太子殿下等？
嬷嬷用疯了的目光看向宣灵。
然而阿月和阿青立刻扬着笑容，客气又强硬地请屋内所有伺候的人都暂时离开。
“小姐……”
“你们在外头候着。”宣灵说着拖着沉重婚服，走向一个搁在床头的大檀木箱。
她蹲下打开箱子，里头放置的是两套折叠整齐的铠甲。
一套红色，一套银白。
只是银白那套上没有头盔，却有一个扳指。
宣灵的手轻轻抚过那套银白的铠甲，目光温柔缱绻，她说：“长泽哥，灵灵这身嫁衣好看吗？我是穿给你的。”
“你应该知道这婚事不过是个交易，将来了却心愿，等我报仇之后，灵灵还是要跟你在一起的。”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回北境，来找你。”
“所以保佑萧弘能够实现他的诺言，成全我的执念。他们这对……可千万不能再像我们一样，永远不能在一起了。”
宣灵拿过那只扳指。
“长泽哥，我就当跟你成亲了。”她亲吻了一下扳指，然后套在自己的拇指上。
门外传来密密的脚步声，还有一声高过一声的笑意快语。
女眷贵妇们齐齐走进宣灵的闺楼来送嫁了。
宣灵于是将箱子合上，高声唤道：“阿月，阿青。”
她说完便走回床前，安静地坐下来，双手交叠，微微垂目，两旁的鎏金流苏垂下，贴着耳边，将她凌厉的眉眼增添了一分女儿家羞意和柔美。
接下来便是上花轿，一路敲锣打鼓，送嫁到太子府。
拜堂行礼，送入洞房。
两人就跟个木偶一样，或者如同病相怜的战友，一直到最后，喜娘们一边说着恭贺的话，一边离开，独留他们两个的时候才能喘上一口气。
“还是当新娘好啊，盖头一盖，下面哭丧着脸都没事。”萧弘觉得自己的脸都笑僵了，忍不住抱怨道。
而宣灵揉了揉肩膀，觉得今日就跟打了三天三夜的仗一样，浑身酸痛。
她抬起手指了指脑袋上的头面说：“你可以试试，这究竟有多重。”
为了沈长泽，吃点苦头也就算了，为了萧弘，宣灵觉得很不值得。
两人说完，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带着浓浓的嫌弃。
但是没完。
门外小墩子唤道：“殿下，席面开了。”
萧弘再不情愿，也得重新端起假笑，深吸了一口气出去。
而宣灵，头面哪怕再重，她也没让人放下来。
没办法，太子出去敬酒，为了让太子妃安心，顺亲王妃和礼亲王妃等几位年轻的女眷会过来陪伴她说话。
其实她真不需要，也没想过要跟这些妯娌打好关系。
萧弘大婚，原本吵着要闹洞房的小皇子们被顺亲王和礼亲王按下。
身份使然，也没人敢灌他的酒。
于是转悠了一圈很快就回后宅主院去了。
见着他回来，两位王妃齐齐松了一口气，太子妃实在太清冷，她们根本没什么话可以聊。
按理接下来，两位主子该歇下安置，行周公之礼。
然而沈嬷嬷和心蕊，阿月和阿青，以及站在中间的小墩子和小玄子，这些伺候的人都这么看着他俩，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个坐在床上吃点心，喝茶，一个坐在桌旁喝茶，这泾渭分明的，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哪儿是成婚的样子。
既然在场的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沈嬷嬷于是仗着资格最老，挑明了问道：“太子，太子妃，两位今晚打算如何歇息？后面箱柜中还有一床被子，不如暂且分被同床几晚？”
“不行！”宣灵想也不想地拒绝道。
萧弘抽了抽嘴角，觉得这个主意简直糟透了：“嬷嬷，让惜朝知道我跟别人睡一张床，肯定要被他打死的。”
心蕊道：“可这儿就一张床，今日宫中来人，若是太子跟太子妃分房睡，明日传出去，怕是要谣言四起了。”
“要不，加张床？”阿月建议着。
小墩子赶紧摇头：“这不行，动静太大了。这儿不是前院，周围有不少眼睛。”
宣灵端着茶，吃着点心无所谓道：“那就打地铺吧。”
“也行。”这个萧弘同意。
既然两位主子都觉得好，下面人也就麻利地在地上准备。
秋天晚上寒冷，多垫了几层。
宣灵招了招手，让阿月伺候她拆了头发，准备洗漱。
等她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萧弘已经躺在地上的铺盖里了，全身上下，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就露了一个脑袋。
“这么自觉？”宣灵有些意外。
萧弘哼哼道：“谁让你是姑娘，哪怕一剑能砍死一个匈奴，那也是姑娘。”
宣灵笑了笑，心说还挺有君子之风，于是掀了被子上床，但是很快，她又下来了。
萧弘警觉地看着她：“作甚？”
“你起来，过来看看，这玩意儿打算怎么办。”宣灵站在床边，对他扬了扬眉。
萧弘于是慢吞吞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只见他穿着里衣中衣，袜子也没脱，裹了好几层，一点肌肤都没敢露，似乎生怕让除了贺惜朝以外的人看到就毁了他清白的一样。
他蹭到床边，一看，顿时疑惑道：“这是啥？”
只见一张方正的白色丝帕平铺在床上。
宣灵脸色微红，异样的目光瞟向萧弘，仿佛在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看着我干什么？”萧弘觉得莫名，“这样放着，难不成还怕脏了？”
不是怕脏了，就等着让它脏的。
但是宣灵却没说出口，否则跟萧弘这个大男人相比，自己这个黄花大闺女显得特别不纯洁似的。
眼见的萧弘就要拿起来，她连忙阻止道：“你干什么？”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去问问知道的人呀！”萧弘理所当然地回答。
“别去。”宣灵还是要点脸的。
她想了想，掀起裙摆，从小腿上抽出一把匕首。
萧弘看得眼睛都直了：“你随身还携带凶器？”
宣灵斜睨了他一眼，笑道：“习惯使然，殿下放心，您安分守己，就用不上。”
别看萧弘跟贺惜朝之间情意深重，可男人这东西，脑子跟身体分开也是常事，宣灵答应当太子妃，可没答应直接依从了。
萧弘若是不老实，直接手起刀落了却孽根，也算是替贺惜朝出了气。
不过……瞧着这里外三层，晚上睡觉比白天裹得都多的萧弘，宣灵觉得自个儿想多了。
人家守身如玉得比她还厉害！
萧弘见宣灵打量他，忍不住紧了紧衣裳道：“我这从里到外都属于我家惜朝，你可别打我主意！宣小姐，只要你再忍耐三年，等咱俩和离了，你想找谁都行，七个八个养一打面首，也跟我没关系……喂，干什么！”
萧弘赶紧一闪，那把匕首就从他的眼前划过，两根头发就落了下来。
宣灵额头青筋一跳，望着萧弘的目光就跟看个奇葩，咬着牙道：“把手伸过来！”
萧弘正气凌然道：“我不，我警告你，虽然咱们有名无实，但刺杀太子也是重罪！”
宣灵冷笑：“不是想知道这帕子做什么用的吗，我告诉你，把手指伸过来。”
萧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宣灵简直要气死了，她是真怀疑贺惜朝怎么能看上这个傻子，图什么？
“我家长泽哥比你好一百倍，就贺惜朝那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才栽在你身上，赶紧的，你不想休息，我还累得慌。”
萧弘思索了片刻，觉得有点道理，便道：“那你先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宣灵再豪迈碰到这种事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想想这么磨磨唧唧还不如自己来。
那边萧弘还在劝：“好歹咱们也是一条船上的，我跟你说，火器已经差不多了，威力特别大，再稍稍改良一下，就让军队熟悉，到时候咱们找个理由就能出兵，你可别乱来……哎哎哎，你这是干什么？”
眼见的宣灵拿起匕首对着自己的手指就要戳下去，萧弘连忙阻止道。
“你不愿意我来，就放两滴血而已。”
“两滴血？”萧弘问。
“对。”
“哪儿能让你个姑娘家流血，得了，你动手吧。”
萧弘望着自己指尖的伤口，只见殷红的鲜血缓缓流出，这还不够，宣灵又一把握住他的手指，萧弘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使劲抽：“男女授受不亲……”
“那也太慢了，别动，是不是男人！”宣灵真觉得自己受够了，拉着萧弘的手指凑到那帕子上，然后挤出了两滴血来。
看着雪白的帕子上两滴嫣红，宣灵放心地团成一团，扔到一边：“行了，回去歇息吧。”
于是萧弘一边吸着伤口，一边钻回了地铺。
心说这姑娘懂得还挺多。
夜深人静，两人各自歇息，却都没有睡着。
萧弘翻了个身，忽然唤道：“宣灵。”
“嗯？”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宣灵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考，然后道：“报仇，拿着匈奴单于的头颅祭奠长泽哥。”
“之后呢？”
“我长于北疆，家人都战死在那里，我想留在那儿。”
黑暗之中传来萧弘的一声轻叹。
宣灵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泪光。
她虽然不喜欢萧弘，可也感动他对贺惜朝的感情，佩服于他们俩的坚持。
她说：“你们可别让我失望。”
第二日天色未亮，心蕊便带着阿月和阿青进来，将地上的铺盖收起来。
不一会儿，沈嬷嬷进来准备带走那方元帕。
然而她看着上面的血迹，不禁惊讶地望着他俩。
萧弘赶紧将手指头递了过去表明清白。
沈嬷嬷的表情真是复杂极了，她无语道：“这不能用。”
这话让从屏风后更衣出来的宣灵都意外：“为什么？”
沈嬷嬷忍不住嗔了萧弘一眼道：“太子妃不知道也就罢了，可是殿下，您跟惜朝少爷那晚难道床单上就这么干干净净的吗？这血一看就是滴上去的，至少也抹开来吧？”
萧弘：“……”
宣灵神色诡异地望过来，呵呵两声。
还当多纯洁无暇呢！
萧弘艰难地抹了一把脸，说：“没事儿，就这么送上去。”
沈嬷嬷皱眉：“殿下，这有经验的一看就瞧得出问题来呀。”
“那又怎么样，有人敢说吗？”萧弘无所谓道。
“可瞒不了皇上。”
“没打算瞒着他。”
果然，净事房偷偷将此事禀告给天乾帝，后者听了，也只是默然。
稍后黄公公亲自走了一趟，将知晓此事的人全部封了嘴。
太子夫妇双双拜见帝王，后者虽未曾表露，然而落在萧弘身上的目光却更加深沉。

第314章 出兵理由
春去秋来，转眼便又是一年。
当贺惜朝终于收到萧弘第一封信的时候，他就知道时机到了。
他将信凑到灯火上，看着一点点烧为灰烬，问谢三：“休宁，你想回家吗？”
“那当然，谁想在这儿吃风沙，不过怎么回去？”他对着桌上的灰烬吹了一口气，瞬间消散了。
贺惜朝回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抹光亮说：“让咱们强大的军队带我们回去。”
匈奴单于的身体时好时不好，可短时间内是不会咽气的。
不过随着他渐渐力不从心，他的三个儿子已经争得不可开交了。
只是大王子毕竟得父亲喜爱，背后的北方势力又更加强大，直接导致手上的权力压过两个弟弟，甚至有些观望的部族随着老单于的意思已经倾向于他。
三王子若是甘心臣服也就罢了，然而他向来瞧不起野蛮的只知道动用武力的大哥，又向往汉人文化，学了半生不熟的治国之道，总觉得自己比两个哥哥更加合适，哪里会服气。
自从宋可跟贺惜朝交好，后者又有意无意透露出希望他能成为单于，延续两国和平交好之意时，三王子便有意借助大齐的力量。
然而这两年来他几次三番想要见贺惜朝一面，商讨此事，可没想到后者一直避而不见。
汉人狡猾，嘴上说的比唱的好听，一旦动真格了，贺惜朝便借口兹事重大，他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卿，做不得主搪塞过去。
不过好在贺惜朝也没有直接拒绝他，而是通过宋可告知，已经向大齐的皇帝陛下请旨，只要皇上同意，自然义不容辞。
然而这请旨一请就是一年多，至今为止没有回复。
宋可来探口风的时候，总是听到贺惜朝懒洋洋的回答：“大动干戈的事，皇上也不能一意孤行，总得跟朝臣多多商量吧。”
商量个屁！
贺惜朝在这个三足交会之地蹲了三年，与他暗中来往密切，为的是什么，三王子就是头脑再简单也看得出来。
不就是想要渔翁之利吗？
然而三王子再怎么心中怒骂，贺惜朝兴趣不大，他也没辙。
好在这位鸿胪寺卿除了他也没有联系其他人，二王子接触了几次，已经偃旗息鼓了。
春日来临，万物复苏
然而单于的身体却不见好转，大王子连北方部落都不去了，就呆在他的父亲身边，上演着父慈子孝。
而其余的两位王子想见一面父亲都难。
三王子觉得再这么等下去，他必定失去机会。
宋可再一次拜见了贺惜朝，表达了三王子的急切。
没想到这次贺惜朝居然同意了。
宋可喜出望外，马上安排了席宴。
贺惜朝带着谢三及护卫赴宴。
贺惜朝的底细，三王子自是早早地派人前去调查过。
大齐最年轻的状元，太子殿下面前的红人，皇上属意的内阁之臣，家喻户晓的人物……年纪轻轻，名望却胜过大儒学士，实在令人惊叹不已。
三王子穆勒既然向往汉人的生活方式，自然最仰慕就是贺惜朝这种胸有丘壑的文人墨客。
再看到贺惜朝俊秀的容貌和卓越风姿，就更加喜爱了。
寒暄久仰之语顿时不绝入耳。
若不是后面的李河死死地盯着他，宋可和谢三挡在中间，穆勒估摸着就得坐过来把臂言欢，忍不住身体接触。
不过毕竟是王子，再怎么一见心喜，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自己的大业。
“本王与贺大人神交已久，第一见，不免太过欣喜，还请海涵。”穆勒长相跟匈奴人一样，身材高大，面容深刻，不过此刻穿着一身汉不汉，又区别于胡服的衣裳，却有些不伦不类。
当然他自己本人还挺得意的。
贺惜朝脸上淡笑不语，手里摇着扇子就见穆勒转了话锋问道：“本王心急，就不藏话了，之前邀请了大人多次，大人一直避而不见，不知这次为何……”
“自然是得到了皇上的回复，难道三王子不期待吗？”贺惜朝挑了眉反问。
“哦？大齐皇帝这是同意了？”
贺惜朝摇了摇头：“同不同意，得看殿下您的诚意。”
“一万好马，一万牛羊，只要小王在位，必与大齐友好互邻，决不侵犯！”
穆勒话音刚落，贺惜朝将扇子一收，便起了身。
他一起来，谢三包括所有随从都纷纷站起，朝门口走去。
“哎，贺大人……”宋可连忙跑过来，拦在贺惜朝的面前，赔笑道，“大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只听到谢三冷笑道：“宋大人，可别忘了，是三王子求着大齐，而不是我们自个儿非得过来帮着你们！就一万匹马，一万的牛羊，便想让咱们大好男儿舍了家乡，不远万里地过来拼命，白日梦也不是这么做的！至于这什么友好互邻，先问问三年前咱们北境的百姓信不信？”
闻言宋可的脸上露出尴尬，回头看向三王子。
穆勒脸色未变，他似乎早就知道就凭这点好处借不来兵，便道：“贺大人既然不同意，坐下来商议便是，不要动气，我们也算是交好已久，一切都好说。”
“是啊，坐下来慢慢谈，不要着急，喝酒，喝酒。”宋可连忙劝说着。
贺惜朝只是转过了身，握着折扇漫不经心道：“酒喝不喝，无关紧要，谈，要有诚意的谈，不然，就别浪费你我时间了。”
“自是如此，咱们王子很有诚意，贺大人此次前来，必然称心如意，请务必坐下来。”
宋可这么说，穆勒也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起身相邀：“贺大人请坐，小王诚心，大人还不清楚吗？”
贺惜朝自然不是真的要走，他微笑道：“那明人不说暗话吧，草原如今是什么情形，瞒不了人。您见一面单于都得突破重重阻碍，若没人帮您，大王子坐上那位置铁板钉钉的事。”
穆勒承认了，不过他说：“大哥仇齐，生平最恨的就是大齐人。若是他做单于，大齐的边境就别想安稳了。贺大人会接触小王，不就是因为此吗？”
“那倒不是，你们三兄弟谁上位都一样，大齐富饶，三王子不会以为学着几句汉话，稍微谦和一点，本官就看不出你的狼子野心了吗？无非是不要脸和更不要脸之间的区别罢了。”
贺惜朝这么直接的奚落，让谢三差点喷笑出来。
穆勒和宋可也被他的直接给弄得一愣，脸上出现了尴尬。
“贺大人可真直接，那为何还要选择小王？”穆勒问道。
贺惜朝一打开折扇，淡定地说：“大王子是嫌弃都放在脸上，连汉话都不会讲，二王子平庸，扶不起墙，您至少还会找块遮羞布，又野心勃勃，所以矮子堆里拔头筹，无奈之举。”
“贺大人未免也太狂妄了！”穆勒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不满，“我是诚心与贺大人交朋友，看来贺大人不是。”
贺惜朝顿时笑了：“我国皇太子三年前亲眼目睹过匈奴的凶残，若是有机会，他是必定要率兵前来讨伐的！贺某人一心为太子，哪儿能跟三王子交朋友？”
“呵……”穆勒冷笑了一声，表示不屑，“既然如此，那就开出你们的条件。”
贺惜朝看在眼里，心里微哂。
他点点头道：“那贺某人就不客气了。三王子应当知道大齐缺少好马，咱们的士兵若是靠两条腿打仗，怕是没什么战力，所以这马匹您给，这打仗就得吃饭，粮草您来准备。”
穆勒皱眉：“什么？”
“三王子希望大齐出多少兵，您就给多少马和粮便可。大齐一向友好，其余的花销便算了。”
贺惜朝这轻描淡写一句，不仅是匈奴惊了，就是谢三也差点又喷了出来，这也太狠了吧。
贺惜朝一力将大齐跟西域的边贸开起来，又从那些狡猾的商贾手里拿到高额的税银，这不是浪得虚名的。
匈奴人第一次体会到他的狮子大开口。
宋可哭笑不得地说：“贺大人，您的意思是若是王子希望贵国出五万兵力，就得给出五万匹马，十万的兵力，就是十万匹马，加上粮食？”
贺惜朝没有犹豫地点头，赞叹道：“理解得非常准确。”
“小王哪儿来的那么多马！”穆勒简直要跳起来，“再者，就算勉强凑出来，可给了大齐，本王的军队又该上哪儿找马去？”
“三王子，您就算在兄弟当中是最弱的一个，好歹也有几大部落支持，不要这么小气。”贺惜朝笑盈盈的说。
这不是小气不小气的问题，是真的没有。
况且大齐的军队力量弱，若是出兵少了，根本无济于事，按照贺惜朝这个算法，他得倾家荡产呀！
“贺大人，就算不是朋友，也是同盟吧？你这样未免也太狠了，让小王不得不怀疑贵国是否诚心助我。”
“若不是诚心的，三王子以为我是什么闲暇的人跟您在这里耍着玩，有好处吗？”
贺惜朝笑容加深，然而见穆勒眉头紧皱，神情阴晴不定，他又道：“咱们大齐乃礼仪之邦，就是皇子们争夺失败，至少新君不会堂而皇之地杀害兄弟。可匈奴似乎不太一样，讲究的是成王败寇，赶尽杀绝才好尽快接手部落，还有女人和孩子，对不对？”
穆勒闻言，眼睛顿时一缩。
贺惜朝抿了一口酒，好奇地问：“听说三王子有个美艳的姬妾，大王子看中想讨过去，您没给？”
那是穆勒最宠爱的女人，到哪儿都得带着，还替他生了一个儿子，他哪里舍得送人。
当初大王子想要，就是在打他的脸，要他的臣服。
如今已经不死不休了。
穆勒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看贺惜朝道：“大齐能出多少兵？”
贺惜朝一看他的模样便知道有门儿，于是反问道：“三王子需要多少？”
“十万！”
贺惜朝面露惊讶，他纳闷道：“这么多，三王子就不怕大齐军到了以后直接端了你们王廷？”
穆勒扯了扯嘴角，眼里露出不屑：“贺大人，您就说能不能出？”
贺惜朝扬眉，将折扇抬起，遮住那弯起的唇角，问道：“那马匹呢？”
穆勒眯了眯眼睛，脸上闪过一丝肉疼道：“先给三万，余下的等我坐上宝座，尽数给你们带走。”
“这样啊……”贺惜朝迟疑了一下。
穆勒给宋可一个眼神，后者连忙劝说道：“贺大人，这已经是三王子能给的最大诚意，毕竟他还不是单于，手上马匹有限，若是等到那一日到来，一定会好好感谢大齐的相助。”
“除了马，小王还可以做主送一座铁矿和两座铜矿给大齐，还想要什么，贺大人不妨直说，能答应，小王就答应了。”穆勒也是走投无路，只要能当上单于，大齐这边自可以再“商讨”。
贺惜朝犹豫了一会儿，想了想，最后又争取了一座煤矿和靠近关城的一处要塞。
穆勒都爽快地同意了。
除了那三万的马匹必须先交以外，其余的都是事后给付，而那个时候，就看大齐的拳头够不够硬带回去了。
穆勒想的很好，匈奴一贯的流氓作风。
不过贺惜朝倒是不在意，他想要的也不是靠着别人给，而是自己夺。
谢三当场写了盟书，贺惜朝痛快地签了，然而到了穆勒手上，他却犹豫了起来。
“三王子还有什么疑问？”贺惜朝问道。
穆勒说：“贺大人，这三万马匹可是直接送往大齐，若是大齐得了马不出兵可怎么办？”
此言一出，就是宋可也不禁望向贺惜朝。
谢三冷笑道：“三王子放心，大齐可不像匈奴毫无信用，收了马，自然出兵。”
穆勒嗤笑了一声，没动，就这么看着贺惜朝。
贺惜朝笑问：“三王子可有高见？”
穆勒道：“你留下来，跟我走。”
话音一落，贺惜朝身后的李河和任青先不同意了。
“不行，大人乃朝廷命官，身有要职，如何入险境？”任青道。
“对，太子殿下也不会同意！”李河难得跟任青一致。
谢三看看贺惜朝，又看看其他人，没发话。
然而贺惜朝却摸了摸下巴，看着穆勒说：“贺某人能值三万匹马，三王子也太看得起我了。”
“贺大人不必谦虚，小王觉得反而委屈你。”
贺惜朝听着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贺大人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穆勒问道。
贺惜朝说：“同意啊，为什么不同意？正好，吾皇陛下缺一个出兵的理由，匈奴把大齐的朝廷命官给扣了，不是现成的吗？”
“大人！”
“小贺大人！”
任青和李河齐齐变脸。
不过贺惜朝抬起手，让他们住了嘴，只听到他说：“三王子，您觉得如何？”
穆勒总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是他又想不出哪儿不对劲，只得说：“这是贵国的事了。”
贺惜朝失笑地摇了摇头：“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三万匹马到手，贺某随时等待三王子的‘绑架’。”

第315章 放不下他
主持边贸的鸿胪寺卿小贺大人被匈奴劫持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城。
彼时，还是在大朝会上。
边关急报穿过宫门，一路高喊着进入泰和殿：“皇上，边关告急，匈奴劫持了贺惜朝大人！”
百无聊赖地站在大臣队列打哈欠的萧弘，张大着嘴，根本来不及合上就猛地回头看他，整个人都懵了。
劫持了谁？
不只是他，朝臣听到这个消息也一时震惊地难以置信，目光不由地望向天乾帝。
然而帝王的表情却掩在旒冕珠帘之后看不清楚，也无任何声响。
静谧之后，大臣们纷纷议论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匈奴怎么会劫持小贺大人？”
“在哪儿被劫持？自由贸易区吗？可那里的守将在干什么？”
“除了小贺大人，还有谁被带走了？”
一个个质问过来，士兵只能答道：“不是在自由贸易区，而是在黎城。除了贺大人，鸿胪寺少卿谢大人也一同被绑了！”
黎城可不是一个城，那是匈奴离边境最近的一个聚集地。
“贺惜朝他们怎么会在匈奴，这是要见谁，做什么？”
朝臣们再一次不约而同地望向天乾帝，朝廷命官无故离开辖地可是大罪，更何况是秘密前往匈奴，就是被定个通敌叛国之罪都不为过。
除非有皇命在身，暗中行事。
“皇上……”
天乾帝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封折子三天前还躺在自己的案头上。
从火器准备就绪开始，帝王就已经酝酿着来一场大战，让大齐彻底摆脱匈奴阴影，不再谈匈奴而色变的胜利之战！
只是大齐尚儒，讲究的是礼仪教化，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兵事，更不用说出击他国。
天乾帝知道没有一个好的借口，只要稍稍提及此事，穷兵黩武，暴虐之君的名号就得按在他头上。
而如今贺惜朝直接以自己为质给了大齐一个出兵的理由，挑的正是匈奴内乱，他们乘虚而入的好时机。
真是好极了！
天乾帝脸上淡定，内心却激动不已，恨不得拍案叫绝，直接点将出征。
只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萧弘身上，后者沉默着，似乎至今还没回过神来，然而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弦，抑制着即将爆发。
天乾帝最担心的就是萧弘。
大婚之后，关于贺惜朝的折子，萧弘都不再看了。
西北边境的消息，他也不曾再打听。
甚至天乾帝主动告知，他都回避。
然而越是这样，帝王才越担心。
只有放不下，才拒绝接收一切关于对方的讯息。
一年多了，太子妃至今未传出有孕的消息，外头议论纷纷，后宫中也有不少妃嫔暗中打听，在帝王的面前有意无意地说起。
天乾帝只是发落了几个嚼舌头的，却没对太子府多加干预。
对太子妃嫉妒，生不出孩子不许太子纳侧妃的谣言更是嗤之以鼻。
大婚那夜那方元帕让他明白，若是萧弘一直没有将贺惜朝从心里挖去，他是不会有子嗣的。
然而这种事逼不得，也不舍得逼迫。
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妥协。
然而今日，他感觉这份妥协要被打破了。
萧弘可以试着将贺惜朝忘记，但是他绝对不会在对方有危险之时，置之不理。
“父皇！”忽然萧弘跪了下来，双膝落地，磕头道，“请父皇恩准儿臣率军前往，将惜朝救回来！”
果然不出帝王所料，萧弘求旨请战了。
天乾帝心中一叹。
然而出兵？
那可是匈奴！
“皇上，此事得从长计议，匈奴骑兵凶残强大，大齐多为步兵，实在不易攻打啊！”
“是啊，不如派出使团前去交涉，能兵不血刃和平讨回贺大人最好。”
……
文官之中多赞同此方案，打仗必然流血，好不容易安稳下来，自是不希望再大动干戈。
然而哪有什么兵不血刃的法子，无非是交上赎金罢了。
王阁老当场冷嗤了一声道：“诸位大人打算交多少银子让匈奴放人？”
“自是与匈奴商议，尽可能地少些，毕竟是大齐理亏……”
贺惜朝为什么会在匈奴，哪怕帝王不说，大家也猜得到，无非作为密探让人给发现了。
“理亏？”胡阁老奇怪道，“贺大人不是鸿胪寺卿吗？他前往匈奴不过是为了两国交好，匈奴无故扣押我国朝廷命官，我大齐还得要他们给个说法呀！”
“三年前匈奴撕毁合约，南下侵犯，也没给个解释，难不成我鸿胪寺卿去草原上看看风景也不行？”邢阁老闲闲地道。
几位阁老这么一说，顿时底下的朝臣们似乎摸到了其中一点意思。
王阁老不禁看向谢阁老道：“谢大人，休宁也在里面，您怎么看？”
谢阁老缓缓地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殿堂之中，跪下来，沉声道：“皇上，臣虽为谢晨祖父，然更是大齐之臣，一切自以江山为重。休宁既然前往西域，便做好了客死异乡的准备，臣无话可说。只是三年前，大齐退敌匈奴于关外，未曾让其带走一分一毫，虽为胜，却也是惨胜，匈奴依旧是我大齐的心腹大患。如今西域与大齐建交，友好互通，而匈奴正是内乱之时，如此形势之下，若大齐为此妥协，送上赎金，怕是……得让天下嗤笑，畏惧匈奴于此，不是大国风范！”
谢阁老说得缓慢，然而却字字在理，他说到最后，恳求道：“皇上，臣宁愿他们埋骨他乡，也不愿大齐屈辱和解！”
谢阁老如此决绝，实在令人惊讶。
然而转眼一想，确实如此。
大齐如今国力昌盛胜于前朝，国库充盈，将士们军备完善，为何还要向蛮族妥协？
若不求和解，难道真能看着贺惜朝和其他官员为国尽忠吗？
自是不能的！
哪怕再事不关己的人也不能说出让他们自生自灭的话来。
那么只有最后一条路了。
武官们一扫困顿，纷纷激动。
永宁侯率先出列：“皇上，臣请战出征西域，救回几位大人！”
“皇上，臣也请战！”
“皇上，臣愿同往！”
……
泰和殿一声高昂过一声的请命，让人忽略一早跪在地上请战的一个人。
萧弘站起来，缓缓往前走，一直到台阶之下，然后转过身，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这一动作让周围的声音顿时静了下来，纷纷望着他，不知道太子想要说什么。
萧弘道：“诸位不要再争论了，不管你们同不同意，兵，一定要出，而主帅，只能是我！”
天乾帝忽然大喝道：“弘儿！”
萧弘转过身，望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父皇，儿臣真的放不下，对不住。”
……
萧弘一动不动地跪在清正殿外，黄公公出来瞧了好几眼，最终又无奈地进了殿内。
“皇上，太子依旧跪着呢。”
“让他跪着，他真以为朕不忍心杀了他吗？”天乾帝怒地摔了桌上所有的东西，然而还是不解气，破口大骂：“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真是混账东西！气死我了！出什么兵，让贺惜朝干脆死在匈奴别回来了！”
“他对得起朕吗？对得起萧家列祖列宗？为了一个男人，什么都不要了！他居然……可恶！可恶！他想去死，就去，朕成全这对亡命鸳鸯！”
“一点出息都没有，朕什么都给他了，捧到他面前了，好，他竟然不屑一顾，那朕就收回，有的是人为此挤破脑袋！”
此刻的天乾帝简直风度全无，眼睛通红，完全失态了。
清正殿所有的内侍宫人齐齐跪在地上，听着天乾帝的怒吼声。
“皇上……”黄公公在一旁不禁跟着抹眼睛，“保重龙体啊！”
闻言天乾帝自嘲了一声：“口口声声说着孝心，到最后，原来最不孝的还是他，让朕实在太失望了……”
该摔的已经摔完，帝王又扶着桌子闭上眼睛，大喘着气。
黄公公悄声地捡着地上的碎瓷儿，就怕伤着皇帝。
天乾帝怔怔地看着，缓缓平息心气，最后似乎发泄够了，他带着伤心自言自语道：“朕就知道，早晚都有这么一天，那就是个痴儿……”
黄公公一听，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轻声一叹道：“皇上，殿下他已经尽力了。”
是啊，是真的尽力了。
这么多年天乾帝看得出来，可就是因此，他才更加愤怒，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该拿萧弘怎么办！
这个他最疼爱，又被寄予最大期望的儿子。
打没用了。
好话歹话说尽了。
利弊之分萧弘自己更加清楚。
再逼下去，连江山社稷都能不要！
天乾帝无力悲哀又心痛难耐。
就在刚才，朝堂上，这臭小子真的敢说出来，他是真的敢！
“我不是去救贺大人，我是去救贺惜朝。”
“四年里，我日思夜想之人！”
“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那个人！”
“无论您同不同意，我一定会去！我可以率军出战，也可以独自前行！”
“这次，儿子不放手了。”
萧弘就跪在台阶下，一字一句地在泰和殿里说出来。
“父皇，请您成全，让我迎回他！”
朝堂上是落针可闻，这几年来已经被打压地都不说话的萧奕跟萧铭，都一脸见鬼地瞧着当堂陈情的萧弘。
风流韵事变成了钟情不二，只觉得他们的长兄疯了！
而所有的朝臣都仿若做梦一般。
匈奴无故劫持大齐官员这个消息都不如今日萧弘突如其来的剖心表白来的震撼。
贺惜朝可是萧弘自小的伴读，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关系……
这个朝会是怎么结束的，朝廷究竟出不出兵，已经没人在意了。
所有人恨不得立刻离开泰和殿将这一消息告诉身边之人。
太子居然直接对贺惜朝至死不渝，舍命都要将人给救回来，实在太刺激。
不用一日，大街小巷都已经传遍了。
当然太子府里宣灵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阿月急匆匆地将此事告诉她，宣灵睁了睁眼睛，立刻问道：“真的？”
“真的真的，全部都传遍了，今日朝堂上太子殿下亲口说的，那么多大人都听到了！”阿月自己都不敢相信，核实了几遍才来禀告宣灵。
宣灵立刻站起来：“那太子呢？”
“正在宫里，听说皇上非常震怒，怕是要不好了。”阿月担忧道。
宣灵思索了片刻，然后吩咐：“给我更衣，我进宫去。”
宣灵可不认为萧弘是被贺惜朝劫持的消息冲昏了头脑才不计后果当堂说出来，他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特地选了这个时机。
既然如此，宣灵自然也得把握住机会。
阿月和阿青匆匆忙忙地给宣灵换了衣裳，陪着她进宫。
然而刚到太子府门口，却见宣和和宣羽下了马。
“姑姑。”
这两孩子如今已经半大，能顶事儿了。
宣灵奇怪：“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担心您啊！”宣羽道，“本以为太子对您一心一意，没想到他居然早就外面有人，还是贺惜朝！”
宣和点点头：“简直太让我们失望了，姑姑，你别伤心，等太子回来，我们一定要他给你一个交代，哪怕我们镇北王府势单力薄，可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
“就是，还说您善妒，您哪儿妒忌了，明明是太子自己行为不端！”
宣灵闻言，摸了摸鼻子说：“没事儿，这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宣羽大惊，“您知道？”
“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宣和问。
“说来话长……哎呀，算了，跟你们也说不清楚，如果为这事儿，你们回去吧，我心里有数。”宣灵说着就往外头走。
这个时候，他们才看清宣灵的打扮，宣羽问：“姑姑，您这是去哪儿？”
“进宫啊。”
“您还要去求情啊！”
“求什么情，我去和离。”宣灵扬起手摆了摆。
“哦……啊？”宣和忽然反应过来，大惊，“和离？”
然而此刻宣灵早就已经骑上马，走了。

第316章 无奈妥协
宣灵进宫的时候，跪在清正殿外的萧弘已经被带了进去。
殿内已经收拾妥当，所有的陈设也更换一新。
天乾帝正端坐在御案后，冰冷冷地就这么看着他：“当真为了他什么都不要了？弘儿，你的一切都是朕赐予的，朕随时都能收回来！”
“是，您连命都可以拿走，弘儿毫无怨言，可只要还活着，这里就承受不住了。”萧弘摸着自己的心口，抬起头望着天乾帝，“父皇，我以为我能忘的，我想尽一切办法，逼着自己忘了。可是真不行，今日一听到他在匈奴人手里，整颗心都……裂开了一样，脑海里就一个念头，带他回来！一定要亲眼看见他平安！”
天乾帝将一份折子摔了过来：“你自己看看。”
这是三日前送来的贺惜朝的计划，以自身为质，让朝廷借口出兵，一切都是算好的。
然而萧弘看了也只是默默地将此合上，笑了笑道说：“匈奴人向来背信弃义，惜朝这么做就是与虎谋皮，真当大齐军进入匈奴之后，他回得来吗？为了三万匹马扣下他，到时候难道就不会拿他逼朝廷撤军？”
“贺惜朝既然这么做，自然有办法。”天乾帝酝酿着怒气反驳道。
“什么办法，不就是拿命去赌吗？我了解他，他胆子比我大得多，可我却不愿看着他涉险！”萧弘将折子默默地放在身前，“父皇，就因为他的大胆我更得保护他，他若以身犯险，我便要做他坚强后盾。即使不为恋人，哪怕是君臣，也是我的职责。”
萧弘是个执着的人，他既然什么都不怕，敢于在朝堂上直接公开，将自己的后路完全堵死，这就意味着他是真的豁出去了。
天乾帝知道他若是不同意，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废了萧弘，将他永远圈禁，否则一有机会，他一定会奔赴西域去找贺惜朝。
或者杀了他们两个人。
可是天乾帝问自己，他舍得吗？
在萧弘身上，他几乎倾注了所有的心血来栽培，一点一点看着成为他最为骄傲的继承人。
天乾帝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放话，哪怕他如今就此见先帝，他也是放心的，心甘情愿将一切交给萧弘。
再不会有另一个儿子享受到他一片拳拳父爱了。
“若是奕儿、铭儿，或是你其他兄弟跪在这里，敢这么说，你可知道他们是什么下场？”天乾帝问。
萧弘吸了吸鼻子，咬着唇说：“知道。”
“所以你就是仗着朕宠你，才无法无天，肆无忌惮！”天乾帝自嘲道，“弘儿，你可曾为朕考虑，你这样逼朕，知道朕有多心痛？”
他这么说，几乎是妥协了。
萧弘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他磕头道：“想过，儿子真是愧疚极了，如果可以，我愿意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不去想，不去奢望，就此罢手，把心关牢了。至于下辈子，但愿惜朝也别再遇到我，没有我他能过得很好。可终究……熬不过去，弘儿不孝，真是不孝极了！爹，您说得对，我就是仗着您的宠爱，我想要惜朝，也想承欢在您膝下，这么奢侈的美梦……儿子，恳请您成全我！”
帝王也是个人。
他或许在其他皇子公主面前多是君，可在萧弘这儿，几乎就是个操碎心的老父亲。
而做父母的总是拗不过叛逆的子女。
所以萧弘在朝堂上不管不顾地陈情之后，天乾帝也只剩下发泄，因为他知道自己除了放弃这个儿子，没有办法了。
但显然，他割舍不了。
“别跪了，起来吧。”天乾帝扬了扬手，示意萧弘坐下来。
萧弘于是起身，依言坐下，就听到天乾帝长叹一声道：“弘儿，你赢了，朕管不了你，也不忍心废了你。”
闻言，萧弘蓦地抬起头，惊喜地望着天乾帝：“父皇……”
天乾帝也望着他，无力地一笑。
萧弘瞬间激动地坐不住，他站起来，在原地转圈圈，他觉得他该吼两声，表达自己即将喷薄的喜悦，可最终他还是在帝王面前蹲下来，张开手抱住他爹：“谢谢您，爹，谢谢您，我真是太高兴了，真的真的，太高兴了！”
那毛茸茸的大脑袋，分量沉重，就埋在天乾帝的怀里，一个劲地拱着，跟小时候那样撒娇。
不知为何，说出这番话来之后，帝王觉得而反而轻松了。
他实在不愿意看到萧弘那般压抑着，他想要对方发自内心的喜悦，那大大的笑容，笑得见牙不见眼，能感染着他也跟着好心情起来。
萧弘本就是天生的乐观，给点阳光就能灿烂起来，何必被心伤所压迫。
天乾帝摸着萧弘的脑袋，突然他就这么认了。
“史册之上，该如何记你这一笔？想想前朝那些，终究是佞幸昏君之流，你不在乎，难道贺惜朝也不在乎？”
黄公公进来倒茶，萧弘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对他也嘿嘿笑起来。
连年乌云吹散，已是大晴天。
黄公公失笑地将茶盏奉上，心说太子殿下的傻气是又回来了。
“问你呢，蠢笑什么！”天乾帝真是无语了。
萧弘清了清嗓子，将管不住自己就会翘起来的嘴角给摁平了，尽量严肃道：“儿子跟惜朝在一块儿，又不是只想着花前月下，你侬我侬。我们可是要手牵着手，开创盛世的。咱俩的目标便是让大齐无内忧，无外患，让百姓不仅能吃饱穿暖，还有闲暇功夫和钱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天乾帝闻言，眉间一动。
“这可不容易，多少盛世明君都没实现的抱负理想，你们就能？”
“能不能不知道，但一定会照这个方向努力。如果这样还落了一个昏君佞臣之名，那没办法了，史书不是儿子能左右，反正我有喜欢的人在身边，稍微不如意也随风去了。至于惜朝，我相信，他为大齐做了那么多的事，人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不会随意抹杀他的功绩。倘若他还得遭受污名，我跟他一起受着便是，我们无愧于心。”
萧弘的眼睛很亮，带着满满的笑意，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朝气蓬勃的样子，仿佛带着无限的可能。
这是天乾帝最喜欢的模样。
“爹，您看着吧，儿子绝不会让您失望，我可是有贤内助的，大齐第一才子监督我，再懒惰我也得勤快起来。”萧弘将胸脯拍得咚咚直响。
真是给点阳光就能灿烂起来，天乾帝觉得贺惜朝也是不容易。
但是问题来了。
“他是贤内助，那你打算置太子妃于何地？”天乾帝看着有些得意忘形的萧弘，不禁提醒道，“镇北王府乃是忠良之臣，宣灵又是你自己求来的太子妃，一点过错都没有，说来你还愧疚与她。你想跟贺惜朝在一起，又如何跟宣家交代？如何跟北疆的将士交代？”
说到宣灵，萧弘沉默了下来，他在思索该如何告知天乾帝他们根本没什么关系，而不会显得这是个算计。
交易的事肯定是不能说的。
那么……
萧弘说：“儿子会好好跟她谈得，这么多年来，她也能感觉到我的心不在她身上。宣灵是个飒爽的姑娘，不会纠缠的……横竖都是我萧弘对不起她，便看将来如何弥补吧？”
“难道一个太子妃你们也容不下？将来，你总要有皇后的。”天乾帝皱眉，他显然很不赞同萧弘这么做。
萧弘握着他爹的手，坦诚道：“我和惜朝之间容不下别人，他就是我的皇后，我想娶他。”
闻言天乾帝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冷笑道：“异想天开，你也太放肆了！”
“儿子就想想，没真敢这么干，别说您同意，惜朝怕是还不肯嫁。”萧弘嘀咕道。
天乾帝的眉毛都竖起来了，他了解自己的萧弘。
别看嘀嘀咕咕嘴上没把门，可既然说了，他是真这么想的，而且动着歪脑子迂回就往这方向上使劲，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皇家的脸面在他的脸上根本不重要，随手就能扔了。
他警告道：“你丢得起这个人，贺惜朝怕是还要这个脸！娶个男皇后，你就不怕大臣一头撞死在泰和殿门柱上？”
“不会吧？”
“哼，朕警告你，别以为朕同意你俩的破事，你就能为所欲为，只要朕还活着的一天，你想都别想！”说到这里，天乾帝简直怒不可遏，伸手一把掐住萧弘而耳朵给拎起来，“听到了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爹，您说了算，您说了算！疼疼疼……”萧弘赔笑着求饶，那嬉皮笑脸的模样惹得帝王心里一阵一阵地无奈翻涌上心头。
想想如今京城内外估摸着都已经传遍了，又是一个烂摊子。
天乾帝真觉得头疼，看着面前还美滋滋时不时偷乐的臭小子。
他再一次感慨生了个讨债鬼，这辈子就认命一点一点还吧。
正在此时，黄公公忽然急匆匆地走进来道：“皇上，太子殿下，太子妃来了。”
此言一出，父子俩纷纷一愣。
这个时候最难面对的就是宣灵了。
天乾帝瞪了萧弘一眼，警告他安分，然后道：“宣。”
宣灵风风火火地进宫，一脸杀气腾腾，这一路上，多少宫女内侍偷偷看着，都想知道这位女将军太子妃会对太子这件事怎么闹。
善妒的太子妃可是众目睽睽之下揍过太子的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吧。
清正殿外眼线众多，看热闹的络绎不绝。
宣灵大步走进清正殿，干脆利落地跪下来，行了叩拜礼。
然而还不等天乾帝说一句平身，就听到她斩钉截铁地说：“儿臣宣灵有一事请求皇上恩准。”
天乾帝和声道：“你说。”
宣灵看着天乾帝道：“儿臣心系北疆，这几年来困于京城内宅之中，犹如缚住四肢之虎，失去双翼之鸟，甚不自在。太子既然心不在我身上，便恳请皇上恩准儿臣与太子和离，回归北疆！”
你若无情，我便休。
铿锵儿女，绝不纠缠。

第317章 宠爱过甚
宣灵真不愧是战场上厮杀下来的女将军，太会把握这个时机了！
此时天乾帝正无限内疚与她，这个时候来谈和离，成不成另说，但绝对不会让帝王恼羞成怒。
萧弘几乎要伸拇指给他的同盟者，果然是神一般的队友啊！
他虽然很想就这么答应了，可太子和离真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天乾帝若是不点头，怨偶也得过下去。
“父皇……”他忍不住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天乾帝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萧弘那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地想要跟着下跪求离的模样，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场可笑的儿戏。
天家的婚姻本就与情爱无关，背后牵扯的是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家族，子嗣，朝堂，后宫……
更逞论是太子跟太子妃，未来的帝王和皇后！
太子妃敢提和离，她这是公然对太子不满，对帝王存怨！
若是宣扬出去，皇家的威信何在，颜面何存？
可荒唐的是，天乾帝已经妥协了萧弘跟贺惜朝的私情，默认了他们的关系，不加干涉，那就几乎算是支持了。
等萧弘将贺惜朝带回来，成双成对进出，太子妃于其中只会显得无比尴尬和可悲。
或许旁人会为了皇后的位置，忍辱负重，委曲求全，毕竟这个时代如萧弘这般尊贵的男人纳妾养婢，甚至外室男宠都是正常的，将来后宫更是庞大。
要知道贺惜朝是男人，他俩注定不会有孩子，等到色衰爱弛，或者腻了味，太子妃作为正室依旧能笑到最后，若是花点手段有个孩子，便是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宣灵跟普通女子是不一样。
就如她所说，既然萧弘的心不在她那里，她何必要自断双翼囚于后宅之中？
她想回归北境，从太子跟他的心上人那至死不渝的感情中脱离出来，那也是一种大度。
“是太子对不起你。”最终天乾帝深深地一叹。
宣灵没有客气，接受了这个说法，她说：“皇上，在京城五年，宣灵发现这里的生活并不适合我，草原大漠，风沙孤烟才是宣家人的归宿。宣和和宣羽已经长大，他们能继承宣家的遗志，镇守北疆，无愧于镇北王府的名号。撇开贺惜朝与殿下的情谊不谈，这次出兵匈奴，是宣家一雪前耻的机会，宣灵无需殿下任何亏欠，只恳请皇上让我一同出征！马革裹尸，死于他乡也在所不惜！”
宣灵说完磕下头来。
这是她如今活下去的执念，愿意在牢笼一样的京城坚守五年的意义，趁这个机会，她一定要回归边关，实现自己的心愿。
天乾帝很动容。
就连合作的萧弘都怔怔地望着这个姑娘。
坚强已不足以形容她。
她的执着，她的磅礴大气，京城繁花似锦的靡靡留不下她，朱红宫墙也不配关着她。只有擂鼓声声的马蹄，篝火烈酒的灼热烽烟，刺破长河落日的寒光重剑才能留住那袭红缨烈甲！
虽然天乾帝的神情已经同意，然而最终还是没有答应宣灵的请求。
今日边关急报才来，萧弘的才吐露了心声，就是为了慎重，天乾帝也得考虑几日。
不过他们俩心里清楚，这是早晚的事。
走出清正殿的时候，宣灵看着萧弘问：“惜朝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形？”
萧弘于是将折子的内容告诉她。
宣灵听着，目光望着天边的夕阳，火烧燎原一般染红了半边天，透过这火烧云，她仿佛能看到匈奴草原上的战火。
“他真是用命在赌你的心，萧弘，这辈子你都欠他的。”
萧弘毫不在意地说：“我早就想好用一辈子来还，倒是你，准备好了吗？”
宣灵微笑起来：“我已经等太久了。”
安分守己的后宫在几个时辰之前刚得了太子因情爱自毁前程的消息，正兴奋地蠢蠢欲动。
已经成年封爵的皇子们一边震惊着长兄的胆大包天，一边将几乎熄了夺嫡的火苗死灰复燃。
因为这件事实在太大了！
就算萧弘的太子之位再稳固，帝王再如何宠爱，如此离经叛逆，简直就是在玩火自焚。
不会善了的，所有人相信天乾帝必然雷霆震怒，他们等着太子会受到怎样的训斥和惩罚，会不会二废太子？
还有被扣在匈奴为质的贺惜朝，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吧。
各种各样的猜测互相流转。
大臣们简直焦头烂额，谁也没想到虽然不着调但从不出格的太子会突然劈下如此巨雷在他们头顶。
本以为大婚之后成熟了，稳重了，让人更加心悦诚服，相安无事足有四年之久，原来他是在憋一个大的！
文渊阁中，谢阁老的堂屋，几位阁老都在，皆神色凝重地聚在一起商论。
早些年对萧弘看不顺眼的王阁老，也因为三年前他挺身出征北上而转为支持。
然而这一点也不妨碍王阁老对他百般挑剔，他总觉得这位殿下没将礼仪规章当回事，定会闹出幺蛾子来。
果然，一闹就是一个大的。
他的眉头简直能夹死苍蝇，带着讥嘲道：“诸位想想有没有办法让咱们的太子殿下收回这背德伦逆之语？”
胡阁老摇头叹息：“能有什么办法？大庭广众之下谭明心迹。这摆明了不成功便成仁，没人能改，倒是酷似当今圣上。”
“那就等着成仁吧，皇上是疯了才会同意！”周阁老想不明白了，“他喜欢了也就喜欢了，偷偷摸摸的不就行了，哪怕名声难听点，终究是太子，谁还能管他不成？非得光明正大，怎的，体现他的情深义重？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让宣家怎么办，镇北王府都战死了，就留下两个小儿，太子这么做北疆将士能答应？不会令人心寒？”
“实在是太任性了！”
周阁老这番话得到了所有阁老的认同。
萧弘什么都好，就行事凭着心意来这点让大臣们倍感头疼。
“唉，不知道贺惜朝对太子是否也有意。这般想来，他会去西域也蹊跷的很，不会是避出去的吧？”
刑阁老是谢阁老的学生，曾经的左都御史，看了谢阁老一眼：“老师？”
别人不知道，邢志远清楚贺惜朝是谢阁老最喜爱的小徒弟，将来的衣钵就是留给他的。
如今出了这样子的事，他摸不准谢阁老是否早就知道。
谢阁老沉声道：“且看皇上如何抉择吧。”
“皇上？怕是得气疯了，这种事情最容易父子犯拧，你们说，万一……这又该如何是好？”胡阁老说着说着头就痛起来，“咱们要不要去求个情？”
“就怕有人借此生事，从中作梗。”王阁老沉吟道，“求情还不够，得让太子自己知道错了。”
太子要是知道错了，他还会这么干吗？
“恃宠而骄，如今放在太子身上也合适，怕是难了。”
众人犯愁之时，忽然宫里来了旨意。
“皇上请五位阁老觐见。”宣旨的公公笑道。
五位阁老进宫的时候，正好看到萧弘和宣灵相安无事地从宫门出来了……
脚步轻快，行动自如，传闻中嫉妒成性又武艺高强的太子妃居然没有将太子揍成猪头，而是两人有商有量地各自上了马，往太子府赶去。
碰到他们的时候，萧弘还咧开了嘴给了一个大大的微笑，灿烂的可比肩太阳。
这模样让所有在宫门口探消息的都傻眼了。
这究竟是怎样无敌的圣宠才能让萧弘全身而退，毕竟这种事情放在平常人家里也得在祠堂跪断腿吧？
一个时辰之后，五位阁老从清正殿走出来，从彼此的眼中看到难以置信四个字。
皇上居然妥协了！
“娘的，难不成咱们大齐还真得出一位男皇后？”胡阁老感慨道。
王阁老气得甩了袖子：“胡闹，简直胡闹，本官一定要参一本，谁家孩子有这么宠的？岂不是得沦为天下笑柄？子嗣呢，皇储呢，都不要了？”
王阁老越想越生气，一把拉住谢阁老道：“老谢，这件事决不能由着这对父子乱来，一个宠儿子已经没理智了，咱们可不行，走，请皇上收回成命。”
然而向来秉公执礼的谢阁老却突然笑道：“王大人，您这话可就大不敬了。皇上向来英明，他既然同意，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您这是什么意思？”王阁老皱眉道。
谢阁老提醒：“难道殿下是今日才发现对贺惜朝的情谊吗？想想四年前太子殿下的及冠礼，是否另有解释？”
这么一说，顿时不仅是王阁老，连周围的几位都恍然大悟。
两位亲王被禁足罚薪，贺明睿被连夜处死，怕是那时候就阴差阳错地发现了这个秘密。
皇上没有跟着处决贺惜朝，而是提前让他离开京城，就是为了将这两人分开。
“四年了……”
“是啊，四年了，殿下都念念不忘，皇上想必是没有办法，只有妥协这一条路。”谢阁老在学生的搀扶下，缓缓地走出宫门。
“可是，百官不会同意的。”王阁老道。
“同意不同意那又如何，除了大皇子，还有其他人更合适作为太子吗？”谢阁老回头答道。
这几年来，萧弘的建树有目共睹，而萧奕跟萧铭则沉寂下来，根本不敢跟长兄争锋。
更别说下面的小皇子们！
当然最主要的是，以天乾帝这种宠法，换了谁能坐稳太子之位？
虽说天家无私事，但国储说到底还是帝王说了算。
萧弘再怎么叛逆，他爹看他依旧像朵花一样，心心念念将江山让给他，大臣们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的。
谢阁老一说完，众人瞬间沉默了下来。

第318章 陈情出师
本朝的太子乃是一位极接地气的储君，不着调的作风不仅在朝堂上很有名气，就是在民间也是如此，常常作为京城百姓饭后茶闲的谈资。
或许连萧弘本人都不知道，百姓们对他这位太子其实很有好感。
无他，哪怕他做的再荒唐，令朝中大臣再头疼，弹劾的折子跟雪花一样，也不会伤害百姓一丝一毫，那些只有上流豪门才懂得礼仪规矩百姓们是不会苛求的。
相反，他南下治水惩治奸佞，北上抗敌保卫国家，广开边贸富裕国库……这一件件才是百姓真正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喜欢男人这种事……除了惊讶，好像也没别的。
再说喜欢的还是那位文曲星下凡啊，似乎只能说太子殿下的眼光还挺好！
茶馆酒楼的说书先生又有新故事，百姓们在无聊的生活中终于找到了新的乐子，一个个津津乐道。
然而百姓们无所谓，可另一个阶层却几乎跳起脚来！
贺惜朝如今可是士林的楷模，他的一言一行，他的行事准则被多少读书人奉为圭臬，有多少人是他的拥护者，准备跟随着他的脚步他的事迹进入官场。
以贺惜朝的声望和名誉，萧弘这么做，简直是在折辱他。
学成文武艺，售于帝王家，为国鞠躬尽瘁自是万死不辞，可不代表就连尊严身体都一起出卖！
贺惜朝为了太子付出了那么多，如今还被困在匈奴，率军救他回来是应该，而太子居然公然在垂涎他，简直岂有此理！
他们压根不信萧弘出自一片真心，哪怕真有，已娶太子妃，将来还会有三宫六院，又何必说出来，是个人干的事儿？
将来贺惜朝回来，又该如何面对萧弘，面对文武百官，面对天下悠悠众口，那是他们前路光明的灯盏，是指引的方向啊！
萧弘若真心爱护，恪守君臣之道不好吗？
而贺惜朝，他前程似锦，眼看就能位极人臣，一切的理想抱负都即将实现，如灼灼闪耀如天上星辰，怎么会成为佞幸之流，跟储君搞在一起？
所以一定是萧弘一厢情愿！
这简直像捅了马蜂窝了。
于是对萧弘抗议的声音瞬间就起来，几大书院顿时群情激动，坚决维护他们心中的如月光般纯洁的小贺大人。
读书人的战斗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抵挡的，各种言辞激烈的檄文一日之内就能来几大篇，在各大书院之中流转，有的随着弹劾折子一同到了御前，要求天乾帝给个说法。
哪怕几位阁老已经三缄其口，约束下方，但依旧焦头烂额。
天乾帝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本本弹劾的折子，冷冷一笑，很想把萧弘的狗头给敲爆！
烂摊子，果然是烂摊子。
“让这混账东西自己去想办法，不然这辈子也别想见到贺惜朝！”帝王的咆哮在清正殿里响起。
此刻，萧弘跟宣灵正面对面地坐在书房里，彼此摊开一张纸，手里的笔蘸饱了墨，似乎要写什么。
然而他俩互相看了好几眼，也没一个人动笔。
宣灵忍不住问：“你想写什么？”
“陈情表。”
宣灵顿时睁了睁眼睛，觉得自个儿幻听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萧弘看到宣灵满脸不信的样子，不满道，“谁让那群书生骂我骂得那么难听，我得掏出真心给他们看看！我想写一篇情真意切的文章来，让他们知道我对惜朝的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钟情不二，感动死他们！”
闻言宣灵抽了抽嘴角，然后说了一声：“哦……”
“……”萧弘觉得他在里面听出了鄙视的声音。
他抬起笔落下几个黑点，写下两个字，然后卡住了。
眉毛打结了半晌，最终他还是将这张纸揉成卷卷，丢尽了箩筐，接下来便是长久的发呆。
宣灵就这么看着他，凉飕飕地问：“怎么不写了？”
肚里半瓶墨水，跟文采从来不搭边，文章困难户的萧弘艰难地抹了一把脸道：“我再酝酿酝酿。”
宣灵顿时冷嗤了一声，表示不屑。
萧弘听了不太高兴，便抬起头来，一看，对面也是一片空白呢，那笔都悬了好久，也没见这姑娘落下。
“你呢，你要写什么？”他反问道。
宣灵说：“皇上一直没同意咱俩和离，我得催一催，这次我一定要摆脱太子妃的身份，出兵匈奴，为国征战！”
所以这位要写的是出师表。
“那你怎么还不写？”萧弘纳闷道。
闻言宣灵顿时冷下了脸，神情有些纠结。
文武全才乃是很高的赞誉，一般够得上两样的绝对是未来的朝廷栋梁。
显然，这两位都不是。
偏科偏得分外严重。
陈情表好写，然而一篇情真意切的陈情表那得需要文采和功底，当然出师表亦然。
“呵呵。”萧弘眉毛挑了挑，一副五十步你别笑我百步的模样。
宣灵：“……”她有点想揍人。
笑过之后，萧弘又叹了一声：“唉，要是惜朝在就好了，我那些奏折都是他代写的。”
他满腹情谊无从落于纸上，实在惆怅。
而宣灵一般能用武力解决绝对不废话，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有些抓瞎。
“你手下不是有很多书生吗，翰林院最擅长这些，找个过来？”宣灵有些暴躁道。
然而萧弘哀叹道：“我垂涎了他们心目中的小贺大人，一个个早就不认主子了，那些讨伐我的檄文上还有他们的大作哟。”他啧啧两声，“火气那么大，何必呢？”
回头来你们的心中月光还不是栽在我这个棵歪脖子树上。
萧弘一点也不恼怒，反而将来他和贺惜朝神仙眷侣般同进同出，让这帮打鸡血般的文人看到，想想那吃惊的模样他就爽。
现在骂我骂得痛快，将来打脸别太疼哦。
前面的桌子上传来敲击声，只见宣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你傻笑什么，想好怎么办了吗？”
萧弘回过神说：“这样吧，咱俩啥水平，一般人都知道，那些文章打死也写不出来，所以就别跟着学了。”
“不写了？”
“不不不，还得写。”萧弘拿着笔杆挠了挠头说，“这次是惜朝不在京，所以矛头全部对准了我，可若是他在，必定少不了人会骂他谄上媚主之类难听的话。我这次要是不封住这些人的嘴，等从匈奴将惜朝接回来，还得来一次，我可舍不得惜朝被这样骂，那样我会打人的。”
这话让宣灵很意外，也颇为认同，于是她说：“所以……”
“你知道我是怎么哄爹的吗？”萧弘忽然问。
你哄爹的本事这全天下说第二，没人敢争第一。
英明圣武的皇帝陛下到他家太子面前就变得毫无原则，活脱脱一个溺爱儿子的慈父。
这个千古问题，怕是整个京城都在仔细探究，甚至后世面对帝王的诸多皇子怕也得好好学学。
宣灵自然也好奇：“什么？”
“记住七个字：大胆，用心，脸皮厚。”
宣灵：“……”
“试想我爹我都搞定了，还怕一群端方的书生？”萧弘啧啧两声，忽然心有所感，顿时提起笔来，挥斥方遒。
两个时辰之后，萧弘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把笔一扔：“大功告成。”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书房里掌了灯，宣灵就站在他的身边，拿着他写得纸正看着。
厚厚的一叠。
“你这写的……”宣灵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感动吗？”萧弘期待地问。
宣灵皱了皱眉，感觉浑身有些不对劲，她斟酌着语气道：“倒是真情实意，不过会不会太肉麻了一些，而且通篇白话，怕是……得遭人病诟。”
那帮子书生还不得鄙视死你？这种文章配得上大才子贺惜朝？
然而萧弘却不以为然：“肉麻什么，我这叫发自肺腑，我跟惜朝一块儿长大，他的好我能说上三天三夜都不带停歇呢，这若不是出自我的内心，哪写得出来？而且就是因为白话，才显得我更为真诚，再说本太子也就这水平。”
萧弘美滋滋地将稿子都收起来继续说：“我要是不喜欢他我简直就是个睁眼瞎，对不对？别说书生，就是百姓稍微读点书都看得出我隐藏在文字之后的那份卑微，渴求的……爱。求而不得，辗转反侧，说的就是我，什么太子，身份那都不重要！”
“但是你没写他也喜欢你啊？这才叫两情相悦。”宣灵疑惑道。
“这我怎么敢写？我家惜朝纯洁如水，一心为国为民，犹如天上神仙，哪儿能耽于凡夫俗子的情爱。反正说到底就是我情不自禁，看不得他受一丝一毫的伤害，一时激动没忍住多年情愫，所以当堂不顾一切请命救他回来。而且我承诺了，等凯旋之后，我会光明正大地追求，体贴入微地感动他，以真心打动他，拿江山为聘，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啊呀，让天下见证……这份情谊还不够感动啊？到时候惜朝故意拒绝我几次，再被我的真心打动答应，这不就是一件美谈了吗？”
萧弘说到这里，自己都要眼泪汪汪了，他望向宣灵，补充了一句：“当然，前提是，你得先踹了我，让我恢复光棍的身份，不然我这么写就是耍流氓了。”
他朝宣灵面前的白纸努了努嘴：“抓紧时间。”
宣灵觉得让她学着萧弘那厚脸皮实在有些为难，可是让她酝酿出一份像样的出师表又不可能。
萧弘看她犹豫的模样，不禁道：“要不，我帮你写？”
“不用。”宣灵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她虽然文采不行，但至少还是个正常人。
可若是搁到萧弘手里，她怕将来不能见人。
“行了，行了，你出去，明儿早朝之前，我一定能写出来。”宣灵烦躁道。
萧弘爽快地答应了，他抱着自己那几张肉麻兮兮的陈情表，决定再多去抄几份，到时候大街小巷都贴一贴，务必让京城百姓跟着同情他，支持他。
第二日的朝堂，未免萧弘挨骂，一开朝谢阁老就提议向匈奴出兵，就将领人选展开激烈的讨论。
出兵乃是大事，毕竟贺惜朝等几位鸿胪寺官员还在匈奴手里。
不管太子殿下究竟怎么行事悖逆，这军国大事是不能耽搁的。
这几年，随着国库丰盈，大齐的军备军饷皆是按时发放，粮草充足，自是打得起这一场战。
再说匈奴正当内乱，实在是个大好机会。
所以哪怕有几个反对之声，也在赞同的浪潮中被淹没。
出兵已是朝廷的共识。
只是就将帅的人选还在商榷。
本来太子殿下愿意出征，乃是鼓舞人心之事，再好的人选也没有了。然而渲染上那一份别样心思，就让人不那么乐意。
所以反对萧弘挂帅的还真不少，而且多是端方的文臣。
萧弘那张嘴炮一时之间居然还吵不过他们！
而丹陛上的天乾帝估摸着也破罐子破摔了，随他们吵，端着茶悠悠喝茶，压根没搭理。
萧弘吵赢了，他就点帅，输了，正好让这个混账东西歇了心思。
且看看他情种般的儿子为了贺惜朝会有多大的战斗力。
至于几位朝廷重臣，也是懒得参和，如王阁老这般特别想让萧弘吃上一鳖。
然而正当朝堂吵成菜市场的时候，忽然一声高亢的声音传进来，只见一个侍卫进殿禀告道：“皇上，太子妃请求上殿。”
此言一出，吵杂的声音顿时犹如百只鸭子被掐了喉咙，完全静默下来。
天乾帝神色一凌，沉声道：“宣。”
于是宣灵带着她那份出师表和和离请愿书慢慢地走上朝堂。
待宣读完毕，整个大殿再一次哗然。

第319章 万言陈情
太子妃是来求和离的。
她居然要跟太子和离！
这一个消息可比她要上战场还要令人惊愕。
真不愧是女中豪杰，端的是果断决绝！
宣灵的背后是镇北王府，是边疆镇北军，这次出兵匈奴更是少不得他们。
若真和离，便是直接断了太子军中势力，掐住了这次大战的咽喉，能不能救回贺惜朝也要看宣灵乐不乐意。
出生入死的太子妃果然如同养在深闺的柔弱小姐不一样，她不哭不闹，安安静静，转身便是这一手，高，真是太高明！
不少朝臣在听到宣灵和离请愿书之后，顿时脑补出了这一出。
接着目光齐齐望向天乾帝和萧弘，想要看到他俩震惊的模样。
然而正待大臣准备痛心疾首地劝合，就听见萧弘突然出列，跟着跪在宣灵的身边道：“父皇，儿臣与太子妃已经商议妥当，请求和离。另宣将军武艺高强，与匈奴多年征战往来，沙场经验丰富，恳请任命她为先锋之将，北上伐奴！”
等，等等！
太子殿下您难道不怕跟宣家彻底决裂吗？
然而宣灵却只是微微一笑，颇为赞同地说：“太子所言甚是，宣灵志不在儿女私情，太子也并非我的良人，太子妃这身份与我只是桎梏和枷锁，不如舍弃。既然他心有所属，开诚布公与我详谈，我愿意且乐意成全他的一片痴心！贺大人乃是国之栋梁，于情于理也要将他救回！宣灵与此事唯有一愿，便是请求皇上命我一同出征！宣家与匈奴时代为敌，宣灵身负父亲和兄长的意愿，定要一雪前耻，请皇上成全！”
“请父皇成全！”萧弘跟着磕头。
原来太子妃真不是以和离来要挟的，人并不在乎未来国母的位置，更对喜欢他人的太子毫无留念。
性格之坚毅，令人动容。
此刻再没人能够站出来劝说，也无人拿着祖制阻止这对夫妻分离。
都已经有商有量说好了，旁人还能强压着头不让分开吗？
“尔等当真决定了？”丹陛上的帝王终于开口问道。
“是。”
“是。”
两人异口同声，当真坚定不移。
天乾帝沉沉一叹，深深地看着地下跪着的两个人道：“朕这皇帝若是流传千古，为后人提起时，怕不是因为朕有多英明圣武，而是朕的太子有多离经叛逆。”
这话几乎说出了百官的心声，都有些同情天乾帝了。
但转眼一想，还不是您宠的，怪得了谁？
“既然彼此成全，朕何须再让你们成为一对怨偶，想和离，就和离吧，但愿别后悔。”
帝王的目光落在萧弘的身上，最后一句是对着他说的。
萧弘心中一涩，嘴唇蠕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有深深的叩拜。
“多谢皇上成全。”
“多谢父皇恩典。”
今年注定是个不寻常的一年，上了皇家玉牒的太子妃居然真的跟太子和离，干脆利落地去了名字！
接着转身又领了先锋将军一职，率领镇北军跟随元帅萧弘一同伐奴。
原本是夫妻，如今是上下锋，怎一个玄幻了得。
消息传出来，整个京城都震动了一下，纷纷掉了下巴。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还没结束《太子抒情请缨救回文曲星》这段，马上《夫妻和离同上战场》的戏码又开演了。
京城百姓闲来无事，带着闲钱就在茶楼酒馆里凑个堆聊着天家闲话儿，简直不亦乐乎。
这还不够，不知什么时候一份名为《太子万字陈情表》的文章被流传了出来，贴在了大街小巷人多的地方，甚至各大书院都有一份儿。
这是萧弘用着特权让书商紧赶慢赶在这几日刊印出来的。
那一手“惊才绝艳”到没有最丑只有更丑的狗爬字，那一篇通俗到目不识丁的老妪听了都瞬间理解的白话文，任书商如何相劝，萧弘也不肯找个文人润一润笔，掩盖一下他惨不忍睹的字迹和气死读书人不偿命的文采，最终书商只能含泪刊印下来。
是的，含泪。
虽然太子殿下书法造诣令人不忍直视，但好在丑归丑，看是照样能看的。再者因为实在通俗易懂，书商立刻被跃出纸面的热情爱恋给触动了。
萧弘对小贺大人那满腔热恋不敢说，只能强忍着内心情愫，小心恪守着君臣之礼，生怕被小贺大人发觉而疏离。哪怕曾试着斩断那抹暗恋选择大婚，可终究拗不过自己的内心，直到听到小贺大人被匈奴劫持，那被强压于心底，一再酝酿发酵的深情再也忍耐不住……
在这里，萧弘不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太子，他只是一个卑微的暗恋者，只敢用偷偷眷恋的目光看着朝阳照耀的小贺大人。
不敢求，不敢问，不敢言，不敢让人发觉一丝一毫，只能在夜深人静孤独于床上，在睡梦之间，才敢有少许放纵。
实在太隐忍，太深情，字字戳心，行行动泪！
这不过是一个年轻人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知道不会得到世人理解和祝福，却又无法挣脱，在心上人遭受危险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故事。
“孤心如铁，这辈子只住着贺惜朝一人，孤请愿率领三军迎回大齐的肱股之臣，愿以一颗赤诚之心求贺惜朝的一丝青睐。若有幸能得他的回应，定以大齐万里江山为诺，上天为媒，天下为证，此生萧弘身心皆归于他一人，终身不负。”
“倘若贺惜朝无意，另娶新妇，孤愿成全祝福，熄纠缠之意，将此心埋葬于心底，余生寄托于江山万民。孤乃太子，天下储君，君臣相得，亦是佳话……”
书商一边命人连夜刊印，一边抹了眼泪感慨太子殿下真是古往今来第一大情种。
这要是发出去，绝对比酒楼里说书先生说的那些风月之情更打动人心。
以至于将来小贺大人若是不答应，实在太铁石心肠了些。
萧弘的脸皮可谓厚到一个无人能及的境界。
哪怕真有这份情，可敢于留到纸面，让天下所有人都来看，这勇气也是没谁了。
这份万字真情告白在连夜刊印之下，顿时大街小巷传了个遍，别说各大书院了，就是各个衙门都有一份。
堂堂太子将自己打入尘埃，将贺惜朝奉若天上高洁日月，君臣身份对调，不是真心又是什么？
哪怕那字迹不堪入目，可毫无疑问是太子亲自书写，不由让人更加信服。
士林众人虽不愿皎皎白月贺惜朝与主君纠缠，平白偏离了人生正常轨迹，在历史书卷中留下令人争议的一笔，但是犹看太子殿下痴心一片，连同太子妃都被其情谊所感，毅然决然成全他，又不由地同情起来。
情不知所以一往而深，本就是一件不受控制之事，实在怪不得太子。
想想连皇上都妥协了，似乎他人也不该如此苛责。
然而清正殿内，妥协的皇帝陛下手里拿着底下人呈上来的太子大作，正冷冷地看着耸拉着耳朵，垂头挨训的萧弘。
“朕迟早得被你给气死！什么皎白如月，什么贺惜朝不察你的心思，这种鬼话你也好意思写？厉害了，真是痴情一片，为了贺惜朝不受人质疑，什么屎盆子都敢往自己身上扣，萧弘，朕怎么不知道你能情种到这个地步？”
“这……自个儿媳妇儿，当然得护……着，是吧？”萧弘讪笑着道，“反正我皮厚，被人说惯了，没啥，惜朝不一样，他是文臣，要脸。”
“他要脸，你不要？”天乾帝听了再也忍不住怒吼出来，抄起边上的鸡毛掸子抽了过去，“你有没有想过你爹要不要脸？”
就今天早上，已经有多少宗亲请求他阻止萧弘胡闹，就连老皇叔都颤颤巍巍地出马了，让他别那么宠溺孩子，萧家攒了几朝几代的脸面，不能就这么丢尽。
就差指着鼻子说慈父多败儿了！
气得天乾帝恨不得将萧弘抓起来狠狠揍一顿屁股。
他一世英名，结果就毁在有了媳妇忘了爹的臭小子身上！
天乾帝是特意让黄公公把鸡毛掸子找出来的，他今日得好好出这一口恶气。
“不是啊，爹，您看，我这样一写，朝堂那些反对的声音不是都没有了吗？而且，你听，你听百姓们多支持我啊，这叫亲和！”萧弘一边逃，一边喊道。
“亲和个屁！你个混账东西，让天下一起看笑话，你还有脸说，给朕站住，今日非抽死你！”天乾帝越听越生气，连粗口都爆出来。他怒从胆边生，恶从心底来，舞着鸡毛掸子虎虎生威。
“啊哟，我的爹，您悠着点，抽我不要紧，您自个儿看着脚下，别绊了……哎哎哎……痛痛痛……救命啊——”
*
不管怎么鸡飞狗跳，这一场闹剧也终于在萧弘和贺惜朝的期待下走向了他们希望的方向。
当贺惜朝收到消息，萧弘已经带着大齐人民的祝福率领十万大军出发北上。
他看着匈奴三王子道：“殿下，您可以准备起事了。”
穆勒的眼神暗了暗，凶戾之色在眼中闪现，他抬手抱了一拳：“大齐果然重视贺大人，贵国太子亲自率军前来，实在令小王意外。”
贺惜朝笑道：“殿下过奖了。”
大齐突然出兵，匈奴自然也得了消息。
而这出兵的理由更让匈奴王廷意外，大王子当庭斥责三王子擅自扣押大齐大臣，引起两国争端，让他即刻放人。
三王子嗤笑大王子何时惧怕起了大齐那群软脚兵：“大齐那帮子大臣坑了本王三万匹马，不给一个交代，我咽不下那口气，让他来就来，咱们匈奴等着就是。大哥不是一向看不起齐人吗，怎么如今反而为了他们说话。”
“放屁，现在匈奴什么情形，哪有精力打仗！”大王子怒道。
可惜三王子表明了态度死活不放。
此事匈奴瞬间分成三派，一派主和放人，一派应敌对仗，另一派二王子系不表态。
眼看着三王子油盐不进，大王子顿时怒了，道：“反正本王的势力在北，大齐想要进攻也是先冲着你来，你想战你自个儿打去。”
“不劳大哥费心，我自己惹得祸，我自己解决，这可是草原，有我说了算！”穆勒笑中带着寒意地看着他，“大哥就守着父亲，看着这个王帐就是。”
穆勒说完转身就走。
大王子的幕僚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提醒道：“三王子因何事被坑了三万匹马，大王子是不是查一查，他向来对大齐最为友善，总觉得有些蹊跷。”
大王子闻言冷哼一声：“都说贺惜朝狡猾算计，以他的愚蠢坑了他三万匹马也不足为奇。如今什么都没有父亲来得重要，等我当上单于，一个个收拾掉他们！”

第320章 宁有种乎
大齐这次出兵不仅带着必胜的决心，还带了制胜的法宝。
辎重粮草之中还混着一尊尊形状怪异的铁疙瘩，另有一车车用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看起来不像粮草的东西。
而贺惜朝向匈奴三王子坑来的三万匹马由边军护送到了关城，早就等在了那里。
都说文人在战场上屁用没有，只要缩在大军后方不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但是太子殿下的月光小贺大人显然不是。
早在三年前就已经领教过小贺大人调度后勤，掌控战后大局的本事。
没想到身处匈奴为质，还能给他们调来三万匹马！
简直惊呆了整个大军。
不知其中的几位千户小将望着长鸣嘶叫的万马，顿时低喃道：“乖乖，怪不得匈奴要将小贺大人给扣下，就这谋略算计，要是放回来，回头匈奴的裤子都得丢了！”
“太子殿下的眼光实在太好了，是我我也得臣服在小贺大人的脚下。”
“闭嘴，让太子殿下听到，你还想不想活了？”
……
宣灵是早就知道这三万匹马的存在，可尽管如此，见到此情此景她依旧久久难以言语。
镇北军跟匈奴死磕了那么多年，一直羡慕且憎恨他们的战马弯刀。
疾驰的匈奴马冲入步兵阵营犹如无人之境，得牺牲更多的士兵才能斩杀。
镇北军缺的就是骑兵！或者说整个大齐都缺。
她深深地看着骄傲地无以加复的萧弘，低声道：“你若是负了他，这北疆的将士可就真不答应了！”
萧弘剑眉挑起，伸手从怀里掏出他那份万字书在宣灵面前摊开，特别霸气地哼了一声：“瞧见没，别说是北疆，全天下都不答应，我可是万众瞩目的男人。”
在大齐万千子民面前做过保证的。
宣灵抽了抽嘴角，很是无语，但是接着又闷笑起来。
跟萧弘深入了解之后，发现这位太子殿下的性格真是令人一言难尽，不拘小节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了。
但是他又是认认真真地在做事，嬉皮笑脸之下藏着的是一颗真诚的心，积极乐观的心态感染着身边人一同跟着喜悦。
作为太子，这实在难能可贵。
天乾帝偏爱他，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至于贺惜朝，从小的朝夕相处中，怕是早就发现他这一优点，所以为此不惜付出再多的代价也要跟他在一起。
“你俩真好，令人羡慕。”宣灵叹了一声，想到她的长泽哥哥，不禁摸了摸拇指的扳指。
然而伤感的表情还未露，她便话锋一转请命道，“这马怎么分，我先锋营不能少吧？”
“那当然，你先挑。惜朝说了，这次要是胜仗，匈奴可是承诺了另外的七万匹马。”
虽有火器加持，但是战马依旧是草原上无往不胜的利器。
三万步兵瞬间转为骑兵，那气势立刻就不一样了。
关城之外短兵相接。
因为早就狼狈为奸，三王子穆勒根本没有认真对敌，直接退兵北上。
大齐军势如破竹，乘胜追击。
兵临王帐！
单于病重，原本将目光都落在下一任单于上的匈奴王廷这才反应过来。
大王子愤怒地质问三王子：“你到底在干什么？”
三王子冷笑道：“十万大齐军，怎么挡，没人支援，不过是送死去而已！”
“当初是谁说，自己的祸自己解决？穆勒，怎么如今打不过，就跟个孬种一样回来搬救兵了？无能！”大王子阴枭的目光盯着穆勒，眼中充满了鄙视。
三王子顿时怒目而视，似乎被深深冒犯。
“不说话了？抓着大齐官员的时候不是很能吗？还死活不放，怎么如今被打得跟落水狗一样，有本事再抗啊！”
王帐之内，众多匈奴贵族，部落的首领都在，大王子一点也不客气地训斥下来，让穆勒整个脸色都变了。
胡可看在眼里，于是上前劝道：“大王子，实在是大齐那个官员太过可恶，才让三王子如此气急。当然如今大齐军队都已经来了，怕是再放这个官员也不会让其退兵。两位毕竟是兄弟，同仇敌忾要紧，就不要再指责三王子了吧……”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有你说话的份？”大王子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嘲笑起来：“流着齐狗低贱的血，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不过是穆勒身边的一条狗，主人都没说话，他倒是先叫起来，的确忠心，哈哈……”
“听说还跟着齐人取了姓，呵，是不是马上得换个主人摇尾巴？”
“穆勒，你可得小心了，说不得就反咬一口。”
胡可在那一声声讥讽中涨红了脸，垂下头颇为局促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是腿侧的两只手却紧紧握了起来，盯着地面的眼睛一片冰冷。
穆勒皱着眉，瞪了他一眼：“你瞎掺和什么。”
“可是……”胡可面露尴尬，为难道，“总是一起抗齐要紧，不然真打到这里……”
穆勒听着不禁回头看大王子。
“想要我们助你也行，穆勒，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我这就派兵！”大王子指着面前的地嗤道。
顿时周围都齐齐望向穆勒，如此侮辱的话却没有作声。
大王子有恃无恐，他一直在单于身边，穆勒扣押大齐军，惹来麻烦他早就告诉了父亲。
三王子已经被单于放弃了。
穆勒捏着拳头，死死地盯着大王子，在对方好以整暇和讥笑的眼神中，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我自己率兵去打！”
说完，他立刻转身，看也不看王帐中的人，带着自己的人尽自离去。
“蠢货！”身后传来大王子的嗤笑。
这声音清晰地传入穆勒的耳朵里，胡可见他脚步瞬间停下，脸上的露出那可怕阴沉的表情，顿时担忧地唤了一声：“穆勒。”
“呵……就看谁笑到最后。”他眼里带着杀气，神情意外的冷酷。
胡可抿了抿唇，可脸上却一片平静。
草原上，夜空下
贺惜朝坐在一个坡上，望着头顶星河，寻找着牛郎跟织女星。
七夕节快要到了，不知道能不能在此之前与萧弘相会，过个美满的七夕。
身后传来脚步声，贺惜朝回头看见胡可带着酒走过来。
他望了一眼，瞧着那犹如假面般的笑脸，以及眼中依旧带着的那丝不甘，贺惜朝唇边的笑容不由地加深了。
“贺大人真有闲情逸致。”胡可将酒囊递了过去。
贺惜朝接过，歪了歪头，却直言：“宋大人似乎心情不大好。”
“都说贺大人足智多谋，是世间少有的大才子，可知在下因何犯愁？”
贺惜朝举起酒囊喝了一口，接着抬起手指着天上一处星辰问：“那是不是北斗星？”
“没错。”
“听说北斗星永远就在那儿，而众星绕其而转。”
“大人见识广博，令人钦佩。”胡可道。
“天上星辰众多，唯有北斗星最为耀眼，宋大人，若是星辰有灵，是否都想试试做那北斗星？”
贺惜朝这仿若无意的话，却忽然让胡可心里一动。
他脱口而出道：“大人觉得我能做北斗星吗？”
贺惜朝闻言惊讶地望着他。
胡可口中生津，心中擂鼓，他真诚道：“贺大人，在下身上流有大齐之血，对大齐的仰慕之情真心实意！”
胡可紧紧地注视着贺惜朝，后者在一愣之后，忽然大笑起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宋大人这朋友，贺某交了。”
*
三王子终于如愿地将他所有的兵都带了出去，连他本人一同迎向大齐军，最终汇合。
当三王子跟大齐军互相勾结的消息传回匈奴王庭，军队已经过了天险，万马奔腾过了草原，对着王廷长驱直入而来。
然而匈奴毕竟是草原上最凶狠的狼，单于手下就有战力强大的几万骑兵。
他们反映迅速集结各部落勇士迎战，一时半会儿之间倒是难分胜负。
与所有侵略战争一样，时间拉锯越长，对侵略方越不利。
不过若是失败，大齐军自可以退回大齐，匈奴没有余力追击，但穆勒及他的部族却是被逼到绝境，定然没有活路。
宣灵身穿铠甲带着手下士兵走进穆勒的帐子中，道：“三王子，大齐已经出兵助你，甚至打到了王廷，按照约定，你该将贺惜朝等几位大人归还我国。”
穆勒正焦头烂额之中，听此，他凶戾的目光直射宣灵，看着这位女将军，道：“宣将军急什么，如今战乱，贺大人一介文臣，送回来岂不是更加危险？放心，贺大人乃是贵客，小王一直命人好好招待，绝不会怠慢。等小王杀进王帐，登上那个位置，必然将贺大人完好无缺地送回贵国皇太子手里，如何？”
宣灵闻言，微微勾了勾唇，声音极为冷淡：“三王子看样子是打算说话不算话了，这可不利于两国合作！”
穆勒顿时眯起眼睛，他忽然笑了，反问道：“怎么，贵国太子是要打退堂鼓吗？怕了？”
“你不用激将法，已经到了这里，自没有回去的道理，可扣着盟友的大臣算什么回事？三王子，把贺大人还回来，这场仗还可以打，不然，你该知道后果的。”宣灵眼神如刀，一眼便看穿了穆勒的焦躁。
他除了跟大齐继续合作，哪儿还有什么选择。
穆勒整个人冷了下来，阴岑岑地望着宣灵。
“听说宣将军本该是贵国太子妃，是要当皇后的人。”
宣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可没想到的是贵太子的心上人却是本王的座上宾。”
“三王子的消息倒是灵通。”宣灵冷冷地说。
穆勒笑道：“不能不灵通，不然哪儿能知道我请了一个如此不得了的人做客，这是一定要好好招待的。”
宣灵眉头皱起来。
“回去告诉你们太子，想要贺惜朝平平安安地回到他身边，就一定要帮我夺到大位。”穆勒看着宣灵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色，抬起手，对着帐外，“请。”
萧弘盘腿坐在帐子里，静静地听着宣灵的转速，眉头拧的能夹死苍蝇。
“就知道这帮子蛮人说话跟放屁一样，一点诚信都没有。你信不信要是真助他当上单于，依旧不会放回我家惜朝。”
宣灵闲闲地站在一边，回答：“信。”
萧弘说：“他死定了，别的都好商量，敢拿惜朝威胁我，我一定让他下地狱去！”
“哦……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宣灵问。
萧弘摸着下巴道：“他不是想要胜利吗，可以，那就把咱们的秘密武器给亮出来！你去告诉他，我同意了，让他想办法将单于的那几万骑兵给引过来，我们来消灭！”
“那惜朝怎么办？”宣灵问。
正在此时，账外亲兵来报：“元帅，匈奴将军宋可求见。”
宋可是穆勒的心腹，虽然不是领兵的悍将，不过也被穆勒封为一个将军。
萧弘看了宣灵一眼道：“来了。”
胡可在齐人面前自称宋可，他满脸带笑地进来，朝萧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又对宣灵也行了一礼，礼仪方面很是周全，也显得分外恭顺。
与其他的匈奴人哪怕不得不两方合作，依旧对大齐抱着敌意和轻蔑不同，他是真的很友好，甚至可以说是谄媚。
萧弘看着他问：“我家惜朝在你那儿过的如何？”
对了，负责照看贺惜朝和其他官员的就是这位宋可。
他连忙笑道：“贺大人吃好睡好，一切都好，人还胖了一些，殿下放心，贺大人与小将乃是好友，他的事自然是我的事。”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萧弘拆开来，一看，顿时放下心来。
“凡是惜朝答应的事，那就是孤答应的。”
宋可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多谢殿下，小将必不让您失望。”
“把惜朝照看好，他没事，你就能如愿，他若有一丝差池……”
萧弘死寂冰封的目光看过去，带着大齐皇太子的威严，无需他言明其中的未尽之语，宋可已是对天发誓道：“殿下放心，小将必誓死护住贺大人。”

第321章 战场杀器
大齐皇太子虽为元帅却一直身处中军，由先锋将军宣灵带领镇北军在前对战，左右二翼协同。
然而随着战事胶着，穆勒明显变得急躁起来。
匈奴军很清楚，三王子若是再攻不下，他们只能败退。
当新的进攻号角响起，大齐军中猎猎王旗代替了镇北军的宣家旗，顿时所有人都知道大齐太子加入了战场！
穆勒几次杀气腾腾地进攻，结果却都铩羽而归，显然如同强弩之末，做最后挣扎。
这一次，大齐主力军的加入显然是最后一次全面拼搏。
匈奴嗜血狂妄，之前的几次短兵相接可以看到大齐兵虽然装备完善，然而一直不敢正面对敌，那位女将军也只在外围骚扰相助穆勒罢了。
他们也不傻，大齐之所以会助穆勒不过是利益关系，而到现在久攻不下，形势翻转，狡猾的大齐军还没退去怕是因为贺惜朝还在穆勒手里。
匈奴在大齐也是有细作的，萧弘对臣下贺惜朝那感人肺腑的情谊，周边各国都已经知晓。
情人在他人手里，萧弘哪能不着急。
大王子冷冷地看着那王旗所在，眼里凶戾闪现：“小太子既然来了，那就别回去了！”
他胯下的马王鼻息喷薄，蹄子焦躁地踏着地面，似乎已经不耐烦，随时都准备大干一场。
他于是扬起手中弯刀，大声地喊道：“杀一个大齐兵，奖励十头羊！一个大齐将领，封为贵族！谁能拿下大齐太子，就是本王的兄弟！至于穆勒，这个懦夫，这个叛徒，就应该被处死在战场上！杀——”
他身后的所有匈奴勇士跟着吼道：“杀——”
草原上的战斗，是骑兵之间的拼杀。
大齐的步兵都在中军，在大后方。
短兵相接，雪白兵刃相撞，鲜血的喷涌在马鸣嘶吼中格外刺眼。
骑兵，还是匈奴更为强大。
他们更加凶狠，更加不要命，冲着远处的大齐王旗，奋不顾身，似乎光凭眼神就能从萧弘身上扯下一块肉。
“殿下，撤吧！”
周围的匈奴兵越来越多，顾行武带兵护在萧弘左右，陆峰和黄启更是寸步不离，不让任何危险接近萧弘。
萧弘抬头望向穆勒的方向，后者已经与大王子拼杀在一起了。
“再等等……撤！”
只见先锋将军宣灵已经被团团包围，身上添了伤。
大齐撤退的号角响起，王旗跟随着萧弘往后撤离。
穆勒听着这声响，蓦地抬头望过去，似乎难以置信还没呈现败事大齐就这么退了！
“你在看什么？”弯刀的寒芒贴着穆勒的脖子划过，只见大王子嘴角挂着冰冷，眼中寒光闪烁，“真是个蠢货，你怎么会觉得那种养尊处优的小太子会因为小情人全力帮你？太可笑了！”
大王子的一下重于一下的刀，让穆勒变得难以招架。
“草原上只有战死的狼，没有叛徒的狗！你该死了，穆勒，就拿你这个懦夫头颅祭奠英勇的勇士，也算你最后的贡献！”
“小心——”
忽然从边上伸过来一把刀，架住大王子的全力一击。
穆勒回头，就见胡可手臂一麻，丢了兵刃，大王子顺势劈过去，斩在他的手臂上！
“胡可……”穆勒愣住了。
“快走，只要人还活着，咱们还会有机会，快走！”胡可大喊道。
穆勒眼角眦裂，眼里带着浓浓的不甘。
“你们能逃到哪儿去，这个草原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地！”大王子的刀朝受伤的胡可劈过去。
然而穆勒没有被他打击地一蹶不振，反而一把架住，扯过胡可：“走！”
这次进攻以三王子的叛军再一次全面败退，甚至更为惨烈，犹如落水之狗带着残兵慌忙逃去。
“追！”大王子气势如虹，召集所有的匈奴骑兵，抬起弯刀所向逃离的穆勒背影，似死咬不放的恶狼。
“兄弟，多谢！”撤退的时候，穆勒不禁对脸色发白的胡可致谢。
胡可带着虚弱的笑，单手牵着缰绳道：“这是我分内之事，你没事就好。”
胡可虽然是穆勒的表弟，但是因为身体留着一丝汉人的血，一直被人鄙夷，就是穆勒也不过是因为他的忠心和恭维，才放在身边当一个马前卒。
其实他也看不起胡可，只是好用而已。
然而今日，胡可敢不顾安危救他，那份忠心让他瞬间改变了看法。
穆勒看着他手臂上不断渗出来的鲜血，不禁眼神一暗：“我不会亏待你的，兄弟。”
胡可闻言动了动唇，似有话要说，然而一回头就见大王子一马当先，带着数万匈奴勇士追赶过来，不禁神色一变：“来了。”
“加快速度，他们已经上钩。”穆勒眼里流露出阴狠的光，想到大王子之前的羞辱，脸上的冷意更甚他不慌不忙地一夹马肚子，望着前方高坡眉头深深皱起，“大齐的太子可别叫我失望了！”
这是两个高坡之下的一处平坦通道，覆盖着绿色草地。
按照大齐军事先与他们的约定，穆勒的退兵必须按照地上挖出来的两旁线路回去，不得经过地上那不明显的犹带着翻起坑洞的中间一块草地。
“这下面到底是什么？”穆勒望着那一处处坑洞，忍不住问道。
想要胜利，想活着，就照着说的办，否则功亏一篑可就不关我们大齐的事！这是宣灵传达两方合作一再强调的话。
胡可说：“不管是什么，大齐再三嘱咐这是要命的东西，我们万万不可碰触！”
穆勒的兵早就已经走投无路，自然不敢越一丝雷池。
因为安全通道留存的不大，他们经过缓慢，这一耽搁，终于被后方隆隆的马蹄声追赶了上来。
当大王子看到穆勒离自己不过百丈之远，脸上浮现残忍之色，挥动马鞭，先锋大军瞬间就冲了进去……
轰——轰——轰——
一个又一个的地雷就这么炸了开来……
穆勒终于知道为什么宣灵会那么警告他，因为中间草地之下真的埋了要命的东西。
他看到新鲜的泥土和青草被炸飞到了天上，他看到大将军和他的胯下的马被直接炸翻在地，鲜血和碎肉飞溅。
疾驰的马蹄实在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收住，一股脑儿全部冲了进来。
轰鸣声不住地响起，伴随着嘶鸣声和惊恐的大喊，仿若人间地狱，死伤惨重。
因为不知道地上到底铺了多少地雷，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大将军被当场炸死之后，匈奴兵一时人心涣散，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呼喊声交织一片，整个大军瞬间乱了。
大王子一把拉住缰绳，听到前方的惨烈之声，心惊胆战地望着硝烟弥漫的前方。
他看见穆勒就站在对岸，木然地望着自己，彼此的眼中都看到骇然。
“大王子，退吧！”终于身边的将领回过神来，对大王子喊道。
那犹如天上巨雷一般的响声，带着巨大的威力，瞬间夺人性命，仿若天罚。
他们的胆子已经吓破了。
贺惜朝的到来，加快了热兵器的进程，让传统鸡肋的火器在短短几年内成为一大杀器。
别说还处在最原始的刀剑战马的匈奴，就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大齐军也震惊不已。
大王子望向百丈远的穆勒，虽心有不甘，然而再瞧着眼前的惨烈，终究道：“那就……”然而他还未说完，忽然见一匹马在慌乱之中，带着血冲向了前方，一路上却没被地上的东西炸死。
接着继那匹马之后，又有两三匹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接近对面还没回过神的军队。
穆勒看着这几匹马，他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显然在触发光了地雷，留下大片的死尸残骸，这块地方已经变得安全了。
大王子将撤退的话立刻咽下，眼里浮现仇恨的怒火，他大吼道：“把马往前赶，给我杀过去，他们已经没有后手了！杀光这些叛徒和可恶的大齐兵，给草原的勇士报仇！”
马蹄声重新响起，穆勒神色一变，赶紧大喊：“撤！”
大齐的秘密武器自然不只有地雷，还有威力更加强大的炮火！
仿佛后羿射下了太阳，背着阳光，伴随着震天巨响，炸在那万马奔腾上，几乎让人心神剧裂。
人仰马翻，人马悲鸣，前进或是后退，都抵挡不住那一颗颗炸在身边的巨雷。
不用说人，就是马都嘶吼奔踏，失了冷静。
无需兵刃相接，甚至看到不到这犹如神迹般的炮火从什么地方而来，单方面的屠杀……
在炮火结束之后，大齐军几乎只剩下收割了。
*
谢三和贺惜朝面对面而坐，下棋。
谢三缓缓地落下一子，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夕阳，忽然道：“结束了吧。”
贺惜朝摇头道：“才刚开始而已。”
谢三疑惑地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匈奴王族之血未断，宣家仇恨便不止。”
贺惜朝语气淡然，然而听在谢三耳朵里却如同闷雷一般，他震惊道：“什么？”
贺惜朝眨了眨眼睛，看着他道：“你那么大的反应做什么，咱们大齐又不是开善堂的，难道千里迢迢跑到匈奴只为了助人一臂之力？”
“不，不是……”谢三听着有些不对，他问道，“不是跟穆勒已经签订盟书了吗？那余下的七万匹马，还有铁矿铜矿，外加要塞，这难道是假的？”
贺惜朝闻言“哦”了一声，反问道：“那又如何？”
谢三看着他脸上出现那万年不变的无辜表情，就知道贺惜朝早就另外打了主意。
贺惜朝托着下巴笑道：“你以为单凭一张盟书，就能让出尔反尔跟家常便饭一样的匈奴，在坐上大单于的位置后还能信守诺言地将马和矿给咱们？看着吧，撕破脸这种事，他们可比我们熟练得多，端看谁的拳头硬罢了。”
“我现在有点担心。”谢三慢吞吞地说。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还在穆勒的手里，一旦跟大齐谈崩了，我们怕是得被带去祭旗。”
“嗯……”贺惜朝闻言沉思起来，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什么，你没想过？”谢三惊呆了，“不会吧，小师叔，你不是算无遗策吗？小命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居然给忘了！”
贺惜朝轻轻一叹，面露忧愁。
谢三简直要跳起脚来，那点淡定从容都不见了：“天哪天哪，真是聪明人坑起人来连自己都不放过！我现在只希望太子殿下爱你爱得深沉，好当个筹码做交换。”
“有点出息好不好，为国捐躯乃是光荣。”贺惜朝看着谢三那欲哭无泪的模样，顿时哭笑不得。

第322章 一眼万年
穆勒终于如他所愿在匈奴人民的仇恨之中重新回到了王廷，为了单于的位置，他甚至将所有留下的兄弟都杀了，独留下老单于一人。
病重的老单于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传位给他。
然而他并没有曾经想象中的那么愉悦，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大齐太子，脸上带着一丝阴霾。
宣灵站在萧弘身边，沉声开口道：“三王子，不，如今的大单于，按照盟约，您得交给大齐七万匹战马，两座铜矿，一座铁矿，一座煤矿和河西要塞。另外大齐军在匈奴作战期间，所有的粮草匈奴都得补偿，当然可以换算成银两。最主要的是我国所有在贵国的鸿胪寺大臣，请一并，完好无损地送回。”
萧弘一句话也没有说，端着黄启递上来的香茶，以尊贵高雅，不屑一顾的姿态喝着。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有范的一次品茶了。
而穆勒，看着萧弘屈尊降贵的模样，心里顿时憋了一股气。
他根本是不打算履行承诺，可大齐的火器动摇了他的决心。
眼前依旧还闪现着大王子死时的悲惨情景，提醒着他如今的大齐根本惹不起。
只是当初答应的爽快，可七万匹马几乎能掏空匈奴，更别说那一座座矿山，匈奴本就没什么资源，矿山是为数不多的丰富宝物。
自诩为草原上的狼却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引狼入室。
不只是他，所有在这两军谈判帐中的匈奴贵族和首领都沉默下来，脸上露出屈辱的表情，纷纷看向穆勒，目光求情不要答应。
穆勒长时间不说话引起了萧弘的不满，他将茶盏放在面前的矮桌上，冷嗤一声： “怎么，想赖账？？”
穆勒脸色沉沉，但是却没敢放狠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尊贵的太子殿下，本王很想履行承诺，可是这一场战下来，匈奴战马死伤实在太多了，怕是一时之间难以交付给您……”
萧弘闻言摆了摆手：“这点你跟宣将军去谈。孤关心的是，我国的大臣什么时候回来？”萧弘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眼神犀利地看向穆勒，“孤要见贺惜朝，明天就要见到。”
贺惜朝是穆勒手里最大的谈判筹码，他非常清楚大齐太子之所以在这里，就是为了救回他。
至今还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也是因此。
如今大齐军盘桓在匈奴草原，手里拿着天罚般的武器，谁也不敢招惹。
穆勒现在只想将大齐军赶紧送离草原，然而矛盾的是他曾经在盟书上答应的那些条件，他给不了，若是真给了，便彻底成了草原上的罪人，绝对会引起众怒。
他引来外敌帮助自己上位，已经来路不正了。
“太子殿下，您别着急，此事得从长计议……”
然而穆勒还没说完，萧弘就一抬手打断了他：“孤很着急，孤日思夜想就是他，再多等一天都等不了！”
萧弘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甭说废话，明日若见不到惜朝和其他官员，匈奴便是诚心毁约，你的长兄是怎么死的，还想得起来吧？”
此言一出，穆勒的如鹰般的眸子骤然一缩。
曾几何时，匈奴在战胜之后也是如此趾高气昂地威胁求和的大齐使臣，而如今颠倒过来了。
他的手紧紧地攥紧，脸上肌肉抖动，手握向了腰间弯刀。
“单于，冷静。”身后胡可低声道。
穆勒汗湿的手终于从刀把上放开。
胡可想了想，于是端起笑容出来打着圆场：“尊贵的大齐太子殿下，贺大人由小王照看，为了他的安全，他所在的地方离这里有些远，如今派人去请，也得三日才能到，并非单于故意扣人，请您稍安勿躁。”
萧弘只给了他一声冷哼。
“单于向来信守承诺，盟书所提之事也一定办到。只是如今他才刚坐上这个位置，底下依旧有不少反对声音，曾经属于几位王子的部落都还未曾真正归属。您知道草原牛羊马匹，皆需要各个部族呈上，所以……还请太子殿下多宽限些时日。”
胡可抬手行礼着，说话小心谦卑，倒是让萧弘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然而宣灵却冷笑了一声道：“这宽限时日是多久，难不成半年一年，我军也陪你在这里耗着，或者干脆等你坐稳了再反过来攻打大齐？”
“当然不是！”胡可立刻否认，“宣将军放心不会那么久的，等三日之后贺大人来了，我们一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可行？”
穆勒成为单于，便封了胡可为王。
他的话，穆勒没有反对。
“好，就三日，三日之后要是见不到人，孤就认为匈奴是打算再开一战了！”
萧弘说完，甩袖离去。
待大齐人一离开。
帐子之中瞬间出了各种反对的声音。
“单于，就是战死，也不能答应这种条件！”
“草原上的雄鹰，只有死亡，没有这种屈辱，否则让子民怎么看？”
“那种武器虽然威力强大，可是似乎挪动不易，若是将送去七万匹马，岂不是如虎添翼？”
“这里是草原，我们所有的子民都在这里，怕什么！”
……
这你一言我一语的反对声中，胡可却没有说任何话。
他非常清楚这些王帐之内的部落首领和贵族是什么意思。
虽然七万匹马这个数目的确不少，铁铜煤矿也分外珍贵，但匈奴并非出不起。如今势力最大的大王子和二王子已经死去，支持他们的几大部落首领也掉了脑袋，那么大片的草原上，牲畜和人口以及牧场正如一块块肥肉等着这些胜利者去瓜分。
跟随着三王子为的不就是更大的领土，更多的人口吗？
若是先拿去补偿大齐，他们还能落下什么？
“我们不是孬种，草原上的人民都看着，单于难道你真的要跟那些齐人低头？想想曾经的先祖，是否觉得羞愧？”
这句话一出，穆勒的眼神顿时变了。
这段时间，他听了太多人在背地里骂他，大王子临死前那不屑的目光，孬种、懦夫、走狗……各种各种羞辱的词。
穆勒人前虽然不在意，可无人之时内心却跟被刀刺火燎一样。
草原上的民族向往的是光明磊落的强大英雄，最痛恨的便是小人行径，哪怕背叛了民族的穆勒也是一样。
他回头看着胡可，阴涔涔地说：“把贺惜朝他们带过来，大齐太子若想他平安无事，最好离开草原。”
胡可闻言一愣，脸上出现犹豫，然而看穆勒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之色，于是在王帐之中所有其他人讥笑地望过来时，他又弯腰行了一礼：“是。”
他转身出了王帐，目光瞬间冷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招过边上心腹，乘着夜色离去。
匈奴的背信弃义一点也不让萧弘意外。
只是底下的将军们不免担心还在匈奴手上的贺惜朝，一个个紧紧盯着萧弘，生怕这位深情的太子殿下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情。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萧弘很冷静。
直到将军们都被召集了过来，只听到萧弘说：“明晚孤要去救惜朝。”
那一瞬间映入将军们脑海里的不是马上誓死劝谏，而是先感叹一声：果然镇定是假象，这位已经为爱疯狂了。
然后齐刷刷地看向站在一边的宣灵，后者正抱着双臂冷冷地呵呵两声，表示无能为力。
“殿下……”顾行武才刚起了个头，萧弘就打断了他，“不用说了，孤心意已决，一定要将他救回来！”
顾行武勉强将到嘴的粗口给咽下去，苦口婆心道：“殿下，匈奴也知道小贺大人是您的……咳咳，心上人，他们一定会严加看管，怕是不好救。如今 就想着让咱们退兵，好赖了那盟约条款，我们现在要想的是否为了小贺大人接受此事。”
“殿下，您千金之躯万万不可涉嫌，不然小贺大人还没救出来，您又……这让我等如何跟皇上交代？”
然而在大事上从来不任性的萧弘一旦固执起来，那真是让人一个头两个大。
“孤只是通知你们，全军待命，随时准备接应，别的无需多说。”萧弘不为所动，目光分外坚定。
几位将军顿时抬头无语问苍天。
还是宣灵看不下去，说了一句：“你打算去哪儿救？”
“自然是惜朝派人告诉孤的。”
萧弘理所当然地一句，让众将顿时沉默起来。
所以两位早就暗中有所往来了？
小贺大人没被严密监视起来？
众将心中满是好奇跟疑惑，然而萧弘瞥了他们一眼，不满道：“明白了还不快去准备，出去的时候装得像一些！”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小贺大人！
众将于是出了帐子，摇头晃脑地离开，不一会儿，大齐皇太子准备明夜偷偷救心上人的消息隐秘而悄悄地传开去了。
等众将一离开，萧弘便看着宣灵道：“孤答应过你，给你报仇雪恨的机会，匈奴王廷就给你了。”
宣灵微微一笑：“多谢！”
穆勒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是惊喜的。
“千真万确？”他问道。
胡可迟疑地点了点头：“我手下的探子是这么回报，不过贺惜朝的确得经过悬马野，这时间应当不会有错，至于大齐太子会不会来，就不得而知了。”
“马上派人去监视，一有动静立刻来报。”穆勒兴奋地挫折手指，“既然是秘密来救，人就不会多，哪怕不是小太子，只是一个员大将也是值了！”
胡可点头：“是，我已经做好准备，周围都是我的人，只要来了，就逃不了。”
穆勒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
贺惜朝他们今夜在悬马野停留。
他们虽然一路被看押，然而今夜忽然暴增的守卫，外头往来调度的马蹄声，不免让他们更加忧心。
谢三看着周围凶神恶煞的匈奴人，不禁问贺惜朝：“小师叔，你老实跟我说，咱们还能活着回大齐吗？”
贺惜朝这一路已经听谢三提起太多次了，于是再一次叹道：“也许吧。”
谢三及几个鸿胪寺的文官：“……”别啊，您这样子让他们很慌。
谢三本以为贺惜朝是开玩笑的，毕竟这位从来没失手过，然而到目前为止也没见这人有什么动作，他真的要哭了。
除了贺惜朝以外，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觉得值那七万匹马加矿，外加一个要塞。
任青道：“大人们放心，卑职一定会舍命护你们周全。”
谢三听此没觉得放心，跟其他的文官一样，反而更加担心。
虽然贺惜朝身边都是以一敌十的高手，可是再高的高手连武器都被缴了还能打得过多少匈奴兵，把这些手无缚鸡之力拖后腿的文官给保护好吗？
毕竟光文弱的小贺大人一个就能拖住三个高手呀。
一位大人强压着心慌道：“不知道今夜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怎么这么大动静！”
说着众人都望向了坐在帐子里托腮的贺惜朝，后者眨了眨眼睛，觉得得说点什么，于是猜测道：“或许今晚有人来救咱们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顿时欣喜起来，眼里充满了期待。
贺惜朝说有人来救，那必定就会来人，说不定太子殿下亲自来呢？
谢三放下心来，叹道：“怪不得匈奴如临大敌……”
他话说到一半，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愣愣道：“所以说，匈奴是知道今晚有人来救？”
“殿下万万不能来啊！”几个文官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安危，祈祷起来。
然而到了后半夜，他们的诚心祷告显然没起作用，痴心不改的太子殿下终于还是踏着夜色，骑着他的高头大马带着一撮人马来救他的小贺大人。
黑夜，星空之下。
贺惜朝望着萧弘，萧弘又深情凝视着他，一眼万年。
仿若身边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
终于谢三忍不住地抱着脑袋喊道：“你们好歹看看旁边，我们被包围了啊！”

第323章 惊起变故
萧弘真的是日思夜想才挨过这一天天的分离，看到贺惜朝的瞬间，他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湿了。
若不是黑夜，灯火昏暗，怕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这方失态。
萧弘几乎是忘我得冲了过来，一把抱起那住在心里的人，吸了吸鼻子，低低地唤了一声：“惜朝……”
他紧紧地抱着，仿佛怀里的就是他的一切。
说实话，哪怕早就安排好了，贺惜朝乍然见到萧弘，内心也是震颤不已。
那熟悉的怀抱和气息，似乎能通过肌肤渗透进血肉，告诉他这人真的就在自己的面前，而不是上千个他幻想了多次重逢的夜晚。
只是他向来淡定，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于是在怔愣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推开萧弘，眼里带着柔光道：“你来了，我所有的一切就都值得了。”
那些苦难和煎熬如烟消云散不值一提，坚持和希望都有了回报。
再好也没有的结局。
萧弘握着贺惜朝的手，情难自禁，眼神灼烫，展开的笑容仿佛能驱散黑夜招来阳光。
而贺惜朝则回握着他，嘴角含笑，温情以待，柔柔的目光如潋滟闪烁着无尽的喜悦。
再看不出这两情相悦，周围官员这几十年的白米饭也就白吃了。
可现在也不是让他们久别重逢互诉衷肠的时候啊！
“太子殿下怎么真的来了！国之储君，如此儿女情长，实在太乱来了！唉……”几位准备好就义的官员捶胸顿足，叹息道。
既然是突然夜袭这个悬马野，萧弘带着的自然都是亲兵骑卫，讲究的便是速度快，来去无影。
可同时也意味着人少。
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可显然后者早有准备！
请君入瓮，包起饺子来实在太容易。
果然，话音刚落，周围的火把瞬间点亮，将昏暗的夜晚照得亮如白昼。
“太子殿下的痴情真是太令人感动，本王听了消息本来还不信，没想到您是真的会来！”穆勒大笑着从匈奴士兵后走上来，那张凶戾的脸上尽显愉悦和得意，看萧弘和贺惜朝的目光犹如自己撞进陷进的愚蠢猎物，“贺大人果然魅力无穷，草原上最璀璨的明珠也比不上你的分毫，将你留下，是本王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哈哈——”
在他的身后，则是胡可带着兵将一起走过来。
匈奴将这里包围了！
穆勒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手段凶残，想想之前萧弘那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模样，不禁眼神阴枭，脸上带着一抹兴奋和残忍道：“太子殿下既然来了，就跟贺大人一样不要走了。多谢贵国的倾力帮助，助本王登位，放心，我族是个好客之族，本王一定好好招待你们，呵呵……”
他显然早就相好该如何利用这个尊贵的人质。
别说赔什么七万匹马，各种矿山，有萧弘在手，就能让大齐花大笔赎金来要回他们的太子，还有那神兵利器……到时候放不放人还不是他说了算？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好不容易打次胜仗，又得交代在这里，谢家列祖列宗在上，后代子孙不孝，唯有以死报国了……”谢三碎碎念着，幽怨的目光不禁望向这个要命时候还没打算放开手的两个人。
可惜真让他抹脖子却没那个胆子，犹豫了半天，他最终抹了一把脸，再次询问贺惜朝，用生命发问道：“贺大人，小师叔，祖宗，你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吗？”
贺惜朝想了想，在谢三快要绝望的时候，点头道：“有的。”
希望之光照亮谢三那个绝望的心，然而萧弘却回头白了他一眼道：“孤的大军就在后面，马上就到了。”
这声音不小，穆勒听得一清二楚，于是冷笑道：“真是天真，抓了你在手，还怕大齐军不投降吗？”
谢三：“……”
这话虽然难听，可是真有道理。
大齐太子在手，别说十万大军，就是一百万都束手无策。
“不能让殿下落入贼子手里！”一位中年官员突然道，他脸上决然，看着贺惜朝，恭敬地抬起手一叩，大义凌然道，“贺大人，殿下此行一片真心您已经看到了，可是他作为国储，肩上扛着大齐江山，实在不能如此任性。让太子殿下落入敌寇手中，乃是国耻，臣辱！下官提议，让所有将士誓死护卫殿下突围，至于我等自有刀匕锋芒成全忠义！”
他没有跟陷入感情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萧弘提议，不然这人也不会做出半夜亲自救人的愚蠢举动。
“没错，下官附议！”
“下官也同意！”
能说出这样的话实属忠臣，毕竟这些鸿胪寺官员家中都有妻儿老小。
谢三看了看周围，见各个视死如归，只能轻轻一叹，作为谢家子，自然也要有这份尽忠之心。
萧弘是带着自己的亲兵护卫来了，陆峰和黄启赫然在其中，要突围也不是不可能。
任青作为京城禁军校尉，更是尽忠报国刻入骨子里，虽然帝王的命令让他保护贺惜朝，可终究太子殿下最为重要。
这样考虑之下，他及手下不禁往萧弘身边走去。
穆勒看着这些护卫的动作，顿时明白大齐这边想要做什么。
既然不愿束手就擒，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穆勒上前一步，抬起手，往前一挥，狞笑道：“将大齐太子拿下！”
瞬间他身后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拥了上去。
然而胡可没有动，他带着自己的心腹就静静地站在穆勒身后。
目光不是看着只带了几百轻骑的大齐太子如何被抓住，而是落在了前面的穆勒身上，眼里冰冷一片，微微眯起来……
“来不及了，殿下快点走吧……贺大人，您赶紧劝殿下……”
“不能感情用事啊！”
眼看着那些匈奴兵如恶狼一般狰狞地冲过来，这些官员都一起跪了下来，誓死劝谏。
然而这些官员才劝了一半，却忽然听到一声怒吼。
“胡可——”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暴怒。
潮水般的士兵在这一声嘶喊之中停下了脚步，纷纷转过头去，就见到了这样一幕。
匕首尖锐的刀尖从穆勒的胸前刺穿出来，如注的血水从那口子里流下，在穆勒的身后，是低着头面无表情的胡可，握着那柄匕首，又狠狠地绞了一圈，彻底断了穆勒的生路。
穆勒瞪着几乎暴出眼眶的眼睛，回头死死地盯着他，一只手抓住胡可的胳膊，手指仿佛要嵌进了血肉，满脸都是不敢相信这个人会背后捅他一刀，明明不久前还救过他一命。
而穆勒另一后方那发出怒吼的将领已经被胡可的心腹刺穿了胸腹，同样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睛轰然倒下。
这一变故，简直惊呆了所有人！
不只是匈奴，就连大齐的兵将脸上还带着震惊。
胡可放开了手，将已经断气的穆勒一把推开，高声道：“大齐乃是草原最尊敬的客人，是永远的朋友，是长生天的旨意！诸位，把刀放下吧，不要伤了自己人。”
他手上还染着血，脸上依旧是那一贯无害的笑容，然而此刻在心腹的簇拥下一步步走来的他却无端让人产生一股寒意。
穆勒还睁着眼睛倒在血泊中。
带有人从这场变故中回过神，大喊一声“胡可——你个叛徒——”之时，瞬间周围暴起的士兵联合将他们绞杀。
这个地盘是属于胡可的，他安排了所有一切。
背叛，混乱，鲜血，厮杀……
在胡可走到萧弘面前，垂下头这些时间，在场所有不服他的匈奴都已经回归长生天，追随他们单于而去。
“尊敬的太子殿下，我的朋友贺大人，宋可让你们受惊了，实在万分歉意。”胡可照旧是那谦卑的语气，带着一丝谄意。
“哪里，宋大人……不，大单于，感谢出手相助。”贺惜朝终于展开了笑容，抬起手，回了一礼。
宋可也抬起手回了一个齐人之礼：“大人足智多谋，小王深感佩服，接下来还得仰仗殿下跟大人。”
“好说，宣将军正在王廷等候单于大驾。”
两个老谋深算的人互相恭维着，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到了此刻，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想之前他们连死都已经想好了，没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贺惜朝和太子殿下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实在是……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师叔，你也瞒得太好了吧！”谢三喜极而泣，差点泪目纵横。
贺惜朝朝诸位同僚抬了抬手，致歉道：“真是对不住，之前怕走漏风声，才一直未曾透露，让诸位担惊受怕，实在是我的过错。”
虽然白担心一场，似乎是个笑话，可是能死里逃生，谁会真的怨怼？
任何军机大事，帝王难道都会提前跟臣子明说，不可能的！
萧弘即使是个太子，雷霆雨露一样是君恩，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只见那位带头下跪的官员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夸赞道：“小贺大人果然足智多谋，与太子殿下里应外合，实在高明，下官敬佩不已！”
周围立刻响起了附和之声。
贺惜朝笑道：“多谢，诸位忠心为国，临危不惧本官铭记于心，等跟大军回朝，本官定为各位请上一功。”
此言一出，再多的不满也瞬间消弭了，只剩下喜悦。
在边疆四年，在场的人早就被他的满腹才华和智慧给折服了。
更别说太子对他痴心不改，居然能说动皇上成全，与太子妃和离！
眼看着皇上也不像是要废太子，如此说来，贺惜朝便是将来皇后般的存在。
这样的人为他们请功，高不高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变成了太子嫡系了啊！
置之死地而后生，古人诚不欺人。
将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萧弘马背上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多了一个人。
大庭广众之下，他将贺惜朝搂进怀里，正要牵起缰绳忽然想起什么，他神情款款地说：“惜朝，你要不转过身来抱住我，草原风大，我怕吹着你。”
如今胡可忙着收复穆勒的人马，他并非王族血脉，想要坐稳单于的位置，顺利排除异己，没有大齐的帮助很难。
所以除了心腹之患的萧弘不急着回营。
萧弘所说的那种姿势在策马奔腾起来的时候，贺惜朝很容易埋首进他的胸怀，呈小鸟依人状。
而且低个头就能亲嘴儿，啊呀，马背上亲热……想想就心热了起来。
他说着说着嘴根一咧，脸上出现幸福的徜徉，灼烫的目光充满期待。
贺惜朝一看这人的表情就知道在打什么主意，真是一点都不加以掩饰，也不看看旁边有多少人在。
陆峰跟黄启就不说了，谢三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就盯着他们，偷窥地明目张胆。
更逞论还有几百亲兵，以及在路上相迎的大军。
萧弘没脸没皮不要紧，贺惜朝觉得自己还得做个人。
“风大的话，我也可以坐到你背后去。”贺惜朝道。
“啊……”萧弘闻言有些失落，瞬间将心猿意马给收回来，老实道，“那还是不要用了吧，我的披风给你挡挡也行，我跑慢一些就是。”
贺惜朝斜眼睨了他一眼，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反手抓住萧弘的衣襟将人的脑袋拉下，凑到耳边说：“笨蛋，你难道亲亲就够了吗，人这么多哪儿能放得开呀！”
萧弘：“……”他的脸瞬间爆红，一路红到脖子根。
论调戏的手段他是远远不及道貌岸然的贺惜朝的。
“那些东西带了吗？”贺惜朝问。
萧弘机械地点了点头：“带了……”
贺惜朝一听满意了：“那赶紧回去，趁着夜色，今晚应该有足够时间了。”
咕咚一声，萧弘咽了咽口水。
“春宵苦短哦，太子殿下……”
贺惜朝最后的调笑声破碎在风中，忍耐不及的萧弘一夹马肚，带着满腔热火冲向了草原。
猝不及防的众人一脸莫名，跑那么快干什么，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第324章 班师回朝
天色渐亮，光线射进大帐，让里面的一切都清晰起来，自然也包括床榻上相依的两人。
萧弘的胳膊已经麻了，僵了，但是他一点都不想动。
他的一双眼睛紧紧地注视着躺在他臂弯里睡得香甜的人，四年不见，贺惜朝已经从青葱少年彻底蜕变成了颀长的清俊青年，儒雅从容，自信内敛，含笑的嘴角是萧弘最熟悉最喜欢的模样。
他几乎贪婪地瞧着，虽然知道这次握紧了贺惜朝的手，他一定不会再放开，可还是看不够。
然而瞧着瞧着，幸福又从心底泊泊如泉水涌上来，浸润着自己的心脏，想到夜晚青丝交缠，两人抵死缠绵，萧弘整个人都要化掉了。
一时情难自禁，低声唤了一句：“惜朝……”
装睡的人嘴角顿时弯了起来，闭着眼睛说：“这个时候你该亲我一下，我再睁眼睛。”
话音刚落，唇上就是一热，贺惜朝睁开眼睛，眼里浮起浓浓的笑意，水波潋滟，一抬手搂住萧弘的脖子，纠缠着加深了这个吻。
一时间两人的气息又乱了。
热恋之期分离，这一分开就是四年，再相聚时可不得天雷地火，稍一碰触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吗？
别说萧弘，贺惜朝也想要的很。
萧弘目光灼烫，准备欺身上去，没想到手臂一软，整个人就趴在贺惜朝身上。
只听到下面的人戏谑道：“装能了吧，我的头再轻，一晚上下来还不得废了你。”
手臂还没恢复，岔了气的萧弘死赖在他身上不走，跟个大虫子似得蠕动撒娇道：“惜朝，惜朝……”
“重死了，还不赶紧起来。”贺惜朝一个白眼翻给他，抬手揪住胸前那大脑袋上的耳朵，往外拉扯着。
萧弘嘿嘿嘿笑着，摇头晃脑地随贺惜朝摆弄，另一只手稍稍撑着，没敢太压着贺惜朝。
等到酸麻过去，结实的手臂恢复力量，腰腹用力便直起上身，瞬间捉住贺惜朝的两只手压在脑袋两侧。
底下的贺惜朝笑盈盈地望着他，柔光闪烁，红润的唇微张，颇为挑衅地说：“看能看出花儿来吗？等人来了，可就……”
瞬间，萧弘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而帐门外，宣灵看着陆峰跟黄启，问道：“你俩谁进去通禀一声？”
闻言，陆峰抬头看天，黄启低头看地，两人谁都没接话。
宣灵往天边的日头一望，呵呵两声：“这就要君王不早朝了？”
陆峰于是清咳了一声，笑道：“宣将军，小别胜新婚，您得理解一下。”
“我这儿有要事。”
陆峰无法，于是正色道：“黄启，你进去禀告。”
黄启：“……”正统领了不起啊，不就是高了半级吗？
这里面情意正浓的，他进去打搅，万一看到不该看的，被发配边疆怎么办？
但是官大半级的确压死人，黄启犹豫了很久，最终觉得小命要紧，便道：“宣将军，您不是外人，自个儿进去就行。”
宣灵眉毛一挑，冷笑一声。
黄启拱了拱手，一脸您别为难我。
最终宣灵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后转身就走。
开玩笑，她是个姑娘，长针眼了怎么办。
宣灵再一次来，是用午膳的时候。
她的目光在贺惜朝身上若有所思地瞄了几眼，后者神色倦怠，全身慵懒，面若桃花的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春色，实在有些令人移不开眼睛。
萧弘忍不住拿着小几上的花生丢了过去，有些不满道：“你在看什么呀？”
宣灵一抬手抓住，然后收回视线，揶揄道：“先恭喜一下，不过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什么？”
宣灵道：“殿下不是带了你自个儿写的那份陈情剖白吗？拿出来看看，你俩如今这如胶似漆，一见面就过夜的情形，哪儿有描述的求而不得的单恋之苦？欺骗黎民大众，这个罪过可就大了。”
“呃……”萧弘顿时噎了一下，他都忘了这件事。
编故事就是这点不好，容易得意忘形漏了陷。
然而贺惜朝却笑道：“无妨，殿下一片痴心传遍四海，得此消息我本心中犹豫是否要接受这份感情。不料昨日殿下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冒险前来相救，这份情谊实在令我动容。古人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贺惜朝身无长物，只得以身相许。”
宣灵总算知道萧弘瞎编故事的本事师从谁了。
只听到贺惜朝继续淡淡地说：“鸿胪寺的几位官员，特别是谢家嫡孙谢晨一直与我同行，自是亲眼见到我之前的犹豫和挣扎，所以太子说的也没错。”
得了，跟着编谎话的人都有了，宣灵耸耸肩，微微一哂，心说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于是她正色，向萧弘禀告道：“昨夜穆勒为了抓捕殿下，带走了大量精锐，突袭王廷没受到什么阻碍，如今一切已经在控制之下，所有的匈奴王族也都被关押起来。不过胡可要求交给他。”
“给他。”萧弘毫不犹豫道。
“好。”
“除此之外，他还要借兵，三日后攻向北方草原。”
萧弘闻言不免惊呀：“动作倒是挺迅速，三日内他能收拢穆勒的势力？”
“收不拢的就逼着送上战场牺牲，也是一个巩固地位的方法。”贺惜朝说。
胡可此人能毫不犹豫地背叛旧主，别看在萧弘面前多么谦卑，终究骨子里依旧流着匈奴的血，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不过这点贺惜朝并不在意。
本就是利益相关，只要能拿到足够的好处，于大齐来说谁当单于都一样。
“最好的马匹就在北方，既然来求助了，这七万匹马也该支付给我们了。”贺惜朝这么一说，宣灵顿时明白了。
正事说完，宣灵也不是没有眼力劲的人，眼见地萧弘那屁股在说话间已经粘到了贺惜朝的旁边，于是她起身告辞。
然而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一身，朝萧弘和贺惜朝郑重地抱了一拳道：“还有一事，老单于的头颅我已经拿到手，王廷也被我一把火烧了，宣灵大仇得报，心愿已了，多谢二位成全。”
闻言不管是贺惜朝还是萧弘，皆是一愣，抬头望向宣灵。
后者微笑着，眼里一片平静。
萧弘立刻扶着贺惜朝也一同站起来，两人拱手回礼，萧弘道：“该感谢的是我们，多谢将军相助，大恩铭记于心，莫不敢忘。”
贺惜朝问：“宣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宣灵看着萧弘说：“我要带着匈奴单于的头颅去长泽哥的坟前祭奠，然后就留在北疆了。那晚我就说过，我要替父亲，替兄长，替长泽哥，带领镇北军守住国界，一辈子就在那儿，如今依旧不变。”
虽然对世人来说，这样的选择对一个女子实在太苦。
然而这是宣灵自己的希望，萧弘只能支持。
“你想做什么，你尽管去做，若有一日想要回京，或是想做别的事，你便派人告诉孤，孤替你安排。”
这份好意宣灵没有拒绝：“好，多谢太子殿下！”
*
轰动四海，牵动整个大齐，由太子殿下亲自率领的北伐军终于凯旋归京。
而且不仅带回来十万匹战马，稀缺的矿藏和一座要塞，最重要的事，太子殿下的心上人小贺大人也被平安地救出！这真是足以载入史册，添上浓重一笔的大事件。
大齐人民头顶的匈奴阴影终于驱散了！
消息传来，举国同庆。
朝堂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就是之前被倒霉儿子弄得焦头烂额的天乾帝也收起了担心的目光，四平八稳地坐在丹陛上，道：“明日城外，百官相迎。”
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坐在高头大马上，那英俊挺拔的模样，惹得两旁百姓纷纷激动地向他扔着鲜花尖叫。
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喊了一声：“太子殿下，您的小贺大人在哪儿呀？”
这声音一下子压过了所有，清晰地传到众人的耳朵里，至此，人群的尖叫顿时变了，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跟着起哄。
“小贺大人答应您了吗？”
“您有追到小贺大人吗？”
“太子殿下，小贺大人有没有也喜欢您啊？”
……
在大军离京之后，京城的说书先生们终于排演好了这出《痴情太子和俊俏伴读》。
因为不知具体情节，只能够通过萧弘那万字陈情书中脑补一二，再添油加醋，改头换面地投入到一个不知名的朝代以防大不敬之罪后，那可歌可泣，默默付出的隐忍太子和才华横溢，若即若离的俊俏伴读的风流日常在茶楼酒馆里频频开场，说书人百说不厌，百姓们白听不厌。
听说连各大戏班子都准备开演了。
然而戏文毕竟是戏文，总没有正主承认来的有意思。
萧弘这个史上最接地气的太子，哪有一丝受到冒犯的感觉，反而得意且高兴地抬起手，对着百姓抱拳道：“多谢诸位，多谢大伙儿！有你们牵挂，有你们支持，孤定然能牵手小贺大人，孤很有信心！待孤与小贺大人终成眷属，必让大家得到这个好消息！一同欢庆，哈哈——”
“太子殿下，加把劲啊！”
“小贺大人不要犹豫了，答应太子殿下吧！”
“太子殿下，祝您抱得小贺大人归！”
“小贺大人，殿下一片痴心，您就从了吧！”
“太子殿下跟小贺大人要幸福啊！”
……
听着百姓们的心声，萧弘简直笑得合不拢嘴，一路拱着手就没放下过。
而后面贺惜朝坐在马车里，拿着一个莫奈何，拆开了装起来，装起来又拆开，嘴角挂着笑，看着面前奋笔疾书的谢三，闲闲地问：“写完了吗？”
谢三简直欲哭无泪，悲愤道：“这明明是假的，你俩早就躺一张床上去了，什么怕不能回应痴情伤太子之心而辗转反侧，左右为难，难以入眠！为什么要让我这正直之人编造这种谎言？请问贺大人，你有犹豫过吗？有拒绝过吗？我怎么没看到呀？倒是你吃好喝好，时不时地欣赏欣赏英俊小哥快活得很。”
“因为你眼瞎。”贺惜朝眉毛一挑，抬起下巴道，“马上到皇宫了，下车之前你必须写完。”
“这么着急？”谢三不解。
“当然，你早干嘛去了？”
谢三被贺惜朝这无理取闹的本事惊呆了：“你天天跟太子黏在一块儿，春宵苦短，怎么就不能提前告诉我要写这玩意儿，昨晚才说呀！小师叔，您好意思怪我吗？”
贺惜朝脸色微红，神情有些不自然。
这情浓意深，两人自然只有彼此，哪儿管得到别的。
行军路上犹如度蜜月，快活的很。
他清咳了一声道：“少废话，我是你师叔，让你写你就写，写完赶紧让人宣扬出去，让说书人排演起来。”
谢三抽了抽嘴角，觉得他家祖父真是收了一个好徒弟，不讲道理的本事一脉相传。
谢三支着笔杆，心中愁苦，迫于贺惜朝淫威道：“行吧，我再润润笔。”
堂堂探花郎，沦落到写风月话本，也是一把辛酸泪。

第325章 谢主隆恩
萧弘在全京城人民的支持下，带着轻快的步伐，洋溢着幸福的喜悦，带着他的小贺大人进了皇宫，拜见老父亲。
不是，叙职。
“你先进去吧。”贺惜朝对萧弘道。
“好，你在偏殿稍坐。”萧弘说着招呼边上的内侍。
这哪儿需要萧弘嘱咐，清正殿内，乃至整个皇宫，甚至京城都知道小贺大人是太子殿下的心尖尖，谁敢怠慢。
一个个殷勤地不得了。
萧弘于是放心地走进殿内。
“嘴角咧到耳根，走路都带着飘儿，瞧着没喝酒都已经醉了，萧弘，难为你还记得清正殿怎么走……”
天乾帝背着手一脸不悦地看着萧弘进来，然而那话还没说话，就见萧弘的脚步声越来越快，最后以下犯上一把将他抱住，瞬间他什么埋怨的话都没有。
天乾帝下意识地扶住桌角，这才没被萧弘的热情给扑到在地。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已经比帝王高上一个头的青年就这么带着大大的笑容，闪烁着务必喜悦的目光，在他的肩头蹭了蹭：“我英明神武的亲爹诶，儿子实在想死您了——”
肉麻的语调，一贯撒娇，看着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睛，天乾帝一点也不怀疑萧弘在敷衍他，而是真诚的发自内心。
再也端不住脸上的严肃，终于笑意从帝王的嘴角流泻了出来，他站稳身体，回手抱了抱这个讨债儿子，拍着他的后背道：“回来就好，弘儿，朕也很想你。”也很担心你。
哪怕火器的威力再强大，可终究面对的是在大齐心头阴影了上百年的匈奴铁骑。
残忍，可怕深入人心。
天乾帝虽然人前展现出无可担心的必胜模样，然而在无人之时，他依旧会挂念，祈祷着萧家列祖列宗保佑这个不孝儿子。
动了在匈奴几乎所有的细作去探听战况，好在终于，他心心念念的儿子如今完完整整地站在他面前，诸事一切顺利。
而帝王为他所做的一切，萧弘也都知道。
他于是将笑容收敛，后退几步，双脚一并，接着双膝跪地，朗声道：“儿臣率军出击匈奴，能顺利救回被困大臣，大军得以凯旋，这一切都仰赖于父皇的鼎力支持！索性儿臣不辱使命，向父皇复命！儿臣之功，全在于父皇，请受儿臣三拜！”
萧弘说完，端端正正地跪地对着帝王俯身三叩拜。
天乾帝听着心中宽慰极了，待萧弘最后一次大拜，便弯腰将人扶起来：“吾儿辛苦，这次可有受伤？”
萧弘笑着摇头道：“父皇放心，都是些小伤，如今早就痊愈了。”
然而天乾帝一听，却皱起眉来：“你把衣裳脱了，让朕看看。”
“啊？”萧弘一愣，心说这不用了吧。
“你我父子，扭捏什么，让朕看看，好放心。”天乾帝温和道。
“哦。”萧弘于是不再说什么，伸手宽衣解带，然而他刚脱下外袍，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一变，又将衣裳牢牢地穿了回去。
天乾帝不解：“怎么？”
“那个爹，我伤都好了，连个疤都没留，您还是别看了吧？”萧弘期期艾艾地小声拒绝，想了想又给了一个理由，“御前脱衣，有失礼仪。”
礼仪在萧弘面前就是个屁，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说出来，简直把天乾帝给气笑了。
然而笑过之后，帝王立刻沉下脸道：“朕恕你无罪。”
“啊？”萧弘顿时红了脸，目光闪烁起来，嗫嗫道，“这不太好吧……”
越是如此，天乾帝就越想知道，冷声命令道：“脱！”
萧弘真是为难极了，矜持地跟个黄花大闺女一样，不过帝王威严之下，他也只能豁出去了，爆红着脖子，讪笑地说出来：“儿子真没受伤，就是这回来的路上……我都跟惜朝在一块儿呢……那个，热情的痕迹还没退，嘿嘿……您真的要看吗？”
胸前背后张牙舞爪，都是贺惜朝情到深处，难以自持之时留下的，萧弘脸皮在厚也没敢给他爹看。
都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天乾帝一张脸顿时黑了白，白了黑，指着萧弘那豆腐渣般的脑袋，最终狠狠地瞪了一眼道：“笑屁！美人在怀，春风得意，你这会儿高兴了？瞧瞧你这样子，一点出息都没有，色令智昏，真是丢尽朕的脸面！”
天乾帝就是个文明人，翻来覆去能骂的也就这两句话，萧弘压根不痛不痒。
他说：“爹，儿子以后再也不用跟惜朝分开，特别高兴，谢谢您，衷心地谢谢您成全我，有您这样的爹，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大善人，感动老天爷才修来的这辈子福气。爹，儿子终于不是孤单一个人，有称心的媳妇儿了！我一定要跟你分享我的喜悦！”
他骄傲地一挺胸，裹了蜜一样的嘴不停地吐出天乾帝爱听的话。
真是想生气也生气不起来。
天乾帝只能无奈道：“行了，朕知道了，既然成全了你，朕就不会再阻止什么。不过，你小子给朕注意一点儿，贺惜朝毕竟是臣子，你最好别让朕听到他仗着你胡来，或是你见色昏聩的传言！否则……你心里有数吧？”
“有数有数，唉……有惜朝在身边盯着，今后每日的早朝肯定是不能迟到了，真是甜蜜的烦恼呀！”萧弘捧着脸故作忧愁道。
明明知道这人装模作样，就是为了讨他开心，可天乾帝还是忍不住翘了嘴角。
“朕不听你花言巧语，看行动，下去吧。”
“是，儿子带了好些特产回来给您，到时候让御膳房拾戳出来，我陪您一起用膳。”萧弘笑眯眯地说。
天乾帝点点头：“好。”
“对了，您儿媳妇正在外头候着呢。”萧弘临走前提醒道。
天乾帝真是无奈，挥了挥手：“难道朕还能吃了他不成，滚吧！”
萧弘出去地时候，贺惜朝正在黄公公带领下走进来。
两人错开身地瞬间，天乾帝就听到萧弘“悄悄”地说：“惜朝，你放心吧，咱爹不会为难你的。”
“咳咳……”背后忽然传来轻嗓子的声音，只见天乾帝瞪着胡言乱语的萧弘一眼，然后道，“还不快滚？”
“滚啦滚啦。”萧弘朝贺惜朝挤挤眼睛，终于消失在门口。
原本好好的君臣，被萧弘那句“咱爹”弄得好生别捏，天乾帝看着安静地站着贺惜朝，耳边还回想着那混账儿子说的“儿媳妇”，终究是严肃不起来。
倒是贺惜朝依旧四平八稳得跪下来，口称：“臣贺惜朝，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多谢皇上。”贺惜朝起身。
天乾帝深深地看着他，四年不见，离京之前还带着一丝稚嫩的少年郎如今已经及冠，举止儒雅端方，气质从容，不得不令人赞叹一句好相貌，好风华。
瞧着就让人打心底喜欢，天乾帝不禁笑道：“卿一去四年，不仅顺利推行边贸，打理有序。这次北伐匈奴，也多亏了你暗中布局。卿能弃自身安危，以大齐为重，实在令人动容。惜朝，难为你了，朕甚欣慰！”
这是天乾帝由衷而发。
贺惜朝这样的臣子，放眼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君主手里的宝贝。
能解国库之需，能除奸佞之恶，能抗外敌之侵，能探敌国之幕……放哪儿都能发光发热，而且不迂腐，不自傲，一步一步稳得很，年纪轻轻，是再昏聩的皇帝都得倚仗的肱股之臣。
他能生在天乾帝执政期间，说来真的是后者之幸。
萧弘一眼看中，死活不放，这个眼光天乾帝想想还得暗自骄傲地赞扬一声：真不愧是自己的儿子。
贺惜朝拱手道：“皇上谬赞，此乃微臣分内之事。说来惭愧，臣本想恪守君臣本分，却不想食言与殿下在一处，还请皇上恕欺君之罪。”
贺惜朝说完便要再跪下，便看到天乾帝摆了摆手：“起吧，不用跪了，此事是非对错无需再论，免得太子跟朕着急。”
从这一句感慨之中，贺惜朝就知道萧弘将他爹哄得团团转，是彻底放下了心结，准备成全他俩。
贺惜朝哪怕再镇定，内心之中不免带着喜悦。
他和萧弘之间，最大的阻碍就是天乾帝，只要他同意，他们未来的日子就是照在阳光下，幸福得如同花儿一样。
他依旧还是将膝盖触碰到地上，显示他的诚心，磕头郑重道：“多谢皇上成全，臣必定恪尽职守，辅佐殿下，规劝其行，不让您失望！”
天乾帝会妥协，虽然萧弘的痴心不改是其中主要原因，然而若不是贺惜朝，他也不会同意。
“朕相信你。”天乾帝抬手让其起身，然而待贺惜朝一站稳，他忽然又道，“你曾言不娶妻，不纳妾，不留嗣，彻底做一个孤臣。如今弘儿对你痴心不悔，非得与你双宿双飞，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无其他，那么你那些话可还算数？”
“皇上，臣有幸得殿下爱重，此生只有不辜负。”贺惜朝道。
一代帝王做到这个份上，实在没话说了。
“好，弘儿生性跳脱散漫，就交给你了。”天乾帝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嫁女儿的托付在里面。
“是。”贺惜朝恭敬道。
“规劝着他点，行事之前想想皇家脸面。”
“是。”贺惜朝忍了忍笑，依旧恭敬。
天乾帝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再好交代，便挥手道：“行了，朕就看你们以后，退下吧。”
“是，臣谢主隆恩。”
贺惜朝走出清正殿时，真的有些同情天乾帝，遇到这样糟心的儿子也是不容易。
不过他望着殿外的阳光，心情舒朗起来，脸上带着掩藏不住的喜悦。
这份注定不受祝福的恋情能有这样的结果，他真的知足了。
“小贺大人。”身后传来黄公公的声音。
贺惜朝回头，抬手行礼：“黄公公。”
“恭喜小贺大人，守得云开见月明。”黄公公是一路看着这两个孩子走过来的，曾经根本没有看好过，好在两人皆没有放弃，才有这份美满。
萧弘就站在台阶下，等着贺惜朝出来，听见这边谈话，他不禁对黄公公扬了扬手：“老黄，我和惜朝要是能成亲，一定给你好好敬一杯酒。”
黄公公一听，顿时哭笑不得道：“殿下又在说胡话了。”
俩男人，皇上能同意在一起已经不容易，还想成亲，这也太异想天开了。
礼部的官员先能一头撞死在泰和殿柱子上。
萧弘嘿嘿笑了两声，拉起贺惜朝的手，跟他挥了挥，两人就这么走了。

第326章 对母坦白
贺惜朝没跟着去太子府，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家。
离开四年，他也很想念母亲。
他和萧弘的情愫，什么都没透露给李月婵过。而萧弘早些动静，整个京城都传遍，李月婵怕也知道了。
贺府大门敞开，下人们在门口翘首以盼，终于看到了马车和车夫边上的阿福，顿时激动地喊道：“少爷回来啦！少爷回来啦！”
在马车于门口停下的瞬间，李月婵在春香的搀扶下急忙忙地走出来：“惜朝……”
“娘！”贺惜朝下了马车，立刻迎了过去，二话不说先跪下磕了一个头，抬头道：“不孝儿子今日回来了！”
“快起来！”李月婵眼中含泪，一眨眼便从脸颊滑落，握着贺惜朝的肩膀仔细地上下打量，最后摸着他的脸哭着说，“高了，瘦了，吃了很多苦吧？娘听说你被匈奴抓去，心都要碎了，幸好你平安回来，不然我也活不成了。”
“我没事了，娘，一点伤都没受，殿下将儿子救出来，有惊无险。”贺惜朝任由着她抚摸，只是安慰道。
然而提起殿下，萧弘对贺惜朝尽人皆知的情谊，又让李月婵不知该如何开口。
贺惜朝见她想问又不敢听，欲言又止的目光，不禁往边上看了一眼，只听到夏荷笑道：“夫人，少爷才刚回来，一路车马劳顿不说，还进宫见了皇上，一定是累了饿了。不如先进屋洗漱一番，奴婢已经吩咐下去让厨子做了一桌席面，到时候边吃边谈？”
李月婵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耳根子软，夏荷这样一说，她便心疼了，于是连连点头：“对对对，先进屋再说。”
贺惜朝洗净了满身风尘，他坐在桌前，面对着一桌熟悉可口的饭菜，终于有了已经回京的感觉。
“快吃吧，都是你爱吃的，这几年你定然吃不好，睡不香。”李月婵一边说着一边给贺惜朝夹菜，不一会儿已经堆成了小山。
“谢娘。”贺惜朝也不推辞，在塞外虽然他也没亏待自己，可终究京城繁华，一切讲究细致，是那边无法比拟的。
待吃饱喝足，他放下筷子，看着李月婵，决定不等对方发问，便将事情交代了。
他说：“曾经娘问过我，想娶什么样的，娘还记得儿子是怎么回答的吗？”
李月婵握筷子的手一顿，顿时垂下眼睛，瞬间恍然了，她看着贺惜朝道：“原来那么早你们就……惜朝，那是太子呀！都是男子，怎么，怎么能……”
贺惜朝道：“男女又有何关系，儿子既然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两情相悦的事，自是再美好也没有了。”
“那子嗣怎么办，贺家的香火，惜朝，你是唯一的儿子，将来该如何面对你爹呢？”李月婵咬着唇说，“再说如今魏国公府，明睿死了，你本来可以……”
贺惜朝摇头：“魏国公府跟我没关系。至于香火不香火的也没甚重要，人这辈子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最重要，爹在天上，会理解我的。”
“这这么能行？”
“怎么不行？娘，我以为您该理解我的，毕竟当初爹跟您私奔的时候，不就是抱着抛却一切长相厮守的想法吗？”贺惜朝幽幽地说。
他这话顿时将李月婵给噎住了，上梁不正下梁歪，所以别怪儿子有样学样。
“况且，私奔是连家人血缘责任都一块儿弃了，可我俩选择的却是共同面对。”
贺惜朝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虽然戳着李月婵的痛处，可效果却是直接的，后者根本没法反驳，也没资格反对。
李月婵心里酸楚，然而儿大不由娘，况且自己这娘除了拖累似乎也没做过什么让贺惜朝依靠的事。
既然贺惜朝坚持，她也只有接受这一条路可走。
只是那毕竟是太子殿下，将来的皇帝，如此高贵的身份，让她很是担心：“惜朝，你跟太子在一起会不会吃亏啊？这若是男女婚配还有婚书契约，不能随意和离甚至下堂，可你什么都没有，万一殿下……变了心意，那你该怎么办？”
怎么办？自然是宰了这只猪头。
贺惜朝心底玩笑地说，不过看李月婵真的担心，不免失笑道：“儿子又不是女子，离了夫家生活艰难，若是真走不下去，分开便是，娘，不用担心。”
分开是不会分开的，同归于尽倒是有可能。
李月婵看贺惜朝那一脸笑眯眯的模样，终究不再说什么。
只是一直盼望着儿媳妇进门，这下是真的变成泡影了，她叹了一口声，泄了气。
贺惜朝听着这一声长叹，不免玩笑道：“当然您若一定要个儿媳妇，那就把太子殿下当做儿媳吧，反正也差不多。您要请他陪您喝茶说话，他会来的。”
闻言李月婵脸上露出惊骇，让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陪她这种深闺妇人消磨时间，她是不要命了吗？
一想到这种场面，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您放心，他不会对您怎么样的。”贺惜朝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李月婵是疯了才敢这么大逆不道！
回头她这么做，太子殿下还不得给贺惜朝穿小鞋，传出去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们这对以下犯上的母子。
“惜朝……你们好好的就行。”李月婵最后虚弱地说。
贺惜朝心底一乐，点了头：“您放心。”
贺惜朝在府邸里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日去了谢府。
他和萧弘之间的事，别人不知道，谢阁老一清二楚，更何况西域四年，谢三是一路跟着他的，凭谢阁老的本事，不用怎么威逼利诱，他孙子定然完全交代了。
想想自己一意孤行，虽然结局如他所愿，但其中凶险重重，单单自己也就罢了，还拉着谢三一起，贺惜朝无论如何都要去向他的老师请罪的。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不仅谢阁老在，还有几位师兄也一起在等他。
没位置的谢三耸拉着脑袋经过他的身边，朝他的小师叔挤眉弄眼，给予一个自求平安的眼神，然后快速溜出去了。
这阵势，颇有三堂会审的感觉。
贺惜朝心里微怵，不过他向来不行于色，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恭敬得体地行了礼：“学生惜朝见过老师，见过诸位师兄。”
几位师兄在朝廷已经有要职，其中刑志远作为钦差去江州接替萧弘彻查官场，回来之后便顺利进入了内阁，人称刑阁老，地位更是举足轻重。
平时都见不到，没想到此刻都在了。
刑阁老微微一笑道：“四年未见，小师弟越发雅正端方，沉稳内敛，师兄见你平安回来，心中欢喜不已。”
“多谢诸位师兄，惜朝也分外想念你们。”贺惜朝扬起笑容回道。
然而他还没说完，只听到坐于正位的谢阁老冷哼了一声：“沉稳内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老夫以为是越发狷狂，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
谢阁老说完，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贺惜朝更是面色讪讪，果然对他这自作主张，谢阁老是分外不满，攒了四年的火，总算有地儿发泄了。
贺惜朝立刻就老老实实地跪下来，说：“学生知错。”
低眉顺眼，看着分外乖巧，一副随意责罚打骂的模样，看得谢阁老那股火怎么也发不出来，最终只有一声叹息：“知错不悔改，又有何意义？”
贺惜朝一听，便立刻磕了一个头道：“请老师息怒，此事乃学生心中执念，实在不甘才想再争取一次。只是累老师担忧，拖师侄一起受险，却是学生的大不是，还请老师莫因不孝徒儿气坏身子。”
他认错的态度跟萧弘一样，发自内心，再真诚也没有了。
“老师莫要动怒，小师弟虽然激进了一些，然而胆大心细，谋断兼备，其心机聪慧常人难及，说来我们这些做师兄，痴长如此多年，却不及一二，实在惭愧。”大师兄如今在国子监任祭酒，管的便是学术方面的事，性格温和。
他的年纪能当贺惜朝的爷爷，看这小师弟的目光充满了慈爱。
若是家中孙辈有如此才能，他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是啊，小师弟是有把握才敢如此行事，大齐直捣匈奴王廷，立下国威，如今四海臣服，这份功绩，作为小贺大人的师兄，实在与有荣焉，老师亦然吧？”
“小师弟在西域之时，老师一直担心受怕，每每想起就愁绪满面，生怕师弟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如今人囫囵地回来，您就不要再苛责了，宽慰两句才是。”
贺惜朝的年纪实在太小，最小的师兄都已经过了不惑，看贺惜朝更加宽容以待。
这你一言我一语的求情，谢阁老再多的怒气都发不出来。
他作为知情人，知道贺惜朝为了将这一片私心融入国事之中，让皇上乃至天下看到他的能力，实在是费尽心机太不容易，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得偿所愿，他怎么会再次苛责？
谢阁老看着面容愧疚，楚楚可怜地跪在地上的贺惜朝，终究心疼地叹道：“你啊，这性子说来真是执拗，难改了。不过若非这执着，你和太子殿下也走不到如今，也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起来吧。”
贺惜朝闻言一喜，连忙从地上站起来行礼道：“谢老师体谅，谢师兄们求情。”
刑阁老戏谑道：“听老师曾言，小师弟与太子殿下早已暗生情愫，互许终身。如今这外头传言小师弟被殿下奋不顾身的真情所感，愿以身相许答谢救命之恩，看样子便是假的，有人故意传言了？”
师兄们都看过来，贺惜朝再厚的脸皮也有些顶不住，不禁讷讷道：“难为休宁了。”
谢三在下车前果然将一片感人肺腑的风月段子写完，堂堂探花郎的文采实在斐然，虽然明知道是假的，但依旧将自己感动了。
贺惜朝看完没改一个字。
编故事的本事或许谢三比不上贺惜朝，但是用词着意的能力，贺惜朝是拍马都赶不及的。
为了他的小师叔，谢三也是拼了，回府之后就没好好歇息，立刻着人将这本段子抄录多份分发出去，不过一个晚上，街头巷尾，市井酒楼里都传遍了。
当然，也遭到了谢阁老的严刑逼供，顶不住压力一五一十全部交代。
如今谁不知道太子殿下为小贺大人冲冠一怒直捣匈奴王廷，舍命受伤救出文弱心上人，最终一片痴心感动上天，小贺大人愿倾心相待，执手相守的事儿呀。
这简直是上至贵族勋爵，下至市井小民最爱看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了！
听说一同被困的鸿胪寺官员们已经证实这一说词，不管真假，反正大家都这么相信。
当然这都要归功于之前太子殿下塑造了一个完美的为国鞠躬尽瘁的贺大人，以及那篇将自己打入尘埃，真情实感的万字陈情表。
“哼，还算没被冲昏了头脑，知道善尾，不然你这个名声就都毁了！”谢阁老冷嗤一声，瞪了贺惜朝一眼。
月光般洁白的小贺大人一听到太子对自己有意，推都不推辞一下就接受了，难免有谄媚之嫌。
如今有了这个故事铺垫，让天下知道他的纠结和难处，倒也不会苛责太多。
他这个学生万事精明，就是到萧弘这儿便感情用事起来，也让人头疼。
贺惜朝只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太子殿下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想必是知道珍惜的，老夫也不再多说。”谢阁老说到这里，话锋顿时一转，看着贺惜朝道，“今日你的师兄都在，老夫且问你，你是要当皇后，默默辅佐一代帝王，还是手握实权的重臣，为百姓生计？”

第327章 铺路入阁
皇后和权臣，本是不相干的两种人。
然而因为本朝那位奇葩的太子，放在贺惜朝面前的就有这两条路。
贺惜朝想了想，抬手恭敬地一行礼：“请老师指点。”
“太子殿下既然放言一生一世一双人，为此不惜和宣将军和离，可见他是想娶你的，不论是感情还是名份，他都想给你。”谢阁老说着，看向贺惜朝，犀利地问，“你俩有没有商议过大婚之事？”
贺惜朝闻言真是惊讶极了，他没想过谢阁老如此前卫，萧弘都没敢跟帝王开口跟贺惜朝成亲，他的老师已经开始琢磨着大婚了。
他哭笑不得道：“礼部还有那些端方的大臣怕是得以死相逼吧。”
谢阁老嗤笑一声：“太子殿下此人，看似鲁莽不着四六，可是跟你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歪的，斜的，让人瞠目结舌之事都干得出来。如今堂堂太子舍了正妃跟个大臣在一处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让他给成功了，下一步娶你为妃也不是异想天开的事。皇上已经让出最重要的一步，后面也只能步步让，你俩若是有心一定能成。”
至于那些顽固不化的大臣，谢阁老根本没去考虑。
本朝帝王大权在握，太子年轻锐气十足，明君之象已显，又深得百姓爱戴，底下臣子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况且拜接地气的太子所赐，京城百姓各个翘首盼望他们的太子爷跟小贺大人在一起，大婚尽了名分简直是最完美的结局。
“老师似乎并不赞同。”贺惜朝道。
谢阁老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时刑致远道：“小师弟回京之前，老师便已经与我们商议，让你入阁。”
“入阁？”贺惜朝面露诧异。
邢志远点头：“小师弟虽然年幼了些，可资历政绩已经胜过百官，足以入阁。”
“可是内阁五人满员，如何进去……”说到这里，贺惜朝蓦地望向谢阁老，“老师您……”
“老夫年迈，精力早已不如从前，也该是退下来的时候。”谢阁老淡淡地说，“正好，大军归朝，你乃首功，皇上封赏，保你入阁不难。”
贺惜朝顿时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谢阁老头发花白，脸上却沟壑深深，虽然站着，可身体已经伛偻起来，俨然一个老耄。
好在虽然身处权力中枢，但他并非殚精竭虑，平日里也注重养身，精气神不差。
只是这个年纪，也的确该颐养天年。
贺惜朝眼眶顿时有些酸涩：“让老师费心了。”
“古制有训，后宫不得干涉内政。虽说太子殿下不是循规蹈矩之人，可是一旦大婚，你便是太子妃，哪怕你才能再出众，总有嫉恨之人拿着此条逼你离朝去职，若是不愿，少不得一个贪权违逆之罪。惜朝，名份与女子来说重要，可对你无甚用处。”
谢阁老这话发自肺腑，他在朝中几十年，几经风雨，朝臣们会拿什么做文章，以达什么目的，他心里一清二楚。
不是所有的大臣都没有私心，贺惜朝威望再高，妒忌他，等着他跌下悬崖的人不少。
致远跟着说：“小师弟，那时皇上即使没有恩准，心中也保不定多想，毕竟你不是太子，皇上没有那份爱护之心，反而忌惮你将来专权，得不偿失。”
“是，惜朝都明白。”
谢阁老点点头：“老夫退去之后，内阁之中按照资历以王阁老为首，不过致远入阁已有六年，老夫虽退去，但人脉势力都在，倒也能相抗衡。你先蛰伏三年，之后你师兄会助你，不出三年，以你的能力，首辅这位置该是你的了。”
贺惜朝闻言顿时惊讶，看向邢志远：“可是师兄……老师，学生愿祝师兄一臂之力。”
然而贺惜朝说完，刑阁老先笑了，他摇头道：“所谓能者居上，小师弟若在下，师兄惶恐。”
谢阁老说：“你不用谦虚，老夫早就说过将衣钵传给你，并非偏爱，而是你有这个能力，合该为这天下首辅而生。致远虽稳重，可目光欠缺毒辣，手段也不够圆滑，耿直的性子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若不是老夫的学生，哪儿能让他补入内阁，他心里也清楚。”
邢志远听着不禁苦笑道：“老师所言甚是，只是好歹在小师弟面前给学生留点面子。”
他说完，其他几位师兄弟顿时哈哈大笑。
谢阁老横了他一眼道：“你当惜朝不知道你的性子吗，你们几个早在他拜师之前就被摸透了。他这只狐狸，面对太子没办法，其他事情哪一件愿意屈人之下。”
“老师，没有的事，学生对几位师兄一向尊敬有加。”贺惜朝讪笑道。
这话真是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谢阁老都懒得反驳，只是摆了摆手：“行了，这些都是老夫跟你们师兄们早些都商量好的。惜朝，老夫愿意为你开路，可你也要当得起这份信任，何为做官，为何做官，心里头要有数。将来能力所及之处，照拂你几位师兄和谢家，便是对得起老夫了。”
贺惜朝从来没想过谢阁老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在魏国公府的时候，他就知道，想要的从来不用指望别人，自己去争取就是。
更不要期待有人会为他铺路造桥，爬到至今这个位置，他都是自己一点一点积累起来，虽然累，但却踏实。
可是……看着年迈的老师，还有能当祖父，父亲年纪的师兄，他第一次体会到众人拾柴的威力。
他走到堂下，再一次跪下来，高举双手，附身下拜：“学生，必不忘初心，始终如一。”
第三日便是接风洗尘宴。
普一回京，萧弘知道贺惜朝忙，便没有来打搅，反而一连两日进宫陪天乾帝用饭，特别贴心，像个小棉袄，一点也没有有了媳妇忘了爹的特征，布菜捶肩膀，伺候得别提多殷勤。
天乾帝虽然知道这小子打着什么主意，但是心里非常受用。
等到第三日，萧弘是再也按耐不住思念的小翅膀，在府里用过午膳，便喜气洋洋地打马去了贺府。
他回京的时候，百姓们夹道欢迎，不少人都认识他。
萧弘出门虽然带了侍卫和内侍，但是没什么太子仪仗和排场，过街的时候也不会让人粗暴地清场，总之不讲究的人，也就和蔼可亲。
再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变得更加好说话，路上遇到走的慢的老人家，都能停下马来等一等。
这让百姓更加喜欢他，有些大胆的在他驻马的时候便问道：“太子殿下，您这是要去找小贺大人吗？”
提起他的小贺大人，萧弘立刻眉开眼笑，眼里流露出幸福的小花朵，回答：“是啊，三天没见到，怪想念的，晚点和他一起进宫去。”
啊哟喂，这话实在太合心意了。
顿时周围的百姓露出满足善意的笑容来，看着精神抖擞的太子殿下远去的背影，一个个兴奋地交谈着，热闹得不行。
萧弘来的早，贺惜朝还有客人。
他手下的十二位书生，今日便过来拜访他。
不管贺惜朝与萧弘在一处有多令人惊愕，但是他们对贺惜朝的孺慕之情是不变的。
只是他们不免为贺惜朝遗憾。
“先生，虽然殿下对您的痴情令人动容，可若只是为了救命之恩，先生实在不必如此。”
尤子清代表着十二人说道，他自己争气已经考中进士，虽并非名列前茅，没进翰林院，但是背靠着太子府，也已经领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差事。
他们出自士林，原本在各大书院进学，已经听到了由谢三撰写的感人肺腑的草原故事。
虽然心中感慨万千，可终究不是滋味。
“此事本不该勉强，先生风光霁月，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便是对太子殿下最好的回报，想必殿下也能理解。”方俊跟着说。
罗黎等其他的书生也一起点头：“我等永远追随先生。”
这十二人与贺惜朝相处也有近十年，他们资质不算出众，却因为贺惜朝的指点和赏识已经更改了人生旅程。
如今再不济也都是举人功名，在太子府职位虽不同，却都是心腹要职，可以预见在萧弘登上大宝之后，作为潜龙邸的老人，都是光明远大的前程，令人羡慕。
可为了贺惜朝他们也愿意抛弃所有。
贺惜朝听着这些话，心中温暖，却也有些愧疚，他说：“你们跟在我身边这么久，应当知道我的性格，我有千万种方式回报殿下的救命之恩，可为何却要单单选择这一种呢？”
这一问倒是将这十二人都问倒了，愣在原地。
萧弘走到门口，正好听到贺惜朝轻轻的笑声，带着调皮戏谑道：“因为我也心里有他呀！”
萧弘那一瞬间心里涨得满满的，他摸了摸胸口，便停了脚步不进去打搅，反而调转了方向，招过贺府的管家道：“你家夫人，孤去拜访一下。”
李月婵战战兢兢地坐了半边椅子，手脚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就听见面前的萧弘叨叨叨地表达他对贺惜朝的喜爱之情，从小说到大，从无说到有，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什么不设后宫就只有惜朝一个人……一个劲地想让惜朝他娘放心地将人交给他，指天对地表示必定不辜负。
李月婵心惊肉跳地听着，只觉得自个儿养了一个娇滴滴的闺女，正被人垂涎着。
“夫人，孤的心意，您感受到了吧，可有什么要交代的？”萧弘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李月婵哪儿敢对太子有交代，正要站起来回话，就听到萧弘摆了摆手：“坐着坐着，孤是晚辈，不用这么严肃。对了，口渴吗，孤给你倒杯水？”
李月婵一听还没坐下立刻又站了起来，惊骇道：“不不不，不劳烦太子殿下。”
“没事，顺手。”
“不要，殿下！使不得，真使不得，折煞我了！”李月婵心想贺惜朝还让她把太子当做儿媳，天哪，这简直能折寿。
她连忙抢过茶壶道：“我给殿下倒茶，惜朝比较任性，还请您多担待。”
“嘿嘿，夫人放心，惜朝在我眼里哪儿哪儿都好，孤都听他的。”萧弘笑得更开心，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好……”李月婵叹道。
心说萧弘这哪儿是儿媳，明明是个位高权重的女婿！
萧弘觉得自个儿已经搞定了惜朝他娘，心满意足，然后道：“既然如此，孤就不打搅夫人休息，有事儿，尽管找孤，孤来解决。”
“多谢殿下。”李月婵重重地吐了口气，心道总算送走了。
萧弘出来的时候，贺惜朝已经送走了那十二人，站在廊下笑盈盈地等着他。
“惜朝。”萧弘一见到他，立刻撒开丫子跑过去，仿佛背后摇着尾巴。
“难为你了。”贺惜朝眼神瞥了一眼里面的屋子，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没有，你娘很好说话，都没一句重的。”一般拐了自己儿子的男人，眼看着要断香火，哪怕面对太子殿下，哪有一个母亲会这么和颜悦色。
只是李月婵没有主见，家里横竖都是贺惜朝说的算，早就知道拗不过儿子，自然不敢有任何意见。
贺惜朝也不点明，直接牵着萧弘的手，回了自个儿屋子。
“离晚宴还早，我们睡会儿。”
萧弘闻言顿时笑得更浓了，搓了搓手，故作矜持地问：“小贺大人，需要小的伺候您更衣吗？”
贺惜朝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没阻止，直接张开了手……

第328章 终章之曲
月如盘，灯如星。
皇宫灯火尽亮，倒影在白玉水桥之下，波光粼粼。
百官三三两两说笑着随着人流进入宫门，迈过水桥。
今日是接风宴，亦是封赏宴，气氛自是和乐融融。
不过很快人群不约而同地往身后看去，只见太子殿下来了。
萧弘自然不是一人来，在他的身边还有贺惜朝。
这两人向来都是同进同出，君臣相得得令人羡慕。
然而此刻，明明还是那老样子，萧弘规规矩矩也没有什么亲昵的动作，可瞧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有一股情愫在里头，无端让人脸上一红。
几位大人连忙跟萧弘行礼，顺便慰问了贺惜朝几句，说话间看他俩的目光之中总带着几分别有意味。
只是萧弘脸皮极厚，贺惜朝实则不逞多让，两人若无其事，寒暄着便走进大殿。
众人其实很好奇，作为这次大战首功之人，不知道皇上会如何加封贺惜朝。
晚宴，丝竹声声，歌舞助兴。
天乾帝带着后宫几位妃嫔也一同出席。
下手边则坐着萧弘，这人是一点也不怕打眼，拉着贺惜朝同坐一席，见他爹的目光望过来，还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满眼都是高兴。
前两日被儿子伺候得太舒坦，这种逾矩的事情，天乾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了。
酒过三巡，歌舞暂退。
此次三军直入匈奴，带回十万战马及诸多矿藏，乃是汉人历史上都不曾见到的大胜。
史官之笔早已记下这万世之功，着墨于天乾帝执政年间。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帝王兴奋的，三军将领各个升了一级不说，还封了爵位。
就连在北疆未归的宣灵都没有落下，因本身就有一品郡主的爵位，便加封了从一品镇国将军之职，是开国往来第一位真正实权的女将军。
而跟着贺惜朝前去西域的诸多官员，也一个不落地得了封赏。
谢三本是鸿胪寺少卿，如今正式去了少字，替了贺惜朝鸿胪寺卿的职位，这就意味着贺惜朝的职位便要变动了。
按照贺惜朝的功绩足可入内阁，然而内阁已满，次之六部尚书，就看六部尚书究竟是哪一位让了。
三年前，谢二已经去了侍郎之位，领了户部尚书之职，满员。
然而终究贺惜朝与太子殿下纠葛太深，若是给个虚职，束之高阁也是可以，就不知道帝王会如何对待。
所有人都放下了杯盏，静静地等待着天乾帝。
然而此时，突然谢阁老站了起来：“皇上，臣有话说。”
谢阁老在这个时候出声，着实让人意外。
这位年事已高的首辅，向来不会轻易说话，而一旦出列，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大事。
如今正是对贺惜朝进行封赏之际，谢阁老此举难不成是针对他？
想想从太子殿下表露心意开始，到那份传遍大江南北的万字陈情书，京城内外被搅了个翻天覆地，连向来不过问的老亲王都出来规劝帝王，也没见这位首辅发表过任何意见。
仿佛对此毫不在意，众多大臣前去拜访也没得到了一个准确的口信。
虽然事实证明，不论是赞成还是反对，都没法阻止宠溺长子的帝王和任性的太子殿下。
喧喧闹闹了一个多月，太子夫妇该和离还是和离，大军依旧出发了。
如今胜利归来，更是没人该反对一声。
难不成谢阁老等得就是今日？
想想也是，不管太子那万字陈情如何将这背德人伦之事揽在身侧，衬托出贺惜朝的皎皎无暇，清风霁月。贺惜朝终究委身于当朝太子，成了佞幸之流，造人诟病。
若因此还能加官进爵，实在没有天理。
天乾帝看着谢阁老，眉间微微蹙起，不过这位老臣的面子他是一定要给的，于是笑道：“谢卿有话但说无妨。”
“多谢皇上。”谢阁老缓缓地行了一礼，然后不急不慢地说，“皇上，老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今日观朝廷新锐众多，后继有人，不禁心中宽慰。老臣已是耄耋之年，两眼昏花，识字不清，精力不济，实在难以再担当大任……”
谢阁老说到这里，此间大臣顿时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是要乞骸啊！
每个人都震惊起来，谢阁老向来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在内阁之中，这个时候乞骸，那岂不是……
就是天乾帝都不禁愣住了，便听到谢阁老颤颤悠悠地跪下来道：“皇上，老臣不愿舍离，然而臣之身体日渐吃力，晨起晕眩，饭量渐消，已是熬不住了，……还请皇上体恤老臣这么多年来为国尽瘁，伴驾左右，赐臣归家安度晚年。”
他说完，从袖中拿出一份折子，呈上。
谢阁老一直受帝王信任，也没必要以离职为要挟，他若离朝那便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然而天乾帝不舍得。
谢阁老乃是两朝元老，辅佐了两代帝王。
对当今圣上励精图治，稳定朝局，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若说萧弘离不开贺惜朝，那么天乾帝便离不开他。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天乾帝，而只有贺惜朝微微垂下头，心有酸涩。
折子由黄公公送到了帝王的面前。
天乾帝打开，观之字句，字字真切，行行动心，对帝王的殷殷嘱咐，对太子的宽容期许，以及朝廷不断补充新近官员的欢喜，都体现了这位阁老博大的胸襟和远见。
他并非心灰意冷地离开，而是带着满心期待，将更多的机会让给有才之人，让大齐更加强盛，充满活力的愿景潇洒离开。
“谢卿倒是豁达，说放手便放手，也不怕朕离不开你，朝廷离不开你。”
谢阁老闻言爽朗一笑：“皇上，如今大齐四海升平，政治清明，朝中人才济济，后起之秀不断涌现，各个是朝中栋梁，老臣这僵化之人若再不退让，不免拖累朝廷，有素食餐位之嫌，不如就让给年富力强的年轻人吧。”
年富力强的年轻人是谁，众人的目光不禁往某一处看去。
没想到谢阁老不是为了为难贺惜朝，而是要给他助力，为此不惜直接腾出了内阁的位置！
要知道邢志远还在阁中啊！
“谢卿之胸怀令人敬佩，朕是真舍不得你。”
天乾帝这么说，便是连最惯例的三推三请都省了，直接准了此事。
谢阁老笑道：“皇上，臣的家就在京城，您若愿意，臣随时能够进宫陪您说话闲聊。”
“好，不过谢卿年迈，自当是朕来探望。”天乾帝说着便收下了这封乞骸折子。
而谢阁老也从地上站起来，边上的邢志远立刻过来搀扶。
天乾帝叹了一声，接着便道：“贺惜朝。”
“臣在。”贺惜朝立刻起身，走出席位，跪于殿中。
“谢卿曾言，有才之人易得，治世之臣难求。卿年纪虽轻，然观以往功绩，却足以胜过旁人无数。吕氏治水，保暖棉花，边贸国库，火器利器，匈奴之灭……还有朕引以为傲的太子，皆赖于卿，此功朕竟不知该如何封赏了。”
天乾帝看着贺惜朝，再看看边上的儿子，心中不禁荒唐道：不知如何封赏，便只能将太子送上。
“皇上对臣的信重，便是最好的恩赏！”贺惜朝朗声道。
“哈哈，既然内阁空虚一位，卿便补入吧，如此年轻的阁老在朕在位之期，也是一段佳话。”
谢阁老让位，帝王钦点，哪怕再有微词之人都不再反对。
“多谢皇上！”贺惜朝虽然早知这个结果，然而真入了阁，才知道自己是高兴的。
他从六岁开始便在萧弘身边，封阁拜相便是他生平夙愿，如今在二十一岁的年纪，终于达成了！
不知为何，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晚宴结束的时候，百官离席。
一个人等在宫门口，贺惜朝抬头，却是魏国公。
贺惜朝抬起手行礼，后者回了一礼。
在官位上，如今的贺惜朝在魏国公之上。
然而全了礼数之后，两人却再无别话。
四年前长亭一别，贺惜朝实在不知魏国公对他是什么想法，原谅亦或者怨恨。
贺明睿死有余辜，他不后悔那么做，可终究让魏国公白发送黑发，有些叹息。
如今看魏国公两鬓霜白，心中终究不忍，便温言问道：“国公爷可有话要交代？”
魏国公看着贺惜朝越发像贺钰的眉眼，不知为何到嘴的话却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贺惜朝一眼，摇了摇头，然后抬脚走了。
贺惜朝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心里一时间有些不是滋味。
此刻贺祥已经迎了上来，忽然对魏国公道：“国公爷，皇上可答应了您的请骸？”
贺惜朝本打算离开，闻此一言，蓦地转过头看向魏国公。
只听到魏国公淡声道：“无需了。”
一个兵部尚书终究比不上内阁大臣，谢阁老对贺惜朝的心，他作为没有关系的祖父的确比不上。
贺惜朝呆呆地站在原地，接着紧抿的唇不禁弯了弯。
魏国公正准备上马车，抬手让贺祥搀扶，然而手臂上的力道忽然变得陌生，一转眼便看到一张笑意盈盈的脸，目光清澈带着熟悉的狡黠，犹如一只小狐狸。
“祖父，慢点，孙儿扶您。”
魏国公看着贺惜朝殷勤备至的模样，不禁怔了怔。
“祖父，孙儿脸上有花吗？”贺惜朝眨了眨无辜的眼睛。
“惜朝……”魏国公动了动唇，唤了一声。
“哎，孙儿在，您有何吩咐……”手瞬间被魏国公紧紧地抓住，贺惜朝接下去的话也留在了嘴里。
“你平安回来，祖父就放心了。”
贺惜朝闻言明媚的笑容话开在脸上，清脆地嗯了一声。
至于过去的事儿，祖孙俩便都不提了。
贺祥站在一边，欣慰地抹着眼睛，没有比这一刻更让他高兴。
*
三年之后，贺惜朝登上首辅之位，锋芒毕露又手段老辣，推行一系列成功的改革，让大齐的江山更加稳固，百姓的生活越发红火。
有能臣在朝，明君在位，萧弘这个皇太子却过的越发悠闲，不是进宫陪着他爹，就是当好他家贺阁老的贤内助，充当婆媳，不对，翁婿之间的润滑剂，忙碌一天之后敲背按摩捏脚，跟个贤惠小媳妇一样，除此之外只需在适当的时候站出来摇旗助威就行了。
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滋润。
跟他的几个弟弟比起来，幸福地跟朵花儿一样。
早些年还会传出他俩之间的矛盾，太子琵琶别抱，贺阁老另有新欢等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
然而这些年，萧弘天天按时接送他家贺阁老上朝下衙，一到休沐时间便到处双双游玩，鸳鸯交颈羡煞旁人，简直让百姓们津津乐道。
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传来，京城百姓便头一个不答应。
士林读书人更是憎恶那些谣言蜚语。
这无人捣鬼，又蜜里调油，倒是让他俩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不太讲究又无所事事的太子殿下，干脆时不时地写些甜腻腻的白话小话本，让人刊印出来，很是嘚瑟地分享他的幸福生活。
这虽然是史上最没文采的话本，却意外地包揽了畅销书籍的首位好几年，实在深受大家喜欢。
然而悠闲的日子不长，五年之后，天乾帝突发心疾，太医建议修身养性，忌操劳，这就意味着天乾帝得彻底放下国家大事。
天乾帝本早就有所打算，便借此机会将皇位让给了萧弘，优哉游哉地做了太上皇。
萧弘登基的前天晚上，一阵激烈之后，他忽然摸着贺惜朝汗湿的脊背道：“惜朝，我们大婚吧！”
如今的贺惜朝地位太稳，朝中根本离不开他，即使作为皇后，也无人敢让他去职。
贺惜朝没有忸怩，他望着窗边那一排排被挂起来充作帘子的千纸鹤，抬起头亲了亲萧弘的唇：“好。”
萧弘闻言，心中一阵灼烫，激动地难以自持，他抱着贺惜朝一翻身压在身下，虔诚地抚摸这镌刻在心里的面容。
贺惜朝抬起手，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低笑亲吻上去……
君若不离，我定不弃。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