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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就回来
作者：姚瑶
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人的成长切片，这是整座城市的孤独症。 每个人心底最直接的真相，你是否永远也不能面对 凉夏自幼远离父母随寡居的外婆生活在江淮之间的小城，早熟与静默是她的标签。由此，凉夏有了与别人不同的青春。 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走与逃离，为惩罚自己，为报复所有人，为绝望的情感，为一直在追索的生命意义。 不断重复的独行中，每一个遇见凉夏的人，都不由自主或多或少的改变了人生轨迹 而凉夏独行的终点站，是外婆的祖屋，山间古镇，隔绝天水，在这里，她知晓了外婆的一生流淌民国吴姓军阀后裔血液的外婆，年轻时一样为了爱情与逃离顺水而下，她们其实一脉相承。 世上越来越多的正是像我这般日渐世故狡猾的读者，难得有什么纯愉悦的阅读体验。就跟年纪大了便很难爱上别人的道理类似。唯一得以豁免的可能只有初恋，以及初恋般感觉的小说。《天冷就回来》正是这样一本小说。我看了下去，放下了自己狡猾和世故，重新变得单纯愉快起来。总有那些回忆中美好，因在回忆中而更加美好了。《声音乐团》《五月女王》《异兽志》作者颜歌 独行者书，独行者语。有意料之中的苍凉，也有意料之外的温暖，一字一句，皆是独属成长的一步一脚印。带上这故事，来一次穿越青春的旅行。《草样年华》作者 孙睿 80其实是幸福的一代人，但平静也会带来困惑与瓶颈，姚瑶用她属于年轻人的平静文字，讲述出了他们与生活的矛盾。腾讯网副总编，文化中心总监王永治 姚瑶的语言不浮躁，也不沉重，不繁复，但有意境。她关注更多心灵层面的东西，非常难得。腾讯网读书频道主编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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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小城旧事（1）
<b>1、</b>
凉夏第一次知道人会带着秘密生活，是在她试图打开外婆床头的抽屉未果之后。
她常于朦胧睡意中瞥见外婆用一把灰旧钥匙打开它，翻看或出神，而后再合上。可每当她趋近，却总被外婆阻挡在这深棕色抽屉之外。于是幼童的好奇心驱使她不断窥探，却始终徒劳无获，外婆不着痕迹就将她置于了那个被封闭的世界之外。起初，她心有不甘，只是时光渐长，便跟着年岁一起淡忘了下去。
七岁之后，她独自睡外公生前的房间，那紧锁的抽屉就与她没有了什么密切的关联。
外公的房间有整面墙的白漆书架，每本沉睡过去的书都包了棕色牛皮纸书皮，用毛笔字工工整整写了书名。他缺席了凉夏全部的人生，因而这间普通的卧室对于凉夏没有分毫缅怀逝者的恐惧，空空四壁，甚至连一张外公的照片也找不到。
何况，在她之前，她的哥哥，姐姐，纷纷住过这里，睡过这里，从外婆手心里打了个转离开，怎么看都是活生生的气息。
当然，这些，也都是外婆偶尔想起才告诉她的从前。
譬如铺在地上的毛毡缺了一个角，外婆说那是你哥哥八岁时候干的好事。
又譬如宋词三百首全是折痕与茶叶水渍，外婆说你姐姐小时候背诗像喝毒药。
可是，亲戚这个概念在她的脑海里实在单薄，就像父母的概念一样，是准时出现在除夕夜的一群人，是一觉醒来就悉数消失的一群人。保留这份记忆的唯一途径是不断温习书柜底层厚厚摞起的旧相册。
母亲小时候就很美，是不具有任何危险性的美，眉目间的清澈皆源于外公。两个舅舅都像外婆。照片里的摆钟还在，旧屋已经拆掉。是日式木质住屋，榻榻米下面足够藏一个人。
这些都是凉夏翻箱倒柜的收获，独自翻看，她若不问，外婆从不开口说曾经韶华流水。
“后来呢？”
“后来，他们长大了，要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你也要回去的。”
那时，凉夏坐在廊檐下，吃泡在温水里煮好的棱角，头也不抬地说，“不回去。”虽然那个时候的她，并不知道外婆说地回去，是要回到哪里去。
在她第一次因为捉弄同学而被老师传唤家长时，老师问外婆，她父母呢，外婆说，在新疆，她才懵懂地知道这样一个地方。
彼时，她不过是逃了课间操捉了满满一矿泉水瓶的蝴蝶放在同桌女孩的桌子上，换来女孩撕心裂肺的尖叫与眼泪，可分明是女孩自己看着体育课上从凉夏小腿边飞过的蝴蝶说“真好看，真喜欢。”
那瓶蝴蝶被班主任没收，在凉夏被训导的过程中由自然老师欢喜地拿去做了随堂标本。
外婆却并没有责骂凉夏，回家之后只是让她回屋写作业，关于蝴蝶，没有提半个字。
吃晚饭时，凉夏忽而问起，“外婆去过新疆吗？为什么他们会在那么远的地方？不是应该一大家子人都住在一起吗？同学都是这样的。”
“等你长大了，也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拦也拦不住。”外婆缓缓地说一句，却并没有回答凉夏的任何问题。
当时的新疆，离这座江淮之间的城市显得那么遥远。第二天的社会课上，凉夏用铅笔在二者之间划了一条不算太直的曲线，绵延得让人绝望。
同桌女孩举手告发了她，说老师，凉夏在课本上乱涂乱画，凉夏因此被罚抄了课文。
放了学的傍晚，只剩下凉夏一人趴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抄课本，从心底里厌恶死了那个眉眼细长的女孩。于是她弯腰从女孩的抽屉里翻出社会课本，翻开连页的地图，拿起笔在上面涂抹起来，把“日本”改成“旦笨”，“俄罗斯”改成“饿了吃萝卜丝”，字符笔画，加加减减，不亦乐乎，一面笑一面佩服自己，直到又是外婆随着老师站到教室门口，才把根本没抄两页书的凉夏领回家去。
老师锁上绿漆的教室门时，凉夏响亮地笑出了声来。
事件的结果可想而知，女孩的眼泪和愤怒让班主任拿凉夏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命她把书换给同桌并赔礼道歉。
凉夏看着哭泣的女孩，有点疑惑，她想问问她这难道不是一个很有趣的填字游戏么，而所谓犯罪感却是一丝一毫也无。女孩用尽力气的哭声让凉夏心烦，抄起书“啪”地扔在她面前转身走出了教室。班级里一片唏嘘，那是八十年代末尾的初夏，懵懂孩童对横冲直撞的异类并不懂得包容。
凉夏大义凛然一般走出教室，趴在漆皮剥落的楼梯扶手上一路滑下去，跑去操场边的双杠上倒挂金钩。刚刚炙热起来的苍白阳光就漫过梧桐撑开的阔叶斑驳地落下来，晃晃悠悠地熨帖她的眼睛，要烘烤出泪水一般，又在眼泪快流出来的时候蒸发干净。
她就是这样挂着挂着，就熟悉了学校里爱踢球的一群男孩，从翻下双杠给他们捡球，到在场边含着口哨做裁判员解放了始终没机会上场的大胖子男孩，再到跟着他们一起在球场上疯跑被葬脏旧旧的足球砸得擦伤紫青也不亦乐呼。
就是这样跑着跑着，跑到了一九九一年天光水色泛滥的盛夏，那是凉夏生命中第一次遭遇巨大洪水铺天盖地，纵然她住在水边，纵然每个夏天日日都在下雨。
许多年以后，凉夏知道这连绵雨水来自于一条被称作江淮准静止锋的地理概念，她相像一条不存在的线条，却轻轻吟咏梅子黄时雨。
深色的洪水漫过一楼的院子，凉夏蹲在外婆脚边，扒着四楼阳台的栏杆，想起每天学校广播都要重复的校歌，淮水汤汤，汤汤，汤汤。
汤汤的淮水褪去后，外婆把湿透的物什一点一点拿到院子里翻晒，包括那丬抽屉。好在锁得严实，并未被水损毁，凉夏好奇地伸了脑袋去看，外婆用眼神给挡了回来，只抽了一张唱片出来。
凉夏从来不知道，家里的音响除了在外婆大扫除时听广播的作用之外，还有唱片机的功能。外婆用拧干的抹布仔细擦拭，把唱片放入，指针轻触，即刻旋转起来，外婆的脸上似乎是有了一点笑容。
是小提琴曲的《梁祝》，这劫后余生，阳光也变得寂静起来，凉夏抱膝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盯着旋转的唱片盯得头晕眼花，一切都被放慢了一般，静止在了水退后的狼藉里。
外婆收十好东西，起了小炉，在院子的角落里给她做蛋饺，炉子上不断翻涌的热气热烘烘地烤着这个潮湿不堪的傍晚。
而凉夏的心已经不在眼前，那音乐，让她快要睡着，因而朦胧中看见父母行色匆匆站在院门外，好像是另一个世界。在过年以外的时间看见父母，另凉夏觉得怪异。
外婆却把她抱回房间里睡觉，说，“小孩子累坏了，先别招她了。”
凉夏便顺从地在褥子也没有只铺了一层席子的硬板床上睡着，梦见自己坐在结实木盆中，漂浮汹涌洪水里，树冠，飞鸟，触手可及。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天光一片苍白，而她轻轻地哼起梁祝的旋律来，碧草青青花盛开，并肩促膝两无猜。
两无猜。那是什么。凉夏在床上翻来覆去，洪水离开的傍晚，见到父母也并没有兴奋，更没有伙伴去分享劫后余生的惊心动魄。那些踢球的男孩子早已经纷纷散开了，而她，还是那个被同桌女孩怎么看也看不顺眼的家伙，那个给男生带发卡，往前座衣服上画画，成绩那样好人缘却那样差三好生从来得不到一票的凉夏。
悲欢都不过是件寂寞而失败的事情。无人观看，所以不需表演。
她就这样醒过来了，隔着门缝，听父母与外婆说想要接祖孙俩一起去西北。
“军区生活很方便，这一灾一难的，你们一老一小我们也不放心，我们是跟着抗洪兵团回来的，待不了几天，收十收十跟我们回去吧。”
“是啊，家里这边也没什么人能照顾了。”
“你们把她带回去吧。我就在这，哪也不去。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就回老宅子去。”
老宅子。那一定是照片里那幢日式的房子。照片里，屋子的背后还有战争时期留下的碉楼，黑漆漆站成阴霾的背景，院墙上的斑驳木牌有“居仁”的汉字，年幼妈妈和舅舅们呆头呆脑坐在廊檐下，晃悠着脚丫子，虎斑猫蜷缩在石龛边，那时的外婆还是爱笑爱唱歌的姑娘。院子里有樱花树，到了四月就会窸窸窣窣地落下花瓣来吧。
可是，凉夏勐然想起，外婆不是说老宅子已经拆了吗。那外婆，能回到哪里去？
“我不走。”凉夏推开门，揉着眼睛，她甚至想说我和你们又不熟干吗要跟你们走这样的话来。
妈妈把求援的目光投向外婆，外婆招手让凉夏去吃剩下的蛋饺，只说了句，“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这话还是你对我说的吧。”
于是父母终究没能够如愿带走凉夏，或是暗自下决心要多回来看看女儿，只是，路途遥遥，工作繁忙，并非所愿，却实实在在不能带她在身边养育。
这场洪水之后，外婆的身体好像渐渐虚弱下去，父母给凉夏的生活费日益增多，外婆一分不要全都给凉夏自己用度。于是凉夏从收音机换到随身听再换到CD机，小虎队尚稚嫩，陈升正当红，张国荣复出，张艾嘉遍体鳞伤，所有人都在唱“爱”，唯独罗大佑的《追梦人》轻而易举打动她。
当然，每个周末，她还是要躺在堆满了旧书和卡带的房间里听着《梁祝》睡懒觉，那根细细的指针好像在她的心里她的梦里一圈圈地旋转。
<b>2、</b>
当昭阳跟随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凉夏突然想起那台老旧的唱片机，那根细长的钢针和旋转的黑色圆盘，像飞快划出的一圈圈年轮，飞速旋转就转到了1995年，凉夏初二。
学校并没有规定必须穿校服，因而面对一屋子穿着随意懒散的同学，昭阳空荡荡地挂着红白相间的宽大校服站在讲台上，一丝不苟得有些滑稽。于是他自己也笑了，没有任何拘谨与面对陌生人群的不适。
他是瘦而干净的北方男孩子，个子确是比这里的同龄男孩高出一些。
老师说，“昭阳同学的父母是记者，工作调动从北京到这里来，希望大家能和新同学友好相处。昭阳，把你的名字写在黑板上。”
教室里顿时嘈杂起来，北京，北京，北京，在大家的口中此起彼伏。
这个城市的名字，好像是大家好好学习的唯一动力。可是因为昭阳，它突然就变得触手可及了。
凉夏坐在第三排，因为教室里的骚动，才抬起头来看站在讲台上的男生，用手遮挡住的耳机里，张艾嘉在唱“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她按掉随身听，随口说了一句，“傻瓜，从北京到这里来。”
昭阳随手在黑板左下角写下名字，大家齐齐地如同念课文般小声念出这个名字，凉夏想他一定算过命，命里缺火才起了这个阳光炽烈的名字。
“你坐在那里吧，涂然你坐后面那个空位去吧。”老师趁机把凉夏前面那个成绩极差的小个子男孩调到了末排，把昭阳安置在那里。凉夏扫射了一下局势，这下班主任算是如愿让她骄傲的前三排再也没有不和谐音符。
昭阳坐下的时候回头对凉夏说，“你最好把耳机线从袖子里穿出来，这样不容易被发现。”
凉夏把耳机塞回桌肚，说，“你最好不要再套着这个大口袋来上课。”
这个女孩表现出来的不友好让昭阳有些不知所措，他愣了两秒，而她已经埋下头去做习题了。
昭阳的无措很快被其他同学的热情湮没掉。他的一切都在被好奇，甚至他拿在手里的一杆笔，他标准的普通话，他穿在校服里面的衬衫上的木扣子。这好奇迅速地扩大，仅一个上午似乎全校都知道有个北京的男孩转学到了这里念初二，不断有人乐此不疲地在班级门口探头探脑地观察昭阳，络绎不绝，津津乐道。
凉夏总是顶顶同桌的胳膊说，“嘿你看，看猴子的又来了。”
同桌是个处女座男生，拍了拍被凉夏顶到的袖子，并不搭理她。
那一天是凉夏做值日，她翻一本阿迪力莫尼的画册等所有人拖拖拉拉地散尽才懒懒散散扫地拖地。
她在教室角落的水池里拍打黑板擦，再拧开水龙头把呛人的粉笔灰冲刷干净，看看黑板的角落，擦去了昭阳停留了整整一天的名字。
锁上教室门离开，却看到昭阳双臂支在栏杆上，手里握着相机对着操场，沉重的快门声在落日里惊心动魄。
他转过身，顺带收录了凉夏有些讶异的面孔，凉夏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并没有恼怒。
他说，“爷爷奶奶不放心，我拍点照片寄给他们，告诉他们这里挺好的。”
凉夏没有接话，把耳机塞进耳朵里转身就下了楼。若她也跟着父母离开，是否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向外婆报平安。而离开了很久的哥哥与姐姐，没有照片，没有信件甚或一个电话。他们住过这个房间，然后离开，不留蛛丝马迹，而外婆似乎也没有太多牵挂绝口不提。
走着走着，背后响起一串铃声，昭阳骑车从她身边经过，回过头来冲她微笑挥手。而他骑得并不快，凉夏总能看见他摇摇晃晃的背影，于是发现他们住得很近，只隔一条并不宽阔的马路。
推开院门，外婆在浇花，亭亭玉立的蝴蝶兰，说饭在屋里快去吃。
凉夏哦了一声，卸下书包进屋，又回头看了看外婆。好像是更瘦了一些，关节处的骨节日益突出，每天吃下许多药。她觉得外婆好像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抛弃了时间与悲喜，一直存在，没有过年轻，也不会有终结。
她突然想起昭阳手里的笨重相机，想起翻看老照片的快乐，那是留下了时光的快感，拥有的人真是奢侈。
昭阳轻轻打了一个喷嚏，妈妈笑说，“你第一天去就得罪人啦？谁在念叨你？”
“不能够。”昭阳揉了揉鼻子，拿起相机要去暗房。
“作业做完没？”
“做完了。”昭阳匆匆锁上暗房的门，应答含煳。
站台，绿皮列车，混乱小城，空旷校园，落日，他一路南下，一路风景都在这片秘密花园里开花结果，还有，那个女孩的脸。
她叫什么来着？对，凉夏。他在坐下的时候看到她的笔记本上写着这个名字，再看看相纸上渐渐成像的清淡面容，昭阳脱口而出，“都说字如其人，你的字也太难看了一点。”
凉夏的字儿写的确实难看，歪歪斜斜，孱弱的很，但是这并不妨碍她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女生。
这个昭阳没有料到的，因为当他第二天揣着照片坐在位子上等她进来时，她竟然迟到了整整一个早自习。
她在教室门口和老师简单交谈，低低絮语，而后旁若无人走近教室，昭阳迎向那张在早晨阳光里一览无余的脸却不知道怎样将照片给她。
第一节课，第二节课。她补作业，听歌，在课桌上涂鸦，把小说光明正大摊开在课本旁让老师误以为是参考书。课间总有女生来找她对答案，是上周的考试，她塞上耳机说我要睡觉。
她的存在感太弱，仿佛刻意抹杀，昭阳总觉得随时回过头都可能发现背后空空如也。
昭阳一直惦记着照片，终于，课间操给了他机会。
在他随着人群走出教室时，经过横排宽敞的窗户，发现凉夏摸出一袋牛奶咬开喝起来，把塑料吸管抬手丢进了昭阳的书包里，脸上露出意外又满足的坏笑。
于是昭阳敲了敲窗子，凉夏显然吓了一跳，转过来的眼里满是戏谑，没有丝毫做了坏事却被发现的尴尬。
昭阳回到已经空荡荡的教室里，坐回凉夏面前的座位，低头翻起书包来。
“要找出来再丢给我？”凉夏笑着看他，因为在喝牛奶所以咳嗽了两声。
昭阳觉得这个姑娘实在是欠得要命，只能笑着摇头，把那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上的女孩有一张侧迎着夕阳被柔光照亮的半脸，头发有些散乱，是瞬间茫然的神情。
凉夏没有伸手，昭阳径自把照片夹在她摊在桌上的小说里，是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而凉夏则突然然起身，说了句谢谢就跑出教室，昭阳还没来得及抬头她的影子就已经滑过了窗口。
高跟鞋响起得猝不及防，昭阳回头，发现班主任皱着眉头站在教室门口，扫视了一圈念叨了句，“这管不住的凉夏又跑到哪去了。”而后目光落在昭阳身上，“昭阳，课间操是必须要去做的，以后不能逃操，慢慢会习惯的。”口气带着宽容的责备。
这一刻，昭阳仿佛看到凉夏躲在这栋教学楼里的某个角里落窃笑的情形。
从一开始，他们就站成了荒凉人群中对面的姿态，于是也成了唯一的对手与陪伴。
老师离开后，昭阳也跟着走出教室，一眼便看尽的走廊，她能躲到哪里去呢？
于是他沿着走廊，沿着楼梯，沿着一扇一扇的窗一扇一扇的门走过去，看见用水粉直接画在黑板上的板报，用塑料袋盛着放在课桌上的小颗樱桃，走廊扶手下一排一排拍黑板擦的印迹，还有他在北京很少能够看见的这样粗壮而茂盛的法国梧桐。
广播室的门虚掩着，他有些好奇地推开，正在放广播的女孩转头看他，问道，“同学，有什么事情吗？”
而凉夏，就和女孩面对面坐着，翻一页稿纸。
“这都能被你找到。”凉夏的表情很是泄气，好像真的在与昭阳做一场游戏。
“我还真不是要找你。”可是，好像也确实是要找她。
在昭阳带上门离开时，听到那个应当是师姐的女孩问凉夏，“嗳，他不是本地人吧？”昭阳留心听起来，接下去的却全然是他半懂不懂的琐碎方言，彼此嬉闹起来。
而昭阳，边走回教室边诧异，他以为凉夏是跟谁也走不近的那类人。
当然，他很快就知道在他走后她们都用方言说了什么。也是一个热闹课间，广播站的师姐站在教室门口冲昭阳招手，“你来。”
起初昭阳以为她是来找凉夏，回头看了看，凉夏头也不抬趴在桌上看书，还是那本《月亮与六便士》，还剩下薄薄几页。
“喊你呢，昭阳。”师姐直接喊了他的名字，他才莫名其妙地出去，引得班里一阵围观。
于是从那天起，他因为一口与生俱来的标准普通话被这个凉夏称作小琉璃的师姐收进了广播站，每天的课间用缓慢声调播读短小的励志美文——这些文字几乎全部出自凉夏之手。刚刚来到这个学校的她，也是因为一次躲避课间操的意外闯入广播室，小琉璃给了她她所见过的最温柔的一个笑容，于是凉夏开始为广播站写稿子。
当然，这些都是属于凉夏一个人的秘密。因而当昭阳与凉夏说谢谢时，凉夏只是看看他，背上书包出了教室。
昭阳看着凉夏的背影，摸出随身携带的相机，透过门口，连接楼梯的转角，可是当他对好景深，凉夏早已倏忽不见。
他们住得这样近，却从未同路离开。而昭阳就在每天这样默默的目送中变成了老师和同学最宠爱的那一个。拍的照片被展览在学校的宣传栏里，电视台来采访或者做活动时，他总被安排在镜头最显眼的位置。
他果然没有再穿过那件和他极不相称的校服。各种格子衬衫和单色T恤次第更换，利落而硬朗。
彼时女孩子们表达好感的方式大同小异，笨拙不堪。走过昭阳身边便提高了声音，彼此嬉闹追打。或有意刁难，诸如把他的本子丢在讲台看他讪讪地从老师手里取回来。偶尔他的桌肚里也会出现情书，多是外班女生连名字也不敢署只留下家里的电话嘱他几点打来父母不在。
在这样此起彼伏的热闹里，凉夏上课时明目张胆摊开的书从《月亮和六便士》换成《我坐在琵卓河畔，哭泣》再到《呼啸山庄》，那张与她有关的照片始终如一当做书签夹在纸页间，她用圆珠笔在照片背后写上了1995。
<b>3、</b>
深春时节，雨水总是一场连着一场给小城浇透了寒意。乱穿衣的时节，小琉璃裹着厚重棉衣嗔怪放学后来送稿子的凉夏穿得太单薄——一件开司米的黄色毛衣——在那个湿漉漉的料峭季节里，是少有的鲜艳颜色。
凉夏的衣服一些是妈妈寄回来，一些是自己去买。她一直偏好极鲜艳或者极晦暗的颜色，对于好质地的衣服有本能迷恋，就像美术课上她使用的颜料和成片成片浓重的涂抹方式一样。所以她一定不是这个不用穿校服的学校里穿着最出位扎眼的女生，但是一定是最疏离并易认出的一个。
“小琉璃，你成绩那么好，为什么不去考省城的理科实验班，一定要去二中？”
“二中的校服多好看，小西服，百褶裙，就像动画片里一样，我愿意天天穿在身上招摇过市。”小琉璃锁上广播室的门，仿佛玩笑。
凉夏却知道，初初进校时，站在国旗下讲话的初三学长，有温和眉目，承接恰好温度。小琉璃那个时候就透过广播室的窗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然而两个人却一直只有工作往来，从未走得太近。
后来，那个好看的学长去了市立二中，期间回来看望过小琉璃，送来彼时他使用过的大量复习资料，可是仅止于此。
“哎呀，我在哪里上学都一样的好伐，我总要回沪上去的侬晓得伐。”小琉璃的妈妈是上海知青，有时她也会蹦出两句蹩脚的上海话来，比如在掩饰尴尬的时候。
小琉璃不叫小琉璃，她有个更美好的名字，她叫澹苒，水何澹澹，时光荏苒。
有时凉夏打趣她，“真是知青才取得出来的名字。”于是叫她小琉璃，因为她总说最喜欢书里写北方建筑的琉璃瓦。
说着说着走到校门口，却看见远远的，昭阳推着车与一个娃娃头女生并肩走在越发疯长起来的梧桐树下。
“那小子果然是讨女孩喜欢。”澹苒用胳膊肘顶了顶凉夏。
凉夏顺着那条不太笔直的回家的路看过去，总有女生拖拖拉拉“碰巧”与他遭遇在校门口，再自然而然一路走到分岔口，真是好笑。而昭阳看起来又总是甚是无辜的样子，分明就是心知肚明还装作事不关己。
这偏安一隅的封闭城市，打开一扇小窗，落进半抹遥远阳光，于是许多人的眼睛仿佛被照亮，这魔术的真相凉夏一清二楚。
“小琉璃，你说他是不是特享受这种感觉？”
“嗳？你又要打什么坏主意。”澹苒太了解她，捉弄人仿佛就是面前这个女孩的天性。
凉夏冲她眨眨眼，飞快地跑起来，往昭阳的方向追过去。
“啪！”凉夏气喘吁吁一手拍在昭阳后背上时，昭阳和娃娃头女孩都吓了一跳。
“载我回家吧。我不生你气了。”凉夏的笑容满是深刻反省后的无辜。
昭阳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完全不知道凉夏的突然出现是在唱哪一出，一旁的女生更是一脸不知所措的尴尬。
凉夏索性直接跳上了后座，昭阳顿时觉得车身摇晃了一下，身后一沉，他转头看她，在措手不及间只能与她凝固对峙。
“那我先走了。你们先聊。”女孩面色尴尬，匆匆与昭阳挥手，低下头快步往前走去，一时还来不及有所怨念。
凉夏只好在心里默默和这个无辜的姑娘道歉，而后继续笑意盈盈看着昭阳，“我喜欢你，带我回家”。
除了缴械投降，昭阳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澹苒站在原地看着遥遥暮色里寂静的一幕，轻轻笑起来，这是凉夏与她的不同。凉夏是从无计划的人，所以乐于接受一切的意外与可能，也乐于制造这一切，而她不是。就像她知道她总要回到上海去，所以那个此刻应该坐在二中的教室里上着晚自习的男孩，她始终努力靠近他又拼命保持着距离。心如春花，最怕被人折枝。
那么昭阳呢，他又是什么样的人呢。一般人大概招架不住凉夏的折磨吧，想着想着，澹苒不自觉又笑起来。
那是昭阳第一次骑车带人，小心翼翼，努力控制平衡。所以那一天回家的路显得漫长不已。他以为凉夏还要说些什么，可她却再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环着他的腰，一言不发，不声不响。于是他也一并陷入了这漫长的沉默中。
或许许多年以后，他们才能够清晰回望，懂得能够一起沉默在日渐喧嚣的时光里，穿行过遮天蔽日的梧桐，覆盖柏油路的落叶，热气腾腾的小吃街，放了学横冲直撞的幼童，是那样的难得。
单车停在路边，凉夏跳下地面，活动了一下长久悬空的腿脚，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进了外婆家那栋楼，坦然得反让昭阳不适起来。
他站在路边，看凉夏吊儿郎当的样子走过一个一个单元，满墙的爬山虎被风整齐地吹起，露出脆弱而美好的红色经络，布满了氤氲潮湿的气味。她在三单元倏忽不见，他仿佛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然而门锁并没有转动，凉夏忘记带钥匙，而外婆并不在家。
凉夏有些无所事事，想早知让昭阳骑车带她多绕几条路兜兜圈子，往湿地公园去的路上广玉兰早该开出硕大的白色花朵来了吧。深绿硬叶，饱满花朵，凉夏喜欢在夏天傍晚与外婆一朵一朵十回来，虽然并不知道可以用来做什么。
无所事事的凉夏去周围摘了一把栀子花，把花瓣一瓣一瓣掐出汁液的痕迹来，觉得无趣，又丢在一边。
拿小石子在地上涂涂抹抹，驱赶邻居家脏兮兮的京巴。
她做了很多无聊的事情之后，外婆才被常常一起散步的邻居送回来，胫骨打了石膏，浑身都是经久沉积的中药气味。
外婆身上酿着许多的老毛病，大多与血液有关，长期吃中药，院子里的小炉几乎是煎药专用了。
因为前些天连绵阴雨，外婆取药的路上湿滑，外婆走路又快，不防备便摔裂了迎面骨。
“多久没摔跤了，一摔就给骨头摔断了，真是老了。”外婆躺在床上的时候自言自语了几句，如同是自嘲，可是那神情，又好像想起自己也能摔个跟头爬起来的年岁。
“以后我去给你拿药。”凉夏拿了喷壶去院子里帮外婆浇花。
外婆便慢慢给她说起在哪里，叫做什么，怎么走，那是和家完全反向的老城区，凉夏几乎没有去过，心里反而生起了兴奋来。
而昭阳，并不知道在他与她分开后发生的这一切，满脑子都只是凉夏笑嘻嘻的脸，分辨不出真假的那一句“我喜欢你。”那么明天，该怎么面对她呢？又该说些什么呢？
只是次日，当昭阳还怀着略有忐忑的心等着凉夏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凉夏却仿佛隔夜便忘记她是看着昭阳的眼睛对他进行了最直接的告白。她照旧迟到，晃悠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昭阳。
整一日，平静得匪夷所思。昭阳数次来回教室与广播站之间，凉夏趴在位子上听歌睡觉未曾抬头。透过窗子他看她，她的头发不浓密，很细很黑，清汤挂面，不别发卡，不用鲜艳皮筋，手腕干干净净不做任何修饰。那时候几乎每个女孩的腕上都拴着大把大把的彩色棉绳手链，编成各种新奇的花样。凉夏只在领口处露出一小段磨旧了的红绳。
放了学，昭阳带着盘踞的疑惑，推了车子停在校门外，若有若无地等待凉夏出现。凉夏慢吞吞地落在蜂拥出校门的人群后面，好像稍不注意就会消失不见。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无事般走过，向着回家相反的方向。
昭阳叫住了她，“你不回家么？”
“我回家和你有什么关系。”凉夏自顾脚下，抛下这句话，没有回头。
昭阳当即愣在原地，他懂得有个成语叫做“欲擒故纵”，他想凉夏是用对了招数。
他以为这不过是她刻意而为，却发现她每天都不再朝着回家的方向和他走同样的路。自那句莫名其妙的我喜欢你之后，她仿佛忘记他的存在。她有足够的能力在别人的世界里抹杀掉自己，同时也在自己的世界里抹杀掉所有人。他好像一念之间明白，从一开始，她就是自动站在了某种距离之外，并非只为躲避与他之间的郑重。
读完稿子，他问澹苒，“凉夏这些天放学都不回家，是报了什么课外辅导班吗？”
正在喝水的澹苒差点喷出水来在昭阳干净的衬衫上，“她是那种会上辅导班的人吗？”
“那……她是做什么去了？”
“嗳，既然你好奇的话就自己去问她好了呀。”澹苒的笑容让昭阳想到凉夏，带着某些戏谑与看好戏的神情。
于是，这个放了学的傍晚，他与凉夏之间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缓缓地骑车尾随，很是吃力。
这条反向的路途并不遥远，街道渐渐复杂，几乎不见高楼，接连低矮下去的建筑释放了更清澈的视野，热闹而荒凉。凉夏走进了一家中药店，店面上方横七竖八拉满了老旧的电线，缠绕纠结千头万绪。报刊亭兜售着大报小报，纯文学和作文类杂志。昭阳依旧维持着五十米的距离停靠在梧桐树边。
凉夏拎着一兜熬好的中药走出来，没有回头，钻进了一条小巷。昭阳连忙骑上车跟了进去。深秋的空气在逼仄长弄里愈加黏稠，石板路上有深深浅浅的清澈积水，狭长里弄的尽头是明亮的出口，像曝光过度的镜头，略微刺目，他跟着凉夏穿越之后，被眼前哗哗汹涌的秋水震慑。
这是漫长而宽阔的河流，他在那座大而空旷的北方城市里未曾见过。那里干燥，少雨，空空荡荡像古时候庞大鱼类的骨架，没有肉体与汁液。
他们背对纷乱城市，面对宏阔洁净的水面，空气里的水声包裹鼓膜。凉夏在码头边捡了个位子坐下，把手里的药放在一边。
每天，她去那家口碑很好的老字号中药店给外婆取熬煮好的中药，几乎能够背下药方上各味草药的名字。她极爱那些生僻的字眼，黄芪，生地，玄参，地骨皮，苍耳子，苍术，天门冬……读来如诗，不哀不伤。取了药便去淮河码头边坐上一会儿，看潮水回环往复，渡船来回摇晃，或者还有落日与诡谲晚霞。
她站起来，转身看见昭阳，没有意外也没有抗拒，竟然是格外平静的一张脸。
她指着昭阳背后斜上方的天空说，你看那团云，是不是火烧云。小学的课本里说红彤彤的火烧云变成各种动物，可是到底什么是火烧云？
昭阳顺着她的手回头扬起脖子看过去，那团积蓄良久的云朵，匍匐过西南的天空，臃肿而缓慢。
凉夏跳上车后座的时候，昭阳闻到了浓烈的中药气味，它所指向的好像并非健康与快捷，而是截然相反的一种蔓延。
他说挂在车头吧，她摇头，小心翼翼地拎在右手里。有时无意中，会采取一些过分郑重的姿态，都是不得而知的事情，需要过去许久再回头再说起再明白。

第2部分：小城旧事（2）
<b>4、</b>
“吃药吧。”
“好。”
“吃药呀。”
“好。”
“先吃药啊。”
凉夏反复催促，外婆才取下老花镜，放下手里的合唱谱子，端起倒在硕大瓷碗里的浓稠中药，飞快地喝完，然后去厨房的水池边把碗冲洗干净放回碗橱里。
久而久之，白瓷碗里都有了冲不掉的药渣气味。
外婆很固执，腿脚稍稍好些之后便坚持要自己走动，并不让凉夏多做什么。
凉夏趴在饭桌上独自吃晚饭，静静注视外婆一系列重复的动作。有时她会打开床头那个抽屉，翻出一些东西来，有时会闭目养神等待邻居来看她，有时继续对着谱子小声唱歌。
凉夏都快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就独自吃晚饭了，因为连一粒米饭都会破坏外婆的血糖让一切变得难以预料。
突然，外婆说，“等有机会，带你回江南看看家里的祖屋。后山有一大片梨园，也有桃树出门就是水。四月天里，满山遍野都是白色和红色的花瓣，铺了一山又一山……等你中考完那个暑假，带你回去，不然还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了。”
那么外婆曾经说起的老宅应该是那里了吧。她一直以为这个家一切的历史都起源于那座早已被拆除的日式住屋。
“还有人住吗？怎么都没有见亲戚走动过？”
“爸爸妈妈他们回去过吗？怎么从来都没有说起过啊？”
“长什么样子？”
凉夏的情绪即刻被调动起来，想起读过的诗句，“你开口说江南如一棵树，于是我眼前的景色便开始迢递”。
她跑去外婆跟前做好了听那“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的打算，可是外婆没有再说更多。
而那个关于古镇水乡与祖屋的模煳形象却落地生根，凉夏在自行车的后座与昭阳说起，昭阳从中听出她对任何事情都未曾有过的丰沛情绪。
自那天的“跟踪”起，昭阳每天放了学骑车载她去取药，再送她回家。而那条狭长里弄则成了秘而不宣的信道，通往铺张的河面，堤坝，码头。凉夏就坐在那里，看简陋而庞大的渡船度人车一同过河，来来回回。昭阳则在一边抓拍卷烟的老伯，光腚的孩子，渔船上升起的炊烟。
“我从来没有见过长江，长江的水也是这样吗？”
“你要是回老家去，我就把相机给你，你去拍照片回来给我看。书里的江南是每个人的好梦，我爸爸去过，他说很美。”
昭阳说完继续蹲在堤坝上，透过镜头捕捉渐渐沉落的天光，“在北京的夏天，晚上八点差不多天色是现在这样。”
“唔，那可以睡觉的时间好少。”凉夏抱着膝打趣他，“如果我是你，我就每天都会拍同一张照片，同一片天空同一片树冠，每天一张，等你拍齐三百六十五张，再看时间到底是怎么变迁的，这多么神奇。
“或者你也可以每天给自己拍一张照片，不然谁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天开始变成一个老年人，是从眼睛，还是额头，或是脖子。”
“好主意，以后我们可以做主题摄影展。”昭阳的脸上果真浮现了深思的神情。
那个时候他们的阅读范围还那样有限，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西方现代艺术家们如何与死人合影，拍摄坍圮的住屋与残缺的角落，为自己的小想法简直雀跃不已。
而快乐，也实在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却又是一带而过无从捕风捉影的事情。
于是昭阳就每天都给凉夏拍一张照片当做实践，在大坝上专门用碎石画了脚印，昭阳就蹲在那里，一样的天水，凉夏也极其配合做出一样的表情。
凉夏偶然说起给澹苒听，澹苒笑着笑着却哭了出来。
那天昭阳参加篮球赛，打控球后卫，太多女生在场边借着集体勇气喊他的名字，凉夏不去凑热闹，找澹苒跷了自习去喝西米露。
冷饮店在杂乱的小巷子里，只有一小台电扇左右摇摆着脑袋，初三的晚自习时间，几乎没有什么人光顾了。
凉夏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澹苒聊起昭阳，而且一说就说了这么多，澹苒说，“只有幸福才是不由自主愿意和别人分享的，我羡慕你呢。”
“不是就要中考了么，中考过了你不就能又和他在一所学校了么。”
“可是你知道有种东西叫希望还有种东西叫绝望么，明知最后要分开，还要去靠近，我这是给自己找别扭。”澹苒也是早慧的女孩子，是升旗仪式上穿千篇一律的校服都能一眼被认出来的美，有时凉夏从她的脸上会看到许多漂泊不定的东西，和根植其中的一些坚定。
所以，这是凉夏第一次看见澹苒哭出来，后来她听王菲的歌才能明白那一句“从开始哭着嫉妒，到最后笑着羡慕”，可是，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这场谈话被昭阳的到来打断，他光着上身，湿透的球衣搭在肩上，单脚着地支着自行车出现在破败的推拉门边，“凉夏，回家。”
凉夏满脸的嫌弃跳上后座，说你把衣服穿上成么，汗都吹我身上来了。
昭阳瞥了她一眼，突然踩上车蹬飞快地骑开去，在凉夏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越过了一个上坡，直直地冲了下去。
裹挟着热浪的风瞬间扑面而来，昭阳张开双臂，凉夏轻轻惊叫了起来。
在告别的路口，两人约了晚上出来散步。其实根本不用约，外婆总是早早和邻居出门锻炼，凉夏做了习题就跑出去，穿过那条狭窄的马路，去敲昭阳卧室布满钢筋条的窗子。
在这样的时候，昭阳总是很羡慕父母不在身边的凉夏，不需要编造各种圆满不了的借口逃开父母的询问与追踪。
如果不是第一次近在眼前的离别，他们或许都忘了这时光太过快乐而接近虚假。
这离别，是澹苒的赠与。
中考结束的当天，澹苒找凉夏和昭阳一起吃饭，在一家火锅城里，点了满满一桌生菜鲜肉围绕沸腾的哄锅蠢蠢欲动。澹苒自己要了啤酒，给凉夏和昭阳点了橙汁。
“我可是去二中等你俩了。”这是澹苒喝下第一杯酒的第一句话。
“我考出来就用磁卡电话打给他，说我能考上，谢谢你的复习资料。他说挺好的。就挂了。”这是澹苒喝下第二杯酒说的话。
“如果明年你们没来二中，那我也不会和你们再联系。离别是最痛苦的事了，你看毕业的时候我们班的女生哭得稀里哗啦的，可是既然要分开，那就不要留情分，牵挂什么的最恶心了。”这是澹苒对瓶吹时说的话。
凉夏和昭阳在一边只有面面相觑与点头的分。
那一天的澹苒瘦削的身子穿着黑色的吊带与牛仔短裤，偷偷打的耳洞终于能够挂上硕大耳环。凉夏从她仰头一饮而尽的样子里看到了纵身而决绝的美艳，需要时光埋葬或盛放。
只是此时此刻，他们能够明白澹苒，却不能够设身处地。
其实菜还没有怎么吃下去，澹苒便明显喝多了，离开的路上坐在昭阳自行车的后座上，凉夏扶着，昭阳推着，走过寂静公路边的居民区时，她还迷迷煳煳地抬起手，“你看你看，他就住在那里，我每天都要经过啊。”
而后她便在自家楼下使劲吐起来，仿佛要连同五脏六腑一起吐出来，并且开始闹着不愿意回家。
在拉扯争执的过程中，澹苒一把拉过昭阳的相机，把长长的胶卷扯了出来，像被抽出的回忆一样，一格一格在黑夜里闪过去。就在这个安静的瞬间，凉夏突然明白，澹苒就是想喝醉，没有其他的理由。
澹苒的父母暂时回了上海，在把澹苒送回空旷的家里后，昭阳和凉夏蹲在地上收十拉扯曝光的胶卷。
“所有的伟业都害怕意外啊，我在北京常常就想万一有个大地震那些什么红墙绿瓦历史遗迹还不都是片甲不留。”
凉夏也觉得很可惜，把那些胶卷卷起来塞进自己的包里，“多脆弱啊。”
于是，在这不幸的曝光之后，他们便没有再将那个“艺术理想”进行下去，昭阳的父母也不再让昭阳挂着相机随处晃荡，毕竟中考还是重要的。以致到最后，昭阳只有凉夏唯一的一张照片——最开始那张微露讶异的面孔，有单薄的纯真。
他们都没有澹苒的照片，而澹苒就像她说的一样，在新的学期新的学校里沉默等待，从未回来看过他们或者联系他们。
有时凉夏会和昭阳开玩笑说，“澹苒那么决绝，要是有一天有人告诉我她杀了人，放了火，我都不会有一点吃惊。”
“我看只有你才有这种想法。”
嘻嘻闹闹间，蜿蜒路途成了习性，忘记有一天会各自离开，会不再回来，会不再陪伴不再等待，便不再急于用还要冲洗晾干的照片来保存对彼此的记忆。凉夏就这么在昭阳那辆自行车的后座晃悠着并不比其他女生纤细好看的双腿，晃过了冬去春来，晃到了父母表情惊愕地站在他们的面前。
她以往常姿态轻轻跳下地来，和昭阳说明天见，依旧是少女流转的明媚目光，而昭阳转身骑过马路，父亲抬起手狠狠给了凉夏一巴掌，凉夏下意识攥紧了拎着中药的右手。瞬间三个人都僵在了路边，没有人开口，亦没有人挪动。
那一巴掌昭阳听得清清楚楚，眼前仿佛浮现起凉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可是他不能回头，只能往家里的方向走去，想象凉夏跟随父母沉闷地走近巷弄，走过满墙的爬山虎，走进那方小院。
外婆照旧在每天的这个时候弯着腰料理院子里的兰花，君子兰，吊兰，石兰，还有凉夏最喜欢的两盆蝴蝶兰，葱郁而清净。三个人沉闷地推开院门时，外婆没有抬头，只说了句饭在桌上，对凉夏父母的突然到来以及阴沉沉的气氛没有丝毫在意。
凉夏飞快丢掉书包回到卧室，锁上门横陈在床上，看挨着窗户的写字台上昏黄光线一点一点缓慢移动，任父母在门外拼命敲打苦口婆心。
他们亲眼目睹的一切更坚定了要带走凉夏的信念。这是自由散漫堕落缺乏管教的最有利证据。而更令他们可气的是凉夏丝毫没有羞愧的样子。
“她这样下去不行的，这不是你看管不严，这就是不在父母身边所以任意妄为的结果。”
“凉夏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这么关键的一年，你不要弄的老师来找你外婆，外婆这么老了还要替你丢人。”
而外婆，只把喷壶放在窗台上，说了句，“你能管得了她，我也就能管得了你了。”
外屋霎时一阵沉默，而后又是妈妈的声音，“妈这不一样，她现在那么关键的时候。”
凉夏心里有好多话，可是索性闭上眼睛，只管听父母据理力争，外婆只答，行，好，嗯，再没有多余的字句。
好像每一次父母回来，讨论到这个问题，她都是保持这个姿态，仿佛他们讨论的不过是一件物品的去留，甚至那物品也不叫做凉夏。她只是自顾自地睡觉，做各种无法揣摩的梦，醒来然后再睡着，直到一切都停息，否则她就无法醒来。至于他们说些什么，她从来不关心。
这些天里，凉夏总觉得家里多了人一样，吃饭睡觉全都不习惯。妈妈每天在校门口接她，并四处张望寻找共犯少年的踪影，让她心里彻头彻尾全是恼火。两个人在路上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保持着半米远的距离一起走回家去。
这些时候，昭阳都骑着自行车远远地跟在后面，他知道他不应该给凉夏找麻烦，因为他明白与父母之间会有多么麻烦。
而最后妥协的依然还是父母。第五天的晚饭，妈妈看着凉夏说，“让你继续在这念书也可以，但是不许跟那个男孩子往来太多，我明天去找你们班主任，如果你们再这样我直接去找他家里人了。”
凉夏却不吭声，很想欠揍地说一句刚学会的英语who cares，她才不关心呢，只是舔了舔嘴唇，继续吃饭。
<b>5、</b>
她关心更多无关紧要的东西，譬如次日寻常清晨，她走到学校门口，接到路边的腼腆姑娘塞到她手上的一本宣传册。四时西湖，斑斓水色，仿佛心里的一个角落被一束白光轻轻照亮。这瞬间降临的指引，她能够轻易捕捉，领会而后决定。
整个早读，她都在专心致志地看这本极薄的手册，滤光处理过的图片，恰好呈现了某种更接近本质的状态。于是她抓起零点五毫米黑色签字笔，在招生信息旁边写上“我想考这个高中看风景”抬手丢到前座昭阳的桌上。
没有人能够预见，偶然兴起的逃跑之心便延伸出之后旷日持久的流离失所。
在昭阳埋下头看宣传册时，凉夏看到妈妈从办公室出来在窗外站着看了她一会儿，也许是在等她招手再见，也许只是想看看她上课的样子。
谁知道呢？她看着妈妈转身离开，趴到桌子上继续做梦。
好梦被班主任打断，在教室门口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凉夏身上，“凉夏来，你和苏兰换下位置。”
大家包括苏兰都有些莫名其妙，随即便都自然而然告诉自己，凉夏成绩好，老师又把她往前调了，谁让苏兰上次月考名次往下掉了呢。
可是真相，或许只有三个人心里最清楚。
老师满意地走出去，凉夏和昭阳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眼神，而后翻开历史书，重庆白色恐怖笼罩下共产党员们的地下活动，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可是他们再也不能放学之后肆无忌惮地一起回家，但是谣言还是渐渐风起，于是凉夏很恶毒地想大概老师也安插了不少眼线，可是十几岁的孩子，谁也不是能够死守秘密的那一个。
当然这并不妨碍晚上凉夏依然去找昭阳散步，看到撒欢的小狗还要死死拽住昭阳的袖子，偶尔说起到底谁会是散播流言的那个人。
想来想去他们把人物锁定为苏兰，昭阳说你想怎么报复她啊？凉夏则摇摇头，她自然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在人家的书上乱涂乱画，并且有过小时候的教训，她知道什么时候都会有这样的角色登台露脸，她一点也不意外，所以她看着昭阳说，“我觉得我们应该报复所有人。”
于是那一季最寒冷的仲冬，春天好像近在咫尺又迟迟不肯驱散风雪与严寒，就是那样的天气，这样一个周五的晚上，凉夏小心翼翼地架了梯子，翻过并不高的院墙。只背了书包，带着铅笔，圆珠笔和透明胶以及整套的尺子和为数不多的现金。昭阳握着提前买好的去杭州的夜班火车票，拿了一只手电等在路边。会合之后他们便一起飞奔，在十字路口拦车，被莫名的兴奋所驱使。
跑夜车的司机不断从后视镜里看两个孩子，心里断是有疑问和揣测，又或许想到家中同龄的女儿。有细碎的雪花夹着雨水落下来，落在车窗上一点点融化，凉夏就不断催促司机快些，再快些。
次日清晨，沿途的雪花彻底在江南氤氲的半空瓦解成雨水，昭阳站起来，用力把车窗拉了拉，斑驳雨水在并不干净的玻璃上划出清晰痕迹。凉夏紧紧贴着车窗，窗外被风吹乱的雨水滤出了一个褶皱而鲜艳的世界。
六点到达，九点考试。他们在同一个考场的最前面和最后面。
考完出来昭阳问凉夏，“每次考完他们找你对答案你不搭理，是因为怕影响之后的考试么？”
凉夏摇头，“因为我真的记不住任何一道考题和我写的答案。”
“你还真洒脱，记不住所有的事情也许会比较长寿吧。”
夜车与马不停蹄的考试让两个少年实在太困倦，本是想依着俗套的顺序，看一看西湖，找找三潭印月，苏堤残雪，却在岸边的长椅上靠在一起睡着了。凉夏的耳边始终有起起伏伏的水声擦过，汩汩流淌，视线模煳，有尚未宽厚的肩膀承接她一团混乱的脑袋。后来，这声音再没有离开过她的梦境，仿若召唤。
潦草回到家以后，外婆正在发烧，并没有说担心的话亦无责备。而凉夏才勐然意识到，外婆禁不住她的折腾了，她都要忘了。
而再回学校，虽则只是两日任性全与他人无碍，可面对老师，同学，流言蜚语更加汹涌，只是凉夏却越发自在，就像她对昭阳说的，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报复，由此获得某种快意，所以考试的结果早已不重要了。
“你要我怎么和你妈妈交代？你外婆年纪这么大了，你怎么忍心刺激她。凉夏你到底懂不懂事，你什么时候才能董事？不要以为自己成绩好就能为所欲为！自己管不住自己那就别不服长辈来管你！”班主任把眼镜摔在一摞厚厚的练习册上，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由镜片聚焦成好看的光圈。
凉夏的注意力被这光圈吸引，不觉又笑了，从小到大，凉夏在被训斥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学会严肃对待，也不觉得有任何事情值得疾言厉色上纲上线，不掉血不掉肉的又是何必，“下周要是没考第一你随便打我妈电话，我不知道她电话，不过你肯定知道。”
每次的谈话总是到这里就进行不下去，班主任向来知道凉夏，软磨硬泡对她都起不了做用，于是她所能做的，就是在凉夏离开办公室之后，拨通了昭阳父母的电话。
所以，当时间风平浪静地就过渡到暮春，过渡到他们都快要忘记他们做过一些疯狂的不计较后果的事情时，微暖起来的午后，他们一起收到同样信封的快件，在身边同学投注来的关注中收到截然不同的结果。
凉夏考上，昭阳落榜。而这结果却蕴藏了更多的可能。
昭阳把快件收进书包里，对凉夏说，“爸妈要回北京了。如果我考上，倒是可以和他们据理力争一下去寄宿，现在，只能回北京了。”
凉夏“哦”了一声，说，“那我或许也不去了。”
那天放学，凉夏又跳上了昭阳的单车，距离他们上一次去淮河边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既然你要离开了，那么还有什么更多可以在乎呢？老师的监控，同学的窥探，长辈的叮嘱，在他们还未尝想象的地理分割面前，都可以再做一次任意的赌注。这一刻，在细细碎碎的树影下，凉夏想起了澹苒，她和昭阳一样都好像被捆绑了定时炸弹，随时准备从她眼前烟消云散，所以决绝告别或许才是对他人最大的仁慈。
暖起来的天气，水位也渐渐上涨，漫过枯涸了一冬的滩涂，水面也有浮光掠影的温柔。昭阳席地而坐，“死也不给我相机，再没有机会拍一拍了。”
“我不是还在吗，以后我来拍，拍了给你看。”
而后来往的船只拉响暮色下的汽笛，淹没了他们许许多多的话语，可是夕阳的暖黄光线穿越云层落在水面的时候，吹拂起来怎么全是悲伤的心情呢。
“为什么？不是很想去看风景的吗？不是不想困在这里吗？”
“外婆现在总是发烧呢。”
“那以后来北京吧，不要学澹苒，我们保持联系。”
“现在就要说告别吗？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凉夏并不知道，唇齿间蹦出的放弃，思虑，是心里存了不自知的牵挂，与这个城市最不可挣脱的连接，心甘情愿裹足不前。却没有想到，有一天，这关联会切断得干干净净，用力把她推开，推进另一片天地。
习惯了中药气味的凉夏对医院弥漫来苏水味的走廊颇不适应。每天面无表情邋遢不已地坐在重症监护病房外，抱着浅绿色的保温饭桶，冷却倒掉再装满。她想也许她从此再也看不见外婆了。看不见布满眼角的长长鱼尾纹，听不见终日哼唱的小曲。
她不愿意这样想，却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划根火柴找幻象来自慰。
父母匆忙赶到，提着军绿色的行李包直奔医院，与医生急切交涉。而凉夏就坐在一边，紧紧贴着病房的墙壁，外婆就在冰冷墙壁的另一边。她能够想象那些遍布身体的导管，没有温度的液体，和外婆枯瘦的手指。
凉夏终于能够站在床前再看到外婆，闭着眼睛，床头的仪器显示还有呼吸与心跳。突然，她觉得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剧本，她负责承担自己的角色，被操控着表演。她想她之所以会去考那所杭州的高中，一定与外婆有关。
父母催她回校上课，准备近在眼前的中考。凉夏执意不肯，“我要去杭州上学，我去杭州。”无论父母如何急切，她都不再说话，只用摇头回答。当她闭上眼睛，只有一泓冬日苍白湖水和欲飞的蝴蝶兰。此刻，她前所未有地要相信命运之轮的旋转，而不是听从其他的任何人。
因而当外婆终于没能够再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就被蒙上白色床单推向太平间的时候，凉夏慢慢跟在后面，知道自己应该离开这里。
葬礼当天，是中考的日子，那些几乎都要忘记长相的亲戚悉数聚齐，当死亡等于团圆的理由，凉夏就谁也不想见了。
她没有去考试也没有去殡仪馆，而是在外婆的屋里整理遗物。她相信，他们都不是那个能够让外婆继续活下去的人，只有她，只有在她的血液里，外婆才会与她共同存在，在很久以后陪她再死一次。
床头抽屉的钥匙，外婆住院前放在了枕头边，就像所有的生命都有最后的预言一样，外婆或许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够回到这狭小的房间来守护自己的宝藏了。凉夏轻轻转动锁孔，对于这些外婆从不提及的“秘密”，已经没有了幼时的好奇心。
她终于触碰到了这秘密的内核，那是外婆曾经的一生。整整齐齐摞在一起的16开笔记本，黑白照片，信件，祖屋的钥匙，以及那张《梁祝》的CD也被锁在了这里。
那是外婆的日记，写下的诗歌，十六岁时候的同学录，与外公的结婚照，照片上年轻的外公架着周正的眼镜有挺拔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他所拥有的穆斯林外贸在凉夏的脸上已经无从寻觅。那张唱片是婚礼曾使用过的音乐。外婆口中的祖屋，在压箱底的黑白照片里显得高大而静默，马头墙，水墨色的四壁，还有阶前的细水长流，竹筏长桥。
她粗粗地翻看，便看到了悲喜咏叹，潮汐涨落。原来，外婆一生的悲喜爱恨早在很久以前就悉数用尽了，在她不可能看到的时光辗转里。
若有一天，自己也在时光里老去了容颜和心思，能不能留下这一屉的回忆却生生地都吞咽下去，烧成灰土也不再提及。
她合起来，不着急去翻看那些在岁月里褪色成了黑白的记忆，如果命运前来驱遣，那么终有一天她会有时间有心境坐在一个角落里用近乎虔诚的心翻开这属于古老而庞大家族的一页一页。
她对昭阳说，“我们在彼此这里都得不到谅解，所以我不会跟他们一起生活，我要去杭州。”言语全然是超出年龄的冷静，是深思熟虑不可妥协的结论。
“你要不要给澹苒打个电话告诉她我们都去不了二中了。”
凉夏摇头，这是澹苒同样不希望的吧。
当然这离开的过程却没有那么干脆利落，简直是耗损心神的一场战役，凉夏甚至一度整天整天地不回家，或者一回去就把自己反锁在屋里，哭闹，绝食，用尽所有自己身上原本没有的无赖模样，对父母的一切言行充耳不闻。
许多个夜晚，她坐在昭阳的窗子下面，昭阳偷偷打开窗隔着钢筋条与她小声说话。有时塞给她一些糖果，都是爷爷奶奶自北京寄来给他。远处广场歌舞正浓，地面散发白日残留的热气，凉夏背靠着粗糙墙壁，有时能够蓦然瞥见绝美的月光。
昭阳离开的那天，就有这样潺潺的月光。一整天的雨水过后，云朵之上的天空是深透的墨蓝色，只是夏夜空气却没有随之清朗起来，焦灼浓重得化不开。昭阳关上窗子前急切地说回去要搬家了我会往你的学校写信告诉你地址，而后“咔嗒”锁上了老式的插销。
凉夏把这句承诺一般的话揣进了心里，踩着啪嗒啪嗒的人字拖别进了墙根，看着黑暗中的一家人拖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离开。
她也紧跟着拦了一辆车疾驰开去。而她并不是要去目送昭阳。她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见萤火虫。在外婆墓碑旁边的草丛里，有微弱亮光飞舞闪烁，一团一团明灭在草木与腐朽泥土芳香里。借着公墓里的微弱光线，她能够辨认清楚这合葬的墓碑上的隶书。公墓另一边的福利院里有孩童随风琴唱起童谣。
她想起读过的书里，三毛用双手给荷西来挖墓穴，磨破的皮肤与血液混进泥土，用破损的手指一遍一遍描画荷西的名字。没有永远不凋零花朵，只有永远的死亡。这永恒的失去，该是怎样的一种痛。当初外婆眼看着空出来的半方墓穴和碑上的半尺空白，会是什么样的心情。那心情，和她此刻的一定也不相同。
对生命持何种态度才能对死亡的存在缺乏浮想和恐惧。在禹王山公墓里，凉夏第一次开始思考一个无比形而上的问题，随即感到无聊透顶，于是开始仔细观察那些萤火虫。
或许那是母亲的天性，凭本能的直觉寻女儿寻到了这里，又或者并不是为了来找回凉夏。而在这里，再激烈的对抗也都只能沉淀成寂静的对视。
凉夏说，“我和外婆告别，我一定会去杭州。”
只是这个有些恍惚的瞬间，她好像看到妈妈的脸上有被击败的颓丧与脆弱，让她微微震惊。可是，就像她说的，他们依旧无法彼此谅解。
妈妈的眼睛在暗夜里依旧明亮，眼角绵延流转，日日温习的相片上的女子此刻与她一样倔强地站在面前。这个年逾四十的女人，还是拥有一如既往的沉静的美，丝毫没有走形在岁月里。在此之前，她从未与妈妈这样长久地面对面。
“好吧。你去吧。”
凉夏已经设想好的惊天动地与激烈抗争，或者迫不得已的再次趁夜出逃纷纷败下阵来。她看着母亲转身的姿态，好像看到当年那个如自己一般远远离开家的青涩女孩，这一转身，便是20年时光尽逝。

第3部分：年华无常
<b>1、</b>
湿漉漉的清晨，凉夏在微亮天光里爬起来去洗漱，而后抱上书第一个到教室。在四楼教室门口的栏杆上坐着，这个危险的姿势能够眺望到远处的铁轨与冒着浓烟的货车。值日生来开了门，她就坐在自己固定的位置上，摊开整齐地划了红线的文件纸，给昭阳写信。
她总用一个夜晚想好该写什么，再用数个漫长的清晨去付诸笔端，随手写上当日天气，譬如雨水，晴空，云朵缱绻，以及三言两语。
有时是，“第一个同学开始进入教室了，他在吃小笼包，扣子错了位。”
或者是，“我太懒，洗衣服很不勤快。天气像我拧不干晒不透的衣服一样，我只能找不算太湿的一件，用体温去烘干。”
整篇信看下来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这些信件统统不过是凉夏的日记，只是抬头写上昭阳二字，仿佛他真的在认真听她说。
她没有寄出过一封信，因为她从未收到过昭阳的只言词组，不知道信的终点可以在哪里。
也去传达室询问过，亦问过老师，“有没有北京寄来的信？”“有没有寄给我的信？”得到的都是摇头。最初的时候，身体里好像被发酵膨胀的难过情绪撑得要爆裂开来，可是终究，也只能独自难受，于是久而久之，便不再等待。
寝室都是浙江本地女孩，彼此之间习惯说绵软方言，与凉夏的语言很是有障碍。还好，她们都有江南烟雨扶苏的性格，对凉夏清淡而友好。也曾问起凉夏在等待谁的信件。凉夏说，他是面目阳光内心沉稳的北方男孩，曾经是她唯一的同伴。
而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些黄昏和仓皇的冒险已经退缩进了记忆的角落。他冒失拍下的唯一一张属于她的照片，她放在镜框里，始终架在桌面上。而桌子里，是有关外婆的一切，都放在深棕色藤编的储物盒里，牢牢地扣紧了锁芯。
那是她唯一不假思索带在身边的物什，在她带着莫名其妙的流离失所感来到这陌生而美好的江南时。
可是，终究还是消失了去。
周末同学几乎纷纷回家，留一整座空空校园给凉夏。晚上她便塞了耳塞去体育场跑步，down by the sally garden单曲循环，小野丽莎的嗓音有寂静的阳光穿透，薄薄覆盖，连睫毛在奔跑空气中的抖动亦变得温存。休息，洗澡，而后把枕头垫在腰上躺着看书，睡梦妥帖。隔离在门外的走廊寂静无声，时空如同封闭般停滞下来。
次日起来便坐公交车去西湖边散步，风雨无阻，坚持不懈。曾经近在眼前却错失掉的风景，随手可十之后渐渐促狭寥落下来。在这座斜风细雨的城市里，没有知道这一潭静水对于凉夏的意义。
还会路过那张长椅，有时也会坐上去休息，物是人非这个词，用的人太多，懂的人却太少。
这样看起来有迹可循的一切，却在第一个寒假来临时陷入僵局。
期末考结束的当天，整个杭州都在下冻雨，同学陆陆续续收十了行李结伴回家。凉夏穿着两件厚厚的毛衣和黑色的棉袄抱着热水蜷缩在寝室，向往昭阳说过的北方冬季充足的暖气，屋内如春。
雨停后，她出去逛了一圈，处处都贴上了红福，说过年忙过年，1998年，过年仍旧是件重大的事情。凉夏看得有些兴味索然，踩着已经结了冰的地面又回了寝室。
推开门，母亲却坐在她的床上，在看她桌上那张照片。
茫然的心情仿佛瞬间着了地，却又即刻武装起来，别扭不堪。
“走吧，先吃饭，回来把要带的衣服收十收十。”妈妈说着站起来，忽略两个人之间所有的不知所措。
凉夏“哦”了一声，跟着妈妈身后又出了还没站踏实的寝室。
那个中午，妈妈带她在校外一家餐馆吃了一顿正宗的杭帮菜，茶壶里是小朵小朵的杭白菊。
“让你一个人坐那么远的车去新疆，还是不放心，所以还是来接你。”
对于接她去西北过年这件事情，妈妈并未事先打电话知会过她，可能依旧是担心她会躲起来不相见。
而她并未表现丝毫的抗拒，点头顺从。于是那是她第一次，回到那个本就应该称之为家的地方。
躺在在卧铺上的时候，凉夏脑袋里是幼年时候地图册上那条细长的红线，想象自己像笔尖一样正在划出那条曲折的路途来。这感觉真是神奇。这是她走过的，最远的路了吧。
火车上妈妈总是不停地给她吃的，柑橘，巧克力，杏仁……虽然她并没有胃口，却也接过来一一塞进嘴巴里。每到一站，妈妈都会告诉她这是哪里，在哪个省，有什么好玩的，有趣的地方。
“你们经常出差出去玩？”凉夏终于发问了。
“不是。”妈妈剥了芦柑给她，没有再继续说。
凉夏突然发现，她对自己的父母缺乏基本的好奇，她甚至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这个家，是怎么就去了那么遥远烟沙漫天的地方，怎么来杭州接她就能熟门熟路地摸到老字号的杭帮菜馆。
在她还来不及细想这些的时候，火车拉响长长的笛音，这又是一片陌生的天地。
凉夏没有想到在她随着妈妈下火车时，有那么些的人和爸爸一起迎过来喊着她的名字。
第一次见到尚且健康硬朗的爷爷奶奶，未曾谋面的亲戚，应对重复的嘘寒问暖。
凉夏努力保持笑容，去消除这十五年来的素昧平生。好像书里读到的苦行僧，跋涉了空谷山涧，此刻重回人间。
妈妈给她推开一扇门，家里朝南的一间，冬季北方一览无余的阳光落在蓬松被褥上，没有潮湿，没有氤氲，干燥而温暖，“这个屋子空了十年了。”
只是过年的日子总是匆匆忙忙，没有时间给凉夏去反映妈妈像外婆一样，貌似不经心说起的每一句话。
有热情好闹的哥哥姐姐带她去乌鲁木齐，第一次站在街边吃那么大串的冒着油的羊肉串，心满意足。
爷爷奶奶也是军人出身，有问不完的话说给她。
部队大院里的孩子总是成群结队，凉夏虽然没有融进去的想法，只是在阳台上看他们大大小小不分彼此的样子也不自觉要笑起来。
寒风凛冽的晚上竟然也会在大操场上放起露天电影，都是革命影片，还有小男孩拿着假枪在人群中飞来跑去。
吃年夜饭的那天，在爷爷奶奶家，菜没有吃几口，酒遍轮了起来，小妹妹突然来拉凉夏的手，“姐姐，姐姐，我想去里屋看晚会，你陪我。”
于是凉夏就拉了妹妹去里间，而后哥哥姐姐也陆续进了来，只留了一桌子大人们在客厅把盏言欢你来我往。
凉夏对晚会不太感冒，暖气令人困倦，她打了个哈欠，独自起身，穿上厚重的外套，出去醒神。
大家都去看晚会了吗？院子里真冷清。车窗上结了一层冰花，凉夏用指甲去刮，硬硬的，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她只是随手拉门，发现爸爸竟然忘了锁车，“军区的车你都敢不锁，啧啧。”凉夏自言自语拉开门，坐了进去。
车里并不暖和，凉夏缩了缩身子，抬起头来，有月亮，有平坦而深蓝的夜空，有爷爷家的灯光。她很想问问自己，这是在哪里，我是在哪里。地点的转换带来奇异的感触，好像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我带你兜一圈吧。”妈妈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来，不等凉夏回答，发动了发动机，明晃晃的车灯照亮了眼前近在咫尺的道路，“过两天要下雪，车就没法开了，这里和南方不一样，很少结冰，但是积雪很麻烦。”
路灯照亮夜晚，夜晚照亮车内的沉默，凉夏习惯于给自己庞大的想象，想象西北，高原，城市与荒漠，心里便吹起空荡荡的呼啸疾风来。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在这里扎根，会把你也带到这里。我以为离开江南我就不能生活了呢，其实，人的适应能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当这里渐渐有你熟悉的人，这里，就是家了。”妈妈看着路，慢慢说了起来。
这世上，凡是极美的女子，总有不太一样的心思，即使今天，时光老去容颜，她和所有女人一样成为妻子，成为母亲，和所有英姿挺拔的军人一样有粉面含春的庄严。
“我去杭州的时候和你一样大，是部队的艺校来招生，觉得我底子好，让我去跳舞。我从来没有跳过舞，更别提是芭蕾。招生的教官带着我和其他几个女孩看了一场部队演出的芭蕾舞，是红色娘子军，我们都看傻了，还有那样奇妙的舞蹈，所以，除了拥有那样一双芭蕾舞鞋能跳上那样一种美好的舞蹈就是当时全部的愿望。可是你外公不愿意，他是老派知识分子，说什么也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当了戏子，把我关在屋子里关了三天。可是，红舞鞋永远都是诱惑，那愿望太热切，所以，我和你一样，翻窗翻墙地逃跑了。
“你外公就是那一年去世的。有时我觉得你外婆大概是恨我吧，可是天底下又怎么会有恨孩子的母亲，再坏坏得让你想吐血也恨不起来。
“高中以后就经常去部队演出，那时候你爸爸驻军在杭州，就这么认识了。后来你外婆觉得安顿在杭州也好，结果你爸爸却要跟着部队来新疆了。”
“所以你又跑了。”凉夏接过了话茬，好像一下记起来许多妈妈与外婆说话时捅不破的片段与别扭，记起来在外婆的墓地，她从这个她并不熟悉又是至亲的女人身上看到的深深的挫败感，“如果你再选择一次，会不一样吗？”
妈妈调转了车头，空旷的夜晚有焰火开始陆续腾空，“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你就知道我的答案了。”
而这一刻凉夏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转过脸去看完全模煳了的漆黑夜晚，泼墨的深沉与浓烈，听着远远的爆裂声，她知道她不会选择任性与离开。可是就算她知道又怎么样呢，所有的弯路与错误总要自己走过才心甘情愿，不然怎么所有人都在同样的年纪犯同样的错误。
回去的路上妈妈没有再说话，专心开车，摁开广播给凉夏听，是新疆地方电台，轮番播读一条又一条祝福，陪衬着喜气洋洋的音乐。凉夏打了个哈欠，歪着脑袋就睡着了过去。
那天晚上，又或者是之后许多个晚上，她开始能够渐渐睡得踏实，睡得沉稳。偶尔会梦见外公的房间，她像个局外人站在院子里看进去，什么也看不见。曾经以为是家的地方却再也没有回去的理由。
从梦里哭醒，却没有眼泪，只觉心酸憋闷，妈妈总是及时端来蜂蜜水或者枸杞红枣茶，拍她再入睡。
于是时间造成的罅隙此刻由时间本身来悉心修补，只是每当一家三口一起吃饭时，饭桌上总是话题缺乏。这积攒十余年的陌生感，如何一朝打破，即使成熟如父母，也依旧不得要领。他们都在不动声色地学习，曲折蹒跚。
当然，她还是会早早爬起来给昭阳“写信”，回忆每个拥挤热闹的夜晚，“父母这里有暖气，只要穿薄薄的线衣就可以。每天都有鞭炮焰火，在天空噼里啪啦的炸开。兴奋不已。”
得到失去，厚此薄彼，都是种奇异的平衡。自那个寒假之后，父母的电话渐渐多起来，虽则每次说不过十分钟去，亦常有大段的空白沉默。而她却开始不再装作给昭阳写信般去写那些不连贯的日记，缓流的时间终究冲走了从前。
记忆中本就不浓烈的情感，是否同样被稀释？凉夏坐在西湖边的长凳上还是会问自己。想起彼时靠在一起睡在这里的少年，嘴角抹上笑意，淡淡自嘲。
离别辗转，早已习以为常。少年的约定总会在许多个日后渐渐失效。
<b>2、</b>
世纪末的时候，凉夏在压力最大的高三第一次接触到电脑和互联网。
她是团支书，在去校团委交送团费的时候看到团委老师把电话线插在电脑上，她屏息凝神站在老师身后，就看到了另外一片天地。
于是每周末，她避开同学的视线，去学校旁边的网吧，在网上一个固定的聊天室，一边聊天一边浏览一些BBS，能够读到非常异质的小说，天真的诗行，和各种出离愤怒的谩骂，他们讨论生活中被缄默的话题，就像在拆解绚烂魔术背后的障眼法。那个时候的网络上有很多真性情的人，也很容易相互辨识。
这真是一个宽泛而精彩的世界，每周她为自己开放一小时，从不逾越。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开始接触外国音乐和电影，私阅一些禁忌书籍，看到一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就突然想起了昭阳。她还是会想起他，只是想起，只是偶尔。
有时她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里突然再遇到昭阳，像陌生人一样说话聊天而彼此并不自知。只是再相见已不知会在未来的哪一处？彼此的记忆中，恐怕尤是为曾长开的少年的脸。说不定再相见却已不相识。
可是她要考浙大，依旧热爱这座湖光山色丰盈柔软的城市，还没有任何预兆与愿望令她要起身离开。一南一北，关于重逢不过是作想想而已。
有时想到他可能早已不记得自己，不觉可恨，只是想笑。
于是踌躇酝酿的夏天伴随热带风暴到来的时候，凉夏如愿进入了浙大，读理科生居多的心理学，旁听计算机系的课程完全是出于对网络的热爱。
妈妈对她的成绩很是满意，暑假和爸爸一起开车带她兜遍了新疆的天山南北，把她晒成了黑黑瘦瘦的样子。
再次和妈妈一起走在杭州的老城时，妈妈说，“该送你什么礼物呢，考上大学了。”
“我要电脑。”凉夏没有丝毫的犹豫。
于是她就很扎眼地在寝室装了台式机，非常热爱上网。那时许多聊天工具纷纷占据网络的主要功能，她依旧坚持读那些偏僻角落的文字，搜寻国外的网站，收敛许多不易的信息。
此时的凉夏，已经长成面目柔软却骨胳凛然的女孩。她不是那类打扮出位或者个性张扬又或者秀骨隽隽的美女，她的气场全在清淡的眉眼之间。因而计算机系有一些男孩子开始尝试对她穷追不舍，这个分明有些孤僻又始终挂着笑容的女子，却兜转敷衍让正是热血青年的男孩子们草草败北。凉夏把他们都归为荷尔蒙分泌期的寂寞雄性动物。
可是依旧有愣头小子勇于挑战，在凉夏参加完辩论赛的时候送上一大捧的玫瑰花，中间还夹着席慕蓉的诗集。
他说，我叫周澈，你记住就行。
凉夏说我记住了，然后异常尴尬地把花抱回了寝室。正在寝室里和男友大声吵完架的圆脸女孩杨漾摔了电话瞥了一眼凉夏说，“收了人家的花是喜欢人家了？”
凉夏摇头，“不是。”
“不喜欢人家干吗收下来？你是不是不会拒绝啊？不会拒绝我教你啊，我这方面经验丰富。”杨漾拢了拢马尾说得漫不经心。
如你所知，女生宿舍的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微妙的学问。彼此窥探，讨好，嫉妒，在各自内心的僻静角落纷呈上演又相互心知肚明。
许多时候凉夏会被这样的话激起一阵寒意，不习惯这种明目张胆的不善，因为总是不知道用什么言辞去应对，只能克制微微颤抖的手，拉开门把那大捧玫瑰连同诗集扔在了走廊上，再若无其事关上门，“那我不要了。”
后来，那些花朵就一直在走廊上横尸了半个月，直到枯萎殆尽才被保洁阿姨收尸进了黑色的塑料袋里。
有时凉夏深夜躺在床上，听到杨漾突然呻吟尖叫甚或哭喊，也会心里一阵抽搐，撩开床帘看看她，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楚。
每个人的心里或许都有个深渊，不能言不可说，无论那里开出的是善之花还是恶之花，无论土壤馥郁之下是否有致命剧毒，总归都是美丽的。凉夏明白一切不过是性格与利益的弱点，能够原谅自己原谅他人。毕竟自己本就不够可爱。
她向来不懂得讨好与融入，自动选择疏离，因而就算最初尚有闲言碎语，久而久之，也都偃旗息鼓。至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杨漾，她也选择某种忽视，倒是有一天杨漾被一个电话从懒觉里叫醒，穿衣服的时候突然问她，“真的能从一个人的某个小动作就得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吗？心理学真的有这么神奇？”
上午的十点半，凉夏正在对着电脑看《爱德华医生》，光驱沉闷轰鸣，她按了暂停，回过头说：“没有人能够做到天衣无缝，若看客有心。但是看者通常也没有那个心思，后来的研究都是事后诸葛亮罢了。”
杨漾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镜子梳理头发的时候说，“凉夏，我并不喜欢你，可是还是会想，你能把你的日子过成这样，真好。”说完她笑着带上门出去，难得真诚又一言难尽的笑容，左脸颊上很深的单个酒窝停留在凉夏的脑海中。
也许，学经济的人总习惯最有效和直接的表达方式。又或者是在长久地弯道之后觉得抵达凉夏，最有效的是横冲直撞。
当然她们并未因此而拉近关系成为朋友。杨漾依然还是不声不响在学校的各个角落奋力厮杀，绞尽脑汁，乐此不疲，在被动的凉夏有所收获时夹枪带棒。
但是后来，她们的关系更加稀疏，杨漾再也没有了冷嘲热讽的窥探，全是因为某个深夜，凉夏去操场跑步回来，在宿舍楼下看到周澈与杨漾拥吻告别。
谁也没有点明，谁也没有说破。
导师说这个心态很好，但是很黄老。其实每个人都是在通过不同的心理暗示给自己以宽慰，让自己觉得舒坦而已。没有人能够看到另一个人的真相，甚至世界就从来没有过真相。
“但是凉夏，能够原谅，是种应当去获得的能力。”
那是世纪末的冬天，年近四十依旧清瘦单身看起来极具悲悯气质的导师带了二十多个学生去当地在全国亦很有名气的精神病院和重度心理疾病研究所。在从学校租来的班车上，导师与凉夏说完这些，便在车里走来走去开始调动其他同学的情绪并告知他们注意事项。
凉夏靠在车窗上，塞着耳塞，那时许美静唱了一首《边界一九九九》，映衬一路上微黄天色阴冷气流，很是合适。
鸣山医院建在郊区的半山腰，一律白色两层小楼，错落寂静。院子里有看护陪同散步、聊天的病人。
所有同学跟着导师涌进主任医师办公室的时候，凉夏停在了门口，看着不言不语、行动迟缓、着蓝白条病服的病人，他们看起来那么正常与安宁。没有任何先天性的神经与腺体的缺损，为什么，他们就成了疯子。谁能够死死地就下了结论。只因为他们过分疯狂或者过分沉默？
凉夏悄悄抽身，顺着走廊和山路，慢慢走开，离开了老师和同学。这里的寂静令人不适，好像无数情绪被死死压在下面，蠢蠢欲动翻云覆雨。世纪末的初雪降落在这个时刻，总要给荒凉再着一层末日般的蔓延。
如果世界真的如惶恐的传言毁灭在新的千年纪元之前，那么凉夏对这颗星球最后一眼的记忆便是靠着密封的铁门闷头抽烟的晋浔，细碎的雪花被吹进廊下，打湿了他厚重的翻皮绒鞋头。
他转过脸来看凉夏，棱角分明的面孔却透着不可遏止的凌乱气息。凉夏不觉在距他一米左右的距离收住脚步，仿佛彼此确认对方是否是具有不可预测的攻击性的病人之一。
突然他身后的铁门被从里面勐烈地击打起来，一双手死死攥住了铁窗上的钢筋条，青筋一条一条突出来，好像血管随时都会自石膏般的皮肤下爆裂：“晋浔！晋浔！你带我回家！带我回家！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你带我回家……”
声音嘶哑，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却让一切显得更加寂静与不安。
晋浔转过身握住那双指节突兀的苍白双手，突然那双手从他手中滑了下去，铁门里传来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轰然寂静。
晋浔的手在空气中空空抓了一下，“叶迦？……叶迦！……”
这呼唤在漫天的落雪里显得微弱而旷远。
凉夏早已愣在原地，当一切突然安静才恍然清醒，立刻转身跑开去喊医生和护士，地面糊满了积不起来的化雪，数次让她脚下打滑，趔趔趄趄地奔跑。
于是一群白花花的背影冲过凉夏眼前，拉开门边的晋浔，飞快打开门又关上了门，如初的寂静又瞬间同雪花一起涌了回来。
晋浔重重叹了口气，转过身对凉夏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谢谢你。”
这一场迅疾的惊心动魄又以同样的姿态平息了下来，凉夏不知道封闭的铁门里会发生一些什么，她只能看着痛苦不堪的晋浔，嗫喏着说了句，“不用谢。”而脚下泥泞的雪花仿佛黏着了她的双腿，不得动弹，走也走不开。
此刻，凉夏的同学们仍和导师一起在主任医师的办公室里分组查看病历，各自领取观摩任务。一张张免冠照片，一行行行为病理记录，对于年轻的他们来说，都是没有生命的足可以使生活兴奋起来的标本。因而待到各自散开的时候，大家才注意到凉夏不见了。
导师皱了皱眉头准备出门寻找时，凉夏看起来心事重重地跨进了办公室，她说，“我想在这里实习，可以么？”
<b>3、</b>
那是铁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晋浔立刻扔掉手中的半截香烟冲了进去，叶迦躺在床上，把手伸给她，笑容甜美而无辜。
凉夏站在门边，替晋浔才灭了还在燃烧的烟蒂，一时有些恍惚。听医生们在讨论神经受损，癫痫，抑郁等混杂的专业词汇，小心地探头，正看到这静好的一幕。
只是一幕定妆的插絮，承接无法预知的剧情起伏。
此时，她不清楚自己的心里是否真有足够的善念，还是仅仅陷进了心灵与肉体不可言明的关系里百思不得其解。混杂情绪在冰冷空气里搅拌升腾，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偏执症患者一样保留下了叶迦的笑容和晋浔的痛苦，那幅静止的画面最终促使她默默离开，找到导师，说要留下。
于是在学期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凉夏因一场踉跄而至的意外成为了鸣山医院的实习生，每周只挑没有课的时候去三天。第一次换上一身素白工作服时，突然想起蒙上外婆躯体的白床单。她跟随主治医生走近叶迦的病房时，身份的不同连自己都有些忐忑。
晋浔放下盛饭的保温桶，用纸巾给叶迦擦了擦嘴角而后站起来，让医生靠过去，上下打量起凉夏来。
凉夏和他点了点头，便仔细记录医生与叶迦的交流，观察叶迦吃药的情况。
离开病房时医生大概向凉夏说了叶迦的情况，“这个女孩子是情况比较复杂但不算危险的一个，神经和精神都有问题。”
“我一直想不通，看起来那么正常的人，为什么就有问题了？神经受损的力量有这么大？”凉夏跟在医生迅疾的脚步旁问起来。
“病人好起来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别说我们了，不然怎么很少有真正痊愈的。”
凉夏回到办公室整理好资料出来熟悉环境时，还在想医生的这句话。正因为这不可知，所以几乎没有同学嫉妒凉夏得到的这珍贵实习机会，因为对于失常的恐惧足以驱赶掉一切好奇心。可凉夏的好奇心却愈演愈烈，所有想不通的始终盘亘在心里，一圈一圈绞起来，就在这样的时候，晋浔迎面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绿色的暖瓶。
“我帮你吧。”凉夏很自然地从他手里就拿过一个来。
“你是新来的护士？”
“我是实习生，在浙大学心理学的。”
“会觉得自己残忍吗？拿欣赏病痛作为实习的资历。”
凉夏刚要张口却顿住了，完全没有想到晋浔会直接说出这样的话，“至少我能帮上点忙，动机不重要吧。医生治病赚钱，也是煳口，你就不看病了？”
“想说我矫情是吧？”晋浔突然露出一个笑容，令凉夏有些意外。因为他留给她的印象就像世纪末的初雪一样，是颓丧而绝望的样子。
“你是北方人吧？”其实凉夏想说的是北京人，但是对于曾经少年好听的口音她已经不能相信自己的记忆了。
“嗯，我们都是北京人。”
“在杭州工作？”
“不是。”
“那怎么会……”凉夏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意外。”晋浔的声音低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
在病房门口，凉夏把水壶还给晋浔，便离开了。
之后的实习里，凉夏就每天穿着满是褶皱的僵硬白大褂，怀揣厚厚一叠文件夹陪同医生给叶迦做检测，负责与她交流，沟通，记录服药和治疗的状况、变动以及微弱进展。有时叶迦会配合，有时会头痛，有时她会癫痫发作昏过去。
有时也会有不可控的突发情况。
这些时候，凉夏都会想，心里的曲折究竟有多深，能够颠覆一个人全部的面目。那些哭喊与沉默的两极，那些亦正亦邪的表情，凉夏站在局外，始终无法感同身受。到底，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一种体验？她真想也疯癫一回做一场大梦。凉夏真的以为，他们像被梦魇束缚一般，只要叫醒他们，就能够问个究竟。
负责带她的医生说，所以你是学心理的，不是学精神病理的。你带的是悲悯，我们必须冷漠。
可是，美丽的叶迦那么静好，垂下来的细长睫毛和下颚上的圆圆黑痣都是那样美。晋浔守在门外一夜一夜苦痛不堪，这如何能够与悲悯无关？这怎么能够只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病例，被记录在案，而后和诸多卷宗叠在一起，不再被提起。
一个周五，凉夏离开鸣山医院有些晚，裹着完全不能抵御湿冷空气的冬衣跺着脚站在半山的车站，担心末班长途公交是否已经驶离。
天暗下来，郊区的寂静就变得不真实起来，山的轮廓，医院的轮廓，荒地的轮廓，所有的一切都是轮廓，然而抬起头，天空却异常晴朗，星星一颗连着一颗，连成了恢宏的形状。
就在凉夏的脖子因仰起而快要僵直时，一辆车刹在面前，鸣了两声笛，凉夏疑惑地揉了揉脖子，晋浔的脸从摇下的车窗里探了出来，“没车了吧，我送你回去，这么晚这么荒僻，太危险了。”
凉夏看了看他，点点头拉开了车门。
“你这是去哪里？”
“当然是回住的地方，我守几夜就回朋友那里住一晚。”
凉夏“哦”了一声，专注地看着前方，“你有没有觉得看着前面很像在看宽屏幕的电影，这是时候应该配上cotton field的音乐……你开车很稳。”
“稳？”晋浔点了根烟塞在嘴里，“那只能说都是命了。”
凉夏从他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来借火点着，微微摇开车窗，让新鲜而凛冽的空气灌进来，做好听一个故事的准备。
晋浔本是做好了准备在世纪末的最后一天，在这个叶迦最向往的南方城市向她求婚，买好了婚戒，写好了婚书，是用钢笔一字一句写下的肺腑衷肠。
长途跋涉从北京一路飞驰来的车子却在进入杭州的那一秒钟，在晋浔的手中失去控制，他努力地在突如其来的旋转中打着方向，在快要冲下奔腾河流的刹那，重重撞在了河边的梧桐树上。天光霎时间全然失色。
他在她失声痛哭时保证过得幸福，就此不得兑现。
“我非但没能保护她，反而亲手害了她。”晋浔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把烟送进唇齿间狠狠吸了一口，一寸烟草随呼吸瞬间化为灰烬，凉夏仿佛听到烟草燃烧发出的暴戾声响。
晋浔第一天进公司，面对一张张不冷不热的面孔，连打招呼的想法都没有。而叶迦始终挂着格外温和的笑容带他办完一切入职手续，并且在茶水间和他说了许多要注意的事项甚至偷懒的方法。
即使晋浔知道那或许只是职业化的举手投足，但是，他在陌生凶险环境里被这个温软的姑娘感动了。
中午，同事成群结队去吃饭，意料之中没有人来招呼晋浔，叶迦突然晃了晃他的IOQ，说，“我知道有一家过桥米线很好吃，要不要试试？”
那顿饭晋浔付了钱，叶迦也没有推辞。在回公司的路上叶迦一路给他指指点点，几乎给他画出了一张丰盛的午饭地图来。
后来，晋浔发现她对所有的新同事都是这样力所能及，不太近也不太远，只是最单纯的好意。
也是后来，晋浔在同事的八卦之间才知道，叶迦的父亲就是这个公司的董事长。
“我喜欢上她实在自然而然，但是我始终没有和她说明。很多次吃完晚饭，看完画展，散完步，她开始和我吵架，走在路上会突然蹲下来哭，完全不顾及路人流连。我知道她是在等我说，可是我怎么说呢。后来我想，如果没有那件事情，我大概到现在还没有说出来的勇气。凉夏你别笑，大多数情况下，男人其实都是懦夫。你现在或许不懂，也许，你以后会明白。”晋浔把烟摁灭，拿过凉夏手里的烟头，一并丢出了车窗外。
是刚刚过去的秋天的事情，多事之秋，叶迦的父亲牵涉重大经济案件，在提起公诉清算资产之前，他从公司的顶楼重重砸在地面，叶迦站在窗前，看着父亲模煳的身体迅速从眼前坠落，错愕不已。
她哭了好多天，不愿意下床也睡了好多天，直到晋浔抱起她去医院输液，她醒过来开始反胃，呕吐，由于不吃不喝什么也吐不出来，她死死抓着晋浔的手，说，“你说，我是不是克星，是不是命硬，先克死我妈再克死我爸。你离我远一点吧。”
“别乱说，等好起来我带你出去转一圈，先离开这里，什么都别想。”其实那时晋浔开口想说的是我们结婚吧。
后来，叶迦就很少哭了，也很少笑了。晋浔尽自己最大的可能飞快结束了所有善后事宜的处理，带着叶迦驱车离开了那座充斥着庞大灰色的城市。
可是，命运的驱使无法预料不能躲避，只能接受。都是来不及相应的瞬间的事情，快乐翻转成悲伤，盖棺定论。
她究竟是因为头部受到创伤神经受损，还是并之以内心未曾修补的失去相依为命父亲的缺口，才终于酿成此刻呆滞的模样。
晋浔叹了口气说：“可是命运并非全部能够推脱的理由，是我造成的。等她稳定的差不多，我再带她回北京去继续治疗。”
那段路仿佛比平时要长，可能是晋浔开的缓慢，只有经历过才会小心翼翼。凉夏在公寓楼下下车，朝晋浔挥手，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好说了句“我觉得她会好起来的，你们能回北京幸福生活”这样的废话。
但至少，是诚恳的。
晋浔看得出来，笑着说了句下周见，调转车头，淹没在了路灯的明灭里。
凉夏走进大厅，看到公共邮箱处排起了长队等着翻建信件的女孩子们，想起那些日记一般写给昭阳的信，它们还安静地压在她的箱底，像陶土的罐子埋进了时间的尘土里。
<b>4、</b>
有一天，凉夏看到叶迦呆呆地在被她拉开后在床上绕得乱七八糟的卷纸上用手指一笔一画地，好像在写些什么。
她想了想问她，“叶迦你想看书吗？我可以拿书给你看。”
叶迦停下了空空挥舞的手指，一面撕着纸，一面点头，“好啊，看书。”
晋浔有些不放心，在凉夏带上病房门之后问道，“看书会不会太费脑子了，会不会让她太累？”
“你还能给她鸿篇巨制看不成，放心。”凉夏狡黠地笑了一下，“我现在突然有这样的感觉，觉得他们，包括叶迦，就像喝醉酒的人一样，是在某种状态下刻意不自控，把想发泄的一切发泄出来。”
“发泄出来就会好了吗？”凉夏有些邪气的样子却让晋浔的心安了下来。
“你开始相信我了？那……希望会好吧。”凉夏想这个时候她或许应该说要相信，会有奇迹这样的话，可是，她说不出，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她怎么能够去哄骗面前深情款款的男子。
隔了两天再去医院，凉夏背着大大的书包，里面塞满了她自己一直很喜欢的诗集，散文集，绘本，一沓卡带和CD里的歌词本，她总觉得人在无聊状况下本来就会发疯，何况是叶迦。她曾经是活在华丽的梦境里。也只有这样的女孩子才会像晋浔说的，对所有人都有纯粹的好意与笑脸。
走出寝室，发现晋浔正靠在车边抽烟，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不经意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抬起头看见凉夏时，冲她挥了挥手，而后走到垃圾箱旁边灭了还剩一小半的烟。
“那一半应该留给我的，浪费了。”凉夏拉开后座的门把书包丢了进去。
“要吗？给你。”晋浔说着要从兜里掏烟出来。
凉夏摇摇头，“其实那天我是第一次抽烟。”
“第一次？完全没被呛着。”
“硬忍着的。”说完凉夏自己也哈哈笑了起来，“感觉不错，不过还是少抽为好。谢谢你来接我。”
“你说要带书，挤公交太麻烦了。”
“你从一开始怀疑我的动机，现在又觉得我是对叶迦好，你还真偏激。”
这一路的话题轻松了许多，不再谈论死亡，意外，不可逆转的过去与无可预料的将来。他更多地说起他们开心的事情，说起曾经活泼而生动的叶迦，说起职场险恶江湖旧事。自然也问起凉夏学校里的状况，感慨一下年华不再，付诸东流之类。
汽车賓士在清冷郊区的盘山公路上时，掠过去的都是苍凉，前方的目的地也不那么愉快，但是，一切都可以坦然面对了。
当凉夏把书堆放在叶迦的床头时，叶迦很是开心，露出笑脸和瓷白皓齿，拿起一本穆旦的诗集要晋浔读给她听。晋浔却把它放回去，重新抽了本席慕蓉的《河流之歌》打开来，“先读这个，下次再读穆旦好不好。”
叶迦柔顺地点头，从窗边坐回床上，踢掉了拖鞋，盘起腿来。
“我们去看烟火好吗
去去看那
繁花之中如何再生繁花
梦境之上如何再现梦境
让我们并肩走过荒凉的河岸仰望夜空
生命的狂喜与刺痛
都在这顷刻
宛如烟火”
凉夏放下药离开，晋浔读诗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虽然是难得的晴天，因为寒冷所以出来活动的病人很少，凉夏慢慢踩着台阶，闹世之外还有这样静穆天光，世界好像也可以只有这么大，许多繁芜全可落落剥离，生命停歇在微小的某处，不再前行。
当然，凉夏私自带书的事情还是被医生严肃教育了一番，她保证在叶迦独处时晋浔会把书带走医生才勉强答应她的妄为举动。
凉夏的实习延续到寒假，接近过年，妈妈催促回家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她想，这一段是又要过去了吧。
而她也确实早就想放弃这实习，放弃与之相关的种种，只因每天看叶迦歪着头对她笑。一触即破的天真脆弱铺在这个成年女孩的脸上，关于过往时光的阴影都残酷地不愿想起，如此这般，那么以后，她还要面对多少同样的笑脸。
因而，在这实习的末尾，晋浔说，“下周我带叶迦回北京，她现在已经基本稳定，回去北京继续康复就行。关键是，想带她回家过年。今天请你吃饭吧。”凉夏没有推辞。
一个季节的时间，晋浔显然对杭州依然陌生，于是凉夏领着他去了妈妈总带自己去的浙菜馆，“对我来说，这个本来和我毫无关系的城市真是神奇。”
“你不是杭州人吗？”晋浔有些吃惊。
凉夏摇头，倒茶给他，一朵冲泡开的杭白菊落进了茶杯里，静静盘旋，“想来杭州看看四时西湖，江南美景，就和朋友约好一起来考，后来他跟随父母回了故乡，我来了。”
那些漫长的等待与受挫的希望，说给不相关的人，只是寥寥数语的一小段。
“还继续实习吗？”
“不了，回家过年。我爸妈都在新疆。”
“我突然觉得你以后会离开杭州，从内到外都不安分。”晋浔说得倒很认真。
“那我希望你说的对吧。”凉夏笑起来，“总之，我决定这辈子都不要和心理学或者精神科再有任何关联。”
“那你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呢？”晋浔很自然地点着一根烟，问道。
“网络。虚幻的世界总是最有诱惑力。我一直在计算机系听课，成绩还行。”凉夏分来一根，凑近晋浔手中的火机点着。
“北京现在信息工程方面发展很快，如果你想来北京发展可以联系我，我就在混迹这个行业。我可是专业软件工程师。”这话说得像炫耀，可是晋浔的表情是单纯的。
凉夏吐了口烟，从他手里接过淡黄色底的名片，未曾想过一切的细节都不是多余，都是铺垫承转。那场凉薄的初雪，不过是提前打好的底色，于她于晋浔都是。
西湖醋鱼，杭椒牛柳，东坡肉，冬瓜盅，略喝了两口黄酒，剩下的就是说了很多话，抽了很多烟。
饭后晋浔要凉夏带她随处走一走，凉夏便带他去了南山路。在热闹的街市上，晋浔要挑玉镯，问凉夏哪个好看，凉夏指着青色的说那个，于是晋浔便买了下来。
驱车送凉夏回学校的路上，在凉夏的指点下，又特意绕了很多景点，凉夏说，“这样也算你来过杭州，再带叶迦来，也就认得路知道该去哪里了。”
晋浔只是笑，就算不相信奇迹，一切也总会慢慢好起来吧。春节就要来了，新的春天总是要来的。
回到浙大，已经是傍晚，凉夏一面推门下车一面催促他快回去帮叶迦收十东西，“下一次就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也许吧。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晋浔摁了摁喇叭，代替再见两个字。
知道或许没有再见，所以再见说不出口吧。
该说再见的那一天，叶迦很平静，低着头，没有任何表情，套着厚重毛衣，裹着长及脚踝的羽绒服不声不响坐在一边，行李都已打点妥当。
“那些诗集什么的我就带走了，这段回忆不愉快，可是我不希望她忘记。总该是完整的。”晋浔陪同凉夏一起办完离职从鸣山医院走出去时说。
“还会给她读诗吗？简简单单的东西对她或许最好。”凉夏慢吞吞地走着说着。
晋浔送凉夏到医院外的小站，等唯一一班回市区的公交。破败站牌歪歪斜斜地立着，被一堆碎石围起。而后，他们大概都不会再回到这个曾经生命有了交叠的地方来了。
相遇很真实，分离也很清楚，结伴同行了一阵，然后在新的岔路口分开，南辕北辙。是该为遇见而欢欣，还是该为分离而惆怅，得不出答案，就只有沉默，并肩在这荒凉的半山，看山谷里被吹起的雾气，在云开雾散之后，这一切都会被叫做回忆。
当略显破旧的公交驶来的时候他说坐在中间，不要坐最后或者最前面。
凉夏点点头上车，晋浔突然把什么东西塞进她的手里，等她反应过来是那日在南山路她亲自挑选的玉镯时，车门已经合上。他们中间隔着深蓝的玻璃，隔着经年累月的灰尘。
贴着车窗，凉夏与在路边微笑的晋浔挥手，以为就此告别，再见之后不再相见。就像过去的1999年，世界已经以一往无前的姿态奔向新的风月。
<b>5、</b>
之后的大学岁月，凉夏把几乎所有的精力放在了计算机方面，去学习网络制作，考不同的等级证书，几乎就是如假包换的计算机专业高材生，能够自己在寝室把电脑改装得面目全非。
这转变是如此突然，以致杨漾还是不禁询问起来。凉夏只是笑，说自己总是三分钟热度而已。
关于网络方面的问题，凉夏都是通过ICQ从晋浔那里获得解答。她会询问叶迦的病情，渐渐发觉心脏的固执，损坏之后便自弃到底。晋浔也会固定看凉夏在一些偏僻论坛发的生僻帖子，有时也转一些到自己公司的网站上。
转眼毕业，晋浔说他们公司的人事会去浙大的高招会，问凉夏是否有意。
她看着对话框里他打出来的问号，手指悬在键盘上，问自己是否是离开这里去另一座城市的时候？这样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闭上眼睛，聆听自己的回答。
可是没有，她没有听到任何召唤的声音。何况，面对晋浔，她一定日日梦见白色的小楼，世纪末的初雪，抽烟的男子和病床上的女孩，女孩的手背青筋突兀。
她说，我留在杭州。去北京，要带走的东西太多，太麻烦。
留在杭州，她亦在电话里这样告诉妈妈。这是第一次，她愿意以心平气和的口吻与父母说起未来的打算，当然，依旧只是说起，而非商洽。
“工作好找吗？”
“好找，已经和一家网络公司谈得差不多了，会要我的，毕业手续办了就签。”
“住的地方呢？”
“正在找。公司附近的居民区有不少出租的房子，正在看。”
“钱不是问题，一定要安全，要住得舒服。”
凉夏在电话这边频频点头，这个母亲看不到的动作已经将一切明了。动荡不安早已成为少年笑谈，整九年，且跨越了一个世纪的距离，这相互的谅解，终是达成在宏阔岁月之外。
这谅解，也包括母亲终于告诉她，昭阳给她写过信件，写过许多，只是他们嘱咐过凉夏高中时期的班主任，昭阳寄到学校传达室的所有信件一定要一律扣留而后胡乱弃置。
心是平的，像突然伸头看悬崖下面的湖水，临着风，空空如也。
放下电话，她便如约去看房子。是在老一些的城区，菜市，医院，水站，热闹齐全。小区门口就有直达上班地点的公交，相隔六站，尚算方便。
平均四层高的老房子，满墙蜿蜒的爬山虎茂盛茁壮。公寓在临街的三层，窗外是一棵桂花树，树下歪歪斜斜地停着自行车，墙根苔藓斑驳，石板地面常是湿漉漉的模样。阳台很小，封上了铁笼，锈迹斑斑。屋内很干净，一室厅，铺了木地板。凉夏想若勤快一些就可以光脚随意走动随地盘坐。
妥帖定下住所之后，她很快就收十了寝室搬离。杨漾帮她来回拖了几趟编织袋、箱子、盒子到公寓楼的门口，一一塞进后备箱里，尽了绵薄的情谊。凉夏关山车门，摁下车窗，透过夏日黏稠的热风与她挥手告别，知道又一个人会从她的生命里经过，而后消失不见。
车行几乎半个杭州城，她看着这生活了七年的城市，却陌生而新鲜。时间带来的体验在她再经过西湖附近的时候最为强烈而直接，心有震动，却无再深的感触。真好，这暴雨刚过的晴空，这盛夏，这喧嚣，这生活。因而下车搬好物品的时候，连并不热情的司机也变得可爱，凉夏歪着脑袋挥手说“谢谢师傅。”
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缓了缓神，才开始这浩荡的搬家后续。
住屋之前已经清扫，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窗帘，桌布以及床上用品全部更新，仔细铺就。母亲给她寄来奶奶自己绣的床单和被罩，有大朵大朵的鲜艳牡丹，和明亮的绿叶，奢侈铺开，带着归属般的烟火气味。那是上一辈人的方式，惦念吃穿用度，仿佛别处买不到一般，充满了早已缺失的人情冷暖。
在冰箱上贴上白纸一张，用圆珠笔写上需要购买的种种物品，包括书架，垃圾桶，储物盒，还有需要填塞冰箱的食物。这微小的快乐，无人分享，却可自足。
一包一包归置物品时，凉夏突然发现竟然将从不离身的藤编盒子以及那张照片遗忘在了出租车的后座。不记得司机的名字，没有记下车牌号，她瞬间有了轻微的绝望，仿佛整个人都随这丢失成为了空白。
她想起她打开后座的车门，小心翼翼将之放诸位子上的举动，一帧一闪，都充满了沮丧。她觉得胸腔里的一颗心失重了，不知如何是好。
给杨漾打电话，询问是否记得车牌号，杨漾努力回想也只记得3或者7之类的数字。
打去出租公司，留下了联系方式。又反复去阳台观望，希望司机能及时发现折返回来寻她。可是楼下来来去去，车铃叮当，孩童吵闹，平淡无奇。
于是，她决定去派出所报警，没有现金，没有重要证件，也没有贵重物品，会不会压根不被放在心上。她踌躇带上门下楼，又走进这潮湿的黄昏里去。
略带沮丧走到巷子口，突然有车停在了面前，险些擦伤她赤裸的小腿。她本能地退后一步，车门打开，她确信这个下车的男人是在对她笑。
她飞速搜索记忆而后确定自己一定不认识这个冲她微笑的男子，但是却一眼认出了他递到她面前的箱子，“是你的吧。”
凉夏伸手接过来，连声说着谢谢，谢谢。有点不相信奇迹的发生和如此的好心人。
“以后注意点，女孩子家丢三落四的。”
“你……你吃饭了么？我请你吃饭，谢谢你吧。”凉夏有些不太习惯这兴师动众的好意，一时不知怎样应对。
男子笑了起来，“我还有急事，如果因为给你送东西耽误了我的大事我会回来找你的。”玩笑着又坐回了车里，轻声说与司机，“尽快去机场，怎么快怎么走。”
司机答了一声“好”便踩下了油门，想必也是在消化这一出悲喜剧。凉夏想这单机场的生意跑下来他便可以收工回家了，真是幸运。
而真正幸运的，分明是她自己。她想知道那个有着干净短发，暧昧面容的男子是否是巨蟹座，因为按照星座的解释，这是她本月内唯一可能遇见的贵人。
失而复得的喜悦往往胜过凭空的获得，凉夏怀抱沉甸甸的箱子，走在湿答答的巷弄里便轻轻哼起歌谣，原本悬而未决的傍晚就这样融了开去。

第4部分：空中花园
<b>1、</b>
昭阳莫名其妙打了一个喷嚏，在他整理旧相册看到那张属于凉夏13岁的照片时。
漆黑头发，读不到任何东西的眼睛，惊愕又克制的一张脸。她现在还是这样么？那一定是很不可爱。
急促的电话打断了他的思维发散，朋友的声音夹杂着并不太好的信号有如水平极烂的摇滚现场公放，“昭阳你是来还是不来，一堆应聘摄影的家伙等着呢，你给个痛快话，咱俩谁聘谁谁求谁，行不行啊你。”
昭阳把相册放回文件柜里，刁一根烟在嘴里，“去，怎么不去，我都失业俩月了。”
两个月前，昭阳结束了自己专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某私营小公司的财务，与自己的影视编导专业相去甚远。
当然，这个听起来堂而皇之的专业也令昭阳觉得很是扯淡，不如自己拍东西剪片子来得痛快。
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走出车站，再回到这座城市里来，突然发觉它的不同，闭上眼睛想起他走过的为数不多的城市，他们与他的故乡，都不太一样。
有些美，好像要离开过才能体味，于是他抱着相机，在京城炎热的八月，拍废掉无数胶卷，洗花了无数张相纸。
新家依旧是四合院，西城区，朱漆大门外挂着“文物保护单位，私人住宅，请勿入内”的铭牌，煞是神气。翻新之后，俨然就是一处小洞天，青花瓷鱼缸里的红鲤，浮游来回，不知年年岁岁。
而昭阳反而常常回到他出生并长大的地方去，带着相机，拍摄污水横流的狭窄胡同，摇着扇子的老人，在阳台上撒尿的中年男子，晾晒了满街的床单，像旗帜招展。原来胡同与胡同也是不一样的。
在相机镜头的背后，他好像突然被打开了一瓣心房，有光线涌入，看清了他面前的世界。
于是，他在西厢房辟出了暗房，每天躲在里面冲洗照片。他喜欢彩色的胡同，黑白的人物，夹起来晾干，像一个操持手术刀的医生，任父母对他的玩物丧志无可奈何。由此，他变成了一个越来越自得其乐的人。
譬如他做了自己的图片站，也投稿给报刊，也许，凉夏会有机会看到，呵，他还是常常会这么想，虽然她从未回复过他只言词组。他写去的那些信件，那些洁白的信纸，利落的字迹，得意的照片，还有悠长想念，他在胡同口投递到外埠的邮筒边，紧紧看着邮差收走一兜信件，计算着日子。
可是一月一季，一年又一岁，他终于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收到她的回信了，也可能永远也不能够知道为什么。
在他将写给凉夏的最后一封信用火柴点着丢进鱼缸里时，不知道有没有责怪或怨念，他只能决定自己不再去追究那个久远的约定。
因为期待的落空，会变得冷硬，因为心有牵念，所以深情而怅惘。昭阳的存在，同他展出在学校宣传板和校刊上的照片一样，超越那个乏善可陈年纪里的审美，得到诸多女生的另眼相看。
高中的女生，胆子会大一些，直接结伴以校刊采访参加市里的中学生新闻大赛为由摸索到了昭阳家的门口，用力拍着紧闭的大门，说，“昭阳在吗，是我们。”
叽叽喳喳的清甜女声在昭阳打开门的瞬间湮灭在这古朴而繁茂的小院落里。凤仙花，海棠，夹竹桃，扁豆花，牵牛花，草茉莉错错落落地养廊前檐下，正是海棠开花的时节，无香却清妍，让这个有些玩世不恭的男孩子，再次出乎了她们的预料。
“嘿，昭阳你这别院可以等着几年以后坐地起价了。”短发女孩快人快语，打破了这桃花源般的光景。
而后他们开始行采访之实，新奇地参观了他贴了满墙的手洗照片。凉夏的照片，也在那诸多照片之中，粘贴在正中的位置，毫无防备的一张脸并没有引起女孩们的注意。
“这是什么花？”
昭阳卧室的阳台上只摆了一盆盆栽，修长匀称的经脉缀着硕大的白色花朵，“蝴蝶兰。”他说，提醒自己曾经有个极爱蝴蝶兰的南方女孩。
她们问他，“为什么喜欢拍照？”
他说没什么原因，父母工作之便，接触得多而已。
她们又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对你的生活态度有很大影响的？”
这些规矩的问题他觉得滑稽又好笑，于是他看着凉夏的照片说，“没什么特别，我只是在一个小城市，和一个聪明又独立的女孩子早恋而已。”
女孩子们吃吃地笑起来，说昭阳你不是从来都不近女色的吗，“那当初你就狠心地把人家抛弃了？”
抛弃？昭阳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或许还没有到那样的程度。只是若认真追究起来，或许离开的是自己，被抛弃的却也还是自己。
满足而归的女孩们雀跃消失在青灰色胡同的尽头，好像当真刺探到了这个争议人物的秘密花园一般。昭阳蹲在门槛上点燃一根烟，眯起眼睛，突然觉得有些怅惘，忽而觉得他的世界早已与她们天壤之别。
恰巧母亲下班回来，对公然抽烟的儿子表示不满，“以后要抽就躲到厕所里抽去！”
昭阳忽而说，“妈，我想去趟杭州。”
母亲看着他，皱了皱眉头，只说了一句，“任意妄为也要有限度，你在北京待着，我什么都不管你，出去就别想了，老实点。”说完就走进了朱漆大门。
她当然知道，知道儿子想要去杭州是做什么。这么多年，那个小城女孩的照片还贴在他的房间里，这么多年，他写了那么多石沉大海的信件，她当然都知道。
当年班主任给她打来电话的时候，她就决定要带走昭阳，她不管束，并不代表她放任。她总希望有一天昭阳能够明白这良苦父母心，可是，他好像依然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昭阳不再吭声，继续坐在原地看夕阳。而后，他就以这样的姿态被一群摇滚青年发现，那个走过来和他说话的女孩子让他想到凉夏，有些挑衅的又落落自在的样子，她说，“借你家门口拍个照片，我们要发片用。”
四人乐队，都穿着破旧的牛仔裤，长发飞扬或者短发潦草。是那个时候正流行的叛逆装束。
昭阳耸耸肩站起来，女孩的相机伸到他的鼻子下面，“帮我们拍一张呗。”
女孩手里的相机让昭阳有点想笑，他想说听起来那么重要的照片你就给我这个么一个傻瓜机让我拍，于是他说，“我用我的相机拍，洗出来给你们。”
几个人都有些差异，想了想似乎没什么风险，便接受了昭阳的建议。看他从红漆门内端出专业的照相机，三脚架，遥控线，都有些目瞪口呆，“我们今天是走什么狗屎运了？”
由此，昭阳和这些玩音乐、打工的孩子一起，奔赴了某种有关梦想的放纵。
他给不同的乐队拍片，搞小范围的摄影展览，今天与旧友满胡同晃荡，明天和陌生人对饮到天明，生活失去了本就没有的目的，变得摇晃而丰盈，日夜无关，江河无碍，彻底弃绝校园里的少年形象，虽然他依旧有一张典型的双子座面孔，干净而纯粹。
<b>2、</b>
昭阳把照片擦拭之后放回抽屉里，坐在还没来得及收十的屋子里抽起烟来，他的目光越过7层的窗子，看到的是耸立的石头森林和空旷的天光。
现在，他又是孑然一身了，在所谓艺术的圈子里混久了，除了几个朋友，到头来反觉一无所获，索然无味，于是收了心勉强读了专科，勉强找了工作，勉强又续了本科。
那样的时候，他再一次起了寻找凉夏的念头，如果他能够再拍一张她现在的照片，或许岁月的痕迹依旧能历历浮现。
他不是没有去过她所在高中论坛，可是太过冷清，找不到有效的信息。他算着她该毕业去读大学了，又发了郑重的寻人启事，在所有与那个学校有关的地方，只希望找到知情人。
终于，他每天守候的帖子得到了回复，一个凉夏的同班同学告诉他，凉夏考上了浙大，再没有更多信息。
宛如当年依凭一个高中的名字投递出的无效信件，他再次书写，写很长很长，写了许多天，期间洒上过咖啡，水渍，还有缭绕烟气。
他不住校，每天回家都要翻看门口的信箱，可是每天都只有固定的报纸送来。他想起澹苒来，或许到最后还是她说的对，要干干脆脆，没有牵念，要成为她那样的人，才好。
两个月前，他租下了这套位于双井的高层小公寓，稍稍装修，离开父母与祖辈不肯舍弃的东城区四合院，离开了那些不羁的少年时光与优哉生活。
还是两个月前，他报了某大学的成教本科班，却一次也没有去听过课，开给学校数张出差的假条。
两个月前的那一天，他完成了以上三件事情，而后每天在网络上卖卖照片，傍晚去楼下和邻居老人杀棋。
两个月过去了，他觉得需要重见天日，需要重新继续逍遥度日的银两，于是在文化公司做HR的老朋友给了他这个能够把摄影发展成为事业的工作机会，他便欣然应下。在心里默默对那些被潜规则掉的应聘者们道歉。
挂掉朋友的电话，昭阳开始认真收十屋子，出了一身的汗，把衣服脱下丢进洗衣机里，这就是他的生活。皇城根下的孩子要离开父母身边并不容易，因无必要所以分外多余，他激烈抗争，还是一样过得没有目的。可是，要目的又能做什么呢？
所以，他是在沉闷的地铁里才想起来约略翻了翻关于为某畅销书拍摄图册的策划案，那些无聊的文案几乎快要将他催眠。他喷了烟草味道的BOSS香水，剃了须，格子衬衫上还有洗衣液的清香，他很落拓，却不邋遢，他始终都穿木口子的格子衬衫，就像他始终都怀念一些时光一样。
“他说西湖边有许多人的回忆，而我，却身临那座城市，视而不见。有多少人在这座被称为天堂的城市，却步入了各自的地狱，经受生离与死别……”文案里的摘抄突然吸引了昭阳，西湖，杭州，雨雪纷飞的季节，透着纸背，好像看见靠在一起沉沉睡着的困倦少年，懵懂而决绝。
回忆经不起提醒，那些未完成永远都会成为缺口，无从填补。
昭阳收起文案，给朋友电话，“我出站了，怎么走？”
“你也太漫不经心了，作者都等半天了，你丫等我找你算账！”朋友心急火燎地冲他喊起来。
可是他就是这样漫不经心，寻着路，问着人，偶尔还要拍一拍擦身而过的庞大旅行团，一拥而入的人群总是让他对这熟悉的城市有些陌生，耽搁流连，直到推开朋友指定会客室的门时，作者似乎早已疲倦无聊地闭目养神了。
“我来介绍，这是我们的摄影师，昭阳。这位是我们的作家叶迦，书卖的不要太好！这位是他的男友，做网络的，晋浔。”朋友连忙介绍，还不忘狠狠地瞪上昭阳一眼。
而叶迦似乎并没有不满或着急的样子，只是淡淡地微笑，很快切入正题与昭阳讨论，声音细微，不仔细听就会被淹没在浮动的气流里。
她说，“我的身体很不好，你看到哪里都要他陪着，除了写东西意外简直就是废人了。”
昭阳只当她是开玩笑，说图片交给我吧，你想要的感觉我拍得出来。因为，他没有说的那句话是，对于那座失散了的城市，我与你一样，总是想起，挥之不去。
所以，这工作，他认真地做了起来，只因为她用文字那样描述了杭州那座城市。他去专业摄影器材中心给自己的相机换了镜头，试拍了数十种效果，与叶迦、晋浔沟通良好，有时叶迦过来，就邀着昭阳一同吃饭，昭阳终于问起叶迦，“什么时候去的杭州？”
晋浔的脸上明显掠过一丝阴影，叶迦只是笑了笑，“好像很久了，又好像才是昨天，印象很深啊，可是又不大记得住。”
昭阳便明了，这中间有他不便询问的故事，而故事，让他们看起来，更可爱。昭阳给叶迦添了酒，晋浔略略阻拦，而叶迦还是饮了下去，脸颊有些泛红，看得出，她好像难得地快乐了起来。
然而第二天，便出了事情。片场一派热闹开工的时候，站在一边选背景的叶迦突然“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了地砖上，引起片场女孩子们一片凄厉尖叫。晋浔跌撞推开众人冲了过去，昭阳在片刻的悚然中连忙打了120。
这一刻，昭阳才把叶迦说过的身体不好的话当了真，原来不是托词，亦非玩笑，而是诚恳的一句实话，让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诊室门口，晋浔反而显得很平静，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意外，久病成医，已经有了自己的把握。在医生质问他为什么有两个月没来做过检查时他不停地道歉，而后做出无奈的表情。
“是叶迦不肯来？”昭阳问他。
“嗯，忙着写新书，连天累月地，没法劝她，没法强迫她，也不想强迫她。也许写书，是她最大的安慰和唯一的成就。也许，她是宁愿耗尽自己所有的体力也要完成她的书写。她有太多的东西说不出口。”晋浔从口袋里摸出烟，抬了抬下巴指向走廊尽头的出口。
女人之间容易剖开彼此，说出故事，换回情意，而男人之间，很难开口，说了，也是简略。晋浔给昭阳点燃一根烟，说，“杭州是我们的噩梦，差一点就都不能活着回来。她经常会这样，所以我还是希望她能多休息。”
他没有说太多的前因后果，只是讲述了叶迦的病情，在杭州治疗的情况，以及遇到地帮助他们的人，这被带过的人，便是凉夏。
<b>3、</b>
昭阳想，如果能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到极致，那么大脑中的复合胺成分应该会增多并带来幸福感。
他看到了叶迦和晋浔的心，就如同自己，只是努力地去构筑一小块屋宇，容纳自身。
所以，他最终拍出的照片让叶迦惊叹，连连说，“下一本书还要托给你。”
昭阳说，“如果你要做签受，我可以去给你拍最美的图片，留下那些时刻。”
叶迦却摩挲着样书直摇头，脸上有一些失落的神态，“万一太热闹晕过去，要吓坏读者的，不希望他们看到。”
他们就在昭阳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是个风平浪静、风和日丽的北方夏末，晋浔抱来一摞样书，坐在一边往快递信封里装，“还是上次那些？”
“嗯。”叶迦淡淡地点头，摩挲着骨瓷的纯白马克杯，似乎在取暖。
晋浔就借着藤编桌台的一角，用签字笔抄写收件人，他们有要好的朋友，编辑以及其他。最后一张，他写给了凉夏。虽然在最糟糕的日子里叶迦没能清楚记住这个女孩，但是他知道，这本书，是凉夏乐意看到的。
真是不可估量的指引，那个寒冷的冬天，女孩抱来大堆的诗集没有人知道是对是错，却彻底翻转了叶迦日后生活的面目。
想到这里，晋浔不禁有了笑容。杭州的夏天末尾，你还好吗，有趣的女孩子。
这些话写在了扉页，凉夏从邮局取回快递便看到了简洁的笔触，我还好啊，无风无雨，她或许已经想象到他们两个坐在一起，一起绸缪，一起描画明天的样子。这样就好，合上书，塞进了包里，没有打算翻看，因为，她了解活生生的她。
所以，她永远也没有机会，没有给自己机会，去翻到最后一面，去看到版权页上印着规整的“昭阳”二字，那两个宋体字的规整与他们的性格都背道而驰。
就是这个铅字之名，如它明亮的含义扶摇直上，喷薄而出一般在公司声名鹊起。
世界就是这样意外，谁也没能预料叶迦的第二本书一个月内几乎脱销，连连加印两次，每次重印都会附赠新的图册，而昭阳的名字也会出现在愈加显眼的位置。当然昭阳并不在意这些，却足以被感动。这就是叶迦表达感念的方式，虽然，她真的并不需要对他回馈什么。
在上升的电梯里，公司前台的女孩与他微笑打招呼，已经知道他是当下的红人。昭阳礼貌回应，没有表现太多的热情，在走下电梯的一刻听到女孩小声与身边的人说，“运气好拍了本畅销书，眼睛就长到头顶去了呢。”
昭阳回过头去，电梯门已经缓缓地闭合。他站在通透的走廊里，有些沮丧。其实，对于他来说，在家门口给一群混混模样的乐手拍无偿的照片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和现在名字印得满大街都是并没有什么差别。
可是谁能来同意他呢。
当着面的议论尚且毫不遮掩，更何况是他听不到的那些流言蜚语。发小与他抽烟时也说，“他妈的这帮孙子，一个个自己不好好干活就知道眼睛长别人身上。”
昭阳到不生气，吐了口烟圈说，“大不了我走呗，给人留个活路，不是都嫌我碍眼么。”
“可不行！”发小立刻断绝他的想法，“你小子我太了解了，你敢走我结婚你给拿五位数来。”
昭阳耸了耸肩，可是那一瞬间，他看着烟圈散开在推开的窗外，走人的想法就自己蹦了出来。
功成身退总比英雄暮年要好。没有资深摄影师愿意与他合作，没有人会积极协助他，在公司例行的会议上，他的声音永远被淹没。
他说我干不下去了，“我年少无知在艺术圈里混过一些年，那么多狂热的艺术家我也最终还是离开那个圈子，何况这种地方。”
他始终是怀着自由与自己斗争自己打架的双子座，一面做，一面推翻。
在电话里，他这样对叶迦说。刚刚在讨论会上所有摄影师瓜分了可能有赚头的项目，集体排挤他这个新人，让他觉得好气又好笑。
叶迦沉默了一会，说，“周末一起喝酒吧，我看你们喝。”
昭阳挂了电话，在吸烟室的阳台点起一根烟，推开窗户，高楼弥漫的城市，灰色的天空，人群很密集，车流很拥挤，他咬着烟举着相机附身拍下去，像一个沙盘模型，看不见水，也看不见云。他突然有些伤感，于是就有了喝酒的理由。
周末他们约了喝酒的地方在双井附近，叫做“触礁”，离昭阳的公寓很近，所以他拉着窗帘，一觉从日出睡到日落。接到叶迦催促他的电话，才拖沓地爬起来，在浴室里胡乱洗脸洗头发，漱口的时候发现牙龈出血，一头闷进洗脸池里，这究竟是什么日子，谁的日子，怎么竟一点都不像自己的。
叶迦和晋浔是点好了酒水，一面喝一面等昭阳，一如往常，叶迦是纯奶茶，晋浔是杰克丹尼，昭阳是杜松子酒，叶迦说，“我有个朋友想买你那个公寓十一层那套房用来出租，我们上午一起去看房子来着。”
“那怎么没来家里？”昭阳夹着冰块一颗一颗地放进透明的酒水里。因为极高的酒精度数，冰块都在白色透明酒水里飞快融化了。
“因为知道你在睡觉呀。”叶迦笑起来，晋浔宠爱地握住了她的手，“是真的不准备做了吗？”
昭阳点点头，或许之前他还没有下定这稳稳当当的决心，但是就在他一口吐出淡色鲜血的时候，他只想以懒惰来解决。
“嗯，那，帮我拍完下一本书吧，因为合约已经签了，我不能毁约单独找你来拍，所以你再坚持一段时间吧，拍完这一本再辞职，你做什么我们就支持什么。”
昭阳用手里的酒杯轻轻碰了碰叶迦和晋浔的杯子，没有再说话。
酒吧里的驻唱歌手，在唱一首听不懂的法语歌，发音含混暧昧，也不知道是否真的会唱准每一个发音，这模棱两可的温情，是城市的夜晚全部的温柔。
昭阳很满意，在这样的时刻，有心喝酒，有人分享。
<b>4、</b>
昭阳便是在给叶迦的新书选择书模的活动里遇见了常樾。
她偏过头来露出隐匿的，讶异神情的面庞，在昭阳的定焦镜头里，蒙上了反转片的旧色，过滤掉层层叠叠的时光，昭阳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几乎沉入胃里。
他放下手中的相机，看清楚这个站在六部电梯之间，蹙着眉，握着一瓶纯净水踌躇不绝的女孩。
昭阳走过去问，“你去几层？”
她想了想，说十九层。
昭阳去旋转门边的操作台摁了19，E号梯打开，有嗖嗖涌出的风扑面。他说，走吧，我也是十九层。橘黄灯光填塞了数字的轮廓，节能灯隔着磨砂玻璃有些昏暗，使得无数只手掌或者身体接触过的电梯壁斑驳恍惚。
在走出电梯的时候，常樾突然对昭阳说，“把那张照片给我好吗？”
昭阳点点头，却并没有当真，他知道常樾自己也没有当真。
常樾是那天来面试书模的众多女孩之一。青春而活泼的女子凑在一起高声聊天，不时有笑声爆发。常樾坐在墙根默默喝水等待，翻看一本书籍，不时张望面前走过的人。可能是因为陌生，所以并不参与到女孩子们聒噪的八卦里去。
选角的活动进行得很缓慢，期间还有公司事宜拖沓，有些女孩子嚷嚷着喊饿，喊渴，常樾就走到办公室外面敲着磨砂的玻璃窗，喊着，“我们等了很久，有没有盒饭可以吃，大家都饿了。”
昭阳开门出来，看到常樾，有些讶异，因为她并不是他想象中会来面试书模的那种女孩子。
他想了想说，“盒饭一会送来，大家耐心点，我们会加快速度。”而后又看了常樾一眼，回到屋里。
如他所说，简易的盒饭被送到，聊胜于无，女孩子们都太饿了，也没有挑剔，凑在一起一面吃一面叽叽喳喳起来。可能是女孩子们聊天的声音太过鼎沸，昭阳从屋里出来示意大家安静，并看著名单喊了常樾的名字。
常樾有些无奈，把水和吃了一小半的盒饭搁在一边，放下手里的《刑法》反扣在地面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与昭阳对视，都笑起来，不再有最初的拘谨。
在众多来自艺术院校的女生中，学法律的常樾一眼就是最没有竞争力的那一个。面试结束，常樾拿起她的水瓶略微显得有些失落。
昭阳拿着厚厚一叠简历走过她身边时，停下说，“每个人的分工不一样，不做这个你一样可以活得很好，她们却别无选择。”
常樾摇摇头，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空瓶丢进垃圾桶，“我以为作者会亲自来，我只是想见见作者本人要一个货真价实的签名。书店里那么多书，能合心意的书并不易找，恰巧读到就是缘分。我觉得她有难得从容的心态，能写智慧的故事，一直追读了很久。”
她走到电梯旁，摁下了一层，突然对他说，“盒饭是你自己掏的钱吧。”
昭阳愣了一下，点点头，他就是偶尔会做些善良的事情，所以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我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常樾漫不经心地对他说，好像很了解他一样。
昭阳又饶有兴味地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高挑而气定神闲的女孩子。她有浓密的微卷长发，梳起来干净清爽，夏日薄薄的彩妆，他想她也应该会有一颗能够透过风和阳光的心脏吧。
电梯空荡荡开在面前，常樾跳了进去，对他挥手再见，似乎已经忘记初见时他很不礼貌抓怕的那张照片。而昭阳则握着那厚厚一沓的报名表，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决定模特人选并不困难，谁看着顺眼，感觉对路，都是非常感性的事情不需要陈列理由一二三来注解。临时会议很快结束，昭阳从准备丢进碎纸机的报名表中找出了常樾的那一张，照片上的女孩素面朝天，有着自己未曾意识到的洁净的美。
<b>5、</b>
常樾接到昭阳的电话是司考结束的那一天。她淹没在冲积扇地形一般涌出考场的人群里，突然失去许多的踌躇满志。这真是一个泛滥的行业，依靠大大小小的犯罪来攀爬供养。她脱离开人潮停在路边接电话，“不要告诉我我被录用了，那样我会怀疑你们所有人的专业性。”
昭阳说我们肯定没有这么不专业。下午作者会来公司，你来。
常樾说，“真及时，不然我会不知道如何打发这个心情糟糕的一天。”
于是她再次出现在昭阳面前，头发随意地绾起来，套着有很多大大小小口袋的军绿色迷彩布裤子，塞着白色耳塞，除了手中拿着一本不厚的书，没有其他任何余赘。
昭阳领她去了休息室，倒了杯水给她，“作者在片场监督拍摄，一会过来休息，你可以找她签名，和她聊聊，她是个好姑娘。不过她待不了太久，身体不好。”
常樾被独自留在休息室，门外不停传来反反复复的脚步声。或许是上午的考试耗费了太多精力，等待的过程里，她把书枕在脑袋下，斜歪在沙发上竟睡着了。
昭阳再推开门，高层的窗外如血落日，恰是把常樾笼在了九月初秋的明黄夕照里，随意，如水，对这样的美他向来心存敏锐。不忍打搅，却迫不得已身后渐渐贴近的高跟鞋声响趋他上前弯腰推醒了常樾。
常樾在揉着眼睛的过程中透过眼中还未散尽的疲倦，看到着松散的布衣配藏饰的女子，斜挎着来自锣鼓巷兴穆手工的牛皮包，对自己在笑。绽开的笑容里，眼角和鼻翼布满了细碎纹路，柔软地铺满了面部，那是常樾第一次觉得，一个女人脸上的老去也可以是优雅且美丽的，她想她要从此不再拒斥笑起来时眼尾泛起的褶皱。
她连忙把刚刚还枕在头下的书翻开扉页推到对面落座的作者面前，作者拿起笔来友好地给她在右下角签上没有经过任何设计非常朴拙的名字——叶迦。
她连说谢谢接过来，突然口讷，不知如何表达。第一次翻看她的书便是因为这个名字，自觉有禅意在其中。
常樾面前的女子，细细看来显得比自己还要疲倦万分，最多不过三十岁的样子，却早就老在了时序开始之前。她学法律，看各种犯罪纪录片，对于细节有自己的敏锐，她想她可以在网上回击那些指责叶迦无病呻吟的读者，她是真正有故事要写的人，只是她看起来实在太过虚弱。
叶迦见常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便冲她笑了笑，转脸与昭阳讨论拍摄事宜。
常樾静静地坐在一边静静地听听，她说话慢而柔和，气息很软却分明是带着疏离与定夺。她说滤镜的颜色稍稍深一些，她说那个女孩子低下头来微微闭上眼睛的样子是她心里的样子，她说那我就先走了。
昭阳送走作者再回来的时候，常樾就着略显昏暗的剩余天光轻轻翻着手中的书，他说，“见到了？满意了？”
她笑而不语，把那本窄装帧的书塞回膝盖侧的大口袋里。
“失望？觉得和想象不符？”
常樾摇头，站起来，“我想到的她，大概就是这样，她不可能是个快乐的人，是不是。”
她说对了，她不可能是个快乐的人，只是清淡笑容下潜藏的波澜起伏，除了书写，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昭阳忽而想起那是很久以前了，凉夏找来冷僻的诗歌和小说给他看，“人们的幸福都哪去了，都渐渐没有了。”
“是她不快乐还是你不快乐？”
“我想到司考就不快乐。”常樾冲昭阳做了个鬼脸。
昭阳摁了电梯的向下键，笑了起来，“已经考完为什么不快乐？你应该考完就忘记所有的题目和你曾写下的答案。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饭去。”
常樾受好奇心驱使欣然答应下来。
所谓的好地方，是这样一个地方，教室，黑板，课程表，课桌，搪瓷水缸，流动红旗，常樾疑惑地坐下，看着穿蓝白相间运动校服的服务生，仿佛穿越回了少年时代，“那时候必须每天穿肥肥大大的校服，凡是好看的女孩子都恨死了那丑陋的衣服，日日都在盼着脱掉它的那一天。实在是可笑，大家都是一样体形，美丑不辨。就算我没有生得那么美，也不希望在普通里面再普通吧。”
“我的初中是在一座南方城市度过，第一天，我傻傻地穿了校服去，被一个女生嘲笑，后来再也没穿过校服。”昭阳言尽于此，而关于那个女生，那条秘而不宣的河流与无数个模煳而真实的夜晚，他想此生不应再与任何人提及。即使此刻想起，也是隔世般的阑珊，此间少年，曾经水边岁月，可曾真的经历过那些静默而苍白的年华。
他们听过的歌换了一种又一种风格，他们经过了1997，1999和2000，他们眼看年华飞快层层叠叠却始终碌碌而徒劳。
这顿饭吃得心里柔软又惆怅，窗外半途起了风，于是在这场踉跄而至的秋风里，昭阳蜷起常樾的手，放进了风衣的口袋里。无外乎是这样千篇一律的情节，连动作也不曾更换，如同身边走过去的每一对情侣。

第5部分：之子于归
<b>1、</b>
每天早晨，凉夏踩着高跟鞋穿过长长的老街，买生煎和豆浆拿在手里边走边吃。包里塞了一双人字拖，到了办公室就悄悄换上，把脚藏在办公桌下。待逼不得已要起身的时候再迅速踩上高跟鞋，啪嗒啪嗒地敲击光洁地面。
她负责网络频道的制作和心理专栏的编辑。前者算不上技术活，后者都是大同小异的心理测试，比如你选大海就是宽阔胸襟，选崎岖山路就是吃苦耐劳。凉夏看着后台噌噌上窜的点击率，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沉溺在这样反复而毫无曲折与悬念的游戏里。
五点，大家都积极地开始准备下班，琐琐碎碎地讨论约会，孩子，蔬菜价格。凉夏则并不着急，小声公放音乐，吃点零食浏览网页。2000年之后，网络文学突然泛滥开来，凉夏对这种蔓延丝毫没有好感，亦无耐心仔细甄别。但是渐渐，她开始接受，这是整座城市整个人群的孤独症，每个人孤立无援，即使每天和无数个体擦肩而过，他们都仿佛重度传染病人一样被孤绝隔离。所以他们需要网络，仿佛有人认真聆听，让各种情绪搅拌成语言的狂欢。
同事临走会拍拍她的肩感叹一下，没有BOSS管的人就是优哉，等你老大回来了，你肯定一分钟都不想在办公室多呆。
凉夏的直系上司外派一个季度，或许因此，她确实没有被压榨的怨气，反觉得人散尽后，把腿敲在桌上，看整面玻璃墙外惊心动魄的落日，实在惬意。
于是，她几乎忘掉自己还有主管这回事情。
第一场秋雨肆无忌惮打湿这座城市的时候，凉夏拿了一本东欧的翻译小说，在午休时分霸占了休息间的绒布沙发，连人字拖也踢到一边。
突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是做行政秘书的本地女孩，有些急急忙忙的样子问凉夏，“你带伞了吗？”
凉夏点点头，她的办公桌里常备着一把伞，浅色的格子，因为喜欢买下来，从来没有用过。
她踩上拖鞋去拿给秘书，秘书说，“苏岩今天回来，你可有老板管了，我去接他。”
真是勤勉懂事的女孩子，凉夏想，看了看窗外惆怅的雨水，觉得了些凉意，把椅背上的彩色披肩裹在身上，继续回到休息室去看书。
披肩是妈妈一针一线自己织就寄给她的，凉夏拆开的时候，同事纷纷凑过来惊叹不已。细腻针脚，绵软毛线，彩虹一般的亮烈。
两个小时的午休在秋天的雨水里仿佛被延绵，同事都去吃饭，逛街，桌球，游戏，没有人会来这里打扰凉夏，她翻开一页插图，赤裸着上半身的男子坐在马桶盖上抽烟，休息室的门突然就被推开，烟草味不疾不徐地灌进来。
凉夏连忙坐起来，推门而入的男子面有歉意，“介意？”
凉夏摇头，却匆忙中看清男子的面容，“是你？”
苏岩弯腰将伞撑开晾在开阔的窗台下，想起了三个月前他遇见过的这个女孩，焦急地站在巷子口，张望她丢失的盒子。他猜她或许已经绝望，因此在看到自己的时候眼睛里几乎要放出光芒来，清瘦的样子在夕阳里像这个城市极多的茉莉花，当然，这也许并不是她喜欢的花朵。
这是凉夏正式工作了三个月后第一次与自己的主管见面，有些尴尬，虽然是光明正大的午休也仿佛是被抓住了偷懒的铁证一般，但是感觉他并不在意。
“谢谢你的伞，不过它更像男孩子的伞。”苏岩顺手拿过凉夏放在一边的小说随意翻了两页，而后目光在她的脖子上停留了一下，说，“玉带多久了？”
“22年。”出生不久母亲亲手给她带上的和田白玉。刚极易折，情深不寿，这剔透白玉恰好温润又坚韧。那是父亲在结婚时送给母亲的玉，是藏人的说法，玉里贮藏灵魂，把自己彻底地交付给对方。
而自此，凉夏再也不能独享休息间，要分一半的沙发给苏岩，很是怨念。同时也庆幸自己有个同样爱偷懒的上司。
许过个中午，吃了饭，凉夏一面看书一面等咖啡煮开。而苏岩一般不喝咖啡，总是接一杯温水，淡淡喝几口。除非在外面谈公务太累，凉夏会在他进来之后给他递杯咖啡上去，而他往往也要剩下半杯来。
凉夏送材料去他的办公室时，总是能撞到苏岩挂着无奈的表情应对父母的催逼电话。公差回来苏岩的第一件事是被这样一个接一个电话催促相亲。凉夏总是站在一边风凉地笑。而今成年人的生活就是这样乏善可陈。吃饭，睡觉，工作，相亲，深居简出。年少时追着时间飞快地跑，恨不能把自己远远丢在身后，现在看来真是愚蠢至极的姿态。谁还有少年时为喜欢的那个人等在墙根等得叶落花开的情意。
那个陪自己坐在淮水岸边看潮水涨落的男孩，此刻在哪里呢。终于都会各自散开，心甘情愿。我们都不见了。
挂了电话，就咬住一根烟径自去休息室，凉夏便收敛起笑意紧跟过去。
久而久之，干脆连直接挪到了休息间来讨论这些过分正经的工作。
凉夏看出来，苏岩也是随性的人，不太拘泥形式，那双人字拖凉夏就一直放在了沙发下面。
讨论间隙，两个人一起抽烟，苏岩突然问起，“那个藤编的箱子里，有些什么？”
“一个人的一生。”
苏烟默默听完这简短答案，便没有再问起。
那时候，秋天已经渐渐入深，从休息室的窗口看出去，行道树的叶子已经纷纷落了满地，凉意开始侵袭这座温柔的城市，需要开始保护在写字楼里渐渐不耐寒的关节与骨胳。
遇上加班，苏岩便带她去西湖边的日式酒馆吃饭，与老板很是熟络的样子，不用点菜也知道他要什么，要多少分量。这一团和气的老板每每看到随同苏岩一起出现的凉夏，便露出充满父爱的表情。
而今，西湖已经成为最寻常的一隅，那个差一点就能够和她一起并肩观望湖光山色的男孩，走失在了过往的哪一处。不禁抬头看看对面自若地喝着清酒的男子，知道过往真的是已经过去了，且遥远得不可寻觅。
有时凉夏会觉得对面的男子就像是口杯里十五度的清酒，自己呢，就好像是餐盘里半死不活的烤鳗鱼。
“这个馆子很久了，我大学的时候也经常来，这里面的一切都没有变过，可是你看，布幌外的世界每年和每年竟然都不一样，路不一样，楼不一样，人也不一样。”他悠悠地低下头去给自己和凉夏倒酒。
或许最重要的，不是世界，不是路也不是楼，而是人。
就是在这有些莫名伤感的时候，老板扎着围裙给贴着墙壁的一桌酒客上菜，不小心擦掉了苏岩搁在桌角的钱夹，凉夏余光看见里面有一张女孩的照片，可是不待她看清楚，苏岩已经合上钱包，继续端起了小小的瓷白酒杯。
有风吹过布幡摇晃起神龛上的蜡烛，凉夏就着蜡烛点燃一根烟，此时此刻，有烛火与烟草，他们分享了各自的欢喜与惆怅，烟蒂烧得干干净净，他们都要再回这现实里来。
苏岩常常觉得她抽烟的样子有一些不合时宜的悲凉，也或许是这一点眼角眉梢的神色，让他待她，与别人都不同。
他喜欢看她夹起生鱼片勐蘸芥末吃下去面不改色心满意足的样子，喜欢她在阳光下略显冷淡的苍白神色，偶尔探着身子在她背后看她聚精会神地打RPG游戏，跟着剧情起伏哈哈大笑甚或垂泪涟涟，他觉得她的灵魂里有一块霓虹照不到的地方，他能够掌控她的单纯，却看不到那一角阴影，这，都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
每当她毫无芥蒂地叼着烟给他对火时，他都有一些微微的恐惧感。
就像飞蛾扑火，火焰般冰冷的笑容就是瓦解一切一败涂地的咒语。
<b>2、</b>
最凶猛的一次加班一组人整整拼到了凌晨三点。同事纷纷迫不及待地回家，苏岩则靠在窗边抽烟。
他看起来像是内心有平静水流漫过险滩的那类人，有时凉夏与他说话，好像踩入了不知所向的溪流中，小心翼翼。
她问他，“要夜宵吗？”
他想了想说，“去青屋看一看吧。”
电梯已停，安全楼梯有些层的灯早已坏掉，无人过问，漆黑一片。凉夏夜盲，面向黑暗犹豫片刻，走在前面的苏岩回过身轻轻拉住了她。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被他掌握着，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踩下的每一级台阶都令她心若悬空。
那天他们都没能如愿在深夜里同饮一场，车在更深露重的时候驶过酒馆，早已打烊，沉沉地闭着门，湿答答的样子。
苏岩感叹一句，“几年前这里到清晨还有人唱歌跳舞，很多日本留学生都会来这里喝酒吹牛。我以为，这里，永远也不会变。”
凉夏没有说话，大片的西湖水安静地沉默在黑夜里，月光，道路，因为打烊而显得衰颓的街市，仿佛是十六岁的除夕夜，母亲带她飞驰在西北空旷的公路上，原来速度真的会让时间变得模煳不清。
回到家，已是凌晨四点半。打开壁灯，拉上窗帘，给自己倒一杯冷水陷进沙发，习惯性抬起脚，在茶几上方游离半天找不到可以搁下腿的空隙。昨天她在收十整理正版盗版限量打孔等等一堆电影碟子，摊了满满一茶几。
沮丧地把左腿收回来，右腿去拨开堆叠在一起的碟片，《魂断蓝桥》的碟子掉落在地上。她弯腰十起来，这是她大学时购买的第一张电影光盘，在新华书店，已经压在箱底许多年。
“can you remember me now？”
“yes,I think so,I think so,I&#39;llremember you the last of my life.”
烛光熄灭，音符回旋，伦敦的老桥，天空阴霾。鹤发童颜，你依旧保留那个看起来笨拙简陋的幸运符。得不到的永恒了，得到过的失去了，这是蛇咬住自己的尾巴不停转圈的追逐，求不得，本就是生活最贴切的注脚。
裹着橄榄绿的刺绣披肩，看着一闪一闪的屏幕，守到天边发白。拉开窗帘，赫然发现路灯照亮了清楚落下的雪花，凉夏光着脚，静穆之外仿佛听到遥远的歌声。如花朵般落满了香樟树的雪花兀自散发幽微香气，属于隆冬的芳香，却缓不了没来由的困顿感。凉夏冲了两袋速溶咖啡，早早又出了门。
精神不佳，亦无事情要做，凉夏便趴在办公桌上闭目养神。一杯咖啡放在了她的面前，抬起头，是苏岩，而他自己的手中依然只握着一杯洁净的清水。就像他从不改变的光洁下巴，清淡饮食，日本烟草味道和一成不变的无聊状态。
“谢谢，”凉夏站起身，“我想请年假。”她可不想久而久之变成与他一样呼吸庞大无聊空气的存在。
他点点头，没有问原因，半开玩笑地说，工作没到半年就敢请年假逃跑的你可是第一人。
他说对了，她就是想逃跑，是陡升的厌烦情绪，打定主意即使扣工资也要请下这个假来。
临走时，在电脑屏幕上贴了写着“春去春又回，凉夏再回来”字样的便利贴，便雀跃着挎上包离开了。笑而不答任何同事关于去处的询问。
皆当她是要出远门，其实她只是坐了长途车去了同里，却扎扎实实地在那座尚未得到完全开发的水乡小镇里住了半个月之久。
她偶然在江苏台的旅游节目里看到这个名字，便径自根生在印象里，未尝磨损。跟随老阿婆沿着逼仄楼梯上楼，木板随着沉着脚步发出沉沉声响，明时风雨，至今依旧如晦。愈加贴近耳边的水声，瞬时灌满了身体的每个细微缝隙，某种平稳缓缓抬升起来。
有时夜里落下雪花，她和衣而睡，心满意足。即使这张久远的木床上曾睡过无数狼狈旅人，诞生过或消失过许多生命。
二楼临水的房间，年代太过久远，整体向下倾斜，雕花木床岿然寂静。凉夏每天端着搪瓷脸盆去一楼的小天井打水洗脸，或者趿一双人字拖去明清长街里的公共浴室洗澡。和开旅馆的老两口一起吃饭，阿婆自己会做非常甜糯的芡实糕和青团子，胃肠很不好的凉夏依旧要吞下很多而后用整夜的胃痛去消化这黏腻。
不小心看到苏岩，实在是一场意外。
那一天，凉夏吃了饭沿水散步回来，带着厚重的毛线手套，裹着彩虹一样的披肩，踩着岸边的细碎积雪，水流缓缓，看起来很快乐。
见阿婆家搁在水边的饭桌围了好些人，隔壁副食店的小伙计提着两瓶黄酒嚷嚷着要拜师学艺。而这小小骚动的中心，正是拿着碗筷在变魔术的苏岩。他在人群的罅隙中看到凉夏，同样是震惊的表情——你怎么可以在样近在咫尺的地方。
他看着凉夏，就好像第一次遇见她一样，一个人站在一处暗淡的背景里，有一点寂寞的矜持。
他从桌边起身，向凉夏走过去，她突然问他，“你需要手套吗？”她看到他的双手因变魔术而冻得通红。
在寒冷水乡的冬天里，他们并肩在萧索的傍晚里散步，走过石板路，老街，悬挂灯笼的乌篷船，吱呀吱呀发出腐朽的声音。
苏岩说他是来参加一个表亲的婚礼，“同里的婚俗很有特点，新娘要走过三桥，才能美满一生。明天你跟我来看。”
凉夏不禁想到自己佩的玉石，那里也凝着如斯单纯至极的念想。是否有一天她亦能够怀着父亲当时的心境把这白玉挂上另一个人的胸前。这柔软的心思也只是瞬间的走神，这一桩需要勇气的宣判凉夏忽而觉得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完成。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在应该最确信无疑爱情的年纪，她的心里竟没有期待。
凉夏坚持送苏岩回家，只是想看一看老宅子。很晚回去，一家人还围坐在桌边，因为喜事喝着酒，吃着小菜，生起炉子将屋子燃得热气充足。
不知道外婆留下的照片里，那幢祖屋，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水墨色的砖瓦，散发经年累月的青苔气味，晕开了一去不回的好时光。
她独自在潮湿的冷夜里走回住处，湿冷长街空无一人，连流水也发不出声响。清冷月光碎在河流上的光芒像黑暗深处开出的一朵一朵洁白花朵，漂流在无人知晓的时刻里。厚重平底鞋踩上积雪的孤独声音，让她想起“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样的诗句来。
就是这样极冷的天气里，婚礼却办得极其热闹，牵动了整个镇子，连被一挂响过一挂的鞭炮声吵醒的凉夏都由心底觉得喜悦。她揉着眼睛拉开窗帘，白色的雪，与红色的纸屑，在偏安的江南一隅，这一切的热闹与悲凉都与同里之外的一切无关。
她裹上披肩下楼去，像进到了旧电影的场景里，人群熙攘，嗅到烟火味道，不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答应带她看婚礼的苏岩。
而在她来不及惶惑的时候就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苏岩拉住手腕，“人多，跟好我。”
她便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新娘子是传统的凤冠霞帔，单薄旗袍，看不出怕冷的样子，脚上的刺绣缎面布鞋灿烂的红色凉夏很是喜欢。她被苏岩拉着挤在推搡摩擦的人群里，看一场本事不关己的婚礼，突然有些感动。
锣鼓喧天，一切皆不动声色。
<b>3、</b>
从同里回来的路上，凉夏发起高烧，裹着不离身的披肩蜷缩在苏岩的车后座上，脱掉鞋子，厚厚的棉袜有好看的花朵图案，很干净。
苏岩不时从后视镜里注意着病中的女孩，她的样子不仅缺少苦痛，反而很是安逸，仿佛在享受疾病。可他却要小心翼翼，不敢开太快，生怕惊扰她的胃引起呕吐。哦，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乎过一个人的细枝末节了。
或许，就是在他将她遗失的盒子交还给她的那一刻，之后的种种都已经被写定，他注定要遇到她，并收留她。
凉夏不肯去医院，她弯下腰去穿鞋子，缓缓地系着复杂的鞋带，头发因为虚弱的汗水而黏着在额头与脸颊上，“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你回去吧。”
她伸出脚要下车，却被苏岩一弯腰横抱了出来，结结实实地走进无法通车的狭窄巷弄，恍惚间，凉夏以为走到尽头就能看到宽阔的河流与蔓延的天光，她在这幻象里复又睡去，像一枚被厚实的果肉包裹起来的果核。
当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沉，在热气与汗水中转过脸去，见苏岩正坐卧室的窗边，看着稀稀落落的老城灯火，手里颠来倒去玩着一只看起来很古老的军用打火机，银白色，线条繁复刚硬。
她说你可以开窗抽根烟，如果怕影响我。
他摇头把打火机装回口袋里，走到床边，弯下腰，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触碰凉夏满是汗水和乱发的前额，“退烧了，你好了。”
凉夏在黑暗中捕捉到苏岩的眼神，明亮的，带着一些疑虑和决定，像广袤黑夜里唯一的光源，她除了选择飞蛾的姿态，别无他法。
她的唇已经冰凉，而他的唇是温暖的，苏岩低下头去亲吻她，像花朵一样年轻的面庞上咸湿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他附在她耳边轻轻说，“跟我回家吧。”
可是家，却总是注定要离开的地方，在凉夏的心里，那才是家的意思，将安全的宝盖换位走之，人便走上了放逐，这是家的动荡。
于是苏岩于凉夏长久的沉默中以为她并不甘愿，然而第二天，他下了班去车库取车，却看见凉夏坐在行李箱上抽着烟等他，他说：“我以为，沉默代表默拒。”
“也可以是默许。”凉夏用力摁灭了烟蒂，拍拍屁股站起来，素面朝天的脸上开出单纯的笑容来。苏岩知道，她是不动声色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种女孩子，也不会委屈自己。
凉夏带了几件衣服、电脑和那张14岁的照片以及属于外婆的藤编箱子就搬进了苏岩宽敞的大公寓。老城区的房子她并没有退租，她说若你盛气凌人，我亦有家可归，并非赖上你。
苏岩拿起镜框都有些掉漆的照片，说，“凉夏，别人是愈长大眉目间愈沉重，可是现在的你看起来却清朗得多。”
凉夏只是笑，去他嵌一整面墙的书橱里搜罗书出来，躺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借着通透的自然光来看。
他有满满的金庸，古龙，梁羽生，他说，凉夏，人年轻的时候没有爱过武侠，就像没有爱过诗歌一样遗憾，没有爱过诗歌，就像没有爱过一个人一样遗憾。
凉夏并不以为意，她说金岳霖用一生做了一件事，爱了一个人，不一样是憾了一世。
苏岩带着些宠溺又无奈的样子揉了揉她软软的头发，“小丫头。”而后抱起她来，在铺着洁净地板的客厅里转起圈来，凉夏闭上眼睛轻轻尖叫起来，在苏岩的肩头用力咬下一口去。
生活好像就这样变得简单无比，上班，上网，躲避同事的目光与苏岩一起回家，偶尔与晋浔聊天，交换生活状态，依旧保持浏览偏僻网站和在网上写心理专栏以及评论的习惯。
而后在苏岩把工作带回家做的夜晚，随着他起伏不定敲击键盘的零碎声响，凉夏就抽一本《雪山飞狐》或者《七剑下天山》来看。只是，一本接着一本，她依旧还是没能够爱起那个快意恩仇的世界。后来，她在这个书架的角落发现一本黑色封皮的叶芝诗选，爱不释手，即刻据为己有。
若对人也有这般的占有欲，那么许多事情一定都会不同。凉夏抽出那本书丢进自己的包里带去公司时，并不及去思考这些。若事后真逐个追究这些隐喻一样的细节，那真是桩桩件件一举一动都平添悲哀，不如不了了之。
只是从此，他们再没有在休息间里不分你我地热烈讨论过工作，每每凉夏在休息间里无所顾忌地看书，抽烟，喝咖啡时，苏岩都是让秘书来把她叫去办公室。而秘书姑娘每每来唤她，脸上都有着仿佛重新得到器重的神采。
她少给过凉夏文件，她有意让她迟过会议，不止一些给凉夏约错过见客户的时间，因为苏岩对凉夏的重用她将许多分内的事情推诿给凉夏，总之她总有足够的空间来施展自己的潦草马虎痴傻天真，这些，凉夏都明白在心。都不是心机深重的女孩子，可是一旦进入到人的世界里，彼此的面目都会变得不太好看。成年人的乐趣大抵也就在于为老不尊了。
凉夏把策划交给苏岩后，分来他的一根烟，稍稍牢骚，人情冷暖。而苏岩早已习惯，只是笑着捏捏她的下巴，“下班我们去青屋。”
青屋的老板看到他们总是眉开眼笑，抱怨越来越不好的生意，惨淡经营，顺便怀念已经过去很远的上个世纪。
凉夏格外喜欢鲷鱼刺身，肠胃对生食的适应能力异常强悍，一片一片蘸上酱油和芥末送进胃里，苏岩便嘲笑她是没有进化的原始内脏。
苏岩放下梅子酒，把钱包递给凉夏，“我去洗手间，你结完账回来我们就走吧。”
苏岩说完站起身，撩开帘子去后堂，凉夏挥手示意老板，打开钱包，看到年轻女孩如花笑靥。那是刻意洗旧的黑白照片，夏天的校服裙呈深灰色，女孩骑着自行车，笑容如蔷薇花朵在岁月深处如期绽放。
如期绽放之后便是尽数凋谢，时序轮转，周而复始，能够凝固下来的也只有那一刻的璀璨。
凉夏凝视着钱夹里的旧片，有些似曾相识，有些无从辨认，几乎忘记老板尴尬地在一旁等着收钱。
“她叫澹苒，我在大学时唯一的女友，上海姑娘。”苏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看着照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一回头，迎接新生时从那个看起来伶俐而聪慧的女孩手里接过行李的情形还是历历。
小琉璃，怎么，会是你呵。凉夏的心忽而有些酸涩，把钱包地还给苏岩，记忆的网如此恢恢，她跋山涉水，逃离时光，兜兜转转竟然还在同一个圈子里，从未走远。
全校的迎新晚会，她在后台给每个演员化妆，为学校省下大笔开支，从而成了每次大型活动的御用造型师。
苏岩是主持人，串场时彼此交换一个笑容，长此以往便心照不宣。而澹苒虽不揽抛头露面的光鲜活计如苏岩般活在台前和诸人的目光里，可她的美是连平凡的校服都无法遮掩的气息，在自由的大学校园里，永远也不乏络绎不绝的追求者。苏岩有心，亦只做静静守护的状态，不开口亦不要求。
在旁人眼里，两人的关系仿佛有意设下的迷局，似是而非。直到校庆时澹苒带病给两百多号演员一一画了妆砰然倒在水磨石地面上，苏岩推开所有人把她抱起来飞快跑向医务室丢下还差十分钟开始的汇演，一桩悬而未决的情事帘幕垂下，结局昭显。
在苏岩心里，或许这就是结局，因而他想当然地以为于澹苒也是如此。毕竟之后的每一天都风平浪静，他们如同每一对自认为特别又千篇一律的情侣一样，看电影，逛街，做短途的旅行，做一些稀松浪漫的事情。而后他毕业，他工作，他对澹苒说等我两三年就可以。澹苒笑而不语，沉默地肯定。
他的工作运出奇地好，一直顺风顺水，从父母处搬出来与其说是为了独立不如说是为了澹苒一周能够骑车来一次，两个人一起做一桌热闹的饭菜。
澹苒有极好的手艺，这一点继承了上海女人的特点，清甜食物也正合苏岩的胃口。晚上他们一起租碟子来看电影，澹苒喜欢鬼片又怕得不得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趴在苏岩身上睡着了。也有时候，澹苒坚持回寝室赶论文，苏岩就陪着她在路边的车站等最后一班公交。
一直到那个夏日里非常闷热的一天，澹苒参加完毕业典礼，冒着滂沱大雨骑着自行车骑过六条街，站在苏岩租住的公寓下大声喊他，一声一声声嘶力竭。
那个整夜雨水未停雷声动魄的晚上，事后回想，不得而知是否是透支掉了所有有关青春的炽热，是为了彼此记住或者就此忘记。他始终记得他抱紧在怀里的仿佛不是澹苒单薄的身体而是一团不断紧缩的空气，抱着抱着就只能抱紧自己。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窗外一小块洁净天空，澹苒已经离开了。
雨过天晴，去夜的影像停留在他心里还被当做是某种打开，可当他伸手拿起传呼机想看时间的时候，却看到澹苒的留言，“我回上海了，珍重。”
苏岩略微有些发懵，开始给澹苒的寝室打电话，一声一声，断了，再打，再断，再打。意识到电话线可能被拔掉之后他扔下电话奔去了学校忘记该是上班的时间了。
他站在澹苒的宿舍楼下一根接一根抽烟，注视每一个拖着行李踉踉跄跄出现以及离开的女生。直到他看到澹苒的室友，女孩惊诧地看着他，“她一早回上海了，你怎么在这。”
这样的迅速与决绝，没有给彼此留下任何机会。
三年前，他为她抛下一整个舞台，三年后，他为她抛下公司的重要谈判几乎被开除。三年前，他们在一起，三年后，他们分开得干脆无比。谁也没有留给谁缓冲片刻伤心的余地。
之后，苏岩始终独身，直到三十而立的现在如凉夏所见被父母催促寻觅结婚对象。这是一个干净男子的履历。苏岩用开车回家的时间絮絮说完给凉夏。
这是小琉璃的性格，凉夏明了，她的决绝从未改变，果断而勇敢，越是深情越是淡薄，也是因此，少年岁月，她才曾经与凉夏相互选择了短暂的同行。
那时候她满含笑意注视着自己与昭阳，思念着英俊的高年级学长，而现在，她们却都爱过或爱着眼前这同一个男人。
凉夏伸出手，分明触碰到苏岩心底一块冷硬的地方，就像他遮蔽在手心里那张黑白照片的质地。其实我们已经不相信了，心底不曾倾尽付出过就已经只余残存的爱情是否真的足够。
对于过往，凉夏选择了沉默，有些真相没有必要说明，有些过去就让他彻底地过去，她转过脸去看车窗外匆匆掠过的街道，小琉璃，你还记得那个喝醉酒的夜晚，你我是否纵使相见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b>4、</b>
这个爱绿色植物的男人，给她恰到好处的阳光与空气，看她在光线通透的房间里长成清淡而奇诡的盆栽。
凉夏给他伺弄的每一盆花草都画下速写，“这厚厚一本你可以出一本养花经了。”
宽敞的阳台植物因为充足光线而茂盛疯长，栀子，茉莉，吊兰，富贵竹，水竹，玉树，锦添，仙人类，凉夏最喜欢那两盆大龟背，翠绿而宽厚，像龟甲一般，带着久远的沉着意味。
苏岩的外婆在自留地里种了新鲜蔬菜，苏岩会带着凉夏一起去偷摘蔬菜瓜果，或者安静地钓鱼，有时能够吊起肥美的鲤鱼来，他们就拿回公寓蒸来吃。
他们都是没有太多时间学习如何做饭的人，苏岩比凉夏稍好，凉夏则心情好的时候收十屋子，但是很快就继续弄成乱七八糟的样子。苏岩总是揉着她的头发说，“尽会给我添乱的小丫头。”
小丫头，与大她八岁的男子，这一切，恰到好处，温吞如水，而她却往往要与他争执，不明白这淡然生活中的困境与焦躁从何而来，仿佛兽困于牢笼，好吃好喝，却如凌迟。
有时，他对她分析公司的事情，可她听着听着就觉得丧失耐性，踢掉鞋子跳到沙发上，堵上耳朵说，“为什么我已经下班还要去思考那些。”
“那我应该和你说些什么？”苏岩投她以纵容的目光。
可这目光却刺痛凉夏，把手中的书摔在阳台夺门而出，“除了工作我们无话可说么？”
她飞快地下楼，飞快地奔跑，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怒气冲冲的样子，看到后视镜里的自己，惊诧了良久。
为什么，与苏岩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变回了困顿的小兽，与他相互顶撞，乐此不疲，消耗精力。
他最终以一个伤口的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可以依靠，却无法把心投入。她要小心翼翼不去触碰爱情的伤口，要包裹好自己的孤独，最终，无言以对。
在车上接他的电话，他说，“凉夏，不要任性了。”她挂掉电话直接关机。
她总要比他年轻气盛，固执成性，并非回归一个家庭的正确时刻，或者说来说去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依旧回自己的公寓，在狭小卧室里放低沉的音乐睡觉。内心的周折如何努力都终于无法说给一个爱的人听，沉默在音乐里，用冗长睡眠来解决。这样，连自己也不需要面对。凉夏不知道自己从何时起养成这样习惯。也许是自幼的根深蒂固。
Down by the sally garden；
My love and I did meet；
She beat me take life easy；
as the leaves grow on the tree.
次日苏岩开车接她上班，她不施粉黛看他带着掌控全局般地讨好笑容，细微的无力感就从心底开始一点一点攀爬蔓延，开枝散叶。
他说，周末跟我回家吃饭吧，对她的离家出走习以为常。
她摇头，不去。
“凉夏，就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算是为了我。”苏岩把车停在大厦背后，“你不跟我回家，我怎么形象地向他们描述我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孩？”
嫁娶，凉夏想起同里的那场婚礼，在严冬，仿佛宗教诡异的仪式，可是拿到青天白日之下，依旧是毫不关己的事情。她对着后视镜匆忙补妆，轻描淡写地问他，“那么你能等我一个八年么？”说完便收十了帆布包推开车门。
仿佛只是个无意的问题，又仿佛心里早有答案。
苏岩看着凉夏从后门进了大厅，微微蹙了蹙眉，掉头把车开回了前门，开进地下停车场。
在普遍拒绝办公室恋情的大公司，他们可以叫做顶风作案。任谁也不想，只是论到了你，别无选择。本身，这就是一个不向未来深望的姿态。
苏岩选择凉夏，或许如同一次赌博。比如他运气好，在长久的软磨硬泡之后，凉夏顺从地去见他的父母，以蹲坐的姿势蹲在副驾驶位置上，习惯性对着后视镜化妆。实惠的suki粉色口红，她用食指晕开，说，“苏岩，见你的父母，是出于礼貌，与你所想的婚姻无关，我们早就说好。”
所以，他也有与之对等的背运气，凉夏如意料之中，在饭桌上礼貌周全，但是全然没有任何讨好的意思。于是他只能再寄希望于时间的赌局，相信她只是太年轻，相信时间会改变所有人的所有想法。
“父母做什么工作呀？”
“在新疆建设兵团。”
“怎么跑到杭州来了呢？”
“上学。”
“哦哟，家这么的远的呀。”
“不容易，不容易……”
凉夏埋头吃菜，一句一句回答，所有的道理她都明白，唯独不能说服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坐在这里。
苏岩在桌子下轻轻捏她温软的手背，他知道她在忍耐，他只能以此来安抚她，也同时安抚自己。
而她知道他的父母并不喜欢她，他们是历了半世的中年人，一眼就看穿了封闭在这个外乡女孩身上散漫不羁又难以控制的危险。
在气氛融洽的道别之后，她听到他的父母在电话里用非常平缓的口吻对苏岩说，“一个从小脱离家庭的女孩对于家庭生活一定有障碍，你若非要坚持，我们不拦你，但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
苏岩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凉夏笑着玩他车里的烟灰缸，没有听见一般。
这个夜晚，凉夏躺在阳台的摇椅上，笔记本放在肚子上，散发充足热气，很是舒服。网线从屋里长长地拖出来。似乎已经忘记刚刚经历过的难耐场面。
屋内男子也只好强迫自己静心工作，不时回头看看她的慵懒模样。有时觉得这个女孩子的心很深，深潭静水，他永远也猜不明白。可偏偏是喜欢她不声不响存在于这个房间的角落里，存在于他一回头就能够看到的地方，安静又美好。
她噼里啪啦在电脑上欢快敲字，问晋浔，你会等着叶迦好起来么，你能心甘情愿地等多久。
晋浔发过来一个笑脸，你没有选择做心理医生是正确的，在事情没有开始的时候你就不抱任何信心。叶迦的心理已经慢慢恢复过来了，医生说只要自己有想要正常快乐的愿望就能够好起来。只是神经损伤很难修复，癫痫还是随时发作。虽然她一直写书也小有了些名气，那是因为我在，我是她最后的退路。若我不照顾她，她这个样子这辈子还能有什么希望遇上所谓童话。
若爱变成单纯的照顾与承担是否也可悲？而这只是她心里一个默默的问题，并没有打在屏幕上。她知道这对晋浔和叶迦来说都是一个过分的问题。她也只回了一个笑脸。
晋浔说的没错，她从来都不去信任一个人与一件事的善终，似乎一切顺理成章就要一直黯淡下去。
“她还记得在杭州的那些日子么？”
“她记得那场雪，记得那些无法填补的记忆的空白。”
凉夏也记得那场世纪末的大雪，在仿佛隔绝的鸣山，连片白房昏沉阳光，雪一直下，不停下，就像不会再天晴一样。
然而，世纪末的预言没有应验，天空总是要放晴。
苏岩工作的间隙提了水壶来阳台浇花。他拍拍凉夏的脑袋，“屋里去，我浇花了。”
凉夏抱起电脑，光着脚跑回客厅的茶几前把电脑咣当放下，盘腿就坐在地板上。
苏岩把拖鞋给她踢进来，“还是改不掉。”
“习惯了。”凉夏丝毫没有要听进去的意思，纵然苏岩总是反复告诉她不要光着脚，寒气太重，“苏岩，买两盆蝴蝶兰来养吧。”
“那样的花很不容易养活，养活了也未必开花。”
“那我好养么？你怎么知道我就比一盆蝴蝶兰好养？”凉夏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向后仰着伸懒腰。微微闭上眼睛的瞬间，分明看见凌乱的院子，支脉清晰的蝴蝶兰，开出硕大洁白的花朵来。
苏岩笑着摇头，不与之计较。
而凉夏看着他的神情，从心底就泄了气，仿佛是没有犯错却被逼着承认错误的孩童，百口莫辩，委屈不已。她合上电脑，踩上拖鞋晃晃悠悠打开门，心想以后若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不会这样对待她。
“去哪？”
“拿晚报！”
懒得去拉楼道里的灯，摸着黑下楼。
对黑暗的恐惧往往来源于模煳引发的想象，因而如凉夏这般夜盲，什么也看不见，就不会有对恐惧的幻想。她在黑暗中只能问自己，为什么面对苏岩，心里的爱情就变得无力起来，总是话到嘴边吞咽回去，虽然本身就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殊不知，时间本身就是一切裂痕的始作俑者，大过任何人为的力量。
走出楼道口，险些踏上一只活物，是掉落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蝙蝠。黑漆漆的一团被同样的夜色包裹。凉夏取出信箱里的报纸，又看了一眼这暗地的生物，你死的时候，也会有悲伤和痛苦么？
楼道里的灯渐次亮了起来，凉夏抬起头，苏岩趴在四楼的栏杆上对她微笑，“真是奇怪，记性这么差工作丢三落四的人怎么就偏偏不会把取报纸的事情忘掉。”
凉夏不言语，飞快跑上楼，那个楼上的笑容，此刻张扬着一种归宿。
幼年独自在家，总是从床下翻出陈年的旧刊与旧报，并不看内容，只哗哗地翻过去，好像时光就能够在手中被历历数尽。生活的质感就是手里拿着的报纸，纷纷攘攘，乱七八糟，正面严肃，反面傻笑。
苏岩没有时间看报纸，因而总是每天吃早饭的时候，凉夏蹲坐在餐桌边，铺着报纸大声念给苏岩，苏岩把抹上花生酱的吐司塞进她嘴里，催促她要迟到了。
日日如此，时光平缓前驱，可能即使不小心绊住了石头也跌不出这周而复始的场景。吃饭，上班，躲避同事的目光，各自忙碌看书，一些说不出的话道不明的别扭。这是毫不犹豫要肯定的好时光，有朝一日它沉淀在记忆里，一定也像早晨下楼时扑面而来的阳光，是轻暖的白色，薄薄的烟火气味。
<b>5、</b>
有一天，苏岩突然回过头，对仰面躺在沙发上，把两条腿高高敲在墙上的凉夏说，“我们抽两天出去玩吧。你是不是快要闷坏了。”
凉夏把书盖在脸上，好像是，他们连散步都很少一起，总是她独自在小区里晃悠，逗弄不相识的孩子与流浪猫。他总是很忙，连下班的时间也要自觉被工作买断，凉夏永远也理解不了那样的心甘情愿。
隔着有些年头的书页，她点点头。
于是周末，他们坐了长途车去苏州，背着简单的双肩包，各自握一瓶水。车上的小电视放着无聊的港产片，一车厢的人都渐渐昏昏欲睡。
而凉夏的精神却出奇的好，她说每当要去一个新的地方，在出发的瞬间，心里总是充满了欢喜。苏岩摇摇头，带着宠溺的神色把凉夏的脑袋揽过来，轻轻抵在颔下。
在苏州园林的时候，苏岩拿着相机给凉夏照相，凉夏对着相机恍惚了一下，笑得很是不自然，她说我实在不适合拍照，破坏这里的好景色了。
然而调皮如她，趁着管理人员不备，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作威作福，对着苏岩偷乐，路过围观的孩子也纷纷拖着父母的手要效仿她，直到她被管理员呼喝下来。
可是苏岩看着她，心里突然有些许难受，那是爱情之外的东西，仿佛是对待幼小女儿的感情，放了假带她出来玩，拉起她的手走过流觞曲水，水榭楼阁。
于是他突然提议去苏州乐园，这本不在他们之前计划好的行程内。
凉夏说你童心大发？苏岩点头称是。
于是他们放弃之前想好的文艺气息旺盛的古朴之旅，奔赴充斥尖叫与兴奋的苏州乐园。漫天的氢气球，彩带，凉夏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嘴角在自然地呈向上状态。
悬挂式过山车从凉夏与苏岩的头顶疾速掠过，成片的惊叫排山倒海地压过来，苏岩拿询问的眼光看凉夏，凉夏吸了口冷气，“活得好好的，干吗找虐。”
后来对于苏州乐园的唯一记忆就是那场4D电影，是科教题材，时而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时而地震海啸岩浆喷涌，时而蛇鼠成灾，凉夏只觉得腿边发毛好像被无数只老鼠蹭过了一般。只是这过分真实的感觉让凉夏略微上瘾，半躺着，看天塌地陷，自己全身而退，于是连连看了三场才罢休。
住在热闹市区黑瓦白墙的仿古旅馆，凉夏坐在窗台上分了苏岩的烟来抽，把脚上的人字拖甩到地板上，夜里的公路，住宅楼，灯笼以及霓虹，凉夏贴着玻璃，好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苏岩说，等有时间了，我们去更远的地方，还是要常常出来走一走。
“唔，好。”
可是他们都忘了，一成不变的突然转变，便是生活陡然折断的开始。就像，他们出离日常生活偶遇在同里，成全了两个人的一段时日，而这唯一的一次短途旅行，却成了这段时光最后的收尾。
戛然而止，甚至来不及手忙脚乱。
如果九十年代的通讯能和今天一样便捷，如果昭阳没有和凉夏相互走失在时间里，那么当昭阳端着相机事隔11年再走出杭州站时，一定能够认出不小心拖着行李匆匆撞到他的凉夏。
那个瞬间是那么快，他们再次淹没在人群中，来不及反应。
可是一年与瞬间的快慢又有多大的区别？24岁，凉夏带着一本枕边书，再次对生活叛逃。
那是从苏州回来的星期一，午休时间，凉夏挂上工作牌准备去楼下的甜点店买面包和咖啡，苏岩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
这一拍稍稍有些用力，凉夏抬起头，看到苏岩有些暗沉和为难的神色。她把工作牌放回电脑键盘上，跟着苏岩进了人事经理办公室。
凉夏看到经理推给她的图片，就明白了一切。她和苏岩手牵手，在长途汽车站。被同事拍下，一切不言而喻。
就像小时候，那个举手告发她在书上乱涂乱画的女孩，她本能地知道这样做她会得到老师的表扬而凉夏则会因此受惩罚，何况是这样竞争激烈的环境。因而凉夏连追究好事者的心情都没有分毫。
她扭头看苏岩，苏岩掏出一根烟点着，低着头不说话，勾勒出一道面色凝重的侧脸。
短暂的无声之后，凉夏笑了一下，说，“我马上就去打辞职报告。”说完转身走出了经理办公室。那一刻，她感谢苏岩的沉默，感谢他没有说出“我辞职也可以”这样的话。而他连说也没有说，这，就是他的底线么？
在她飞快地打辞职报告的过程中，苏岩不停地在ICQ上同她说话，凉夏知道他会说些什么，于是一条也没有看，把只有两行字的报告打印出来，关掉了电脑。
同事们不明所以地目睹她收十东西，目送她离开办公室。没有只言词组，没有做作地对每个人微笑。这些目光中，当然也包括苏岩，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边，看着凉夏离开在自动门外，想起她让他买的蝴蝶兰，独立而耿直，每个花朵都随时能够飞走，想起父母说起的话，此刻他将之证明，让自己看到。
凉夏抱着牛皮纸箱走出大厦时，忽而不知道手里这堆东西还有什么用？于是索性都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站，拍了拍手，顿觉轻松。
阳光铺天盖地，让一个人心底不想被看到的真相一览无余。其实有诸多合理的解释能够让这件事情变成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可惜，她是凉夏，既然看到真相，怎能依旧闭目前驱。即使路旁开满花朵，朵朵都摇曳所谓幸福。
四楼旅行社的临时小员工在楼前派发宣传单，凉夏接了过来，北京五日游。旅行？凉夏把传单折起来塞进口袋里。有钱有闲，还有等待疏通的心情，看起来仿佛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回来之后呢？继续装作无事一般在一起，让他来养活自己，怡然自得，还是各自生活呼吸同一个城市的湿润空气不期而遇，问一声好？凉夏依旧是不禁笑起来。
她从来不相信旅途能够重建什么，你总要再回你日常的一切琐碎中来，坐在废墟中慢慢变成它的一部分。
凉夏去苏岩的公寓收十了自己本就不多的东西，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带上门离开。
她有些时日没有回过自己的小公寓了，果然暴风雨之前总是过分的平静，电荷与气流就在平静中汹涌堆积。
凉夏用了整个下午打扫覆了一层浮灰的房间，把洗好的床单、被罩、桌布一一夹起来晾在窄小的阳台。
在她做好这一切的时候，苏岩敲响了她的门，依旧是那一句，“凉夏，不要任性了，跟我回家，听我说。”
她拿起手机来打给门外的他，“是我，原谅我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爱情。”
“我们都不是少不更事的年纪了，你不是，我更不是。我知道你明白的。”
明白不代表能够说服自己接受，从心底开始厌恶自己的执拗。只要她打开门，一切都可以兜转复原，不落痕迹。可是想起他低下头的沉默，心里便生出不可理喻的恐惧来，她说，“可是苏岩，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还会放弃我。”而后挂断电话。
苏岩沉默在了门外。凉夏听到他缓缓下楼的声音，他走过窗下的声音，他发动发动机的声音。她转向阳台，挂满了五彩斑斓的布帘，遮挡了她去看他的视线。
那一晚，她没有东西可盖，蜷在床上，半夜还是被冷醒，翻了个身，却再一次蓦然瞥见午夜绝美的月光。就像15岁的深夜，她在昭阳的窗外，是一样的出奇清朗的月轮。她想起此前在书店买到的几米的绘本，那时他还没有那样的有名，那时他还躺在病床上画画，那时他说，我总是在最深的绝望里看见最美的风景。
翻来覆去不能成眠，凉夏还是爬起来开了电脑上网。
刚登上ICQ晋浔就跳了出来，“怎么这么晚出现？”
“睡不着，看月光，听风吹。你呢？”
“赶工作，太忙，人手不够。”
“不如我去啊，今天刚辞职。”
本是凉夏一句无心的玩笑，却没有想到晋浔沉默了半分钟，打出来一行字，“好，你来。”
“真的？”
“真的。”
凉夏对着屏幕，摸出塞在口袋里的那张宣传单。皱皱巴巴地铺开，故宫，天坛，中轴线，还有唐朝乐队呐喊过的永远的钟鼓楼，以及北方高远而辽阔的天空。好像又回到那个初三的早晨，许多年过去了，她依然是少年的赤子之心，黛瓦灰墙，也许，她真的可以就此离开，远去北京。
是快要在时光缓流中被自己遗忘的天性，离开的偏执，在遮蔽过久之后总要自行寻找出口。离开与新的开始并不能创建起等价关系，在她背上一个包离开故乡时就已经明白。不过是以一个郑重的姿态奔赴一个毫无差别的抵达。也正因如此，离开成为她面对困境时所能做出的最轻易的决定。
离开总比面对要容易。没有错，她任性，她从未长大。
原来她相信的依旧是爱一个人的执着与等待，万水千山，你总要再寻我回来，这是爱。
带上卧室的门时，静静环视，这是一个不自觉的动作，做一个不自知的了断。那个许多个深夜在这狭小空间里光脚坐在地板上看天光沉落，写字、阅读、无所事事的女孩不见了。她现在要走了，山高水远。
犹豫了一下走回床边，抽出枕头下的叶芝诗选，塞进随身的背包里。桌上的塑料闹钟走到十二点，秒针咿咿呀呀，在将来的某个瞬间它会突然停止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
出租车载她再经过西湖边时，凉夏好像突然明白了彼时澹苒的心情，没有能够长过时光的爱情，没有能够屈就现实的可能，快，是对彼此最大的恩惠。
于是，这个2007年的初秋，凉夏在杭州的火车站与昭阳擦身而过，就像经过身边的每一个陌生人。

第6部分：风雨有时
<b>1、</b>
昭阳在片场的角落找了个废弃的木头箱子坐下，给常樾打去电话。
摄像说自己的妹妹今天出司考成绩，紧张得不得了，昭阳就突然想起常樾考完试后沮丧无比的样子。
电话接通，常樾先他发声，异常欢快的语调，“高分高分，我思考高分，我去等你下班。”
昭阳略显无奈，自己坐在箱子上就笑起来，什么嘛，完全不是之前担心不已的情形，也好，庆祝总比安慰要容易得多。
这天的片子拍到八点才收工，模特与导演吵架凶猛，叶迦看不下去拍拍昭阳自己先躲去咖啡厅等晋浔来接她。昭阳托着相机走出片场，常樾正跺着脚等在那里，兴冲冲跳着说过了过了呀，昭阳咔哒按下相机，“你们活得真累，有必要这么累么。”
常樾对着他举起来的黑漆漆的镜头，说，你长在天子脚下，皇城根前，怎么会懂这其中的不易。
“明天去欢乐谷吧。”
“好呀。”常樾把手缩进昭阳的臂弯里取暖，这个突然的亲密动作让昭阳想起一样怕冷的凉夏，在下雪天里因为玩雪，把冻得通红的手伸进他的脖子里取暖的样子。
“大冷天的去欢乐谷，很特别嗯？”走在吹着凛冽北风的夜晚，常樾抬头看了一眼熏黄的天，“会下雪吗。”
会，在他们喝了很暖的参鸡汤而后各自入梦的沉沉夜半里，大片大片干燥的雪花安静地层层铺就下来，覆盖高大的白杨与松柏，覆盖胡同深处的琉璃飞檐，覆盖车棚里拥挤的自行车，悄无声息地来与去。
“还去吗？”常樾推开窗，深深呼吸雪后特有的空气，坐在寝室的阳台上给昭阳打电话，头顶上挂着的衣物一件也没有晾干。
“走吧，我们去冒险，就像暴风雪里的苏联战士一样吧。”昭阳的声音就像窗外云开雾散的朗朗天气一样，让常樾不得不随之任意妄为一次。
料峭寒风，在太阳神车疯狂旋转到最高点的时候，昭阳抓紧常樾冰冷透顶的手大声喊，“我们在一起。”
仿佛一个昭告，对整个白雪茫茫的城市，对清一色的世界，在离天空最近的那一点，使得爱情对自己能够成立。
游人非常稀少，常樾在旋转蚂蚁上坐了一圈又一圈，昭阳追着她拍下一张又一张照片。
他们时间充裕地玩遍了所有惊悚骇人的项目，两个人都是满脸通红，被风一刀刀割过的样子，血脉张涌，坐在停止表演的巨石场地边，继续吹着烈烈的冷风，全做休息。
“手给我。”昭阳摊开右手的手心，很认真地看着常樾。
常樾疑惑地伸出手，昭阳在她心里始终是玩世不恭的样子，少有这样看起来有些严肃的时候。
昭阳展开常樾递过来的手，把一枚玉观音放在了她的手心，剔透而冰凉，“这个我带了很多年，以前有个朋友告诉过我，藏人说玉里贮藏灵魂，交付出去，才是真心，我相信。”
这是凉夏对他说过的话，在记忆中早已褪了色的淮水边，她拉出脖子上系着的红绳，解释那块美玉的来历，她说交付出去，该要多大的勇气，可是这也就是承诺吧。
他说常樾，我第一次把它给一个人，也许，你能明白我。
常樾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玉石，这一份美好，在冬日里加倍温暖，她把它佩戴到脖子上，来镇住自己的心，感觉到安稳。
她说，“那么让它保佑我来年的公务员考试吧。”
“你呀。”昭阳摇摇头，举起相机对着偶有麻雀落下的空旷道路来回对焦，“我想带你看看，我生活过的北京。”
“好呀。”常樾爽快答应，有时她会觉得昭阳是鲜少吐露内心的人，难得他此刻愿意对她敞开。
只是她没有想到昭阳会这样郑重，在一个周末跨一辆单车等在她的宿舍楼下，扬起略带些邪气的笑容说，“欢迎来到回忆之旅第一站。”
常樾哭笑不得，只能跳上他的单车后座，任他摇摇晃晃地骑了出去，她在身后轻呼，“你带过人吗？”
带过，只是很久远了，昭阳笑了笑说，“摔不着你就成了。”
这许多年都没有再骑过的单车，跟着他从北到南，再从南回到北，和少年岁月一起搁置在角落，连自己都没有想过还会骑着它离开海淀，越过西城，穿越中轴线，走了整整一个二环的距离。路面的干燥积雪发出微弱声响，昭阳轻轻吹起口哨，一个转弯拐进了从未改变过模样的老胡同。
常樾嗅到炉火的味道，木柴与火苗，而后她便毫无准备地被昭阳拉进了气派的红漆大门。
青花瓷鱼缸结了冰，蜉蝣如琥珀凝固在结晶之下。茂盛的植物早已在仲冬凋零，只有腊梅开出鹅黄色花朵，散发冷冷的香气。
常樾有些发怔，站在院子里，觉得萧墙之外的世界瞬间就消失了，只剩下这四合院里，生活平铺直叙，她说，“这是？”
“我家。”昭阳把车停在厢房的窗台下，回头拉起常樾的手，“来吧。”
昭阳的房间已经空了很久，满墙的照片，有彩色也有黑白，常樾就像那时来到这里的几个女生一样，盯住那一整面墙，不说话，不开口，她说昭阳，我可能需要重新去了解你。
“我们就是在做这样一件事情。”昭阳笑起来，“我也会给你拍这么多照片，贴满我现在的公寓墙。”
“昭阳回来了？”母亲买菜回来，发现自行车滚出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昭阳的厢房门口。
“嗯。”昭阳拉着常樾一起回到院子里，母亲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多出的这么一个女孩子。
常樾有些尴尬，很明显昭阳两边都没有打招呼。她知道他一定没觉得是需要多么郑重的事情，只是想到这里，顺意而为。
后来，常樾总说是昭阳绑架自己，丑媳妇提前见了公婆，昭阳总不在意地说，“哪有那么严重。”
再后来，昭阳带常樾去酒吧看过一个名为“猎手”的乐队演出，驻唱女孩远远飞奔过来与他拥抱，在他的脑门上印了一记响亮的亲吻，他对常樾说，“他们出道的第一张海报是我为他们拍摄的。”
常樾就这么坐在昭阳年久失修的单车后座上，有时爆胎，有时跑气，有时链条脱落，状况百出。看过他上学的地方，混迹艺术圈的地方，见过曾经的朋友。与他在小胡同深处吃冒着热气的涮羊肉，喝辛辣的白酒，好像看到了心里的那个北平。
除夕夜的时候，她依旧独自坐在图书馆复习，学校组织了留校的同学一起看春晚吃年夜饭，她都没有参加，而是如往常一样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做那些反复了许多遍的习题。
墙上的挂钟在这一刻显得有些突兀，咔嗒咔嗒发出走针的声音，偌大自习室愈加寂静，在窗外升腾起第一颗烟火的时候，常樾突然哭了起来。
这四年的假期，常樾几乎都没有回过家，实习，上课，兼职，她一直努力，目标明确，她想要留在这座她带着幻想而来的城市里，可是，在欢聚的节日里，她那么形单影只地彰显著自己异乡人的标签。
收十书包离开，图书馆后门的台阶是陡折的回旋，盘桓阴冷气息，常樾飞快地小跑下楼，撞上寒风里明灭的亮光，那是昭阳在吸的最后一口烟。
他说，“如果抽完这根烟再看不到你，我就冲上去找你了。”
常樾看着昭阳，眼泪更是汹涌，“你又不知道我在哪一层哪一间教室。”
“我一层一层，一间一间去找。”
她的手指和脆弱的鼻头，都在这夜里被冻得麻木，可是心，是暖的，尤其是坐在昭阳的单车上，喝下一大罐滚热的大枣茶时。这个即使整座庞大的城市都空空荡荡也能感受到喜乐的旧年最后一夜，常樾留在了昭阳的公寓，守着热腾腾的暖气，看着小品笑得前仰后合，在午夜十二点，拉开窗帘，满天升腾又陨落的烟火，与震耳欲聋的鞭炮。
她转过身来第一次亲吻昭阳薄薄的嘴唇，这热气，就是除夕的气味，这依赖，便是新年的寄托。她的眼泪汹涌着覆盖自己与昭阳紧紧贴在一起的面庞，生出热烈，生出疼痛，湿淋淋落下来，这滚烫，便是她在异乡的新年。
<b>2、</b>
早晨，常樾在此起彼伏的激烈鞭炮声中朦胧起来，温暖的被窝，干净格子背面，她赤裸身子蜷缩其中，不想起身，体会懒洋洋的美好。
身边空出昭阳的位置，伸手去摸，仿佛还有余温，就像他的质地，从不冰冷，也不会炽烈。常樾慵懒起身，难得这样放纵自己。随手套上昭阳的衬衫，没有穿内衣，光着脚就跑出了卧室，还是一幅睡眼惺忪的样子。
推开白色房门，如同骑士的魔法，常樾被她所看到的那面墙所震惊，而昭阳只是叼着一支烟，双手插在口袋里，转过头来对她平常一笑。
满满一墙属于她的照片——她额头光光梳着马尾第一次遇见昭阳的样子，她安静坐在角落喝水的样子，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她的倦怠，她的戏谑，她擦去眼泪的衣袖，她出现在他身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分一秒，层层叠叠洗出来，铺满洁白墙面，大多是黑白，偶有鲜艳单色突兀明媚，常樾蹲下来，仰着头，看着每一个自己，她说，“你折腾了一夜？”
“帮助女主人占领高地。”昭阳轻松玩笑。
常樾愣了一下，明白了昭阳的意思。从这隆冬开始，她将归属于一间屋子，一个屋檐，一个略微有些不着调的双子男孩，一份她撞上的雀跃爱情。
而昭阳的决定还不止这些，春节过去，他就该从公司辞职，新年新气象了，“你这两天把东西搬过来吧，年初三跟我去一个朋友聚会。”
常樾点了点头，还迷失在光影的迷宫里没能完全醒过来，她想这一醉，就是一整年呵。
昭阳所说的聚会，其实是叶迦新书拍摄完毕的庆功宴，晋浔本是强烈反对，但经不住叶迦的一再央求。她一贯低调，却分外爱热闹，约定了年初三在他们不大的房子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庆祝。
因而，在跟着昭阳前去的路上，常樾完全没有预料到她将赴的这一场聚会与她执着喜欢的写字人有关。事后，她才能够回想，这或许就是某种不可预知的指引，将她摆渡至不可及的现在。
昭阳欢愉地拉着她的手，敲开虚掩的门，三两好友已经散落在客厅喝果汁聊天，叶迦从厨房探出头来，常樾“呀”地轻呼了一声。
她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只能狠狠捏着昭阳的手，将诧异，惊喜与怨怪统统捏进他的手背里。
叶迦的碎花围裙边角沾了白色的面粉，手里正在搅拌鸡蛋，瘦弱手腕上缠绕大串佛珠，和初次见面时一样，笑容妥帖而安宁，对常樾微笑，说，“我在做甜点，也许你感兴趣？”
常樾看了一眼昭阳，昭阳放开她的手推她过去，“叶迦一向是贤妻良母。”
常樾有些不好意思地尾随叶迦过去。厨房很宽敞，光线几乎比客厅还要好，叶迦笑着说，“在家的时间一半都在这里度过，客厅，是属于外人的。”
那些她在书中写到过的甜点，烘焙的干燥面包，树叶形状的饼干，乾酪蛋糕，提拉米苏，以及泡芙，甜腻地集中在眼前，常樾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样缓慢又能满足自己的生活，真是羡慕，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期待你的文字。”
叶迦正带着厚重的手套从烤箱里取出苹果派，弯下的脖子有阳光跳跃其上，“祸福相依，我也是现在才相信呢。来，你尝尝看。”她递给她一枚热腾腾的苹果派，笑容笃定又诚恳。
那些黯淡的过往，常樾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她轻轻咬下去的馅饼，只有最纯粹的香甜。
烤箱边的白色椅子上放着一本破旧的席慕蓉诗集，常樾拿起来翻看，纸张悉数晕染成黄色，圆珠笔的注记也融化在一日日的年岁里。
“有些时候煲汤，做蛋糕，都要耐心等很久，读诗打发时间，会不会显得很矫情呀？”叶迦细长的眉毛柔和地挑动了一下。
常樾历历翻过去，最后一页的角落，非常不起眼地写着“凉夏”两个字，歪歪扭扭，横不能平竖不能直的样子，她说，“这是季节，还是人名？”
叶迦微微蹙眉，季节，那是最寒冷的深冬，人名，她早已没有清楚的记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名字，她是这本书的主人，但是这本书却陪伴我一直到现在。席慕蓉的诗太流畅，流畅得会让人以为生活也可以这样。”
外间男人们讨要食物的起哄打断她们的寡淡对谈，叶迦长长地应了一声“就来”，和常樾一起将新鲜的自制食物端进了热闹的客厅，那一刻迎面扑来浓浓的人群气味，常樾偏过头就看到叶迦脸上灿烂的笑容。
吃喝正好的时候，叶迦忽而问昭阳，“真的不做了？”
“嗯。”昭阳点头，而后忽然回身去拿丢在沙发上的相机，“你不说我都忘了拍照了。”
“下面做什么想好了么？”晋浔问道，“我有朋友的公司缺一个行政，你先做着，然后再找自己喜欢的，行不？”
常樾一脸疑惑地看着昭阳，“你辞职了？”
“还没辞，假期结束就辞。”昭阳轻描淡写地回答，而后开始认真拍照。
“行的话我跟朋友打招呼了？”晋浔催他做决定。
“先别了，我休息一段时间，你最好是盼着叶迦再写书，我还是给她拍。”昭阳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对于他来说，任何工作其实在本质上都没有什么差别，不是么。
回去的路上，他这样对常樾解释，他说爱好与工作是两回事，日日对着淡妆浓抹的美人往往并不是好差事，“我会因此渐渐丧失了审美能力。”
“这是你在给自己没有长进找理由。”常樾扣上他的相机盖。
这个之后始终被坚持的理由可能并不是真相。而真相又是什么呢？
昭阳一张一张不厌其烦地拍下常樾的每个细节，是某种不得而知的弥补还是仅仅偏爱？日复日，年复年，用一只手蒙住心底的真相却仿佛那是那只手自然而然的位置。
短暂的新年过后，常樾每天依旧回学校去复习，说在温暖的公寓里无法专心。昭阳理解不了这自虐，兀自觅了一份711的工作来做，每天用相机拍摄新鲜食物，饭团，沙拉，以及客人的背影，而后和同事开玩笑说，“从我拍的背影里你要是能看出故事那就是我辞职去开影展的时候。”
同事都笑话他，也只当他是游手好闲的青年，并不知道他的眼睛在捕捉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每个背影都是浓缩起来的一小段时光。而他是猎手，空空捕获，唯独遗失掉自己的那一段。
可是时间，就这么潺潺流走，冬去春回，玉兰开满光秃秃的枝丫，昭阳已经拍摄了两千多张背影，略感无力，也略微痴迷。常樾一张一张翻看完之后说唯一的用途可能是用来做抽样分析。
就是这样没有波澜的一日，昭阳在柜台里给人找完散钱，听到玻璃门上悬挂的风铃清脆响起，抬起头来，撞上常樾的笑意盈盈。
她很少会有这样的表情，能让她开心的事情无非三两件，昭阳想他或许已经猜到。
常樾推开冰柜拿了一盒八喜的抹茶放在昭阳面前，“我被区法院录取了。”
“那么上班不远，不错。”昭阳笑着从兜里掏出钱来放进收银器。
常樾则搬开柜台钻了进去，坐在昭阳旁边旁若无人吃起冰激凌。这个瞬间，昭阳想起那个坐在角落里喝水的女孩，坐在回忆里从未动弹过的女孩，是他看着她努力，毕业，工作，一步步，走到遥远的此刻，他问她，“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想过现在的生活吗？”
常樾摇头，“在认识你以后，我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我其实一点都想不起来从心血来潮去面试书模之后日子是怎么噌噌过去的，除了你，其他都是模煳的。”
“这算是情话么？”
“可惜不是。”
“好吧。”
那天下班，昭阳额外买了很多食物，用大大的塑料袋子拎回家，常樾把手穿过他的臂弯，夕阳将他的手臂照耀得毛茸茸暖洋洋。
晚上，他们把熏黄的小台灯蜿蜒拖到窗台边，两个人坐在宽敞飘窗边摊开来喝酒吃零食，玻璃上印着隐约的影子，模煳在灯火与苍穹里。这空荡荡的城市的东北角，栖息在为数不多的好时光里。
昭阳喝了一口蓝带啤酒，忽而说，“你看，天高地远，我们去旅行吧。”
常樾抬起眼来看他，抛来的是认真与否的询问。
“你就要工作了，以后可能没有机会长时间地出去，多可怕。”昭阳轻轻靠在窗户上，想象着如果玻璃突然消失，他是否会直直地面朝路砖砸下去，留下一个自己的背影在常樾的瞳孔里放大，再凝固，最后消失。
常樾的眼睛里流露向往，也流露为难，她将额头轻轻贴在冰凉凉的玻璃上就在这向往与为难的往复里，常樾开始了每天按时上班，拿稳定工资与福利的生活，有着从一而终的无疑姿态。
公务员的工作并没有想象中轻松，有时，昭阳会凑到她跟前，看一看电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案件清单，再摇着头走开。
有时他也会拍下她表格里的一些名字，他说，“事故，谋杀，纠纷，你会觉得恐惧，悲伤，气愤吗？”
常樾摇头，现实远没有一本叶迦的书更能够打动她。
<b>3、</b>
昭阳好像已经养成这样的习惯，在每天傍晚的不同时刻迎接常樾截然不同的表情，一如每日都有细微变化的空气质量，以此判断她一日的遭遇与心情。
有时晚霞在飞，常樾喜笑颜开推门进来翻找零食，他想她一定受了领导的表扬。
有时天色沉落下来，她拖着疲惫容颜连店门都懒得踏进来，恹恹坐在门口小区花园的长椅上，他想她或许又和竞争对手斗智斗勇了一整天。
但他从不问，也不说，只是观察她微妙的表情，提供她源源不绝的零食。
寿司卷，蔬果沙拉，优格，好炖，他视她的脸色来搭配，而她全然不知，囫囵吃下去，看不到他脸上藏着的笑容。因此，这更像一个自得其乐的游戏。
有一天，常樾因为去医院看牙齿而提早下班，心情不好不坏，用身子推开711刚刚被清洁过的玻璃门，发现柜台后面没有昭阳。
认识她的短发帅T和她打招呼，“嘿，中午那会儿昭阳辞职了。”
辞职……常樾微微蹙眉，怎么每一次，都是别人来告诉她有关他的去向。
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常樾差点以为昭阳不在家，窗户关着，窗帘紧闭，抬眼扫一圈，才发现昭阳在客厅打着地铺蒙头大睡。
也不知道自己是受了什么驱使，常樾踢掉鞋子光脚走到窗边，刷地一下拉开厚重窗帘，日落之前最后的灿烂天光喷薄着涌进来，一瞬间灼热了常樾的眼睛，回过头，昭阳挣扎着醒过来，用小臂遮挡住了流泻浮光。
“怎么在这睡觉？”常樾蹲在他身边问道。
“很困，又睡不着，换个地点有新鲜感估计好一点，结果真是睡死过去了。”昭阳交替眨动左右侧的眼睛，坐了起来，“很暖和。”
常樾做出无奈的表情，把他往一边推了推，径自坐在垫得厚厚的被褥上，“昨天怎么没说你要辞职？”
“啊……上午上班的时候觉得好困，严重睡眠不足，就觉得回来睡一段时间大懒觉……临时起意……”
“你还真是洒脱。”常樾的语气里流露隐隐不满。
昭阳轻轻刮了下常樾的鼻子，“放心，不会让你忍饥受冻睡大街的，我还会去接点摄影的零活做，但是规律工作还是等等。”
“昭阳，”常樾似乎也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认真地去喊他的名字，“如果我们结婚了，你也会这样动荡不安吗？”
“结婚又不是进地狱，生活还是一样过对不对。到时候再说，现在谁也不知道。”昭阳笑着爬起来，松散的棉质运动裤，当做睡衣的polo衫，面对滚烫落日伸了个懒腰，“哎呀，想吃比萨了。走吗？”
常樾点点头，看着他完全一副无忧无虑少年模样，觉得心里有许多话想说而不得途径，到时候再说，现在谁也不知道。可是她从来都不盲目前驱，她总是面朝最微弱的亮光走完最幽暗的隧道。只要有光，她的追逐就有意义，无论多么盲目，她都能够一直走下去。
当然，昭阳确实不是无所事事，给影楼兼职修片，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基本都窝在家里做这个。每当这时候，他都会把QQ签名改成“有技术的人总不会饿死”。
都是做久做熟的影楼，不用担心没有活或者工钱问题，虽然零零散散也只是些小钱，但是，这大把大把攥在手里的时间让昭阳每天醒过来的时候都觉得气定神闲。
因而他更愿意早起，比常樾还早，做简单的早餐，一面摊溏心蛋一面哼歌，这样他的一天又会变得更加漫长，而在这漫长的一天里他随时都能够回到被窝去享受一个美美的回笼觉。
常樾每天都会想冲口而出问他要这样晃荡到多久，一直想也一直没有问，看着他快乐，无思虑，她一半开心一半窝心。
办公室聚餐，饭桌上大多是闲话家常，问起常樾有男朋友吗，做什么工作，准备结婚之类，常樾还不习惯接受这社会习气浓重的盘问，只得淡淡地答，“嗯有，他……是摄影师。”
这美好的职业，有好听的发音，可是她说出来，却觉得这样不合时宜，他到底，是什么呢？
“是艺术家啊，真有眼光。”科室主任推了推眼镜点点头，旁人也都跟着凑热闹起来，唯独同样新来的秘书嘟哝了一句，“能稳定吗，搞艺术的。”
虽然常樾知道，同是新人，相互看着不顺眼诋毁两句也是常事，可是，她说的也确实正中她的心坎，她没有办法阴沉下脸来去回应，因为人家说的，毕竟是实话。
常樾坐在桌边，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空空地发出声响，漏掉许多底气，默默地缩回一个角落，之后的饭菜她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吃了还是没吃。
终于，在那天下班回家之后她问昭阳，你换个正经点的工作做得久一些，像之前文化公司那样的，不可以吗？
出乎她的意料，昭阳爽快地点头答应，“我明天投简历。”
常樾很少对他提要求，对他人的需索度出奇的低。若她对他开口要求，那必定是她最想看到的状况，所以，他没有对抗，没有辩解，早一点晚一些他也总是要再找一份工作，再循环，再往复。
于是这一次，他很快就找到一个稍远些的小私企做了HR，每天面对上百份简历打哈欠，挤眼泪，守着铁观音茶一日度一日，迎来送往。
常樾连连感叹，你就凭着户口本上北京两个字，找起工作来简单成这样，真是不公平。
“我的地盘我做主。”昭阳总是接过常樾的戏谑开起玩笑。
然而所有的工作对于昭阳来说，或许都不过是这脱口而出的一句玩笑，比如这正经的工作有了，可是依然没能够如愿做久，或者说，如常樾所愿做久。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小小的冲突，是常樾第一次对昭阳说出了分手。
周六的天气这样好，无风无雨，常樾参加了同事的婚礼回来，微微喝了两杯酒，推开门，本是单休因而应在上班的昭阳却悠闲地坐在电脑前面修照片，蒙板，图层，对比图，以及昭阳略略皱起的眉头。
“你没上班？”
“辞职了。”
“这次又是为什么？”
“首先，路途太远，很浪费时间。其次，老总严重违反劳动法，大部分同事都在被廉价压榨，这个应该是可以提请仲裁的吧。”
照片上是一对情侣，昭阳敲下掉头，他们的笑容就从清晨存留到了黄昏，昭阳满意地松开了眉头。
常樾一脸的惊诧，“仲裁？你比我这个学法律的还有法律意识。可是你知不知道他们都在心甘情愿被压榨，他们得来这样一个工作比你费力的多。”
昭阳滑动鼠标的手勐然停住，转过脸看着神情绷得紧紧的常樾，他还能够想起初见她的样子，神色散淡，事不关己，而此刻，简直判若两人，“常樾，你现在真容易紧张，到底哪个时候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常樾的表情明显错愕了一下，“从一开始你就应该发现，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有趣的人，不是么。如果你觉得现在你认清我了，看透我了，觉得失望透顶了，那么就分手吧。一点都不晚。”
而她的语气，着实的淡然，仿佛在说吃饭吧，睡觉去这样自然而然的话，当尾音消失在空气的延绵里，常樾觉得心里涌起一阵辛酸来。
“原来你说分手这么随意。”昭阳冷笑。他不能接受这冲口而出的分手两字，工作可以再找，伴侣可以再觅，可是曾经拥抱过的人分别之后就是一生的漫长。他明白属于告别的决绝。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僵持了起来，各自绕着圈子说话，却都说不出最想说的所以然，越是在乎的人，越是要隐晦越是口讷越是无法辩解。
常樾摔上了卧室的门，昭阳的心被震了一下。
而其实，他并不是愤怒，或许只是和常樾一样有些伤心而已。但是在常樾的脸蒙上了一层暗淡灰色时，他突然觉得，她在这城市里独自一人，无所依凭，所以她对他唯一的需索便是那份让许多男生都会头痛的安全感。
或许，是他把常樾想得太坚强了，又太宽容了，忘记她应当持有的小性与脾气，于是，这第一次的争吵，就在昭阳最快速度的反省里结束。
他敲开常樾的门，一把抱起她来，她轻轻呼喊，眉目渐渐舒展，在温暖的晕眩之中，觉得他眉目都是那么的淡，淡得让她想要亲手为他涂抹上颜色。不同于她想象中的北方男孩，好像没有什么东西都能够在他的心上留下痕迹。
<b>4、</b>
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在他的心上留下痕迹。
当常樾看到一张被他单独保存起来的旧照时，心里有些微的震荡，留不下痕迹的水面，汹涌或许全在河床的深处。
就像她曾因为叶迦的小说而去图书馆美洲文学的架子上翻出的封面残破的绝版旧书，在她看到凉夏照片的那一刻，她突然就想起那个早已不再版的书名，《我坐在琵卓河畔，哭泣》。
这世上的一切或都有因果，常樾是这样相信的，如果他们不争吵，昭阳便不会顺从地去找了个看起来绝对靠谱的财务工作来做，如果他没有这么顺利表现给常樾看，那么常樾便不会深感欣慰从而母性流露在周末彻底打扫收十了屋子。
她把窗帘被罩拆卸下来一件一件丢进洗衣机里搅拌，洗好的衣服在阳台挂了一熘，阳光穿透过来，带着湿湿的芳香。
她把昭阳饲养的所有绿色植物施肥浇水，这是第一次，为自己完全无感的动物植物做一些事情。动物是昭阳，这样一想常樾就笑了，昭阳在屋里调试相机，一头雾水。
她去收十了昭阳从搬进来就没有整理过的大大小小的箱子，储物盒。一样一样打开，一样一样归类，埋藏其中的一个棕色藤编盒子，常樾在锣鼓巷里见过，古色古香的手工制品，不是昭阳向来推崇的宜家风格，她说：“昭阳，这个盒子真不是你的风格，藏了什么传家宝？”
昭阳探过脑袋来看了一眼，是他搬家之前去锣鼓巷偶然淘来的盒子。在一家灯光晦暗的手工店里，摆在窗台上等待兜售的储物盒让他一下子就想起凉夏所珍视的属于外婆的藤编小箱，天然是用来储藏回忆的东西，放照片或许正合适。
于是昭阳买下来，把不再摆出来但又要带在身边的诸多照片收纳进去，厚厚一沓，能看出年华更替色彩变迁来。
常樾翻看起来，唯独发现一个信封贴边放置，像小时候偷偷藏钱的方法似的，“是你藏的私房钱忘记了吧？”说着抻开信封，却只有一张照片在里，抽出来，看到一张有些惶惑的女孩的脸，蒙了时光蒙了韶华。
她有片刻的呆愣停留在手中的照片上，翻过背面，一片空白。
连昭阳自己也愣在了那里，自己可能都想不起那时把凉夏的照片这样收起来了吧。
“刻骨铭心的初恋？”常樾看着照片上那个年少的陌生女孩询问他。
这是他从未对她提起过的过往，以至于她真的以为他的生活中从未与爱情有过瓜葛。
初恋？是喜欢过的女孩吗？昭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与凉夏，在被埋葬在一千公里之外的过去里，好像只是两个各自独立又呈镜像的存在，只有身后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手拉手走在落到淮水另一边的落日里。
他不开口，常樾越觉失落，如此情深才会难以启齿，许多人，都这样说。
她把照片原封不动放回去，去桌子上取水喝，坐在飘窗宽大的窗台上，看着昭阳说，“你带我走过你在这座城市里所有的过去，可是没有出现过任何让我生疑的女孩的名字。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分享你所有的成长，为什么，不能说给我听一听呢。也许，我会喜欢这个女孩子。”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所以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是我一度离开这里去南方上学时候的同学，关系很好，高中以后再也没有联系过，也不知道彼此的联系方式。很多时候，其实，我已经想不起还有凉夏的存在。”凉夏，这么多年来，昭阳第一次再吐出这个名字的发音，觉得遥远而生涩。
“凉夏……”常樾重复了一下，觉得这个词语的发音有些熟悉，仿佛曾经由自己的口型里吐出过这名字，可是，她实在是想不起来无法确定了。得到地失去了，得不到的永恒了，“因为没有得到过，所以，一辈子可能都放不下这记忆吧。”
昭阳摇头，继续开始用鼠标给屏幕上的人像驱除色斑，“你不找出来，我真的快忘了它在那。”
常樾没有再问，喝完一杯水，就回到卧室里卧床看书去了。
可是，她的眼前总是会浮现那张照片，那一个瞬间的细微捕捉，好像框定了之后所有的起承转合一般，她看见其中的跌宕，隐忍，离别与失去。她知道，她不该计较不可能再回头的过去，可是，她毕竟已经触摸到了他在乎过的一个人，他不肯拿出来的一段曾经。
晋浔的电话解救了两个人之间不合时宜的沉默，电话里还能听到叶迦细碎而欢快的声音，“昭阳，我们在锣鼓巷，带常樾过来吧，我请喝酒。我要开始写新书了。”
“好，我带常樾一起过去。”
“当然。”
挂了电话，昭阳走过去把半躺在床上的常樾抱起来，“走吧，我们喝酒去。”
我们喝酒去，我们喝酒去，好像抛弃前尘后路只醉今朝。坐在出租车上，常樾看着这庞大城市的夜晚，觉得自己捆缚在重重血管里的心脏也像蔓延的夜色一样在寻求出口。但是，她停在了路口，看着仿佛若有光的洞口，却不能前行。
昭阳握着她的手，他是要最终穿越仿佛依稀的光亮寻找另一片天地的人吧，自己，真的能够与他一同前行吗？常樾突然觉得手指上传递过来的温暖变得有些伤感。
那天他们喝了很久，大部分时间是叶迦与昭阳在讨论新书的图画构想，封面设计，用色风格，晋浔周到地照顾着每一个人的酒杯，气定神闲。
常樾看着他们，心里好像自然画出坐标，在这城市的地图上，他们都有自己的位置，可是自己，却什么也没有。她与他们的经验截然不同，她说不上话，搭不上茬，好像是电视剧里的群众演员，默默地在镜头里专注地看着主角们表演，做好背景便可。
于是，她喝着喝着就彻底不再说话，重重心事的模样。
“你怎么喝了这么多？”晋浔小心地问她。
昭阳这才发现她混着威士忌，啤酒，鸡尾酒乱七八糟喝下去了很多，面色苍白，神情困顿。
“你带她回去吧，一定是工作不开心了。”叶迦玩笑了一句，拿走了常樾面前最后一杯没有加冰的威士忌。
而这一次，昭阳才真正注意到她的不快乐，垂下去的睫毛微微抖动，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了解过她。
过了12点，公寓的电梯就停开了。昭阳背着常樾爬上七楼，耳背被她绵软的呼吸呵得湿热，不自觉笑起来。
他如何给她解释，他是一种本能的拒绝，无论是摄影还是辞职，可能都只是一种拒绝。拒绝被侵蚀，被磨损，被收敛，拒绝自己对美好的事物日渐麻木不再动容。否则，那时的常樾，一定无法打动他。
彼时伏在昭阳背上的常樾并没有睡着，有些许的清醒，伴随瘫软掉的身体。昭阳的体温注入她心里，暖得令人沮丧。或许，她真的如自己所说，只是个无趣的人，她体会不了昭阳的自得其乐，她总是无端的低落担忧，她开始厌恶自己，于是不自觉抓紧了昭阳的衣领。
后面的事情，她就不再记得，如果不是第二天早晨被昭阳清理浴室的声音弄醒，她肯定不知道自己凌晨爬起来吐过了三回，五脏六腑统统交代出来。
“我昨天是不是很丢人，喝这么多？”常樾贴着浴室的玻璃门探出脑袋问昭阳。
“还成吧，还知道回家再吐。”
“我不承认。”
“我有照片为证。”昭阳的笑容很坏的样子。
“呀！”常樾惊呼一声，却不只是为了昭阳可能的恶作剧，而是墙上的挂钟提醒她今天是周一，九点已经近在眼前，“天啊，我要迟到了，今天是周一！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呢。”
“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喝成那样。”昭阳一脸无辜。
常樾顾不得与昭阳逗乐，连忙飞速跑来跑去尽数穿衣收十背包从抽屉里抓出散钱就往外跑，在拉开门的瞬间，她突然觉得似乎哪里不对，转过身对昭阳说，“为什么……你没去上班？”
昭阳带上浴室门，在早晨的清冷阳光里伸了个懒腰说，“我辞职了，给叶迦打工去。好好把她的新书拍出来。”
常樾依稀想起昨晚，安静的酒吧角落，灯光透过倒挂在屋顶长长短短的酒瓶折射下混乱破碎的光泽，她说你又要来我这里打工了，他说没问题。
常樾没有再说话，“砰”的一声带上了门。其实她并没有刻意要发出这噪音，是楼道里对流的风断开了她与昭阳的对峙，这新的一天，她面对新的天光，早春的北方，真是料峭而空旷。
<b>5、</b>
常樾飞奔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同屋四十多岁的“阿姨们”都在嘁嘁喳喳闲聊，这状态就说明，头儿们全都不在，大家自由放风。
“昨天和男朋友玩晚了吧？”
“你那案子弄好先发给我就成，我回头再看。”
常樾一一点头答应着，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她从未迟到过，每天到得最早走得最晚的总是她，拖地打扫端茶倒水拿报纸，然后才能开始自己的工作。常樾很懂事，虽然一度与大学好友在网上聊起也为她骂一两句官僚政治，而常樾自己反去宽慰朋友一句“我有娘生有娘养，教养呗。”
她称她的同事为“阿姨们”，每天看着她们似乎就看到十年二十年甚或是直到天命之年的自己。在同一个位置上，生出皱纹，萎缩大脑，老却心性。有时她觉得绝望透顶，有时又觉得踏实妥帖。她也会慢慢玩玩小游戏，打打毛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言不语度自己的日子。
室内暖气很充足，常樾想着觉得寂寞又温暖。突然有人凑上来说，“常樾啊，你和男朋友打算结婚不？”
结婚。这似乎还是太遥远的事情，又好像应当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她一面折着报纸一面如实回答，“还没有想过这个。”
“年轻女孩子多少都吃亏在这上面了，你可不能这样啊。要是对方没有结婚的想法赶紧分掉。我给你介绍，我们老街坊家很多男孩子都很稳定很不错的。”热心的同事一直都很关心这间办公室里唯一没有嫁出去的年轻女孩。
“是啊，常樾，怎么现在年轻人反而死脑筋呢，早嫁人早省心了。”
“不过他们年轻人现在想法不同了。不过女孩子嘛，还是要为自己打算打算，没有错的。我们都是过来人。”
一屋子人开始七嘴八舌起来，常樾默默地听着，听着她一向恐惧的过来人说大实话。就像她可以决定案件的判决结果却改变不了犯罪既成的事实，她可以选择听从与逆反却不得不面对所有人都如一的现实。
终于，她为自己找到了最合适的一个词，自欺欺人。可是有关爱情，任谁不是自欺又欺人呢？
办公室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尤其是领导外出的日子里，喝喝茶看看新闻，打打哈欠掉掉眼泪，一整天就过去了。常樾准点下班关掉电脑走出办公楼时，看见昭阳蹲在门口拍夕阳照亮的春草。
他仿佛能够感知到常樾的脚步，一动不动地开口说道：“跟我去片场吧，他们吃晚饭去了，晚上再补一组镜头。”
他以为她会说好，带着单纯的笑意，或者她也以为她会说好，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样，可是她摇了摇头，“我想回去睡觉。”
昭阳合上相机盖站起身，落日已经以它适应季节的飞快速度沦陷了傍晚的天空，他问她，“又是因为辞职跟我生气吗？我还是一样赚钱，一样工作。”
“所以你是对的。”常樾一面从包里摸索公交卡一面向路边走去。
“所以还是生气了。”昭阳跟上去。
她想说，你看这路上的人，路上的车，这个城市这样动荡不安，我们就站在一个位置安静地互相爱着，为什么不好。可是她说出来的却是，“我自己回去就行，别管我。”
昭阳站住了，停在原地，看她坚瘦的身体徘徊过霓虹融化成光圈的道路，消失在埋葬一切的黑暗里，眼前种种仿佛都只是一扯即破的布景，幕布背后只落了一地的鸡零狗碎。
那天昭阳忙到很晚，晚到叶迦都在电话里叹服他的敬业同时嘱咐他不许虐待模特。而他没有虐待任何人，只是自己在空荡荡的影棚里，摆弄相机的位置，调整遮光罩，反光板以及大大小小的照明灯，一张一张不厌其烦地拍下，比较之后最终删除。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那么他会用它拍摄下他梦境中那些世界，那些熙熙攘攘的道路，人群，建筑，它们共有一张空旷的面目。
昭阳摁灭最后一盏灯，早春的月光隐约落进来，可惜啊，这一切都不是他的。
楼里的音乐厅有附近学校的民乐团在排练，琵琶古筝还在一遍遍弹奏着，中学生清脆的声音朗诵古诗，昭阳穿过这美好的氛围，听到那一句“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一瞬间，昏暗的走廊仿成了奇异的时光隧道，他好像看到那个走失的女孩在他的单车后面晃着双腿，压过月光与破碎的梧桐倒影，她说，“昭阳，我最喜欢春江花月夜里的一句诗，只喜欢这一句，月亮从未消失，可是人早已循环了万古，什么也没有留下。”
回忆里甚或已不真切的话语，和忘记了音色的声音，他微微闭起眼睛，心脉里有暖流漫过，哗哗地翻涌着，一潮又一潮。
他会老去，会死去，连骨头也不会留下，可是那些照片，它们却会以不同的方式存留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可是，它又与未来的人们没有任何的关系。
昭阳的出神停止在他推开公寓门的时刻，一片漆黑沉寂，连呼吸声也没有。他以为是常樾还没有回来，然而卧室的门缝里透露微弱光线，告诉他常樾的存在。
睡了？昭阳去拧卧室的门，反锁了。真是令人泄气呵，昭阳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他，他唤她的名字，“常樾？常樾？”
从沉默，到哭泣声，昭阳觉得自己的咽喉像被什么捏紧了一般，说不出一句话，“常樾你别这样，有什么话你说出来。”
常樾没有说话，却发了一条信息到他的手机上，“我们在一起却谁也帮不了谁。”
“你是又想和我说分手么？”
“随便。”常樾的回复简洁明了。
昭阳把手机丢到一边，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坐到客厅的窗台上打开喝起来，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月亮这样好，也许这一夜过去，一切就好了，譬如朝露，云开雾散。
地板很硬，昭阳半睡半醒，偶尔踢到空的酒罐，发出声响，在他辗转反侧的时候，常樾的脚步兜转过房间的各个角落，而后一声不响出门去了。
并不用力的关门声仿佛在昭阳的心里咔嗒上了一个锁。这个倔强的女孩子在宣战，昭阳想笑，却笑不出来。打了个哆嗦，春天的早晨还是这样冷。
他们冷战，他们和好，他们从不争吵，只会说着说着就都沉默下去。生活渐渐在彼此面前被摊开成了普普通通的模样。只是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接二连三，无穷无休。而这频率，逐渐与昭阳换工作的频率吻合。于是昭阳也渐渐就不太在意这一次一次被提出的分手。
终于，常樾在某天推开门踢掉高跟鞋，看到昭阳盘腿坐在地毯上神色认真地研究一千片的星座拼图，满地都是凹凸有致的小纸片时，陡升的烦躁情绪无法自制，她用力摔上了门，说，分手吧。如果你再继续这样，我们分手吧。
这一天，已经是又一个春夏与秋冬过去了。昭阳又拍了几本书，做了几分工作，而常樾四季如一，在办公室里隔岸观望风吹日晒。
昭阳抬起头笑着说，你怎么了？工作不顺心？那就换个开心的来做。或者我们周末去一趟平谷的京东峡谷？我在地铁上看到广告，很壮观。
常樾忽而低下了声音，说，“你以为我和你一样。”
昭阳本想说，明天他就去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可是看常樾意兴阑珊地带上了卧室的门，他生生地又咽了回去，继续埋头补全手下的拼图。
这样的时候，他其实都会想到凉夏，好像是随时都在映照的一面镜子。是否你看到现在的我，也会如此的失望与不解。那些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的信件，那些不再触碰的旧时光。
翌日，他早早地去上班，或许晚上回去，能看到常樾恢复惯常清淡的笑意，就像每一次的不愉快之后一样。
可是这一次，常樾却离开得干干净净，昭阳环视房间，除了墙上还有她的照片，几乎不留任何痕迹。
桌上留了字条，简洁，平常，“我走了，我看不到这份感情最后的安定，看不到属于两个人的未来，看不到安全。爱不爱，谁更爱，都不需要追究，你知我知。”
或许，这是她考虑良久的决定，是长久的落雪累积成坚冰。那么，这漫长的一年她是否全部用来做出这个决定？昭阳没有给她打电话，靠在窗边抽了一根烟。在一根烟燃尽的时间里，他还能够想起第一次的照面，常樾略显茫然的一张脸。那张曾经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面孔有坚定和决绝的神色，在最初就给了他提醒。这是摄影的好处，绝对的静止能够映照出容易被忽略的真相。
他能够想起的瞬间有很多，比如她搬来他公寓的那一天。
昭阳面对一整面的照片墙发了一会儿呆，而后把墙上属于常樾的照片一一摘下，以温柔的手势抚弄整齐，一张一张放进牛皮纸袋子里，厚厚一叠，一帧一帧都是走过的路途，他把她生生塞进了他曾经的成长里，可是她终究不曾属于那里。
有一天，你若嫁人，我把就把这些都做成明信片一张一张投递给你，每天一张，看看需要多久才能数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昭阳这样想着，竟然笑出来，真是可憎可恶的坏点子。
闪电划破云层厚厚堆积的天穹，她会去哪里呢？昭阳寻找着可以盛放照片的容器思索着，嗯，不用担心吧，她有同学，有朋友，她一直是个有把握的人。
雨水滂沱而下的时候，昭阳的心就像被雨滴滴穿了一般。他不习惯缺少她，却也不想左右她做正确的选择。终于，他还是把这些照片放进了那个藤编的箱子里，与常樾耿耿于怀的凉夏的照片放在一起。
嘿，凉夏，你现在有爱的人了吗。原来我从不曾获得爱一个人保护一个人的能力。如果是你，现在，会做些什么呢？昭阳深呼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给说好要去上班的广告公司的HR打去电话。
“对不起，我决定放弃这份工作。因为，我要去旅行。”
是的，他要去旅行，或者不如说只是想出一趟远门。虽然在挂掉电话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要去哪里。
于是他打开电脑，对着屏幕上的中国地图看了许久。
他走过边境，进过戈壁，也跟风去过西藏，可是这一次，他要去的，是15岁时离开的那个地方，和他原以为15岁之后他将会去的地方。
地图上的淮水并不长，没有入海口，如同他一次次的转换更替，也不过是在寻找一个出口。
昭阳就以这样匆匆寻找的姿态终于还是与凉夏在杭州的火车站，一来一离，相见不相识。

第7部分：荒凉之光
<b>1、</b>
凉夏站在随着列车一并摇晃的洗漱间内用清水覆盖住面孔，勐地抬起来，有水珠落下，一颗接续一颗，滴滴答答落定。定定地看了看镜中面容，嘴唇略显苍白干燥，身体发出了缺水的信号，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细微风雨痕迹。
走之前，想要带走的物品全部办了托运，贴上整齐的标签，提前投奔了晋浔而去。离不了身的书籍和碟片太多，整整装了三大箱。
告诉她要给她一份工作的晋浔，已经在那座她完全陌生从未涉足，即使有昭阳在这里她也未尝心生向往的北方古城里帮她联系好了暂住的地方。
晋浔说目的地在西苑，贴近颐和园，类似学生公寓，四人间。有很多北大的学生或者想考北大的学生拥挤在那里。
一路上，她看过浩渺夜幕，田野上升起的水汽，相似的村落与城市，想到她将要落脚在红墙黛瓦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火车缓缓进站时，凉夏才给苏岩发去了信息，他或许还在她楼下徘徊过，或许在焦灼地上班，或许在尝试接受这匆匆的结果，或许，他只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说，“我在北京，换个地方生活，祝好。”
在短信发出的刹那，她突然觉得或许她从未一头扎进他的心底里去，生根发芽。
这突然，令她有些恐惧，因为她的任性将再也没有退路。
晋浔来接站，穿着黑色风衣，系带子的翻皮绒鞋子，左肩挂着电脑包，站在熙攘的站台上。是凌晨，有零星雨水，温和光线落在他的肩膀上。
凉夏从车窗看到他，他对她微笑，缓缓跟着火车一起往前走。
晋浔接过她手里的行李，领她跟着人群往出站口去。
“叶迦呢？”
“今晚在我父母那里。”
“后悔了么？没想到我当真会来吧。”
“没想到，但是已经做好准备。”
坐在出租车里，凉夏收回一直搁在车窗外的半截手臂，慢慢摇上车窗，碎屑一般的雨水覆在手臂上的感觉非常奇特，无法相信那是雨的形态。
司机“啪”地按下计价器，“北京今年出奇地多雨……姑娘打哪儿来？”
“姑娘打哪儿来？”，这忽而随口一句拖长的疑问将情景倏忽转回了古时茅檐村舍，夜半投宿，鸡鸣狗吠，还沾着半点江湖气。于是她想起苏岩，想起他塞满一书柜的金庸和梁羽生。想起他说凉夏，人年轻的时候没有爱过武侠，就像没有爱过诗歌一样遗憾，没有爱过诗歌就像没有爱过一个人一样遗憾。
果然，他说对了，就像，她离开了。
看向窗外，与她的想象并不相同，她以为它的历史全在白昼，黑夜尽是声色犬马兵荒马乱。然而，空荡荡的公路宽得没有边沿，足以失掉一切的底气，她面前的并非一座不夜城，纵然所有的建筑都在兀自发光，可是那光芒仿佛只为映衬宇宙的寂静。
她借着微弱光线去辨认路标上的地名，微小名词兀自散发一座城市的气质，譬如，公主坟，铁狮子坟，她说，“晋浔，北京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百鬼夜行。”
车程只有二十多分钟。她跟着晋浔身后穿街走巷，默默不发一语。在她短短二十载上的人生里，她再三投奔了一座遥远而陌生的城市。
晋浔把钥匙递给她，“都是考研的学生在住，人很多，安全没什么问题。你的行李已经先放进去了。只是暂时住在这里，离公司有点远。我这边帮你留意找着，尽快吧，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
凉夏一面听一面点头，稀松路灯，斑驳白杨，北方的夏夜气味，没有任何一样是她所熟悉的，除了此刻的月亮。月光敷在晋浔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寂，她认识的这一人一物与她在这异乡重逢，完成时间在此前所设下的局。
其实，晋浔说了什么，嘱咐了什么，凉夏没有真切听进去，她没有准备亦无计划，也不准备去计划，只当这里与那里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也只有在地图上，她才能真切知道自己走了有多远。
晋浔抬腕看了看表，“那，明天公司见了，有个简单的小面试，不用紧张。都安排好了。”
“嗯。”凉夏在公寓门口送别晋浔，灯光昏暗，暑热翻涌，晋浔在楼梯转角微笑挥手下楼，她顿时丧失掉了与这里唯一的依凭。她还没有告诉母亲，她离开了久居的南方，与她一样，选择了风尘仆仆的北纬40度。
幸好现在的年轻人都睡得很晚，看书复习或者聚会玩乐，凉夏的到来没有惊动谁也没有打扰谁，可能是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都习惯了来来往往的新房客与旧故人。
环顾属于自己的小隔间，行李就已经占据了大半，除了床与桌子，再容不下其他。窗外漆黑，树影丛丛。凉夏在床上坐下来，一时间不知身处何方。
苏岩的短信在这时姗姗回了进来，姗姗得凉夏都忘记她在不太久的之前曾给他发过短信来故作告别。
他说，“其实凉夏，你是我见过的最没有脾气的女孩，可能越是这样，就越是决绝。如果你想通，或者愿意原谅这对生活的妥协甚或是你没有指责但已经认定的自私，就回来。”
或许连凉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是双面的凹凸镜，有些东西在一面被缩小得几乎不见，而有些东西却在另一面被无端膨胀。也许，她本就不是那个他一定要挽回的那个必须，所以她走，就是自己选择了结果。
然而，这数十个字里，却也有一往情深，让凉夏蜷缩在窗户旁，看着冰凉月色，想起许多个年岁里的夜晚。想起，她最喜欢的那句诗，“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曾经，她晃荡着双腿在少年的单车后抑扬顿挫地背与他听，不知他是否记到如今。
于是凉夏在心里默默设下属于自己的底线，做一个游戏，又何尝不可，你有所弃我有所持，划一条如淮水秦岭的线在这之间，若有朝一日你能自行越过，我便回头。
关掉手机，打算好好休息。可是却只是很浅地睡着。月光明亮，一勾如水，数度照她醒过来，风扇嗡嗡转着，她开始想念杭州老城的公寓。不太好用的空调，木地板，光着的脚丫。她还没有退租，在剩下三个月的租期里，她还留下退路。
留有余地，不会两败俱伤，不会各自后悔。就算很久很久以后，不留遗憾也变成了最大的悔恨。
<b>2、</b>
由是，凉夏开始每天坐在地铁站的椅子上吃完烘焙面包，喝一袋蜂蜜红枣牛奶，把包装丢进垃圾桶奔上拥挤地铁的生活。每天在轰鸣车厢里看着漫长路线图上的提示灯一盏一盏亮起，再一盏一盏熄灭。
而她的工作与在杭州时候并没有太多的不同，依旧是制作网络频道，负责心理专栏书写，两年的工作经验，一切划归为流程，轻驾就熟。
原来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比想象中要重要很多。经验有时也是捆缚的绳索，让她一入之后便再也难以离开这行当。
她想说我去做新闻评论也可以，我想做美食频道，摄影编辑也行呀。可是，人到这里，因为一纸简历，就自动被判定为她应当继续做她所熟悉的这一切。
晋浔说劝解她说，“跳槽容易换行难，这份心你就死了吧。”
凉夏要求了一个贴着窗的角落位置，悄无声息地开始新的工作。她给苏岩留言，说原来结束与开始并没有那么难。苏岩的头像始终黑着，签名固定在数天前，“上海，会议。”
上海。这个自动关联风情与美好的，凉夏从未去过的地方。小琉璃回去的地方。一个那么远又分明与她有关的地方。
而这个互联网的会议，晋浔也会去参加。并且在他交换回的一堆名片里，她看到了属于苏岩的那一张，也意外看到了属于澹苒的那一张。澹苒所在的公司是这次会议的承办方之一。她默默将这两张名片抽了出来，剩下悉数还给晋浔。
晋浔说，“叶迦也喜欢翻名片看。看名字与头衔。”
凉夏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捏着两张名片，重叠到一起，放在了一边。小琉璃，那个在少年时代唯一同她亲近过的上海女孩，有些事情，或许你一生也不会知道。而苏岩，也不会知道。
她拍下这两张名片，用彩信发给苏岩，“时过境迁，所有的重逢看起来都像奇迹。她好吗？”
“她订婚了，下月结婚。你别多想。”苏岩很快回复过来。
她想的只是送不出的祝福。你终于，回到你一直想回到的城市里，那个没有琉璃瓦的城市里，你会重新生根。
晋浔敲了敲凉夏的桌子，说我先走了，早点回去看看叶迦。
凉夏点点头，把两张名片随手放进了抽屉里。目送晋浔拉着行李箱离开，而后，她有些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明亮的傍晚。
慢慢地，凉夏发现，在这新的公司里，下班之后通常没有人急于离开，与在杭州时很是不同。七点办公室里依然人员熙攘，有人打暴虐的闯关游戏，有人认真处理公务，有人抽烟喝水大声讨论每日一增的停车费。于是凉夏也渐渐习惯了在21层的宽敞办公室度过傍晚。有时也看一部电影，在常去的论坛发了影评搭末班地铁回去。她还不习惯称之为回家。
一站一站驶过，一站一站灯光骤灭，凉夏开始对此上瘾。
她不太与其他同事闲话聊天，做事亦不见得比别人积极，多数时候处于微笑与倾听的状态，脸上写满无所谓的表情。常常别的同事在忙碌编辑时，她在偷懒，当然是在工作完成之后。咖啡喝的很凶，对着辐射强悍的电脑屏幕一杯接着一杯。固定阅览一个古籍网站，去夜看红楼浏览帖子，在办公室非常安静的时刻她噼里啪啦飞快地打字。
晋浔说，他们没有看到你藏在表面之下对生活异乎强大的野心。
“是么？我有野心么？”
“我看得到。它可以缩在你的心里冬眠，也可以破土而出，像整片天空。”
说这些的时候都是在32层的顶楼，漆黑夜空吞噬掉时间。在偶尔加班的深夜，凉夏用硕大的背包塞上藏在休息间的罐装啤酒，去32层的天台。两个人在电梯里都不说话，仿佛是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情。
生活像她拍在手机里的上百张天空的图片，永恒平淡无奇，因而快乐是桩大事情。
32层，是能够俯瞰东四环的高度，无数的灯火阑珊泛滥蔓延，离地面很远距天空亦遥，纵身扑入带着暧昧温暖的城市生活。大风毫无顾忌地吹过，在深夜震耳欲聋。你看不到它，你只能感受，深切而剧烈，不留痕迹。
凉夏抬起手来给晋浔点着呷在口中的烟。对这样的时刻应当感激，在这个所有人都缺乏对待情意的耐心的年代，有人能够与你一起并肩观望世间冷暖。
晋浔问她是否想去看看叶迦。
凉夏摇头，“能够遗忘那段记忆，对叶迦来说，是幸福的事情，我不应该去提醒她，更不应该作为一个陌生人去打扰她。”只是她还记得那个女孩握住晋浔的手时无邪的笑容，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俗话，大抵如此。
“好吧，你想租哪里的房子，这个叶迦或许可以帮到你。”
“嗯……”凉夏吐了口烟，想了想，“就这附近吧。每天走在地铁里觉得像打仗，所有人都是匆匆的，迅速的，并且显得非常凶恶。长此以往我会仇恨世界。”她想起在气味不洁的一号线里涌动的密集人头，就不觉皱起来眉头。
而晋浔，当即就拨通了叶迦的电话，凉夏惊讶地阻拦他，“不用立刻马上现在就，太突兀了。”
“不用把她当病人。”晋浔冲凉夏眨眼，是温柔而意味深长的样子。
叶迦在电话里的声音更少气力，听了晋浔的要求，沉吟片刻说，“哎呀，昭阳住的地方不是正合适吗。我打给他问问，那个小区里出租房子的应该特别多。”
于是，就在这所有地方都经受着潮湿蒸腾的盛夏，昭阳在千里之外的小城里接到了叶迦的电话。
他说，“我不在北京。”
“不告而别去旅行？”
“心血来潮，就走了。我租的那套房东在11层还有套房要租，还拖我介绍房客来着。我把电话发给你，自己去联系吧。”
“好。希望旅途让你快乐。”叶迦依旧温柔如常，在昭阳听来已经遥远得仿佛相隔了几个世纪。
眼前渡河的轮渡还在来回送着人与车辆，码头灯火通明，有老人与孩子散步，戏水。青铜的铜牛雕塑卧在离昭阳不远的地方，名为“安澜”，是否自从它塑在这里，淮水就安宁息止，不会漫过城市与农田。
有十年了么？或者是八九年？昭阳记不清楚了，经过一个世纪末的变迁，除了从未有翻新的火车站，和某位历史名人的塑像外，这里不再是他曾认识的那座只有梧桐漫天与缓流时光的小城。
曾与他一起日日坐在这淮水边沉默的女孩，也同这座城市的历史一起，消失无踪了。
就像刚刚被云层遮住的月亮，湮没在夜晚水流里的光亮倏忽融化进了昭阳身体里的某处深潭里。
<b>3、</b>
“叶迦有个朋友的房东的房子想出租，天，好复杂。是两居室，在双井，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这样上班就真的很近了。西苑那边，远在其次，总觉得是阴沉了些。”晋浔在公司门口与凉夏分别时合上手机，转达了信息。
凉夏说房子不错的话那当然一拍即合，“尽快去看看吧”。最近她总是觉得身体不适，不舒服也不清楚微恙在哪里。每每昏昏欲睡，从心底就涌出寒气，非常需要温暖与阳光来抵抗。
晋浔说周末我联系好再约你，并再次问她，“真的不要我送？”
凉夏摇头，挥挥手自己往地铁站去。在很多时候，她接受晋浔的照顾，又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任何人照顾，哪怕再空旷的夜晚，再岑寂的道路，有人或者没有人，她都缺乏恐惧，或许是因为没有什么可失去，所以走着走着就走出了莫名其妙的归属感。
这或许，是从她走出苏岩视野的那一刻开始的吧。
从那一刻起，她是一无所有的人。她抛弃了一座城市，或许只是逃避自己被放弃的命运。一同放弃的还有本就不多的一个女孩子应当有的柔软与牵念。
于是周末，晋浔便带了凉夏去看房，非工作时间穿越一个三环横贯东西还是第一次。
公寓在十一层，走进电梯，角落竟然坐着管理员，凉夏诧异良久，一直盯着人看。
是退休的老阿姨，守着窄窄方桌，在插花，她对凉夏说，“姑娘你看我这花多好看。”以后的时间里，凉夏渐渐习惯阿姨每天换一瓶鲜花，有时是蔷薇，有时是马蹄莲，也有时是大红玫瑰。
公寓有开放式小阳台，八角飘窗，朝南，席地而坐会容易获得好心情。
凉夏当即决定租下来，立刻便要与房东签租房合同，并决定次日就搬过来。
“我先整租下来，然后自己找室友吧。这样，比较放心。”凉夏低头趴在窗台上签字时说与晋浔。
在西苑的最后一个深夜，凉夏抱着本坐在床上，不开台灯，在黑暗中获得安宁，怀着新月一般的心情，写下一份合租启示：
“双井小高层。两室一厅。光线充足。次卧招租，接受风象或火象星座年轻人。对人怀挑剔心，待人迁就真诚。拒绝热闹。”
它会为她找到一个室友，带一个陌生人进入她的生活。这样想着，也觉得有趣，于是写完便贴在了豆瓣，等待回复。
随手浏览网页，明明困倦，而包裹着她的寒意却另她全无睡意。伸手又紧了紧已经合严的窗户，将被子死死裹在身上，是因为换季了吗，所以才有这透了心的寒气流遍全身。
在不相识的QQ好友的签名里看到这样一句泛滥的话，因为爱上一个人所以爱上一座城。凉夏觉得自己的胃开始不适，这不适最终导致的却是大脑的昏沉，于是网页未关程序未退就直接合上了电脑，放回柜子里锁好。
是连续两天阵雨之后的晴朗夜空，白云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大朵大朵地被风推着缓缓移动。因为爱一个人所以离开一座城，无论是故乡，还是杭州，是亲人还是苏岩。她习惯性地贴着玻璃，突然痛恨此刻自己竟然还清醒着。
她决定次日请假，找搬家公司搬家，不愿拖泥带水。在这出落脚之处的最后一夜，她彻夜清醒，一直在听初秋的风在窗外发出声响。
凉夏是在搬完家并且全部收十完毕之后才给晋浔打了电话告知，因此被晋浔狠狠责怪了一通，“怎么不找我帮忙，这么快就搬。说也不说一声。”
“找搬家公司很方便，不用再多你这一个苦力。”
“总是这样。”
凉夏便在电话里笑，笑的时候已经坐在飘窗的窗台上看到盛大而平静的日落。
刚刚搬去的几天里，凉夏每每下班总能在楼下看到同一个女孩，坐在橘黄的木质长椅上，偶尔看着小区门口，偶尔抬头看着公寓楼上的某个窗口，有时也盯着711门口店员自己悬挂的白色猫铃铛。
而后总要在街灯渐次亮起的时候，凉夏在阳台上，看到女孩拖着被路灯照射不时变换方位的影子踽踽离开。
于是有一天，凉夏在路过时终于冲她挥了挥手，“请问，你是想租房子么？”
女孩诧异地抬头看她，没有说话，反应过来之后笑着摇头，“我等人。”
她是常樾，她在等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昭阳。她离开，希望两个人能够冷静地想清楚，却没有想到昭阳不告而别。
这是第七天了，常樾想，至少她等过了，如果他终于不再出现，那么她亦不可能再这样等下去。若他心存念想，也会再来找她。又或者，就像她觉得他不了解她一样，她亦未尝真正去了解过他。
常樾的表现让凉夏觉得奇怪，在公司时候不禁问起晋浔，“我连着一周总是看见一个女孩在楼下徘徊犹疑，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我有点担心。”
晋浔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然而出于担心，决定下班随同凉夏去看一看。因而两个人都准点离开，天才刚刚暗下来，空气里有因为一夜雨水而异常干净明亮的味道。
“这么好的天气，真不应该在闷死人的格子间里度过一整天，应该去故宫。”凉夏走在路上，深深呼吸，甚是贪婪。畏寒，疲乏，嗜睡，却热爱这秋来的好天气。
“为什么天气好就是应该去故宫？”
“嗯……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去故宫。”
“嗯。”
可是入秋以后的天空，总是暗得很快，只是短短的一段公交，几步路程，三言两语，小区的街灯已经亮成了黑暗里的萤火。
常樾常常坐着的长椅是空的，银杏的叶子柔软地铺满了碎卵石铺就的小径。凉夏呼出一口气，不知道是突然有些不适应还是放下心来，只是这空出来的角落，反叫人生出惆怅，她果真是在等人么，那么，她等到了吗。
晋浔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些苍茫的夜色，“好了，警报解除。如果过几天还看到她再找我吧。”
“那么私家侦探，请留下您的名片吧。”凉夏开起玩笑。
而让凉夏生疑的女孩，却真的从那天起，没有再出现过。同样没有出现的，是让她觉得可以共同生活的室友。虽然，她已经接到无数被她视为骚扰的电话。很多时候对方只“喂”了一声，她便失去了解的兴趣。
让凉夏主动打出去的第一个电话，拨通于独居生活半个月之后。在某个工作日的结束之前，她传了一张从高处拍下的落日地平线到网上，发现一封来自陌生人的邮件。
信里说，“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在故乡下第一场雪之前给自己找个喜欢的安生之处，不然我就没有了冬眠的洞穴了。哦，我是哈尔滨女孩，我的故乡十月份就会下起鹅毛大雪了，我曾经在初雪里摔断过尾巴。好吧，是为椎骨，在公交车上遭遇哄堂大笑，可是我难过委屈得哇哇大哭。我总是说着说着就跑题，我叫桐颜。晚报记者，早出晚归，随时待命，有新闻理想，被现实阉割，专情双子座，没有男人。当然我不介意你有男人。”
她是唯一给她发了正式邮件留下自己联系方式的人，做法保守而礼貌，且，她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和有趣的行文。
她们在电话里约了见面，桐颜说，“27号吧，周末，还可以一起饕餮一下。吃相是我最隐私的部分，但是我愿意暴露给你。”说着电话里便有轻微笑声。
27号，凉夏的目光不自觉停在桌上的台历上，今天是21号，不自觉攥紧了搭在键盘上的左手。这一瞬间，她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再松开冰凉手指，她说，好，到时见。
放下电话，凉夏对着日历愣了许久，直到晋浔来拍她说还不走，她才反应迟钝般地点点头，“晋浔我明天请个假。”
“事假？病假？”
“病假，我去做个胃镜，再查一下胆囊。”
晋浔皱了皱眉头，“我陪你去吧。”
凉夏摇了摇头，收十东西起身。
十月的末尾，已非常冷，早上十点，公交车很空，凉夏的双手夹在膝间，坐在横排的位置上，抬起头，摇摇晃晃间好像看到对面以同样姿势端坐的年少的自己，从起点坐到终点。
她生怕碰撞到身边路过的任何一个女人，她们似乎都被同一种气息笼罩着，躲着躲着连脚步都踉跄跌撞起来。在这里，她才知晓，原来每天，都有这么多新鲜的生命将要诞生或者夭折。在这个门里门外，是隔绝悲喜的加减法。
医生说，要么。面无表情，亦无声调，习以为常。
她没有回答，握着病历本，愣了片刻，转身离开。好像一团雾气在心里不断地蔓延，不知道如何吹散，慢慢将自己吞没进去。
凉夏是走回家去的。长长的路，她一步一步走，手塞进兜里，无声无息。这一个多月来的不适，畏寒，嗜睡种种都得到了解答，可是谁来给她一个解答。
如果是在故乡，梧桐叶子会落满了人行道，走上去会有碎裂声，生命便开始往复。可是这里的落叶都是不会发出声音的，你知道的，北方的秋天，阳光多么好，凉夏走着走着只觉得冷得发起抖来。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凉意，浇透了整个身体，凉夏慢慢在路边蹲下来。
<b>4、</b>
十月二十一号，凉夏用铅笔在日历上圈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开始供暖，光着脚走来走去已经不太合适。
她拉开冰箱看了一会儿，拎出一瓶CHETEAU MARGAUX，是晋浔参加酒会拿来给她的，因为不爱葡萄酒，所以一直只是放在冰箱里，反倒是啤酒续了一次又一次。
没有高脚杯，就用平时喝水用的透明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汩汩的深透红色液体涌出来，发酵后的香味，粉饰了夜晚的美好。
凉夏拿着杯子坐到宽阔窗台上，稍稍推开窗子，呼啸的风迅疾地灌了进来，窗帘刷刷飞动起来，灯火容易让人堕落，迎面的风究竟属于一座古都还是一个昭然若新的城市。干枯的运河，相隔的古道，若在古时候，千里的距离，她或许要策马跋涉数月甚或数年之久。
速度让逃离变得容易，因而胆怯与退缩才日益泛滥。
凉夏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拨通苏岩的电话，她并没有准备问候他，也没有准备对他说什么，可是，酒精会燃烧，烧空大脑，放任动作。
等待的过程里，她有一刻希望永远也不要打通，想起淡淡地告诉她自己是在等人的女孩，是否也希望那个人永远也不要出现。
电话接通，传来沉着女声，“你好，苏岩正在打保龄，如果是公事的话我让他回给你。”
这个声音在凉夏的鼓膜里震动来回，她差一点冲口而出，说，“澹苒，好久不见，你还好么。”
时光改变容颜，声音的记忆反尤为清晰。曾经在广播台里日日反复的柔软腔调，真是一点也没有改变。她因声音喜欢过的小琉璃，即使江河埋沙，她也会认出她来。
她只说，“好，我知道了。”
与她在封闭的小广播台里促膝说话的女孩，因为喜欢的男孩子毅然决然离开的小琉璃，那个喝醉酒的夜晚也像今天一样，那时，澹苒悄无声息爱着一个美好的男孩，那时，昭阳还在她的身边。
恍惚一下，时钟走一刻，苏岩的电话回了进来。
她看着屏幕上苏岩两个字，嗫喏咀嚼，普通却好听。接起来，轻轻喂了一声，此刻，并不想和他多说任何一个字。
“还在上海是吗？”
“嗯……”苏岩沉吟了一下，“凉夏，你是要安稳扎根在那里了是吗？我在上海的网络会议上看到你们公司的宣传片，我看到你对着镜头的笑容，虽然那么多人一起露出明眸皓齿，可是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我想，你大概是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那么你呢。”
“我明天从上海直接去四川，可能要一个月左右。然后大概会留在上海开拓分公司业务，竞聘的压力很大，也许，是个机会，我尝试了，然后很幸运。或许你也可以来上海。”苏岩用平缓的声音叙述自己平铺直叙的事业坦途。
上海。凉夏在十几岁的年华里听小琉璃说过一遍又一遍的名字，“苏岩，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澹苒，她好吗？”
“她……一个月的时间结婚又离婚。为什么要问她。”
“不要告诉她曾经有我的存在，在此之前的日子，就当做没有发生过。就当做我，什么也没有问起，或者你从不曾十到我的盒子。答应我。”凉夏觉得透骨的冷，拉上窗户，窗帘的浮动戛然而止，垂落在她身上，将她完全包裹住，揉一下眼睛，内心酸涩，却是空空的没有眼泪。
就这样沉默了，连呼吸声都一并消失，有些高楼与道路灭灯了，这喧嚣的世界，在万物不知的时刻也沉默成了苍穹。
终于，苏岩说，“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事情就联系我，直接打手机。”
就像凉夏相信时间终会汹涌成宽阔的河流，他们站在对岸，再也得不到泅渡。
凉夏张开口，却觉索然无味，她说，“嗯，知道了，挂了，一路顺风。”
把杯子搁置在窗台上，爬上床去开电脑，卷起被子来取暖，改了一条QQ状态，“如果我已经承担了一半，那么我就能够承担下全部，让这个与你有关的秘密永远死在我这里。”
这是她在酒精酿造的清醒下做出的决定。在她能够忍受的限度内，只字不提，只想飞快地与这生命撇清所有的关系。
晋浔的头像突然闪烁，而她不想应答，只觉得很累。打开硬盘找音乐来填满这屋子和自己的心。
想起那张《梁祝》的黑胶唱片，想起那些卡带与CD，现在，她与所有人一样，沦为懒惰的电子音乐动物，可是翻遍了电脑只觉得兴味索然。就像用了许久许久的ICQ终于被QQ永久地取代了。
随手从装满CD的金属架子上抽出一张，于是就这样，王筝在她的耳朵里唱了一整夜：
你睡着了手掌紧握，脸颊上有浅浅酒窝；
在这一刻我看着你，好多话想说给你听；
如果明天你就长大很多，我会不会觉得不知所措；
你不再想让我握你的手，每天盼望从我掌心挣脱；
你也会爱上一个人，付出很多很多；
你也会守着秘密不肯告诉我；
在一个夜晚，倚着我的肩，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一整夜；
和你一样，我也不懂未来还有什么；
我想替你阻挡风雨和迷雾；
让你的眼睛只看见彩虹，直到有一天，你也变成了我。
凉夏仰面躺在床上，眼泪一颗接一颗，擦去再涌，再擦再落，可是心里，分明没有任何悲伤。
仿佛她与世界也将从此划清界限。
次日，她早早起床，天还没有亮。手机的亮光在黑暗的室内略微有些刺目。昨夜睡前瞥了眼新闻，说今天有狮子座流星雨，中国是尚佳的观测点。关于流星雨被骗的次数太多了，整整一个早晨，凉夏便连头也没抬起一下。
一号线永远是这样繁忙，一站一站地向终点站苹果园靠近，满满当当的车厢渐渐、渐渐就空荡荡起来。许多眼睛，许多手指，许多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以及其疏离的方式搅拌融合蒸发，是北京最老的地铁，排气扇慢悠悠地旋转着。
凉夏的心里又生出了逃离的快感。
又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站台，或者只是喧闹的清晨路边破旧的铁绿色站牌，在最上边，写着终点站，潭柘寺。
车行县城，山路，村庄，山间平原是城市刚刚醒来的样子，烟雾弥漫。
车内空调释放暖气，因而车窗渐渐被细小水滴覆盖，如同相机的雾镜，模煳柔化了沿途的风景。
微凉的山间风团，好像突然吹开了凉夏心里的雾气，只有这惨淡风景，以及美丽而陌生的地名。凉夏在手机上打字，“始终以为破碎的灵魂是可以重新愈合的，不断地自我推翻而后再自我重建，如同西西弗斯的工作，被迫地自愿，那么，不如就坐在那里，慢慢变成时光废墟的一部分。
世界大同，相差无几，山门之后，又是如何的逃遁？拿爱去度众生，剩得舍利，留得清净。自己想要什么，未必清楚，而未必就一定要真的清楚。”
可是，她不知道该把这段话发给谁去，翻找到最后剩下苏岩的名字，嘲笑自己，终于又逐字删去。
山风冷冽，古老的婆逻树，传说中释迦牟尼坐化圆寂的古树，祈福的绸带被风吹起无声地翻飞。人出奇的少，于是，在一个瞬间，屋角的铜铃轻轻地摇晃，时空都变得窅远了起来。凉夏长跪在佛前，烛火摇晃，暮鼓晨钟，那尊沉静的大佛，凉夏觉得它是那样美，在古老的岁月里，兀自庄严而迷人。
凉夏默默地跪着，香炉里的香火一点点灭下去，直到有熟悉的声音唤她，“凉夏？”
她惊诧回过头，看到晋浔，和他紧紧挽在手里的叶迦。
叶迦的脸是老去了很多，安宁的眼睛含笑望着凉夏，这一刻的对比让凉夏看清自己的年少气盛，原来心中的一汪深潭从不曾真正安宁过。
晋浔皱着眉头看着凉夏，却什么也没有问，只说，“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她多想问问叶迦，你还记得我吗，还记得杭州和那场绝望的初雪吗，还记得那些诗集，那些词句吗，还记得那时绝地重生的自己吗。
叶迦环顾了一下四合，又看了看没有回答略显犹豫的凉夏，说，“我还记得那首诗，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我们好像都为自己写过伏笔，是不是很称这景色。”
凉夏有些惊讶地看着叶迦，这古诗，她写在给叶迦的一本诗集里，她回答了她，她只能说，“走吧。”
晋浔专心开车，叶迦闭目养神，谁都没有开口说起过去。阳光铺洒下来，凉夏好像看到曾经年少的自己，静静地坐在那里，拘谨地微笑，看着远方的路途，血液里蛰伏着不可言说的激烈。
然而当晚，晋浔给凉夏发了短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的状态很不好。”
凉夏蜷缩在床上，正努力想让自己睡着，不预测明天，不揣测将来，只觉时间从未这样缓慢，她真想伸出手去把所有的时钟和日立都拨到27号，她就再无负累。
27号，她还约了那个叫做桐颜的姑娘见面，不愿改时间，倔强疯长。
最终，她揣着手机睡着了，晋浔的短信滞留在了屏幕上。除了“没事”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这始终待她善意的男子，仿佛是深重的辜负一般，连同自己，也不能原谅。
<b>5、</b>
她从未想到过恐惧，忽略手术协议上一条一条覆盖整张A4纸的意外与风险，哗啦哗啦签下自己的名字在乱七八糟的单据上，而后飞快冲上二楼的手术室。
坐在等待的人群中，她显得孤单。她没有父母，亦无男友，要独自来处决这恶果。在被叫到号进手术室之前，她请身边不相识的陌生人为自己签上了外婆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要写外婆的名字。
她一直急切而平静，只是当她真的看到那扇门一开一合，面目模煳的护士推着轮椅一来一回时，忽而觉得自己在狠狠颤抖，不可遏止。
她只记得静脉穿刺之后，麻醉剂缓缓推注，便失去知觉。
有根弦在她心里，彻底地断开了，连声响都没有发出，于是回声也是寂静的。
她只记得，醒过来之后，旁边床上躺着的女子，轻轻地说，能要就要着，真的到想要却留不住的时候，才知道心疼……眼里，泪水分明。
那一刻，凉夏听到心脏发出了钝重的声响，已经不懂得疼痛，却没有力气微笑或者哭泣。
她说，都会好的，祝福你。
坐在医院的院子里，阳光铺开在廊下，凉夏拉起身上厚厚的驼色风衣的帽子，试着驱除关于护士拎走的医用塑料桶里猩红漂浮物的记忆。
没有痛感不代表不会痛，不代表疼痛不存在，你知道已经有无可复原的创口将日日予你折磨。
她轻轻说了句对不起，蓝天白云，大风的秋天。
而后她看了看表，站起来，拦了一辆车。今天，她是她和桐颜约好的日子。
她在中关村中国书店旁的麦当劳下车，环顾之后去要了一杯热巧克力，而后坐在门口的座椅上等待桐颜出现。她想多吸收一些阳光，好让自己暖和一些。
许多无所事事的时间，她都习惯坐在一边静静看面前经过的一切。许多时候，人群让她愉悦，嗅到鲜活气息而自己不在其中。
她总是会看到许多人，在规整的布景下演一出无声戏，很多时候她觉得这座庞大的城市是寂静的，连喧嚣也不例外。
她看到白到触目的日光下，一个女孩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抱着厚厚一堆资料，挂着相机飞快地冲过马路，而后手忙脚乱地开始摁电话，凉夏的手机开始在口袋里震动。
她接起来说，“你好姑娘，往前看。”
桐颜是社会新闻记者，大学刚刚毕业，正处在新闻理想被消磨的阵痛期。
她把手里的东西卸在旁边的椅子上，说道，“以为能睡个懒觉，一大早又被喊起来去跑临时新闻。昨天是张大爷家的狗丢了，今天是李阿姨要寻找失散的亲人，明天是XX小学新规定。”
各自买了食物，讨论起租住的事宜。桐颜说你不要新地？冬天在有暖气的地方吃冰激凌多幸福。
凉夏摇摇头，又去要了一杯热饮。
如果说有些人的生命是有划痕的胶片，在放映的过程中有不可理喻的卡壳断裂，那么桐颜刚好相反。此刻，凉夏并不能够确定能否与之融洽相处。但她确定她喜欢这个女孩子，穿深色棉布的格子衬衫，带防水手表，头发利落地梳起来。她所偏爱的女子总是有男子的特质。
而此刻，昭阳正在麦当劳的员工专区对着镜子看自己浓墨重彩的脸，夸张咧开直到耳根的鲜红嘴角使他想起《笑面人》里的冠伯伦。他开始做出各种愤怒与悲伤的表情，然而镜中始终只是一张呆滞的笑脸。
有些无聊，昭阳把类似圣诞老人派送礼物的口袋扛在肩上，去用餐区开始他的工作。
这是他从杭州回来的第三天，还是在临上火车回来的时候，在火车站旁边的网吧上网传图片时随手给麦当劳投的简历，结果在昨天被告知要分配到海淀桥的店里来做扮麦当劳小丑派发礼物的工作。
于是，大家埋头安静进食的店里，因为昭阳的出现忽而欢腾起来。
有女孩子积极与他照相合影，也有幼童搂着妈妈的脖子愣愣地看着他好奇与恐惧参半，亦有正在吃饭的单个顾客被他突然凑过去的面孔惊吓，店长站在角落，貌似对这氛围很是满意。
昭阳随机挑选对象，游走来回，简单询问大家对食物是否满意之类的无用问题，与顾客一一握手而后送出各种小礼物。
桐颜举起相机来拍下这情景，凉夏问，“这是新闻敏感度么？”
“是好玩，我吃了这么多年麦当劳第一次碰到嗳。我觉得我的童年不完整。”
“好吧。”
闪光灯瞬间就引起了昭阳的注意，进而注意到桐颜正对着她的镜头，自然走过来，“这是好镜头。”却什么也没有问随手放下小礼品去寻他下一个目标。
那是一张卡贴，湛蓝清空，十字路口，爱与希望在路牌上被指往反向。
凉夏捏起卡贴，“你看，人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人人都不愿相信。
“我的卡贴是海绵宝宝，我暂时没有打算把它换掉，你贴吗？”桐颜说着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公交卡，“其实我最喜欢派大星哟。”
于是那张卡被桐颜热心地贴在了凉夏尚是崭新的公交卡上，凉夏只是看着桐颜笑，这卡贴，是生活的一个小小玩笑吗。
分手时，凉夏说你随时搬进来吧，我住主卧所以会多付一部分租金。
桐颜说好呀好呀便跳上了公交车，飞快刷了卡贴着车门对凉夏吐舌头。
凉夏抬起右手挥了挥，转过身，笑容滞在嘴边，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疼。而这疼痛却在骨胳间摩擦出奇异的平静与安宁。
独自回到公寓，凉夏简单地收十了一下稍显凌乱的房间，做好迎接室友的准备。
一个人的生活始终是凌乱的局面，让宽敞空间变得无序拥挤，觉得这样看起来，有家的样子，把自己埋进去，安然无恙。但是在桐颜到来之前，她至少要把客厅沙发上丢满的衣服都收十进自己的屋子去。
虽然她很累，很冷，也知道不应当活动。可是，她只有想与自己作对的心情。
花了许久的时间，凉夏才完成这一向难以胜任的家务工作，将一切收十停当。她吐了口气，习惯性打开冰箱去拿酒，拿在手里才想起来，只得又放回去。
在她确定自己已经不用做任何事情之后，她裹上羊毛毯，把电暖气拖到床边，与公寓的水暖一起运行，钻进被子里打开电脑。
苏岩暗淡的头像突然跳了出来，完全在凉夏的意料之外，一时间竟然不能反映，“凉夏，都会好的。照顾好自己。保重。我可能，要留在上海了。”
凉夏的手指再一次发起抖来。聪明如他，人情历练如他，她写过那关死去秘密的烂俗句子他怎能猜不到因由。他必定是猜到了，她什么也没有说于是说他也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她真不愿意面对这情形，去否定自己爱过并付诸时间与年华的男人。
只是陡然间，爱便转成了恨。她终于相信，他再不是那个可以为一个人丢下一台晚会与成千观众，丢下重要会议与工作的男子。
他有满腔爱意，早已漫不过权衡左右的堤坝，她合上电脑，知道她在心底设下的底线将永远不会被他触及。
那个来到北京的第一个夜晚，她想，若你能来北京看我一眼，甚至不是来寻回，只是能来看一眼，我便转回头跟你回杭州。
而今，他猜到她亲手谋杀了一个来自他的生命，他仅仅只在网络上说一声保重。
林忆莲不是唱了么，不盼缘尽仍留慈悲，虽然我曾经这样以为。
深夜下起雨来，这是北京的雨水，在黎明的一刻地面将回复冷硬而干燥的常态。这是秋天的雨水，明天一定又是雾霾难散的一个阴沉天。
她忽而想起了电影《苏州河》的片段，美美问，如果我走了，你会像马达一样来找我吗？会。会一直找吗？会。会找到死吗？会。你撒谎。
你撒谎。而苏岩，他是不会撒谎的人，凉夏告诉自己，无论我走失在了哪里，你也不会来找我，即使你有再多的爱可以给我。
而这悄无声息的放弃，无疑才最是挫败。
凉夏枕着雨声用被子蒙住了整个脑袋，听到自己的心里一片轰然坍塌的岑寂。

第8部分：双生水莽
<b>1、</b>
接到桐颜电话的时候，凉夏正在距工作地点不远的名为“触礁”的酒吧里喝没有加冰的杰克丹尼，用长长的竹签扎着盐酥鸡在吃。
她从不挑热闹的酒吧或者咖啡店，所以有她出没的地方必定是生意稀松。
调酒师给他倒酒时接连询问不加可乐？不加雪碧？不加冰？她一直摇头。
“我已经成功登陆房间，你在哪？给我唱空城计。”
“酒吧。”
“你怎么可以过得这么暴殄天物。”
“周五的晚上么。你来吧。”凉夏报了个地址挂掉电话。
冬天喝酒的好处，便是通体发热，手心滚烫，血液循环增快从而促进睡眠。直到现在，年年岁岁的，她依旧习惯用睡眠解决一切。
常樾下了班回朋友的住处，路过每日必经的酒吧——“触礁”。这个她曾与昭阳来过许多次的酒吧，与叶迦、晋浔一同彻夜通宵过许多次的酒吧，现在，她要自己来到这里，去要一杯她一直都很喜欢的长岛冰茶。
有多少人在潮水的反复席卷中搁浅或者沉没了，有多少人执迷不悟多少人不再挣扎。许多人在高唱生活残酷，而推开陈旧木门，为数不多的客人都有一张看不出波澜的脸。
吧台边趴着独饮的女子，一杯干干净净不掺他物的威士忌放在手边，守着三袋盐酥鸡在吃，同时仔细辨认贴在墙上的烟盒，眼神里有细微变化。她手边放着一包拆开的苏烟，黑色塑料烟灰缸里有摁灭的三个烟头。
常樾不熟悉那些好看的烟盒，却熟悉她眼中的光芒。这姿态让她想起昭阳，总能找到自得其乐的理由，无需依托任何人任何事。
于是她坐过去，要了一杯长岛冰茶，低下头，看见女子手边的公交卡，贴着旧色卡贴，爱与希望被指往反向。她伸手拿起，“真相总是让人愉快不起来。”，何况每天走在车流宏阔的路上都以此来不断提醒自己。
在目光相对的瞬间，她们惊讶地认出彼此。
“你等到你要等的人了么？”
“没有。”
“你知道么，我以为你是盗窃团伙的侦查员。”
“也许……那样确实太怪异了。”常樾笑起来。谁还会用那么笨的方法去等待呢。
凉夏推了一袋盐酥鸡给她，“先垫些再喝。所有的一切都在吝啬地被给予，我每天买三袋还是不知道自己吃到了什么。你会觉得，北京其实什么也没有，但却什么也不缺吗？”
常樾放下卡片，食指的指尖在两个箭头之间来回移动，有一些旧事，一些情绪。你爱一个人，在他的身上却看不到未来。大概每天都有许多人陷入这样的困境。她说，“我想让他有长久稳定的工作。为什么他不。我可以这样过一年三载，可是以后呢？我不能不去计较。女人只会在生活中越挫越勇，越勇越实际。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以后怎么供房怎么养一个孩子。我们可以让各自过得很好，而不是让两个人过得很好。我等了一年，两年，五年，没有丝毫改变。我没有一点信心。他是北京人，我不是，所以他始终不会明白我在纠结些什么。这一切就这么简单。他总是拿很陌生的眼光看我，好像在不停地问我你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我怎么没想到你是这样。那是因为，之前我在读书，现在，我在生活。”
有些话只能够说给陌生人听，知道在交换过最无用的语言之后，转身奔赴各自的汪洋大海。激流浅滩，一切依旧维持原貌，谁也拯救不了谁。谁也没有指望被谁拯救。
“我们总以为会遇上一个男人，扮演体贴懂得的角色，彼此不疾不徐地相爱，并为此用蹉跎年华去等待。或者你抱着这样的信念继续等下去，或者你刚好遇到，却终于要失去这个美好的理想。男人或者适合共同玩一个游戏或者宜室宜家，看你要什么，若你真的想要一个答案，就算你对结果没有信心，只要你对他还有信心，那么面对面，问清楚说明白。这，只是我的建议。”
常樾仰头喝完加冰的深红色透明液体，把公交卡推回给凉夏，“我先走了。谢谢你。”
“祝你好运。”凉夏转弄手里宽口的杯子，她依旧没有能够给一个陌生人希望。
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街角路牌，蓝底白字，常樾抬起头看了看，也许，这四十天，他会有机会做不一样的思考。
每天，她邂逅许多陌生人，随即将这些短暂的记忆磨损殆尽，而昭阳，占据了她的记忆5年之久，或者可能更久。正是人潮汹涌的时刻，陌生的面孔行色匆匆无法分辨喜忧，她有些诧异，与一个人共度的密切时光，是否也应算作一种奇迹。
她停在路边，坐在公交车站硕大的广告灯箱之间，给昭阳打电话。
通了，常樾笑了一下，终于通了。一，二，三她默默地数，直到昭阳接起了电话。
“你终于在了。明天我去找你，在家吧。”
“嗯。在。”
此刻桐颜经过她身边，多看了一眼这坐在空荡站台上打电话的女子，在流动背景中停滞成一个静止的切片，没有水分没有菌体。
她想她为什么会注意到她呢？因为她像个新闻点，可能她打完这个电话就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死亡，离开或者其他。
她想她或许是跑新闻跑得中邪了，于是推开酒吧的门，寻觅了一圈，飞快跳上凉夏旁边的座位，还带有常樾余温的座位，“喝酒喝酒，忘掉该死的工作，这美丽的周末的开始。”
“周末才是多事之秋，事故频繁，你哪有休息日？”
“有事情的时候抱怨，没有新闻的时候也抱怨，你说我是不是心理阴暗的其实一直在祈祷今天地震明天死人后天经济崩盘，而且要一桩一件井然有序这样我才不会手忙脚乱。”
酒吧里放美国乡村音乐，cotton field，就着麦芽色的威士忌酒，好像流过身体的是乡村小路上金灿灿的阳光。
回去的路上，桐颜跑到便利店去买了八块钱一大碗的雀巢冰淇淋，凉夏说你怎么和那些洋鬼子一样不吃冰淇淋日子就过不下去一般。
没错，桐颜对冰淇淋实在的狂热，凉夏回家打开冰箱就发现冷冻室里已经被桐颜填满了八喜。她倒在沙发上对凉夏说，“随便拿，不当外人。”
凉夏摇头，可是拒绝自己同样喜爱的甜食真是件残忍的事情。忽而她想起今天的晚报没有取，于是踩上人字拖从凌乱的书桌上摸到钥匙出门。人字拖，自小到大，她实在是离不开，若不是工作，她一整年都不会正经穿一双鞋子。
桐颜说明天再取不是一样。
凉夏打开门，“不看晚报一天像不完整。”
这习惯，她依然还没有失去。日常的磨损里，失去的东西已经太多，能够保留的，早已微乎其微。
桐颜摇头，“我就是为你这种人而存在的。”
凉夏踢踢踏踏地下楼，不坐电梯权当锻炼。开箱取报，而后就着昏暗光线一页一页粗粗翻看。
楼上小跑下来丢垃圾的男子经过凉夏身后，说了句，“能看见么。”
凉夏回过头对他笑了笑。背光，冬日傍晚，全然看不清阴影中的面庞。凉夏合上报纸转身摁了电梯。
<b>2、</b>
昭阳丢完垃圾，习惯性地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点一根烟。
明天朋友要借相机，存储卡里关于那座江淮之间的城市以及杭州的图片今晚要导出来才行。他没有像以往一样回到家即刻就把照片全都导出来整理挑选，而是搁置在相机里，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几乎要不认得那座城市了，和他曾经拍下的照片已然是天差地别。他记得他的车轮压过的每一寸马路，就像时光碾过的皮肤一样，徒留惊叹，发不出声响。
淮河大坝已经全部翻新，渡口依旧繁忙。是枯水季节，水退之后裸露大片滩涂，杂草丛生。昭阳坐在岸边，有时抬头看看天空，那时凉夏总是指着天空的某个角落让他去看去拍。低下头，身侧却早已空空。
以致他在杭州的时候，在西湖边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偶尔回头，总以为在某个灯火阑珊处能够再见她。
他还能够找到他们共同昏睡过去的那张长椅，却找不到一粒曾经的碎片了。
他当然没有再见到她，在他并不自知的，相见不相识的时光设下的局里。
可是，他却由此而清楚，《春光乍泄》里说不如我们重新开始是一句彻头彻尾属于剧本的话。该过去的，就是过去了。若说放不下，可能并非因为残留的情意，只是因为缺少一个结束的理由。
因而当次日他打开门，常樾出奇平静地笑着走进来时，昭阳竟一时想不起，她已经离开了40天了吗。在网络上，电话里，生活中都蒸发得毫无痕迹。像北京夏季的雨水，再积流成河也瞬间烘干恢不留任何线索。
常樾退掉帆布鞋，熟悉地去冰箱里取水，从柜子上拿一只玻璃杯倒进去，突然发现那面贴满了她照片的墙壁早已翻新，皆是历历风景，一帧一幅都是新旧对比，那些街景，那些树木与花朵，天光与流云都是她所不熟悉的所在。
她被这时间的耐心怔住，端看良久，喝了口水，转过身，还是平静的样子，“照片很美。你去旅行了？”
“嗯。”
“这是你曾经生活过的城市是么。依然忘不掉。”常樾又转回去看那些应当是拍摄于十年前的照片，那些让她一下子就能够想起一个名叫凉夏的女孩的照片。她空缺了他少年长成的大把大把时光，是她用余生都不能弥补的错过。
昭阳没有回答。他很累，彻夜洗出照片，刚刚整理好这面墙壁，想睡觉，却神经敏锐，像疯了一般完全失去知觉。
常樾继续说道，“你知道我每天在楼下等你，等了七天，不知道你去了哪里，被人以为是偷窃侦查。我做好了放弃的决定，可是，却还是要回来找你。昭阳，你会舍得吗？可是，我舍不得。舍不得又怎么办，谁也不是缺谁不可，谁也不应该蒙骗自己。不然，许多年以后，你再翻出来的旧照，一定没有这么美好。”
昭阳没有做声，坐回沙发上。常樾抬头喝水的样子让他想起初见她的那一天，她独自在墙角喝一瓶洁净矿泉水的情形。她总是不太快乐。而他从来不能明白缘由。就像常樾说的，他怎么可能会懂得。
她放下水杯，说，“我怕和你说，我要走了，我就不能走了。就像每一次，我对你说，如果你再辞职我们就分手却从来没有兑现过一样。”
她说，“我想过要给你写一封邮件。可是看着光标闪烁，我却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才能够让你懂。我不想让说出来的话都变成一句一句的指责。”
“我想对你说，我初次见你的那个地方，是你应该留下的地方，那是你应当坚持的工作。可是昭阳，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这让我不安。”
常樾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昭阳却每一句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到底想做什么。他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他只是在生活，就像初中的语文课堂上，课前十分钟老师让大家读一段自己最喜欢的作品，凉夏一本正经地捧着一本旧书在讲台上，读《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的台词，“生活如同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
他举起相机来，习惯性透过定焦镜头去看她的脸，突然间他明白，他们看到的世界从来就是不一样的。
她说，“昭阳，我们周末去欢乐谷吧。即使不欢而散也让它是个开心的决定吧。我不能接受无果。你有一周的时间考虑。”
万物轮回，周而复始，春秋更迭，流年代序，虽然已经不会有回到最初的可能，却都能够回到原点。
这是常樾，从来都不强势但足够坚持。不动声色的人往往都有这样的倾向。她不会怠慢感情只会做到无情。当然，这对象是自己。
而此时，身在同一幢公寓十一层的凉夏裹着大红色粗毛线围巾，把手揣在兜里跳进了电梯，向角落里插花的阿姨打招呼，有些担心自己穿在黑色羽绒服里的薄薄一件毛衣能否抵抗在楼道里就已感受到的寒冷。
阿姨念着天气太冷冬天太长之类的琐碎，弯腰从脚下拿起一捧掐断了笔直经脉的蝴蝶兰。
凉夏盯着硕大花朵有些发愣，忽而说，“阿姨您送我吧这些。我回来给您带向日葵来，冬天适合那样暖洋洋的花。”
阿姨想了想，用标准俏皮的京腔答她行啊，我也是图新鲜才买了这个，人家都是搁盆里种的。
于是凉夏捧过那一捆包在粗糙牛皮纸里的蝴蝶兰，电梯恰停在七层，她越过常樾，看到一个缓缓转过去的背影。
“这是要送人？”常樾笑着问她。
凉夏摇摇头，“这回你找到了？”
常樾点头，“或者时光肯回头，或者就此了结，不过，哪样都好。”耸耸肩，露出笑容。
“那么……祝你好运。”
在楼下分手时，凉夏想其实这个有些坚硬突兀的女孩子是可爱的，只是需要懂得的人来爱。
<b>3、</b>
凉夏抱着蝴蝶兰，走在落光了叶子，虬曲盘旋的龙爪槐下。怀中洁白花朵在光秃秃的气氛里煞是引人侧目。虽然她亦不知道要来这花朵可以做些什么。
晋浔在新天地的I DO 门口等着她。张贴在透明玻璃上的大幅广告宣传新一季的情侣对戒，晶莹剔透。
凉夏抱着那一丛像被胡乱包在裹尸布里的蝴蝶兰出现的时候，晋浔稍稍表示了一下惊讶，“你像刚做了刽子手又良心发现准备安葬遗体。”
凉夏想了想，把花囫囵塞进晋浔的怀里，“送给叶迦吧，祝她新书大卖，我觉得最美丽的花就是蝴蝶兰。”
晋浔笑着把花接过来，拉开商场的门，让凉夏进去。纵然面对这尴尬的杂乱花朵，他依旧没有意外与不适。
晋浔准备和叶迦先订婚，“我想邀请所有的朋友，但是我们不收礼金，只收祝福。她应当获得双倍的幸福。”
他是在电话里这么对凉夏说的，其实，不用他解释，她也能明白这心血。打电话的目的是为了约凉夏来替他们挑订婚戒指。
“我想女孩子的审美应该相对比较贴近一些，既要合心意又要是惊喜。既然决定给她两场典礼，就不能在这件事情上让她诟病一辈子。”
那时候，苏岩也要给她买戒指，是他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说她太年轻，像一阵风，买一枚戒指可以套住她。于是她跟在他身后不情不愿进了一家珠宝订制店，看了一圈还是拖着苏岩出来说不喜欢，真俗气。
可是现在，她突然觉得俗气未见得不是美好。如果她肯接受这样的美好，那么一切或许都会不同。
她在柜台来回流连，目光锁定了一款，招手唤晋浔，说这个吧。
是yes I do 系列的情侣对戒，款式简洁，两枚戒指合在一起有镂空的 I DO完整图案，她说，“这个吧，以后换了婚戒，这个还可以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晋浔亦是满意，便点了点头，给了店员尺寸让她们去取，相信凉夏的品位。
有年轻女孩笑着问“小姐你不自己试一下么？”
凉夏摇头，说我是郑人买履。女孩一脸茫然。
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顾客，店员齐刷刷地对他们说祝你们幸福，凉夏小声说，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伤感？
晋浔说那是你神经传感太慢，晚上回家你就该偷偷难过了。
“那么你要负责。”
“那我就只好下辈子来对你负责。”
说完这句玩笑话，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晋浔用力推开的店门灌进呼啸的北风。
凉夏说好啦好啦，天实在太冷，我要回去了。
晋浔帮她拦了一辆车，她说那么我先走了。
车子开起，她从后视镜里看到渐次退后的路边男子，怀里抱着洁白的花朵，觉得世界真是空旷，人和人的距离如此遥远，隔着汹涌的海峡，得不到泅渡，没有任何途径。阳光为寒冷伪以温暖的假象，凉夏微微闭上眼睛，好像又听见心底哗哗涌动的水声。
在距小区不远的花店下了车，只有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小姑娘在看店，弯着眼睛对凉夏笑，身上明黄色的围裙有蓬勃的暖意。
凉夏从紧贴着门边的花筒里拣出十枝太阳花来，皆是红橙色系，衬浅绿经脉，托在手里好像握住了阳光垂下的清洁光束。她递给那个笑容满溢的女孩，用略带浅紫色图案的透明包装纸简单捆束，说了声谢谢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门离开。
阿姨从凉夏手中接过花束时自是喜不自禁，说这花一蓬一蓬的开得真热闹，真好看，我这就插起来。
凉夏只是笑，想到自己，若也要坐在这样的角落，对着鲜花的尸体，是否能看成满园春色。
推开门，桐颜正抱着大桶的八喜抹茶对着电脑看动画片——《草莓棉花糖》，桐颜说，它也没什么情节，四个小学生，一个上了大学的姐姐，春夏秋冬波澜不惊地过去了，可是看得心里很是舒服。就那么静静的，缓缓的，自然而然，“看完这一集，我第一次觉得初雪是个美好的词。”
初雪。这个让凉夏会联想到世纪末的词，是那样的寂静与灰白。
凉夏把包扔在一边，给自己泡茶。就像桐颜对冰激凌，她对茶也是一样。客厅从宜家买回来自己拼装的储物架上，当中一层摆满茶盒。有时她泡铁观音，有时是瓜片，有时是日本的玄米茶，心情低落的时候用红茶配甜奶自己做奶茶。
她说提起水壶轻轻倒下热腾腾的沸水，对桐颜说，“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并没有真正长大，依旧可以不懂事，依旧在心里就把自己当做十五六岁的样子。每到周末才真正觉得一切都很美好，可以逃脱了。”
桐颜用力点头，退出视频，“没有人理解你涉世未深，没有人觉得你还没有完全懂得这个社会的规则，可是你必须要装作你懂你特别特别懂的样子。于是就渐渐变成你曾经很讨厌的人，但其实你总想和每一个人解释，我不是这样的，我真的不是这样的。但是，没有人关心。以前跟着爸爸去单位吃饭，爸爸夸我家女儿如何如何，可是现在，偶尔主任的女儿过来他会带着和我爸爸一样骄傲的神色对我们说我女儿如何如何，我觉得，很难过。
她站起来去丢冰淇淋盒子，顺便把桌上凉夏的烟灰缸拿去卫生间倒掉重新盛了清水放回来。
凉夏抱着热腾腾的红茶在窗边晒午后的太阳，仿佛在烘烤自己的一颗心。
桐颜抱着电脑盘腿坐到凉夏旁边，说，“主任把维护报社网站的工作交给我了，最近网站上要做一个纪实类电影选题，我要看好多恶心的片子。这个，你看这个，他们说很恐怖血腥，我不敢看。你是学心理的你肯定不害怕，我就在等你回来陪我看来着。
凉夏点头答应，把水杯放回茶几上。
《无声的尖叫》，图片，文字，附带视频，凉夏顺着桐颜的鼠标向下看去，血肉模煳的图片，鲜活的没有成形的身体，湿软的肉色小手，混沌的五官，完全科学而冷静的文字说明，7周以内，14周以内，5个月……它们如何被吸取被杀死被弃若敝屣。
发抖似乎已经成为凉夏本能的反应，轻轻咬住嘴唇，心底瞬间划过的竟不是曾经那么深重的对一个人的恨，而是她从未想到过的，她可能也会爱那个孩子，会视若珍宝，会心甘情愿陪着它一同长大，经历悲欢。
在冬天轰然坠落的北方，在关于冰冷器械的记忆退去一季之后，在她已经清楚苏岩将再也不会是她生活的一部分的时候，她第一次去想去，愿意去承认，那是一个孩子，是她亲手完成的谋杀。是彻头彻尾的遗弃。
需是要又过了三年以后，她看到了两部电影，一部是《孤儿》，有酗酒症的母亲为死在腹中的孩子亲手植下的白色玫瑰，口中喃喃，“我从来没有听过你，可是我能够懂得你。我从来没有抱过你，可是我能够感受你。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可是我爱你。”而另一部则是《唐山大地震》，张静初瘦削又坚硬的面庞看着那个少不更事的男孩，她说，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牺牲，而后她自行消失，生下了她的女儿。
那个时候，凉夏再落泪，没有了关于爱的悲喜。
那是三年之后，而此刻，她只说了句，“我不舒服，对不起。我承受力下降了。”就匆匆进了屋又回到了床上去。
<b>4、</b>
睡眠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佳途径。
那个下午，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长相如同吸血鬼的男孩子，面色青灰，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她。她去到一个偏远的小城里教书，锁上了教室的门，孩子在窗外使劲地拍着玻璃，敲打破败的绿色木门，声嘶力竭地哭喊。而她死死用身体顶住随时会被冲破的门，不放他进来。
于是众人开始劝说她，终于打开门，孩子冲进来便要咬她，露出尖锐牙齿和凄厉目光。
她被恐惧逼迫到角落，突然开口说，我教你写字好不好，孩子忽而就平静下来。
梦的末尾，画面是陈旧的稻草色，她站在窗边，看着趴在桌上写字的孩子，忽而觉得他长大以后是要杀死她的。
可是她就这么看着他，没有恐惧，徒留温情。
她醒过来，已经是傍晚，这个周末就这样被昏睡打发，而这或许将是她余生都要继续的梦境。
还不想起床活动，随手打开电脑，ICQ上的好友越来越少，坚持用下来的可能只有她与晋浔。于是每次打开电脑，凉夏都会不厌其烦地依次挂上ICQ和QQ。此刻晋浔不在，她想他一定已经给叶迦戴上了戒指，完成了一个不可或缺的约誓。
QQ里她并没有刻意删除苏岩或者对他隐身，任凭他来选择对她的视而不见，终有一日他回过头，会明白在这件事情上，这个小他八岁的女孩子大过他许多的坦荡。
或许，当我到三十岁上，也是一样退守角落，凉夏这样想着。
于是，凉夏静静躺了一会，看着天花板上月亮一样明亮的大灯，给苏岩发去了短信，“我恨你。”
终于，她要自己做决断，写下这流苏的字眼，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多么可悲，凉夏开始嘲笑自己，终究没能免于这样的结局，这三个字，是她送给苏岩最后的慈悲，它将使你彻底释怀连丝毫的于心不忍都不需要再负担。
而苏岩，没有回复她只言词组。他终究，不能再与她对面。她有些失落，她曾以为丰盛的一颗心也早已被时间凿穿了一个又一个孔，空空荡荡什么也留存不住。
陌生头像在QQ上不停跳跃，似乎是看到凉夏在夜看红楼的小段评论，认真来寻她理论。
她想，也许他被老板减了工资，也许他在学校里被人比了下去，又或许他在陌生人处惹了闲气，因而暴躁地来与另一个陌生人寻是非。
凉夏看着一行一行飞快闪烁的字迹，退了QQ。无力争吵辩驳，无力反击人群，也无力保持所谓的人际关系，久而久之，好像对周遭不做计较忽略他人成了自己的修养，其实，一直，都是能力的丧失而已。与熟人尚且如此哑口无言，何况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回到床上，把拍得松软的枕头垫在身后摊开叶芝诗选。
But I&#39;ve been young and foolish With her did not agree.
一个物品能够承载多少时光的流转又能真正和一个人有多么密切的联系？此刻，它只是一本有些磨损的书籍。白纸黑字，属于一个叫做威廉·巴特勒·叶芝的美洲诗人。后来，他仰望夜空，走进繁星的世界没有再回人间。
可更多的人，注定要永远留在人间。凉夏合上诗集，伸懒腰。人间。她下床去拉开窗帘，这就是人间，是她要留一辈子的地方。
她打开卧室的门，桐颜依旧保持着四仰八叉的姿态卧在沙发上，连着耳机对着电脑目不转睛，脸上不时有窘迫笑容。看到凉夏出来，用脚尖摁下空格暂停，转过头来说，“我们也养一只像小起一样的猫吧，实在是很治愈。”
“只要，它不进我的房间。”凉夏从窗台边抓起包，去门边低下身子穿厚厚的雪地靴。
“嗳？你要出去吗？我以为你会一直睡到明天呢。”
“睡得头疼，出去转转。”凉夏伸了个懒腰，伸手打开了门，门缝里熘回一句“拜拜”，就有冷冷的风吹过桐颜的眼睛。
凉夏想，也许，她该邀请桐颜与她一起散步，但是转念一想，天这样冷，自己也算不上快乐，还是独自投奔人间好了。
车流稀松，在凛冽季节里，好像漂浮的油画颜料，流动而破碎。凉夏站在空荡荡的路边深深呼吸，不自觉就因清冷而有笑容。路真宽啊，看着真累啊，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对面去。对面，是已经关起门了邮局，通明的巨幅广告在宣传新的业务——“写信给未来的自己”写信给未来的自己。邮局真的会在十多年以后按照写下的地址把信件准时投递吗？如果真的能够在遗忘当时写过的内容之后收到写给自己的一封信，那感觉，也会是很奇妙吧。
凉夏拿出手机，隔着宽阔公路，拍下明亮的广告灯箱，这有趣的事情她想去分享，可是，足以用彩信去分享，她究竟该发给谁呢？
是不是此刻如果有一场空袭，在枪林弹雨结束之后，她劫后余生，只能独自消化这风卷残云，却无人可以哭笑一场甚或手舞足蹈去描述。
她在路边蹲下来，举着手机，摁住向下的箭头，默默数“一、二、三”，松开，光标落在了“晋浔”的名字上。
她问他，“如果写信给未来的自己，你会写什么，写给多久以后呢？”
今晚，这个应当沉浸在幸福里的男人，却出乎意料很快回复了短信，他答她，“写一张明信片，给一年以后的自己，只写四个字，新婚快乐。你呢？”
这是一个动人的答案，凉夏回复晋浔，“当我回到这里，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也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收起手机，沿街随意晃悠，没有月亮，云层堆积，隐没光线折射下来湿漉漉的阴冷味道。凉夏以为会下起雪，而事实上，却是雨水开始淅沥。
凉夏躲在临街的檐下，第一次有了保护自己的意识，第一次因为知道不能淋这样冰冷雨水而善待起自己，“终于，你也学会了不自暴自弃，而是爱惜自己。”
可是成长的代价，却永远都比得到失去要残忍。
凉夏静静观望这一场轰然坠落的雨水，看到霓虹琉璃融化在滂沱的雨水里，清晰而荒凉。她想起了诗人的诗句，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眼泪，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她没有想到，这场冲刷走满街路人的雨水会把桐颜带到她面前。撑着一柄庞大的彩虹伞，弯着眼角对她笑，“幸好你没走远，我来接你回家。”
哄哄的闹市，轰轰的雨声，凉夏轻轻拍了拍桐颜的脸颊，说，“我的好姑娘。”
桐颜像个中学女生一样挽住凉夏是手臂，贴着她走在噼噼啪啪的雨里，“如果第二天会下雪该多好。”
如果，冬天过去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吧。
<b>5、</b>
凉夏说，“这个特别的冬天，是不是应该做一些，特别的事情。”
桐颜刚刚洗完澡，用毛茸茸的浴巾揉着乱糟糟的头发，额头光光，一脸不解地问她，“为什么是特别的冬天。”
哦，可能仅仅对凉夏来说，特别而已，“也许……因为这是我来到北京的第一个冬天。”
“那我们周末去欢乐谷吧，在朔风里成为真正的勇士吧。”桐颜说着还做了一个向前冲的动作，“在空中凝结为雕塑，落在坚实的地面，砸成碎片吧。”
“是个好主意。”凉夏习惯性坐在窗台上，在玻璃窗上画了一个太阳，光芒万丈的样子。
欢乐谷。她想起与苏岩唯一一次的短途旅行，苏州乐园，她排斥了一切惊悚的娱乐项目，跟在他的身后，像一个畏首畏尾的小孩子。
而他离开她，给足她一次成长的机会。
桐颜说：“那么，我也要挑战自己心脏的极限。我有师妹在学校代售打折票，我去弄票，周末吧。”
人的心，若有所期待，时间就会变得分外漫长，就像，这漫长的一周，辗转反侧，怎么也看不到周末。桐颜仿佛是比心中万分压抑的凉夏更需要一个疯狂的契机。所以，当周六，凉夏因为部门第一次聚会作为新人被灌得烂醉由晋浔送回来时，桐颜狠狠地冲睡过去的她吐舌头瞪眼睛做鬼脸。
大家玩游戏，猜拳，摇骰子，真心话大冒险，喝得起起伏伏，醉得真真假假。唯独凉夏，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里抱着话筒，低低唱着歌。她声线轻柔空灵，唱王菲，曹方，王筝都恰到好处，旁若无人。
有人开她玩笑说以后不工作了，去酒吧驻唱也是没有问题的，凉夏却无回应，点一根烟，一面抽一面唱，还不忘喝面前的威士忌。
她与晋浔分掉最后一包烟，就靠在他身上睡着了，在人群哄闹的时刻，她一个人喝掉了整瓶的杰克丹尼。
凉夏这一觉很沉，没有梦，没有醒，睡到明媚正午。桐颜趴在饭桌上一笔一画地练字，再抬头，日光中天，清亮白光照耀她困倦，正准备起身去喊凉夏起床，质问她如何赔偿枉费的门票，手机忽而震动起来，她低低地骂了一句接起了新闻采写组长的电话。
桐颜的关门声很轻，凉夏却突然醒过来，酒精烧灼心肺，温暖体温，催促睡眠，却让醉过再醒来的人空空荡荡。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习惯叹气的人呢，凉夏叹了口气，裹了披肩起床。
洗漱间的镜子上贴了桐颜留下的字条，一看就是刻意模仿庞中华方方正正的行书，“妞，我去跟随人民的好警察叔叔们追踪XXX大案要案刑侦进展情况，请为我祈祷生还，我还不想年纪轻轻因公殉职。”是用凉夏许久不用的唇彩在镜子上画了大大的笑脸。
凉夏忍不住笑起来，拧开龙头，哗啦哗啦的水声就淹没了整个正午的寂静。
站在阳台上伸个懒腰，就能够看见上班的地方，只有三站地，石头森林刺穿青天白日。背靠着栏杆仰起脸，爆裂的阳光悉数落下来，仿佛能够听到刚睡醒的皮肤一点点绽开的声音，好像把光线的分子都充足地吸收进了每一个细小纹路。时间稍久，耳边血液喧哗，有些晕眩。
她以为她不会再想起他的脸，可是在这个朗朗午后，他出现在她微微合上的眼睛里。空间的距离在感情里带来不可估量的奇妙变化。原来离开了，就真的可以不再爱亦不再恨了，此刻，连遗憾也不曾剩下。
想起酒吧邂逅的女子，原来，面对生活，所有人都是无辜的。那么命运之轮究竟因何转动。这个恐怕是终其一生都无法获得的答案。大学时，她读许多哲学书籍，亚里士多德想破了脑袋也就留下“命运悲剧”四个字。没有比这再贴切再废话的答案了。在千年之后，她明白一句古老的道理。
睁开眼睛，离开阳台。依旧不愿意看到一个人心底的真相，包括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像堆积良久的积雨云，想暴躁地大声喊叫。看见胡乱扔在在茶几上的欢乐谷门票，散乱的样子好像桐颜愤怒又可爱的表情。
她飞快地换上简单的T恤套上黑色棉衣，踩上贝壳头跑鞋飞快下了楼，往车站的方向飞奔而去，在心里默默喊道，对不起了桐颜，却是轻快的。
在她奔抵车站的刹那，开往欢乐谷的公交刚刚驶离。她微微喘了口气，站在护栏边等待下一班车。
开走的公交带走了昭阳和常樾。人非常多，他们彼此紧紧贴在一起，昭阳把她揽在怀里，一只手抓着吊环，可是分明就嗅到了渐行渐远的余味，不觉彼此都沉默以对。
当分离已经近在眼前，亲密就成了最残忍的酷刑。
沉默地下了车，沉默地攥着票，沉默地在水晶神翼的蛇形排队区里等待。而常樾的心情则在这等待里，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安全人员挨个检查保险杠是否牢固，并没有太认真仔细，熟悉与时间让一切都太有把握。
常樾平静地问昭阳，“你能去找一份有五险一金的工作以一辈子的态度稳定地做下来再也不要这样去更换了么。”
昭阳面目诚恳，甚而没有沉吟，“我不知道。”
扑面的冷风如刀，气流与速度裹挟两旁的人造山岩与城堡直面撞击，速度抽离了所有，在耳边尖叫此起彼伏延伸的中途，最接近天空的一刻，昭阳听到右手边的常樾寂静无声，身后仿佛是独自乘坐的陌生女子大声在喊“我恨你。”
他很想回过头去看看那个女孩的样子。
许多路途，一个不小心，就真的再也不能回头。
凉夏喊完那三个字，觉得眼角是干的，那是过山车的速度太快风太过剧烈使得眼泪没有办法流出么？还是，她已经不会再因此而哭泣了。
终于，她又能够以如水的心境再想起一座城市与一个人。
终于，她能够承担起对自己的原谅。
她真想告诉桐颜，真对不起，我独自体验了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的感觉。而你，永远都不知道，你曾经陪我度过了我人生中怎样的一段时光。那是她坐在人工湖边，抬起头看一拨又一拨俯冲的过山车时心里突然出现的想法。好像也突然能看到桐颜气急败坏的样子。
她笑起来，真冷啊，北国的第一个冬天，什么时候才能冬去春回呢。

第9部分：一期一会
<b>1、</b>
是周一的中午，桐颜跑完采访站在凉夏公司楼下打电话给她，说，“凉夏，你必须欠我一顿饭，独自享乐的人要懂得主动讨好。”
凉夏看着不远处教堂钟楼里成片飞起的信鸽，心情莫名地好，说“动用你的聪明才智混进来吧，21层，我叫外卖。”
平时的午饭，她或者在休息间用快餐自己解决，或者和晋浔一起，带着玩性发掘公司附近走街串巷的美味。
有些时候，一串洒满孜然的正宗红柳木烤羊肉就让凉夏流连而快乐，那是遥远的西北，家的味道。
这些时候，晋浔看着凉夏，说不清心里翻涌起来的感觉，仿佛是看一只自得其乐的家猫，有些寂寞，却无从爱惜。
今天，晋浔请假，开始筹备送给叶迦的订婚典礼。新年夜晚的烟火总会特别热烈，所以寒冷而缓慢季节里的誓言也更容易长久吧。
他们会有许多人祝福的小小庆典，有新装，有短期的旅行与假期。
这样的心态或许是老了，在看到别人的幸福时，会热泪盈眶，无暇顾及自己。
桐颜攥着记者证随意而得意地坐在凉夏对面时，把相机递给她，“根本不用我的聪明才智，记者证就是好用，全北京各大公司通用出入证……又简单又直接，大家都省事……案子破了……你说是不是很奇怪，罪犯看起来真的就像罪犯，你说是不是我们每个人把头发都剃光之后其实那张脸都很可怕。”
凉夏放下叫外卖的电话，“你要相信，相由心生……”
桐颜抬起腿敲在低矮的窗台上，红色矮背椅轻轻转动，“凉夏，我和你住了这么久，是我第一次从你嘴里听到相信，你要相信这样的词。我觉得，真难得。你是在我没有发现的时候悄悄转变了自己的人生观么？”
“我念大学时，低一届的师妹，广西女孩，寒冷冬天剃了光头，在严严烈风里去上体育课。她说，人的脑袋本来就应该是那个样子。可是那个时候，我觉得她很美，美得奔放又婉约。”凉夏站起身，去打开角落的冰箱，从最隐蔽的边角里摸出两罐她和晋浔贮存的蓝带，递一罐给桐颜。
仿佛文不对题，而她终于明白合契相处的因由，正是桐颜身体里包裹的完整而频率缓慢的健全心脏。
缘分水到渠成，也终会散开，穷通有定，自己不知又会接到什么传单辗转下一个站台，毫无征兆。若再穿越陌生的城市与人群，她一定会记得此刻懒散对饮的女子，忙忙碌碌的女记者，淡淡抱怨工作人事，有一张平静的脸。
“你这是耗子的习惯。储藏完备。”桐颜拉开罐子，笑容简单。
凉夏的电话转着圈在茶几上震动起来，“你的午饭到了。”
一面接电话一面将手中的啤酒罐塞到沙发下面，不忘叮嘱桐颜不要让手中的酒被发现。
桐颜。订餐的单子上写着这两个字，昭阳等在21层门外，琢磨这两个字。刚刚挂断的电话里，女生仿佛在办公室违规饮酒，不自觉笑起来。如果他曾经工作的地方也有这样的女生，或许，他不会那么着急辞职，至少，有人同他一起违规，一起喝酒，一起享受禁忌的快乐。
突然他又有些想念办公室生活。打零工的时间太久，便需要禁锢自己。起起伏伏，就像正余弦函数的曲线。也许他应该答应去朋友所在的公司继续做他的摄影助理。
脚步声靠近，昭阳压低了鸭舌帽，也不抬头，径直从腰包里翻出收据单。
桐颜被凉夏驱遣去取外卖，接过食盒看到单子上自己的名字简直哭笑不得。对昭阳说了声谢谢，看不清他的脸。
凉夏抱着啤酒罐子，隔着重重玻璃看低着头的昭阳，却一时移不开视线，可她找不到这一秒钟疑惑的理由，电梯就已经送走了昭阳。
桐颜提着比萨回到休息室放好在桌上，凉夏正大模大样地跷着腿喝酒，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谁？”
“送外卖的。”
“帽子压得这么低你真的看见脸了么？而且你坐这里也能看见人？”桐颜弯下腰去撕下一块比萨，露出满足的表情。
“拜托，光延直线传播，几道玻璃门顶多折射得位置偏差一点而已。”
“好吧，那么你看清楚他的样子了吗？是你的什么旧日情人之类的吗？”
“没有……就是有点熟悉吧。”
桐颜耸了耸肩，“你每天都会遇见很多人，最后他们都会成为同一张毫无特征的脸留在你的印象里。”
包括那些曾以为印象深刻的脸，时间久了，也渐渐就模煳了吧。
两人一人分了半张比萨，就着啤酒，乐此不疲。凉夏并不饿，于是剩下的半张统统留给桐颜，自己起身去灌满水池边的绿色水壶。
阳光充足，空调温暖，窗台上摆满懒散花朵，都是兰草，一盆挨着一盆，静静晒着太阳。
凉夏小心翼翼地浇灌，这些，都是她时不时从巷弄里买回放在这里无心插柳养起来的。光线会在狭窄叶片上熨烫出不同的色彩，凉夏喜欢看它们静静灿烂和生长的样子。
晋浔问她，是不是看着自己亲手呵护的植物会获得好心情。
她说我可能只是自私地偷来浮生半日闲。
她总是做一些别人看来缓慢而迂腐的事情，或许，心里没有太多温情的人，往往便对人失掉了耐心，只能对风雨或不说话的植物还有温暖爱意。
“都想在这里午睡了。”打扫完全部比萨的桐颜满足地伸了懒腰，微微眯起眼睛，阳光落在了她的懒散容颜上。
凉夏不说话，低头浇花，玻璃窗隔绝了北方跋涉而来的冷气流，暖气烘烤阳光，睡意蔓延午后。
而桐颜的电话不适时地响起来，是九十年代的时候一个叫做《邋遢大王》的国产动画片的主题曲，凉夏在愣了几秒钟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桐颜不情不愿地接起电话，突然跳了起来，“嗯嗯好好，我马上去，我知道了。挂了。”而后便飞快地收十东西，就像凉夏初次见到她一般，手忙脚乱捧起相机挂上包就往外跑，“跳楼了。我的大学。我去现场采访！走了呀！”
凉夏点点头，习以为常她的突然出现和消失，她的忙乱和慵懒。凉夏觉得自己始终是疏离现实的人，却与一个社会新闻女记者住在一起。并且，她们喜欢彼此。
关上休息室的门，凉夏自言自语，“他应该先去一趟欢乐谷，然后再吃顿美味的比萨……”
桐颜在楼下焦急地拦了一辆车从东三环直向西三环，一路上不断催促司机快些，快些。
“你是救火还是救场还是救人。”司机被她催促地有些不耐烦，“怎么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没耐性呢。”
“救了人，就不用我去了。”桐颜喃喃地说了句，突然有些沮丧。
毕业之后，她就没有再回过学校，校门外停着警车，救护车发出尖锐的警报从她面前呼啸驶过。她定了定神，驱走说不出的怪异的感觉，打听着奔向事故现场。
<b>2、</b>
桐颜太熟悉这所学校，她在这里度过人生中最奢侈而挥霍的四年，它的寂静与喧嚷，空荡与拥挤，它是相安无事还是有意外发生，即使彻底离开，她还是立刻洞悉。
不是凭着记者的直觉，只是因为，她的熟悉。
出事的宿舍楼前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沸反盈天，仿佛发生的是一桩空前的喜事。桐颜是那么容易，就找到了她的目标。
甚至，没有一点曲折。也许，她希望的，是踏进校门的那一刻，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桐颜喊着“记者记者，借过借过”愣是挤到了最前面，拥堵学生自动让路，似乎她的出现终于印证一件大事情的发生。
地面上大摊的血迹证明那个学生应当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头朝下着陆。在明显是柯南中毒的反应之后，大片暗红色血迹让桐颜不自已地摁住了自己的胃，只觉得咽喉里一阵腥热的甜味涌了上来。
她从未直面血淋淋的死亡，初次去往医院采访车祸，她蹲在急救室门口，心脏抽搐了许久，终究将任务转交给了前辈。
而地面，也仅仅只有那一滩血迹，证明一场意外曾经发生。证明对一具躯壳来说，时间永远停在了当时当刻。
她忍住那腥甜，开始询问围观者基本情况，寻找第一目击者，寻找可能向报纸的读者说明跳楼学生死亡原因的各种版本。
对这一点，她有经验，人们想看到的并不是确凿结果，而是众说纷纭迷雾重重。
有人说，她是数学专业的硕士生，和她的导师在恋爱，导师刚刚结婚，女孩逼迫男人离婚，刚刚两个人在宿舍走廊里吵架，女孩当着导师的面就跳了下来。
有人说，研究生嘛块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压力太大。
有人说，亲人去世，承受不了打击，自己还有重病，所以活不下去了。
有人说，有人说，还有人说，桐颜在64开的笔记本上用圆珠笔飞快地记录下这些“有人说”，可是所有人，都明明那么兴奋，眉梢眼角全是莫名其妙的兴奋。
藏也藏不住。
可是，没有目击者。正是午休时间，这栋楼的位置又很偏，校方工作人员更是三缄其口。
桐颜在人群中着急地搜寻，她想现在的围观者都喜欢拍摄视频，说不定能够有图像收获。实在不行就去对面的寝室楼里挨个敲门，一定有好事者专业地围观了这场骚乱。
终于，有人给她指了刚刚被警察问完话的男子，“那个送外卖的，好像当时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
桐颜顺着女孩指的方向看到了刚做完笔录的昭阳。
在目光相对的一刻，她惊呼了一声，认出了他，“我是记者。我刚刚吃了你送去的大半张比萨！”
“躲在屋里违规饮酒的感觉如何？”昭阳笑了笑，准备把手里的相机放回背包里。
“你拍到现场了？我能看看么？”桐颜小心地问他。
他把本来压得低低的鸭舌帽摘下来，看了一眼桐颜，“我对记者没有好感，虽然我拍下死人的行为也不怎么高尚。”
桐颜愣了一下，未曾料想这送外卖的男子会与她说出这样的话，“你的相机真好，比我的好，我觉得你不像送外卖的，你就像在，嗯，体验生活……”
“你讨好人的样子实在不娴熟。”昭阳还是很稀松平常地笑着，准备跨上他的电动车走人。
“等一下！”桐颜伸手去拉住了昭阳的胳膊，“那，我只是想看一眼，是我个人的好奇心，我不会拿给报社。”
桐颜的眼睛不大，圆圆的很认真，昭阳把相机递给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面目干净平淡的姑娘，他知道，就算她生生抢去这张图片，他也并不会说什么。
在空出手后，昭阳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喃喃地说，“她应该先去趟欢乐谷，再吃一张美味的比萨，然后她一定不会做这个决定。”
桐颜的手微微顿住，抬头又仔细打量眼前显得有些落寞的男子，他说了与凉夏同样的话，同样事不关己的冷漠神情。
“怎么了？你不是要看照片么，怎么看起我来了？”昭阳略微眯起眼睛，吐出了一个随意的烟圈来。
“你和我的朋友说了同样的话。”
桐颜将目光转回手中的相机，几番摁下去，简直是震惊，是因为手中定焦相机里的图片，完全不像是随意拍出来的事故现场，分明是摆好了布景调好了光线定好了造型的舞台剧的一幕，暗红浓稠的血液在女孩的身下开出大片大片绚烂诡异的花朵。
死亡在拉开的底片上凝固成了难以抗拒的魅力。
她说，“你是摄影师。”
昭阳摇头，“有个叫做普拉斯的女诗人，她说我每年自杀一次，死亡是艺术，我完成得很好。我很糟糕，把艺术创建在他人生命的丧失上。但是，这很美，是不是。生命的美有时并不只是鲜活蓬勃的，开败的时候，也有绝望的美。”
桐颜把相机还给他，忍不住还是要去看他的脸。他的脸，是表情偏少的那一类，平静的，阳光下暗涌阴影的，她说，“你说什么时候会那么渴望接近死亡？切除阑尾打麻药的时候人蜷成一团，我想那么疼真是生不如死。失去初恋的时候，我想怎么可以你好好活着却没有那个人在了，做梦都是别人晴空万里独我头上一片乌云大雨滂沱。外公去世的时候，我想不通人的一生是怎样过去。可是，还是可以活下来，风月无关。”
一直到他们走出学校，校园里那种让桐颜感到极度不适的兴奋空气依然在蔓延。
昭阳问她，“回报社？”
桐颜摇头，“回家写稿子，然后传给组长。你获得一张艺术品，我获得一小笔稿费收入。”
“那么，我先走了。”昭阳骑上电瓶车与桐颜告别。他想，结束外卖工作的方式竟然是鉴证寂静午后的一场死亡。
桐颜不自觉举起相机来，拍下诏阳骑车离开的背影，在中关村大街光秃而瘦弱的银杏树下，像无声游走的一尾鱼，汪洋窒息。
她想她遇到了一个有趣的男子，随即顺手拦了一辆车。
于是在半个小时之后，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同一栋公寓，只是彼此互不知晓。
深夜，昭阳把相机里的图片导出来，看着亲手拍摄的死亡，那么近的距离，纵然事不关己，也总是挥之不去。他清楚地看到女孩坠地前的脸，表情没有丝毫的改变，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点下鼠标右键，摁下换挡键，把图片删掉，彻彻底底。而后他给朋友打电话，“我明天去上班。”
朋友被他从睡眠状态中生生吵醒，程序性地先骂了他两句，而后说，“公司要给杂志拍一组非常生活的图片，选定了你那个小区，比较近，环境好。我们明天九点到，你带着你的相机下来就行，衣冠不整也没关系。”
<b>3、</b>
Down by the sally garden,my love and I did meet……
音乐回旋，花瓣与香槟，誓言与契约，亲吻与欢呼。
这是凉夏推荐给晋浔的开场音乐，她说婚礼进行曲听着太壮烈好像上战场，这是，晋浔与叶迦的婚礼。
凉夏站在酒店大厅最靠近旋转门的位置，在人群之外，在通透明亮的灯光、反光、阳光混杂里，看着只穿一袭简洁白色旗袍的叶迦，她始终安心地把手交付予身旁要领她一生久远的男子。
那笑容，恍然将时光的顺流轻易扭转，扭转回了八年前的初雪。而叶迦，她实在羸弱，却有含而不露的定力，只是浅浅依着晋浔，就与这凶险世间彻底隔开了安全的距离。
凉夏觉得自己不自觉地笑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喜欢看悲剧，也不再喜欢伤春悲秋，炙热的夏天会在心里烘烤出寂静，而圆满结局总让她热泪盈眶。
这世上，得失之间，总归有人能够获得幸福。凉夏捏着酒杯，转过身去，还有什么，比美满更容易让人心碎。
新人在典礼结束后须稍做休息，而后挨桌进酒，是平素里亲近朋友戏耍新人的好时机。晋浔趁着空当走到独自站在角落的凉夏身边，“我们一会儿结束后直接飞希腊，送我们到机场么？司机会送你回来。”
凉夏摇头，把高挑酒杯举到晋浔面前，明黄的起泡酒剔透开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新婚快乐。我希望她永远忘记，而不要偷偷记在心里。我觉得叶迦不看见我就永远都不会想起那么晦暗的下雪天，虽然可能只有我这样想而已。”
晋浔点头表示明白，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凉夏的脑袋：“路上慢一点，不要心不在焉地过马路。”
“嗯，知道了。”
知道了，都知道了，所以要走了。凉夏放下空空的酒杯，转身离开了这充斥百合花香的地方，不离不弃是一个神话，而在神话铸成之前写下第一笔则是勇气。凉夏知道自己缺乏某种勇气，只能夜夜依靠酒精催眠。
有一段时间了，不喝酒便不能成眠，酒成了生活必需品，桐颜总说她应当去嘉士伯之类的公司工作，茶水间一定无限量供应酒水，一醉不醒。
而今天，一醉不醒的人却是桐颜。蹲到了大新闻第一手资料回来，立了功，午饭被主任同事灌下去许多酒，坐在出租车上就直接睡了过去，车到小区门口，司机喊她许多声才清醒过来。
匆匆付了钱下车，想起凉夏去参加朋友婚礼，没有人能给她一大杯蜂蜜水的感觉真是不太好。
晃晃悠悠走在曲折石板铺就的道路上，偶尔闪避迎面颠簸跑来的宠物犬，走着走着忽而看见公寓楼下聚集了一小撮人，遮光板，相机，监视器，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喝多了？眼花了？走错了？着莫名其妙的拍摄场景即刻吸引了桐颜。
妆容前卫的模特与平淡无华的居民区，以及围观的寥寥群众。桐颜慢慢走过去，带着满脸好奇，欲成为围观的一员。
“今天下班这么早？”人群之外的长椅上，坐着默默擦拭相机镜头的男子，抬起头来对桐颜说道。
“我是加班……早什么早……”桐颜皱了皱眉头，谁这么不知趣，低下头来，男子上扬的嘴角勾出她艰难的记忆，恍然大悟，“啊……是你啊……哎呀我就说你是摄影师嘛！你骗不了我！我叫桐颜，报社记者，你是？”
“昭阳。”
桐颜开始手忙脚乱翻找口袋和背包，许多发票、名片纷纷掉下来。
“我没有名片和你换，别找了。”
“哦……我没带钥匙……”桐颜显得有些沮丧坐在昭阳旁边，“你们……这是拍什么？行为艺术？”
昭阳笑着摇头，说道，“给杂志拍片……你不觉得这创意很怪异么……你是喝多了吧？”
“嗯，我就住那个单元，跟我一起住的女孩参加婚礼去了，我没带钥匙。我怎么能没带钥匙呢？你会喝酒么？你们怎么会挑到这里？”桐颜一面惆怅地继续翻找背包一面自言自语。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昭阳有些想笑，便一本正经地回答她，“因为我住在那个楼里。”
“我也住那里。太好了！”桐颜瘦长的手掌啪地拍在昭阳的肩膀上，“我要去你家睡觉。”
“为什么？”这个措辞让昭阳实在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没带钥匙，我回不去，我想睡觉。我没带钥匙。”
昭阳看着莫名其妙笃定要跟他回家的桐颜，只能束手摇头，笑着说好吧。
于是，就这样，下起了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场雪，似乎难得裹夹了雨水，在昭阳拉上卧室窗帘的时候，冬天最后的冷冽铺天盖地蔓延而来。风里和呼啸和云层的堕落，在时序轮转的瞬息空白了心里的一片一片地方。
昭阳转过身，看着熟睡的陌生女孩，这一场冬天的奇遇，误打误撞跌落到他的身上，而他空白良久的心，无声地接了下来，温柔盖上过冬的棉被。她叫什么？桐颜？好听的名字。曾经被写在外卖的单子上。是形态好看的两个字，也是郁郁寡欢的两个字。
你快乐吗？做记者，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世界呢？有真相吗？昭阳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板上，默默地问着桐颜。而她答与他的，不过是沉沉的呼吸和浅浅的嗫喏。
落雪的夜晚，天外似乎有静穆歌声，暖气烘烤得心也跟着膨胀起来，有些温暖，有些悲伤，桐颜醒过来，唇舌干燥，摸索水来喝，却全然是陌生房间。
四目相对，昭阳平静地笑着，看着她，仿佛等她询问，等她发难。
“我对你做了什么？”桐颜开口便让昭阳笑出声来，这一问，算是他始料未及，想也想不到。
“下雪了。”昭阳站起来，腿因久坐而有些发麻，拉开半扇窗帘，明黄路灯下纷纷的雪花乱成了一团。
桐颜直直地看着窗外，“好神奇。”
好神奇呀，同一个窗口上数四层，凉夏捧着大红色的保温杯，看这冬天坠落，在这庞大而荒凉的城市，热气在玻璃上蒙上一层薄薄雾气，凉夏背对窗外席地而坐。人生中许多个雪天从眼前打马而过，无外乎苍苍凉凉，无外乎跌跌撞撞，无外乎都是掐断了前尘后路的奇迹。
手机震动着在脚边打转，凉夏放下水杯，接了起来，桐颜的声音像圣诞夜的铜铃，轻易摇醒梦一场，“我忘了带钥匙，你现在在家吗？”
“我在。”
只是凉夏没想到桐颜出现的速度如此之快，只是数分钟的时间，她就欢快地冲进了房门，把自己丢在了沙发上，闭着眼睛，有收不住的笑意和还未散尽的微酗酒气。
“可以解释一下吗？”凉夏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拍了拍桐颜的脸颊，暖暖的，没有风霜蹂躏。
“可以选择延期开庭吗？”桐颜调皮地睁开眼，翻身抱住了凉夏，附在她耳边，缓缓地说，“我答应了一个人的邀请，我有预感，这或许是对我来说特别重要的一次约会。”
“那……就好好睡一觉，让美梦一直都延续下去，没有空醒过来吧。”凉夏认真地看着桐颜的眼睛，它会告诉她属于桐颜的秘密。
有些秘密是永远的，而有些则是暂时的，就像桐颜此刻的不确定与模煳一样，凉夏为她画上精致妆容搭配得体衣裙送她出门约会，她希望她为她揭晓谜底，而不是留下一个尴尬的秘密。
只是桐颜在楼下看到昭阳的那一刻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这样反常地打扮一番，简直就是积极主动迫不及待表明心意。
而昭阳却丝毫没有在意，拍了拍摩托的后座说：“能习惯么？”
“我可是无所不能社会新闻女记者，有什么不习惯。”桐颜说着就跳了上去，“走吧。”
耳边刷刷掠过的气流里有故乡初雪的味道，视野成了飞速后退的直线，桐颜大声说：“谢谢你带我去看你们的私人展览！”
“我是为了向你证明我真的不是艺术家也不是摄影师。”
桐颜闭上眼睛，出神的速度让她以为自己在盘旋一座高山，如入无人之境，却心无胆怯，没有什么不能够去接纳。连自己也诧异这刚刚熟悉的男子带给自己的出奇体验，他有带她出离的能力，而她则亦步亦趋，甘愿沉沦。
所以当他们戛然停止在798的一座画廊前时，桐颜还愣愣地一时头脑空白，昭阳笑着敲了敲她的脑袋说，“嘿，进去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而她驻足便被震慑。满目着以鲜艳颜色的大幅照片，空空街道，空空校园，空空河流，苍白云朵与群鸟，一帧一帧都散发努力翻修的旧色。桐颜突然因此而严肃，一幅一幅看过去，突然转身对昭阳说，“我觉得这些照片，让人伤心。无望的努力只有看的人，才会伤心，你一点，也不觉得吧？”
昭阳一直尾随在桐颜身后数米开外，低下头听完她的话，突然笑起来，背靠着拍摄淮河落日的那幅照片，眼睛里有了和余晖一样的温情，他说，“桐颜，你总是让我意外。”
<b>4、</b>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相遇更有容易。
也没有什么比在一起更简单。
桐颜对凉夏如此描述，她说，“我总想有些人的爱情惊天动地却总不得善终，或者如我的初恋，开始得平平淡淡也结束的平平淡淡。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忘记那淡而无味的初恋，再有勇气去接受另一次被抛弃的可能。可是，凉夏，这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觉得这个人，无论之前经过什么样的生活历过什么样的人，可是现在，他就是为我而准备的。所以第一次觉得，时间不重要，了解不重要，相处不重要，我喜欢他，他恰好也喜欢我，这样是不是就对了。”
“嗯，就对了。”凉夏冲着窗户吐出一颗烟圈，玩笑说，“我以为先离开的人会是我，结果，竟然是你。这该死的昂贵的房租。”
桐颜说，“其实你想说的不是昂贵的房租，而是我也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同居者。”
凉夏随手把丢在地上的刚脱下来的浅灰吊带衫往桐颜身上扔过去，“少厚脸皮，你最好找个时间把那家伙带来我审核一下。”
桐颜冲她吐了吐舌头，把吊带衫抖平整叠了起来放在一边，“我想给他还有那些不是艺术家的艺术家们做一期文化版的专题，专题通过的那一天我们一起去庆功。”
凉夏仰着头连续吐着烟圈，三个之后烟消云散，皱了皱眉头，“总是不过三呀……好吧……那我继续等着要拐带走你的这个人的真面目。”
“可以给你透露一点点，我现在就要去找他拷照片，他就住在七层……缘分吧？”
凉夏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桐颜眨巴着眼睛把U盘揣进兜里拉开了门，这雀跃的样子让凉夏忘了手里的烟，一点一点地烧下去，突然就烫了她的手。
而桐颜砸开昭阳的门说的第一句话是，“只差一点点，我们可能一辈子就困守在这个公寓里相见不相识。”
昭阳没有做声，只是在开了门后回到桌边拿起杯子勐烈地喝水。
桐颜这才发现他竟然额头布满细密汗水，“生病了？”
“做了一个梦，刚刚醒过来。”昭阳放下水杯，才稍稍有些缓过来的样子。
“什么梦？”
昭阳摇头，仿佛不只是不想提，而是连自己也不想再记起。
桐颜有些疑惑于那难言的表情，那布满额头的汗水好像在蒸发一场她永远也不会知晓的梦魇，她说你真的没事。
他走过去揽过她的脑袋来印下一个亲吻，终于，当他怀抱桐颜如同怀抱当下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着了路，“我已经醒了。”
他从未梦到过凉夏。即使是寻找她最为辛苦，等待她最为焦灼，回到原点自作告别，他都从未如愿以偿梦到过她。
然而，在少年的自己已经渐渐退尽了旧色时，他却在梦里意识到，她还在。她怎么，还在。
而她，却是来向他作别。仿佛是听从了他深埋在心底的声音，来呼应他的告别，来赴这散场的期约。
她的脸还是少年时候的样子，拎着中药走在开满桂花的巷子里，水声起伏，她突然回过头来对他微笑，她说昭阳，为什么伤心像快乐，为什么做梦也快乐，为什么幸福不快乐，北方还是这么冷，可是走到哪里都不像是我应该驻足的地方。我飞不起来，也沉不下去，我站在这么坚实的大地上，却没有任何坚定的信念。
她好像还塞着那只白色的耳塞，一头碎乱的黑发，她站在门边，微黄的光线里，好像是从时间彼端熘出来一般，“总觉得心能够听到某种召唤的声音，我循着线索，却发现，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原点。南国正春风，故园花无几。你还不记不记得我当时胡乱篡改的诗句，可是，我真的，要回去了。”
她的面目那么那么清晰，还是留在底片上的豆蔻颜色的少女，隐藏一双羽翼，等着北风的剧烈。
他好像就要伸手去抓住她，可是她轻轻合上了门，紧接着便是桐颜的敲门声，昭阳恍然睁开眼，梦中女孩的容颜已经模煳一片。
桐颜窜到他的电脑前，飞快将U盘插到主机上，说：“我都拷走了，回去慢慢挑。昭阳，你说有多少人会像我一样从这样色彩鲜艳的画面里看到败落？”
昭阳决定忘掉那个诡异的梦境，走过去，说：“如果他们看到美好和温暖，也是好的。”
她对他的照片评头论足，打乱他摆在地上的拼图，说其实我很羡慕你，我来到北京的第一个冬天，就无比想念哈尔滨的冷，这个季节，已经零下30度了，你一定不能想象，我一直都想用照片和文字装成一个文艺青年的样子回到我的故乡去，去记录下我成长过的天寒地冻，以及路遥马亡，失去的和留下的。如果有一天，我能实现它，我们就一起再办摄影展，看谁吸引的目光多。”
昭阳伸手去揉她因静电而纷乱的长发，说那还不如我们下定决心做自己的工作室算了。
于是桐颜真的就和他有模有样地谋划起来，譬如投资，譬如产出，譬如放弃，譬如获得。
昭阳看着桐颜认真的样子，不禁突然把她抱进怀里笑了起来。
所谓梦想，许多年来他始终沉默在心底，多说无益，可是这个如常下午，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与桐颜说了起来，青天白日，他们一起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白日梦。
凉夏独自走过长长的路途终于。买到一包看起来不那么假的苏烟和一瓶杰克丹尼回到公寓的时候，桐颜正在电脑上翻看图片。
凉夏呷了一根烟摸索着桌上的打火机凑个过去，恰要摁下去的大拇指顿在瞟到图片的瞬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微微的颤抖，“啪”地把打火机按在桌面，“谁的照片。”
布满爬山虎的潮湿墙壁。从四车道变成了十车道的宽阔路面。改头换面的中学校门。还有坍圮的拆迁旧宅与新建的孤零零的小高层。以及，所有这一切的背后，那条汤汤的淮水，鱼米炊烟，时过境迁，是回不去的故乡的水。
她说，“谁的照片。”
“当然是他的呀，我在挑，明天去给主任审核。前一段时间他出去旅行了，江淮附近的城市还有杭州。你看，他的照片拍的是不是真的很好，不是构图也不是调光，就是他的心。我这说的是不是太俗套。”桐颜的笑容里荡漾出的是她毫无意识的些微骄傲，爱情制造了一张甜腻的脸，那光彩足够照亮一整个冬天，“对了，再给你多一条线索，他叫昭阳，土生土长的北京人，现在，你就差见到他了。”
是，就差见到他了，这一步差池却差开了那么遥远的时光。那是那样凌乱的情感拼凑起来的没有去路的今天。凉夏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的人，此刻却发觉其实是此生不应再相见。
桐颜说你看你看，你看这个，你看那个，凉夏手里的烟渐渐被她折成了对折，在手心的汗里变得湿软。
桐颜说，“如果专题通过，周末他就来吃饭，我来做，你有福啦。我们想着以后可以一起做摄影工作室呢，我觉得他多经历多看真的是有好处，年轻嘛。”
凉夏点点头，说我累了，先休息去了。手里的烟丢进纸篓，转身带上了卧室的门。
床头上依旧摆放着那张昭阳在14岁时为她拍下的瞬间，单薄的一张脸，早已面目全非。她拿起那张照片，这是不可能完成的相认。
桐颜在客厅里一张一张翻看照片，很快忽略了凉夏刚刚的反应，和朝阳聊着QQ。
凉夏打开卧室的门，默默看了一会儿聊QQ正high的桐颜，呼出一口气，走出来喊她，说：“桐颜，和你说个事。”
桐颜摘了眼镜转过脸望着她，对于她的认真迷惑不解，而凉夏看到的却是再次被确认的不同，她所熟悉的桐颜，惯常平静的脸上弥漫柔软的神色。
她说桐颜，我想离开北京。这两天就想走。
好像是梦境，明明是热闹的参与者的身份，忽而转成了看客，画面迅速退成了无声的远景，一时无法适应。桐颜问她，“为什么。”
凉夏照旧裹着她那条橄榄绿的刺绣披肩，踢掉人字拖蜷进沙发的角落，“我被自己驱使着走啊走啊，这么多年。我离开父母留在故乡，我离开故乡去了杭州，我离开杭州匆匆来到北京，心里好像被一团雾气笼罩，照不亮以后的路。这感觉，不好。我想，换种状态。”
因为一个西湖，她就去了杭州，因为苏岩说爱她，她就钻进了他的生活，因为晋浔说你来北京，于是她就来到了北京。可是，她总要只因为自己，再走一次。
桐颜知道，凉夏是向来不肯多开口谈论自己的人，她身上的秘密许多时候让桐颜沮丧，话已至此，桐颜大抵是明白了，她说，“凉夏，我给你时间离开，给你时间思考，可是我希望你能够回来。这里就是你在北京的家。无论你走多久，想明白了，就回来。还有，凉夏，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可是，我从不明白你的心。”
凉夏走过去紧紧抱住桐颜，“我的心……连我自己也看不见呢……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是善良的凉夏，而你，要继续做正义的女记者。”
“那你答应我，那些大件的家当，你不要带走。”
“嗯。”
带走，她能够带回哪里去？必定不会是心里所设定的那个目的地。既然不是那里，那么她再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在她把照片反扣在床头的一刻，好像终于明白长久以来心里潺潺不肯退匿的流水声在唱些什么。
我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我明白你在唱些什么，唱月圆只是昨日预言，而明天世界没有想念。
可不懂为何昨日要走，不懂为何今天像梦，不懂山谷吹来的风，让夏天渐渐飘散远走。
昨天我曾走回童年，看见你也在我身边，落叶落在明亮夏天，而沉默像是最后语言。
如果我的眼中有泪，会不会你会为我安慰，歌声穿过无尽轮回，消失在童年的秋天。
<b>5、</b>
周末的傍晚，昭阳从小区门口的花店抱了一盆盛开的纯白蝴蝶兰，微有紫色的浅边。
他问桐颜，我应当带什么去登门呢。桐颜想了想说带一盆蝴蝶兰吧，我的室友很喜欢。虽然她离开了，可是如果她什么时候回来，推门看到这花朵一定觉得有人记得她，在这个城市里。
昭阳捧起这看起来有些孤独的美丽花朵时，想桐颜说的对，因为一些物而记得一些人，桐颜记得她离开的好友，而他亦永远会记得同样热爱这花朵的女孩。
“我觉得她会回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可是，我等她。”桐颜从昭阳手里接过花来放到阳台上就又回到厨房里去忙碌了。
昭阳看了看那静立在沉落夜色中的蝴蝶兰，好像一朵一朵都要缓缓飞离。
阳台对面掩上的卧室门，不可预知的驱使让阳伸出手去扭动把手，轻轻推开了它。
书，CD，收音机，他稍稍环视，随手翻过扣在桌面上的相框，有些褪色的照片里女孩14岁的面庞，静静注视此时此地的他。
昭阳觉得时间呼啸着从他的胸腔中掠过，凿开了一个深渊。
尾声：
没有什么长得过时光，门前缓流的河水呢？
走下长途汽车，烟雨婆娑，打湿了凉夏厚重的冬衣。流水已经结冰，一念之间，她便来到这里等待春回。
青石板路显得这样冷清，好像中学时候读的桃花源记，这溪谷之内，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人间十年百年甚或千年又有什么关系呢。
凉夏在这寂静的深冬，叩响了颓败的木门。门板后淳朴的一张脸让凉夏一时语塞，他们真的有同样血液在身体里翻涌循环吗？
素未谋面的远房亲戚，凉夏以外婆的照片佐证，独自回到了外婆曾答应过她要带她回去的祖宅，而此刻，却是她带着外婆，回到了故乡。
那么高大的马头墙，檐前雨铺成了巨大的雨幕，凉夏搬了小竹椅坐在门槛里。现在，她才能够在这里，静静翻看完外婆的一生，那些日记，书信，照片，一字一句都不曾囫囵。任心里起伏的水声与面前的河流重叠纷沓。
那是外婆的族谱，来自于民国吴姓军阀的旁支。而烟火战乱的岁月之后，留给一个家族的，也不过是更胜旁人的没落。
那是外婆第一次见到外公，来向父亲求学，戴着眼镜，斯文干净的模样，外婆端茶递水，坐在父亲身边没有与他说一句话。
后来，后来是什么时候呢，下雨天里，他在女校门口等她下学，与她撑伞一同回家，小心翼翼走在古老廊桥上。
借着父亲的书，他们一来一回借来还去，渐渐私夹书信，写隐晦的诗歌，衷情款曲难表。
可惜，曾外祖父的骨血里还有落寞贵族的矜持，而外公的家里又是最为传统的回民，对于外族女子也一向是不喜欢，更何况是所谓大户小姐。
就像所有古老的故事一样，门当户对，媒妁之言终于驱使了外婆骨血里反抗的天性，一走了之，为了即便是现在看起来依然稀少的爱情。
看到这里，凉夏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打湿了早已因锁在抽屉里而发霉了的纸张，她仿佛还能看到外婆在月色下坐在船尾的样子，两条漆黑及腰的麻花辫，伴着月光的清甜歌声，那是她的外婆，那是属于这个家族的故事。
外婆放弃了她的家族，外公放弃了他的信仰，于是才有了后来的岁月……
那是……那是何时何地？
镇日雨水，遮天蔽日。而这一日日连同河水流逝的却是令人心安。
好像攀爬险峰，终究要回到山脚下，走了再远也终究有个地方需要回头。
凉夏把那些脆薄的纸张小心地放回箱子里。
时光不肯原宥，而我却原谅了你，像海洋原谅了鱼，潮水在月光下涌动着语言，说，我已原谅了你。
那些被不断替代掉的始终都在，就像修改了无数遍的油画，涂抹覆盖，一层层刮开，一切都未曾消失。
却真的一直都在失去。
“凉夏，来吃饭了……”远房的表姐在里屋招呼她。
“嗳。”凉夏合上陈旧的木门，最后一点光线消失在门边。
外婆生于斯长于斯的祖屋，她于锦绣华年转身回来。
她回来了。所以，她终究是要离开，而后永远不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