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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职2
作者：洪放
内容简介
金融危机下，湖东经济形势严峻，简又然重提招商引资，到北京后，却受到可可化工的冷遇，原来他的部长同学闵开文已被双规；政协主席罗望宝自杀前留下的一份神秘名单被儿子送到了中纪委，这使得湖东人心不稳，李明学书记更是如坐针毡。如此糟糕的情况让简又然疲惫而无奈。桐山县的茶叶生产初具规模，杜光辉功不可没。在民主推荐会上，挂职干部杜光辉意外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和推荐；林山矿协议正式签订，新任省委宣传部长王也平专门来到桐山县考察矿业经济，对杜光辉给予了高度评价。并且告诉杜光辉，部里已经准备在杜光辉回去后，提拔他担任副部长。挂职期满，简又然回到了省委宣传部，继续担任办公室主任杜光辉却在临回去之前，改变了主意。他没有回部里担任副部长，而是留在桐山，接替林一达，担任桐山县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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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个……”汪向民稍稍顿了下，然后抬起头，朝大家望了眼，突然提高了声音，“这个……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简又然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了条杠子。他画杠子的地方，只是记着刚才李明学书记的一句话：“重点是分析经济形势，研究年底工作。”这句话要不要打上杠子，简又然心里清楚。但是，这一会儿，除了给它打上杠子，简又然是不宜于抬头的。常委会议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安静是一种过渡，又是一种较量。沉得住气，还是开始放炮，这涉及官场修养问题。而不让这修养给人一眼看穿的最好办法，就是低头，或者抬头看天花板，甚至闭上眼睛。简又然采用了画杠子，这与闭眼等动作，只不过是异曲同工罢了。
李明学用手转动了一下茶杯。这是一只老式盖碗，白瓷的，上面有青色的插花。这只杯子，好像还是第一次用，以前没见过的。刚开会时，李明学一端着这杯子进来，简又然就瞟了好几眼。简又然对古玩也是有些兴趣的。当然这杯子，也不可能是太古旧的东西。从简又然的目力来看，应该是民国年间的东西。青色的插花，微微有些泛黄，这是有些年头的特征。而简又然更喜欢的，是这杯子的器形。古拙，又有几分天真，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这在同类型的杯子中，是少见的。而且，简又然看见李明学在喝茶的时候，也是刻意“仿古”的。他先是轻轻地拿起杯盖，用盖在茶面上稍稍地漾了漾。再接着，低下头，仿佛是用鼻子闻了闻。他这一闻，就有一缕茶香了，连简又然也感到了清沁。闻过后，李明学浅浅地啜了一口，然后仰起头，似乎是沉醉在茶的清酽里……
杯子转了三圈，停下来了。李明学咳嗽了一声，这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一下子就弥散开来，组织部长柳峰也跟着咳了声。他这声咳嗽，却有些尴尬了。柳峰自己也抬起头，笑了下。李明学说：“怎么？都不说话了？向民同志说不同意，大家可以再继续讨论嘛！啊，继续讨论！”
刘中田知道，这会儿，他得出来说话了。
刘中田皱了下眉头，用手在脸上摸了下，又看了看手。看完后，才慢慢道：“对于这个问题，啊，这个问题……我觉得确实应该慎重。向民同志的意见，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中央最近对土地卡得相当紧。这个时候，让东部物流港搞房地产，是会引起……上次老干部们不是到省里去了吗？谁能保证他们不再去？因此，我觉得……还是暂缓一下的好。”
李明学又咳了声，简又然看见汪向民起身拿着手机，出门了。这出门也是开会中的一种处理方式：有时候，可能是真的有了电话；但是，简又然完全有理由相信，大部分时候是没有电话的。手机只是道具，暂时避开某种局面的道具。刘中田一表明态度，看起来是支持了汪向民；事实上是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本来，今天的会议是不研究东部物流港房地产开发这个议题的。可是，最近，因为受金融危机的影响，湖东的经济形势，也出现了较大的震荡。到目前为止，湖东本来年初计划的十个亿的财政收入，只完成了九个亿。离年底只有一个多月，完成无望，已成定局。按照李明学在今天会议开始时的讲话，就是要在完成无望的情况下，尽量完成得好些。湖东经济外向比例大，金融危机一爆发，才三个多月的时间，就已经有十几家企业停产了。更重要的是，湖东最大的外贸企业日出集团，因为其主产品玩具在欧美失去了市场，目前正濒临破产。如何在这个时候，寻找湖东经济新的增长点呢？
会前，李明学书记曾同简又然谈过话。近一段时间以来，李明学的心情是很沉重的。政协主席罗望宝在看守所里自杀了，吴大海还在等待判决。虽然，省里和市里已经透了口风，湖东的问题到罗望宝结束，可是，谁能保证，不再出点别的事呢？市里的换届，还有两个月。目前，正是最紧张的时刻。紧张就紧张在这次换届涉及人事。李明学一直是呼声较高的进入市级班子的人选。但是，这半年来，随着湖东一系列案件的出现，李明学自己也感到了危机。市委鲁天书记，就曾批评过他，说作为一个县的班长，得对有些问题负责。这“有些问题”，指的就是吴大海、罗望宝的问题。而负责，就有个怎么负责、负责到什么程度的区别。李明学担心的是，市里会最终让他付出不能进入市级班子的代价，那就太惨重了。而且，私下里，李明学觉得，那也太不公平了。
“是不公平。”简又然笑道。
李明学也苦笑了下，前两天，他拉着简又然，到省里见了欧阳副书记。欧阳杰原来是省委常委、宣传部长，是简又然的老上级。一个月前，才从宣传部长的位子上，提拔成了省委副书记。江南省现在有两位副书记，一位是省长，一位就是欧阳杰。而在欧阳杰之前的省委副书记庄之斌，调到另一个省担任政协主席了。欧阳部长听了简又然关于下派情况的汇报，强调道：“下派干部一定要端正态度，要向下面的同志们学习。这是下派的精髓。”
“这当然是。我一定记住欧阳书记的教导。”简又然听得出来，欧阳部长这话中有话，“端正态度”，这其实是说简又然态度不够端正。有时候，官场上的话是正话反说，反话正说。而让欧阳部长感到简又然态度不够端正的一个重要原因，简又然自己以为：是他对湖东有些问题太过于关注了。比如，人事问题、李明学的问题……
可是……
李明学虽然是一个县委书记，可到了欧阳副书记面前，还是有些拘谨的。三个人沉默了会儿，欧阳书记问：“明学同志还有事吧？”
“啊，是有点事。就是……南州马上要换届了，欧阳书记，您看……”李明学说完，望着欧阳杰。
“是这事？我知道了。”欧阳杰转过脸来对着简又然，道，“又然哪，也平同志对下派工作也是高度重视的，以后多给他汇报。另外，上一次到湖东，本来也准备到桐山的。可是没去成。光辉同志……唉！什么时候我得跟也平同志说说，请他专程去看看。下派不容易啊！啊！”
“是啊，难得欧阳书记这么关心我们。光辉知道一定也很……”简又然朝李明学使了个眼色。李明学就站了起来，将随身包里的一个小盒子拿了出来，放到欧阳书记的桌子上。欧阳道：“这是……”
简又然笑着说：“这是明学同志从西藏带回来的。据说是一件五百年前的通灵石。明学同志特地带了回来，说请欧阳书记鉴定下。”
“啊！”欧阳杰的眼光稍稍变了下。在江南省，总共也就七八个人知道，欧阳副书记还是一个很有功力的文物鉴定家。这一刻，他的眼光盯着小盒子，等简又然打开，里面呈现的是一块很小的石头。金黄，宁静，仿佛还处在西藏的蓝天之下。欧阳杰只是近前看着，并没有拿起来。简又然要拿，被他制止了。他细看了会儿，石头的金黄中，还浅浅地行走着河流般的石纹。在石头的最上面，一朵小花，天然而独立地开着。李明学说：“这是一个藏传佛教的高僧所用的东西，我的一个朋友在那边做生意，用了好几年，才得到这个的。虽然……”
欧阳杰抬起头，李明学咽住了话。简又然将盒子盖上，然后放到欧阳杰桌子的一边上，就拉着李明学，告辞了出来。刚出门，就听见欧阳杰喊：“又然哪，你回来一下。”
简又然折了回来，桌子上的小盒子已经不见了。欧阳杰道：“又然啊，以后这事……还得注意些。特别是人事上的事，不是还有南州市吗？基层复杂，湖东更复杂，要慎之又慎啊！”
“谢谢欧阳书记。”简又然说，“我会注意的。这……我就走了。”
到了走廊上，李明学望着简又然，问他去不去宣传部。简又然这就想起赵妮的眼睛了，于是便摇摇头，说不去了，下次再过来吧。
回到湖东，李明学告诉简又然，要召开常委会，重点讨论当前湖东的经济形势。会前，李明学问简又然是不是还有什么特别的议题，想提交会议研究。简又然就谈到了东部物流港房地产开发项目。上周，省能总公司的庞梅庞总，专门给简又然打电话，说东部物流港那一块，还想多拿五百亩地。目前已有的五百亩，主要是用于商业门面房和写字楼建设；要拿的五百亩，主要是用于房地产开发。“如果不将房地产开发配套进行，东部物流港项目，我们可是无利可图的。而且，简书记，你也知道，这样的物流项目，一时半会儿是见不到效益的。而房地产来得快，我们要用房地产的开发效益，来弥补物流港项目。”
庞梅一说完，简又然便问：“这不对啊！目前正值金融危机，房地产市场并不景气。还搞房地产？这……”
“啊，简书记只看到了危机的一面。可是忽略了危机带来的机遇啊。房地产不景气是个现实。可是我要的是房地产不景气情况下的土地。东部物流港一开始的土地价全部算下来，要到八十万左右。现在，我再拿地，四十万应该行了吧？而且这样，五百亩，也能给地方财政增加不少的收入啊！”
“庞总真能算账哪！我给明学书记汇报后再说吧。”简又然挂了电话后，细想了会儿，觉得庞梅说得有道理。房地产不景气，土地卖不动。而土地收入是地方财政收入的一大块。地方要保住财政收入，就得想办法搞活土地。五百亩，两个亿……如果真的能行，湖东财政下半年的拮据就可以基本解决。但是，简又然心里又有些顾虑。老干部们已经上访过一次了，再拿五百亩，他们岂不又要上访？欧阳副书记一再叮嘱他要慎之又慎，那这事……
李明学一听简又然的介绍，也一时定不下来。这对年底正吃紧的湖东财政来说，当然是个好事。然而，五百亩，这么大的目标，一旦操作不好，会直接影响到李明学个人的前程。因此，他建议将这事放到常委会上来研究。重大问题，实行集体研究，也是一项基本的制度。何况一旦研究了，就不是个人行为。那么，随之而来的责任，也就不仅仅是个人责任，而是集体责任了。
当然，常委会研究的结果，李明学是心里有数的。不会轻易地通过，但是也不会轻易的放弃。关键是如何找到合适的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和方法。在常委班子中，以前最难说话的是纪委书记蒋大川。现在他调到市纪委搞专职常委了。湖东县纪委书记的位子暂时空着。县长汪向民，虽然对东部物流港项目一直有些意见，但是这新增的五百亩，能切实地解决眼下的财政紧张，想他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对。说到底，最后定这事的，还不就是李明学自己？班长嘛，既是一班之长，大事难事，还不都得自己拿主意？
会议室里静着。汪向民还没进来，看来这个电话够长的了。
李明学没有想到汪向民会不同意，而且旗帜鲜明，态度明朗。这一下，倒真的让他有些犯难了。而刘中田不温不火的发言，等于将汪向民的意见重新翻译了一遍。其他的几个常委，现在也不好再随便表态了。这事看来……
简又然的手机振动了下，一看，是杜光辉的。
杜光辉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干什么呢？有事，还是？虽然都是省委宣传部的下派干部，但杜光辉在桐山，简又然在湖东。平时一个月也通不上一次电话的。简又然没接，也没挂。任手机振动着，停了。但不到一分钟，又振动了。还是杜光辉。简又然明白，这杜光辉是真的有事了。
出了会议室门，简又然按了接听键，说：“正在开会。光辉啊，有事？”
“是有事。”杜光辉的声音有些苍老，这一年来，他所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先是下派，后是孩子生病，又赶上桐山矿难，一件接着一件，再扎实的人也经不住的。幸亏杜光辉性子倔，居然挨过来了。
“刚才，我们的林一达书记说要到湖东，参观学习你们的招商引资。李长副书记出差去了，这事可不……所以我先联系一下。你看？”
“参观学习？哈哈，学什么啊？按说要学习，也得是我们湖东向桐山学习啊。不过，还是欢迎林一达书记过来，指导嘛！什么时间？”
杜光辉笑了下，说：“后天吧。”
“那好。”简又然道，“具体的，你就让办公室和这边联系吧，我给办公室打个招呼。后天见。”
杜光辉也说了声“后天见”就挂了。
这个杜光辉……
简又然回到会议室，李明学正在将杯子盖轻轻地盖了上去。汪向民脸沉着，在本子上画着杠子。李明学问：“又然同志还有意见吧？”
“好，那我就说说。”简又然先是朝汪向民看了下，才道，“东部物流港项目，一直是我在具体联系。最近，省能总公司那边提出来要增加土地，而且增加的目的就是配套建设房地产。我也很为这事为难！目前国家的政策，是最严格的土地政策。土地是红线，轻易碰不得。所以，我也理解刚才有些同志的想法。但是，我也好好地想了想，东部物流港项目毕竟不同于纯粹的房地产开发项目。它是以物流为主的商贸项目。既有商贸区，就必得有住宅区。招商还要安商，安商首先就要居有定所。因此，作为配套项目，我个人是赞成的。”
汪向民抬起头，望着简又然，眼神里却是一种冷冷的感觉。
简又然继续道：“东部物流港如果能再上这个新的项目，对湖东经济的贡献，我就不说了。大家比我清楚。至于怎么操作，这是部门的事。常委会上没有研究的必要。”
“啊，很好！”李明学等简又然一说完，马上就接上了话茬。他把茶杯子稍稍移了移：“又然同志的分析很好啊！国家的政策，特别是土地政策，我们一定要严格执行。这一点，我的态度跟大家是一样的，从来也没有改变过。”
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下，李明学停了话头，看了眼，就按下了。
“可是，政策在执行的同时，我们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湖东的现实与目前我们的经济运行情况，是我们作出决策的重要依据。东部物流港项目，就现在看，势头是很好的，省能总公司对湖东的发展环境和前景，也是很满意的。这样大的一个公司，在湖东继续扩大投资，是好事，不是难事！是机遇，不是麻烦！”李明学喝了口茶，降低了声音：“有些同志，缺乏对政策灵活性的认识。抱残守缺，其实就是开拓不足嘛！大家经常讲要开拓创新，首先就要我们领导干部来开拓创新。自己没有创新意识，怎么去领导别人开拓？说到底，这还是个认识问题，是个思想问题，是个着眼当前与放眼长远的观念问题。”
简又然听着，皱了下眉。李明学书记这话说得有点太“高度”了。他侧着看了看汪向民县长。汪向民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乍一看，就像寺庙里禅定的老僧，波澜不惊，一派平稳。
这是道行！就像佛家的修行一样。官场上也是讲究“修行”的。在官场行走久了，自然而然会修炼出如水般的笃定。在什么时候应该表明态度，在什么时候又要含糊其辞，还有在什么时候应当闭目养神，那都是有学问的。官场上的时间，就是“该”与“不该”，分寸拿捏得对了，你就占了上风；分寸拿捏得不到位，不该说的时间说话了，你本身就将自己打了下去。官场上，很多时候无言胜似有言，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该出手时坚决不出手。
这会儿，汪向民除了闭目静听之外，再不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了。书记在做最后总结，这个时候，谁出去，其实就是表明谁对书记的话有想法。这就不是工作的问题了，而是私人的问题了。
“对东部物流港配套项目的用地，我同意省能总公司的要求。具体工作，还是请又然同志抓。这方面，又然同志情况熟。可能还要涉及跑省跑厅。如果大家没别的意见，就这么定了吧！”李明学说完，把杯子慢慢地端了起来。他端得细心，好像怕一失手，杯子就会掉下来似的。也是，年代这么久远的杯子，要是真的一失手掉下来，那可就……不过，简又然看着，心里还是动了动，嘴上却没说。
常委会的最后一项议程，最多的就是人事。要说排会议议程，其实也是很有学问的。最精彩的得放在最后面。说白了，就是把悬念放在最后。放在最后，前面的议题就成了引子，大家慢慢地捻。等捻到人事这个议题时，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旺火出好货，人事就要旺火，这样研究出来的“干部”，才有可能是真正德才兼备的好干部。
组织部长柳峰，将相关人事调整情况介绍了下。总共涉及八个同志。四个实质副科，三个副主任科员，一个正科正职——水阳镇党委书记。这八个位子当中，水阳镇党委书记最有分量。水阳镇是湖东县的第一大镇，每年的财政收入要占到湖东整个财政收入的五分之一。湖东经济开发区，和湖东前十名的重点企业，都坐落在水阳镇。以前，水阳镇的党委书记，基本上都是县委常委。从李明学来了以后，他取消了这项不成文的规定，吴大海就是第一个没有进入县委常委的水阳镇党委书记。而且，在吴大海出事后，李明学更觉得自己取消规定是正确的。要不然，那可就是湖东又一个常委出事了，而不仅仅是一个镇党委书记出事了。吴大海当年能从水阳镇的副镇长直接升到书记，一大半是因为原来的湖东书记、现在的南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陈可实。是陈可实推荐了吴大海，因此，吴大海出事后，陈可实着实心烦了一阵。当然现在好了，吴大海虽然是个草包，但是，该供谁，不该供谁，他是清楚的。在看守所里，吴大海供出的，都是些企业的老总，还有就是已经退到二线的领导，像罗望宝。还在一线，并且握着实权的领导，他可是一个也没供。
吴大海出事后，水阳镇党委书记的位子就一直空着。不是找不着人，而是想去的人太多了。
李明学心里最明白，不到半年的时间，至少有十几个人，通过不同的关系，来争这个位子。这里面，有的已经找到省委办公厅的副主任了；有的找到了李明学以前的老同学、老同事；更有甚者，还有人找到了李明学远在上海的老母亲。官场行走，真是花样百出。有时候，你连想也想不出来的事，在官场上都能有人做得出来。谁都知道，人事调整，说起来是讲究民主，甚至搞常委票决制。可是，这一切的背后，大都还不是书记说了算？至少，书记的意见是主导性意见。组织部门在确定最初人选时，书记和分管组织的副书记，是起决定作用的。虽然后来要实行票决，但是最初书记不提名你，你进不了票决的圈子。因此，票决也只是有限的民主。这次，组织部提名担任水阳镇党委书记的人选是黄玉斌。
黄玉斌目前的职务是县水利局的局长。这个人年龄刚刚四十多一点，早年毕业于华东水利大学。生得清瘦，却精明。话语不多，却幽默。李明学刚到湖东时，黄玉斌是水利局的副局长，而且是最后一位副局长。有一次，李明学检查水利工作，黄玉斌正好陪同。在检查一处被壅塞的河道时，黄玉斌开了句玩笑，说这河道就像不生孩子的女人，要疏导。中午吃饭时，黄玉斌也是笑话连篇，惹得李明学差一点喷饭。那次检查后不久，黄玉斌就找到李明学在湖海山庄的房间，自我介绍说他的一个叔叔是省纪委的黄潮副书记。啊，李明学一下子想起来了。黄潮副书记好像也曾经提到过。又过了半年，黄玉斌成了湖东水利局的局长。这一安排虽然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黄玉斌本身就是副局长，又是正儿八经的水利大学毕业生，专业化，年轻化，知识化，一样不少。这样的人不提拔提谁？
“请大家讨论下。”李明学站起身，出门到走廊上，似乎是去了洗手间。
办公室主任梅白，也站起来，出了门。简又然笑着，翻了翻手机上的短信。有两条新的。一条是妻子小苗的。小苗问他今天回不回家，晚上她们几个女同学有个聚会。如果他回家，她就不去参加了。简又然回道：“没定。你还是去吧。”对于妻子小苗，简又然一直心有愧疚。赵妮将他与李雪的事告诉小苗后。小苗虽然也吵了几回，但总体上还是温和的。她越温和，简又然就越愧疚。最近，只要没特殊情况，简又然就尽量回家。反正也就一个小时车程。晚上在湖东吃了晚饭后，赶回去还正早。记得有次看到一篇文章，说男人在两种情况下，最愿意天天回家。一种情况是外面没人了，只有回家；另一种情况，外面有人了，愧疚回家。简又然以前回家时，看着小苗忙里忙外，给他泡茶端水，心里真的时不时地涌出些惭愧来。但现在，简又然成了“外面没人”，这回家心里就踏实多了。赵妮自从在北京给了简又然五个指痕后，两个人就像打碎的瓷器，彻底地分开了。李雪已经嫁作人妇，而且嫁的人，就是简又然的大学同学吴纵。一个人静下来时，简又然也感到过瞬间的寂寞。他还想到吴纵，他也应该知道李雪以前与简又然的事的。怎么就接受了？前两天，李雪打电话来汇报驻京招商办的事，语气欢快，幸福得像一头小马。她的欢快，禁不住让简又然有些心痛……
“又然同志，说说吧？”李明学回到会议室，刚坐下，就点名了。
李明学这一步，是简又然预料中的。上周，李明学就和简又然通了气，想让黄玉斌到水阳当书记。简又然一开始也纳闷了下。一个好端端的水利局长，怎么要下到镇里？专业型干部，回身搞经济，适应吗？李明学似乎看出了简又然的顾虑，说这黄玉斌，虽然是搞水利专业的，但对经济也是在行的。何况搞经济是可以在工作中不断摸索、不断学习的。真正到了县乡一级，能搞好经济工作的，或许更多的是些泥腿子、半路郎中，真要让经济学家来治理乡，那也许就一团糟了。何况……李明学悄悄说，黄玉斌也是个精明人，听说省纪委的黄潮副书记就是他的叔叔。这一下子，简又然豁然开朗了。按常理，一个省纪委副书记，并不是太被底下的县委书记看重的。但是现在，官场上往往就出怪事。纪委的影响力在不断上升。纪委领导的影响力也自然跟着上升。李明学在湖东经历了一系列腐败案件后，提名省纪委副书记的侄子来担任经济重镇的党委书记，其用心不言自明。这或许是为自己增加了一重保险，也为自己平添了一层底气。
简又然想到这，心底下不得不佩服李明学的智慧了。
“黄玉斌同志，总体上看，我觉得是适合的。当然■，我是个挂职干部，对县里的一些同志，了解得还不够全面，但对黄玉斌同志还是有所了解的。这个同志有思想、有魄力、有办法，年轻，有开拓精神。水阳是湖东的经济重镇，对这个镇党委书记的选拔，的确需要慎重又慎重。我觉得，组织部这次的提名，是在充分考虑水阳镇的实际情况，更重要的是充分考察了黄玉斌同志的工作能力之后作出的，我个人表示同意。”简又然说完，看见李明学点了点头。他没有回应，而是继续低头看手机上的短信。这一条就是黄玉斌发来的。黄玉斌没有问研究的事，而是告诉简又然副书记：前几天，他北京的一个同学到江南省来，在省城同学聚会，还提到闵开文副部长。原来闵副部长是简书记的同学，还真不知道呢？作为水利局的局长，我得检讨。
“检讨就不必了，下次一道去北京。”简又然回了条短信。
黄玉斌不可能不知道常委会正在研究他的事，他知道，却不问，这就是他的聪明。李明学上次和简又然通气后，过了两天，黄玉斌就专程到简又然的房间，向简又然副书记详细地汇报了自己的工作。汇报中，他只字未提他的叔叔黄潮。而且，临走时，黄玉斌留下的不是信封，也不是烟酒，而是一幅字。说这是他在北京的一个朋友写的，请简书记好好地批评。这送字画本来就是大雅之事，简又然也不好再推，就勉强收了。黄玉斌一走，简又然打开一看。嗬，了得！你道这字是何人所写？原来是书法大家张海先生的立轴。平时，简又然也是喜欢书法的，张海现在是中国书协的主席。市场上，像这样见方的一幅立轴，价格也是不菲的。送得重，且送得雅，这足可见黄玉斌的内秀了。
梅白也喝了口茶，缓缓道：“我同意又然同志的意见。”
其他常委，也都一一地表态。基本上都是同意，当然也不外乎说几点不足，以求今后改正。最后只剩下汪向民了。
“向民同志，你也说说……”李明学明白，汪向民这一关是必须要过的。事实上，在之前，他曾暗示过黄玉斌，汪向民县长是县委的第一副书记，有关问题还得及时地向汪县长汇报。
“我当然要说。”汪向民一开口，就有股子火药味，这让简又然有些担心了。好在接着汪向民的话有了改变：“组织部的这个提名，之前我也了解了一下。应该说总体上是可以的。黄玉斌同志是个专家型的同志，对经济也是很有研究的。水阳镇目前正处在关键时期，从县直下去这样一个年轻有能力的同志，很合适。我个人是同意的。”
怎么？真是怪事了？简又然甚至有些吃惊。汪向民这态度，与他所预想的完全不同。会前，李明学还笑着说：“我就担心向民同志啊，人事问题，他一直是很有主见的。”
现在……
李明学听了汪向民的话，似乎也一下子轻松了。正要作总结，汪向民又示意了下，说：“今天是常委会，既然研究到水阳镇领导班子的事，我也提个建议。水阳镇镇长徐长永同志，也在镇长位子上干了好几年了。现在，黄玉斌同志到水阳，我建议将徐长永同志调到水利局任局长。请大家看看。”
简又然看着汪向民，心里有数了。这一招来得温柔，却很有力。先是把李明学的提名，给高高地树上去。然后再抛出自己提名的人选。李明学这会儿是得了汪向民刚才卖的乖，哪能不顺手也给汪向民一个人情？
果然，李明学笑了一下，道：“很好嘛。我还正在考虑水利局长的人选。向民同志这个提名很好，大家都考虑一下。如果没意见，我同意！”

第二章
秋天的落叶，一片片，金黄的，像无数的小翅膀，从高处落下来。它们是无声的，却又像蕴涵着无穷的声音。万物皆有生命，落叶也有。虽然它们是在离别，可是，它们也有一颗正在热爱和向往着的心。那颗心，就是宁静地向着土地，向着归宿……
杜光辉走在大街上看着落叶，眼睛禁不住潮湿了。
从这条路到医院，要二十分钟。这大半年来，杜光辉不知走了多少回。凡凡自从做了干细胞移植手术后，情况一直很好。但是，还得每周到医院待两天进行检查。现在，妻子黄丽走了。一个多月来，她只打过两次电话，问到孩子的病情。杜光辉在电话里劝她早点回来。杜光辉说："不就是十万块钱吗？你回来，我们还给人家不就行了？"
黄丽说："不仅仅是十万块钱那么简单。你别等我了，等过一个阶段，我会回去和你办手续的。"
"我不会同意的。凡凡也不会同意。"杜光辉提高了声音。
黄丽道："同意不同意是你们的事。离不离是我的事。我挂了。"
事实上，从感情上来说，杜光辉对黄丽，也谈不上多少感情可言了。在凡凡生病之前，他们的婚姻已经到了破裂的边缘。因为孩子生病，两个人又紧紧地联系到了一起。共渡难关，也就让夫妻感情又有了新的发展。本来，杜光辉已经不再想离婚的事了。只要孩子好了，三个人好好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可是他没料到，为了给凡凡交医疗费，黄丽跟她公司的老总朱少山借了十万。条件是黄丽离婚，跟着这个秃顶男人。也许是黄丽本来就有心，或者是她也被钱逼得无路可走，竟然同意了。在凡凡手术后，就留下字条，从此不归。到现在，杜光辉还记得黄丽写在字条上的字。在字条上，黄丽说："本来我就应该走。现在凡凡好了，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她还提到高玉，说人不错……
有熟人向杜光辉打了招呼，杜光辉也招呼了声。这条路，因为走的次数多了，两边店铺里的有些店主，也熟悉他了。平时见面，也说上几句。医院的大门就在眼前，在里面的十二楼22床，凡凡正在接受例行检查。下午陪孩子一道过来的，是钱平。钱平是桐山县窝儿山人。高玉知道黄丽走了后，就坚持着将自己的嫂子钱平介绍了过来，说钱平以前就在外做家政，她到杜书记家来帮忙，正合适。杜光辉当然不同意，高玉生气了，说这又不是为你，是为了孩子。杜光辉也就无话可说了。而且，从心里他是感激高玉的。自己天天在桐山上班，留下一个生病的孩子，没一个专门的人照顾哪行？从近一阶段的情况看，钱平也确实是个会理家的女人。凡凡也开始渐渐接受了她。
想到高玉，杜光辉莫名地笑了下。笑完，赶紧进了大门。上了楼，进了病房。凡凡正在吃水果。钱平坐在边上，正用牙签挑着苹果瓣，一下一下地往凡凡的嘴里递。杜光辉看了会儿，朝孩子笑笑。凡凡也笑了下，喊了声"爸爸"。钱平说："啊，杜书记回来了！"
"辛苦你了。"杜光辉接过钱平手里的牙签，给凡凡递了瓣苹果。
钱平理了理头发："我不辛苦。真的，杜书记。我以前在上海做家政时，一家老小，还有两个长年在床的病人，我也干得很好。在你们家，算是活最轻的了。这也多亏了高玉。啊，上午她还打电话问我，凡凡恢复得怎么样？看来，我这妹子，关心着咧。"
"是啊，孩子这病，让太多人操心了。"杜光辉听得出钱平话里的意思，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凡凡问："爸爸，下个月，我可以上学去了吧？"
凡凡今年高考后，按他的成绩，是可以进入二本的。一来因为身体，二来对录取的学校也不太满意，因此就放弃了。手术后，杜光辉找了凡凡原来就读的十中。十中的校长很快就答应了凡凡复读的请求，并且承诺免了所有的费用。上周，凡凡正式到学校走了一次。但是，还很虚弱的身体和较差的免疫力，使他不得不打消了马上去上课的念头。
"看情况吧，关键是你好好地配合医生，恢复好身体。只要医生说行，下个月就送你去上学。有你钱阿姨在，事情也好办些。"
"就是。凡凡，先养好身体，再读书不迟。"钱平也接口道。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病房里开了灯。杜光辉让钱平先回去，晚上他先陪凡凡一会儿，等输液结束后，他就陪他回去。钱平说："也好，我正好顺道买点菜，这孩子身体要补的。"杜光辉正要拿钱给她。她推辞了，说："不用。我来的时候，高玉给了我两千块钱，让我买些东西给孩子补补，说这就算是窝儿山老百姓送给凡凡的一点心意了。"
"这……"杜光辉愣着，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点了点头，好久才道："那就先……唉！先这样吧。"
钱平走后，凡凡告诉杜光辉，昨天小苗阿姨到家里来看了他，还给了他一千块钱。同时，带来了欣欣从北京送给他的一只玩具小熊。杜光辉叹了口气，然后道："都得记着啊！小苗阿姨，还有简叔叔。欣欣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很好的。她给我发了电子邮件。"凡凡脸微微地红了下。
杜光辉也没做声。护士过来换了瓶药水，杜光辉问凡凡"晚上想吃什么？"凡凡说："只要爸爸在，肚子就一点不饿了。"
"唉！"杜光辉心又疼了。
手机响了，杜光辉接过来，是蓝天木业的孙林。
孙林说："杜书记啊，您在省城吧？"
"啊，你有事？"杜光辉问。
"是啊，有点事。我想当面去给杜书记汇报一下。"孙林接着道："我就在杜书记家边上，五分钟就到。"
杜光辉正要说自己不在家里，可是电话挂了。他再打过去，孙林也不接。这孙林，是桐山县最大的化工企业蓝天木业的老总。这家企业是通过招商引资进来的，这两年，因为高污染，不断有老百姓上访，省环保局也把它列入了黑名单，可是，这家企业同时也是一家纳税大户，不仅仅企业所在的镇，就是县里，也是明查暗保的。老百姓一上访，上面一查，企业就整改，等查完了，照样生产。从上半年开始，孙林就一直在缠着杜光辉，而且是通过李长副书记的关系，一是想从省里的黑名单中脱身，二是想通过项目立项，使蓝天木业污染合法化。杜光辉当然不会同意，国家的环保政策他是明白的，更重要的，蓝天木业的污染，对周边老百姓的健康造成了危害。这可是头等大事，一点也马虎不得。凡凡做手术时，孙林也坚持要到医院来看，杜光辉坚决没有答应。昨天，孙林到杜光辉的办公室，汇报说蓝天木业正在新上一条污染处理生产线，项目总投资一千多万，企业自筹一千万，想请杜书记出面，找找省发改委，申请立项，搞个五百万的财政支持。杜光辉没有答应，杜光辉说："发改委这一块我不熟悉。"
孙林自然知道杜光辉书记这是托词。联合化工的那几百万，不就是杜光辉从省发改委搞出来的？一个堂堂的省委宣传部的工会专职副主席，在省直混了这么多年，岂能没有关系？
凡凡侧靠在床上，看着杜光辉。突然，伸出手在杜光辉的额头前掠了下，说："爸爸的白头发多了许多了……"
"这算什么？爸爸到了白头发的年龄了啊！"杜光辉拉过凡凡的手，握着。
"我知道，都是因为我。爸爸，我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凡凡把手抽出来，又放在杜光辉的手上，摩挲了下。杜光辉道："傻孩子，怎么这么想？"
"就是嘛。"凡凡叹了口气。
杜光辉笑道："别搞得像个大人似的。你只管养好身体，其他的事就别想了。"
"嗯！"凡凡点了点头。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家里的。杜光辉知道一定是孙林过去了，钱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打电话来了。他接起来，果然是。钱平道："这个孙总，丢下一个信封就要走。杜书记你看……我不让他走。这到底……"
"告诉他，要么带走信封，要么等我回去。"杜光辉干脆利落。
钱平说："好，好。"放了电话，杜光辉回过头来对凡凡说："你稍稍等一会儿，我回去一趟就来。"
回到家，孙林已经走了。钱平拿着信封，对杜光辉说："那人死活要走，我怎么也拦不住。信封也丢下了，真没办法。"
杜光辉看了眼信封，鼓鼓的，里面不是小数目。就接过来，然后道："以后我不在家，来人找我就别开门。"
钱平点点头。
出了家门，杜光辉又往医院赶。十月底的秋风，有些寒意了。吹在身上，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拿出手机，给孙林打电话。电话却已关机。这孙林……看来，杜光辉下午离开桐山，孙林是得到了确切消息的。而且，他还瞅准了最好的时机，不管杜光辉同不同意，先将信封丢下了。一般情况下，这礼送了出去，就很少有再回来的。这么多年在机关工作，虽然杜光辉自己力求不进入潜规则，但是这不妨碍他对潜规则的了解。送礼可谓是官场潜规则中最普遍的一招。怕的不是没礼送，怕的是送了礼没人收。一旦收了，事情就成了一半。有一条手机短信就叫：送礼是成功之父，送色是成功之母。这孙林，作为一个企业老总是深谙这一点的。如今哪个企业老总，在做企业家的同时，不更是一个社会关系活动家？
不过，孙林这一块，杜光辉是警惕的。
信封装在口袋里，衬着衣服，老大的不舒服。到了医院门口，他停下来，给孙林发了条短信：如果你真想找发改委的话，请将信封拿回去。
天下起了小雨，秋雨轻寒，打在杜光辉的眉睫上，丝丝的冷。他快步上了楼，到了病房。凡凡的输液已经结束了。孩子正靠在床头上，看着杜光辉进门，就下床来，说："爸爸，我们回去吧。我喜欢家里的气味，不喜欢这病房的气味。"
杜光辉笑笑，望着凡凡有了点血色的脸，又是疼，又是爱。他伸出手，在凡凡的脸上点了一下，然后道："走，我们回去。阿姨已经煲好汤了呢。"
两个人下了楼，正要出门，一个女人的影子蹒跚地一晃。杜光辉马上定住了。那不是莫亚兰吗？难道真是……
莫亚兰是杜光辉的大学同学，也是他这么多年来仅有的一位一直保持着来往的女同学。而且，在内心里，杜光辉曾经是暗恋着莫亚兰的。莫亚兰以前在省经委工作，一直未婚。但是，杜光辉知道，她和某位省领导一直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今年初，就在杜光辉下派到桐山县不久，莫亚兰随同上调到北京的那位省领导一道，到北京了。可是，四个月后，就传出了那位省领导被"双规"的消息。从此，杜光辉再没见过莫亚兰。凡凡手术前，她突然打来了电话，并且汇来了五万元钱。杜光辉曾在电话里问她到底在哪，莫亚兰笑着说在国外。可是她用的手机却是国内的。杜光辉也没再问。可是，现在，她怎么出现在省立医院呢？
凡凡见爸爸停了，也停了步子。女人的影子已经进了住院大楼。杜光辉看着那影子一直往里走着，又向前追了几步，远远地看着影子上了电梯，只好折回来。凡凡问："爸爸，碰见熟人了？"
"是啊，是啊。很像，可是……"杜光辉嗫嚅着。
"既然是这样，那爸爸怎么不去找找看呢？"
"算了，算了，不会是的。"杜光辉拉着凡凡的手，出了院门，又禁不住回头看了眼。细雨中的住院大楼静静的，仿佛把一切都深深地藏在其中了。
晚上，凡凡睡着后，杜光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着在医院门口看见的女人影子，他的心里总有些不太踏实。他给同是在省城的大学同学李强打电话，问他知不知道莫亚兰最近的情况。李强一笑，说："你杜光辉都不知道，我还能知道？她不是离开省城了吗？不过，十来天前，我听另一个女同学说，她似乎看见了莫亚兰，好像回省城了。人消瘦得很。她还问我，莫亚兰是不是受打击太大了？没这回事吧？光辉，这你应该清楚。"
"我就是不清楚。你将那女同学的电话给我，我再问问她。"
"那好，程飞虹，她的号码你记一下。"李强接着报了号码，杜光辉顺手用笔记了，然后说了谢谢，就拨程飞虹的电话。
关机了。
外面起了风，虽然隔着玻璃，也还能听见风的声息。杜光辉抬眼看看外面，城市的夜色中，有明暗交替的灯火。再远处，是老教堂的尖顶。这么多年来，杜光辉还是第一次发现在底色中那尖顶是如此的神秘和幽静。他有些奇怪了，不断挺立起来的现代建筑，怎么就没有遮住它的尖顶呢？
孙林送的信封，此刻就放在书桌上。杜光辉拿起来，掂了掂，然后又打开，一万，他不用看也知道。票子都是崭新的，整齐的粉红色，在灯光下，闪着一层层光晕。他马上将钱又放进了信封。下午，他正在办公室准备回省城时，李长副书记过来了。
李长手里拿着包烟，边笑边说："光辉啊，这烟你抽抽看。要是行，我随后让他们给你送一点过来。"
杜光辉也笑，接过烟，麻利地拆了，点上火，抽了一口："烟还不错，这白纸包的，一般都是好烟。内部专供嘛！"
"是啊，只有你们抽烟的人知道。明天我给你弄几条抽抽。怎么？准备回去？"李长看着杜光辉放在桌子边上的包，问道。
杜光辉点点头，李长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光辉书记也不容易啊！孩子恢复得很好吧？"
"还行。不过还得定期到医院检查。"杜光辉提到孩子，话题就多了，"是没办法啊，孩子一直吵着要上学。在家一个人也不行，我就得……"
"一个人在家？我不是听说高玉给你找了个保姆吗？怎么，没有？"李长道。
杜光辉心里一惊，这李长副书记消息也真灵通。高玉给他找了个保姆的事，才几天啊？连县委副书记都知道了。可见，在自己的背后，还是有很多双眼睛的。以前，一直想着自己是个挂职的副书记，谁还注意？现在看来，是自己太"谦虚"了。身为副书记，而且是眼下这种局面的桐山县委副书记，能不被人盯着？
"是有一个。可是刚来，情况也不熟悉。"杜光辉把烟灭了，放到烟灰缸里，说："这烟是不错，你看这烟灰……"
李长伸了头，看了下，转过头来道："光辉啊，以后有什么事，比如，烟啊什么的，就交给我吧。在桐山，我总比你熟些。以前书怀同志在，现在书怀同志到市财政了，我们可得……哈哈，是吧？"
"那当然是。不过谢谢李书记。我最近正在准备戒烟了。"
"这是什么话？不愿意，是吧？一听我说，就戒烟。这不是让我……话又说回来，光辉书记到桐山快一年了吧？"
"正好一年。"
"风风雨雨又一年哪！"李长感慨道，"底下县里不比你在上面了吧？这一年，经历了多少事？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是光辉同志替主要领导扛了担子。大家都清楚啊！前几天，我还跟一达同志说，幸亏有光辉书记在，不然我们桐山的许多问题都不好解决。特别是矿难问题，要不是光辉同志……"
"也不能这么说。都是工作嘛！我也只是想扎扎实实地做点事。不过，做事也真难哪！"杜光辉说完，李长笑着说："就是。特别是底下。不做事容易，做好事就难。光辉同志是个想做事的人，你到桐山，给我们都是……"
司机小徐进来，问杜书记什么时候出发，杜光辉说再等会儿吧。小徐走后，李长道："我不耽误你了。"说着转身往门外走。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轻声道，"还有件事，光辉书记看看，能不能？"
"……"杜光辉望着李长。李长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蓝天木业那事。孙林找你了吧？"
"找了。我没答应。"杜光辉道。
李长脸色稍稍变了下，但是很快就恢复了，继续笑道："这事可能还得请光辉书记出个面。这次跟以往不同了。这次跑的项目就是治污，而且是从根本上治理。要是真能解决了，对桐山来说，也是解决了一件大事啊！我和一达同志也交流过，他也同意。"
"这个……我不好出面。情况复杂。何况上次到省厅，吉厅长专门为这事找过我。现在不巧，吉厅长又调到发改委了。项目就在他的手上，怎么可能……"杜光辉摊了摊手，一副无奈的样子。
"哈哈，光辉书记是在推吧？哪有这么复杂？我不耽误你了，我让孙林再找你。"李长说着就出了门，杜光辉也不好再说了。
这么想着，杜光辉就明白了孙林晚上找到家里来的目的和起因了。一定是李长副书记点拨了一下。唉！这不是……
杜光辉喝了口茶，眼光回到了书架上。首先映进他眼帘的，是他和黄丽的合影。这是他和黄丽刚谈恋爱时照的。那时的杜光辉，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头发向上稍稍卷曲着，眼睛里闪烁着青春的光泽。而黄丽，那时很瘦小。但是眼睛特别大。那双大大的眼睛，第一次见面，就让杜光辉沉了进去。这张合影，就是他们星期天到公园游玩时拍摄的，身后是一树紫藤，繁茂遒劲。而黄丽脸上的笑容，还透着几分羞涩。
而现在……
黄丽现在在干什么呢？她正栖息在哪个城市？是不是也在这夜色里想着孩子和杜光辉？凡凡生病前，杜光辉其实已经隐隐地感觉到黄丽有情况。经常是下半夜，黄丽才一身疲倦地回到家中。问她话，也是要答不答。有时，干脆上床就睡。问急了，就一句话："公司应酬。"直到有一天，杜光辉亲眼看见黄丽和朱少山拥抱着从酒店里出来，他的心才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那次他和黄丽狠狠地吵了一架，婚姻开始向着解体迈进了。后来，桐山矿难，加上凡凡生病，黄丽安心地在家待了一段时间，为了孩子，人又回到了当年的瘦小。现在，她离开家也快一个半月了，季节也已从初秋走向了深秋。杜光辉想：人为什么总是变呢？如果时光能像这合影，永远这么定格着，该多好！
客厅里有了响动，接着传来钱平的声音："杜书记还没睡吗？"
"啊，就睡了。"杜光辉答应着。钱平回房了。杜光辉也进了卧室，躺在黑暗中，他想起高玉。这个窝儿山的女乡长，杜光辉刚到桐山，最早接触的就是高玉。他们一起到了窝儿山，搞起了茶叶开发。如今，那里已经有一千多亩茶园了。为了发展茶叶，杜光辉自己跑省茶叶办，通过老同学潘清风，为窝儿山解决了茶叶发展资金。眼下，茶园正在强化管理。开过年来，到了三月，满山的茶叶，将会成为第一批有注册商标的兰花香茶了。要说到桐山想做事，杜光辉觉得发展茶叶是他做的真正有意义的一件事。虽然艰难，但毕竟成功了。
高玉是桐山乡镇一把手中唯一的女乡长，别看她一天到晚风风火火的，心思却特别的细。凡凡生病时，她和窝儿山的乡亲们一道，送来了一大笔钱。其中，她自己就给了三万。按她的话说，我一个人，要钱干啥？这钱能救孩子，就算是用到刀刃上了。
早上醒来，钱平已经将早饭做好了。她特地煮了稀饭，又买了点心。杜光辉看着凡凡，孩子正津津有味地吃着。他笑着对钱平道："看来孩子很喜欢你做的饭菜啊。"
钱平说："农村人做不出什么花样，只要你们不嫌弃就行了。"
杜光辉道："哪能嫌弃？凡凡都好长时间没吃过这么好的稀饭了，我也是。以前在乡下时，早晨喝一碗稠稠的稀饭，嚼上几片腌萝卜条，那味道可真是香。"
"难怪高玉说杜书记为人好，果然是。"钱平道。
杜光辉笑笑，没有应声。刚吃完饭，门铃响了。钱平开了门，是孙林。
孙林穿着件深色的风衣，脸上堆着笑："杜书记，不好意思，打扰了。您刚吃饭？啊，啊，不好意思。"
"坐吧，孙总。"杜光辉让钱平给孙林泡了茶，两个人坐下。杜光辉道："发改委的项目报了没有？"
"早已报了。是通过县发改委报的。我也来找过。可是那吉主任，啊，就是省林业厅的吉厅长……您知道的，刚刚调过来。"孙林说着递了支烟，杜光辉没接，说："我在家里不抽烟的。"
"那好，杜书记就是……我听发改委内部的人说，今天吉主任正好在。杜书记您看……"
"这样吧，我可以陪你去一趟。但是，有关情况我还不了解。你得给吉主任好好地汇报一下。"说着，杜光辉就起身，到书房里拿了信封，也没说话，就直接递给了孙林。
孙林的手停在半空中，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杜光辉的意思很坚决，他只好接了，尴尬地笑着："杜书记这……这……也好。不过，我既然来了，孩子生病我总得意思一下，这样，我拿下一些，其余的就算是给孩子买点吃的吧。这杜书记不会再……"
杜光辉道："不要搞了。走吧。"
孙林又一笑，用手在信封里抽出了一部分票子，然后将信封又放到茶几上，接着就出门。杜光辉说："这可不行。"孙林说："杜书记要是再不行，那可真是……我这……"
杜光辉也就没再说什么，他瞟了眼信封，也不太多了。他到凡凡的房间，告诉凡凡上午有点事，中午回来陪他吃饭。正出门，手机响了。杜光辉看了号码，不太熟悉。犹豫了下，还是接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昨晚你打我手机？"
"啊！"杜光辉一下想起来了，这是程飞虹。昨晚打了她手机后，忘了保存号码，便道："是我。杜光辉。"
"杜光辉？哈哈，怎么找到我了，都好几年没见了。听说你下派到县里去了？"程飞虹依然是当年的急性子，一开口就咋呼了。
"是啊，到桐山了。"杜光辉问，"听李强说，你前不久见过莫亚兰？"
"莫亚兰？是见过。在省立医院。她好像病了。也没多说。我当时正有急事。怎么？你找她？啊，我记起来了，当年你们俩不是……"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我找她有事。真的病了？"杜光辉心里有些打鼓了，程飞虹也是在省立医院见到莫亚兰，而自己昨天下午又是在省立医院看到了那熟悉的影子……
程飞虹道："她自己说的。我没细问。"
杜光辉问程飞虹有没有莫亚兰现在的联系方式，程飞虹说当时匆忙，也没来得及交换。杜光辉道："那就谢谢了，我再找吧。"
车子在省城最古老的街道天安路上行驶，秋雨已经停了。路两旁的樟树，叶子依然绿油着。这是一种顽强的植物，一年四季，都是生机盎然的。而且，杜光辉喜欢香樟所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清香。不事张扬，宁静弥漫。清新自然，守正自得。
然而，内心里，杜光辉却有些沉重了。
刚才程飞虹也说到莫亚兰病了，并且说是她自己说的，地点也是省立医院，难道……五个月前，莫亚兰要到北京去之前，两个人曾在一起喝茶。那时候，莫亚兰的气色是很好的，一点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病态。难道真的是因为某省领导的"双规"？不会吧，不会！虽然，这些年来，莫亚兰对那位现在被"双规"了的省领导，的确是一往情深。为了那领导，莫亚兰放弃了正常女人的生活，做了近十年的地下情人。但是，杜光辉从与她的谈话中，也知道，莫亚兰有时候也是无奈的。她曾经说过："如果有一天，真正地离开他了。我就独自到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静静地过完自己的后半生。我的前半生是为了他，将来也得是为了自己。"
不过，莫亚兰也不会想到，刚刚从省里调到北京的这位情人，竟然很快就出事了。其实，在那次喝茶中，莫亚兰也提到她对这位省领导的担心。杜光辉还笑着安慰她："现在的官场就是这样。只要不是太……"
"我是担心啊！不过，这么多年来，我从不介入他的事情。包括经济上。"莫亚兰说。
"这就好！"杜光辉那一瞬想起了一些出事了的官员，很多就是因为背后的女人。莫亚兰也是一个官员背后的女人，但她是隐藏的，是含而不露的，是不介入和不声张的。正是因为这样，所以那位领导出事后，莫亚兰一点也没受到牵连。不过，网络上却已经将他们的事，捕风捉影地渲染开了。杜光辉也上网看过，很生气，却没有办法。
到了发改委，杜光辉并没有直接去找吉炳生副主任，而是先找了项目二处的江生处长。江生和他曾是省委党校青干班的同学。一见面，江处长便调侃道："当书记了，就见不着面了。光辉书记啊，这可不好！"
"不是我不想见面，而是怕见领导的面哪。"杜光辉也笑道。
孙林看两个人笑着说话，就悄悄地出门了。不一会儿又进来。杜光辉给江生介绍道："这是桐山蓝天木业的老总孙林孙总，他们企业报了个污染治理的项目，是不是在江处长这里？"
"桐山？蓝天木业？好像不在。可能在项目一处。污染治理的项目应该都在那儿。我过去给你问问。"江生说着，就到隔壁。不一会儿，就领着个年轻人进来，说："这是一处的叶处长，项目在他手里。这是桐山县委杜光辉副书记，省委宣传部下派的。我党校同学。"
"啊，杜书记，久仰久仰！"叶处长伸出手，同杜光辉握了一下，又同孙林握了下。孙林递过烟，大家点了火。杜光辉道："蓝天木业的项目，还请叶处长多关心哪。我今天就是专程来汇报的。"
"啊，啊！蓝天木业？污染治理吧？在初选的项目里面。"叶处长转了话题道："桐山那边的项目争取的不多啊，看来搞项目的热情不高。现在可是个项目时代，很多县，主要的精力就放在跑项目上了。"
"这是我们工作的欠缺。还请叶处长多关照。就从蓝天木业的项目开始吧，怎么样？叶处长？"杜光辉又道："还有江处长，老同学了，也不提醒提醒。"
江生道："这事还要提醒？你一个挂职的，管这么多？不过，今天蓝天木业这事，叶处长还得……"
"那当然。"叶处长笑道。
杜光辉就说要过去给吉主任汇报一下，等会儿再过来。中午孙总做东，请两位处长无论如何赏光。江生和叶处长都笑了，说当然好。不过还是我们做东吧，你杜书记过来了，让孙总做东不合适。杜光辉说合适，而且合适得很。
到了吉主任办公室，门却关着，一问，刚刚出去开会了。杜光辉只好又回到项目二处，江生跟叶处长正在说话。杜光辉说："你们先忙。中午就这么定了。等会儿我再打电话跟你们联系。"孙林也点点头。江生说："吉主任下午可能要过来的。"杜光辉说："那就好，中午吃了饭正好过来。"孙林就将两个大信封，塞到江生和叶处长的手里。两个人也没说话，稍稍推辞了下。杜光辉和孙林已经出门了。

第三章
3
中午吃了饭，孙林在宾馆里开了房间，请江生和叶处长稍稍休息一下。他也给杜光辉开了房间，杜光辉没住，说要回家，答应好孩子的。午饭前，他给家里打了电话，凡凡说："你就在外吧，工作要紧。"杜光辉鼻子一潮，说："吃过饭我就回去，中午陪你好好地下盘棋。"
杜光辉走后，孙林对江生处长道："江处长，中午……这样吧，我请人陪陪你。"
江生和叶处长一人一个房间，这阵势是明摆着的。听孙林一说，江生笑了笑："我就不必了，你给叶处长……"
"我知道了。您先休息。"孙林出了门，直接到宾馆十楼的康乐中心，点了两个漂亮的小姐，让他们分别到两个人的房间里去。至于费用，由他在这边直接结账。关键是要把我们老板伺候好了，钱好说。安排好后，他自己则打电话给在省城某大学读书的情人，让她马上过来。作为一个企业的老总，这些年他恪守着一条规矩：从不找小姐，只找情人。而且，他找的情人还都是有一定档次的。现在的这个，是上个月才搭上的，以前的那个，就是现在这个的同学。情人总比小姐好些，至少来得干净。
下午两点半，孙林到江生和叶处长的房间，问："两位处长中午休息得如何？"叶处长脸色发红，笑着说："行，行！下午你们过去找吉主任吧，他没意见就行。主要是他一定要知道，不能反对。"
孙林也笑着，挺了挺肥胖的肚子："这当然。杜书记待会儿要过来的。他同吉主任熟。"
江生似乎还有些尴尬，孙林也就不再问了。车子刚送他们离开，杜光辉就到了。孙林一看，马上道："杜书记，怎么？唉！都怪我，让你一个人走了过来。车子刚刚送两位处长了。"
"啊！是我来晚了。不然一道多好。"杜光辉问孙林，"两位处长中午休息得还好吧？"
"好，很好！"孙林几乎是重说了一遍刚才叶处长的话，只不过是用词不同罢了。
杜光辉点点头，刚坐了会儿，车子就回头了。两个人上了车，很快到了发改委。吉主任正在泡茶。杜光辉道："吉主任，您到发改委，我来给您汇报了。"
"啊，杜……杜书记啊，坐，坐！"吉主任端着杯子，回到桌子前，问："喝茶吧？"
杜光辉道："不用了。我们自己来。"孙林马上起身，给杜光辉和自己各倒了杯水。吉主任看着孙林，突然道："这是你们那个什么木业的老总吧？还是那么污染？"
吉主任这一问，立即让气氛变得紧张了。
杜光辉攥了攥手："就是。吉主任记性真了得。就是！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今天来，就是给吉主任汇报这个的。"
"是吗？怎么不同了？"
杜光辉示意了孙林一下，孙林也从刚才的紧张中镇定过来了，马上道："上次吉厅长，不，吉主任批评我们之后，县里领导和企业都高度重视。第一期治理已经结束了，但是，那是治标不治本。我们考虑，办企业要的不仅仅是经济效益，更重要是要社会效益。因此，关键是治本。最近正在搞二期治理，整个项目总投资一千五百万，我们自筹了一千万，想请……二期工程完工后，企业的所有废气，不仅仅不再含有有害物质，而且还能回收利用；不仅有经济效益，更有社会效益。"
"是啊！"杜光辉虽然心里有些发虚，但是孙林这么一说，他也只好顺着孙林的话往下说了，"县里把这个项目当作明年的重点项目，主要是企业自筹。县财政也将给一点配套。吉主任知道，桐山是个贫困县，财政配套是有限的。这主要还得靠省里支持啊！如果吉主任能……适当的时候，我们想请吉主任亲自到桐山考察考察。"
"也好啊。以前到桐山，我可是经常去。这几年去少了。桐山那地方虽小，可是安静。不错，不错！"吉主任说着，杜光辉也笑着应和道："安静是安静。可是缺的就是繁荣啊！企业少，尤其是大企业少。除了矿产，就算是蓝天木业是最大的企业了。"
吉主任正要说话，孙林的手机响了。他拿着手机出了门，一会儿进来，告诉杜光辉："林书记的，请杜书记说话。"
杜光辉问："一达书记的？"
孙林点点头。杜光辉朝吉主任抱歉地笑笑，接了电话，问："一达书记，我是光辉。"
"啊，光辉啊，你在发改委，是吧？很好，项目怎么样了？要加把劲啊！"林一达继续道："我也在省城。听孙总说，吉主任好像……这方面你可得多解释解释嘛。啊！"
"这个……好，我知道了。"杜光辉挂了电话，对吉主任说，"是林一达书记。他让我向吉主任问好！"
吉主任撇开了话题，问杜光辉："挂职感觉怎么样哪？"
"还行。反正是挂职，比不得任职的。"杜光辉道。
"我们的杜书记可是真正为桐山做事的。最近，县里有些代表正要推举他当县长呢。"孙林说着，望了望杜光辉。
吉主任笑着，说："这是好事啊，在底下干也不错嘛！"
杜光辉白了孙林一眼："哪有的事？何况县长这摊子，我也干不了。两年期满，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宣传部干得了。桐山复杂，很多事情都是我下去之前没有料到的。"
"基层最大的特点就是复杂。我也在基层干过，县长书记都干过，是不容易啊！不过也锻炼人。"吉主任又道，"我上次看到报纸上宣传你们那个下派的简又然，是吧？看来他是很适应的。不过湖东和桐山情况不同，这点我也清楚。"
"吉主任确实是了解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明天我们一把手书记带队，还要到湖东去学习参观。主要是他们的招商引资，就是简又然抓的，有特色，有成果啊！"杜光辉正说着，吉主任桌上的电话响了。吉主任接起来，似乎是有人要来，吉主任说："我在，你过来吧。"接着，吉主任朝杜光辉笑笑，杜光辉看了眼孙林，说："吉主任忙，我们也就不再打扰了。孙总，把项目报告也递一份给吉主任吧。"
"好的，我已经准备了。请吉主任审阅。"孙林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到吉主任面前，然后同杜光辉告辞离开。临出门时，孙林又回了下头，对吉主任道："请吉主任一定要审阅下我们的项目报告，对蓝天木业多关心支持啊！"
杜光辉听着孙林的话，总觉得有些别的意思。下楼上了车，杜光辉问："吉主任那儿……"
"搞过了。就在文件袋里。"孙林笑着。
"你啊，你啊！"杜光辉想起一个词"防不胜防"。果真是，真的"防不胜防"啊！
孙林道："这事真得谢谢杜书记。如果杜书记不出面，哪能……杜书记，下午有什么安排？我让车子跟你。"
"那就不必了。待会儿送我到省立医院后，你们就忙自己的事去吧。记着和叶处长多联系。"
"我知道的。必要的时候还得请杜书记来给我们再铆点劲哪！叶处长，还有江处长，对杜书记都是很尊敬的。我们底下搞企业的，缺的就是这种过硬的关系。没有关系不行哪！项目年代，不搞项目怎么行？"孙林好像很有些感慨了。
杜光辉沉默了会儿，道："也是。一是招商引资，二就是项目。也是啊！"
省立医院到了，杜光辉下了车，孙林问杜书记什么时候到县里去。杜光辉说晚上小徐会来接的。孙林说那也好，过两天我到县委向杜书记汇报。
杜光辉站在医院的门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一时心里没了底。昨天晚上睡觉前，他就决定今天要到医院来看看。也许莫亚兰真的就在这医院里，或者至少她与这医院有关。但是，一点头绪没有。他怎么找呢？这医院里，熟人也是有的。不仅仅有同学，还有给凡凡治疗的那些医生和护士们，关系都很熟了。可是，他们也不见得在这个偌大的医院里就能找着一个叫莫亚兰的。
杜光辉掏出支烟，却没抽，只闻了闻，又放进了烟盒子里。他看着医院的导诊牌，想莫亚兰是个女人，也许该从妇科问起。可是，一个大男人，跑到妇科去问人，也太……好在这是医院，本就没有多少性别顾忌的。杜光辉按着导诊牌，上了四楼，到了妇科医务室，问是不是有一个叫莫亚兰的病人。答话的是个年轻的男医生，抬起头，斜着看了杜光辉一眼，道："莫什么？"
"莫亚兰。"
男医生随身翻了翻面前的病人登记册，然后道："没有。"
杜光辉说了声谢谢，很有些失望地正要转身。坐在男医生对面的一个女医生忽然道："是不是莫亚兰？"
"是，就是。"杜光辉折过身子，"她在这儿？我是她同学，特地过来看她的。"
"以前在这就诊过。现在大概在外科。好像做了手术，正在化疗。"女医生指着过道，"在十一楼。我前天还看见的。"
"手术？还化疗？"杜光辉惊道。
女医生低着头，写医案了。杜光辉拍了拍自己的头，又晃晃脑袋，然后才回过神，问女医生："请问，刚才那莫亚兰，她得的是什么病？还要手术？"
"宫颈。"女医生简单地说了两个字。杜光辉一时蒙了，再一想，女医生应该是少说了一个"癌"字的。在医院里，很多医生都这样说，怕的是"癌"这个字眼太刺人。
莫亚兰，莫亚兰啊！杜光辉出了过道，却没有马上上电梯。他坐在边上的长椅上，心里突然涌出一股特别的悲凉。他想起当年莫亚兰在大学时，那可是全校数一数二的校花。而且她不是一朵随便招摇的校花，而是一朵带着刺的，让人感到无比冷寂的校花。她外表的冷寂，使她的美丽显得更加高贵。心性高傲，最终也让莫亚兰走上了一条不为很多人接受的情感道路。在杜光辉的心里，莫亚兰永远是洁净而典雅的。可是现在……
一个没有生育的女人，也会得宫颈癌？杜光辉坐了足足有十分钟，才上了电梯。到了十一楼，他先是在床位牌前看了看，那些字写得很小，犹如天书。杜光辉基本上认不出来。他只好问边上的护士："请问，莫亚兰住哪一床？"
"莫亚兰？32床。"护士的语气是典型的职业语气。
杜光辉谢了护士，找到了32床所在的病房。他没有马上进门，而是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着32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正在输液。长头发，面朝窗子，从躺着的身形，根本看不出来是谁。但是那长头发是很像莫亚兰的。莫亚兰从大学时代开始，就一直留着长头发。杜光辉曾在一首诗里写过："你黑发的瀑布轻轻飞扬/飞扬着我的忧伤……"
在床前，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看样子，是专门护理的。杜光辉轻轻地推开门，走到床前，问道："这是莫亚兰……"
"啊，是的。她刚做了化疗，睡着了。"女人抬起头，望了杜光辉一眼，问："你是？"
"我是她大学同学。"杜光辉朝莫亚兰看看，虽然睡着了，脸色苍白，但是，那种冷寂还是挂着。她的眉头拧着，似乎正将所有的痛苦，也一并地拧进去。
女人又盯了杜光辉一眼，杜光辉道："请问你是？"
"我是护工。她请的。"女人说着，把被子掖了掖。
杜光辉鼻子一酸，他忍着，没有流下泪水来。他招呼女人跟他一道出来，在病房门口，他问女人："她一直一个人？"
"是啊，一直一个人。一个月前手术时，也是我陪护的。最近每次来化疗，都是我来陪她。怪可怜的，一个女人家，怎么家里就没一个人来呢？也没见人来看望她。我问她，她也不说。心情似乎也不太好，医生说这样的心情，不利于恢复。唉！"
"啊……"杜光辉叹道，"她家在外地。大概是不想让家里人着急。我们这些同学，她也瞒着。你辛苦了。一次化疗要几天？"
"三天。昨天晚上才住进来的。"
杜光辉让女人进了病房，自己跑到医务室，打听了下莫亚兰的病情。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关键是发现得太晚了，而且病人的情绪也不好，心理压力大，恢复得不是很理想。"你是她？"医生问。
"同学。"
"你们这些同学啊，最好多来些，多劝劝她。关键是信心与乐观。"
"唉！好！"杜光辉答着，回到病房。莫亚兰已经醒了。护理的女人大概把情况跟她说了，她正撑着往起坐。见杜光辉进来，她似乎也没惊讶，只是惨然地一笑，说："你怎么来了？我猜就是你。看我现在这样子……"
"快别说了。"杜光辉鼻子又是一酸，眼泪差点就要出来了。他忍着，问："亚兰，这事怎么不早说？目前感觉还好吧？你看你，唉！你啊！"
莫亚兰望着杜光辉，大眼睛里，少了原来的闪烁与兴奋，而是一层沁凉与感伤。她用手掠了掠头发："光辉，你们也都忙。另外，这病也没必要……何必让大家都跟着受罪呢？人生谁不得病。有时啊，想想得病也好。什么都放下了，一了百了。其实未必就是坏事。我本来连治疗都不准备做的，后来想想，总还得努力下。努力了，也就踏实了。也许一个人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比让大家都跟着拖累，更适合我。"
"你啊，还是老样子。不准再说这样的话了。有病就治，积极配合，这才是最好的心态。我刚才问了下医生，你这属于早期的。手术加化疗，再调整好心态，效果会很明显的。"杜光辉又道："你看凡凡，现在不是恢复得挺好的嘛！"
"我知道。"莫亚兰说着，脸竟微微地红了下。
杜光辉又说："昨天黄昏时就看见你了，是在医院的门厅前。晚上打电话问了李强，然后又问了程飞虹。程飞虹说你病了，我心里就……亚兰哪，我准备把在省城的同学都发动起来，大家轮流来陪你。怎么样？"
"千万别！"莫亚兰伸出手，杜光辉握了一下，手很清瘦。她把手缩回去，"不要再告诉他们了。我不喜欢人多。你也不要经常来。我每次化疗也就三天，结束了，就回家。"
"这……也好！你就这脾气。不过，我晚上还要回桐山的，等从桐山回来，我再来看你。"杜光辉说着，要了莫亚兰的新手机号码。莫亚兰问："孩子现在？在家吗？"
"是啊，在家。他妈妈跟人……啊，不说了。家里请了个保姆，我也很放心的。"杜光辉这时候看莫亚兰，就像小时候看自己的妹妹一样，满怀着的是一缕缕温情与怜爱。他问护工："每天的生活都是……"
"由我安排。她给了钱的。"
"要多加强点营养。亚兰，真的不准备通知家里人？还有，经费上，是不是……"杜光辉想起，凡凡手术前，莫亚兰还打了五万块钱给他。算起来，那时候莫亚兰自己也已经发病了，或许她就是在准备自己的手术之前，给凡凡医疗费的。
莫亚兰轻声道："不了。手术都做了，更不要说了。"
杜光辉的手机响了，他赶紧跑到走廊上接。是小徐，问杜书记什么时候出发。他已经到了省城。杜光辉一般情况下，是上午从省城出发的。因为明天早晨要到湖东考察，他得今天晚上赶到桐山去。他告诉小徐，下午四点半吧。小徐说："杜书记在省城，不行明天早晨我们直接到湖东去吧，从这边更近，一个小时车程。"
"那可不行！"杜光辉说，"我带队，怎么能从这边出发呢？四点吧，就这么定了。"
回病房时，杜光辉看了下表，三点二十。还得回家一趟，跟凡凡和钱平打个招呼。莫亚兰说："光辉，你有事就回去吧。我行的。"她嘴上这么说着，杜光辉却看见她的眼光里，分明透出几分不舍。
"唉！"杜光辉叹了口气。
莫亚兰一笑："叹什么气呢？你这人啊！走吧，我这化疗也快，过两天就可以出去了。"
杜光辉说："我马上要回桐山去，这样吧，等我回来再来看你。另外，要不这样吧，你出院后就到我家去住。反正我们家也有凡凡，还有保姆，正好给你调养调养。"
"……那可不行。你走吧，别误了事。"莫亚兰转过头。
杜光辉说："你考虑下。我们再联系。"
出来时，杜光辉又对护工好好地叮嘱了一番。出了医院大门，连日阴雨之后，天上竟然开了条缝，秋阳从这缝中倾泻下来，金黄而宁静。他想着莫亚兰的眼神，觉得还要做她的工作，最好能够到家里来住，也许对她病的恢复有好处。生病，对于像莫亚兰这样要强的女人，痛苦可能更多一些。她内心是脆弱的，从她那眼神就可以看出，她不是在拒绝这个世界，而是在渴望这个世界。
车子离开省城，走了一个多小时，雨又开始下了。秋雨，冷而寂寞地敲打着车窗。路两旁树上的叶子越来越少了。不远处的山，却依然青翠着。各种各样的四季林木，让这些山头变得一年四季绿色不断。但杜光辉清楚，这些不断的绿色中，经济林的成分很少。荒山仅仅是绿了，而林业经济并没有发生多大的作用。就像窝儿山那满园的绿色一样，都是些低矮的小灌木，除了烧火，毫无用处。上半年发展茶园时，老百姓一下子开辟了一千多亩新茶园。老百姓说：这才叫靠山吃山，不然，就是一座死山。
小徐将车内的音乐调小了，道："杜书记，听说你要留在桐山？"
"谁说的？听说吧？"
"当然是听说。不过，很多人都在讲。连李书记也……"
李书记也……杜光辉心里一咯噔。桐山县长琚书怀，在三个月前，因为桐山矿难，调到市财政局任副局长了。说是处分，其实是得了个大元宝，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县长的位子一直就空着。目前，桐山县委有两名副书记，李长、杜光辉。而杜光辉是挂职的副书记，一般情况下是不参与县级竞争的。现在，外界传出杜光辉要当县长。杜光辉自己知道，这完全是一种传言。传言的起点就是有一些代表准备在年底的人代会上，提名杜光辉担任桐山县县长。组织上从来也没有就此事和杜光辉沟通过，只有一次，林一达书记很含蓄地问杜光辉："愿不愿意在桐山干下去？如果愿意，我可以在市领导面前建议一下的。"上周，李长副书记在一次酒席上，边开玩笑边敲了杜光辉一杠子，说："光辉书记马上要成光辉县长了，桐山也就有希望了啊！"杜光辉赶紧说："我算什么，一个下派挂职的副书记而已。桐山要有希望，还得靠一达书记、李长书记啊！我是来服务的，不是来当官的啊。何况，论级别，我也是正处了。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
小徐见杜光辉不做声，又道："其实我们都知道，杜书记不会留在桐山的。回省城多好，桐山这么远，又这么穷。不过……"
杜光辉哼了声。小徐继续说："我听办公室里有些秘书在一块议论，说要是代表们真的推荐了杜书记，那就等于间接地否决了李书记。因此，李书记会很……"
"是这意思？"杜光辉还真是第一次听到。他也很少想到这，特别是想到这么深，他更没有。如果沿着小徐的话往下推理，那就是本来李长应该当县长的。可是代表们提名杜光辉。这就从侧面否定了李长。把一个理所当然的县长放着，而提名一个按理不太可能的挂职副书记来当县长，这说明了什么？好听一点，说明了挂职书记得民心；反之，也说明了另外一些同志不得民心哪！
官场往往就是这么微妙。你不往深处想，自然有人要帮你往深处想。
车子进了桐山县境。天早黑了，墨一般。除了车灯，这山道上是如此的寂静。偶尔才能看见的山坳里飘出一星两星的灯火，竟是那么的亲切和温暖。
回到招待所，杜光辉和小徐一道吃了晚饭。刚吃完，联合化工的任天行就打来电话，问杜书记晚上有没有时间，他想过来汇报点事。杜光辉想了会儿，说："过来吧，我在。"
任天行说："那好。到时我去接杜书记。"
回到房间，杜光辉先是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洗衣。虽然招待所里有专门的服务员为他们这些家在外地的领导洗衣，但是他不习惯。一般情况下，还是自己洗。洗完衣，高玉打来了电话，问："杜书记，孩子怎么样了？还有钱平，是不是适合？"杜光辉说："孩子恢复得很好，钱平也不错，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孩子也很喜欢。"高玉说："这我就放心了，我还一直打电话叮嘱她。"
杜光辉问："在乡里？"
高玉道："不在。在县城。明天不是要到湖东参观吗？所以提前到了。"
"啊。那是。"杜光辉本来想请高玉过来坐坐，但想到已经答应了任天行，就算了。不料高玉却追了一句："杜书记晚上没事吧？没事我请你喝茶。我特地带了点好茶叶，我们找个清净的茶楼，怎么样？"
"这……"
"杜书记有事就算了。改日吧。"高玉一见杜光辉迟疑，心里就明白了。
"是有点事。约了人。这样吧，等我忙完了事，如果时间早，就给你电话。"
高玉嗯了声。挂了电话后，杜光辉泡了杯茶，他心里清楚，像高玉这样的一个女乡长，到城里来，是有地方可去的。不管怎么说，她大小也是个正科级领导干部。既能坐到这个位子上，又是个女的，没有一点能耐，是肯定不行的。这里面的能耐，就不仅仅包括工作上的能耐，更包括人事上的能耐。县里不比省城。在省直机关，不管你怎么混，到头来一个处级少不了。可到县里，最大的官也就处级。能升到处级的，屈指可数。这么多机关，这么多人，大家都在往科级这位子上挤。这好比省直都往厅级的位子上挤一样。那么窄的路，要想挤上去，没有点特色，没有点真功夫，没有点后台，没有点底气，怕是根本不行的。高玉是桐山唯一的女乡长，要按正常的官场规律来思考，她的前途是无量的。年轻，女性，知识分子，"无知少女"四项占了三项。不过，好就好在，高玉的身上还保留着很多山里人的淳朴，还有着年轻人的朝气，同时，又还有着女性所特有的细腻。想着，杜光辉又记起黄丽走之前给他留的条子，那上面也提到高玉……
杜光辉想着，自己笑了下。
任天行打手机了，说他马上就到。杜光辉说好的。五分钟不到，任天行就上来了，手里提着个袋子，说这是他托朋友从东北带回来的老参，对身体很有滋补作用。就请杜书记带回去，熬了给孩子喝。
"很有作用的。你看这根，是百十年的老参呢。"任天行说着，将参根亮出来。杜光辉看了看，说："这怎么好？不妥吧？多少钱？我要付钱的。"
"杜书记这不是瞧不起我任天行了吗？"任天行把袋子放到沙发上，"我这是一点心意。孩子能早点好起来，您杜书记也能更好地指导我们企业嘛！"
"这不行！要是不付钱，你就拿回去。"杜光辉坚持道。
任天行也有点为难了，攥着手，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这样吧，杜书记，你先让孩子喝着。如果有效，再给我钱也不迟。这总行了吧？不说了，晚上我请杜书记出去喝茶。"
"喝茶？那就免了吧。我还有事。"杜光辉岔开了。
任天行也没再勉强，他的目的是要送老参的。既然送了，再勉强就没多大意思了。于是便告辞，临走时，任天行道："今年省里的项目，我正在申报。杜书记有空，我再请您到省里跑一趟。省里那一块，没有您杜书记，我们再跑，也是瞎子点灯。"
"到时再说吧。"杜光辉同任天行握了手，看着任天行上了车。回到房间，他看着老参，也觉得奇怪。好端端的山野，怎么就长出了这样有灵性的东西呢。小时候，他曾听祖母说到过人参。说那人参长在山野，每到晚上，有参的地方，就会发出红光。采参人要静心静气虔诚地去采，不然，参就会跑了。而且，有人参的地方，往往会有大蛇。蛇护参，就更奇了。
听是听过，可是真正的参，杜光辉可真是没仔细看过。特别是这百年老参，更是难得一见。他关了门，小心地打开袋子。参是三棵，淡黄色，长满长须。灯下细看，还真有些人形。这三棵参，如果真是百年老参，那价格一定也是……想着，杜光辉便觉得心里有些发虚。他端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才起身将袋子重新收好，放到床头的小柜里。然后给高玉打电话，问她在哪儿。听得出来高玉很高兴，说："正在路上呢。杜书记有空？那好，我到金色时光等你。"
金色时光是桐山县城比较靠中心的一座茶楼，也是招商引资的成果。这几年，招商引资，五花八门，什么项目都有。杜光辉没到桐山之前，对桐山的印象，就是山区、封闭、贫穷。可是在这待了快一年后，有些想法逐渐改变了。山区的地理位置是不可改变的，封闭只能是地理上的了。网络和信息化时代，再偏远也同大城市差不多。贫穷，是一个普遍现象。但是，在小小的只有三万人的县城里，消费却是很超前的，也是很高档的。有人说，越是山区、封闭的地方，对吃喝玩乐越看重。因为可选择的方式少，大家除了吃喝玩乐，还能干什么呢？桐山县城就有三个特色：饭店多，茶楼多，美容院多。有些干部之间戏称：三多！这三多，几乎成了不成文的桐山特色了。有一次，桐山县委书记林一达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就很生气地感慨道："我们桐山要有自己的特色，可是有些同志说现在我们有三多了。什么三多啊？饭店多，茶楼多，美容院多。这是对桐山上上下下的一种讽刺。我们要的是企业多、能人多、贡献多。只有前三多少了，后三多真正发展起来了，桐山才会像全省其他县那样，成为经济发展的强县。"
其实，桐山这三多，在别的地方也是一样。只是因为桐山经济基础薄弱，这三多就格外刺眼。不过，私下里，也有些人说，有这三多总比一样没有好。这三多，既安定了社会，也多少增加了税收……
杜光辉很少出去喝茶的。他不太喜欢茶楼里那种吵闹和隐晦。可是，这大晚上的，他也不能让高玉到招待所来。于是，杜光辉出了门，沿着招待所门前的路，向前走了一段，再向左拐，立即就看见金色时光的大招牌了。那招牌在夜色中，不断变幻闪烁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高玉正穿着一件紫色的风衣，站在门口……

第四章
4
六点，天刚刚亮。这是山区，黑得早，亮得迟。不像在大平原上，像这样的秋天，早晨不到五点，东方就开始发白了。再过十来分钟，太阳就像一只鱼儿一样，从万顷云霞中跃了出来。大平原上一片澄明。而这山区，四围群山，似乎将辽阔的阴翳，全部覆盖了。整座县城，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好像沉浸在如水的沁凉里。
杜光辉起床后，沿着招待所外的路跑了一圈。跑着跑着就看见了昨晚上和高玉喝茶的金色时光。现在，这座茶楼静静的，昨晚上的一切，都像茶叶上的露水，被时光收藏了……
吃了早饭，杜光辉步行到办公室。
七点。县委这边参加今天考察的同志都过来了。秘书小王，替杜光辉拿着包，站在台阶上。杜光辉问："一达书记呢？"
"他直接到。八点出发。不跟大班子了。"小王答道。
杜光辉摇摇头，这样大的集体活动，怎么也……
七点十分，除了林一达和李长副书记，其余人都到了。杜光辉皱了皱眉。林一达自己带车子，那李长呢？也带车子，自己走？正皱眉间，叶主任过来了。杜光辉问："李书记他……是不是也？"
"不会吧？昨天没说用车的。"叶主任望了望大门口。
小王拿着手机，过来道："政府那边打电话来，人都齐了。等着杜书记过去，马上出发。"
杜光辉说："好，好，就过来。"然后又问了遍："李书记他……"
叶主任已经在打李长的电话了，嘀咕了几句，便对杜光辉道："李书记说他身体有些不舒服，今天的活动就不参加了。"
杜光辉心里有些恼火，嘴上却没有说，只是挥了挥手，上了车，说："走，真是！"
桐山离湖东两个小时车程。从地理位置上看，桐山、湖东与省城之间，几乎形成了一个倾斜的三角形。湖东和省城，成了三角形最短的一边。桐山和省城，成了最长的边。桐山和湖东，在其中间。这两者之间，是省道。但因为车辆少，保养得并不好。整个车队共四辆车子，最前面是一辆警车，后面是政府常务副县长岳池的车子，再后面是坐着县直机关领导和乡镇领导的大巴。杜光辉的车在最后面，叶主任本来也单独用车的，但看着杜光辉副书记脸色不太好看，便没用了。杜光辉坐后面，叶主任坐副驾驶位子上。从到桐山挂职第一天开始，杜光辉就注意到一个现象：县里干部都喜欢坐副驾驶位置。似乎这样才能高高地突出在前面，生怕没人知道这车里有领导似的。而在省里，真正的领导都坐在后面。杜光辉在宣传部时，往往是坐前面的。到县里后，他毫不含糊地改坐后面了。
路很宽，但不太平坦。车子一颠一颠的，杜光辉只好用手扶着门把手。叶主任笑道："这可是免费的按摩啊！"
小徐接了话："最好应该让李书记来的，这一按摩，他的不舒服保不准就舒服了。"
叶主任没有应答，倒是回过头来，向着杜光辉道："李长同志最近情绪看来不太……我前天到市里，听说市领导找他谈话，想动一下。"
"动一下？"杜光辉问。
"是啊"，叶主任继续说，"大概是到别的县。"
"那应该提一下了吧？"小徐问。
"……"叶主任哼了声。
杜光辉心想，李长在桐山搞县长，事实上是最合适的。副书记嘛，转到县长位子上，对情况熟悉，对干部熟悉，也有利于桐山的工作。当然，组织上的人事安排，都是有理由的。如果真的是李长副书记调出的话，那桐山县长……
时立志？还是岳池？
按现在的县委常委排名，除了三位书记，再后面就是时立志和岳池了。再往后安排的可能性不大。就目前的情况看，时立志虽然是常委们排名在第四的，但是他年龄偏大，到人大、政协解决个正处倒差不多，想到政府当县长，几乎无望。而岳池，就年龄看，四十出头，他以前在市政府法制局当副处调，去年才下到桐山任常委、常务副县长的。如果这次市里真有让岳池当县长的意图，那只能说明去年派他下来，就已经考虑好了这一步。不过，这可能性似乎也不大。有一次，杜光辉同林一达谈到桐山人事时，林一达就列举了几个人名，这里面包括李长，也包括杜光辉，但是，根本就没有岳池。
不过，人事复杂，谁能猜得准呢？
叶主任大概因为起得太早，加上路一颠一颠的，竟然睡着了。到了湖东，老远就感觉这县城与桐山县城是大不一样。路宽，气象上就显得大手笔。再往里走，街道上人气也旺，高层建筑比桐山多多了。有个别地方，几幢高层挤在一块，还真有点大都市的意思。街道两旁都是香樟树，树叶浓密。叶主任也醒了过来，笑道："这湖东，就是不一样哪！哪像我们桐山。"
杜光辉说："不要妄自菲薄嘛！桐山有桐山的优点，湖东有湖东的特色啊！"
"这倒也是。"叶主任说，"湖东这些年发展就是快。我看就两个字：胆大。"
"这不叫胆大，叫开拓。"杜光辉纠正道。
"是啊，开拓！那个简……简又然吧，多……"叶主任说着停了，车队已经到了湖东县委。下了车，杜光辉看见简又然正站在台阶上。而林一达的车子，已经停在旁边了。
简又然迎上来道："光辉啊，辛苦了。这路不太好走。"
"哈哈，又然书记客气了！上午怎么安排的？"杜光辉急着问。
"还是这性子，既来之，则安之。来了可就得听我的。"简又然说着，把边上的人介绍给杜光辉："这是我们的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梅白同志。这是杜光辉同志，省委宣传部工会主席，现在的桐山县委副书记。"
梅白上来握了手，说："又然书记经常提到杜书记。我们是先听介绍，还是直接下去参观？"
"这……先下去吧。一达书记怎么说？"杜光辉说着，就同简又然进了门，上了楼，到了李明学的办公室。简又然介绍了下，李明学笑着说："省委宣传部给我们两家各送了一件宝，这是我们经济发展的基础啊！"
林一达笑笑，望了眼杜光辉。杜光辉说："又然书记是，我可不行哪！"
李明学说："怎么不行？我听说光辉同志在桐山搞茶叶开发，在全省都有影响呢！"
"那是。可比起湖东最近的招商，桐山还是问题很多。因此我们就要考察，就要学习啊！"林一达说着。简又然朝杜光辉望望，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
考察团重点考察了两家企业，一是可可化工正在兴建的厂区，二是东部物流港。
湖东县安排了专门的讲解员，到了各个厂区，除了一两名企业负责人陪同外，看不见其他人员。特别是东部物流港，杜光辉明显地感到，这里除了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货车和忙碌的人员外，几乎没有闲人。一切秩序井然，繁忙中透着兴旺。简又然介绍说："别看这里除了车辆外还什么都看不见，可是现在一年的物流量也是相当的大了。从七月份正式建设到九月份部分使用，仅仅这一个多月，已经建立了覆盖大半个中国的物流网络。物流业产值已经达到了三千多万，税收也有两百万了，还拉动了第三产业的发展。"
"这是东部物流港的黄总，我们请他给大家详细地介绍下。"简又然拉过黄总，自己退到后面。杜光辉听了一会儿，也都是刚才简又然讲话的重复，就慢慢地从边上走开去。他沿着大仓库，往后面走。在后面，他看见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人正在站着抽烟，就上前招呼道："怎么今天人这么多啊？"
"哈，是来人考察了。我们这里就是这样。才一个月，都来了好几拨人了。一来人，这里就热闹了。平时……"
"平时怎么了？"
说话的人看了看杜光辉，似乎有点警觉了，吐了口烟圈，不再说了。杜光辉道："这么大的物流港，兴旺点也正常。"
"兴旺？"另一个人接茬了，"兴旺什么？都是摆设。你别看那来来往往的大车，都是昨天从全县其他企业临时调来的。你们一走，他们也就开溜了。这物流港，真正的兴旺还在后头呢。"
"这是……"杜光辉真的好奇了。
"你不知道吧？这里说是物流港，其实将来主要是搞房地产的。做这些物流门面，都是第一期工程。将来的大头……听说最近又在申报五百亩的土地了。你看，这一块地儿，早先不都是农田？"
杜光辉朝四周一望，因为建了房子，面积显得不是太大了。但是，五百亩是个什么概念，他是清楚的。大平原上，一个庄子里一户人家，也就三十来亩地。五百亩，就是近二十户人家的地拢在一块，那是老大的一片啊！无论丰年歉年，那可都是能解决百十号人的口粮的。
"这地这么用着，你们也……"杜光辉有些心疼地问。
"我们怎么办？政府要这么干的。不是有很多老干部到省里上访吗？没用哪！官大两个口啊！"正说着，有个背着手的男人走了过来，喊道："说什么呢？说什么。都去干活去。乱说！"
杜光辉走了回来，黄总的介绍已经结束了，大家跟着黄总，开始参观。杜光辉拉住简又然，问道："这物流港真的启用了？怎么我刚才……"
"你啊你啊，光辉啊！不说了，只要看着，听着，不就行了？"简又然虽然有点尴尬，但还是哈哈一笑，说，"你就是什么事都过分认真。我可听说，你们那边有想法，想让你留在桐山了。有这回事？"
"是吗？听说？我也听说了，但是，又然哪，你想想，我怎么会？凡凡病还没全好。桐山又离省城那么远……"杜光辉道，"除非……"
"哈哈，其实没什么除非的。除非你自己想留在那儿。"简又然说着，转了话头，问："最近没到部里吧？王部长那儿去见过没？"
"没有。在桐山，没办法。回家，为着孩子。哪还有时间到部里？王部长以前在市里时，倒是打过交道。"
"啊，啊！还是得去汇报汇报啊！"简又然边说边跟杜光辉一道，往车子边上走。大队人马正在上车了。李明学和林一达，早就已经提前看完走了。
回到县城后，湖东县专门在小剧院召开会议，向桐山参观考察团介绍湖东经济社会发展情况。李明学说："这个，就请简又然副书记给大家介绍吧。又然书记跟你们的光辉书记一样，都是从省委宣传部下派来的。这一年来，他为湖东经济的发展，特别是招商引资，发挥了重要作用。他情况熟悉，思路明晰，相信会给大家带来启发的。"
李明学这一介绍，事实上是把简又然抬到了很高的位置。一个下派挂职干部，能让县委书记如此看重，这说明了他不仅仅能力出众，更重要的是对湖东经济的发展，确实起到了作用。一个挂职干部能做到这样，很了不起了。
简又然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介绍。杜光辉的手机却振动了。他知道是短信，就拿过来，一看竟是高玉的：杜书记，在招商和发展地方经济比较上，我觉得桐山比湖东更有特色。
杜光辉一笑，抬起眼朝下面看了看，高玉就坐在第三排上，此刻也正看着他。他回了个短信：各有所长。招商第一！
高玉看了，很快就回了四个字：因地制宜。
杜光辉也回道：学习是学思想，并非学模式。
高玉不回了。
杜光辉看见她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昨天晚上，在金色时光，两个人喝着茶，高玉突然问："杜书记，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故事？"杜光辉也蒙了。
"是的，我的故事。你想想，一个三十多岁的独身女人，能没有故事吗？"高玉喝了口茶，"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如果你愿意，你将是第一个听我故事的男人。"
杜光辉点点头。高玉的故事便开始了……
杜光辉没有想到，这样一个风风火火的泼辣女子，在她的内心世界里，竟还藏着如许的痛楚。跟着她的叙述，杜光辉看到了山乡里的童年，看到了第一次到大城市读书的少女，看到了高玉懵懂的初恋，看到了后来她的善良和纯真被人利用时的痛苦，还看到了一个女干部不同于一般人的成长历程与困惑，以及付出的更多更艰辛的代价。
高玉说着，杜光辉听着。高玉的泪水渐渐地就干了，她几乎是含着泪水在笑着，说："杜书记，对不起。对着你，我突然有了倾诉的愿望。"
杜光辉拍了拍她的手。音乐正响着，是《干杯，朋友》。这是杜光辉喜欢的歌：
朋友你今天就要远走，
干了这杯酒。
忘记那天涯孤旅的愁，
一醉到天尽头！
但愿那无拘无束的日子，
将不再是一种奢求。
让我们再次举起这杯酒，
干杯啊，朋友！
……
"干杯，朋友！"杜光辉端起茶杯，与高玉的杯子碰了一下。高玉笑着，轻轻说："谢谢，谢谢你能听我的故事！"
简又然的介绍总算完了，林一达带头鼓掌。杜光辉也鼓掌了，掌声中，简又然说："今天为了更好地和桐山县的领导们交流，我特地请了我们驻京招商办的副主任李雪同志。她昨天晚上刚从北京回来，是为着我们可可化工的工程建设。她在招商第一线，对招商的个中滋味深有体会。请她给大家汇报一下。"
随着简又然的话音，李雪从会议室的前排站了起来，走到台上，很得体地笑了笑，开口道："刚才简书记说我是招商第一线的同志，这确实不假。但是，我先得说明，我的招商工作都是在县委的领导之下，特别是在简书记的亲自关心之下开展的。简书记不仅仅是县领导，同时也是我们驻京招商办的主任。"
说着，李雪鼓起了掌，这掌声明显是对着简又然的，大家也鼓掌。杜光辉看了眼简又然。简又然笑着，神情却不是太自在。杜光辉大脑里突然闪出个念头：这李雪与简又然不会有一腿吧？李雪年轻，漂亮，脸上还漾着两汪小酒窝。这样的女人，又这么机灵，简又然说不定真的会动心的。简又然在省委宣传部本身就是个风流才子，杜光辉虽然对这类事情不太感兴趣，但背后也听人说过，简又然主任最喜欢到省歌舞团去，至于奥妙，那可就……
李雪接着说到了第一次和简又然书记到北京，简书记怎么怎么发动同学，搜集信息，奔波于老乡、朋友和企业家之间，最后一举拿下了可可化工。她在讲这段时，不时地侧过头，望一眼简又然。说到为了项目，简书记和她拼命喝酒、连夜工作时，底下不知谁忽然笑了，笑声回荡在小剧院里，格外的刺耳。杜光辉皱了皱眉，他看见高玉正用手撑着下巴，李雪这发言，也许某些方面打动了高玉。同是女人，同是为着事业的女人，不管情况是多么的不同，但她们的心境总是有相同地方的。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其实做一个官场中的女人，难上加难。
不知怎的，这一瞬，杜光辉突然想到了莫亚兰……
李雪后面的介绍，杜光辉基本上没听清。李雪讲完后，林一达书记作了讲话。无非是强调了几点：一是思想要解放，二是观念要创新，三是行动要开拓。这三点，作为一个县委书记，讲起来当然适合。而且，杜光辉也觉得，林一达这三点总结得还是比较到位的。桐山为什么没有发展？就是思想不解放，老是盯着矿产打圈；就是观念没创新，不能跳出桐山看桐山；就是行动没开拓，干部人浮于事，实干的少，议论的多。杜光辉想起防洪时，那么多的干部，天天都说自己在第一线，尤其是在矿山第一线。结果呢？林山矿出了矿难，却找不到一个在场的领导。
中午，湖东县招待所。领导们都坐在一桌子上，简又然招呼李雪也坐过来了。李明学说："湖东这边有个女干部，桐山也得出一个。就请光辉书记也调一个过来吧。"
"这……"杜光辉看了看林一达，林一达点点头，杜光辉便过来喊高玉。桐山来的干部中，除了政府办一个女秘书外，就高玉是女干部了。高玉一听杜光辉的意思，立即道："这不行，也不合适。"
"那有什么，是工作嘛！"杜光辉道。
高玉还站着，林一达喊道："高乡长，怎么？还得我请？"
这一下，高玉不好再推辞了，只好跟着杜光辉一道，去了主桌。坐定后，简又然道："光辉书记啊，看来你在桐山缺乏号召力啊。不然，怎么高乡长你就喊不动，林书记一喊就过来了？哈哈，是吧？"
"那当然。"杜光辉回了一句，"我哪能像你简书记，在湖东能呼风唤雨啊！"
"哈哈，不愧是宣传部出来的。一上来就斗嘴了。好了，不说了，咱们先共同喝一杯。"李明学提议道。
林一达也端着杯子，大家都干了。李雪问坐在边上的高玉："高乡长真年轻，不到三十吧？"
"三十多了。哪有你年轻？"高玉答道。
李雪端起杯子，说："今天我先敬高乡长一杯。我们都是女人嘛。为这个，我先敬你。"看着高玉不动，李雪又道："高乡长不会喝酒也要林书记发话吧？"
林一达正要说话，高玉已经端起了杯子，一仰脖子，喝了。简又然拍了下掌："好酒量，豪爽。湖东就少了这样的女干部。看来，明学书记啊，下一步我们得到桐山考察考察女干部培养选拔机制了。"
"又然书记这不是？不然这样吧，让李主任和我们的高乡长也交流一下，不就……"林一达边跟李明学喝着酒，边插了句话。李明学说："这主意很好，就是要多多交流嘛，不仅仅是工作经验，还有干部的交流，特别是女干部的交流，更为重要啊。"
"又然书记啊，这事，就请你和光辉书记负责吧。啊？"李明学一说完，杜光辉就接上了："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负责人的问题。还是又然负责吧，又然负责！"
简又然也大笑了起来，笑完后，大家继续喝酒。简又然说："今天中午，是纪委备案了的。不然中午是禁酒的。既然备了案，大家就尽兴地喝吧。"正说着，他伸手从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就拿着手机出去了。到了门外，简又然问："老吴，有事？"
"又然哪，我听说罗望宝的案子，有了新的变化。"老吴说。
"新变化？什么变化？"简又然急着问。
老吴道："我也是刚听说的。罗望宝的儿子，就是那个在美国的儿子，给中纪委写了信，同时给一些中央领导也写了。在信里，附有罗望宝自杀前写下的那封长信。中央领导亲自作了批示，要求中纪委直接干预此案，彻底查清，决不姑息。"
"有这么……这么严重？省里现在的态度呢？"
"刚才省纪委才开了个书记会，决定按中央领导的批示，重新调查。"老吴道，"又然哪，这事与你……你到湖东时间不长，按理应该……"
"与我不相关。我来的时候，罗已到政协了。"简又然道了谢，说，"老吴啊，有情况及时地通知我。啊，你自己的事解决了吧？哪天回去，请你喝酒。"
"才定。文还没下。"老吴道，"回来时告诉我吧，咱们好好聚聚。"
回到餐桌边，岳池正在和李雪谈北京的情况。岳池说他在北京待过四年，是在那儿上的大学。李雪问是哪一所大学，岳池说了。李雪道："那就在我现在的家边上。我老公的公司也就在那里。"
岳池笑道："李主任真是……怎么不干脆整个地调到北京？"
"这哪行？难，也没意思。"李雪看到简又然正在望着她，便道，"何况我也还想为湖东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岳池连说佩服佩服，就敬了李雪一杯酒。简又然坐了会儿，还是悄悄地请李明学出去，在外面将刚才老吴的电话，简单地说了一遍。李明学也觉得意外，但是，他知道，简又然得到的消息往往都是很准确的。他抬头望了下天空，秋阳明净，一派大好。低下头，他对简又然道："暂时别说吧，看看省里到底怎么定？另外就是，再查也无非就是……我是怕这样太影响湖东的发展哪！人心不稳，怎么能……"
"也是啊！"简又然也叹道。
酒又喝了一瓶，高玉和李雪，各自几乎是承包了一半。杜光辉敬了高玉一杯酒，说："今天虽然在湖东，但我也得敬你！窝儿山茶叶的事，我看招商引资这一块也可以做，至少这种观念可以带进去。"
"这当然！"高玉说着喝了，杜光辉也喝了。林一达笑着问李明学："差不多了吧？下午还有事。"
"好，行！"李明学端起杯子，请大家干了，然后道："湖东和桐山，都有省委宣传部的下派干部。我希望我们两地的交流学习，自今日始，越来越频繁！"
"关键是我们来学习啊！"林一达道。
下午，杜光辉没有再回桐山，而是直接让车子送他回省城了。路上，他打电话给莫亚兰，问："还在医院吧，情况怎么样？"莫亚兰说："很好，谢谢你的牵挂。"
送走桐山考察团后，简又然回到了湖海山庄。一路上，他一直想着老吴电话里的那些话。其实，罗望宝跟简又然，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跟李明学有关系。而李明学跟他简又然，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罗望宝案件真的再往下查，也许首当其冲的，就是李明学。而李明学的后面，还会是谁呢？
"怕影响湖东经济的发展"，这当然是官场上的话。可是这个时候，也是最有力度的话。李明学心里想些什么，简又然是明了一半的。市里的换届即将开始，李明学有望再上一个台阶。这个时候，再查罗望宝，事实上就是断送了李明学的"大好前程"。鲁天书记本来就对李明学有些想法，省里再一查，李明学怎么可能还……
而且，简又然有一种预感，罗望宝案件重新拎起来，吴大海也势必要重新被拿出来晒着。这一晒，又不知会晒出什么来。在省里时，简又然虽然知道些官场上的道道，但是，他也没想到一个基层县的官场上，会有这么复杂、会有这么多问题。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气，湖东的风气，说好听点，就是大气；说得不好听点，就是官气。官气十足，官气横溢，在湖东一点也不为过。街上最好的车子，是官员们坐的。不过，你也没法查。这些车子的户头都在企业。官员们只是拿来遛遛。说是遛遛，也不是三天五日，而是一遛不还。吴大海以前坐的就是一台奥迪A6，超豪华的。李明学坐的车子，是东部物流港老总庞梅送给湖东县委的，是一台小奔。李明学在县内的时候坐，但是，到省城，或者到市里，他是不坐的。辉煌实业的老总程辉，有一次也说要把简又然副书记现在坐的桑塔纳2000，跟他自己坐的本田换了。简又然没同意。不就是一台车子吗？能坐就行，能在一个基本的档次上，就行了。何必……
湖东的官气，还表现在大大小小的会上。八点准时召开的会议，领导不到八点十分是不会来的。即使没事坐在政府或者县委的办公室里，也得等着部门领导上门再请一次。刘中田副书记有一次开会，就是因为部门领导忘了来请，结果会议整整等了一个小时。等就等吧，下面等上面，正常！上面等下面，对不起，那可是无组织无纪律了。同样是刘中田副书记，在另一次会上，过了二十分钟，还有人陆续进来。他发火了，让纪委好好地查查这些人为什么迟到。
"连开会都迟到，还有什么事能做得好？"这句话很长时间，都成了湖东官场的一句口头禅。
县里领导如此，到了乡镇，部门，也是一样。在县里老老实实正点参会的领导，回去后再开会，也是一样。甚至让底下人等的时间更长。特别是下午，有些领导喝了点酒，脸红得像关公似的，踌躇着，往台上一坐。第一句便是："都到齐了吗？"
底下人说："到齐了。"
"到齐了。那就开会！"领导话没说完，哈欠先上来了。
简又然是不太习惯于这些的。但他也觉得没必要来过分地考虑这些。下派到湖东挂职，他的目标是很明确的——两年回头，解决副厅。他不至于像杜光辉那样，弄得不好会留在桐山。且不说副厅了，就是那穷山恶水，真的能体现人生的价值？
罗望宝的案子再翻出来，简又然最担心的是，李明学又会把这事摊到他的头上。上次，他专门陪李明学找了欧阳副书记。欧阳副书记再怎么说，也只能在原则范围之内做事。如果真的让中纪委盯上了，或者中央领导批示了，那就是铁案，非办不可。既是铁案，欧阳副书记怎么可能……
唉！简又然想着有些头痛。他洗了把脸，正准备打电话让司机来接他，手机先响了。
是李雪。
李雪的号码，在简又然的手机上，不叫李雪，叫李主任。原来是叫李雪的，自从上次出了赵妮的事后，他就改了。那一改改得及时，小苗后来专门查了他的手机，也没查出什么来。
"简书记，忙吗？"李雪问。
李雪的声音，还是轻柔而有质感。这样问着的时候，简又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李雪的声音和李雪的酒窝，几乎是在同时抓住了他。后来，在每一次激情过后，简又然都会仔细地看她的小酒窝，亲着，抚摸着；同时，他会听着李雪的呢喃声，那声音在他听来，犹如天籁……
可是现在？李雪已经不是当初的李雪了，她现在可是自己京城的老同学吴纵的夫人了。
"不忙。正在山庄呢。"简又然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说出了"山庄"两个字。这两个字，等他一说出，自己也感到有些暧昧了。
果然，李雪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在山庄？啊，我知道了。如果方便，我想过去给简书记汇报下工作。"
"这……"简又然迟疑了下。李雪说："不方便就算了。"
"过来吧。"简又然道。

第五章
5
杜光辉在省城待了三天，这中间，他回了一趟省委宣传部。简又然说该去见见新部长，想来也是。新部长上任都一个多月了，杜光辉还没见着。毕竟是部里的一个处级干部，又在下面挂职，将来的许多事，还都取决于新部长的态度。老是不见，人家哪知道你是工作忙、家庭忙，还是对新部长有意见呢？
到了部里，迎面就碰上了赵妮。
"哟，杜书记好！"赵妮穿一件绒线的裙子，长长的；外面还套着件短短的外衣，一看，竟有些滑稽。
杜光辉一笑："赵主任好。看你这打扮，我就想……"
"想什么？杜书记，这里可不是桐山县啊！"赵妮接着问，"找王部长吧？正好在。"
"主要是来看看。那你忙，我先过去。"杜光辉继续往里走，高处长正拿着份文件，急匆匆的样子，一见杜光辉，就道："杜书记怎么有空回来了？前几天，简书记请我们吃饭，还谈到你呢。"
杜光辉心想：这简又然，看来他是经常到部里活动的。嘴上却应道："啊，啊，有点事，有点事！"
"那你去吧，你看我这，部长急着要。"高处长扬了扬文件。
杜光辉问："王部长是不是还在原来欧阳部长的办公室？"高处长说："是的，我正好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部长办公室，杜光辉看见王部长其实年龄也不大，皮肤白皙，颇有些书生的气质。接了高处长的文件，正要低头看。高处长说："王部长，这是我们部里工会的专职副主席杜光辉同志。现在在桐山县挂职任副书记。"
"王部长好。"杜光辉道。
高处长已经出去了，王部长看着杜光辉，慢慢道："在桐山？啊，那可是个……一年了吧？"
"一年了。"
"底下工作都适应了吧？挂职关键是学习，同时又是为地方上服务。简又然同志在湖东挂职，反映就不错嘛！"王部长又用笔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大概是签了名字。
"是啊，是学习！"杜光辉说，"前不久，欧阳部长专程到湖东视察了挂职干部工作。本来也准备到桐山的。可是临时有事……下一步，请王部长也到桐山视察视察。桐山虽然穷，但也有自己的特色呢。"
"那当然。每个地方都要有自己的特色，这是县域经济发展的重要特征。作为宣传部的挂职干部，还要善于总结各个地方的特色，在宣传上多做文章。"王部长说着，问："喝水吧？"
"不，刚才在那边喝了。"杜光辉正要继续说，丁部长进来了。杜光辉喊了声"丁部长"，丁部长道："光辉啊，好，好！来给也平部长汇报工作？好啊，好！"
杜光辉攥了下手，显得有些无奈。丁部长和王部长正在说着什么事。杜光辉站了会儿，就道："王部长，丁部长，我先到其他地方去一下。我先走了。"
出了王部长办公室，杜光辉没有再往前走，而是直接出了省委大门。路上，他给莫亚兰打了个电话，问："在哪里，在医院呢，还是在家？"莫亚兰说："都不在，在……"
"在哪？你不能乱走的，身体要紧。"杜光辉急道。
莫亚兰说："急什么？我在湖滨公园呢。阳光这么好，我想出来走走。"
"那倒不错。我过去陪你。"
"不必了。我一个人行，你回家陪孩子吧。"莫亚兰急忙拒绝了。
杜光辉没有再说，而是挂了电话，打的往湖滨公园。进了公园，沿着碎石小径一直往前，在湖边的长椅上，他看见了莫亚兰。
因为秋阳，莫亚兰的脸色显得苍白而宁静。杜光辉从边上看着，心里一疼。莫亚兰似乎发现了，转过头："我就知道你要来的。还像大学时那样，倔！"
一个"倔"字，突然让杜光辉想流泪……
"好些了吗？"杜光辉问。
"好多了。"莫亚兰淡淡地一笑，"其实也无所谓好与不好。这病我是清楚的。治，是一种希望，最后还是一缕烟而已。光辉啊，最近我想了很多。一来是因为病，二来也是因为这一年来的经历，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啊？生下来，或许就是为了往死的那一刻走。这么想，唉！"
"怎么能这么……"杜光辉也坐下来，"我理解你的心情。亚兰，不过日子还是得往前过。活在这个世界上，才能看到这个世界，才能感受到这个世界。活着，比什么都好。有一个阶段，我也是很悲观的。现在回过头来一想，每一个人可能都有自己的悲苦，都有自己的痛楚。只是不说罢了。"
"我也只是说说，谢谢你，光辉！"
湖水平静，偶尔有一只小水鸟，擦着水面飞过。远处，有几只小游船，正漫无目的地漂着；再远处，是城市高高耸立的大楼，因为这一方水，所有的喧闹声都被隔在外面了。杜光辉看着莫亚兰，拉过她清瘦的手，轻轻地抚摸着。
时光，就像湖中的水一样，慢慢地浸润过了……这一刻，杜光辉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要陪着莫亚兰走过她最后的日子……
回到桐山，县委召开了常委会。会前，林一达专门把杜光辉找过去，递过一支中华烟，笑着问："孩子现在都康复了吧？"
"谢谢一达书记，基本上好了。"杜光辉点了烟。
"光辉啊，有件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林一达停了下，又道："是这样的。最近在县里县外，都有不少猜测。那就是桐山县长下一步到底是谁，可能你也听到过吧？这事我很为难哪。市里也一直没有明确意见。昨天，市里黄书记打电话给我，说主要是征求我的意见。因此，我就想到你啊。光辉啊，有没有想法留下来？"
"这……我还是没有这想法。县里工作复杂，我能力不足，何况家庭也不允许。现在我是挂职的，很多事情大家都担待着。要是任了职，情况就不同了。"杜光辉吸了口烟，"县长是一县之长，十分重要。这个，还是请一达书记定吧。"
"你啊！"林一达回到桌子前坐下，"我也想到过你的情况。本身已经是正处了。当个县长，没什么意思。我这个书记，也不知还得当到什么时候，要留你，是耽误了你啊。不过，目前班子里还真……"
"李长同志……"
"黄书记已经明确了。李长同志下一步要调到市直去。有两种意见，一种是从市里下派县长，一种是在现在的班子里提拔。我算了下，除了你，就只有立志和岳池了。可这两个人，我看都……你看呢？"
杜光辉按灭了烟头，思考了会儿，才道："都不错。不过从目前的用人机制上看，岳池同志应该更适合些。当然，我来的时间短，对他们的情况其实都不了解，只是就事论事而已。立志书记也是很不错的，有丰富的工作经验，能解决一个正处，也是很不错的。"
"啊！"林一达摸了摸头发，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咽着咽着，又想说出来。杜光辉问："一达书记，还有别的事？"
"是还有。省纪委批了一个举报信，在我这儿，你看看。"说着，林一达就从抽屉里拿出封信。杜光辉先是一愣。举报信？难道是举报我的？难道……
林一达说："是举报岳池同志的，你看看。"
杜光辉这才接过信，草草地扫了几眼。大意是岳池收受一些矿主贿赂，作风不好，长期出没于绿杨山庄，等等。信是打印的，落款是"桐山县部分群众"。这样的信，一定不会只寄给了省纪委的。这些年反腐倡廉，最大的成效，就是群众的意识强了。因此，上访举报，也逐渐多了起来。不过，就这封信，杜光辉道："我看也只是个……没有具体的情况，恐怕……"
"但愿是这样哪！"林一达叹道。
常委会上，主要研究了下一步招商引资问题。县里专门成立了领导小组，林一达亲自任组长，李长和杜光辉两位副书记任副组长。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由各经济主管部门抽调人员组成。同时，会议决定学习湖东的招商方法，成立北京、广州、杭州三个招商办。在具体人员上，林一达说："我就定一个。高玉。你看人家湖东的那个李主任！女同志搞招商，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我们不能不考虑到。至于其他人选，请李长同志和光辉同志定吧。"
"高玉？这合适吗？她一直在抓窝儿山的茶叶开发。"杜光辉问道。
"哪有什么不合适？一个乡长都当了，这招商办搞不下来？何况现在的形势，干部也要成为多面手。不能再老是抓茶叶了。当然■，茶叶也还要抓，还有别的同志嘛！如果大家没别的意见，高玉同志就任招商办主任吧。"
林一达说完，岳池笑了下，对杜光辉说："光辉书记是心疼高玉同志吧，不过，再怎么辛苦，在外面招商总比在里面好。这可是一达书记的关心啊！"
"那也未必。我是担心高玉的性格，是不是适合招商。"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物，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让她干，她一定能干好，这就叫合适。不让她干，她没有机会，这就叫不合适。"岳池说完，李长也跟着笑了。
"会后，请李长同志和光辉同志找高玉谈一下。"林一达摸了摸额头，停下来，对组织部长彭松林道："进入下一个议题吧。"
彭松林把面前的笔记本推了推，然后打开文件夹，翻了几页，才道："根据市委主要领导的指示和目前的干部队伍情况，拟对部分县直单位和乡镇人事进行小范围调整。我们拿了个初步意见，请大家讨论。"
这意见，在之前的书记办公会上，已经过了一遍。杜光辉没有参加，他请假了。一般情况下，他尽量不介入人事问题，这是他的一个原则。有一些挂职干部，到了地方后，逐渐地陷入了地方的许多矛盾之中。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过问了人事。人事是最复杂的。说起来，一个县，最重要的是经济发展。但是在一般干部的心目中，最重要的还是人事调整。议论人事，评论人事，调侃人事，揣测人事，是很多干部茶余饭后的必修课。干部们拢到一块，最喜欢打听的也是人事。某某位子空了，应该是某某人来当。不过，也有可能是别的某某人。某某人后面是县委某领导，甚至是市委某领导与他很熟。民间组织部因此形成。而且，奇怪的是民间组织部往往猜得很准。这里面，一个原因当然是用人导向问题，民间组织部的猜测，也是在充分揣摩领导意图的情况下进行的。另一种更深层的原因，还是来源于高层。高层领导透露的口风，或者某些干部自己有意识地造造声势。有好几次，就有人在杜光辉面前探听口风。杜光辉只是一笑："我是挂职的，不问这事。"
一次说了，人家不信；二次再说，将信将疑；三次又说，没人再问了。
这次人员安排其实也就两个位子能引起常委们的兴趣。一个是人事局长，一个是矿产局长。人事局长吴昕，两个月前被查出得了癌症。目前正在医院治疗，他自己要求不再担任人事局长职务。原来的矿产局长凌穆，调到省矿产局了。这两个位子，在桐山都算是最好的位子之一。特别是矿产局长，有人形容是半个县长。桐山是矿产大县，经济总量的一半以上来源于矿产，矿产局下面管着大大小小的一百多座矿山。而且，矿产局下设的安全局，对于各个矿山来说，更是意义非凡。这样一个大局，也可以说是关系桐山经济命脉的大局，局长人选自然是至关重要。书记会上，林一达和李长，也就人选发生了争执。林一达推荐的是现任城关镇的书记程汉。而李长认为程汉为人过于冲动，不适合干矿产局长。他推荐了现在的宣传部副部长徐亚辉。徐亚辉在到宣传部之前，是底下一个镇的党委书记，现在在宣传部是常务副部长。
书记会因为杜光辉不参加，只有两个人，因此失去了表决的作用。林一达甚至有些懊悔，应该拉着杜光辉参加书记会的。那样就可以表决了。三个人，就不会成为平手。少数服从多数，这是我党的一贯原则。书记会一表决，李长再有什么想法，也不能再说了。他顶多只能是保留意见。
两个人的书记会，最终给常委会带来了两个提名，程汉和徐亚辉。
这两个人，杜光辉都算是熟悉。他刚到桐山，参加抗雪时，就在城关镇，就与一脸大胡子的程汉打过交道。后来又因为蓝天木业的事，在一块吃过几次饭。这个人虽然长着一脸大胡子，说话咋咋呼呼的，却极有分寸。而徐亚辉，因为同在县委大院上班，自然少不了有所接触。特别是矿难事故处理期间，徐亚辉负责外来媒体的协调。这个人遇事冷静，沉着，协调能力也强。但是，杜光辉不太看得惯的是他身上的那种官气。大概是在乡镇当一把手时间长了，说话也是官腔官调的。一开口总是"啊，这个……"，不过，要往深的想，杜光辉对这两个人，还都不是十分了解的。
彭松林将程汉和徐亚辉两个人的情况都介绍了，林一达放下手中的茶杯，"哼哼"了两声，道："矿产局是桐山最重要的县直单位之一，因此对矿产局局长人选，县委高度重视，慎之又慎。书记会上，我和李长同志也是反复掂量，最后决定向常委会提交两个同志的提名。这也是充分发扬党内民主，进一步增加干部任用透明度的一次尝试。应该说，这两个同志，各有所长，也都还存在一定的缺点。程汉同志在城关镇工作多年，城关镇一直是桐山经济总量最大的镇。特别是近几年，民营企业发展较快，招商引资也有了很大突破。而且这个同志，勇于开拓，有魄力。徐亚辉同志也在基层干过，又有县直工作的经验，作为矿产局长的人选，也是十分合适的。请常委们认真地思考，发表意见。特别是光辉同志，书记会你请假了，常委会上可得……"
"这……我对桐山的干部情况并不熟悉。我还是先听听吧。"杜光辉撇开了。
"啊，是吧？"林一达似乎有些不太高兴。很显然，他刚才那一段对两个提名人选的评论，已经表明了他自己的态度。他希望杜光辉能沿着他的思路，支持他一下，肯定一下程汉。杜光辉是副书记，虽然是挂职的，真说出了话，还是有分量的。可是杜光辉偏偏说先听听，这不是……
杜光辉没有做声。刚才他说话时，手机上有短信。他打开手机一看，是黄丽的：我明天回省城，想和你谈谈。你在吗？
明天？明天，杜光辉本来准备到窝儿山的。那里的千亩茶园都正处在管理期，他想上去看看。最近一个阶段穷忙活，已经有快两个月没上去了。高玉说秋天窝儿山上正是最美的时候，一是请杜书记去看看风景，二来也尝尝老百姓们专门为杜书记留着的野味。现在，县里已经决定高玉来招商办当主任了。下一步，窝儿山茶园的管理，也得提前安排。
杜光辉稍稍顿了下，就回复黄丽道：明天我在家。等你！
黄丽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回省城了呢？那她这一个多月，又在哪里呢？
岳池就坐在杜光辉的边上，这会儿，他掏出手机看了看，然后清了下嗓子："我来谈谈我个人的意见。这两个同志都是很不错的同志。无论是工作能力，还是工作作风，都是很出色的。但是，矿产局长只有一个，必须作出选择。我觉得……我觉得程汉同志更适合些。"
岳池这话一出，第一个感到惊讶的是李长。会前，李长曾给岳池打过招呼，让他在常委会上，"适度地支持"一下。岳池也笑呵呵地答应了，可是现在……
李长拿眼剜了岳池一眼，可岳池正低着头。李长的目光也就只能对着他吹得光滑的头发了。
"其他同志也说说，说说！"林一达一边接着秘书倒过来的茶水，一边道。
"那我来说说吧。矿产局是大局，这个局长不同于一般的局长。刚才一达书记也反复地强调了这点。组织部提名的这两个人中，我对徐亚辉同志更熟悉些。这个同志作风严谨，工作扎实。特别是在重大问题上，有思想，有头脑。而且，他在乡镇待过，在宣传部也是常务副部长，各方面工作经验足。因此……"宣传部长杨成喝了口水，继续说："因此，我同意徐亚辉同志。"
一比一。
林一达的目光又有些烦躁了。李长望着天花板，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林一达正要说话，手机振动着。他看了下，就出门了。岳池给杜光辉递过支烟，笑着问："湖东那个李雪李主任，跟简……是不是有？"
"有什么？"杜光辉想，岳池这人也太敏感了。
"有什么？你不清楚？"岳池道，"我可看得出来，那眼神，唉！哈哈，说说，说说而已。那个简，可是……"
"岳县长哪，这可不是一般的事啊！"杜光辉说着，想起鲁迅先生的那句名言："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想着想着，他心里便有些想笑了。
林一达再进来，先是望了李长副书记一眼，然后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都没有了？那好。李长同志，你也说说吧？"
李长摇摇头，林一达说："那好！对于矿产局局长人选，综合大家刚才的意见，特别是组织部的考察意见，我建议由徐亚辉同志担任。"
"啊！"岳池似乎是听错了，不自觉地叹了声。
杜光辉也有些莫名。按刚才林一达走之前的会议进程，矿产局长应该是程汉，而不可能是徐亚辉。林一达刚刚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他自己倒是先改变了。是什么让他这么快就改变了呢？是那个电话吗？
手机依然放在桌子上，林一达眉头皱着，表情也很凝重。
李长说："我同意。"
"其他同志呢？"林一达问。
"没意见。"
"好，通过。"林一达接着道，"矿产局长人选定了。人事局长的人选，我看就由程汉同志担任吧。同时按照组织要求，兼任组织部副部长。"
"这……"彭松林扬了扬手里的稿纸，大概是想告诉林一达，原来是另有人选的，怎么就？但是，他看见林一达脸色绷着，心知林书记情绪不好，就将稿纸放下，喝自己的茶去了。
这回，几乎没有什么商量，程汉就成了人事局长，兼组织部副部长。
散会后，杜光辉专程到林一达书记办公室，他想好好地汇报下下一步招商引资的打算。林一达却没有什么兴趣。杜光辉只好草草收场了。正准备走，林一达喊住了他，问道："光辉啊，上次蓝天木业的项目，怎么样了？"
"不太清楚。应该没太大问题吧？过会儿我打电话问问。"
"那好。一定要争取到。省里明年春天可能要对蓝天木业治污情况进行复检。到时能不能继续下去，就看这个项目了。另外，光辉啊，林山矿出事后，一直在废弃着。最近有家外地矿业公司，想来投资开发。你看呢？"
"这……这当然是好事。不过，想通过省里的审批，可能不太容易。"
"就是啊。不过，一个年交五百万税收的大矿停了，影响很大！我很着急啊！这个，能不能请光辉同志到省里活动活动。主要是安监局那边。还有就是省政府。上次来调查的刘安副主任不还是你的同学吗？"林一达说，"这事很急。我看明天就请光辉书记跑一趟。我请财政局的黄局长，还有矿产局的同志跟你一道。"
"这事恐怕很难！安监局那边，我也没什么熟人。至于刘安，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杜光辉心里确实有些打鼓，而且，他也不想揽这事儿。可是，林一达笑着道："光辉同志只要出面，哪里没有熟人？总比我们这些山里人到省城强吧？刘安副主任那边，你先联系一下。不行的话，我明天晚上过去。"
"这……好吧。我明天正好要回省城办点事。看情况，说不定还是得一达书记亲自出马的。"
"你放心，我该去的时候一定去。我待会儿就让叶主任通知他们。"林一达说着，就打叶主任办公室电话。叶主任上来后，林一达交代说："马上通知财政局黄局长和矿产局胡局长，让他们明天早晨七点，跟光辉书记到省里。另外，就是要告诉黄局长，准备一点……"
叶主任说："我知道了，我这就下去让人通知。"
杜光辉回到自己办公室后，掩上门，站在窗前，看了看窗外。一只小松鼠，正在树丛下的空地上觅食。这县委大楼，依山而建。大楼后面，是低矮的灌木丛。据说解放前，这里是桐山县最大的地主宅院。解放后，经过改造，就成了县委所在地。这几十年来，也在不断维修，不断扩充。同时也不断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出没。杜光辉看见这只小松鼠已经不止一次了。有一次，他还看见两只，一前一后的，调皮可爱得像一对情侣。
"光辉书记在吗？"
"在"杜光辉开了门，叶主任进来说电话已经通知了，明天早晨七点，在招待所接光辉书记。
杜光辉点了点头，叶主任迟疑了下，好像有话要说。杜光辉便笑道："没事，就坐一会儿吧？"
"那也好。杜书记啊，今天的常委会……哈哈，怎么就？就像唱戏似的，一会儿就变脸了。"
"是吗？变脸？"
"是啊，一达书记一开始明显倾向于程汉的嘛，怎么接了个电话，就……"
"啊，是这事。我也纳闷。到底为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矿产局是大局，是得慎重哪！"
"就是。我总觉得徐亚辉这人……怎么说呢？在乡镇时，据说他是个"村村都有丈母娘"的书记。这人搞矿产，我……"
杜光辉也皱了下眉，"村村都有丈母娘"这句话，他是到桐山后才知道的。第一次听说，就是年初的抗雪之中。在城关镇，还是大胡子程汉说到这事。说他们镇以前有个副书记，作风十分不好。人风流，到处招惹，结果得了个"村村都有丈母娘"的评论。这次，叶主任说到，他是第二次听到。平时，他也跟徐亚辉接触过，看样子不太像。或许是了解不深吧？何况真正是那样的人，也不会在额头上刺上字的。
"叶主任哪，一达书记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据说也只能是据说，社会进步了，这事也……不算个什么大事了。关键是下一步他到矿产局之后，到底怎么办？目前，桐山的矿产无序得很，不整顿，后患无穷啊！"杜光辉说着，点了支烟。这烟还是李长副书记让人拿过来的，白纸包的。一共三条。依杜光辉现在的烟瘾，足够抽一段时间的了。
"我们倒无所谓。可惜今天岳池岳县长，本来想……他哪想到，一达同志马上就变了啊！"叶主任笑起来有点夸张，两只眼睛向上翻起，好像要冲上天去一般。他低下眼，问杜光辉："高玉同志真的到招商办？"
"一达同志定了，应该是吧。"杜光辉用手松了松烟，"这事由李长书记跟她谈，不知她自己愿不愿意？"
"我看她不一定愿意。湖东的那个李主任，跟高玉比起来，泼辣都差不多，可是……我觉得高玉想做到她那样放得开，不太可能。我跟高玉在党校一起学习过。班上有人开玩笑，稍微荤一点，她都要翻脸。别看她大大咧咧的，心却坚实得很。"叶主任说完，看了下表，说："杜书记忙，光顾着说话了。底下还有人在等我呢。"
叶主任走后，杜光辉仔细考虑了一下刚才他讲的话，觉得他分析得有道理。高玉的性格，看起来外向，事实上内敛。特别是听了她的故事后，他知道这个三十岁的女人的心，布满了伤痕。你不能揭，揭了会流血。她外在的活跃，其实正是内在封闭的一种补充。让她当招商办主任，天天迎来送往，喝酒唱歌，她绝对适应不了。可是现在，常委会已经定了。没有十足的理由，是不能轻易改变的。而且，不喜欢迎来送往、喝酒唱歌，也不能成为拿得到桌面上的理由的。
杜光辉摇了摇头，秘书小王进来，将一沓文件放在桌子上，同时告诉他："晚上市教育检查组在桐山，请杜书记出面陪一下。主要接待，由刘厅副县长负责。"
下午要下班时，高玉过来了。
李长副书记已经找她谈过话，杜光辉问她自己怎么想的，高玉把头发掠掠，说："我已经同意了。"
"同意了？"杜光辉道，"真同意了？我还以为你一定不会同意呢。"
"本来我是不会同意的。这个岗位不适合我。可是李长副书记说，这是组织上的决定，而且是临时性质的。同时，李长副书记还强调，招商的事虽然他和你共同分管，但将来主要的工作，还是由你来承担。这样想，我就……"
杜光辉听了，没有做声。他心想，这李长副书记做工作还真有一套。他先把高玉可能要拒绝他的理由，全部梳理了，然后再找出否定的理由。等到跟高玉谈话时，他谈的都是否定的这一面，高玉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那窝儿山呢？"
"暂时放下了。好在已经成了规模，他们也知道怎么搞了。老百姓一旦发动起来，什么事都能办得好。"高玉见杜光辉心事重重的样子，就又问道："是不是家里有事？"
对于杜光辉的家庭，高玉也是清楚一些的。还是那天晚上在金色时光，杜光辉听了高玉的故事后，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自己的事。当然也说到黄丽。高玉说："黄丽也不容易。为了孩子，女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没事。没事。"杜光辉正说着，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刘县长，问："杜书记什么时候过去？"杜光辉说："我马上就到。十分钟！"
高玉马上告辞出门，临走时，回头对杜光辉道："少喝点酒，伤身体的。"

第六章
6
送李雪出门后，简又然回到房间里。房间里还弥漫着李雪的气息，甚至还回荡着李雪刚才的呻吟声……
一切立即空荡了。
简又然坐在沙发上，天色已经渐渐地黑了。秘书小郑打过来电话，提醒简书记，晚上还有一个饭局。小郑应该知道简又然正在湖海山庄的。这年轻人机灵，从来不会直接地闯到房间里来。每次有事，都是电话联系。一个秘书，不知道用合适的方式与领导沟通，这个秘书，至少有一半是不称职的。
"唉！"简又然叹了口气。
现在，他的大脑里，不说是一片空白。但至少没有什么感觉。他自己也弄不明白，李雪为什么要找他？而且，自己怎么就那么快地答应了。一对曾经融合在一块的躯体，仿佛秋天时田野里干燥的稻草，一遇上，没有任何前奏，甚至没有任何语言，就立即点燃了。那种燃烧是致命的，是沸腾的，是忘却了一切，只专注于欢愉与兴奋的燃烧。在燃烧之中，简又然觉得一瞬间升腾起了一种伟大的征服感。以前，他是没有多少这种感觉的。以前更多的是一种无上的爱怜与亲切。而现在，征服感代替了一切。他就像一个古希腊的勇士，在已经属于别人的领地上，一往无前地开垦着。
此刻，简又然如同从巅峰一下子跌入了深谷，内心世界里，突然涌出一缕悔意。李雪现在是别人的妻子，而且是他简又然的大学同学、最好的朋友吴纵的妻子。朋友妻，不可欺，可是，他简又然居然就……
人很多时候，其实与动物只是一线之隔。往前一步，是人；往后一步，便回到了本能。简又然朝镜子里看看自己，脸倏地发红。自从上次李雪在短信里承认了她与吴纵的关系后，简又然便很少与李雪联系了。即使联系，也仅仅是为了工作。这一阶段，他也没有再到北京。李雪与吴纵的婚礼，他也推脱没有参加。可是，在刚才李雪跨入房间的那一刻，简又然却把这些都忘了。李雪头发上的气息，还是从前的气息；李雪的小酒窝，还是从前那样盛着蜜。他仅仅只是待了一分钟，便彻底地陷入了。
看看表，已经五点半了。简又然起身，给李雪发了条短信：
原谅我！我希望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
李雪很快回了：嗯！
一个短短的"嗯"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简又然看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是同意了简又然的想法？还是她也同简又然一样，正沉浸在悔意之中？或者，她仅仅是应和了简又然的短信，用一个"嗯"字，让简又然知道她心情的复杂，甚至是无奈？
一切都有可能。女人心，浩渺无边。男人要么溺死在其中，要么永远站在岸上……
晚上的饭局之后，简又然突然想回省城。好在路近，一个小时后，他便出现在自己的家中了。小苗正在和孩子说笑着，简又然一进来，吓了她们一跳。小苗说："怎么也不打招呼？有事？"语气里却有一种兴奋。
简又然道："明天要到省直单位办点事。晚上就先赶回来了。"
欣欣说："爸爸现在也成了一个顾家的好男人了。"
"你这个丫头！"简又然上前刮了下欣欣的小鼻子，欣欣调皮道："你们谈吧，我去工作了。"
小苗给简又然泡了杯茶。简又然说："前几天杜光辉带队到湖东考察，我问到凡凡，杜光辉说孩子基本上好了，正在休养。"小苗就问："听说黄丽走了，回来没？"
"大概没有。"简又然道，"光辉跟我说，他家请了个保姆，就是桐山的。专门在家服侍凡凡。黄丽大概……不会回来了吧？"
"怎么会？一个女人，舍得丢下孩子？"小苗叹息了声，然后道："哪像你们男人，不管老婆孩子，在外花天酒地。"
"哎呀，又来了。"简又然被戳到了痛处，赶紧撇开话题，问："小苗，欣欣最近成绩怎么样？学习态度还算好吧？"
小苗说："还行。"
简又然喝了点茶，就给老吴打电话，问他晚上有没有空，如果有，想请他出来喝茶。
老吴说："你简书记请喝茶，我就是没时间也得创造时间。在哪？"
简又然说："就在红房子吧。"
老吴说："好，我就到。"
红房子离简又然家不远，也就三四百米。小苗给简又然加了件外套，说晚上冷。特别是待会儿出了茶楼门，更冷。简又然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就到了红房子。他要了个小包，点了两杯龙井，然后坐下来，听着茶楼里放的音乐，是《献给爱丽丝》，轻盈，明快，深情。他听着听着，就想起赵妮了。以前每次在赵妮的家里，他们总是一边拥着，一边听轻音乐。听得最多的就是这支歌。有一个阶段，他干脆就叫赵妮爱丽丝。赵妮娇嗔地笑着，说："我不是爱丽丝，我是你的心！"
正想着，老吴来了。老吴叫吴宗义。简又然的大学同学，也是省城几个最好的朋友之一。现在在省纪委的监察一室当副主任，马上就是主任了。
简又然上前同老吴握了下手，请他坐下。问："晚上也在外面吧？闻着还有酒气。"
"这年头，有个一官半职的人，哪个不在外？天天在家混饭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在外面混不到饭吃，无人缘；二是心里有鬼，故意回家表现。"老吴边坐下边道。
"你就是……"简又然笑着说，"不过也是。现在有多少人在家吃饭。我听说有的夫妻都是领导的家庭，一年也难得自己做上一两次饭。一家人的团圆饭，就是在饭店里。正常嘛，过渡时期的特色啊！"
老吴也笑，问简又然："县里最近忙吧？我知道县里杂得很，什么事都能摊上。尤其你们湖东……"
"我就是想详细地了解一下这事。"简又然说，"虽然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心里有数，总是好的。"
"这事也没多少详细的了，就是要查。另外，"老吴喝了口茶，似乎是呛了一下，使劲地咳了几声，才道："另外，省里已经同你们市里通过气了，马上省纪委监察二室的开劲同志，就要到湖东任县委常委、纪委书记了。"
"这……不可能吧？一个正处级干部，下去任纪委书记，不可能吧？"开劲，简又然是认识的，这个人是纪委出了名的"铁面"。省委宣传部王化成副部长的案子，就是他办的。听说王部长的亲属到他家里找他。人没能进门不说，第二天，他就将这事向上汇报了。
"怎么不可能？已经定了。下周就过去。"
"那……是不是有什么……"
"特殊使命？哈哈，看你怎么想了。不说了，不能说了！唉，又然哪，上次你带过来的那个什么李……呢？"
简又然清楚老吴指的是李雪。有一次他带着李雪一道请老吴喝过茶。也是唯一的一次他带着李雪在省城公开露面。就那一次，李雪差点让简又然出了事。喝茶的时候，李雪偏请简又然唱《心雨》。唱着唱着，她竟当着老吴还有其他人的面，亲了简又然一口。这一下子，让简又然差一点钻进了地里，幸亏老吴当时就开了句玩笑："看来，又然还是跟大学时一样得女人缘哪。你这小白脸，不知被多少女人向往着啊！"
"她在北京。"简又然撒了个谎。
老吴嘿嘿一笑："难怪你能这么悠闲地待在家里？这是最后的战备基地嘛。哈哈！哈！哈哈。"
简又然没有做声，只是喝了口茶，又给两个人的杯子里续了点水。老吴见简又然眉头紧着，就道："又然，是不是？湖东的事，应该与你无关吧？你去得迟……"
"无关是无关，可是，我也有些担心哪！"简又然端着杯子，"我怕事情真的搞到后来，牵出的东西越来越多。身在湖东，就难免……下去都一年了，本来我准备开年后，就把主要精力放在上面了。做些工作，为回来安排作准备。"
"这想法是对的。"老吴道，"湖东那边的事，就像一个筒子，一旦揭开了。不知道还会揭出些什么来。我看了一下罗望宝的信，如果都是事实，湖东的很多干部，可能都要……那封信里，点到名的湖东的干部，就有四十多个。有些是向罗望宝行贿的，有些是跟罗一道受贿的，还有些是罗望宝向之行贿的。省里原来也想就此了结的，可是到了中纪委，这事不办是不可能了。"
简又然沉默着。突然电话响起来。简又然并没急着接，而是看了看。然后才接了："明学书记，啊，好！"
李明学问："又然哪，在家吧？有件事情哪，想先告诉你一下。市里给湖东安排一位纪委书记，听说是省纪委的，姓开，这人你认识吧？"
"姓开？"简又然向着老吴点点头，"有点熟。"
"那好，那好！我也不打扰你了。到湖东再说吧。"李明学挂了电话。
老吴向前倾了倾身子："是李明学？市里通过气了？不过，又然，这事你可以放心，名单里没有你。好像也没有你们的那个汪，汪县长。我看的时候，就是注意了这一点的。"
"我当然没有。"简又然却惊讶于汪向民也不在，叹了口气说，"要是知道湖东这么复杂，当初我还不如到桐山。穷有穷的好处，富有富的不好啊！"
"当然。"老吴接着问起在北京的几个同学。简又然说："闵开文现在在水利部当副部长了，可能十二月底要到江南省来一趟。到时，我想把在江南的同学们都召集了。大家好好地聚一聚。"
"那最好。都二十年了，有些同学见了恐怕也认不出来了。岁月风尘，时光无情哪！"老吴叹着，简又然也有些伤感："我们那一班，有两三个同学已经去世了。想当年入学时，个个风华正茂。可如今……老矣！老矣！"
人人都有感慨。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感慨是不同的。简又然喝着茶，想起早年读过的蒋捷的《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
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虽然外面没有雨，但此时的心境颇有些相同。一抬头，他看见老吴的头发，在灯光下明显地看出有些许花白了。看着老吴，他想自己也应该是。头发虽然■油了，可是真的能掩得去苍老吗？
又坐了一会儿，茶也尽了。老吴说："两个大男人，干坐着也无聊。走吧。"
简又然道："走吧。不过，我忘了，老吴啊，就湖东的事，要是想……"
"你是说活动活动？没必要吧，又不是你的事。掺和多了不好！"老吴起身要往外走了。简又然轻声道："也不是。只是问问。李明学要是知道，一定会……"
"到时再说吧。"老吴笑着说，"又然啊，那个李明学，看来真的把你给拉拢过去了。不简单哪！"
两个人笑着就往外走，简又然过去刷了卡。老吴也没拉扯。付完账，简又然将卡塞给老吴，说："这卡上还有点，你拿着用吧。"
老吴接了："那我可先走了。"
简又然同老吴握了手，正下台阶，准备往家走。一个女人喊住了他："哟，这不是简书记吗？"
"你？"简又然看着赵妮，把下面要问的话咽了。
"我怎么了？简大书记，不习惯吧？你怎么也一个人？"赵妮说着，向四周瞟了瞟。
简又然这才回过神来："我是请别人喝茶。人刚走。我也正准备回家。"
"顾家了？好男人，好男人！不"熊"了！"赵妮提到"熊"，是以前简又然和她之间专用的称呼。那时，私下里，赵妮总是称简又然"熊"，简又然则称她"甜点心"。这都快两个多月了，这两个名字，也好像逐渐被心灵的尘土给慢慢地掩埋了。
赵妮一提起，简又然的心还是痉挛了一下。接着，一股少有的温热，从他的心间升起，直往面门上氤氲。好在夜色里，虽然有灯光，也不甚明亮。赵妮只是笑着，说："不难为你了，我也上去了。"
"这么晚了，还上去？"简又然嘴一张，话就滑出了口。
"一个被遗弃的女人，是没有黑夜的。"赵妮哼着，进去了。简又然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秋风吹着，竟有彻骨的冷。他默默地往下走，等走到岔路口时，一回头，赵妮却正站在台阶上，在门口五彩的灯光里，像一朵凄婉而幽怨的花……
回到家，小苗还正坐在床上看书。简又然问："怎么还不睡？"
"等你呗。"小苗的声音里有些娇嗔。
老夫老妻了，简又然自然听得出她声音里的意思。怎么说也得好好地应付一下，正如刚才老吴说的，越是心里有事，越是得好好在家表现。他洗了脚上床，小苗偎了过来。简又然伸出手搂着她，心里却没有多少的感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猛然闪出赵妮的样子来。从前与赵妮在一起的镜头，不断地回放起来。他在手上使了把劲，仿佛要把怀里的人，一下子嵌进骨头里去……
早晨醒来，小苗少有的高兴。早点已经做好了，简又然吃完后，说自己上午要到部里去一趟。回头，还有点其他的事，中午也许就不回家吃了。
出了门，简又然并没有到部里，而是要了辆的士，直接到郊外的梅花苑。这是一家四星级的酒店，临湖，风景极美。每到冬天，这里上千株的梅花，开得冷艳俏美，整个梅花苑，都被梅花的香气沁透了。人在梅花中行走，也仿佛成了一瓣梅花，成了古诗中的一痕意境了。
简又然进了门，保安是认得他的。省委宣传部每年都要在这里召开好几次会议。欧阳部长特别喜欢这里的静雅。当然，今天，简又然不是来谈什么会议的。他一个人沿着梅花苑，仔细地走了一遍。依稀间，仿佛还能看到赵妮的影子。他到这里来，是要最后一次回味一下和赵妮在一起的日子。走着走着，简又然禁不住想流泪了。对于赵妮，他是用过心的。可是现在……
到了梅花苑的后山，梅花还在打苞，显然还不到梅开的季节。简又然站在梅树下，想起赵妮曾经用梅花煮茶的事来。赵妮虽然一天到晚坐在办公室里，心思却无边得很。梅花开时，在梅花苑，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手帕，摘了十几朵花瓣，然后回屋焙干，泡上绿茶，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香。简又然喝着，同赵妮谈起《红楼梦》中的妙玉。妙玉以雪水煮茶，赵妮以梅花煮茶。异曲同工，却又都机杼独运。
从梅花苑出来后，简又然打电话给庞梅："庞总在不在省城？"庞梅说："在，正在公司呢。"简又然说："那好，我马上过去。"庞梅说："太好了，我也正想找你。东部物流港的土地，是不是批下来了？"
"这个……等我到了再说吧。"
省能源总公司坐落在繁华的市区中心，简又然下了电梯，到了十八楼总经理办公室。庞梅正在等他。一见他进来，就招呼人上茶，然后道："中午就在这边了。简书记，我刚才已经请了另外两位客人，都很熟悉。大家中午小坐一下。"
"庞总，这……恭敬不如从命吧。就依你的安排。另外两位？是……"
"啊，见了就知道了。我们那儿的，明学书记不是说搞得差不多了嘛。"庞梅今天穿一套深色的职业装，显得很精神。但是，她脸上一笑，还是露出一道道皱纹。女人不比男人。男人四十岁之后，越发地有韵味；而女人，一过了四十岁，再怎么打扮，再怎么保养，内在的苍老却都掩饰不住了。
"是差不多了。目前最大的难处是当地的农民。还有那些老干部，上一次他们就到省里上访了。这一次要是再……就不太好办了。我和明学书记都很担心这个。"
"农民嘛，好办，我们可以多给些补偿。关键是老干部，那些人脑子一根筋，是很难转弯的。这个工作，县里没办法解决。"庞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简又然："这是黄河集团以物流项目做的一个报告。这个项目涉及用地两千多亩，当地政府都给拿下了。一样是农田，人家怎么能行？简书记，你看看。我觉得湖东也可以参考参考。"
简又然翻着文件，看了几页。特别是看到用地这一块，也没详细的方案，就问庞梅："黄河到底怎么处理的？"
"其实很简单。他们发动要征地的农民，以土地入股，参与物流建设。这样，农民觉得他们也是物流市场的一分子了，既拿到了一期补偿，又得到了永久性股份，何乐而不为？至于将来物流市场建成后，单纯靠物流来支撑，肯定是有一定难度。因此，黄河集团成片开发了大量的房产，作为物流项目的配套设施。一方面对被征地农民优先出售，另一方面主要是对社会出售。说白了，物流项目是长远的，而暂时性的收益，则必须依靠房地产开发。这也就是上次我跟明学书记提出还要五百亩地的原因。"庞梅说着，问简又然："这样的创意，一是尊重了农民的意见；二也是规避了当前用地过程中的一些敏感性问题。你觉得？"
"创意是很好的。可是操作起来还是不太容易，也不太方便。农民现在对国家的政策，了解的渠道多了，心里都有了一盘棋。对农田保护，是国家的大政策。可是，各地的情况也有不同。比如湖东，我有时到底下看看，有三成的农田是抛荒状态。按理说，田抛荒了，政府征过来，进行统一开发，不也是好事？可是真要征了，他们的意见就来了。目的其实也不是保那几亩地，而是想获得更理想的补偿。农民知道政策，他们有护身符。政策成了他们的砝码。"简又然停了停，喝了口茶，继续道："政策成了他们与政府讨价还价的砝码了！"
"简书记认识高深哪，我还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论。"庞梅道，"难怪欧阳书记对你那么赏识。啊，也平部长接触过了吧？"
"去见过。"简又然答道。
庞梅意味深长地笑笑，简又然说："本来明学书记也准备过来，可是县里正忙。下半年嘛，财政吃紧。又赶上金融危机，湖东受到的影响不小啊！加上……唉！不说了吧。"
"有什么还不能说？简书记这可见外了。"
"庞总知道，湖东上半年出了政协主席罗望宝自杀的案子。本来是结了的。可最近又被提起来了。省纪委马上要到湖东调查。烦人哪！"
"啊，这个案子我也听说了。不太好办。"
"就是嘛！物流用地，也是考虑到湖东最近的形势，所以才缓下来的。这个时候，连明学书记心里也有些忐忑啊！"简又然道。
"我也知道你们的为难，所以在一期工程中，我房产这一块根本没动。"庞梅说着，秘书进来告诉她："黄河集团的客人到了，是马上就到大富豪去，还是先在会客室等一下？"庞梅说："就到大富豪吧，反正时间也差不多了。"
简又然在路上给李明学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正和庞梅庞总一道，商量下物流港的用地问题。庞总提了很好的建议。李明学说："这问题头痛。你跟她谈吧，我正在市里。"
简又然听得出来李明学语气里有些无奈，就没有再往下讲了。收了线，对庞梅道："明学书记正在市里开会，他让我向庞总问好！"
"啊，谢谢他。"
车子到了大富豪，进了餐厅。刚坐下，黄河集团的客人就到了。庞梅介绍说："这是湖东县委副书记简又然简书记，也是省委宣传部的办公室主任，马上就是副部长了。"她拉过一位有点谢顶的男人："这位是黄河集团副总鲁鹏先生。他也是江南人啊，老乡！以前在国家发改委工作。投资问题专家。"
"幸会，幸会！"简又然上前同鲁总握了手，大家坐下来。简又然就详细地问到黄河集团房产开发的有关情况。鲁总也不避讳，一一地说了。不过，他强调了一点：一定要作为配套设施出现，农民入股必须要有一个最高的限制。
"最高限制？"简又然问。
"其实就是门槛。在给予土地补偿后，再允许他们入股，这本身就让他们看到是有利可图了。股份要细，因此每股承受的利益面就小。将来房产运作以后，可以一次性地充抵购房经费。"鲁鹏说着，向前倾了下身子，头顶从地方支援中央的几根头发，却又退回到地方了。他用手掠了下，慢慢地拿到头顶上，再轻轻地放好。做这一切时，他动作娴熟，收放自如。
简又然看着，心里涌出点笑意。但他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黄河集团的方法，显然也是在反复运作的过程中摸索出来的。它最大的成功点就是解决了被征地农民的问题。而现在最让基层政府棘手的问题，恰恰就是这个。
庞梅正在打电话，听得出来，接电话的不是一般的人。她的声音压得很小，语气也很恭敬。简又然虽然在同鲁总说着话，却留了个耳朵听着。他只听见庞梅说："那好，那好。我在这儿恭候。"
庞梅在省城也算是个了不得的女人了。能让她这么恭敬，又是谁呢？
鲁总看着庞梅，眯着眼，道："庞总可是更有风度了。而且，也更加美丽了。"
"哈哈，鲁总不是笑我徐娘半老吧？还说什么美丽，早就被岁月剥蚀了。"庞梅问简又然："简书记，你说是吧？"
"我觉得鲁总的话有理。庞总是越来越……我记得一句话，叫工作着的人是美丽的。庞总为省能总公司这一块……当然会美丽啊！"简又然也卖了个嘴关子，说得庞梅又笑起来。女人不管当到什么位置的高官，对美丽的追求和对男人的奉承，从来都是一样的。那会使她心花怒放，使她回到女性特有的妩媚与可爱。
这一刻，庞梅脸红红的，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
秘书进来问庞总中午怎么安排的，庞梅道："这边就我们三个，另加一个就可以了。其余人就放在另外的厅里吧。记着，这边的菜要精，有特色，清淡些。"然后她问鲁总："我前几天的建议，你们研究了吧？"
"研究了。我们同意合作。但是，黄河集团在湖东情况不熟，因此，还得你们这边大力协助。"鲁总道。
庞梅站起来，说："那当然。我们合作嘛。一切都以省能总公司的名义，具体开发由你们承担。资金上我们各一半。"
"庞总是指物流港项目？"简又然问。
"不是，是配套房产开发。"庞梅道。
刘中田打来电话，简又然看了下，拿着手机出了餐厅，在走廊上，接了："中田书记，我在省城。你……"
"啊，是这样。我刚才听说市里派了位纪委书记到湖东。听说是带着任务来的。有这回事吧？"刘中田问。
"好像是。我也是才听说。"简又然笑道，"管他任务不任务，还不都是工作？"
"这……"刘中田迟疑了下，说，"我听说这事跟向民同志有些关系。"
"向民同志？"
"我也是听说。听说罗望宝出事后，向民同志鼓励他的亲属，把信交到中纪委去了。当然，这做法也无可厚非。可是……"刘中田沉默了会儿，继续说："可是，这对湖东整个的影响大啊。我刚才就了解到有些同志很有些担心了。"
"唉……"简又然道，"中田书记，这事回湖东再说吧。我现在说话不太……"
刘中田清楚，像这样的话，点到为止。电话挂了后，简又然站在走廊上，心想：汪向民怎么会？难道他真的……汪向民在湖东也干了七八年了，从副书记干到县长。他同罗望宝事实上曾是竞争对手，都是副书记，结果汪向民上了，罗望宝还在副书记的位子上，最后到政协了。依这种关系，按理他不太可能来给罗望宝的亲属出谋划策。何况，身在湖东官场七八年，自身是不是那么干净，也值得怀疑。真的要是全面地调查开来，汪向民也不一定就能保得住。不过想想，老吴也说罗望宝的名单并没有汪向民。那么，汪向民可能真的……不然怎么会？
回到餐厅，刚坐下，庞梅就接了个电话下去了。简又然知道是她请的那位尊敬的客人到了。五分钟后，庞梅一路说着，进来了。简又然一看，跟在庞梅身后的，不是别人，而是江南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王也平。
难怪！简又然马上走上前，喊道："王部长！"
王也平同简又然握了手，说："你也在？庞总就说有宣传部的人，原来是……"
"是啊，我是特地过来，跟庞总商量湖东项目的。"简又然拉开椅子，王也平坐下来，道："不错嘛。我早听说又然同志在湖东干得不错。谈项目，对啊！庞总这儿有的是项目，抓住她，不会错。哈哈！"
庞梅马上笑着说："也平部长这是上我的杠子了。公司现在吃紧得很。我们也得靠像湖东这样的经济强县支持了啊！"
"互相支持嘛！"王也平道。
庞梅问王也平："也平部长，可以……"
"啊，稍等一下吧，我还有个人。"王也平说着，打开手机，拨了个电话，问："还没到吗？大富豪嘛！"
听这口气，王部长带来的这个人，同他也是很熟的，而且，关系肯定非比寻常。庞梅让服务员加了套餐具，回头对简又然说："也平部长在西江时，我们省能总公司在那搞过一个大项目。投资一个多亿。"
"能源城吧？"简又然问。
庞梅点点头。西江能源城简又然去考察过，其实也是一个以物流为主，房产开发为辅的项目。不过，项目的规模远远大于现在正在开发的东部物流港。据说，现在这个工程的三期项目还正在实施。
王部长转过头来问简又然："湖东最近受金融危机影响大吧？"
"确实很大。我们县委已经做了专题研究，想通过项目带动，尽量弥补因为危机带来的缺失。特别是财政的缺失很大，下半年的缺口也不小。"简又然汇报道。
"通过项目带动是条路。不能看着危机，被动应战。主动应战，变危机为机遇，或许是这次危机给我们积极的一种启示。"王部长扫了眼庞梅："又然哪，庞总本身就是个大项目。我在西江时，跟她合作得很好。那个能源城，现在不还在不断地扩大规模嘛。啊，庞总，是吧？"
"是啊，也都是王书记，不，也平部长的关心支持啊！"庞梅笑着附和道。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服务员说了声"请"，后面走出了大家都在等待的客人。只听王也平部长道："这是小赵，我们部里办公室赵主任。"
简又然抬起头，目光正好与赵妮的目光相遇。
一种莫名的疼痛，立即传遍了他的全身……

第七章
7
杜光辉在回省城的路上，就给黄丽发了短信，问她什么时候到家。黄丽说可能要到下午，到家后，她会和他联系的。杜光辉看着短信，觉得夫妻两个人之间，搞得就像地下党接头似的，心里不免有点难受。他让小徐放了张民歌的碟子，然后闭上了眼。
平时，杜光辉是很喜欢听这民歌的。四十多岁的这一代人，虽然不能叫红色一代，但是，正好赶上了红色时代的最后岁月。红色时代的强大尾巴，在他们的心上，也烙上了印痕。其实，这一代人是最痛苦与最失去个性的一代。既承载了上一代的红色经典，又开启了下一代的愤青不羁。如果说他们是上一代人的复制，他们又有自己"朦胧诗"般的觉醒；如果说他们是下一代人的楷模，他们又远远没有下一代人的轻松与骄傲。他们是中间代，是背负过去和开垦未来的中间代！
歌声一浪一浪的，杜光辉听着，心却想到别处去了。
黄丽突然说要回来，而且说明了是要和杜光辉商量事情。听她的意思，这次她还是不准备就此住在家里的。难道她是回来准备跟杜光辉离婚？上次走的时候，她说得很明白：她不会再回来了。适当的时候，她会回来办手续的。难道这次……
黄丽走了以后，有时候杜光辉回到家，看着凡凡，心里竟然十分的空落。当初，黄丽嫁给杜光辉时，杜光辉只是个一文不名的小科员。黄丽说她看中了杜光辉为人的实在，跟家里吵死吵活，甚至以断绝关系来要挟，终于和杜光辉结了婚。结婚后的头几年，特别是儿子凡凡的出生，让这个小家庭充满了欢乐与笑声。可是到了凡凡上初中时，黄丽原来所在的单位破产了。她跟着朱少山后面跑起了业务，从此，她开始变了。杜光辉是一个对家庭要求很低的人。有人说，从小生长在大平原的人，心胸是比较宽广的。杜光辉心胸虽然不能像大平原那样的宽广，可是，对于黄丽为了业务四处奔波，他即使有时有点抱怨，但整体上还是能容忍的。何况随着孩子上学的费用越来越高，靠杜光辉老老实实的一份工资，也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了。可是后来……
凡凡有时候问杜光辉："爸爸，妈妈还会回来吗？"
凡凡已经是个十八岁的大人了，现在的孩子，懂事早，十八岁，什么都知道了，只是不说而已。杜光辉看着孩子的脸，他想如实地告诉孩子，可是他无法说出口来。而且，他自己内心里也还持着一份希望。他拍拍孩子，说："妈妈在外面累了，自然会回来。这里是她的家，你是她的儿子，她不回来，能到哪儿去？"可是在心里，他自己也一次一次地否定了自己。黄丽从医院离开时留下的条子，说明她也是经过长时间考虑的。黄丽是一个性格倔犟的人，她既然定了的事，想改变怕不容易了。
昨天晚上，杜光辉先是没有喝酒，他记着高玉说的话："少喝酒。"可是不知怎的，到了后来，他竟然来了酒兴，一气喝了好几个小杯。等小徐送他回招待所时，头已经昏得不行了。半夜里，因为头疼，他醒了过来。手机上却有高玉的一条短信：好好休息。越是心里有事，越不能喝酒。杜书记，请保重！
这个高玉……杜光辉看了看时间，半夜一点多了。酒醒了，人就格外清醒。房间里竟有了丝丝凉意。他起来开了空调，然后坐在床上，看着苍白的灯光，什么也不想。只是坐着，坐着，一直到了天亮。
这会儿，杜光辉的头还在隐隐作痛。车子已经快到省城了。财政局的黄局长从后面车上打电话来问杜光辉，先到哪儿？杜光辉说先到省政府办公厅吧。
昨天下午，杜光辉给刘安副主任打电话，说他今天要专程过来给他汇报工作。刘安说："老同学了，还说这话？另外，你给我汇报什么工作啊？矿难的事结束了，还有啥？"
杜光辉说："主要是看看老同学嘛。"
刘安笑笑，说："我明天在办公室，你过来吧。"
车子到了省政府，杜光辉的车因为办了省政府大门的出入证，直接进去了，黄局长的车，只好下来办了手续。到了刘安副主任办公室，杜光辉介绍说："这是我的发小，刘安刘主任。"
刘安见杜光辉这么一介绍，脸上不经意地掠过一丝不快。嘴上却道："是啊，是啊！老同学嘛！光辉啊，这两位是……"
"财政局黄局长，矿产局胡局长。"杜光辉坐下后，刘安问道："昨天说有事汇报，那就说吧。咱们也不要客套了。啊！"
"老同学嘛，就这点好。是这事，我们那林山矿，刘主任清楚，出事后一直停着。这一个阶段，县里组织力量进行了整治。这么个大矿，不能老是停着啊，是吧？因此，县里想重新……"杜光辉顿了下，道："想重新将林山矿搞起来，这次是请外地的一家矿产公司经营。县里负责安全监管。"
"啊！"刘安皱了皱眉，杜光辉来之前，他就知道肯定有事。没事，谁往省政府跑？但是，他还真的没想到是关于林山矿的事。矿山安全是个敏感问题。林山矿出事后，省政府的处理是停止矿山生产，待整顿合格后，由省安监局验收通过，才能重新生产。现在距离矿难才几个月时间，这么快就要求恢复生产，是不是有点？他问杜光辉："安监局那边是不是去验收了？"
"这个还没有。"杜光辉答道，"我来找刘主任，就是为这个啊！安监局那边我不认识什么人，能不能请刘主任给他们说说？我们随后再去汇报。"
刘安显得有些为难。黄局长上前道："刘主任和我们杜书记是老同学了，对桐山的情况也熟悉。这事还请……"说着，就随手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子上文件的下面。刘安推道："这是？这……哎呀，光辉啊，这事……"
杜光辉也没料到黄局长会来这么一着，就笑笑，说："这事是为难。再为难，也得请刘主任……"
刘安"啧"了声，拿起了电话，然后杜光辉就听见他在电话里跟那边说道："桐山县林山矿整治工作已经结束了，你们去验收一下吧。这事，我给昭平省长汇报过了。他知道。那就麻烦你们了。好，好！待会儿，他们会过去给你汇报的。好，好！"
昭平省长，是省里分管矿山安全工作的副省长齐昭平。杜光辉想，明明是……
刘安放下电话，说："光辉啊，你们到安监局直接去找郑天志局长。这事随后，我还得给昭平省长汇报的。"
杜光辉说："那就谢谢刘主任了。中午有空没有？在一块坐坐。"
"中午就算了吧。我还有事。本来你来了，我得招待的。下次吧。"刘安说着就起身，同杜光辉握了握手。
到了安监局，郑天志局长正在开会。杜光辉他们只好坐在会客室里。黄局长递了支烟，说："杜书记刚才那同学……哈，还是同学好办事啊。"
胡局长也笑："这年头，做事总得有个照应。同学就是最好的照应。不是有个四缘说吗？"
"四缘？"杜光辉问。
"是啊，四缘。"胡局长点道，"就是学缘、业缘、趣缘，还有地缘。有些学者认为，在如今这个信息化时代，这四缘基本决定了一个人的成功与否。"
"学缘指的是同学吧，地缘应该指的是同乡。那业缘和趣缘呢？"黄局长道，"是不是指？"
"这个嘛，业缘指的是同行业，趣缘指的是同爱好。"
胡局长一解释，杜光辉也觉得这四缘总结得还真到位。现在办什么事，看起来是越来越法制化了，可是办起来却越来越暗箱化了。要突破暗箱，这四缘确实是不二法宝。不过，杜光辉感到这四缘总结还是少了一点，那就是官缘。当然，他这样想着，并没有说。黄局长正翻手机，说刚收到一个段子。胡局长说那就念念看。黄局长说这段子只能看，不能念的。胡局长拿过手机，看了会儿，就笑着递给杜光辉，说："杜书记也看看吧，挺有意思的。"
"是吧？"杜光辉接过手机，短信是写老婆、小蜜、二奶和小姐的：
老婆、二奶、小蜜、小姐的区别:老婆是操作系统，一旦安装卸载十分麻烦；二奶是互联网，风光无限花钱不断；小蜜是桌布，只要你有兴趣天天可以更换；小姐是盗版软件，用时记着先杀毒。
老婆是字画，挂得发了黄也不能换；二奶是年历，每年都得换新的；小蜜是月历，三十天的时间足够长了；小姐是日历，过了今天，撕了又是新的开始。
老婆是挂面汤，虽然温暖但过于平淡；二奶是肯德基，透着洋味吃多了又腻人；小蜜是涮羊肉，吃的就是那种膻味；小姐是麻辣烫，只要你能叫上的菜就有的卖。
老婆是期刊杂志，你选择了她就得有所付出；二奶是小说，从头到尾读完很累；小蜜是散文诗，形散神聚，隽永悠远；小姐是连环画，人人可读，物美价廉。
"有意思吧，杜书记。"黄局长凑上前来，杜光辉将手机还给了他，说："这年头，黄色段子比正经书刊读者还多。不过，也确实……"
"关键还是形象生动。"胡局长说，"就像我们的岳县长，真得好好地看看这段子。"
杜光辉没有应声。胡局长大概也感觉到自己说漏嘴了，脸一红，喝茶去了。
又坐了会儿，郑局长会议结束了。秘书过来喊："郑局长在办公室，请杜书记过去。"黄局长赶紧将包里的东西准备了，笑着示意了杜光辉一下，意思是我已准备好了，会见机行事的。杜光辉也没理，进了郑局长办公室。杜光辉道："刚才刘主任，啊，其实郑局长对桐山也是十分关心的。这次来，我们就是为了桐山的林山矿的整改验收。是不是请？"
"我知道。刚才刘安主任已经说了。这个嘛，困难啦，不才几个月吗？整改得到底怎么样了？"郑局长边说边翻着报纸。
"整改全部到位了。"杜光辉道。
胡局长补充说："财政这一块共投资了一百多万元，对整个矿井内部进行了改造。全部按照安全标准，逐一整改到位了。"
杜光辉瞥了胡局长一眼，心想：财政什么时候投资了，怎么连我都不知道？
郑局长笑笑："整改全部到位了？我知道你们的县里，为了矿山复工，什么承诺都可以做。一旦复工了，什么承诺都可以忘记。教训哪，应该好好吸取。我是担心你们整改不到位，再出事可就……"
这一说，杜光辉也有些担心了。林山矿是个老矿，基础设施差，如果不能整改到位，说不定哪一天又会出事。他想起林山矿上次出事后，他到矿山看见的情形，听见的哭声，不由得心里一紧。这一刻，他甚至准备不再找郑局长了，林山矿必须整改到位后，再来请求验收。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刘安副主任找了，郑局长这儿也到了。还有两位局长陪着，这事总不能半拉子就丢了。他看着郑局长，说："这个请郑局长放心。我们来，也不是就马上要请安监局批准复工，而是要请你们去对整改情况进行验收。如果觉得整改不到位，我们再继续整改。安全无小事，不整改到位我们也是不会复工的。"
"这个当然好。"郑局长拨了个电话。不一会儿，焦处长就过来了。因为上次林山矿难，大家都已经认识了。因此也就没有介绍。郑局长说："这是桐山县委的杜书记，政府办公厅刘主任的同学。关于林山矿的验收问题，杜书记，你们直接跟焦处长商量吧。"
杜光辉说这也好，就起身随着焦处长出了门。黄局长有意识地慢了一步，在杜光辉他们都出门后，他退了回来，迅速地将一张卡放到了郑局长的桌子上，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
焦处长年龄和杜光辉差不多，两个人一捋，竟还是隔壁县的老乡。所谓老乡，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在县里，同一个乡的叫老乡；在市里，同一个县的叫老乡；在省里，同一个市的叫老乡；而到了外省，同一省的就成了老乡了。你到北京，往往是一开口，就有人问：也是江南老乡？是啊，也是。两个老乡，即使事实上老家距离有个千儿八百里，但是是一个省啊，自然也就亲热了。这也就是刚才胡局长说到的地缘吧。
中午，本来焦处长说要招待杜光辉副书记，杜光辉说："那哪行？我们招待。"黄局长说："中午找个安静的地方，到水之湄吧？"
"水之湄？这名字倒很好。"焦处长道，"看来黄局长对省城的情况很熟悉啊！"
"那当然。我们工作的一半就是这个。那地方清、净、雅，适合焦处长这样的身份。杜书记，是吧？"
杜光辉点点头，其实他也不知道水之湄在哪儿。车子出了安监局，焦处长又打电话找了处里另外一个副处长。在车上，焦处长对杜光辉说道："挂职快了吧，我也想下去挂职的。只是没有合适的地方，另外，底下工作也难，怕适应不了。"杜光辉道："焦处长怎么会适应不了？底下工作，虽然跟上面有点区别，大致上还是一样的。不过，话说回来，挂职还是能做点事的。何况现在挂职，也是一种必要的手段了。"
焦处长说："就是，到了我们这个年龄，再不通过点手段，很多问题就难解决。"
车子上了外环，又转了几条路口，才停下来。大家下车后，一看这地方，确实是个好地方。一座小院子，曲曲折折的矮墙，几棵竹子从院子里斜着伸出来，旁边是一条小河。门是老旧的黑木门，上面题着三个字"水之湄"。看着小河，望望翠竹，就觉得这名字是再贴切不过了。人还没进去，一股子清雅，就慢慢地漾了开来。
"是个好地方！"焦处长道。
"不仅地方好、菜好、酒好，人更好！"黄局长边引着大家进去，边笑着指给大家看竹子，看鹅卵石小径。里面静静的，没有别的饭店的喧哗。仿佛一座年代久远的小村落，被这一群在城市里待惯了人闯了进来。人都是受环境约束的，到了这静静的地方，大家都自觉地放低了声音，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又进了一道圆门，里面是一个四合院，廊下挂着些灯笼。有人迎上来，喊道："黄老板，在竹香阁。"
大家往竹香阁走，这才听见里面其实也还是很热闹的。几乎所有的包间都有客了。不过杜光辉倒是奇怪，外面是一台车没见的。难道他们都是……就转过头来问小徐。小徐说车子都放在院子背后的停车场上，从前面是看不见的。
菜都是野味，酒据说是自家酿造的。服务员都穿着蓝色的小对襟衣服，扎两条辫子，显得清新朴素。黄局长问："焦处长，杜书记，这地方还有特色吧？"
"很不错，很不错！"焦处长咂了口酒，"这酒也地道。地道啊！"
杜光辉对酒的味道，是没有什么鉴别力的。只要是酒，对于他来说，只有一个字：辣。好酒辣，差酒也是辣。因此他喝酒总是喜欢快，看起来是豪爽，其实是减少辣的时间。真正爱酒的人，是从来不大口喝酒的。好酒要品。品是一个慢慢的过程，就像看花看女人，也得慢慢地，品到极致，才能得其中三味的。
黄局长和胡局长，轮番对两位处长进行了轰炸。杜光辉乐得出门，给凡凡打了个电话问："感觉怎么样？吃了吗？"凡凡说："感觉很好，正在吃。"又道："爸爸，你猜，我跟谁在吃饭？"
"妈妈。"杜光辉想也没想，就答道。
凡凡说："爸爸真厉害。就是跟妈妈。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对了。妈妈，爸爸知道你回来了，爸爸，跟妈妈说话吧？"
"不了，我正在吃饭。下午回去后再说吧。"杜光辉不想破坏凡凡跟他妈妈在一起的气氛，就又叮嘱了几句，便挂了。往包间走的时候，他想着凡凡见到妈妈，一定很亲热，也很激动，毕竟有两个月了，有好几次，杜光辉看见凡凡一个人在流泪。他不问也知道，那是孩子想妈妈了。不过，他忘了问，钱平是不是也在一块。要是在一块，有些事可就……
焦处长正和黄局长"放雷子"，这自家酿的酒，清甜，可口。不觉间，已经喝了好几瓶了。胡局长脸色发红，对杜光辉道："杜书记，我们也敬你！"
"这就不必了吧？敬好客人就行。"杜光辉虽然说着，还是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
焦处长笑道："杜书记是有点见外了啊！我来敬杜书记。"说着，就端起杯子，要和杜光辉放雷子。杜光辉也端起杯子，说："喝可以，但是我放雷子不行。我敬你吧，林山矿的事，还请多支持。下次到桐山，我好好地敬焦处长三杯。"
"那可不行。那是桐山。今天我得看着杜书记放个雷子，不然我会没面子的。哈哈，是吧？"焦处长喝了酒，并且把杯子底亮了下。这是平原上人喝酒的习惯，一亮杯底，是告诉你他先喝了，就等你了。
杜光辉皱着眉，还是把酒喝了。酒呛到喉咙里，咳嗽了好几声。服务员马上拿来开水，喝了几口，才稍稍缓和了些。
"看来杜书记真的不胜酒力啊。不过现在像这样的县领导，怕不太多了吧？"焦处长问。
黄局长答道："很少。杜书记在桐山影响很大的，威望很高。有很多人大代表，要提名杜书记留在桐山当县长呢。"
"别乱说。"杜光辉打断了黄局长的话头。
酒又喝了一瓶，焦处长说真不能喝了，下午还得上班的。这地方好，下次再来慢慢喝。黄局长笑道："酒要恰到好处。今天的酒就是。"
出了包间，大家往外走，却被黄局长拦住了。黄局长说："这水之湄，喝酒只是一种意境。下面我得带着大家去感受感受另一重意境。"
"还有意境？"焦处长伸了伸脖子，又在脸上抹了一把。
"当然有。"黄局长带着大家从四合院的一角，拐过一座小门，里面又是一座四合院。黄局长对服务员说："你给这些老总们安排一下吧。"
杜光辉问："这是？"
"听听音乐，感受感受人与自然的和谐。"黄局长神秘地一笑。服务员已经过来请杜光辉了。
杜光辉迟疑了下，还是跟着服务员拐过走廊，到了一处门前，撩开帘子，屋里灯光布置得很有些意味，高低错杂，朦胧浪漫。在靠窗的地方，正放着一张古琴。墙上挂着两幅字画。杜光辉近前看了看，一幅上写道：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还有一幅画着雨打芭蕉。芭蕉肥大绿郁，而画一角的木格窗前，站着一个女人。眉眼微蹙，颇有几分哀怨……
"先生，您要听琴吗？"
杜光辉一看，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站在身后。他点点头，女孩子就坐到琴前，手指轻拢，旋律便流水般弥漫了整个屋子。
一曲终了，女孩子走到屋子里面的屏风后面，喊道："先生，进来吧。"
杜光辉愣了下，还是走到屏风前，然后伸头朝里面看了看。女孩子正在脱衣，而里面，仅仅一张床而已。他立即明白了，心里马上生出火气来，什么话也不说，掉头便出门了。女孩子还在后面喊："先生，先生……"
到了外面刚才吃饭的四合院，杜光辉才定下神来。院子里依然很静，秋天的阳光，照在墙上，斑驳凌乱。他继续往外走，一直走到大门口。他本来想打小徐电话，可是想了想，还是没打。他点了支烟，沿着矮墙慢慢地往前走。上午来时的那种清雅，这一会儿渐渐地退去了。我们更多的时候，热爱着事物的表面。就像这宁静的四合院，我们热爱它的古朴与乡土气息。可是，当我们深入时，美便被破坏，热爱便逐渐消失。而破坏和让美消失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自己。
黄局长打电话了："杜书记在哪里？是不是可以走了？"杜光辉说："我就在门口，走吧！"
上了车，焦处长红润的脸上还洋溢着喜色。杜光辉问："焦处长准备什么时候到桐山啊？明天行吧？"
"明天不行。下周吧。你们先把政府的报告报过来。"
"那也好。"
送焦处长回到安监局后，天上下起了小雨。杜光辉让黄局长他们回去。黄局长说晚上还有点事，明天早晨再回桐山了。中午酒也喝多了，那个焦处长还真是个酒篓子，探不到底。厉害！
杜光辉让胡局长回去后马上安排，安监局去验收时，一定要拿出整改的东西来。他强调道："我们的目的是要让林山矿尽快复工，但是，安全是第一位的。必须搞好整改，否则我也不能同意。"
胡局长说："这我知道。安全重于泰山，我知道！"
杜光辉正要上车，黄局长上来塞了张卡到他手里。正要推辞，黄局长已经回头上了自己的车子。他只好将卡装进袋里。上车后，他就给黄丽打电话，问她在哪儿。黄丽说在家。杜光辉说："那说话不太方便，这样吧，我马上到家门口那边的茶楼，你在那儿等我。"
车子到时，黄丽已经在等了。两个月不见，杜光辉第一印象就是她变得憔悴了。人也瘦了一圈，只不过脸上化的妆更浓了。其实，杜光辉更喜欢朴素一点的黄丽，那种天然的淳朴，让他觉得亲切。而这种几乎是堆满了脸的浓妆，似乎是一层膜，一下子把他们的距离拉远了。
杜光辉坐下，要了杯绿茶。黄丽喝的是咖啡。杜光辉问："上午到的？"
"十一点。"黄丽答道，眼神里有些闪烁。
"这回不走了吧？"
"明天就走。我回来是跟你谈离婚的。"黄丽用手转动着咖啡杯。
杜光辉沉默了会儿，道："我不跟你争论。你如果真要坚持，我也同意。不过，我想提醒你，一是孩子；二是你也这么大了，以后怎么办？就甘心……"他没有说出就甘心做人家的情人这样的话，他觉得这话在他自己的妻子面前说出来，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黄丽显然是思考过了，很快道：“孩子跟你，我不争。以我现在的情况，也无法带着他。我每个月会给孩子一定费用的。至于将来，走一步是一步吧。我也说不准。我之所以要离婚，一是因为我已经走上这条路了，不可能再回头。二是我觉得一直拖着不离，对你也是一种不公平。凡凡生病后，我想了很多。你是个好人，这说明当年我看你没有看错。你没变，是我变了。我变了，我就得承担责任。我们离了，你也可以尽快地成个家，有个女人，对孩子也能有个照应。”
“这……”杜光辉看着黄丽，她的表情是坚定的。便又问了句：“真的定了？”
“真的。”
杜光辉叹了口气：“那好吧。不过等孩子病彻底好了以后再说，我们要对孩子负责。”
“没事的。中午我已经同凡凡谈过了。”
“什么？你真是……”杜光辉气得站了起来，想大骂一句，但话到嘴边停住了。他摸索着点了支烟，刚抽了几口，又掐了。
“黄丽，这事怎么能……怎么能……孩子他……”
“孩子大了，他什么都知道。我跟他谈了，他也理解。离婚并不是说我跟他没有关系了。我会经常回来的，孩子还是我们俩的。”
“这……唉！”
黄丽问杜光辉：“现在县里工作忙吧？那个小钱，干事看来还是很麻利的。人不错。还有，你跟那个女乡长……”
“你啊，哪有的事？工作关系，仅仅是工作关系啊！”杜光辉道。
“这事我不会管的。而且我真的希望你们不仅仅是工作关系。我跟小钱也了解了一下。小钱就是那个女乡长介绍的吧？我们离了后，你倒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杜光辉没有回答，他心里有些疼。喝了口茶，手机响了。林一达打电话来：“安监局的事办得怎样？”杜光辉说：“基本办好了，他们过几天还要到桐山去验收一下，走个程序。”林一达说：“这可得谢谢光辉书记啊，晚上我在省城，没事就一块儿吧？”
“晚上我还真有点事。对不起了，一达书记。”杜光辉看着黄丽，挂了电话，问：“晚上没事吧，我们一家三口在外面吃顿饭吧？”
“那……”黄丽犹豫了下。杜光辉说：“要是真不行，就算了吧。”
黄丽说：“行！”
茶喝尽了，两个人往家走。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到了家，凡凡正在看电视，杜光辉说：“凡凡，晚上跟妈妈一块出去吃饭，好吗？”
“当然好！”凡凡笑着。
杜光辉的心却又一疼。他知道孩子是在掩饰着自己。他上前拍拍孩子的肩膀，然后回书房了。
晚上，杜光辉特地找了个档次高一点的饭店。一家三口，点了个火锅，另外要了些清淡的小菜。杜光辉开了瓶干红，给黄丽倒了一杯。凡凡也要，杜光辉说：“身体不行，你就喝酸奶吧。”凡凡说：“爸爸，今天我得喝一杯。我知道爸爸跟妈妈要离婚了，我这一杯酒，祝你们往后都幸福！”
孩子话一说完，黄丽的泪水就下来了。杜光辉也鼻子酸酸的，他端着杯子道：“不管爸爸妈妈怎么样，你都是我们最爱的孩子。”
酒刚喝到一半，黄丽的手机就响个不停。杜光辉清楚是谁给她打电话了，就说：“接了吧，不然老是……”
黄丽出去接了电话，回来后一脸沉闷。凡凡和杜光辉又碰了下杯子，气氛渐渐地就冷住了……
吃完饭，走出饭店，杜光辉正牵着凡凡往前走。一辆小车“哧”的一声就停到了面前。朱少山从车窗里探出肥大的脑袋，望着黄丽。杜光辉也没说话。黄丽却哭着钻进了车子。
雨越下越大了。

第八章
一场秋雨之后，天气愈来愈冷了。
简又然早晨在湖海山庄的人工湖边散步，垂柳大概因为经历了一夜的寒意，整个身子往水面倾着，叶子也向内卷曲，似乎在尽力地保持着一种温暖。而湖中心，夏天开着粉红花朵的荷花，此刻连前几天还能看见的漆黑的秆子，也扎进了水里，一点也看不见了。整个湖上，是一汪偌大的静寂。
再向远处看，一只早起的小鸟，孤独地立在一根枯枝上。它一动不动的，仿佛成了这早晨湖水的一部分。这鸟简又然是熟悉的。很多个早晨，他都看见这鸟停在湖边或者湖中的荷叶上，唧唧喳喳地叫着。不过，那是两只。而现在，仅仅就这一只了。另一只呢？死了？还是跟随别的鸟儿飞走了？而它，是否还在静寂地守候着它们的爱情？
太阳出来了。先是婴儿般紫红的光，然后是让人炫目的喷薄。简又然停下步子，站在湖边上，整个身体都融进了阳光里。
“又然同志早啊！”李明学也踱过来了。
“明学书记早。”简又然回过头，李明学很少住在湖海山庄的。有时，他会回市里，有时，他则在省城。这两个地方他都有房子。
李明学走近来，问简又然：“明天动身到北京？”
“还没最后定。不过，我想去一趟。除了招商办外，也还有些其他的事。”
“干脆再等几天吧，我下周也要过去。一道吧。”李明学道，“可可化工那边厂房已经在建设了吧？”
“建了。但是进度很慢。关键是资金不到位。我了解了一下，可可化工那边受金融危机影响很大啊，资金好像周转得不是太畅。”
“也是。越大的企业，受影响越大。不过，我们还是得争取！”
两个人边走边说着。快到拐弯时，李明学停下来，说：“昨天开劲同志给我汇报了下，关于罗望宝案件的一些情况。很复杂，有些我根本没想到。”
“是吧？”简又然故意问道。
“是啊！”李明学叹口气，道，“有些人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将这个案件重新拿起来。这里面有特殊情况，我没想到。我们还都是太相信人了啊！一个班子嘛，怎么能……”
简又然望着李明学，他知道李明学是在说汪向民。开劲这个人心里直，他给李明学汇报，肯定会将自己所掌握的情况，只要不违背原则，都会讲出来的。而且，根据省纪委现在掌握的情况稍一分析，加上县内外的一些传闻，很容易使人想到，罗望宝的案件重新拎起来，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罗望宝的家属再有想法，也不至于将他死前的信一股脑儿地交到中纪委去。开劲现在不是省纪委的主任了，而是湖东县委常委、纪委书记，是在李明学为班长的湖东县委的领导下工作的。他肯定会提到罗望宝信中所列举的一些人物，这里面，也许最让他感兴趣的，恰恰是应该出现而没有出现的某些人物。比如，汪向民，简又然……
简又然看了下水面，一只小鱼正从垂柳的枝条间迅疾地钻了过去。甚至，他觉得开劲给李明学汇报，某种意义上，有敲山震虎的意思。至于要震哪只虎，则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我告诉开劲同志，案件可以查，但不可以扩大化。经济发展是第一要务，而干部队伍的稳定，则是经济发展的必要保证。”李明学用手拉了下垂柳的枝条，然后又放开。枝条在水面上立即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简又然捡了个小石子，向着波纹砸过去，嘴上道：“查就查吧！开劲同志从省里下来，他会把握住分寸的。”
“但愿如此啊！我也同黄潮同志交换了一下意见。他也是……”
黄潮是省纪委的副书记，现在的湖东县水阳镇新书记黄玉斌的叔叔。看来，李明学已经很快用上了这个关系了。
太阳越升越高，两个人往回走。李明学突然笑着问：“李雪主任回北京了吧？”
“应该……应该回了吧。”简又然愣了下答道。
李明学笑笑：“又然哪，算算你到湖东，整整一年了啊！真的很快啊。你自己不愿意，不然，我倒真想把你留在湖东，我们搭档，一定很不错的。”
“是啊，一年了。以前我一直在省直工作，这一年来，事实上都是在明学书记的带领下干点事的。真要到了县里，我恐怕是不行的。”简又然继续道：“何况湖东也是人才济济。明学书记也不会一直待在湖东嘛。当然喽，明学书记要真的上去了，对湖东也是一件大好事啊！不过，有件事，对湖东来说，可能也是好事。”
李明学朝他望望，简又然捋了下头发，说：“省里正在研究省管县。这次不是以前的计划单列了，而是社会、经济、政治事务全部直管，连人事也收由省里直接管理。也就是说，与原来所在的市彻底断钩了。全省第一批可能是三个。”
“这……是好事，也不全是好事啊！”李明学道，“是好事，都独立了，争取项目资金和其他事务的能力增强了，也方便了。不全是好事，是因为这样一来，人事可能就更……既然是试点，规矩就更多啊！何况还有个级别问题。”
“三个试点县，听说暂时都定副厅级。不过好像省里也有争议，一时半会儿，可能也难以真正实行的。关键是试点县，本身就是各市经济发展的强县。这等于将他最好的给拿走了，谁愿意？”
“就是。”李明学点点头。
上午，简又然在办公室坐了会儿，就到宣传部参加宣传工作的年终考评。副书记去参加会议，无非是提高一下会议的规格。他看了下部里为他准备的讲话稿，觉得太空了，也没有什么新内容，就脱稿讲了二十分钟。他是从省委宣传部下来的，对宣传业务本身就熟悉，讲起来自然头头是道。刚讲完，就接到梅白主任的电话，说市委书记鲁天同志正好路过湖东，中午在湖海山庄。明学书记请又然书记一定要参加。
简又然说：“好，我会议结束后就过去。”
刚才在讲话之前，简又然正在看内参。其中有篇文章，他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文章是一篇小建议，说现在各地都在评十佳公仆，这是好事。但是，作者认为，如果从提高公仆意识，激励公仆精神这方面来看，不妨评评“十差公仆”。简又然看着，眼前一亮，心里突然有一种特别的意识。这是一个好的点，不仅好，而且是有创新意识的好。他稍稍想了想，就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十差公仆”考评几个字。如果在湖东，推行“十差公仆”考评，也许对湖东对简又然本人，可能又是一次机遇……
不过，这样的考评，只要一出炉，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因此，必须考虑得十分严谨，一点也马虎不得。
散会后，简又然直接到湖海山庄。鲁天书记已经到了，正在和李明学单独谈话。汪向民也来了，见着简又然，笑着道：“又然书记最近更潇洒了啊！”
“是吗？再潇洒还能比得过向民县长？你可是湖东的形象哪！”简又然揶揄道。
汪向民也笑，四处看了看，问简又然：“中田同志呢？没在？”
“不清楚。”简又然攥了攥手，道，“我也是刚才才接到通知的。鲁天书记要搞微服私访了啊！”
“是啊，不简单。是不是为市里班子的事？”
“那哪知道？哈哈。”
梅白主任过来，说鲁天书记只有一个人，连秘书也没带。说是路过，看样子不太像。不过，听他的司机说，中饭后，鲁书记是要到省城的。然后要到北京。听说是城际铁路的事，想再争取一下，尽量从湖东这边过。这样，对将来全市的经济发展，也是有利的。
汪向民问：“中田书记呢？”
梅白说：“好像身体不太舒服，昨天就给办公室说了。最近，中田书记到医院查了下，血脂居然升到了九点多。他自己也说有时手指发颤。人到了年龄，唉！什么毛病都出来了。没办法啊！”
“你也叹？你多年轻。”汪向民说，“你才四十，我们都快五十了。”
“这话不确切。准确地说，应该说我们是同一个年代的人。都是六十年代嘛，是吧。”梅白狡辩着。
简又然插话道：“梅白主任可不能这么想。年龄小是好事嘛！虽然同一个年代，可我们是年代的开头。你呢？差一点就是七零后了。”
“就是，就是。说起年龄，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小说，叫《减去十岁》。要是真的能减去十岁，那多好！也许很多的路就可以重走了，或者不再这么走。可是，人生就是不能回头啊！”汪向民感叹着。
“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不可改正。这是一位哲人说的。有道理。”简又然正说着，开劲过来了。开劲因为以前就跟简又然熟，因此两个人先打了招呼。汪向民说：“开书记最近很忙吧？刚来，事情多。”
“还行。”开劲眉毛拧着，一看就是个喜欢破釜沉舟的人。
汪向民哈哈一笑：“纪委书记不忙，这是好事！这说明湖东风正气清嘛！又然书记，是吧？”
“当然是。”简又然笑道。
开劲也笑，简又然说：“不过，说实在话，开书记到湖东来，也还真得有一段时间的适应。县里跟上面完全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哪！我刚来的时候，就是找不着北。上面干工作，每样每件，都是清清楚楚的，你只要按照规范来处理，就问题不大。而到了县一级，特别是更下面，再按照规范来运作，就机械了。说白了，就是怎样把握‘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度。”
“简书记体会深刻！”开劲应了句。
汪向民正在接手机，接完后，问简又然：“你们那个王……王部长的案子结了吧？”
“不太清楚。这个开书记比我清楚。”
汪向民就看了看开劲，开劲道：“基本结了。主要是受贿，数额不是太大。至于最后判决，那是法院的事了。”
“其实，化成部长也是个……”简又然说到一半，就没再说。李明学已经过来了，脸上神情与往常没有什么变化，招呼汪向民，让他过去，鲁天书记有话要分别谈。
汪向民过去后，梅白说：“鲁书记也是……搞突然袭击嘛！”
“不要乱说，只是一般性的谈话而已。”李明学遮掩道。
简又然心想，李明学书记这么说，其实说明了问题并不仅仅是一般谈话而已。一个市委书记，专程来县里找班子成员分别谈话，能是一般的谈话？他分析，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涉及人事。市里马上换届，人事是要提前动的。二是涉及罗望宝案件。但看李明学的反映，似乎不是。最大的可能还是人事，并且，简又然感到，李明学虽然外表还是镇定的，可内心里不见得有多大的快活。
李明学坐在沙发上，喝了口茶，然后问开劲：“黄潮书记说过来，定了吗？”
“还没定。估计还有几天。”
“啊，要准备好。一要看我们的反腐倡廉成果，二要看我们的经济建设成就。”李明学用手捋了捋头发，“这事我已经让中田同志负责，你具体抓。有什么情况及时地告诉我。一定要搞好接待，不能……”
“这个请李书记放心。”开劲说，“黄书记来主要是了解一下湖东整体的情况，作为党风廉政建设的年度调研。”
“因此材料这一块一定要准备好。出来后，我先看看。”李明学把头转向简又然，“土地那边的工作已经在做了。是不是让庞总他们来具体运作？这事政府不宜于出面，企业化运作，老百姓可能更容易接受。”
“我和庞总说了。她下周过来。然后召开征地农民会议，跟农民具体谈合作。”
“一定要跟农民谈。政府关键是做服务，但是不能再介入了。”李明学有点忧心，“这事，再不能搞得让老干部们上访了。上访，加上……湖东的形象问题啊！”
简又然道：“形象现在是我们招商引资的根本。信息化时代，人家上网一查，什么都出来了。唉！不过，我这次看了黄河集团的方案，还是相当有新意和可操作性的。重点就是规避了矛盾。”
李明学点点头。
汪向民出来后，简又然看见他的脸通红得就像喝了酒一般。他一边走，一边说道：“没有根据嘛！啊，怎么又兴整人风了？啊！”
简又然也没答理，就进了鲁天书记的房间。鲁天书记正倚在沙发上，笑着道：“坐吧，又然同志。到湖东快一年了吧？”
“正好一年。”
“啊！今天我到省城有事，正好来湖东，同班子里的同志分别地交流一下。主要想听听你对湖东整个班子和明学同志的评价。当然■，这只是听听而已。有则说，不要有负担，好吧？”
“那好。”简又然道，“虽然我是挂职干部，但是一年来，对湖东整个班子的情况，特别是对明学同志个人，我还是了解了一些。班子这一块，整体上看，是很团结的。当然也可能有一些矛盾，但不是实质性的。班子的能力也很强，特别是对经济工作的把握，是很到位的。在处理一些重大问题，比如，反腐倡廉上，班子的态度是一致的，也是坚决的。至于明学同志嘛……”
鲁天笑笑，示意简又然继续说下去。
“明学同志是个有开拓精神并且大局意识十分强的班长。湖东的招商引资，还有其他一些工作，明学同志都是有创造性贡献的。我觉得作为一个县委书记，明学同志还是十分称职十分出色的。如果说有什么不足的话，我觉得有时候，明学同志对一些问题的把握上，还是不够慎重。和班子内成员的通气沟通上，可能做得也还有欠缺。”
“啊，好！”鲁天问：“向民同志呢？”
“这个……”简又然故意犹豫了下，“向民同志在政府，我不太熟悉。不过就我了解，这个同志作为政府一把手，领导能力比较强，宏观意识也很到位。”
“与明学同志的配合上……”
“还不错吧，不过最近好像有些矛盾。我也不太清楚。”
“矛盾？”
“可能仅仅是误解吧，具体的，我也说不准。啊，哈！”
鲁天站起身，说：“谢谢了，回部里时，代我向也平部长问好。我在西江的时候，跟他共过事。”简又然说：“好的，我一定带到。”
回到小会议室，只有开劲一个人在。简又然说鲁天书记让你过去。开劲夹着个包就出去了。简又然想：明学书记，还有向民县长，梅白主任他们呢？刚才鲁天书记的问话，虽然很含蓄，但还是听得出来，主要是为了湖东下一步的班子考虑。这里面，似乎也涉及李明学个人的升迁。按李明学上次的说法，鲁天书记对湖东的现状是很不满意的。李明学刚才谈话后出来，好像也不是太高兴。如果依此来看，可能湖东下一步的政局，会是很多人都意想不到的……
手机响了，竟然是李明学书记。简又然接了，李明学说他在房间里，请又然书记过来一趟。
简又然赶紧出门，到了李明学房间。李明学关上门，叹了口气，“又然哪，看来这次……唉！”
李明学这一声叹，简又然已经知道结果了。他坐下来，也叹了口气，说：“还没最后定吧？”
“鲁天书记的意见，不就是最后的意见？他征求我的意见，两种方案，一是到市里，任市委副秘书长，另外就是继续留在湖东。”李明学望了望简又然，“这两种方案其实都是一个意思，不动！”
“那倒是。市委副秘书长也没什么意思。如果真要动，不如留在湖东。下一步再说。”简又然道。
李明学摸了摸头发：“我也是这么想哪。我告诉鲁天书记，湖东目前正在困难时期，就让我继续在这儿带领大家干吧！当然，这个最后还得市委集体定。不过，我也想了下，我们人都是组织的，哪能不听组织的话？是吧，又然？”
“明学书记心胸宽广哪！”简又然接着问：“那向民同志？”
“可能要调走。”李明学答道。
简又然想问怎么个调法，但觉得也没必要再问了。反正自己是个挂职干部，又不参与这些权力的竞争，问多了，也许会让人烦。倒是李明学说了：“到市直，位子可能也不太理想。”
“中田同志也得……”
“暂时没有考虑。”李明学说完，又道：“过去吧，可能结束了。”两个人往外走，鲁天书记这边确实结束了。他正和开劲站在走廊上聊天。看样子，两个人聊得很投机。李明学说：“开劲同志平时不苟言笑，怎么见了鲁天书记，就这么放开了啊？”
“哈，我觉得开劲同志挺幽默的嘛。”鲁天道。
开劲也笑笑。梅白主任过来，说：“一切都安排好了。请鲁书记还有明学书记，一道过去吧。”李明学问：“向民同志呢？”
梅白小声说：“向民县长说有事，中午就不过来了。”
李明学没再做声。中饭结束后，鲁天书记要往省城赶，下午三点有个会议。临走时，鲁天对李明学道：“今天我仅仅只是个人找你们谈话。市委对湖东是高度关注的，对湖东的干部，也是十分爱护的。不要有什么别的想法，抓好经济发展，这是第一要务。”
李明学说：“没有别的想法。不管怎样，都是对我们的爱护嘛！请鲁天书记放心！”
简又然站在李明学后面，觉得刚才鲁天书记的话，乍一听起来，似乎是多余。可是细一想，又透露了不同寻常的消息。就是综合班子里几位同志的谈话后，鲁天书记可能对湖东有关人事的安排，有了新的想法。所以他一再强调，只是个人谈话，意思是最后的决定还是由组织上定的，而且也极有可能会发生改变的。何况时间本身就是一个奇妙的改变人类思想的武器。只要不到最后一刻，时间都有可能会站出来，改变或者推翻原来的一切决定，生成一个崭新的抉择的。这在官场，更是成了一种潜规则。很多人的命运，就在最后一刻彻底地变了。而更多的人，可能在最后一刻，莫名地成了官场上的幸运儿。
下午，简又然没有到办公室，而是和辉煌实业的程辉程总一道，去了趟市里。辉煌实业的二期项目，省行批了下来，可是到了市行，手续老是办不下来。程辉跟简又然汇报了。简又然想程辉是个聪明人，也会办事，不可能在哪个环节上失算了，一定是另有其他原因，而这原因，可能是程辉不能摆平的。市行的行长余旗，以前在省行待过，和简又然打过交道。程辉说：“看来只有简书记出面了，不然这事……”
事情果然就是卡在了行长余旗的手上。他认为辉煌实业的资产负债率过高，再将钱放进去，风险太大。虽然是上面的项目，可承贷行是他们，将来的风险也是他们扛的。简又然就让程辉再将辉煌实业的情况仔细地汇报了一遍，特别提到了目前产品的市场前景。在金融危机的大背景下，很多企业都难以生存。但是辉煌实业的订单不仅没有减少，相反还增加了三成。关键原因，就是通过这几年的技改，企业的实力增强了，产品的档次上来了，初步具有了垄断特性。二期工程上来后，辉煌实业就是国内同类企业中的老大了。
简又然道：“干脆这样吧，余行长如果有时间，我陪你到辉煌实业实地考察一下。也可以陪你到一些用户那边做做市场研究嘛！”
“这个就……也没时间啊！”余旗推道。
“行长的时间是宝贵。可是为企业服务也是头等大事啊！程总，安排一下，下周方便的时候，我亲自陪余行长出去考察。”
程辉点点头。简又然又道：“这个二期项目，时间紧，是不是请余行长格外……”
“你啊，简书记！既然简书记都这么说了，又是老朋友，我还能为难你们？先把手续办了吧，下一步再说。”余旗说着就打电话，让信贷处的人过来，领着程辉去办手续。简又然等人都走了，说：“这事真得谢谢余行长哪。我们这些下来挂职的干部也为难。你这样支持，让我很……”
“哈哈，别说了吧，不都是工作嘛！听说湖东的班子要动了？”余行长问。
“有可能吧。”简又然拿出手机，有短信，他稍稍看了看，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号码，就没细看，抬头说道：“湖东情况复杂啊！我是挂职的，也问不了那么多。是吧？”
“那是。回去后能解决副厅了吧？副部长？还是……”
“哪知道？也许是白跑了一趟啊！组织上的事嘛，我们只管服从罢了。”简又然说着，程辉进来了。简又然问：“办好了？”
程辉说快了，又拿过包，从里面拿出个信封来，放到余行长的桌子上。简又然借着打电话，出门了。他听见余行长似乎是在推辞，但一会儿，就没声音了。程辉出来，朝简又然笑了笑，然后点点头，又继续过去办手续了。
晚上，余行长坚持留简又然他们吃饭。简又然说：“恭敬不如从命。不过，先得说好了，这餐酒由程总请。这么大的支持，喝点酒算什么？”
程辉道：“我就怕请不到呢。特别是余行长，要不是简书记来了，我见也见不着的。”
“我就那么官僚？”余行长笑着，问简又然：“还不至于吧？啊！”
简又然哈哈一笑，说：“程总是在批评我啊，我本来早该来的，可是最近有些事缠身，所以一直拖到今天。哈哈，程总，是吧？”
程辉尴尬地攥着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晚上自然喝了不少酒，这余行长是北方人，酒量大，而且喝酒是喜欢放雷子的。简又然既然来了，也不好不喝。五六个人，硬是生生将六瓶茅台给喝光了。上车后，简又然觉得自己的头，就像木头似的，一点点地往下沉。程辉早已软成了一团泥，倒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呼呼地睡着了。
简又然喝酒有个特点，只要不是特别醉，他根本就没法睡觉。醉了，张嘴一吐，吐完倒头便睡。就在醉了又吐不掉的情况下，他的大脑仿佛被旋紧了一样，越走越快，一秒也停不下来。一闭眼，眼前便不断地旋转。随着旋转，胃里也开始难受起来。为了减少这难受，干脆还是努力地睁着眼。车子快到湖东时，他看了看手机。下午那条短信，里面居然写着一句很让简又然吃惊的话：上次找你的事你不给办，把我送你的十万块钱还回来。否则……你等着瞧。
“这……”简又然又看了一遍，真真实实地写着，一点也没错。只是这号码是他所不熟悉的，短信也没有称呼。他第一个感觉是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谁曾送过他十万块钱呢？好像没有。无论是在省委宣传部，还是到湖东来挂职，简又然给自己定了一个死杠子：正常的礼尚往来，不要过分拒绝。但现金数额太大，则一概不收。吴大海曾经给他送过一个大信封，他就及时地交到了纪委的廉政账户上。要说这一年来，这方面来往得多一点的，无非是程辉。程辉下午一直和他一块儿，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的。那么，是谁呢？
明明就是无中生有嘛！
或者是恐吓？
甚至是敲诈？
也许是发错短信了。从没有称呼这一点看，发错的可能性很大的。这个号码也陌生，没有落款，说明发信人和收信人应该是十分熟悉的。至少对这个号码是十分熟悉的。不然，发这样的短信，意义何在？纯属玩笑，不至于吧？谁会拿这样的事情来玩笑呢？
车子下了高速。程辉也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懵懂道：“简书记，晚上请你唱歌去吧？好久没听见简书记的歌声了。我找县剧团的那几个小丫头过来，好好地陪陪简书记。”
简又然没有做声。
程辉又道：“当然，简书记放心，我不会请那个……那个姓田的。她是汪向民县长的人，我不会请。我给简书记找个更好的，更好的。”
“酒多了，别再乱说了。我晚上也要休息的。”简又然让车子直接送他到湖海山庄。程辉依旧在嘟囔着，简又然下了车，往房间里走。刚到门口，手机响了。竟然是汪向民县长，这让他着实吃了一惊。
“又然书记啊，在湖东吧？”汪向民问，声音里显然有些酒意。
简又然迟疑了下，还是答道：“在，刚从外面回来。在山庄这边。”
“那好，我马上叫车去接你。等着，十分钟，就十分钟。”汪向民说着，电话就挂了。
简又然站在门前，把钥匙又放进了包里。刚才，他本来想回了的，但是，转念一想，汪向民既然给他打电话，也是揣摩过了的。或许他打电话之前，正有人告诉了他简又然刚回到湖海山庄的。湖东再怎么着，也只是个县城。除了在屋里，哪里还有隐私？特别是一个县长，要想了解得更多，还是很容易的。明处的眼睛容易发现，暗处的眼睛，可是官场上最厉害的啊！
车子很快到了，简又然上车后问司机，向民县长在哪里？司机说在大乐天。
大乐天，是湖东目前最大的娱乐城，全部是由温州人投资建设和管理的。里面包含着餐饮、宾馆、娱乐和购物。简又然又问：“是不是来人了？”
“是的，简书记。听说是省里来了人，所以汪县长……”
“啊……”简又然明白了。挂职一年来，简又然最大的一件烦心事，就是怕省里来人。一开始，省里来人，各部门或者接待的县领导，都请他作陪，一上桌子，说着说着，都是熟人。简又然还感到有点风光的。可是到了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不管什么人，只要是从省直过来的，都请简书记出席。简书记成了全陪了。陪喝酒，陪唱歌，甚至还得陪胡扯。渐渐地，他有些烦了。私下里，他让秘书小郑给有关部门的领导也打了招呼，没有特殊情况，省里一般性的来人，就不要再请简书记了。这些领导也算知趣，这一两月来，这方面的接待明显少了。
今天晚上，汪向民县长既然出面请了，那么来的这个人可能不是一般的人。果然，到了大乐天一看，竟是自己的高中同学盖能兵。
“哈哈，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盖子啊！”简又然握了握盖能兵的手。
盖能兵也笑道：“怎么？没忘吧？”
简又然道：“当然没忘。只是你……不是在新疆吗?怎么回江南了？”
“是啊，上个月刚调回来。”盖能兵说着。水利局长徐长永插话道：“现在是水利厅总工。”
“啊，混得不错嘛！”简又然又握了下盖能兵的手。在高中里，盖能兵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高中毕业，他居然考到了华东水利大学，毕业后自愿到了新疆。后来，高中同学二十年聚会时，他们见过一次。盖能兵那时已经是自治区水利厅的副厅级巡视员了。在一班高中同学当中，他是最早混到副厅的。盖能兵高中时，有个绰号叫“盖子”，言下之意，就是话少，什么事都捂着，像盖了盖子似的。可是，这绰号在上一次聚会中，已经被证明，早已被颠覆了。盖能兵不但话多，活跃，而且人到了一定年龄，竟然越发标致起来了。按行话说，就是发福了，也就是有了“官样”了。
“我到湖东来，这是第一次。喝了酒谈到你，居然就在这。哈，徐局长，拿酒来，我得跟简又然再喝两杯。”盖能兵脸红红的，不知是本身就红，还是灯光映着。
简又然赶紧道：“不喝了，不能再喝了。我晚上在市里，也喝了很多的。头到现在还发晕。”
“那可不行。咱们得喝！徐局长，拿酒啊！”
徐局长有点为难，看着简又然。简又然点点头，啤酒拿上来了。服务员拿了杯子，正要一个个地斟酒，盖能兵拦道：“不要杯子了，太小气！一人一件！”
“你看你看，盖子，这就不好了。一人一件，你行，我可是不行的！”简又然说的是真话，一人一件，他肯定是受不了的。肚子里的白酒还在燃烧着，再来上这冰冷的啤酒，岂不要人……
盖能兵已经拿着瓶子，打开，直直地放到了简又然的面前。然后自己也打开一瓶，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往下喝。大家听得见他喝酒的声音，再停下时，一瓶酒已经干了。他亮了亮瓶：“咱新疆人就这么喝！来就来点真格的。酒嘛，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啊，又然，来吧！”

第九章
“我总感觉到这次民主推荐……”林一达说着，望了望李长和杜光辉。三个人的书记会，开了一上午了。该研究的事也研究了，现在剩下来的，就只有一件事了。那就是马上市委要到桐山来的人事考察。
自从琚书怀调到市财政任副局长后，桐山的县长位子一直空缺着。县长县长，一县之长，掌管着全县的经济、社会、行政事务。这么重要的位子，老是空缺，显然是不合适的，也不利于工作。因此，林一达几次要求市里尽快配齐桐山的领导班子。桐山本来就是经济基础差的县，班子成员再因为一个县长的位子，眼巴巴地等着，就更影响到将来的发展。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市委终于决定派考察组来了，考察目标就一个：桐山县长和人大常务副主任人选。
当然，对外正式的考察内容是：民主推荐两名正县级干部人选。
李长心里知道，市里对他的安排，早已经有了。只是因为县长人选没有定，所以暂时没有宣布。上周，他到市里，市委江书记就跟他直接说了，下一步到另外一个县。至于是什么位子，江书记没说。他也不好再问。外面有人风传着，李长是去当县长。也有的说，还是副书记，下一步接任政协主席。如果是当县长，李长自然愿意。不管哪个县，总比桐山好。但是如果继续是副书记，或者下一步接政协主席，那就没什么意思了。年龄这么大了，还挪窝，而且是挪而不升，没有必要。
昨天晚上，当李长副书记知道市委考察组要来桐山的消息后，很快就打电话找了省委组织部的赵副部长，请他给市委江书记通个气。结果，赵部长反馈过来的信息是，这次民主推荐的人选是两个，一个是县长，一个是人大常务副主任。
“怎么？又变了？”李长听了也很惊讶。
早晨一上班，林一达书记就召集书记办公会。会前，李长笑着问：“市委怎么定的？”
“哈哈，你啊，不想走吧？其实到人大也很不错。一直在桐山，这里有基础嘛！”林一达说得含蓄，其实已经是透露了足够的信息了。
李长就笑笑，不说了。
民主推荐这里面的奥妙，是很了不得的。除了杜光辉，林一达和李长，心里都很清楚。林一达说：“市委初步确定了两个人选。县长这一块，岳池。人大常务副主任，李长同志。”
“那时书记……”杜光辉问。
“时立志同志接任县委副书记。”林一达蹙了下眉头，道，“市委定的推荐标准很模糊，我就担心到时出现太大的出入。”
李长起身倒了杯水，说：“那不可能吧？不过，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的。不能搞得出洋相。现在有些干部的素质，本身就不高，容易人云亦云，没有主见。是有可能出现意外啊！是得慎重。”
“民主推荐嘛，就得发扬民主。怎么慎重？我以为没有必要。”杜光辉道。
林一达咳了两声，然后道：“光辉啊，县里有些情况复杂。民主是手段，集中是保证。我看这样吧，先按照程序，召开副县级领导干部会议，统一一下思想。然后再……你们看看，怎么样？”
“我同意。”李长道。
杜光辉瞥了下李长，嘴角动了动。林一达问：“光辉书记呢？”
“我也同意。”杜光辉应着。
林一达说：“既然这样，晚上召开一个县级干部会吧。明天下午考察组就要来，怕来不及。”
回到办公室，杜光辉看见手机上有两个未接电话。一个是孙林的，一个是莫亚兰的。他先回了莫亚兰的。莫亚兰说：“也没什么事。只是看见湖边上的垂柳，居然冒出了新芽子，觉得奇怪，就想告诉你了。”
“是吗？那好啊。”杜光辉眼前晃出了新芽子的紫红，道：“可见再冷的冬天，它们都还是在生长的。”
“可是人就……”
“不要乱想。这两天还好吧？药都按时吃了？特别要注意休息。我让小钱给你送营养品，送去了吗？”
“送到了。谢谢，真的。”莫亚兰的声音弱下去了。
杜光辉道：“你啊！记着早点回去。不要冻着了。我回去后去看你。”
莫亚兰“嗯”了声。
杜光辉收了线，孙林的电话正好到了，问：“杜书记是不是刚才在开会？”杜光辉说：“是的。”孙林说：“省里治污项目的文件已经下来了，特地给杜书记汇报下。另外，如果杜书记方便，最近我们准备在海南搞个客户见面会，请杜书记过去指导。同时，也把孩子带上。海南天气好，对孩子的恢复也是有利的。”
“这……就免了吧？”杜光辉想，年底事情多，哪有空？
孙林笑道：“没事。就这么定了。到时我把一切准备好。从省城直飞海南，快得很。”
“还是……再说吧。”杜光辉有些松动了。倒不是因为自己能到海南，倒是因为孙林刚才说海南天气好，有利于孩子身体的恢复。这倒不错，如果可能的话，让莫亚兰也过去。莫亚兰现在比凡凡更需要……只是工作这一块，不知道能不能走开？
晚上，县级干部会议在县委会议室召开。时立志和岳池都参加了。时立志捧着个杯子，问杜光辉：“光辉书记啊，上次说招商引资，好像没动啊？”
“是啊，没动。人员还没全部到位。”杜光辉事实上也为这事发愁。李长副书记找高玉谈话后，就再也不问了。高玉回到乡里后，乡里那边也还有一大摊子事，她得慢慢地来处理。另外就是，县里虽说成立个招商办，可是办公地点和其他人员都没落实。高玉一个人，不能就随风在街上飘吧？他将这事也给一达书记汇报了，一达书记说：“这事得请叶主任去办。选好办公地点后，跟我说一下就行。至于人员，你们看着挑。”
杜光辉将这情况打电话告诉了高玉。高玉说：“我们怎么挑？人员又不熟悉。我看干脆各部门抽人，先把班子搭起来。”
“那你得过来啊！”杜光辉强调道。
高玉说：“下周我就过去的。明天还得到窝儿山去一趟，有些事得给他们叮嘱一下。”
进了会场，岳池正一个人坐在前排抽烟，见杜光辉进来，马上拿了支烟递过来，又点上火。接着道：“光辉书记啊，林山矿的验收已经通过了，这可是你对桐山的一大贡献啊！”
“还说不准呢。”杜光辉应道。
省安监局的验收组上周来桐山，待了两天。杜光辉陪了一天，另一天就是由岳池副县长陪的。验收通过，基本上是杜光辉预料之中的。现在的事，不就这样。怕就怕他不来验收，一旦他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的是办法，有的是手段。新上任的矿产局长徐亚辉，喝酒是海量，说起黄段子来，是顶级。特别是做起表面工作，更是得心应手。林山矿矿区里到处都是标语，矿道里变得宽敞明亮，许多地方还别出心裁地添置了一些通风设施和安全宣传台。杜光辉自己亲自下到了矿井底下，乍一看，确实是大变了。验收组的人也点头。但杜光辉心里明白，矿山安全不在这花架子，在的是长远，在的是意识，在的是管理。
岳池说验收通过了，杜光辉却感到一块石头不是落下了，而是压在了身上……
这块石头是沉重的，虽然无形，却会时时地硌人。
李长副书记挟着股酒气进来了，一坐下，就对时立志道：“老时啊，我快了。你才开始啊！”
时立志向李长眨巴着眼睛，不知李长这是什么意思。李长低下声来，解释道：“我马上到人大了。不过你可没这么轻松接我。明白了吧？”
“啊！”时立志点点头。
林一达人虽然还没到，可是杯子先到了。秘书先将他的杯子放在了正中的桌子上。这表明，这个位子，第一，它是林一达书记应该坐的，而且只能是林一达书记坐。第二，林一达书记马上就要到了。杯子先进来，是要告知大家一声，让大家做好准备。这就像古人所说的：人欲发威，必先发声。领导欲出面，杯子必先行啊！
县级干部们，平时各自出去时，人人都是一副领导派头。但是真的到了一块，派头自然就收了起来。大家正谈着，林一达从侧边的小门里走了进来，马上声音就小了。林一达坐下，对李长和杜光辉道：“过来坐吧。”
李长说：“就这样吧。”
杜光辉也摇摇头，林一达就笑笑，开口道：“晚上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个临时性的会议。主题大家可能都知道了。市委考察组明天下午要到桐山来，民主推荐两名正县级干部人选。具体的要求我也不清楚，但是，我想利用这个机会，就明天的推荐，先和大家沟通沟通。”
底下的声音更小了。杜光辉将手机调到了振动。林一达继续道：“市委对桐山班子进行调整，是在桐山经济发展正遭遇瓶颈的状况下进行的。我可以告诉大家，这次调整的面很小，涉及的人员很少，但是涉及桐山将来的发展，涉及桐山建设和进程，更涉及桐山的稳定与兴旺。因此，对这次民主推荐，我想讲三点意见。”
又是三点！杜光辉想，现在开会讲意见动辄就是三点，是不是受了中国古代哲学的影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既然能生出万物，肯定也能生出意见，生出纪律，生出报告来。
手机振动了下，杜光辉一看，是凡凡的短信：爸爸什么时候回去？
杜光辉回道：后天回去。
凡凡没做声了。这孩子懂事，从来不提过分的要求。
林一达刚说了第一条意见：要提高认识。正在说第二条意见：在民主的基础上，要有适度的集中。他道：“这次市委对桐山班子的考察和民主推荐，是十分慎重的。之前，市委和我进行了多次沟通，也分别征求了一些同志的意见。特别是两个正县级推荐人选，市委更是高度关注。市委要求，将年纪轻，政治素质过硬，作风扎实，工作能力强的同志，推荐上更高的领导岗位。同时，市委对一些为桐山经济建设和社会事业作出贡献的干部，也将给予合适的安排。两个人选全部在本县干部中产生，这本身就是市委对桐山干部的肯定。”
李长副书记半闭着眼睛，似乎在望着天花板。林一达这一段话，虽然简短，可是该说明的都已经包含在内了。他再也不能明说了，再说，就违反了组织纪律。他显然是将李长、时立志和岳池，分成了两个层次。这样一强调，就等于突出了岳池。而这次民主推荐，如果要出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恰恰会出现在岳池身上。作为县委一把手，林一达当然清楚这点。因此，今天晚上的会，与其说是通气会，倒不如说是专门为岳池召开的推介会。
岳池微微地侧着身子，眼睛一直盯着林一达。手上的茶杯在不停地慢慢转动着。林一达说到了第三点，其实还是老话：注意保密，不该说的绝对不说；不该散布的绝对不散布；不该猜测的绝对不猜测。
林一达讲完，会议就结束了。
杜光辉回到招待所，前脚刚进门，岳池后脚就跟了进来。杜光辉道：“岳县长今晚上没有活动了？”
“哈，哪有什么活动？光辉书记啊，谢谢你啊。”岳池说着，递过一支烟。
杜光辉坐下来，点了烟，道：“谢我？谢我什么啊？市委的安排，我们都只是服从嘛！”
“那当然是。可是，没有光辉书记和其他同志的推荐，哪能……光辉书记啊，这晚上也还早，不如我们出去坐坐？”
“这……”杜光辉支吾了下。
岳池道：“出去喝喝茶嘛，有个地方挺好的。”说着，岳池就到院子里开车子。他和司机各有一把钥匙。车动后，岳池喊：“光辉书记，上来啊！”
杜光辉正要迈步，手机响了。
高玉说：“杜书记啊，明天的民主推荐可能有情况，我先给你说一下。免得……”
“情况？什么情况？”杜光辉进了屋，关上门。高玉说：“有好几个乡镇的领导，可能在推荐的时候会与县委的意图不同。”
“……你怎么知道的？”杜光辉问。
“他们给我打电话了。”
“啊！”
“其实我说，杜书记你就留在桐山得了。既然大家都有这个想法，就留下吧？”高玉说着，杜光辉马上道：“千万不要乱来。我是不会留在桐山的。好，我挂了。”
再出门，岳池还在等着。杜光辉上了车，岳池问：“是……红颜知己吧？”
“哪是？一个同学。”杜光辉搪塞着。
岳池是个多么明白的人，杜光辉一搪塞，他就更看出名堂了。但他只是笑笑，说：“烦哪！且吃茶去！”
杜光辉心里确实有些烦。在桐山一年，回想起来，经历过的事也算不少了。先是抗雪，后是茶叶，再是矿难，现在又不知不觉地扯进了人事之中。作为一个挂职干部，他是不愿意被裹到这里面来的。地方上的人事，某些时候，远远复杂过省直。关键还是位子太少，僧太多。琚书怀调走后，桐山的人事问题，就一直是大部分干部关心的问题。杜光辉本来也没兴趣，一个挂职干部，掺和这事，没意思，也没必要。可是，竟有一些代表要提名，而且居然连林一达书记也郑重其事地来征求他个人的意见，说什么愿意留在桐山，市委是会同意的，而且也有利于桐山的工作。高玉看来也是极力赞成的。但是，杜光辉知道自己。挂职的副书记可能干得不赖，但要真的干起政府一把手来，依他的个性，依他的脾气，依他的宏观协调能力，都还是有所欠缺的。更重要的是，现在凡凡还在修养之中，桐山到省城跑得快也得小半天。他很难找到说服自己留下来的理由。
尘埃已定，为什么非得再让尘土泛起呢？
杜光辉叹了口气。车子已经到了郊外，接着拐进了一条小道，再往前，进了一座大门。杜光辉看着门前的灯光，猛然记起来，这是绿杨山庄。他曾经和李长副书记来过一次。事后，他问小郑，这山庄到底是干什么的，搞得神神秘秘的。小郑红着脸，只是笑。他再问。小郑说：“那是老板们聚会的地方，据说里面乱得很。特别是小姐很多，甚至还有外国小姐。她们就是看上了各个矿山老板的钱包。”
“停下吧，岳县长，这地方……”
“啊，这是绿杨山庄嘛。这地方很好的。我已经让百花矿的马总先来了。”岳池正说着，车子停了下来。一个腆着大肚子的男人走过来，见了岳池，点着头说：“都安排好了。”
岳池介绍道：“这是马总，这是杜书记。”
“杜书记我是认识的，电视上经常有嘛。只是领导忙，也不见到我们那小矿上去指导。”马总递上手，杜光辉握了下，手肥肥的，像软软的面包。老远，杜光辉就闻见马总身上的酒气，他半掩了鼻子，跟着岳池往里走。
整个山庄里，灯光都是朦胧的。树影之中，隐隐约约地似乎晃动着人影，并且飘荡着一些暧昧的声音。杜光辉走了几步，猛然回过头，对岳池道：“忘了，我还约了人。我得马上回去。这样吧，马总，你让车子送一下我。”
“这……怎么？”岳池一下子明白了杜光辉的心思，只是他没想到，杜光辉真的会这样……
马总让司机送杜光辉回招待所。车子进了城，杜光辉让司机停下来了，说要自己走走。司机很有些为难。杜光辉说：“这为难什么，我自己要下来的嘛！”
桐山是个山区小县，但是现在在这个信息化时代，山区小县的变化，也可以用得上一个词：日新月异。去年，杜光辉刚到桐山时，晚上上街，刚刚到了九点，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街上也少见行人。可是现在……才短短一年，而且现在已经是九点半了，店铺里的灯光依然在亮着，行人和车辆不断地从身边经过。路边有些门面，关着门，透出粉红的灯光。偶尔在门外，会站着一个打扮妖冶的女子，一见到人就笑着往前凑。杜光辉尽量避开着，他心想：这粉红色的小店，与绿杨山庄又有什么区别呢？其实都是一样。不过所接待的对象不同而已。以前，杜光辉也听到过一些关于岳池副县长的议论，他还不太相信。一个县委常委、副县长，年纪也还轻，政治前途一片大好，还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吧？不过从今天晚上看，杜光辉心里算是有底了。
快到招待所时，杜光辉碰见了叶主任。
叶主任也喝了点酒，步履有点颤颤的，跟杜光辉打了招呼。杜光辉问：“怎么？会后还出去了？”
“是啊，那边的饭局是安排好了的。他们一直等着。刚结束。头发晕了。杜书记还有这闲心，出来散散步？”
“哈。我最近看到网上说，一个人每天走一万步，才能算是正常的运动。少了，就容易形成三高。”
“那都是网上说的。要是全信，就没法活了。”叶主任打了个酒嗝，道，“杜书记，怎么岳……岳成了……”
“这个嘛，是市委的安排。”
“市委这安排也不太……我就有意见。他算个啥子吗？他当县长，桐山下一步就要成为……”叶主任摇着头，“我总之是有意见的。”
杜光辉看着叶主任，灯光下，显得清瘦。平时，叶主任在办公室，一天到晚只看见他来来回回上楼下楼的影子，却很少仔细看他的面容。一个县委办公室主任，就是县委的管家。管家难当，上有书记、副书记，下面还有各个科室一干人马。在书记、副书记面前，叶主任永远都是微笑着的，好像从来就没有什么烦心事。而且，杜光辉一直很佩服的就是，没事的时候，你很难看见他；但有事的时候，你立马就能找到他。他仿佛永远都等在某一个地方，随时准备着上来解决问题。以前在部里，简又然也是这样。办公室主任，如同领导影子里的人，时时刻刻活在领导的呼吸里。
“叶主任哪，今年才四十吧？”杜光辉问。
“还四十？早过了。四十二了。比岳还大一岁。”叶主任又强调说，“我进常委时，三十八。他是去年才进的。”
说着，就到了招待所大门。杜光辉说：“我进去了，叶主任呢？”
叶主任停在门边：“有一句话，光辉书记，我不知该说不该说？”
杜光辉望了下叶主任。叶主任道：“林山矿的事，杜书记还是少插点手。这里面复杂啊！”
“是吗？谢谢。”
叶主任说：“不谢。”步履又有些歪斜地向街上走去。杜光辉在后面道：“能行吗？不行，就让车来接你吧。”
“能行。别的事不行，走路还不行？”叶主任说着，已经拐进路边的县委宿舍了。
事实上，杜光辉对林山矿的事，心里也一直在打鼓。林山矿在今年的洪水中，他是看着矿区一点点沉陷下去的。那么多条鲜活的生命，在一瞬之间，都消逝了。出事后，他曾到矿区来看过，那几茎惨红的小花，在矿区寂寞而痛苦地开着。那种惨红，让他的心疼得流血。本来，当林一达书记找他，请他出面找刘安主任时，他也是不打算答应的。他忘不了林山矿上的哭泣声。可是，当林一达书记从全县经济发展和下一步林山矿的改革等各方面，给他详细地解释了后，他又觉得虽然这是一口出过事的矿，但总是停着，对桐山的经济发展，也是不利的。作为一个挂职干部，也不能因为心中的疙瘩，就坐视不管。矿山出事，责任不在矿山，而在管理者。因此，杜光辉一直想，等下一步林山矿正式复工时，他一定要强调生产安全，而且要将安全放在经济效益之上，放在矿山的头等大事的位置上。无论是本地矿主，还是林一达书记所说的外地老板，安全防范都是一样的。如果没有这一条，再来一次桐山矿难，那么，杜光辉也就成罪人了。
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杜光辉先是看了会儿新闻。网站上的新闻来得快，当然，掺水的也多。特别是娱乐新闻，都是些贩卖来的二手货，真假难辨，黑白难分。他上网有个特点，不是所有的都看，而是选择某一个主题，一旦感兴趣，就沿着这个主题一直往下看，一直看到无法再看为止。现在，他就发现了一个主题：领导干部腐败的八种特征。
这篇网文中，逐一列举了领导干部走向腐败的八种特征。其中提到：权力集中，对权力表现出格外的兴趣；喜好结交，对圈子保持着浓厚的感情；暗中攀比，对形象过分地注意；寻找理由，对自己违规行为进行原谅等，杜光辉看着，觉得这八条总结得还真是十分到位。领导干部的腐败，就像冰冻一般，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长期积累的过程。没有人本质上是坏的，也不会有人在一瞬间就变坏了。对权力，对圈子，对形象，对女色，对金钱，对这些很多腐败干部共有的特征，领导干部们都是从一件两件逐渐沦落的。当他感到自己已经深深陷入时，他已经没有了回头路。人生就是这么一个残酷的过程，永远只有向前，而无法后退。哪怕是一步，甚至半步。
沿着这篇文章，杜光辉一直看了两个小时，后面基本都是案例。等他抬起头来，已经是十一点多了。他洗了澡，正准备上床。手机响了。
这么晚了，谁啊？他听着铃声，心里有些急了。该不会是凡凡吧，或者是莫亚兰……
杜光辉看了下号码，是时立志。他先松了口气，然后再接起来，时立志说：“光辉书记啊，这么晚了，打扰你了。”
“啊，没事，没事！时书记有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明天的民主推荐。光辉书记可能不太清楚，在桐山，我也是干了十几年副处了。进常委，也是两届了。论年龄，虽然不能算年轻化，但也刚刚五十。我对组织上的有些安排，想不通哪！是不是那些不做实事、专门做虚功的同志，比我更适合啊？”时立志平时不太说话，但这会儿，竟一下子讲了这么多。
杜光辉只是听着，偶尔哈哈地笑一下。
时立志道：“明天的民主推荐，可能要出问题啊！有些同志为我鸣不平，我说，这有什么，不都是工作嘛！可是，他们有他们的权利，有他们推荐谁和不推荐谁的自由，是吧？我也不能干涉。光辉书记啊，你说是吧？”
“这个当然是。民主推荐嘛，讲的就是民主。”杜光辉也找不出其他的话来，只好顺着时立志的话往下讲。
时立志哈哈一笑：“哈哈，光辉书记，我可还听说，有很多同志明天准备推荐你啊！也不错嘛。如果是你，我没意见。但是，换了别人，我有想法。”
“我是不会的。至于别人怎么推荐，我也没有过问。一切都等明天吧，时书记……”杜光辉用鼠标点了下桌面，一个大大的足球，从远远的地方，不断地滚了过来。这个动感桌面，有趣，是凡凡专门给他安装的。
“那就……”时立志停了下，又压低了声音，生怕外面有人偷听似的，“我就不说了。光辉书记啊，我就不说了。不说了！”
放了电话，杜光辉觉得这事有点荒唐。时立志本来已经安排在副书记的位置上了，还要来争什么县长。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自己对桐山县长这个位置，没有兴趣。可是，对它感兴趣的人，却不止一个两个。除了岳池，还有现在的时立志，或许叶主任对这个也是有兴趣的，只是不好明说。就是李长副书记，何尝不想？人大常务副主任，虽然也是正处，可与县长比起来，到底是软一些的。一个是到顶的职务，一个却是还有可能向上的职务。李长副书记当然明白这一点。他的心里也一定觊觎着另外的位子，只不过他更含蓄些。或者说，他得到的补偿已经稍稍平息了他内心的欲望。
而时立志不，时立志这次安排了副书记，乍一看，也算是动了的。但是，毕竟还是副处。何况他的年龄，不能再等了。接受了副书记，就等于下一步接受了政协主席。这两个职位一般情况下是相连的。当个三五年副书记，五十三岁了，不到政协，还能到哪？
如果当了县长，三五年后，可以到市直的。甚至可以……
现在，杜光辉有些隐隐地担心。倒不是担心时立志，而是担心他自己了。高玉说过，有些同志要推荐杜光辉当县长，刚才时立志又说了。两个人都提到，说明这事不会是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可能发生的。再往深处想，杜光辉更加担心的是，时立志会不会借着他，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这样想着，他的头开始有些疼了。上了床，他拿出手机，打高玉电话，关机了。再打林一达书记的电话，也关机了。他摇摇头，关了灯。窗外有月光，朦胧地照进屋里。一层薄乳的白茫，一动不动地，静静地笼罩着。这多像大平原上的月光啊！在大平原上，人行走在月光里，就像一棵棵游动的树或者草。人不再单纯是人了，而是平原上的一株植物，同平原上所有呼吸着的物体一样，都在月光下一寸寸生长，一寸寸老去……
挂职2——9（9）
早晨起来，杜光辉感觉到头木木的。昨晚上睡得太迟，而且还失眠了。人过四十，睡觉总不比年轻时候了。年轻时，倒在床上，一边说话，一边就能睡着。而现在，稍一兴奋，就失眠。一失眠，想再入睡，就太难了。有时只好睁着眼，看无边的夜色。看着看着，就更加兴奋了。大脑这台机器，好像失去了控制，朝着自己也无法驾驭的方向，不断地奔腾而去。
一上班，杜光辉泡了茶，喝了几口，就到林一达书记办公室。林一达正在接电话，示意杜光辉先坐下。杜光辉点了支烟，他看见林一达的桌子上，正放着一块表。从外表上乍一看，应该是劳力士的。不过，劳力士也有很多种。这一款，看着还是比较大气和豪华的。
“光辉啊，是上次跟你谈的那个老板，就是准备接手林山矿的。我让他下周过来。”林一达脸上挂着兴奋，边说话边将手表戴到手腕上，又亮了亮。显然，这表他也是才戴。
“啊，那好啊！不过，安全问题……”杜光辉道。
“安全肯定是第一。这个我们要好好地跟他们谈。”林一达开了抽屉，拿出一包烟，递给杜光辉，说：“这是他们从香港带过来的，你抽抽看。我是抽不来的。啊，有事吧？”
“是有事。”杜光辉接了烟，道，“有个情况，我考虑再三还是得给你汇报一下。今天下午的民主推荐，可能有人要推荐我，还有些同志可能要推荐时立志时书记。我怕这样，推荐票就很不集中，容易形成……”
“有这事？”林一达蹙了下眉，不过，他显然也不是太在意。望着杜光辉，他笑了下：“光辉啊，民主推荐就是要讲民主嘛，他们推荐谁是他们的自由，也是他们的权利。是吧？不过，民主还要集中。集中就是对正确行使民主的保证。这个，你大可不必太为难了。推荐你，说明了你对桐山的贡献大，是好事嘛。啊，好事！”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使推荐相对集中些。”杜光辉道。
林一达又是一笑：“这就没必要了吧？没必要！”

第十章
走出会场时，杜光辉总是感到背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这里面，包括高玉的，包括岳池的，包括时立志的，甚至还包括其他许多干部的。
本来，中午的时候，杜光辉专门跟林一达请假，说身体不太舒服，下午的会就不参加了。可是林一达说：“这哪行？一个县委副书记不参加民主推荐，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怀疑。何况，光辉啊，你本来就在风口浪尖上了，这个时候请假，岂不是……”
杜光辉当然明白这些。但是，他确实不太想参加这样的会议。上午从林一达书记办公室出来后，他给高玉打了电话，问到窝儿山的情况怎么样。高玉说：“不错，茶叶长势很好。我正在让他们按照技术人员的要求，中耕施肥，保墒，以确保明年开春，茶叶马上就能长上来。”杜光辉说：“你辛苦了，另外就是下午的会，你还是得……”
高玉一笑：“杜书记啊，这可是民主推荐啊！”
民主在很多时候成了最伟大的理由，杜光辉没话可说了。
下午会议之前，市委考察组的组长、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潘瑞琨专门召集，召开了一个县委常委会，向与会的常委通报了这次民主推荐的组织要求。时立志依旧端着杯子，脸上眯着笑，好像对组织上的安排十分满意似的。而岳池，神情则有些紧张。李长不知从哪找来副黄色金边的老花镜，低着头，盯着桌子反复地看，几乎要看到木头里了。
沉闷，形式，这是杜光辉感觉到的常委会的气氛。所有人都心里有事，但是所有人都不说。潘部长说明了要求后，林一达也没再重复。昨天晚上的会上，该说的，他都说了。并且，严格按照组织章程，昨天晚上的会议是不能开的。他只强调了两句：充分发扬民主，严格组织程序。
官场会多。会议学正是目前蓬勃兴起的一门学问。特别是官场会议学，内容庞杂，包罗万象。不仅仅包括会议组织安排，人员调度，领导讲话，甚至还可分成若干个小支目，如领导座位学、会议程序学、会场氛围学、会议心理学，等等。会议奥妙无穷，可以说，一个会议，就是一次微型的社会现象集聚。因此，对会议的重视，其实也是领导艺术的一项标志。很多领导，整顿干部作风，首先就从会风整起。领导的很多想法，也是在会上说出来的。领导之间的微妙关系，也是在会上可以看出来的。别看着大大小小的领导，一溜儿地坐在台上。可是他们的内心，各有各的表现。政府的领导，一般是念报告的。秘书的成果，经由他们的嘴一念出，就成了决策。县委的领导一般是作指示的，提高认识必是第一。党委管人，管思想，至于具体的细节，则是政府的事了。人大政协的领导，则是逢会必在，同时也是逢会必不言。自始至终，端坐台上，喝茶看报告，或者抽身到后台抽烟。会议议程上，从来不写这些领导作指示之类，而主持人则往往在会议结束前，象征性地问问是否有指示要作。何来指示？岂不是多此一举？
会议也分重要与不重要，可参加与可不参加，一把手参加与副职参加，主动参加与应付性参加，认真参加与糊弄差事参加，等等。有时候，领导在上面大谈会议之重要，工作之重要，底下人却正在黄粱梦里，做温柔乡客。或者互发短信，或者传看段子。再或者眼望天花板，似是认真听会，实则心思虚空。当然，像今天下午这样的民主推荐会，则是真正的“重要”会议了。不说别的，无人请假，无人迟到，即是明证。有哪个会议能有如此好的会风？难怪林一达书记有一次开会时就说了句话：“大家要是都能像参加民主推荐会一样，我们的会风就彻底变好了。”
会议重要，议程却简单，这恰恰印证了“最简单的，往往是最复杂的”。民主推荐，岂不复杂？
林一达主持了会议。潘瑞琨副部长将在常委会上所作的说明，又再次说明了一遍。底下的干部们，耳朵恨不能长到头上，个个都树起来听着。杜光辉坐在台下的第一排，他没有听到后面人的议论，但是，他听得见民主推荐票发下后，立即就响起了“沙沙”的写字声。这是熟悉的钢笔的声音，也是杜光辉上学时特别热爱的一种声音，像蚕吃桑叶的声音，像鱼儿在水里嬉戏的声音，像最好的朋友在一块喁喁的声音。这声音沙沙地漫过会议室，然后又几乎在同一个时间停了下来。接着，就听见折叠推荐票的声音，干脆，直接。然后就是轻轻的笑声和悄悄的说话声。不用朝后看，杜光辉也知道，大家的眼光都在看着自己，而不是看着别人，这个时刻，看着别人，就不是单纯地看了，而是有询问的意思。“你推荐了谁？”这显然是不能询问的。刚才的纪律上就一再要求：不打听，不讨论，不散布。
杜光辉在票上写了岳池和李长两个人的名字，然后将票折起来，放在桌子上。然后，他侧着瞟了眼李长，李长正把推荐票折好又拆开，拆开再折好。如是三次，才放到桌上。杜光辉觉得李长这个细节很有些意味，就像小孩子们过家家一样。在纸上写好了秘密，却又不放心，不时地看看。看看再折起来，游戏的快乐与刺激，就这在这一拆一折之间，尽情显现了。岳池早把票放下来了，他应该是今天全场的填票最快的人。没有任何顾虑，而且填的是自己最熟悉写起来最快的名字。他也是最直接的，没有任何弯子可绕，一拿到票，就像新婚的男女，直奔主题。
台上，林一达也填了票，此刻票放在桌子上。他环视了一下会场，然后同潘瑞琨副部长稍稍交流了下，就宣布：“请依次将推荐票放到最近的票箱里。接到个别谈话通知的同志，随时听候组织部电话。其他同志投完票后，即可离开。”
人群“哗”的一下子响开了，先是脚步声，接着是说话声，后来就传出手机从振动回到音乐的声音。杜光辉坐着，冷不丁就听见有人在说：“民主不就是形式？不过，我可是填了……”
后面的声音，不知是人声太嘈杂了，还是说话者有意压下去了。反正杜光辉没有听着。他朝后面看看，正碰着高玉的目光。高玉朝他笑笑，他也笑笑。今天，高玉穿着件墨绿色的外套，一笑间，人显得挺精神，也很干练。而且，隐约间，还有几分冷寂的温柔。
高玉手上拿着手机，朝杜光辉扬了扬。杜光辉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是手机上有短信吗？还是让他打手机给她？
秘书过来，收了杜光辉的推荐票。林一达和潘瑞琨副部长，也从台上下来。岳池站在边上，目光里有些迷茫。林一达说：“岳池，一道过去吧。还有光辉，李长同志，咱们陪潘部长到小平房那边去吧。”
小平房是桐山县的一个特色，其实只是县委招待所内部的两幢平房。在招待所的后面，里面栽满了花草树木，环境清幽。虽是平房，可经过几次修缮，除了高度外，没有一样比楼房差。这里也是桐山县招待重要客人的地方。两幢房子，形成一个直角。另两边是墙壁，出口是座月瓶形的小门。曲径通幽，鸟语花香，是这小平房的真实写照。一排房子是餐厅，共一大间，两小间。另一排房子是客房。一共五间。林一达书记就住在朝东头的那间里。杜光辉一开始来时，叶主任也曾准备在这给他安排一间。但他一问，平时省市来人都住这，老是顶着，多不方便。他便主动要求到楼房那边去了。五间房子，都是套间。大家进了朝门的一间。潘部长说：“还是桐山的小平房实在，一进来，人就感到了自然与和谐。”
这可是桐山的后花园啊。”李长笑道，“是你潘部长来了，一般人可是……”
叶主任让服务员过来泡了茶。考察组分成了两班，一班个别谈话；一班到另一个房间，开始统计推荐票。林一达道：“潘部长，你们一忙，我们就……这样吧，我们在隔壁，有什么事情随时喊一下。”潘部长说：“也好。”大家就到隔壁的房间，杜光辉拿着手机，看了看，没有短信。他就站在门口，给高玉打电话。
可是没人接。高玉刚才还在会场上，散会后又到哪里去了呢？杜光辉就发了个短信：招商办的事，应尽快过来上班。还有很多事等着你。
回到房间，岳池正在同林一达讨论林一达手上的手表。岳池说：“时尚就是对过去的一种怀念。什么东西放得久了，被人想起来了，再拿出来，就成了时尚。”
“哈，还很有诗意嘛！那这表也算……”林一达问。
“这个当然不能算。严格地说，这表不能算时尚，而叫高贵。时尚是有时段性的，而高贵的东西却是永恒的。一达书记戴着这表，其实就是与永恒为伍了。”岳池解释着，杜光辉听着却心里想笑。不过，说真话，岳池这解释还真有几分道理。
李长在边上喝着茶，一只手似乎在挤脸上的疖子。林一达问：“李长同志，怎么了？年轻化了？”
年轻化是指李长生了疖子，这本是年轻人的专属品。现在却跑到李长脸上了。李长有些尴尬：“不知怎的，一晚上时间，就生出来了。还年轻化？是进入老年化了。”
“正在上升！怎么能叫老年化呢？是吧？”林一达正哈哈笑着，潘部长走了过来，神情有些严肃。杜光辉一看，心里一咯噔。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推荐票出了问题了。
果然，潘部长将手上的统计表递给林一达，然后又朝杜光辉望了眼。
难道这事涉及我？真的涉及了？杜光辉有点忐忑了。
林一达看了后，表情也一点点严肃起来，然后将表递给李长。李长看了，愣了下，还给了林一达。林一达又递给了杜光辉。李长这稍稍一愣，恰恰说明杜光辉的猜测是正确的。这张表上肯定涉及了他。不然李长不会来这么一个转折的。
杜光辉将统计表展开，上面写着十几个人名，后面是数字。李长的后面是105；岳池的后面却只有42；而排在第三的，就是杜光辉。后面的数字差一点让他自己也晕了，88，比岳池的整整多了一倍。
“这……怎么会？”杜光辉道。
“这也是预料之外的啊！潘部长，大家都在，你看这事……”林一达将表递回给潘部长。潘部长皱了下眉头：“这事，应该尽快处理。我建议立即召开一个小范围的会议。干脆就是书记会吧。”
岳池一听是书记会，马上就转身。林一达掩了门，问：“事情很清楚了。我有预感，但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
“是啊！”李长叹了口气。
杜光辉脸上竟然有些发烧了：“潘部长，一达书记，我的意见是两点，第一，出现这个情况，跟我个人无关。第二，我是一个挂职干部，我不会参与桐山的人事的。因此，我要求退出。”
“现在的关键，不是杜书记退不退出的问题，而是岳池同志的推荐票没能过半数的问题。只要过了半数，是不论得票的多少的。可现在……”潘部长道，“我没想到桐山这么复杂。复杂啊！”
林一达也摇摇头。
“这事我得给市委汇报，听听市委的意见。”潘瑞琨说着，就给市委分管组织的齐书记打电话，将事情一一地汇报了。包括得票数，也包括杜光辉副书记的挂职身份和态度。齐书记应该也是感到意外，嗯了半天，然后让潘部长等等。其他工作照常进行，一定要注意保密。潘部长说：“目前仅仅是桐山书记会小范围通了气。请齐书记放心，我们等市里意见。”
个别谈话一直在进行。谈了几个人，考察组的副组长小王，就跑过来，蹙着眉说：“好像……林书记啊，这谈话总是不太集中哪！”
这不太集中的意思，杜光辉自然听得明白。考察组希望的是，推荐票和个别谈话都能向着组织上需求的方向发展。意见总是不集中，就是分歧太多。分歧太多，就很难拿出一个最后的具体方案。拿不出方案，考察工作基本上就算是失败了。
林一达有些火了，脸上铁青的，坐着然后又站起来。潘瑞琨道：“一达书记，急也没用。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以前也有过。等市委的决定吧。另外，个别谈话这边不要停，照常进行。”
李长一直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品着茶。从潘部长进来到现在，他没有说一句话。这会儿，他开口了：“我说这样吧，民主推荐嘛，是吧，讲的就是民主。急什么呢？一点也不用急。一切工作照常进行。最后的结果是民主集中制的结果，这不就行了？”停了下，他看了眼杜光辉，道，“光辉同志也不要有什么负担。大家推荐你，说明了你在桐山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肯定。是吧？这也是好事啊。至于其他，刚才你不是表态了嘛，谁不相信你？都相信啊。民主推荐出点岔子，再正常不过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民主推荐不过半数的同志，想再作为提名人选，就是不可能的了。这是有明文规定的。”潘瑞琨狠狠地抽了口烟。烟雾马上在房间里飘荡开来，林一达咳了一声，用手象征性地划了划。潘部长的手机响了，是齐书记。只听潘部长“嗯嗯”地说了几次，然后挂了。
林一达已经站了起来，潘瑞琨副部长笑着说：“市委原则上给了个意见。尊重民主，先进行考察，带回市里研究。”
“这个……我说潘部长，还是……我是坚决要求退出的。因此，请组织上根本不要考虑我的情况。我挂职一年了，过了年，一晃就得回去了。请组织上理解！”杜光辉这话说得真切，林一达刚才一直绷着的脸，这下子松了些，笑着：“光辉书记也不要这么认真。既然市委已经有意见了，就执行市委的意见吧。”
“我还是觉得……要不，这事我直接跟齐书记汇报？”杜光辉问林一达。
林一达摇了摇头：“没有必要吧？等着吧。”
杜光辉想起来，从早晨到现在，林一达已经说了两次“没有必要”了。真的没有必要吗？他想。
招商办的办公室总算定了。这功劳不在李长副书记，也不在杜光辉，而在高玉。
高玉一大早就拎着个包，跑到了县委会。一进办公室门，正好遇见叶主任。叶主任说：“高乡长早啊，这……”
“我是来报到了。”高玉说，“把我从那么遥远的乡里调上来，我能不积极？这不，就来了。叶主任，我的办公室呢？”
“办公室？”叶主任一下子想起来了，杜光辉副书记曾吩咐过的。这两天忙着市里的考察组，把这事给忘了。便道：“啊，啊，是啊，办公室……正在考虑，正在考虑啊！”
“那今天我……不行我可得回乡里了。那里的位子暂时还没有被抢走呢。”高玉道。
叶主任■着脸，开玩笑道：“高乡长再急也得等等吧，光辉书记不还是没来吗？等光辉书记来了，再定吧。”
“这事还得他定？那好，我打他电话。”高玉说着就拿出手机，叶主任要阻拦，电话已经通了。高玉劈头就问：“杜书记，你让我来上班，可是连办公室都没有。我是不是在县委的大院子里上班哪！”
杜光辉倒是没有生气，笑着让她等一会儿，他正在县委大门口，马上就到了。
高玉嘴里嘟囔着：“什么招商办？商是能招的？唉，不知谁提名了我？这不是……叶主任哪，刚才说话冲了点，别计较啊！”
“我计较？计较什么？告诉你，点你到招商办，可是一达书记亲自点的。他也是到湖东见了那个李主任，才想起招商办主任要用你的。这叫发挥优势嘛，哈哈。”叶主任让高玉先坐，他有事要到楼上去。高玉刚坐下，杜光辉进来了。高玉说：“我在乡里好好的，偏让我到招商办来。这不……”
杜光辉看出高玉的神情里有些委屈，便笑道：“也不能这么说嘛，都是工作。何况招商现在也是桐山的头等大事。至于办公室，我上次已经给叶主任说了，应该安排了吧？”
“哪安排了？我正准备回乡里呢。”
“这……”杜光辉招呼高玉跟他一道上去，同时打电话给叶主任，问招商办的办公室怎么到现在还没安排。叶主任解释了一番，杜光辉大声道：“真不行，把我的办公室让出来吧。反正我是挂职干部，没办公室也没关系的。”
杜光辉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高玉看见他的脸色漆黑，知道是真的发火了。刚开了门，叶主任就下来了，见着杜光辉道：“光辉书记，你也别发火。我也为难哪。县委办这么多房子，可是间间都有人啊！我让谁搬了，给招商办？”
“这我不管。当初办公室的问题，不是一达书记亲自定的嘛！”杜光辉一屁股坐下来，叶主任这会儿，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凝固了。高玉赶紧打圆场道：“都怪我说话太冲了。两位领导，可都别……大不了我过几天再来吧，还乐得清闲几天呢。”
叶主任说：“我再想办法吧。高乡长等等。”说着，就下楼了。高玉对杜光辉说：“杜书记，你刚才那火发的，我都很……其实也不能怪叶主任。”
杜光辉说：“我是有点急躁了。”高玉坐下来说：“昨天晚上钱平跟我通了电话，说凡凡恢复得相当好。现在可以在家里看看书了。真让人高兴！她还提到凡凡妈妈。她回来了吧？”
“没有。走了。”杜光辉道。
“又走了？”
“这回是永远地走了。我们离了。”杜光辉的眼神里飘过一缕忧伤，虽然轻，却让人心疼。
高玉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这样可是对不起孩子了……唉！”“搞好了，搞好了。高乡长，不，高主任，就在楼下，原来的机要室。我让他们把杂物都搬了，你明天就可以过来上班。”叶主任站在门口，却没有进来。
高玉问：“就我一个人？这也叫招商？”
杜光辉说：“暂时一个人，其他人员，由你自己定。总的控制在三到五名。”
高玉说：“那好，我下去看看吧。”
叶主任和高玉走后，杜光辉掩上门，高玉刚才说对不起孩子了，这话让他的心像针扎了一般难受。凡凡，爸爸是对不起你了。爸爸没有为你守好妈妈。虽然妈妈也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是，主要的责任还在爸爸。爸爸是男人，一个男人，没有办法保证家的完整，这就是失职。爸爸是一个失职的爸爸了。爸爸知道你心里也疼，只是不说。你越不说，爸爸的心里越疼。凡凡，凡凡……
杜光辉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是钱平接的。杜光辉问：“凡凡呢？”钱平说：“正在看书呢。”杜光辉说：“那就算了。”钱平说：“凡凡已经来了。”接着，杜光辉听见凡凡喊道：“爸爸，我正在看书。”杜光辉鼻子吸溜了一下，但他马上克制住了，道：“凡凡，没别的事。我只是打电话问问，在家都好吧？我晚上回去。”
“爸爸，晚上少回来。那是山路，晚上天黑，就别回来了。我行的，还有阿姨，真的行的。”
杜光辉鼻子又酸了一下，说：“我看情况吧。爸爸挂了。”
黄丽上次走后，杜光辉也不止一次想到过将来。当然，他想的不是他自己的将来，而是凡凡的将来。一个有妈妈却不能时时待在妈妈身边的孩子，他内心的苦痛一定是巨大的。何况凡凡还是一个生着病的孩子……有时想着，杜光辉在静夜里会独自地流泪。那泪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的泪水，咸得像海，苦得像土……
秘书小王进来，问：“杜书记矿管局什么时候过去？”
杜光辉说：“九点吧，九点准时。”
还有二十分钟，杜光辉泡了杯茶，刚才和高玉一说话，忘了喝茶了。泡上茶，坐下来，他翻了翻文件，都是些等待画圈的。以前在部里时，他老是觉得文件多。可是一到了县里，他才发现县里文件更多。中央的，省里的，市里的，各级各部门，文件像山一样。每天县委办公室的收发员，仅仅是填写收文登记，就得用上一个小时。然后还要由县委办主任或者分管主任分头签上意见，分送各位领导阅示。领导看完，画了圈，或者作了批示，再回到办公室，送各部门各单位。有的又形成新的文件，转发到各地。一级一级，文件升级。杜光辉不敢想象，到了乡镇一级，每天接到的文件到底是多少？
看完文件，画完圈，正好九点。小王上来，替杜光辉拿了杯子和包，两个人开始下楼。到了楼下，高玉正站在机要室的门前。杜光辉伸头看了下，道：“也还行嘛，在县委里办公，方便。不过人要是多了，就……”
高玉说：“走一步是一步吧，先拉起队伍再说。”
杜光辉想这话就像个绿林好汉的语言。他没再问，上车直奔矿产局。
矿产局拥有桐山县最气派的办公大楼，十二层，外面装潢也十分高档。这大楼建了有几年了，据说财政没有拿一分钱，全部是由桐山县的矿老板们赞助的。大楼建成后，被省报的一个记者看见了，拍了张照片，放在网上，题目就叫“国家贫困县的豪华办公楼”。这事很是热闹了一段时间，最后也不了了之。反正没用财政的钱，人家矿老板们愿意赞助，你能法办他们？大楼门前，是一片很大的广场。绿化带里，喷泉在阳光下，映射出若有若无的彩虹。高大的显然是从山区移栽过来的香樟，覆盖着中心区域，四周也都是些棕榈或者虬松，整个空气里，弥漫着香樟的清香。
徐亚辉正站在大门前，见着杜光辉下了车，马上道：“欢迎杜书记到矿产局来检查工作。欢迎哪！”
杜光辉皱了皱眉，但还是握了手。往里走，大楼门厅前竟然挂上了横幅：“热烈欢迎杜光辉副书记到矿产局检查指导工作。”横幅明显看出来是新挂上的，阳光下，红红的，直刺眼。杜光辉道：“怎么还搞这个？下了吧！”
“哈，杜书记，这是……进去吧，请！”徐亚辉含糊着，胡局长出来了。胡局长说：“知道杜书记要来，我们班子成员一直在等着。还有部分矿的业主。”
“是吧？不过，先得把这横幅给下了。”杜光辉说着，回头对小王道：“回去告诉叶主任，发个通知，以后县领导到各个单位，不准再搞这些客套。”
徐亚辉一见杜光辉认真了，忙道：“胡局长，让他们下了吧。杜书记，下不为例了。”
上了八楼，杜光辉先到了徐亚辉办公室。这是一间超豪华的办公室，足足有杜光辉在县委的办公室三个大，靠墙壁，是一排高大的书架。书架上全是精装的各类书籍。屋子正中，放了一张硕大的老板桌，靠边上是手提电脑，前面是一排布艺沙发。靠南边，还悬着壁挂电视。杜光辉道：“哈，气派嘛，比一达书记的办公室还气派啊！”
“杜书记，您这是……这是以前留下的。我是很反对这么搞的。可是办公室定了，换给谁也不太合适，我这不就……”徐亚辉解释着。杜光辉当然知道他这是借口，也就没多说。坐了会儿，胡局长来请大家上去。正到会议室门口，林一达打电话来：“杜书记在哪呢？”杜光辉说：“我正在矿产局呢。”林一达说：“有个事我得先给你通个气，主要还是征求你的意见。”杜光辉问：“什么事？”林一达说：“还是民主推荐的事。这事搞到省里去了。本来市里准备按照桐山县委研究的意见，更重要的是尊重你个人的意见。但是，可能有个别同志向省里进行了反映。省里问到市里，这事就包不住了。省委作出了决定：严格按照民主推荐的程序和结果，来选拔干部。市里刚才打来电话，征求你个人的意见。是留在桐山当县长，还是挂职期满即回省城。下午，市委组织部请你过去一趟，可能齐书记要找你谈话。”
“这事……不太合适吧？我可是部管干部。”杜光辉道。
“只要你同意，这个好办。按照组织程序办就是了。关键是现在桐山干部的倾向性很明确，如果不是你个人的原因，让别的同志上，估计会引起更多的问题。现在就有人搞到省里了，将来说不定会搞到中央去。是不是？当然■，光辉同志啊，这样一来，最难为的是你啊！你好好考虑考虑吧。”林一达叹了口气，挂了。
这一下子，杜光辉像是不知不觉中被人推着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他自己本来是极力想站在岸边的，可是，这旋涡就猛地缠住了他，而且越缠越紧，逼得他不得不尽力来应付了。徐亚辉出来问：“杜书记有事？”
杜光辉“嗯”了声，进了会议室。这里面坐了十来个人，一看就泾渭分明。矿产局班子成员全坐在面对门的一边，中间留了个空位，放着“领导席”的席卡。而背对着门的，则全是肥头大耳，或者头发梳得连苍蝇也爬不上去的。这些人满面红光，一看就是些暴发户。杜光辉坐下后，徐亚辉简单地介绍了下，杜光辉道：“我本来是来矿产局了解一下情况的，没想到徐局长搞得这么隆重。特别是耽误了各位矿主的时间，我感到很抱歉。既然来了，也好。那我就提议把这个会议改成调研会。请大家就桐山矿业将来的发展，尤其是安全监管问题，还有可持续发展问题，来谈谈意见。大家都是一线的同志，大家的声音是最真实的声音。我是来学习的，就请大家，特别是各位矿业的老总们，多提宝贵的意见。”
徐亚辉拿过烟，递了一支给杜光辉，然后道：“大家说吧，啊！”

第十一章
半小时前，简又然接到杜光辉的电话。杜光辉说桐山的干部们在民主推荐时推荐了他，要他留下来当县长。他想听听简又然的意见，留，还是不留。
“不留。”简又然只说了两个字。
杜光辉问：“那留呢？”
“留总得有目的吧。你现在已经是正处了。而且还是干县长，又在桐山。家里还有生病的孩子，我认为你是没有选择，只有不留。”简又然说得果断，杜光辉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谢谢了。”
放下电话，简又然却又实实在在地想了一会儿。杜光辉在桐山，难道真的搞得那么有特色了？干部们居然在民主推荐时，把一个挂职副书记推荐了出来。这里面，要么就是一些人别有用心，矛盾太大，找杜光辉来搪塞；要么就是杜光辉确实得到了大部分干部的依赖。桐山是个山区县，人说山区人实心，一旦跟你好，走遍天涯海角，也不死心。简又然也了解过桐山，这地方虽然整体贫穷，但是干部们并不穷。矿业支撑着桐山的经济，也造就了桐山畸形的繁荣。这种畸形繁荣的背后，直接的后果就是这地方这么多年来，出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新闻。有干部腐败被抓的，有花边新闻出人命案的，更有时不时会发生一起的矿难。杜光辉到桐山一年，几乎赶上了一半。简又然有时都替他担心，这么个老实厚道的人，在桐山那畸形的繁荣里面，是不是能经得住？挺得住？守得住？
杜光辉打电话来征求他的意见，这恰恰说明了杜光辉心有所动。对于这一点，简又然从下来挂职那一天开始，就打定了决心：挂职只是一种手段，目的是回到部里。当然，更潜在的目的是解决副厅的问题。这对于每一个下来挂职的人来说，都应该是很明白的。不然，下来干什么？两年时光也不算太短，放在县里，真的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来？真要干事，两年的时光确实又太短了。简又然也不是不想干事。可是干每件事之前，他都得好好地权衡一下，这事我能不能干？能不能干好？干了，或者不干，对我的挂职生活有没有什么影响？特别是现在，挂职已经过了一年了。马上又是春节，翻过年来，就等于挂职生活结束了。以前在下面挂职过的同志告诉他，这后半年你可不能再待在县里了。你得在上面活动。为什么活动？还不简单。你不活动，回来能有好位子吗？没好位子，回来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那这两年的挂职，岂不是失败？
从这一年的挂职经历看，简又然在心里已经把杜光辉排除在了他的竞争对手之外。杜光辉因为矿难，已经背了个处分，将来回到部里，解决得再好也顶多只能是个副厅巡视员了。而他简又然，他的目标则是……
小郑进来，说：“简书记，会议要开了。其他的人都到齐了。”
简又然说：“就来。”
这是一个小范围的会议，人不多，也就两办、组织、人事、宣传等部门的分管领导。会议的议题单一，却十分耐人寻味——“十差干部”评选。
评选“十差干部”，是简又然上一次会上偶尔看刊物得到的灵感。这些天来，他一直在考虑着这个问题。自从罗望宝案件又被拎了出来之后，湖东的政局又开始动荡了。李明学书记心里也着急，财政缺口庞大，东部物流港用地却迟迟批不下来。同时，连简又然也感到，湖东的形象正在不断地被“腐败化”。湖东本来是江南省的经济强县，又是文化之乡，这一年来却因为不断的腐败案件，被罩上了一层黑纱。招商环境也因此被打了折扣。一些本来谈好的项目，也临时撤出了。昨天晚上，李明学同简又然一道，接待省计委的焦主任。回头两个人在湖海山庄的小厅里闲谈。李明学就有些急躁了。说湖东这样的局面，看着让人着急啊！怎么才能……
简又然适时地抛出了“十差干部”的评选。
李明学听了，开始没有表态，但是今天早晨，两个人散步时，李明学说：“这是个好办法，就由又然书记牵头，轰轰烈烈地搞起来。”
“那当然。我也在考虑，要么就不搞，要么就搞得轰轰烈烈。既然明学书记说了，我下午就召开会议，来商量一下这事。然后再由县委最后定。”
“范围一定要广，措施一定要严密，奖惩一定要兑现。这是必须坚持的原则！”李明学强调说。
简又然点点头。既然轰轰烈烈地搞，那就肯定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的。没有代价，怎么可能有影响？
“湖东在现在的这种局面下，必须有大动作。又然哪，这个动作好。”李明学两次肯定，然后问简又然可可化工的项目到底怎么样了。
简又然说：“应该没问题了。他们技术人员已经作了前期准备，元旦前后，可能要来举行开工仪式的。到时，正好闵开文副部长要到江南省来考察。他们也就是等着这个机会。可可化工的主要业务都在水利部这一块的。”
李明学说：“还是得盯紧点，这方面辛苦又然书记了。”
进了会议室，大家正在看“十差干部”评选的方案。这里面涉及的部门，都是经常搞评选的，评的也大多是“十佳干部”、“十佳公仆”、“优秀公务员”等，评“十差干部”，可是大姑娘坐轿——头一遭。因此看着方案，一个个都沉默着。简又然坐下后，问：“梅白主任呢？”
小郑说：“梅主任刚刚有点事，马上就到。”
简又然把茶杯移了移，又拿起方案，问：“大家都看完了吧？这个方案是不是很新鲜？”
组织部的副部长朱庆生，也是一个老资格的副部长了。他翻着方案，道：“简书记，这方案的想法十分好。不过，真要组织起来实施，可就……”
“可就怎么了？行不通是吧？”简又然问。
“我也不是说行不通。”朱庆生说，“我是担心能不能真正地落到实处。特别是惩这一块。奖的事好办，大家欢喜。可是惩的事，就难办。惩谁？怎么惩？惩到什么程度？这方案上虽然有，可是操作性不强哪！”
“我也觉得操作性不强。”人事局的黄局长插话道，“比如，评选方式这一块，方案说要基层评议、领导评议、群众评议和网民评议相结合。这网民评议可是放开了牛栏，难以控制啊！”
简又然听着，却不说话。梅白主任进来了，简又然说：“大家继续说。首先，我得告诉大家，‘十差干部’的评选是肯定要进行的。我们今天不讨论这个。我们要讨论的是如何使现在这个方案更完善，更具有操作性。大家都是搞过多年各种考评的同志，我相信既然能有办法奖励，怎么会没办法惩戒呢？”
梅白也道：“又然书记指示得到位。明学书记对这件事也高度重视。这个方案大家讨论修改后，还要报联席会议最后决定。‘十差干部’评选的第一轮工作，在年底之前必须开展起来，要形成一个声势，达到教育干部、改善经济发展环境的目的。”
朱庆生和黄局长听着，都沉默了。
简又然看了看表，梅白说：“大家都再谈谈嘛，刚才谈得很好的。”
其他各个部门的同志，都在望着朱庆生。刚才朱庆生放了第一炮，显然是被简又然副书记给灭了的。这会儿，朱庆生正眼望着天花板，梅白只好点名道：“庆生部长，你说说吧。啊！”
朱庆生这回首先肯定了“十差干部”评选的必要，然后才说到方案的修改。简又然点点头。朱庆生心里想，说的还是一样的话，只不过是前提改变了一下。刚才你一下子否定了，现在却在点头。唉！
会议断断续续地开了两个小时，小郑记下的意见足足有七八张纸了。当然，梳理起来，可用的也无非就是七八条。简又然让小郑认真地对方案加以修改，同时初步决定今天参加会议的同志，作为“十差干部”评选办公室成员，县委一旦确定开展此项工作后，将集中办公。同时，他要求宣传部门马上组织一些相关稿件，在报纸和电视台上先吹风，营造一下气氛。
“要的就是大张旗鼓，全民参与。”简又然重点强调道。他说这话时，脸色微红，好像夜行人突然看见了前方微茫的光亮。
散会后，简又然到李明学的办公室，向李明学说了一下会议的情况。李明学说：“这很好，就这么办。你们方案要尽快出来，争取这两天就开会研究。”正说着，纪委书记开劲来了，向李明学报告说：“省纪委的黄潮黄副书记，明天要到湖东来。”李明学似乎没觉得有什么意外，只是问：“那是好事啊，黄书记来的……”
“啊，重点是党员干部作风建设。”开劲道。
“这不正好吗？又然哪，明天我们就重点向黄潮同志汇报一下我们的‘十差干部’评选。这就是党员干部作风建设的具体做法。”李明学说。
简又然道：“可以的。我马上让小郑通知他们，晚上将方案搞出来，明天黄潮书记来了，我们就可以直接给他过目。这项做法，应该说在全省是第一个，也许在全国也是率先。”
李明学说：“好啊，好！”又请开劲做好接待准备：“我和又然同志明天都参加。中田同志，也通知一下吧。还有向民同志。”
开劲望了下李明学，又望了望简又然。简又然说：“那我先过去让他们准备了。开书记你坐。”
简又然出门后，开劲对李明学道：“罗望宝的案子，我们查了一下。确实可能有班子内的同志参与了后期上访工作。至少是有一定的鼓动性。但是，这不违法，也不违纪。我们已经不打算立案再查了。现在，整个案件的重点是对照罗望宝留下的信，逐一排查。”
“整个的工作都是你们在做？还是……”
“省纪委的一个调查组明天随黄潮副书记一道过来。这也是我要向李书记汇报的。”
“啊……”李明学叹了声，随即道：“也好嘛，调查清楚了，有利于湖东的工作。不然，湖东老是被蒙在这案子的阴影里。压抑得很哪！”
“我理解李书记的心情。我从省里下来的时候，领导也专门跟我谈过。”开劲说着。李明学觉得开劲也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冷板一块。有时候说话，还是挺和气的，而且，就开劲的长相，也不是什么大冷漠之人。这样的人，怎么得了个“铁面”的雅号呢？
或许“铁面”是在内心里，而外界……这样的人，可能就更难以看透了。
李明学朝开劲再看了看，开劲说：“李书记如果没事，就这样了。明天黄书记过来了后，我再向你汇报。”说着就转身，刚出门又折回来，道：“吴大海的案子纪委这边已全部侦结了，正式移交到了司法部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可能要审判的。”
“……”李明学点点头，开劲没再说话，走了。李明学看着那背影，总觉得很神秘。这个人不会这么简单的，上周，李明学同黄玉斌一道到省城，晚上请黄潮喝茶，就谈到开劲。黄潮说这个人有个性，当初放他到湖东，我也是很不同意的。但是一把手定了，我也不好理论。他这个人喜欢小事化大，大事化烦，容易把小问题整出个大问题来。比如，省委宣传部王化成的案子，本来嘛，是可以政纪处分的。可是到了他手里，硬是将王化成以前在市里的事情也挖了出来。这样一挖，不移交司法机关才怪呢。
李明学说：“开劲同志到湖东这一个多月，似乎还不错。工作都是及时汇报了，也很透明。”黄潮笑笑，说：“他是刚到湖东，情况不熟，也许是忌讳，也许本身就是一种低调的策略啊！”
李明学觉得有理，他以前就说过：强者低调，弱者高调。真正想成大事者，往往是能屈能伸、能高能低的。官场上有多少人，就是一味地高，结果栽下去了；而一个在官场行走的人，如果一味地低，那往往会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到了尘埃里，谁还能发现你？除了寂寞，就不会再有什么了。
简又然回到办公室，立即安排小郑召集组织部的朱部长和人事局的黄局长，连夜突击“十差干部”的评选方案。小郑问其他人呢。简又然说其他人只是开会的，真正做事的，只要你们三个就够了。
小郑有些无奈，说：“简书记，这晚上……本来我……”
“是约了女朋友吧？那也不好意思了。不行我给她打电话？”简又然笑着道，“你们年轻，有的是时间。他们来了后，你领着他们吃个工作餐，然后就开始工作。我晚上会过来看的。”
小郑说：“这就不必了，谢谢简书记。搞好后，我送过去。”
简又然明白一个谈恋爱的年轻人的心思，可是这方案明天就得给黄潮副书记汇报。机关工作就是这样，来了突击性工作，你得把其他一切都抛开。有时，工作清闲时，你想工作做，找工作做，也找不着。你一伸手，人家说你碍事。“十差干部”的评选，如果真的搞起来，也不是很简单的，毕竟是惩人嘛。身在干部阵营，好的赞美的，听惯了。光环戴在头上，快乐；要是把荆棘戴在头上，不疼才怪。一疼，就保不住会出乱子。简又然要的就是这种“乱”，这种疼，一疼一“乱”，才说明这事有了成果。
晚上，简又然陪同李明学书记，接待了市交通局的王局长。王局长是李明学的党校县干班同学。因此，喝起酒来也就放得开。喝酒间，大家就谈到党校。说这也是中国的一个特色。王局长说：“似乎外国是没有党校的。”
“这就不对了。外国也有。不过不一定叫这名字罢了。”李明学举着杯子，问简又然：“又然同志博学，你说是吧？”
简又然道：“应该是有的。党对党员进行教育，也是政党正常生活的一项内容。”
王局长同简又然碰了下杯子：“简书记不愧是省委宣传部下来的。分析问题一下子就上升到了制度层面和普遍性了。”
酒喝了整整一件，李明学说：“不能再喝了，头有些晕了。明天还有接待任务。县里就是一个大杂烩，不比你王局长在市里啊！”
王局长酒也多了，眯着眼，说：“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又喊县交通局长贾泉：“走，请李书记唱歌去。”
简又然没有去。他让车子送自己到了县委大门口，然后下来了。进了大院，他并没有急着到办公室，而是站在花坛前，先静了一会儿。头晕，胸闷，气短，真的应了一岁年纪一岁人的俗话。去年这个时候，他和省城的老吴他们赌酒，还是气定神闲的。可是刚刚过了一年，感觉就明显差了。那一次赌酒后，简又然也有些醉，是赵妮扶着他到了她的房间，给他专门做了醒酒汤，又拿热毛巾替他敷额头；现在，“唉！”简又然深深地望了下天空。十二月的夜空，清冷高远。一轮毛边的月亮，使天空显得更为沉寂。以前，他喜欢和赵妮一起看月亮看星星。有时，他们就在月光下，尽情地依偎，拥抱，接吻，然后成为一体，在彼此之中透明、燃烧、澎湃……
此刻，赵妮在干什么呢？上一次庞梅请客，当赵妮出现在王也平部长的身后时，简又然知道，他和赵妮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一切都仅仅只是回忆，既没有了来路，更没有了去路。
花坛里种着一株桂树，秋天的时候，简又然从楼上的办公室里，总能闻到桂花的香气。现在，桂树的枝子，在夜色之中，漆黑地立着，没有一片叶子了。所有曾经的香气，都回到了它的根和泥土之中。
简又然伸手摸了摸桂花的枝子，手机响了。
简又然接道：“是我，简又然。”
“又然哪，吴纵！”简又然一激灵，问：“在哪呢？”
“在北京嘛，你说我能在哪？李雪就在我的边上。你们那儿的东部物流港项目搞得挺大的，要不要我给他们搞搞策划？”吴纵问。
简又然道：“这个……我还真不清楚。我给庞总说说吧。”
“那好，我等着你的信儿。前几天，见到开文了。他好像老了些。你最近也没见过吧？”
“没见过。”简又然想，闵开文比自己只大一岁，怎么就老了呢？
吴纵似乎正在和李雪说话，不一会儿，就传来李雪的声音：“简书记，你不是说和李书记一道来北京吗？什么时候到？”
“啊，是的，是有这个打算。不过最近几天可能不行。等定了，再通知你吧。”
“那好。”李雪挂了，简又然握着话筒，觉得李雪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温柔。那两只小酒窝，金盏花一般，甜蜜极了……
第二天，省纪委黄潮副书记带着六七个人，到了湖东。黄潮生就一副大块头，高大，威猛，一看就是北方人。一问，却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李明学说：“可见南北之分，也未必就全准。黄书记就是……”他没有说“就是一个例子”，而是哈哈一笑。黄潮道：“我自小就在北方长大。虽然是南方人，可真的是吃了北方的馍长大的。”
“南方的水土滋润人，北方的水土茁壮人。”简又然说，“黄书记既是南方人，又是北方人，可是两者兼得了啊！”
开劲看着简又然笑笑。李明学问：“向民同志呢？”
梅白说：“向民县长有些事，他说晚一点过来。”
李明学望了下黄潮：“黄书记，那就不等了吧。我们先汇报。”
黄潮点点头。开劲将湖东县纪委工作作了全面汇报。汇报完后，李明学道：“开劲同志的全面汇报，是从纪委正常工作出发的。我们湖东县委最近正在研究制定‘十差干部’的评选。这是一件很有意义触动很大也很有挑战性的工作，黄书记如果有兴趣，就请又然书记专门汇报一下。”
“十差干部？这个好，有创意。说说。”黄潮向前倾了倾身子。
简又然将昨晚上才赶出来的方案递了一份给黄潮副书记，然后道：“干部的作风问题，其实是党风问题在干部身上的一种具体表现。现在，群众对我们的党政机关有想法，企业对我们的机关有意见。为什么呢？一是官僚主义，二是缺乏服务意识。这两点，总结到一起，还是思想认识不到位，以官为本，缺乏以人为本、以民为本、以企为本的理念。而我们以前的各种考核，重在激励，却缺少对后进的有效惩戒。‘十差干部’的评选，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建立一种相对完善的考核制度，以惩戒后进为主，全面提高干部服务意识和机关工作效率。”
黄潮副书记翻着方案，问简又然：“这方案关键是如何进行操作，这个……”
“在操作上，我们建立了一整套的制度，从四个方面进行评议。这在方案里都有详细的规定。”简又然说着，翻到方案的第六页，指着第十二条，说，“黄书记，这就是具体操作的规章。”
黄潮从包里拿出眼镜，戴上，仔细地看了会儿，抬起头道：“很好，相当好！这个要向全省推广。我们的纪检工作，我们的机关作风建设，就要有创新。湖东‘十差干部’的评选，就是最大的创新。”说着，他向省纪委办公室的小刘道：“回去后，好好地整理个材料出来，送纪委各位领导，同时报省委相关领导。争取省委领导作个指示，在《江南日报》上重点推广。这件事虽然看起来不大，可是意义深远。很好啊！”
小刘说：“我回去就整理。”简又然道：“黄书记，这……我们也才刚开始，现在就宣传是不是……不过，既然黄书记说了，明学书记，你看……”
“就按黄书记的指示办吧，啊！”李明学唱起了“双簧”。
开劲在边上看着，没有说话，只是稍稍皱了下眉头。黄潮副书记说：“这事要尽快宣传，为全省下一步开展的机关作风建设专项整顿提供范例。”
“这下我们压力大了啊。不过黄书记这么重视，我们有信心干好。”简又然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他抱歉地笑笑，拿着手机出了会议室。老吴说：“又然哪，黄书记在你们湖东吧？”
“是啊，正在听汇报。”
“啊，他带了个调查组过去了，知道吧。”老吴压低了声音。
简又然说：“看出来了。”
老吴说：“黄书记跟开劲之间是有些……这个你们要把握好啊！不过，又然哪，我以为你在湖东，还是要多考虑下一步的事。”
“这是……”
“我是说要多考虑将来回来安排的事。湖东那边能丢则丢。”老吴笑道，“马上过年了，过了年，他们就当你是回省城的干部了。掺和太多，事多必失呢。”
“这个我也想过。我会记着的。哪天回去再喝茶。”简又然说，“会议正开。再见。”
正要进门，开劲也拿着手机出来了。简又然听见开劲说：“请书记放心，我一定会做好这项工作的。”
什么工作？简又然心里起了疑，脸上却还是笑笑。
进屋坐下，简又然想着刚才老吴的话，突然有些空茫。黄书记和李明学讲话的声音，就像一只只小棒子，叩击着他的耳鼓。他只感到“嗡嗡”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楚。这不是第一次了。有好几次，当他坐在主席台上，眼望着下面一张张面孔时，大脑中突然就陷入了一种无以言语的苍白。那一刻，一切都是空的。整个人，似乎进入了混沌。这种感觉，简又然相信，一定不止他一个有过。官场上的很多人，平日里思绪万千。到了开会时，可能就是一种休闲了。而会议往往是无关痛痒，听着听着，人就容易飘起来。一旦飘起来，思绪便开始空茫。以前，他看过一篇文章说这叫“短暂性真空”。其实是人的思维的瞬间缺失。别人看你，似乎在思考。而只有你自己在回过神来时才知道，那一刻是真正从名利场中“出神”了。﹩米﹩花﹩在﹩线﹩书﹩库﹩http://boOK.mIHuA.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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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然哪，还有什么吗？”李明学一问，简又然马上回了过来，道：“没什么了，没了。黄书记！”
“那就请黄书记……走吧，梅主任，中午在……”李明学问。
“在风波庄。”梅白道。
李明学向黄潮解释说：“这可不是《水浒传》里的风波庄。不过也是很有特色啊，等会儿请黄书记好好地欣赏。”
黄潮问：“欣赏？”
“是啊，请吧！”李明学在前，五六台车子一块出了县城，上了进山的公路。简又然坐在李明学的车子上，李明学问：“向民同志今天怎么回事了？一直等到现在。”
“大概有事吧。不然他……”简又然说。
“有事也不能这样嘛！”李明学开始打汪向民的电话，接通了，就道：“你马上过来。风波庄。”然后挂了。
简又然知道，李明学对汪向民是很有看法的。本来，现在县一级，党政一把手之间有些矛盾，也是很普遍的。李明学以前与汪向民之间，主要的矛盾也无非是人事安排上的分歧。不过这一点，汪向民似乎看得开。有一次，汪向民同简又然就谈到县级的行政体制，说是党政分开，可是根本就分不了。政府的县长，在党委那边，本身就是副书记。按照组织原则，下级服从上级，也是正常的。慢慢来吧，只是像我这样，没挨到当书记，就被先给踢走了。简又然说书记你肯定是要当的，这也是组织程序。
汪向民虽然看得开，但如果说心里没有一点想法，是不可能的。特别是有些汪向民提议的人事，被李明学否决后，他嘴上没有再争，心里也许起了大疙瘩。这次，罗望宝的事情，算是把这两个人的矛盾半公开化了。汪向民假使真的让罗望宝的亲属向各级递交了罗望宝最后的那封信，那汪向民这种做法，也是很值得商榷的。没有目的的事，不可能有人做。那他的目的呢？是为了进一步反腐倡廉？还是为了通过这一招，达成他个人的意愿？事实上，李明学早就已经传着要离开湖东了，正是因为吴大海和罗望宝，他才被滞留着。简又然相信，李明学现在应该是湖东最想离开的人之一。湖东是个是非之地，罗望宝之后，还会有谁呢？难道汪向民希望的是，李明学不仅仅是离开，而是要成为下一个罗望宝？
如果是这样，那汪向民就太低估李明学了。
李明学从市里下到湖东，干了这么多年的书记，虽然这人看起来有些张扬，但在大事面前，看不出糊涂。相反，对有些事情的处理，是谨慎有余，开拓不足。吴大海出事后，简又然也替李明学担心过，可是很快风波就过去了。被“双规”的不是李明学，而是已经成了二线人物的罗望宝。罗望宝进去后，不仅仅是简又然，湖东大部分干部都在议论，李明学这次可能……但事实呢？据说罗望宝的名单上有李明学，可是后面没有具体的内容。也就是说，他对李明学也只是猜测。猜测正常嘛！一个县委书记，在这样的官场规则下，被猜测成“贪官”，有什么意外？一点也不意外。猜测是不能作为法律依据的，至少到目前为止，简又然感到李明学就像一道悬崖上的风景，也许危险，但更加风光。
到了风波庄，李明学亲自陪着黄潮副书记，到庄后转了一圈。足足有一个小时，才转回来。简又然看李明学的脸色，红润健康，就道：“这山里就是好啊，清新宜人。进来后，心情也好多了。”
李明学说：“这庄后的树林，就是天然的氧吧嘛，黄书记，是吧？”
“是啊。再过几年老了，我就到这来盖一幢小房子，多惬意！”黄潮道。
李明学说：“那最好了。我也过来。咱们做邻居吧。”
大家都笑。李明学看了下，汪向民还没过来，就对梅白道：“不等了吧。”进了餐厅，刚坐下，黄玉斌到了。李明学说：“过来，玉斌啊，今天坐在黄书记边上，好好地陪黄书记喝一杯。”
黄潮说：“就随便吧。啊！”
黄玉斌到底还是没往黄潮边上坐，简又然坐过去了。坐的时候，简又然又愣了下，然后低声问梅白：“向民同志到底过不过来啊？”梅白点点头。简又然就将椅子挪了下，空出一张椅子。刚挪好，汪向民到了。汪向民先是向黄潮副书记道：“我得检讨。上午那边有些事，一直处理到现在。”
李明学木着脸，汪向民在黄潮的边上坐下了。
礼节性的酒喝了后，黄潮举着杯子道：“明学书记，我敬你们湖东的几位一杯吧。啊！还有开劲同志，咱们一道。”
李明学说：“我们得敬黄书记。”黄潮说：“不都一样嘛，喝。”
酒喝了后，黄潮望着李明学，说：“今天到湖东看了，收获不小。湖东最近出了一些事，确实有些影响，但是，我感到现在风气很正，作风很扎实嘛！一个地方发展，首先要的是环境。良好而稳定的发展环境，是基础啊！”
“这也正是我们湖东县委为之努力的。”李明学道。
黄潮点点头：“我清楚。回去后，我得给领导同志汇报。一来重点推广湖东‘十差干部’评选的做法与经验。二来对有些问题的处理，我看是可以转变思路的。一要稳定，二要建设。开劲同志，这个度，你这个纪委书记要把握好啊！一定要把握好！”

第十二章
莫亚兰把手上的书放下来，望了望十二月的湖面。一层白茫茫的雾气正在升腾，阳光从雾气之中倾泻下来，照在湖面上，形成一道道并不太炫目的光晕。她感到自己正旋转在光晕里面，旋转着旋转着，就成了湖面上的一只水鸟。她想飞，可是……
从生病到现在，莫亚兰觉得自己开始真正的宁静了。
大学时，莫亚兰是全校最让人注目的女生。她的冷与美丽，让很多男生暗地里流过泪水。大学四年，对于她来说，是别人眼里最风光的四年，却是她自己最荒芜的四年。情感一无所获，连知心的好朋友，在毕业前也离她而去。那时候，她曾感到人生的失败。但是，再失败，她也是不会表现出来的。在同学们的眼中，她永远是个高傲的女人，她永远在镜子后面，只能看而无法真切地触摸到。
杜光辉也是那些为莫亚兰流泪的男生之一。事实上，莫亚兰有一个阶段，曾经暗暗地喜欢过杜光辉。杜光辉来自大平原，他的憨厚和木讷之中，透着一股大平原的坦荡。这也是毕业以后多年，杜光辉成了她唯一保持着往来的大学男同学的原因。在走出象牙塔之后的岁月，莫亚兰依然像一枝高傲的花朵，在寂寞而孤独地绽放。敢于碰她的，她压根儿喜欢不上；当然也有一些她确实喜欢的，他们却远远地站着，根本不向她靠近。直到有一天，她被他看上。其实在成为他的情人之前，他们已经认识了。一个是副省长，一个是省直单位的公务员，能不认识？她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形容自己当初怎么就答应了他的要求。他们第一次走到一起的时候，夜半醒来，莫亚兰觉得有些疼痛和难受，甚至有些说不出来的酸楚。她不仅仅成了他的情人，而且给他的还是她的第一次。他捧着她的脸，不停地亲吻，嘴里呢喃着：我太幸福了！我会一直地爱着你的。
他没有食言。这一点，到现在为止，莫亚兰也一直相信着。
官场有没有真正的爱情？莫亚兰无法深入地研究。但是，和他在一起，她确实感到了快乐与满足。女人越是高傲，心地越是单纯。看起来不可接近，但一旦接近了，则是最容易专情的。莫亚兰的专情，让他作为一个男人，流过许多的泪水。有一阶段，他曾准备离婚。但被莫亚兰拒绝了。莫亚兰说：“我只在乎我们之间的爱情，而不在乎婚姻那样的一种形式。就算是离了婚，又有什么呢？”她劝他，就这样相守着。因为距离，因为彼此的自由，才有这难得的幸福感。她从不过问他的工作，也从不在他的社交圈中出现。偶尔他们一道出去喝茶，碰见熟人，也只是笑笑。从不解释，也从不张扬，这就是莫亚兰，也就是莫亚兰和他的感情写照。十几年了，他们就这样慢慢地度过了。一直到上半年他突然被调离江南省。他才告诉她可能他被查了，是经济问题。她说：“你这样最傻，所有的问题当中，经济问题是最傻的问题。钱能带走吗？钱能解决什么？钱又能换到我吗？”
一切都不可能。他流泪中提出要给她一笔钱。他自己独自到北京。“也许这是我们的最后了。”他说这话时，晚春的天空正飘着细雨。莫亚兰说：“这个时候你提到钱，我觉得是对我们情感的一种侮辱。”
后来，莫亚兰与杜光辉谈到这些，那时她已经辞去了工作，跟随着他到了北京。越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她越得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然而很快……莫亚兰知道自己是无力的。他在被“双规”之前，曾跟她感叹说：“世界上没有比做官更有风险的了。”
病，手术，秋天的雨，接着是冬天。莫亚兰原来的想法是就这样一个人，悄悄地走完人生的旅程。她觉得上帝是公平的。公平就在于她失去了他后，身体的疼痛让她开始了慢慢地忘却。有时候，人需要忘却，而主观的忘却是艰难的。客观上的病痛，让她不得不回到自身。过去对她来说，是遥远中的遥远了。也许，她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守着病痛，直到有一天，同样寂寞地再回到泥土。
杜光辉唤醒了她。
为什么是杜光辉？她问过自己。不可能有答案的，是杜光辉就是杜光辉，不可能再是别人。当杜光辉出现在医院她的病房时，那一刻，她竟然有一种棉絮般的亲切。四十多岁的人了，对很多事物已经不再抱有期望。但是，越是对虚幻事物不抱希望时，就更愿意回到事物真实的一面，回到俗世的情感与温暖中来。与杜光辉静静地坐在湖边上，她发现了生活的另一种风景。而这风景，一直是她不曾留意的。她一一地数着这日子，她对杜光辉说：“除了你，也许不会再有人看到我的最后。”
湖面上开始起风了。
杜光辉打来电话，说到海南的事情安排好了。元旦前一天出发。因为工作原因，他自己就不过去了，让她和凡凡一道。同时，考虑到他们两人的实际情况，他让钱平也一道过去，好随身照顾。莫亚兰还想拒绝，但是杜光辉语气坚定，没有回旋的余地。她便不说了。上次，杜光辉告诉她这事时，她第一句话就是“不去”。杜光辉道：“我不是跟你商量的。我是来向你宣布的。”这样一个大平原上生长的男人哪！
坐了一会儿，莫亚兰开始往回走。晚上，杜光辉说要请她和凡凡一道吃饭。按杜光辉的意思是，你们一道出去，得先建立点感情，不然一路上别扭。吃饭地点就在莫亚兰住的地方边上，是一家不太大但是挺有特色的饭店。莫亚兰有时候不想做饭时，就到这店里喝上一碗汤，泡点饭。店老板是外地人，做出来的菜有老家的风味。
六点，杜光辉和凡凡到了饭店门口，莫亚兰已经坐在里面了。
“菜我已经点了。”莫亚兰说着招呼凡凡，“来，坐这儿。咱们可都是病人。不过你现在病好了，我还在病着。看你脸色，挺不错的。来，光辉，你喝点酒吧？”
凡凡坐下来，喊了声“阿姨”。杜光辉说：“来一瓶啤酒吧。凡凡，莫阿姨是爸爸的大学同学。现在一个人在省城。马上你就跟阿姨还有钱阿姨一道，到海南去。你生病做手术时，莫阿姨还专门……”
“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凡凡，妈妈呢？”莫亚兰问。
凡凡望了眼杜光辉，然后说：“他们离婚了。”
“离婚了？光辉啊，怎么回事？”莫亚兰问道。
“一言难尽。以后再说吧。”杜光辉问莫亚兰现在感觉如何，是不是逐渐好些了。看着凡凡，又道：“关键是要休息，另外就是要乐观。凡凡，对吧？”
凡凡点点头。
菜上来后，三个人边吃边聊。杜光辉说到桐山县有些干部想他留在桐山当县长的事。莫亚兰说：“这事很复杂。当个县长，也许能真正地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你杜光辉，从大学开始，就是个想做事的人。这些年在宣传部，基本上是朽了。当县长或许也是个机会。不过，依现在的状况，也不太合适。孩子一个人也不行。另外，据我所知，现在底下工作也难做。官场不比其他地方，难哪！”
应该说，莫亚兰说这话，也是有所感触的。她自身就是在官场。对官场是有所了解的，特别是“他”被“双规”后，她在北京也第一次拉下面子，到处找人。人情一张纸，官场的人情比纸还薄。不过想回来，官场本身就应该是制度。制度如果都像人情，那还怎么执行？因此，她回到江南时，最后一次给里面的“他”捎了封信，信上说：“承担该承担的，接受该接受的。”
杜光辉在桐山的情况，莫亚兰是不太了解的。一来，两个人见面本来就少。二来杜光辉也很少提到。莫亚兰也不太想问。这会儿，杜光辉突然提到留任县长的事，莫亚兰也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谈一点想法。杜光辉道：“现在做事难。桐山也一样。我已经跟市里说了，我不会留在桐山的。但他们说这事得向省委汇报。这不是将小事化成了大事吗？唉！”
莫亚兰笑笑，苍白的脸上，因为笑，显出了一点生动。
凡凡喝着牛奶，问爸爸：“如果留在桐山，就一直在那儿了？”
“那当然不是。不过至少也得待上几年的。”杜光辉答道。
“那……要是明年就行了。明年我考了大学，你一个人在家，还不如在桐山呢。”凡凡斜着望了莫亚兰一眼。莫亚兰心里一紧，她明白凡凡的意思，马上道：“是啊，光辉，我觉得凡凡说得有道理。你一个人在桐山和在省城，没什么区别。如果考虑长远些，倒是不错。只是凡凡这一年……”
三个人都沉默了会儿。杜光辉道：“不说这些了，说这些干什么？反正已经不留了。说说到海南的事。元旦前出发，具体时间，明天可以定。这之前，你们两个都要养好身体，做好准备。海南气温现在是二十七八度，正舒服。你们去待一个星期，也感受感受大海的气息。凡凡，跟着你莫阿姨，放心吧？”
“行！”凡凡道。
莫亚兰说：“我还真有点担心。我这身体……不行我就不去了吧？”
“那不行！说好了的。一定得去。”杜光辉强调道。
吃完饭，杜光辉和凡凡一道送莫亚兰回家。莫亚兰的房间整理得幽静清雅。湖绿色的墙纸上，只挂着一帧大照片，是莫亚兰和一个男人的。杜光辉看得出来，照片上的莫亚兰很娴静也很幸福。
回到家，凡凡问杜光辉：“爸爸，莫阿姨家的那张照片……”
杜光辉说：“那是她和她爱人的。不过，她爱人现在不在了。你莫阿姨原来是我们大学的校花，后来跟了那个男人。她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人。这次生病了，她一直不让谁知道。我是上次陪你到医院时碰见的。她一个人在省城，孤单得很。这次正好有机会，我就让她和你一道去海南了。凡凡不会有意见吧？”
“啊……没有。爸爸放心。”
“这就好。”杜光辉摸了摸凡凡的头，又告诉钱平，早点做些准备。明天他还得带着凡凡上一趟医院，多开些药，问问医生的注意事项。钱平自然很高兴，说：“没想到我还能跟着沾回光，要到海南玩去了。刚才你们不在家的时候，高玉打电话过来。我顺便告诉了她。她让我看好凡凡，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杜光辉道：“能有什么闪失？还有其他人一道的。”
钱平给杜光辉泡了茶，他正要进书房，林一达的电话到了。林一达说要开发林山矿的山西的强总明天到桐山，请光辉书记明天赶回来，有些事情还得光辉书记亲自过问。
杜光辉迟疑了会儿，还是道：“那好，我明天早晨就赶过去。”
放下电话，杜光辉叹了口气。钱平说：“杜书记也别急，明天我陪凡凡到医院去。家里我会准备好的。”杜光辉说：“也只有这样了，事情急，没办法。”钱平说：“我知道，你们当官的都是这样，就像我们家高玉，有时晚上刚回来，事情又到了。饭端在手上，还得出门。还有些时候，为了接待人，酒喝得昏天黑地，像个傻子似的。当官难，事情多，不然咋叫当官的呢。杜书记尽管放心，明天回桐山就是了。”
第二天早晨七点，小徐就赶到了杜光辉副书记的家。杜光辉上了车，问：“小徐这么早，几点出发的？是不是太累了？”小徐说：“我是昨天晚上就过来了的。九点接到杜书记您的电话，我九点半出发，十二点到了省城。就在前面的宾馆住了，早晨就赶过来，不然我怕耽误了。”杜光辉说：“难为你了，不过这样安排好。既保证了时间，又保证了休息。”
一路上，小徐都放着些红色经典的老歌，杜光辉听着，有时还跟着哼几句。快到桐山时，小徐说：“杜书记要是真的留在桐山当县长，那也许真的是好事。”
“何以见得？”
“不是大家都推荐了杜书记吗？老百姓也这么认为，说杜书记为人好，为官正。还特别提到杜书记拒绝蓝天木业的事，还有林山矿难后，杜书记主动扛了担子。这些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要是杜书记当了县长，桐山总会比现在好些。”
“现在？怎么，现在不好了？”
“杜书记，我一个小司机，也是瞎白话。您别当真。现在的桐山，外面人说是小香港呢。什么都有，什么又都没有。”
“这话我就想不通了。怎么叫什么都有，什么又都没有？”
小徐一笑，关了音乐，说：“杜书记可能没听过。连小姐连黑社会连绿杨山庄都有了，还不叫什么都有？可是，这里老百姓没有钱，到今天还是国家级贫困县，这不叫什么都没有吗？他们编的，我觉得有意思，就记着了。”
杜光辉回味了下，觉得说得还真到位。桐山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畸形县城，的确是什么都有，但细细一品味，却什么都没有。但是，刚才小徐说到桐山有黑社会，这就让杜光辉更吃惊了。这么个小地方也有黑社会？他问小徐：“我觉得还不确切。黑社会总不至于有吧？是不是？”
“黑社会？当然有。你看看，桐山的哪个矿不跟黑社会有联系？就是上次出事的那个林山矿，其实背后也有黑社会在控制着的。那个孙氏兄弟，老虎似的。手下据说有几十号人。”
这么了得？杜光辉心想，我真官僚了。小小的桐山，竟然有这么一个庞大的黑社会帮派，我这个在桐山当了一年多的副书记居然一点也不知道。这不是官僚吗？要么就是他们隐藏得太深，要么就是我们这一块讳忌的太多。前几年，从上到下的打黑运动，一打下来，很多地方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其实黑社会的网络早已盘根错节。当地的官员，生活和工作在当地，按理说不应该不知道的。可是记者一采访，都说不太清楚。等到打击了，过来又高唱“打黑”的成果。这就不能不让人有些怀疑，是不是本来就有瓜葛？
叶主任打电话，问杜书记到哪了，说山西的强总已经到了，一达书记和李长副书记，正在陪着他们。
杜光辉说：“就到了，马上进城。”小徐说：“林山矿的事，杜书记还真得……我不该说。不过，跟了杜书记一年，我还真没见到过您这样的挂职领导。”
“是吧？”杜光辉嘴上答道，脑子里却回想着刚才小徐讲的话。他还提到蓝天木业的事，这让杜光辉心里莫名地有些愧疚。至于林山矿，如果真的如小徐所说，孙氏兄弟一直在介入的话，那么，这问题得跟一达书记汇报。不处理好内部的问题，请再好的商人来开发，也是枉然。
到了县委办，一进会议室，杜光辉就看见坐在林一达对面的强总。这人并不像他想象中的矿老板那样一脸骄横，而是生得清秀，乍一看，完全是个学者的模样。这大大出乎杜光辉的意料，也在一瞬间改变了他对矿老板的总体印象。
林一达介绍说：“这是强总。这是我们的县委副书记杜光辉，省委宣传部挂职干部。现在专管招商工作。”
强总站起来，伸出手，同杜光辉握了一下，道：“强卫。多年从事矿业，到桐山来，还请杜书记多多关照。”
“这个当然。强总是为桐山的建设与发展而来的，我一定全力服务。”杜光辉坐下来，看见高玉也在。他先是稍稍愣了下，接着想起来了，高玉现在不是乡长了，而是桐山县招商办的主任。林山矿的招商工作，她自然得参加。高玉将材料递了一份给杜光辉，杜光辉接了，高玉微微一笑，回座位了。
林一达问强总：“是先听汇报，还是先到矿上去看看？”
“先到矿上去吧。汇报就免了，不是有这材料了吗？现在就走。我下午还得赶到省城，然后回山西。”强总说着，已经起身了。林一达和李长，以及杜光辉也就只好起身。杜光辉想这强总还真干脆。不过这才符合他来开发林山矿的目的。他要的是矿，不是这汇报。既然要矿，他当然最想看到矿山现在的状况。材料是人编的，矿山却是实在的。
车队驶出县城后，杜光辉打电话问徐亚辉，矿上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作没作准备？徐亚辉情绪很高，说矿上情况很好，作了准备，镇村的干部也都在等着。杜光辉不知怎的，眉毛一拧，问徐亚辉是不是又挂什么条幅了？还有欢迎标语？徐亚辉支吾着，杜光辉就明白了，马上道：“赶紧通知他们，全部撤了。你没见强总是个务实的人，这种花哨的东西，对他不合适。”
徐亚辉还想说话，杜光辉已经把电话挂了。
一个小时后，车队到了林山矿。镇村十几个干部，正在矿口等着。杜光辉下了车，条幅和标语都没了，但他看见那些被撤下来的条幅和标语，还窝在旁边。而在不远处的小屋里，他隐约看见一些孩子，穿着鲜艳的衣服，伸头朝这边张望。他没有做声。林一达书记正和强总一道，镇党委书记赵莅介绍说：“这矿已经进行了全面整改，目前的状况良好。请强总放心。”
强总向前跨了一步，说：“我想下去看看。”
“这……”赵莅和村支书陈晓明都愣住了，他们大概没想到这样的一个老总，竟然真的要下井。杜光辉一见这阵势，立即道：“下去看看不错，我也还没下去过。这样吧，我陪强总下去。”
林一达说：“我也下去吧。”杜光辉道：“就我和强总吧，还有徐局长，陈书记就行。”
下了井，里面开始阴冷起来。矿道里都已装了电灯，两排崭新的排气管道，往里延伸着。杜光辉说：“林山矿以前的情况，强总一定清楚了。这里今年洪水季节，发生了一次矿难。”
“这个……我知道。”强总说。
杜光辉边走边道：“最近，我们集中力量对矿井进行了整理，省安监局已经通过了复工验收。”
赵莅也道：“我们仅整治这一块，就投入了五十多万元。”
强总点点头，矿井越来越深，里面也越来越冷。陈书记说：“杜书记，强总，里面就……就不再往里了吧？”
杜光辉望望赵莅，灯光不是太亮，赵莅脸上的神情却能看得见，明显是有些为难。杜光辉又回头望望强总。强总说：“再走一段吧，里面才是我最想看的。”
“这……”陈晓明拉过赵莅，耳语了几句。赵莅走过来，又在杜光辉的耳边说道：“陈书记说里面还有些地方没整治到位。上次省安监局来时，就是看到这里为止的。”
杜光辉想，我就知道这里有猫腻。但是，毕竟是当着强总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是问强总：“还走吗？里面也差不多吧。”
强总并没有停下脚步，杜光辉也只好往里走。刚走了百十米，一大段塌方就呈现在面前了。杜光辉心里一惊，赵莅似乎也很吃惊，问陈晓明：“这是怎么回事？”
陈晓明嗫嚅着：“这可能是新塌方的，新塌的。”
强总依然没有说话，而是上前蹲下来，看了看塌方面。然后对杜光辉道：“这里的整治还不到位啊！不过也好，这样我看到了这里的地层和矿层情况。咱们上去吧！”
刚才在井底下，仿佛进入了凝固的时间隧道。快到井口，杜光辉就听见外面人声喧哗。他赶紧问赵莅：“怎么了？”
赵莅道：“他妈的，还是来了。”
“什么还是来了？啊！”杜光辉问。
陈晓明走在前面，跑着到了井口，朝上一瞥，又返回来，说：“果真是他们。孙威和孙福。赵书记，你看这……”
赵莅朝杜光辉望望。杜光辉顿了下，道：“没事。咱们上去。不是还有一达书记在上面吗？”
出了井口，外面场子围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连刚才杜光辉看见在小屋里面的学生们也出来了。一个个子高大、戴副墨镜的男子站在最前面，正在跟叶主任说话。杜光辉扫了一眼，没有看见林一达和李长。徐亚辉正站在叶主任身后。正望着，人群已经围上来了。只听见有人喊：“我们的矿，不要外人来开采。外人滚出去。”
强总皱了皱眉，杜光辉对赵莅道：“怎么回事？看这乱的。赶快让人护送强总离开。”
强总却道：“杜书记，我倒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如果我真的要来开发，这种情况我必须面对。”
刚才在跟叶主任说话的男子，转过身来问杜光辉：“你是杜书记吧？我是孙威。我代表这里的老百姓来抗议的，我们的矿山我们要求自己开采。大家说是不是啊？”
“是！”旁边是一阵呼声。
杜光辉理了下头绪，对孙威道：“你就是孙威？好，我今天总算认识你了。我就是杜光辉。前几天，我同公安局的周局长在一块还谈到你。现在就见到了，好啊！这事是你为头的，是吧？”
杜光辉话说得不重，却像大石头一般，句句砸在孙威的脸上。孙威取下墨镜，盯了会杜光辉，突然“嘿嘿”地笑了两声，然后道：“这事是我为头的。怎么着？杜书记，你别拿公安局长来吓唬我。老子是吃饭长大的，不是吓大的。今天这话就撂这了，这矿外地人不准来开。要开，也得我们桐山人自己开。”
“你开，愿意吗？”杜光辉冷不丁问。
“这……”孙威大概没想到杜光辉把皮球这么踢了下，一时脸红着，“我不会开发的。但是有别人开发。”
“那好。今天强总也在这。我就跟大家把话说明了，如果桐山本地有人愿意开发，在和强总同等的条件下，优先！谁愿意，三天之内到镇政府报名。三天过后，再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那就不好说了。”说着，杜光辉又对着孙威，“县委县政府向来做事是光明正大的，公平竞争，阳光操作！”
强总一直站在杜光辉的身后，这时候，他也开口了：“我来桐山开发林山矿，目的和大家想的一样。刚才杜书记说了，同等条件下，愿意请当地人来开发。而且，我可以许诺：这个矿复工后，会实行全面的质量安全管理。所有二级机构以下员工，全部从桐山县聘用。”他看着又把墨镜戴上去了的孙威，道：“这位先生代表着老百姓，很好！我在山西开矿，这样的事经历过太多。不过，我从来有个原则：绝不无原则地牺牲利益。只要合理的，我答应。不合理的，绝不会答应。”
徐亚辉在后面拉了下杜光辉的衣袖，说：“外围的百姓越来越多，林一达书记已经让县公安局来人了。杜书记，我们是不是尽早地撤离？特别是强总，安全第一……”
杜光辉觉得这样僵持着，到底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就喊强总：“我们走吧，以后再谈！”
孙威冲了上来：“想走？没那么容易吧？杜书记，今天我们可要个准信。”
“什么准信？不是说了吗？三天之内，你们到镇政府报名。”杜光辉喊着赵莅：“你赶快带强总离开，这里我和徐局长先顶一会儿。”
赵莅说：“这种情景，怎么离开得了？杜书记。”他拉着杜光辉，向后退了几步，轻声说：“岳池岳县长跟孙威关系很铁的。你看是不是……”
“这……不可能吧？他们？”杜光辉有点诧异。
赵莅点点头。杜光辉没多想，就拿出手机拨了林一达书记的电话，把这边情况说了，另外将刚才赵莅说的话，转述了一遍。林一达说：“你们坚持一会儿，公安的人马上就到。一定要保护好强总的安全。岳池那边，我立即让他给孙威打电话。”
强总朝杜光辉望望，脸上却是出奇的平静。大概真的是经历的太多了，所以见怪不怪。强总的这种镇定，让杜光辉心里踏实多了。他怕的就是大家慌乱。一乱，结果可想而知。很多群体性事件，本来都有可能是小事。就是因为临场时慌乱了，急于解决。结果是欲速不达，酿成大乱。群众情绪一旦被少数人所利用，是容易被点燃的。这个时候，你就要冷静地观察，而不是一味地责难。不能以为高压就能让他们服从，往往是，越压情况越糟。以致最后你想收拾局面时，局面已经彻底无法收拾了。
没几分钟，杜光辉看见孙威接了手机，在电话里，“嗯嗯”地说着，然后，放下手机，孙威朝杜光辉剜了一眼，手向着人群一挥，也没说话，自个儿先走开了。围着的人先是一愣，接着开始议论。当孙威走出矿前的广场，往停在路边的车子里钻的时候，人群“哗”的一下子炸开了。不到十分钟，便从矿区周边的各条道路上，消失了。
杜光辉松了口气，同时又莫名地心疼了下。
是岳池的电话吗？一个电话就能……
杜光辉向强总笑笑，说：“让强总受惊了！对不起！”
强总“哈哈”大笑起来，道：“杜书记，我倒真的敬重你了。像这样的副书记，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像今天这样的事，我在山西见过很多。矿山开采，最大的问题就两个，一个是安全，一个就是利益矛盾。看样子，那个姓孙的，在当地是个角色。这样的人，如果我真要来合作，是要想办法进行整治的。环境就是效益啊！”
“到时，我们县委县政府一定协助强总，搞好这方面工作，请强总放心。”杜光辉陪强总上了车。车子刚驶出一段路，就遇到了公安局的好几台车子。杜光辉让车停下来，对带队的公安局向局长说：“回去吧。事情已经结束了。”
林一达和李长他们，并没有回到县里，而是留在镇政府这边。杜光辉和强总过来后，林一达握着强总的手说：“真是……不好意思，这是我们工作不周。”又拉过赵莅，问道：“怎么搞的？事先为什么不把这工作做到位？出了事谁负责？从今天起，你给我停职待处理。还有那村支书，撤职。”
赵莅嘴动了下，说：“这事我们也估计到了，而且做了大量工作。但是，他们还是……以前林山矿开发的时候，每个矿主都给孙氏兄弟算上一份。因此才养成了这……”
李长道：“这……这什么？别说了。一达书记，是在镇里坐，还是回县城？”
“当然在镇里。我们都安排好了。”赵莅道。
林一达点点头，脸上还着挂着怒气。强总和杜光辉站在一块儿，强总问到杜光辉下来挂职的感受。杜光辉说：“一言难尽。基层工作与上面工作差距很大，方法也不一样。我到现在也只是才有些感觉。”
“不过刚才，我看杜书记处理问题很到位啊！”强总道。
杜光辉说：“那也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处理。”林一达招呼道：“强总哪，中午就在这边了吧。吃一点山野土菜，也是风味啊！”
中午，很随便地喝了几杯酒。气氛总是有些沉闷。赵莅一瞬间被停职了，杜光辉心里也老是疙瘩着。强总自然也明白，酒喝尽时，他对林一达道：“林山矿看来情况很复杂。不过，我恰恰是个喜欢复杂的人。我喜欢挑战。以前，我做矿山之前，是省文化厅的处长。矿山不复杂，就不叫矿山了。林山矿，我看了，基础不错。当然还要进一步整治。我回去开董事会，再好好地商量下。不过，林书记啊，我想提个要求，不过分吧？”
林一达听强总这么一说，心里有了底。他最怕的就是刚才的事情，会影响到强总的态度。看来，强总并不太往心里去。强总既然有要求，还能不让他说？只要同意来开发，不是违犯法律的事，有什么不可以？
强总让人倒了杯酒，又叫人给杜光辉倒了一杯，端起杯子，对着林一达说：“我的要求也简单，就是如果我们真的来了，我想请杜书记协助和配合我们。或者说叫分管、联系我们。”
“这……”林一达压根儿没想到强总提出的是这样的一个要求，“哈哈”笑道：“这也算要求？不算嘛。光辉书记现在正在分管招商。将来强总过来了，就专门负责分管林山矿这一块。行了吧？强总。光辉，你自己看呢？”
杜光辉说：“等一切定了再说吧。只要是为桐山的经济发展服务，都是我应做的工作。来，强总，我们干了！”

第十三章
联欢会正高xdx潮时，主持人突然宣布道：“请简又然简书记同赵妮赵主任，为我们演唱《心雨》。”
简又然正在同丁部长说话，猛一下被点了名，吓了一跳。他朝主持人望望，又指指自己。主持人点点头。他知道是点到他了，而且是点到他和赵妮一道演唱《心雨》。
赵妮先是坐在音乐厅的东边，与简又然遥遥相对。从一进音乐厅开始，简又然就一直感觉到有双眼睛在盯着他。是谁呢？他也说不清。现在他明白了，那是赵妮的眼睛。赵妮一直在暗处盯着他呢。
这次部里的元旦联欢晚会，借了省城最好的小音乐厅。王也平部长亲自参加，简又然和杜光辉，也提前两天就接到了通知。晚会之前，是会餐。吃过饭，借着酒劲，联欢会的气氛一浪高过一浪。王也平部长亲自提议：今年的联欢会搞轻松一点，形式上创新一点。他要求主持人，随机点人，随机唱歌。谁被点到了，必须上台。“包括我自己！”王也平道。他的话音刚落，主持人便点到了王也平部长的名字。王部长也不含糊，上台就唱了一曲《咱当兵的人》。虽然唱得实在不敢恭维，但气氛一下子上来了。接下来，主持人也就放开了。这不，轮到简又然了。
只不过，简又然没有想到，主持人会让他和赵妮配对。部里对他们俩的事，就简又然自己所知，似乎是没有传开的。赵妮表面上经常骂简又然，而且现在，他们是真正地断了。以往的日子像水滴一样融入了大海，看也看不见了。主持人这一点，肯定也是“随机”而已。简又然不能拒绝。王部长都上去唱了，他能不唱？
赵妮已经走上台了，简又然只好整整衣服，往台上走。赵妮望着他，简又然冷不丁被前面的椅子碰了下，脸马上通红了。他稍稍低了会儿头，等脸上感觉好些了，才抬起头上台。赵妮伸出手，想拉他一把。他已经上来了。音乐响起，赵妮望着简又然，那眼神底下人看不清，但简又然看得清。是迷离与怨恨的，是痛苦与挣扎的。赵妮唱道：
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
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
简又然握话筒的手微微有点颤抖。但是，他极力掩饰着，唱道：
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日子，
深深地把你想起。
（赵妮）我的心是六月的情，
沥沥下着细雨，
（简又然）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最后一次想你。
（赵妮）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合）让我最后一次想你！
……
简又然听到，赵妮的声音像一把越来越锐利的刀子，在他的心上慢慢地割着。他看见了赵妮的泪水，含在眼眶里，很晶莹。一下子，几年来的日子都涌到了他的眼前。在唱到“让我最后一次想你”时，他伸出手，拉住了赵妮的手。两个人面对着，声音渐渐地融合在一块。整个音乐厅，似乎没有别人了，只剩下了他们俩。
一曲终了，底下先是一阵寂静，接着是疯狂的掌声。简又然马上意识到，刚才他和赵妮有些忘我了。这可是部里的联欢会，而且，他在往台下走时，看到王也平部长一边鼓掌，一边正望着赵妮。他赶紧松了赵妮的手，回到座位上，丁部长笑着说：“哈，还真不简单哪！两个人唱得……”
后面高处长也打趣道：“比情人唱得还好。天生一对。当然，简书记别见外，我是说歌声的。”
简又然只好笑笑。这会儿，他是没法解释的。越抹越黑。主持人正道：“刚才我们欣赏了简又然副书记与赵妮赵主任深情委婉的歌声，像倾听情人的低语一样，让人震颤。让我们再次以掌声谢谢两位！”
掌声再起，简又然却看见王也平部长起身往门外走了……
杜光辉依然坐在后面，在部里时，每逢开会，门边的位置总是他的。现在，下去当副书记了，他也往前挪了挪，但还是没有像简又然那样坐到部长们的边上。江南省委宣传部现在只有三位部长。王也平是省委常委，是省领导。另外两位副部长分别是丁部长和上个月刚刚调过来的曹部长。这曹部长以前是省委政研室的副主任。按照省委宣传部的编制配置，副部长是三位的。曹部长已经是从外单位调入的了，按照一般惯例，另外一个如果要配，最大的可能就是从部内产生。而部内现在最有竞争力的人选，也就两个，简又然、人事处的高处长。简又然占有优势，他是挂职干部。杜光辉虽然也是挂职干部，但简又然以为，他已经失去了竞争的能力。一是一向以来，在部内本身就不看好。二来又背了个处分。这样的挂职干部，还能提拔？不太可能。
上一次，杜光辉征求简又然的意见，是不是留在桐山。简又然真想说破了，告诉他就留桐山吧，反正你回到部里，也不会有多大的作为。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没说。杜光辉为人诚实、厚道，在桐山也不是太适合的。现在县一级干部，是干部队伍中最难干工作的。县干，对上，要有思想有水平；对下，又要有丰富的现场处理问题的能力。有时候，有些特别的问题，按照政策依据法律，是无法处理好的。临场应变，灵活运用，是县里干部们必须具备的一项能力。杜光辉留在县里，干点开发茶叶的实事可以，真要领导一个县，宏观上的把握能力就值得考虑了。何况他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孩子，而且听说，他的妻子又……
王也平部长进来了，主持人正在点杜光辉唱歌。杜光辉站着，说：“我哪会唱呢，别人唱吧。”
主持人道：“杜书记在县里挂职，怎么不会唱？唱歌喝酒拖拉机，可是县里干部的三样必杀技。来吧，杜书记上来吧。你看刚才简书记和赵主任的情人档，唱得多好。来，我们欢迎杜书记！”
“那……”杜光辉只好往台上走，他理了理话筒线，道，“那我就献丑了。我来唱一个《好人一生平安》吧。我也只会唱这歌。”
一片掌声。杜光辉随着音乐，唱道：
有过多少往事，
仿佛就在昨天。
有过多少朋友，
仿佛还在身边。
也曾心意沉沉，
相逢是苦是甜。
如今举杯祝愿，
好人一生平安。
谁能与我同醉，
相知年年岁岁。
咫尺天涯皆有缘，
此情温暖人间！
……
杜光辉唱着，鼻子一酸。好人，对于他来说，永远是内心中的一个情结。小时候，在大平原上，老辈人总说：“人要做个好人，心要像平原一样开阔，要让所有的鸟儿都能飞翔。”读大学时，他曾经偷偷地写过诗，在诗里，他曾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中世纪的骑士；后来工作，他一直感觉到自己在内心的深处，还时时涌动着理想主义者的情怀。好人一生平安，在这个尘土飞扬的世界上，能做个好人，能一生平安，也许就是最大的幸福吧。唱完最后一句，杜光辉仿佛看到了大平原上的乡亲，看到了凡凡、莫亚兰，窝儿山青翠的茶叶……〗米〗花〗在〗线〗书〗库〗http://boOk.mIHuA.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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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往台下走，主持人喊住了。主持人问：“杜书记，刚才看您唱《好人一生平安》时，眼睛里好像有泪水。能告诉我们，这是为什么吗？”
杜光辉看了下台下，大家都在望着。整个音乐厅陷入了等待。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就是我的答案。谢谢大家！”杜光辉说着鞠了个躬，迅速地回到了台下。
掌声又一次响起来了。听得出，这是一种自觉的掌声，是发自灵魂的掌声，是被震撼和被感动的掌声……
简又然坐着，屁股上却老是感到不踏实。王也平部长侧着头，正和曹部长说话。简又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却能看得见他们的表情。显然是在开着很轻松的玩笑，这让他的心里稍稍安慰了些。其他的人也不断地被点上场，就连办公室搞卫生的老李头，也被点上硬生生地唱了一段黄梅戏。不过，唱得还真不赖。泥土味浓，却实在。
联欢会结束时，丁部长上台做了简短的发言，希望这样的活动，以后经常开展。“我们是宣传干部，就要有朝气蓬勃的精神和昂扬向上的面貌。我们不仅要学会工作，也要学会把我们的工作进一步与业务与修养相结合。”丁部长说，“今天是个开始，部领导，特别是也平部长亲自上台高歌一曲，这个开头开得好啊！一定要坚持！并且要进一步做好！”
简又然听着，觉得丁部长这即席讲话问题很多。也难怪，平时讲话都是念秘书写的稿子，临场发挥的能力正在弱化，能把话讲圆，讲得不违反原则，就已经算不错了。这一点，到了湖东挂职后，简又然感受深刻。县里的干部，特别是到了乡镇一级，谁都是脱口秀。真要拿了稿子让他们念，却马上疙瘩了。丁部长说完，在掌声中联欢会就结束了。简又然站起来，王也平部长从他身边往门口走。简又然喊了声：“王部长。”王也平只看了下，也没表示什么，就往前走了。
杜光辉下了楼，正碰见简又然。
“没走？”杜光辉问。
“刚才接了个电话，有几个人说晚上还要去吃夜宵。光辉，一道吧？”简又然道。
杜光辉问：“哪几个？”
简又然说：“都是部里的。高处长，还有李处长，还有……赵主任。”
“这……我就不去了吧？孩子还在家等着。”杜光辉边说边往外走。
简又然道：“也是。那你先走吧。上次说的那事，定了吧？”
“我已跟市里回了。谢谢你啊！”杜光辉说着出了大门，拦了辆车走了。
简又然等了会儿，高处长他们才下来。他看了看，赵妮不在。他也不好问。刚才提议出去吃夜宵的，正是赵妮。赵妮先是跟高处长说好了的，然后高处长又和简又然说了。简又然又拉着李处长。这会儿，发起人却不见了。高处长说：“没事的。她先坐也平部长的车子，直接到‘小有天’的。我们打的过去。”
简又然知道，王也平部长是不会参加他们这样的草台子夜宵的。可是，赵妮为什么要跟着他走？这不是明摆着给我简又然看的吗？这女人……人说女人心，细起来比针还细。看来一点不假了。
车子已经拦好了，高处长说：“简书记快上来吧，天冷。”
小有天在省城比较出名的夜市一条街上。门面不大，生意却红火。进去后，直接找了个楼上小包。高处长点了菜，三个人坐下来，正喝茶，赵妮进来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赵妮换了身衣服。刚才是大红的，现在成了湖蓝的。湖蓝的袄子，看着宁静。高处长道：“赵妮啊，可是你约的。你最后来，待会儿得罚酒三杯的。”
“那有什么？今儿晚上我就是准备好好喝一下的。”赵妮解了围巾，说，“咱们喝白酒。”
高处长说：“这可不行。我不行。我先退出。”
李处长的酒量，在部里人称“酒吧”，自然无所谓。简又然却有些犯难。这两天，胃疼，再喝多白酒，势必会……但赵妮已经说了，而且看她那阵势，简又然明白，他是躲不了这一遭的了。
“喝吧！一年了吧？一直没和大家吃过夜宵了。”简又然道。
“这表述不确切。”赵妮冷不丁丢了句。
简又然脸一热，尴尬地笑笑，问李处长：“最近还炒股吧？怎么样？飘红没？”
“飘红？亏死了。昨天晚上回家，老婆还大骂了一顿，说要离婚。唉，中国这股市啊，多少人将为你妻离子散……”李处长叹道。
高处长调侃道：“活该！想钱嘛！”
酒上来了，赵妮开了一瓶，平均倒在四个杯子里。高处长说：“我真的不行。”赵妮说：“你就这一杯，下杯没你的份了。”简又然听得出来，赵妮的话里有怨气。这会儿，他有点懊悔刚才答应来吃夜宵了。要是他不来，这摊子事就不会再有了。
赵妮端着杯子，说：“今晚上过年，咱们高兴。特别是简书记，从湖东赶回来。好啊！我们先干了这一杯。”
简又然正要开口阻拦，赵妮的酒已经喝下去了。喝完后，赵妮亮着杯子，看着大家。高处长大概也没料到赵妮会来这一招，端着杯子晃悠着。赵妮说：“高处长，你慢点喝。私下你就一杯。”
李处长既是“酒吧”，哪还能等到再说？酒一咕噜，也尽了。
简又然看着赵妮，把杯子慢慢地端起来，然后慢慢地递到嘴边，然后……一仰脖子，酒就像刀子一样，穿过喉咙，直入愁肠。
“好！好啊！痛快！”赵妮又开了一瓶酒，这回只倒三个杯子。
高处长看这气氛似乎不太对，便岔开了话题：“又然哪，下一步回来，要当部长了吧？听说你们那儿在搞什么‘十差干部’评选？”
“是啊，主要是针对干部作风建设的。也才开始。”简又然道，“回来还早呢，不是还有一年吗？”
“也快啊。这不，就一年了。”李处长接了话，“等你们回来，我也要求下去挂职了。多好啊！自在，回来还能解决问题。不然老在这部里挨着，像我和高处长，还不是……”
“你啊，最好到贵州去挂职。那里产酒。就专门任酒书记。”简又然笑道。
“你看你……”李处长伸头喝了口酒，“我不就是爱这一口吗？男人总得有点爱好。我爱酒，又然你不也爱……高处长，不，高大姐，你说是吧？还有妮子，怎么不说话了？酒多了，看这样子，人面桃花，美不胜收啊！”
简又然嘴唇动了动，赵妮因为喝了酒，愈加地红着脸了。他十分清楚她的酒量，刚才那一杯，就足以让她倒下了。现在没倒，只说明她还有事情要做。一个起了心思要喝酒的人，你是拦不住的。何况今天晚上，简又然是千万不能拦的。想着，简又然面前突然闪出王也平部长刚才走出音乐厅的那一幕来。
“唉！”简又然悄悄叹了口气，然后用眼光示意高处长，让她劝一下赵妮。
高处长摇摇头，赵妮把杯子又端了起来：“简书记，不，我喊你简主任。你下去也一年了吧？回来也不会再坐在我对面了。为这个，咱们俩干了。”
“这……赵妮，这样可不行的。你不能再喝了。我喝，我来吧！”简又然伸出手，想拿赵妮的杯子。赵妮手往后一缩，接着把起杯子，将酒倒到了嘴里。其他三个人听着咕噜的声音，再看，酒已经完了。赵妮睁着大眼睛，一副无辜透顶的样子。高处长正要开口，赵妮“哇”的一声哭了。接着，杯子被她猛地砸在地上。服务员马上进来，简又然道：“没事。她有些醉了。我们自己来处理。”
赵妮哭了两声，突然停了。
高处长说：“这妮子，怎么……唉！”
李处长赶紧让服务送酸奶来，说可以缓和下酒精。简又然站着，手停在赵妮的背后，却没有放下去。高处长道：“妮子，怎么……不喝了，我们送你回去吧？”
赵妮眯着眼，先是朝高处长望望，又朝李处长盯了会儿，最后，她的眼光停在了简又然脸上。简又然用手摸了摸脸，热热的，像被鞭打过似的。赵妮说：“简……简主任，来，再喝！咱们再喝！再喝……啊！”
简又然扶了赵妮一把，免得她往桌子下面倒。赵妮伸手就给了简又然一巴掌，简又然呆了会儿，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就出去了。
走在大街上，冷风一吹，简又然本来并不多的酒，已经醒了。想着刚才赵妮的突然举动，他觉得那也很好。赵妮也许就是借着酒劲，将心里郁积的所有痛，全都一下子发泄出来了。发泄了好，总比一直藏在心里，就像一枚定时炸弹让人担心。或许，她这是一种告别。最后一次跟简又然，是用巴掌接触了。这一接触，他们以前的所有的恩怨都化为乌有。剩下的，他们将回到原点。如果真能这样，简又然摸着脸，朝小有天看了眼：“如果真能这样，也许比一切都好！”
真的，比一切都好！
回到家，小苗问简又然：“元旦这三天打算怎么过？总不能老是待在家里吧？欣欣也想出去。学习紧张，除了放假，其余时间都埋在书本里了，也该让孩子轻松轻松了。”简又然说：“这当然是，你们定个地方吧。反正就三天。我假后要到北京的。三天不能跑得太远，就近吧，看看哪儿合适。”
小苗喊欣欣过来一块儿商量，最后定了就到仙女湖去。仙女湖离省城也就百十公里，简又然说：“干脆借台车吧，我们自己开着，来个自驾游。”小苗情绪也很高，就问简又然要不要把杜光辉一家也叫上。凡凡那孩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出去走走也散散心。简又然说：“这挺好，欣欣和凡凡也还玩得来。”小苗就打电话，杜光辉接了。小苗说了来意，杜光辉谢了道：“凡凡已经出去了，正好有个机会到海南。我就让他过去了。”
“是和黄丽吧？”小苗问。
“不是，是和我的一个大学同学，还有我们家的保姆。”杜光辉答道。
“保姆？”小苗问，“那黄丽呢？”
“我们已经离了。她走了。”杜光辉叹息了声。
小苗握着话筒，愣了会儿，才道：“那好，那好！就这事。等凡凡回来了，再来玩啊！”
电话挂了后，小苗问简又然：“杜光辉跟黄丽离了，你知道吧？”
“离了？”简又然也很惊诧，说，“我哪知道？不会吧？这杜光辉不声不响地，怎么就……”
“真是看不出来。不过，我觉得这事一定是黄丽的原因。她以前就和……”小苗又叹了口气，不说了。
第二天，简又然问老吴借了台车，自己开着，一家三口直奔仙女湖。玩到吃中饭时，李明学却打电话来了。李明学说他下午到省城，晚上想请庞梅庞总吃饭，请又然书记安排一下。安排定了，再电话告诉他一声。
简又然说行，握着手机看着小苗和欣欣。小苗问：“又有事了吧？以前在部里当办公室主任，假期都是为领导服务。现在到了县里当书记，总不至于还得为人服务吧？”
“你可真说对了。就是得为书记服务。明学书记晚上要请客，我得安排下。你们……这样吧，你们就在这儿住下。明天下午我来接你们。”简又然提议道。
欣欣马上反对：“都回去吧。你们当官的人啊！”
小苗说：“欣欣别这么说，你还孩子呢。不过，也看得差不多了，就一道回去吧。”
下午四点，简又然开车回省城。路上，他给大富豪那边打了电话，订好了晚上的包厢。大富豪的包厢并不好订，有的得提前三四天联系。但简又然不需要。简又然是省委宣传部的办公室主任，老关系了，不说随时，只要不是特殊中的特殊，包厢就一定会对他优先的。刚才，就是撤了别人的订单，让给他的。他只说了大概十来个人，大富豪那边就知道该出什么标准。像大富豪这样的酒店，要的就是老关系，而且是公费支出的老关系。一个电话，标准定了，账结起来也爽快。大不了年终，给分管领导和办公室主任一人一张卡。假若没有长期的老关系，单靠市场竞争，像大富豪这样的高档酒店，早就得关门大吉了。
五点半，简又然提前到了大富豪，刚坐了几分钟，李明学就到了。随行的还有梅白和国土局乔局长。李明学坐定后，给庞梅打电话，庞梅说：“马上就到。”李明学问：“多少人？”庞梅说：“三个人。”李明学说：“知道了，我们等你。”
庞梅今天晚上带的两个人，可都不是一般的人物。一个是省委组织部的杨幅副部长，另一个是省财政厅的谢强处长。这谢处长，李明学是认识的。别看在上面仅仅是个处长，可是到了下面，就是在县委书记的眼里，也是了不得的。关键是他们手里有钱。反正都是国家的，给张三给李四都是给，就看你怎么争了。省直单位下到县里，一般的处长，是很难让县委书记亲自陪同的。可是财政厅就不一样了。处长下来，书记乐得陪在边上，目的很简单，不是冲着你人，而是冲着你是财政厅的。特权部门的特权人物，也是中国官场一个有趣而独特的现象。
大家坐定后，庞梅说：“今天新年，明学书记这顿饭意味深长啊！”
李明学道：“庞总就是了得，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意图。就是为这！特别感谢杨部长和谢处长光临。来，我、又然，还有梅白主任，我们一道敬省里的三位领导。来，干了！”
杨部长看着简又然，笑着问：“就是在湖东挂职的简书记吧，是省委宣传部的。我上个月到组织部，负责挂职干部工作的同志，专门向我介绍过你。不错啊！听说最近你们又有所创新？省里正要推广，是吧？”
“是的，谢谢杨部长关心。”简又然说着端了杯酒，走到杨部长身边，道：“我敬部长这一杯。刚才说到创新，是‘十差干部’评选。那其实不是我提出来的，是明学书记提出来的。要说创新，是湖东县委的创新。”
简又然这话说得圆滑，李明学听着也高兴。李明学就道：“主要还是又然同志提出来的。又然同志挂职到湖东，是对湖东工作的一大支持啊！我觉得杨部长这一块，是得好好地……关心关心哪！来，我也敬部长一杯。”
梅白敬谢处长喝了，第一轮基本上清了。喝酒到了这一个层次，也不会像昨天晚上在小有天那样。酒到分寸上，以说话为主，才符合这些官场人物的身份。谢处长问庞梅：“庞总在湖东的东部物流港，现在一片繁荣了吧？”
“那当然。什么时候请谢处长，啊，还有部长，一道专程去指导指导。不过，说到这儿，我还真有个事，想请谢处长帮忙。”庞梅道。
“我就知道，庞总的酒烫人。说吧。”
“我们东部物流港项目二期正在进行，目前遇到了两个难题。一个是征地，一个是资金。资金倒好办，征地环节上被省国土厅卡住了。而卡住这个的人，就是……”
“啊，我明白了。贾平，是吧？”谢处长问。
乔局长说：“正是贾处长。”
谢处长二话没说，立即拿出手机，拨了一阵，就听见他喊道：“贾平吗？在哪呢？在外？我当然知道你在外，在省城吧？在，那就好。马上到大富豪来……别废话了，我等着你。马上过来。”
庞梅说：“谢处长干吗像是命令人家啊？不就是他娶了你妹妹嘛！”
简又然这才明白，李明学请谢处长的理由。这里面还夹着这么一层关系，而这种关系，简又然不明白，李明学怎么打探到了。而且，看得出来，这谢处长对庞梅是十分敬重的。这年头，在官场上办事，没有关系不行，单纯靠关系也不行。关系是外在形式，感情是内在纽带。杨部长笑着对庞梅道：“原来庞总今天是设了鸿门宴啊！来的都得办事。说说，我办什么？”
“杨部，我可没这么说。请杨部来，是指导，除了喝酒，无事可办。”庞梅说完，李明学道：“庞总对湖东十分关心。还有部长，没有你们，湖东靠我们几个人，能舞出个什么来？是吧，哈哈！”
门推开了，一个矮胖的男人站在门口。乔局长马上站起来，说：“贾处长到了，快请进！”
贾处长依然站在门口，谢处长招了招手：“进来吧？喝多了？那可不行。过来，坐我边上。这是省委组织部的杨部长……”
贾处长的神情变得恭敬了，喊了声：“杨部长。”
谢处长又道：“这是省能总公司的庞总。”
“庞总。”贾处长拉了拉领子。
“这是湖东县委李书记，这是简书记，这是梅主任。这位……我就不介绍了。你们系统的。”
贾处长大概没想到，这一桌上坐的都是些头头脑脑的人物，他来之前，可能还以为只是些哥们儿。现在大舅子一介绍，他立马正经了，先让服务员倒了杯酒，说：“我来迟了，先敬各位领导一杯！”
谢处长也不含糊，道：“喝酒之前得先把事说了。庞总在湖东有块地，听说卡在你那边了？”
“东部物流港吧？那可是耕地。”
“什么耕地？不就是荒坡嘛。李书记，是吧？”
“当然是。一直是荒地，老百姓自发地开了田。不在册的。”李明学道。
贾处长把杯子里的酒喝了，说：“是这么回事？耕地可是红线。如果确实是荒地，可以考虑。”
庞梅端了杯酒，道：“那就请贾处长关照了。”
事情基本上算解决了，喝酒便开始放松下来了。简又然看着谢处长和李明学，怎么看怎么觉得刚才两个人就像在唱双簧。酒结束后，李明学和简又然陪着杨部长，还有庞梅，出去喝茶。谢处长有事先走了，贾处长被乔局长拉着，去泡脚了。临走时，简又然对乔局长说：“该准备的，一定要准备好。这贾处长可是个关键人物，不能含糊。”乔局长说：“已经准备了，不仅仅贾处长，就是谢处长、杨部长我们都准备了，这点请简书记放心。”
元旦过后不到半个月，省国土厅关于东部物流港用地的文就批下来了。
湖东县委为此专题开了一次常委会。本来，像这样的一宗用地，拿到常委会上来研究，是不太合适，也没有必要的。李明学也没有这个打算。但是，简又然看了批文后，还是坚持要开个常委会，形成一个集体研究的意见。东部物流港新增的五百亩用地，到底是什么性质，大家心知肚明。简又然说：“这个事情我觉得就是有批文，也还是有风险。特别是老百姓这一块，虽然采取了一些灵活的操作方式，但是，难以保证就没有人再上访。再查下来，这事就不太好办。稳妥起见，开个常委会，对明学书记你，也是一种负责。”+米+花+在+线+书+库+http://Book.MihUA.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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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学想了想，觉得简又然这提议确实有理。现在湖东的班子中，一方面因为罗望宝案件，彼此都有戒心；另一方面，李明学作为一把手书记，一直传着要走，就是不动，这也让班子里的某些人心里急躁。官场的斗争，不是找你突出的地方，更不是看你优秀的地方，而是像互联网上的病毒，找的是你的漏洞。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特别是在官场待了这么多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都是漏洞啊！当然，有些小的漏洞，你就是找到了，也没有意义。怕就怕在土地这样的政策性大问题上，你撞了红线，你留了漏洞。那可是个一下子能让你前功尽弃的漏洞哪！谁能担当得起？
果然，常委会不出所料，争论得相当激烈。当然，最后的结果是少数服从多数，通过了东部物流港用地的决议。汪向民在常委会记录上，坚持要求加上了十三个字：服从常委会决议。保留个人意见。

第十四章
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了。
在省城，天天上着班，似乎对过年的感觉没有这么明显。但是在桐山，小县城里从腊月初开始，街道上的人明显增加了。一些挂着外地牌照的车子，也从遥远的地方回到桐山来，这都是在外赚了钱的小老板。而桐山县内的大老板，特别是那些矿老板，也正在结账，发放工资，然后回城市过年。外面的回来，这里的出去，一来一往之间，把桐山经济的特色全部挑明了。
杜光辉这几天正忙着下乡慰问。上一个星期，他一直在桐山，接待强总派来的林山矿项目洽谈小组。这小组的负责人，不是什么副总或者什么行政官员，而是强总后面的总工，姓姚。组员也都是些技术人员。他们一到桐山，就扎到了矿上。白天在矿山，进矿洞勘察。晚上，回到县城，他们还得进行数据分析。闲下来的时候，杜光辉和他们谈到强总。他们说：“强总是国内少见的私营矿主。你看看，全国这么多私营矿，有几个有专门的技术队伍？我们的总工，以前是矿业大学的教授。强总有一句口头禅，叫没有技术就没有安全，没有安全就没有效益。”
这才叫真正的企业家！杜光辉想起平时见到的那些矿主，个个抽着烟，腆着肚子，一副十足的暴发户模样。他们是向资源要钱，而强总则是向管理向技术要效益。看过一篇报道说：县城以下无企业家。虽然偏颇，但杜光辉觉得也还可信。这一年来，他接触了不少搞企业的，包括蓝天木业，包括一些矿主，还有联合化工。这些企业的老总，乍一看身后都有个红红火火的企业。但一分析，现代管理的成分几乎没有。企业就是老总，老总就是企业，除了老总，没人说话。而且，杜光辉曾做过一个小调查。桐山县内的企业，负债率都在百分之七十以上。是银行帮他们做企业的，每有剩余资本，就迅速地转到了老总个人账户上。花天酒地可以，做慈善时总是嘴上喊穷。严格意义说，这只是企业主，而非企业家。
早晨，杜光辉打了个电话回家，问凡凡感觉如何，凡凡说挺好的。凡凡元旦前和莫亚兰还有钱平一道，跟随着孙林安排的旅行团，跑了一趟海南。蕉风椰雨，着实让这三个人心情爽了好多。莫亚兰回来说：“去了一趟海边，人的心境也开阔了。本来还想着……现在无所谓了。人生还得向前。”
杜光辉说：“这就对了。其实跑一趟海南，也就七八天时间。看了风景，也就是一眼而过。关键是要感受大海的辽阔，感受自然的博大，感受生命的活力。”
凡凡是第一次看海，在海边，他躺在沙滩上，好像自己回到了童年。他对杜光辉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一刻，我真的想到了这首诗。回头一看，人生多么美好！就像这汹涌的大海，就像这激越的浪花。”
杜光辉笑了。
让凡凡和莫亚兰他们一道去海南，杜光辉的目的也很简单。休息，同时通过对大自然的体悟，重新焕发对生命的信心。面对大海，个体生命是渺小的；但同时，当你看到每一颗贝壳都在努力地往海岸上移动时，当你看到每一朵浪花都在海面上呈现美好时，当你听到大海在拼搏、在容纳、在辽阔时，你就失去了漠视生命的权利。珍惜美好，善待一切，这或许就是大海给予人类最深刻的启迪。
莫亚兰回来后，到医院又进行了两次化疗，总体上的感觉比以前好多了。更重要的，杜光辉看到她对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莫亚兰说：“在大海边，我突然感到每一个日子都是新鲜的！”
“就是。每一个日子都是希望，每一个日子也都是重新开始！”杜光辉道。
上班后，杜光辉先是看完了最近的文件。连续几天没到办公室了，文件摞了厚厚的一堆。小王进来，说：“按照日程安排，上午杜书记是要到窝儿山慰问的。”杜光辉说：“知道了，通知乡里没有？”小王说：“昨天下午已经通知了。”很好，停了会儿，他又道：“看看高玉主任在不在，如果在，让她跟我一道过去。”
小王下去后，杜光辉起身站在窗前，看了会儿早已落光了叶子的枫树。这院子里，前面是香樟，一年四季都是绿的；而后边，却是些杂树，有枫树，有栎树，甚至还有一株桑树。现在，这些杂树的叶子都落光了，地上的草也变成了枯黄色。靠近院墙的地方，不知是谁栽下的一株白梅，这时候却在开着，虽然只有三两朵，但还是显出了少有的生动。这梅真是孤寂的。很少有人到这后边来。即使看看，也很少。像杜光辉这样，站在窗前注视它们，或者被它们注视，大概是少之又少了。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杜光辉轻轻地吟诵着这首诗，他是喜欢梅花的。可惜在大平原上，梅花少。这些年，他也看到过一些梅花，那都是养在花圃里的。正所谓“病梅”。不像这株，独自在墙边上，开放，或者凋谢，都是它自己的事。君子独善其身，正是它最真实的写照。这样想着，杜光辉又多看了几眼。也许明天，或者后天，它就会同样寂寞地逝去……
人生何尝不如此？
想着，杜光辉回到桌子边，收拾了一下，便出门。下了楼，高玉正要上楼。高玉问：“杜书记，到窝儿山是吧？”
“是啊，马上就走。”
“那好，我也正想去看看呢。”
上了车，小徐说：“高主任最近变化很大啊！不看别的，就这衣着，就是城里干部的样子了。”
“嘿，还有这事？什么叫城里干部？我可弄不明白了。”高玉问。
小徐笑道：“乡镇干部一套衣，洗洗换换穿四季。城里干部十套半，每天都是新颜色。高主任，这跟养情人恰恰相反。养情人是乡镇干部村村有，城里干部干起吼。”
杜光辉问：“什么叫干起吼啊？”
高玉道：“这是桐山土话，是干看着难受的意思。”
“啊，哈哈，小徐还真有一套嘛！”杜光辉说着，问高玉：“最近招商这一块，有什么动静没有？”
高玉说：“刚刚开始，头绪都还没理出来。招商办要抽调人，目前报名的也不多。看来具体工作要等到年后才能开展了。”
“是啊，其实当初一达书记提出这个的时候，我就有顾虑，桐山跟湖东情况不同，湖东有交通和资源优势。桐山除了矿产，没有任何优势。我们拿什么来招商呢？既然是招商，就得有好的条件，可是我们的条件……”
“杜书记说得在理。这一段时间我也在考虑。桐山拿什么来招商？靠几个人出去找？太难了。不找，谁会主动来？要是矿山对外招商，也许会有人来。像其他产业，或者请人来建工厂，我觉得基本上没有什么希望。”高玉叹了口气，“明天林书记还找我，让我把招商办尽快运作起来，争取开年后，第一批招商人员就能出去开展工作。”
“既然成立起来了，工作还是得开展起来。至于人，也得抓紧。没有人，靠你一个人，哪行呢？”杜光辉问高玉，“林山矿的招商协议拟得怎么样了？年后，他们就要来签订的。协议拿出来后，还得请有关领导审阅一下。”
高玉拢了下头发，说协议正在拟，明后天就可以送到各个领导手中。
正说着，高玉有电话了。一接，是窝儿山的黄大壮。黄大壮问：“高乡长是不是也到窝儿山来了？”高玉说：“你怎么知道？我就在路上呢。”黄大壮笑道：“我想你肯定要来，还有杜书记吧？村里准备了土鸡，要好好地请杜书记和高乡长喝一杯呢。”
“是吗？难怪我都闻到了香味了呢。杜书记正在边上。”高玉道。
黄大壮说：“那就让杜书记接下电话吧。”高玉回头将手机递给杜光辉。杜光辉接了，黄大壮说：“杜书记没有忘记窝儿山，我们也很高兴。等会儿来了，我们好好请杜书记看看我们的茶园。”
杜光辉说：“那当然，我来就是看茶园的。”
挂了电话，杜光辉将手机递给高玉。高玉回着头，伸手正接，车子一偏，她的手正好握在了杜光辉的手里。她脸一红，赶紧拿了手机。杜光辉也注意到了高玉的慌乱，他自己的心，也悄悄地动了下。
上周，杜光辉回家，钱平说到海南之行时，突然说：“杜书记，有句话不知我该不该问？”
杜光辉望着钱平，说：“什么话不能问啊，问吧。”
钱平就问：“杜书记和莫亚兰到底是……”
“大学同学，兼好朋友。她现在病了，一个人，同学不照顾，谁照顾？”杜光辉笑着说，“我要是跟她，早在二十年前就……”
“那就好。我还以为……高玉听到你让她和凡凡还有我一道去海南，心里还真有点……”
“她？高玉？她有点……”杜光辉没有再问，他明白钱平下面的话将是什么。他没让她说。有许多话，并不一定就要说出。而且，有许多话，只要到了合适的时候才能说出。早说了，那话成了不合时宜的话；晚说了，那话成了废话。
黄丽在离开杜光辉时，曾说到过高玉。但在杜光辉的心里，情感的问题，现在基本上没有位置。现在他的心里，一是装着孩子，二就是好好地搞好这还有一年的挂职工作。桐山非久留之地，何况高玉与他……
车子到了乡里，程书记说喝点茶吧。杜光辉说不喝了吧，直接上山。
到窝儿山，停了车子后，还得走上十里路。当车子停下来后，杜光辉看见黄大壮他们早等在路边上。杜光辉问：“是特意过来等的？”
黄大壮咧着嘴笑着，说：“当然是特意的。村子里还有其他的人也要过来。这不，最后吵着，就派我们几个做代表了。”
杜光辉听着，心里一暖，拍拍黄大壮的肩膀，说：“谢谢了，上山吧！”
窝儿山的茶叶，现在已经连片长了起来。顺坡而下，全是绿色的茶园。管理显然很到位，茶叶发棵情况也良好。杜光辉连着走了几片茶园，问高玉：“明年春茶，像现在这样的长势，亩产能达多少啊？”
“一百多斤活草，制成干茶，也有三四十斤吧。按每斤一百计算，三四千块钱。”高玉算着。杜光辉道：“那这八百多亩，产值就可以达到两三百万哪！好，不错。看来山区发展茶叶是对的。”
程书记说：“明年整个乡都将以茶叶发展为重点了。马上过了年，我们将在窝儿山开一个现场会，争取两到三年，全乡的茶叶面积达到两万亩。农民人均增收一千元。”
“这个想法好。山区经济发展就要立足山区特色。我觉得……高主任哪，下一步招商办可以将茶叶招商作为重点。招销售商，招深加工商。打好‘兰花香’这个品牌，不愁山区经济搞不上来。”杜光辉沿着茶垄走了一段，高玉说：“杜书记这么一说，倒是给我们招商提了条思路。桐山的招商，还是得立足桐山的特色，这样才能吸引人啊！”
中午，杜光辉特意喝了点酒。黄大壮说：“明年春茶一上市，我就第一个将茶送到县委会去。然后，我要把它们搞到省城，搞到上海，甚至北京。我已经同一些老客户联系了，它们都愿意。我还想成立一个茶叶销售公司，杜书记，您看这行吗？”
“当然行！就叫兰花香茶叶开发销售公司吧。”
高玉道：“这名字好，就叫这个！”
下午，杜光辉刚慰问过几个贫困户，天突然阴了下来，接着，就开始下起了大雨。雨势凶猛，不一会儿，平地就“哗哗”流水了。黄大壮说：“这雨，看来是替窝儿山老百姓留杜书记的啊。这么大的雨，是下不了山的。干脆就……”
高玉也焦急，她知道山里的雨稍一下大，山洪就有可能暴发，这个时候要是下山，是很危险的。杜光辉问程书记，程书记说：“只好留在窝儿山了。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干脆，杜书记，就在这山上住一宿吧？”
“这么多人，能住下吗？”高玉问黄大壮。
“能，我们炒茶的时候，有时住百十号人呢。”黄大壮道。
一直到黄昏，雨不仅没有停，反而更大了。杜光辉他们只好打消了回去的念头，吃了晚饭，大家烧了火盆，围着聊天。程书记就问道：“杜书记，上次民主推荐我们乡里参加会议的两票都推荐了你。而且，我知道还有不少。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出来没有？原来说年底开人代会的，看来是要推迟了吧？”
“人代会是推迟了。到三月。这里面有市里的原因。但是跟我的事没有关系。”杜光辉拨弄了一下炭火，炭火一下子更旺了。他的脸，被炭火照得通红。
“也不能说没关系。只是我们桐山太穷了，又偏远。不然杜书记留在这儿，也是不错的。”高玉道。
杜光辉说：“这是组织上的事。不过，市里征求我的意见，我已经明确表态，我不会去争这个县长的位子的。”
“那真让那个岳……”高玉说了一半，卡住了。
程书记道：“市里还没最后定吧？反正现在我们民主推荐也只是个形式。”
“话不能这么说。老程，民主与集中相结合嘛！”
炭火越来越旺，屋里更暖和了。黄大壮将茶壶放在火上，不一会儿，壶里的水就“■■”直响。程书记说：“这山里的水，泡窝儿山的茶，才能泡出十足的味道来。古人有句话：‘窝儿山上茶，清溪河里水。’就是指的这个。”
“所谓一方水土啊！”杜光辉叹道。
程书记点点头，又回过话题说：“民主推荐前，除了杜书记，我的手机上至少收到五个领导的信息。其中就有岳县长，还有立志书记的。不过，立志书记不是让大家推荐他自己，而是要大家推荐你杜书记。有意思吧？哈哈。”
“推荐我？立志书记？”杜光辉愣了下，问道。
“是啊，你看看。”程书记把手机拿出来，翻出短信，“我一直保留着。这是立志书记的。”
杜光辉凑上一看，时立志书记的短信上写着：下午民推，请推光辉书记。谢谢！
这是？时立志怎么会发这样的短信？杜光辉皱着眉，问程书记，“这立志书记的短信，是不是就发了你一个？”程书记道：“哪能？就我知道的，可能大部分参会的同志都收到了。至少有四五十人吧。”
“啊……”杜光辉看了眼高玉。
高玉正将刚装满水的壶，放到铁支架上。放好后，捋了捋头发，道：“我们推荐了杜书记，可是杜书记不领情啊。是吧，程书记？”
“就是，这可寒了一大批干部的心哪！”
杜光辉听着，只是笑笑。程书记的话，半真半假。不过，后来的推荐结果，却说明了大部分人是推荐了杜光辉的。但是，杜光辉看着炭火，心里却在想：时立志书记为什么要出面来给干部们发短信呢？而且，在短信上，不是让干部们推荐他时立志，却偏偏来推荐杜光辉呢？
时立志这个人，杜光辉接触得并不多。他是纪委书记，办公虽然在一个大院子里，可是彼此很少走动。一来因为工作上接触本身就少，二来杜光辉是个挂职干部，自身就不太喜欢交际。跟时立志见面，只有三种情况：一是上下班时正好碰见，点点头，或者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二是开会时见到，无非也就问问好；三就是在个别饭局上相遇。时立志话不多，脸色似乎总是绷着的，就这形象，倒还真像个纪检干部。杜光辉跟他接触最密切的那一段时间，正是矿难发生之后。县纪委参与了矿难的调查。时立志对矿难的处理，就杜光辉的印象，自始至终都没听到他的具体意见。总体上看，杜光辉觉得这个人存在着有些像个影子。当然，这仅仅只是杜光辉的想法。也许在其他人眼里，时立志完全不是这个形象了。
高玉见杜光辉呆着，就道：“杜书记在……”
“我在想时立志时书记，我一直对他不太了解。”
“时书记吧？你不了解就对了。”程书记道，“他一直在桐山，可是桐山没有多少干部真正了解他。这个人城府深，探不到底。上一轮常委换届，他当时是人大办公室的主任，谁都不会想到他要进入班子。结果出了怪了，他不仅仅成了县委委员，还高票成了县委常委。后来又成了纪委书记。那一次选举，我和高乡长都还不在现在的位置上，所以也没能参加党代会，但就我们所知，他在会前也是忙上忙下，推荐了其他的同志。结果，被他推荐的人没上，他自己倒上了。这个人，内心里城府深哪！”
“领导是要严肃，可是，我就很少看到像时书记这样的领导。”高玉说，“基本上不让人接近。”
杜光辉这下有些明白了，时立志玩这个把戏，不是第一次了。他玩得巧妙，在一个下派挂职的干部身上，做起了文章。了得啊！了得！
虽然心里想着，杜光辉嘴上却没说。
雨声，不断地传到屋里来。高玉看看表，十点多了，就提议大家休息：“这山里的夜冷，杜书记，多盖点被子。”
杜光辉“嗯”了声，程书记在边上打趣道：“我们高乡长也知道关心人了，哈哈！”
一夜无梦。雨声中，杜光辉竟然像平原上的庄稼一般，憨厚地睡了一大觉。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就睡得那么踏实呢？平时他可是经常失眠的。而这一夜，他沉得像一片土地，安静得像一棵茶树……
天一亮，雨就停了。太阳从东山上踮着脚尖，望着窝儿山。炊烟和人声，慢慢地开始笼罩。乡村的气息，挂到被雨水冲涮得更加清亮的山野之上了。
回县城的路上，高玉突然问杜光辉：“杜书记，时书记那么推荐你，或许是另有企图吧？是不是为了岳……”
“这个……不太清楚。也不能猜测。”杜光辉道，“反正他是打了招呼了。至于动机是什么，没有必要再去追究。何况我也不想……”
“不过，杜书记，我觉得你还是太……县级工作的复杂，我觉得杜书记还是太理想化了。”
“是吗？我就是个理想主义者嘛！”
全县的慰问结束后，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再过三天，就是农历的除夕。杜光辉前两天回了一趟省城，黄丽回来了，一个人，但是她并没有回家。朱少山的家也在省城，春节期间，他在家里过。黄丽就在宾馆里住。黄丽要接凡凡过去。凡凡却不愿意。黄丽只好找杜光辉，请他做孩子的工作。杜光辉接了电话也很生气，但是想想黄丽毕竟还是孩子的妈妈。再怎么着，血肉亲情还是在的。虽然法律上，他们已经不再是夫妻了，然而，曾经的岁月和过去的情感，也不可能彻底地消失了。他想找凡凡好好地谈一回。可是刚一开口，就被凡凡给堵回来了。凡凡说：“爸爸，我知道你要跟我谈什么。这有必要谈吗？妈妈如果回家，我可以。但是，让我到……爸爸，我能愿意吗？”
“那……爸爸尊重你。不过，妈妈既然想见你，就让她……”
“我不是说不愿意见她。”凡凡泪水下来了。
杜光辉递了张纸巾，叹了口气，打电话给黄丽，说：“让孩子过去住，是不太可能的，也不现实。你得替孩子想想。这样吧，真要见，你请他出去吃饭吧。”
黄丽想想也就同意了。正好赶上过年，钱平也得回家。杜光辉到县里来，就有意识地给黄丽他们创造了一个空间。白天，黄丽回家陪凡凡。晚上再回宾馆。
腊月二十七，县里召开党政联席会。这是年年都有的一次会议，重点是研究明年的三干会和上一年度的各项考核奖励。会议开始前，岳池副县长端着杯子，晃到杜光辉的办公室。杜光辉递了支烟，岳池接了，点上火，吸了一口，道：“光辉书记到桐山也一年多了啊？真快啊！”
“是快。所谓白驹过隙嘛！这是我到桐山的第二个年了。”
“明天回省城了吧？”
“明天下午。招商办那边还有点事。”
“桐山离省城也太远了。什么时候能修上高速就快了。可是现在的政策，往往是越富裕的地方，越能得到扶持；越落后的地方，想争个项目也越难。说真话，在桐山这地方待着……唉！不过，光辉书记倒不需要考虑这些。还有几个月，就回去了。我们可得长期苦守在这里啊！”岳池弹了弹烟灰，说得有些忧郁。
杜光辉笑道：“岳县长也不能这么说。桐山也有桐山的优势。下一步，强总的矿业集团如果能顺利进入桐山，整合桐山矿业。桐山的未来还是相当好的。资源是个最大的优势啊！再加上有这么一大批能干事的干部……”
“哈哈，光辉书记对桐山的蓝图勾画得很好啊！我是不想在这待了，最近我跟市里有关领导说，让我回去干个闲差。想想当官，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我可听说，最近还有人在对光辉书记你……啊，哈。”岳池望了望杜光辉，说，“没什么意思啊！”
“对我？我在桐山，不过是个挂职干部，能对我有什么？”
“是啊，按理是这样哪。可是情况复杂，人心不一样哪！不说了，不说了。说着又让人费神。到点了吧？”岳池端着杯子，往门外走了。
杜光辉也端着杯子，关了门，问岳池：“林山矿的那个孙……孙威……”
“啊，是吧？”岳池拿出了手机，似乎在接听电话。杜光辉只好把后边的话卡了。
进了会议室，除了林一达，其他人差不多都到了。李长见杜光辉进来，笑着问：“听说光辉书记前几天到窝儿山，好好地窝了一晚上。山里可是什么都有的，没遇见什么吧？”
“能遇见什么？大雨倾盆。”杜光辉坐下道。
“那不对吧？”李长凑到杜光辉的耳边，小声道，“还有高……高主任吧。雨中浪漫哪！”
“这……能有这事？李书记可是党的书记，说这话要负责任的。哈。”杜光辉想，现在这信息真的灵通。这事连李长副书记都知道了。幸亏还有乡里的程书记在，不然……
男女问题，永远是官场上不老的话题。李长副书记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杜光辉自然是明白的了。
时立志坐在杜光辉的对面，脸上还是绷紧着的。杜光辉又想起程书记说的，时立志给大部分干部所发的信息。按照杜光辉的脾气，他真的想问问时书记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想把杜光辉推上去呢？还是想借杜光辉来压下岳池呢？这事情看起来简单，其实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可见时立志这个人，为人的缜密。把任何事都做得轰轰烈烈，那不是官场人物的本事；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波澜不惊，却又心想事成，那才是玩手段的高手。真人不露面，高手从不见功夫。官场上最圆通的人，也许就是笑到最后的人。
唉！杜光辉在心里叹了声。
林一达进来了，习惯性地看了下会场，然后宣布开会。
会议中间，杜光辉接到程飞虹的电话，问他可知道莫亚兰到哪里去了。杜光辉一惊，问：“怎么了，莫亚兰不见了？”
程飞虹说：“是啊，我刚才过去看看她。想问她春节怎么过，却被邻居告知，莫亚兰已经于昨天离开了。到了哪儿，他们也不知道。”
“她能到哪儿？”杜光辉问，“打她电话了吗？”
“打了。关机。”程飞虹道，“你再跟她联系吧，有情况及时告诉我们。”
本来，莫亚兰生病的事，除了杜光辉，其他同学都不太清楚。但是，从海南回来以后，莫亚兰突然一改往日的做法，主动与在省城的几个大学同学联系。这一下，她的病情也公开了。同学们就暗地里决定，轮流来看望和陪着她。这事必须做得巧妙，否则会让莫亚兰感到难受。上次杜光辉回省城去看她，她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说从海南回来后，身体好多了。更重要的是心情好多了。人生苦短，还真的需要珍惜。说这话时，杜光辉正握着她的手。他感到，她的手上开始有温暖的体温了，不再像以前那么冰凉。
可是现在？
莫亚兰真的离开省城了？还是搬到了另外的地方？就杜光辉所知，她在省城也没有其他可去的地方了。老家那边，她不可能回去的。那么，她是在有意地避开大家？还是确实想暂时找一个地方好好清净清净？
站在走廊上，杜光辉点了支烟。烟一入喉咙，马上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正要把烟灭了，时立志出来了。时立志道：“杜书记怎么了？感冒了吧？”
“是吧，好像是有一点。”时立志这么一说，杜光辉还真的感到头有点疼了。其实昨天晚上他就有感觉，人木木的，身上发冷。
时立志蹲下身，看花盆里的花。那是兰草花，正开着。细小的，像蝴蝶。这花的香是淡淡的，一阵一阵的。你想闻时，也许没有。你一回头，它可能正在你的鼻子前面飘过。
“这是兰。”时立志说。
“难道？”杜光辉笑了下。
“杜书记不知道吧？除了这兰，还有一种叫蕙，都是兰草花。可是兰是多年生的，香也浓；而蕙则是一年生，第二年不会再开花，香气也淡些。”
“还有这讲究？我可真的不知道。”
时立志站起来，看了眼杜光辉，脸色比平时要开朗些了，说：“杜书记就准备在桐山了吧？”
“啊，这……不会的。我已经给组织上说了。”
“那……唉！我以为杜书记会留在桐山的。上次民主推荐，我还给一些同志说，光辉书记留在桐山，是桐山的福气啊！可是……不过也正常哪，回省城总比桐山好嘛，何况光辉书记也已经是正处了。待在这图个啥？”
“哈哈，那得谢谢立志书记了。”杜光辉将烟蒂放到旁边的垃圾筒里，说，“进去吧，不能老站在外面的。”
时立志点点头，道：“光辉书记不愿意留，那有人正……”
杜光辉没有接话，而是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刚坐下，就见岳池正盯着他看。会议正研究有关奖励的事。杜光辉一般对这些是不发表意见的。特别是矿难事件以后，他在联席会上，更是很少再说话。无论如何，一个挂职的副书记，说多了，就是对地方事务的一种干涉；当然也不能不说，一点不说，是对地方工作失去了热情。
相关单位，不断地被点名进来汇报。每个议题汇报完了之后，先是分管领导做些陈述，然后是其他领导一一发言。最后才是林一达作决定性的总结。每个议题都这样，程式化，又费时间。但是，中国的官场上，大部分时间其实就是耗在会议上面。无会不官，官场学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会议学。记得去年，杜光辉刚来，开着这么冗长的会议，他实在佩服其他同志，都能待住，而且对每个议题都能说出一套套的意见。那一次会议，他几乎是听会。而今年，情况不同了。他已经待了一年多了，对桐山整个发展情况，应该说是基本了解了。所以，每个议题，他也得说几句。他不说，李长副书记后面的话就不好说。李长不说，林一达就更不好总结。规则既然有了，你不遵守，那就是对规则的破坏。
十二点，关于农业生产的考评奖励开始汇报。有人的肚子开始叫唤了，平时，十二点，大部分人都已经坐在桌子边上了。县城里上下班时间跟省城不一样。省城是实打实地挨着，不到十二点不走人。而县城里，不论哪个机关，雷打不动，十一点下班。虽然作息时间表上明明是十二点下班，可一到十一点十分，在办公室里你就是拿枪也打不着人了。来办事的，本地人知道这规矩，也认了。外地人只好自认倒霉，等着下午再来。农业局刘局长汇报完，分管农业的郜县长先发言，解释了有关奖励的考评与政策。杜光辉这回主动地说话了：“我觉得这个考评本身是很有力度的。原则上我是同意的。但是，对茶叶这一块的考评分量太轻。建议农业局再进行调整。整个农业生产奖励基金二十万元，最少要拿出十万元用于茶叶奖励。桐山是个茶叶大县，像窝儿山那边，茶叶生产已经形成了气候。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就要全力以赴地扶持。”
李长点点头，说：“光辉书记这个建议很好。桐山农业的大头就在茶叶，重奖茶叶发展，是符合桐山农业经济发展的特点的。”
林一达皱了下眉，望着李长，转动了下杯子，问：“其他同志还有没有意见？没有了是吧，那好。就按刚才光辉书记的意见进行修改。拿出十万，专门设立茶叶开发奖励基金。这项工作由光辉书记牵头，郜兵同志具体负责。”
中午，所有人就在招待所餐厅，吃了工作餐。大家吃的时候，服务员站在边上偷偷地笑。她们从来没见过这些县领导们如此吃法。因为林一达宣布了中餐时间是半个小时，因此很多人就端着饭碗，站在桌子边，边谈边吃。岳池站在杜光辉边上，问：“光辉书记跟强总那边，基本定了吧？”
“应该是。不过他们还有个董事会。”杜光辉塞了块肉到嘴里，话说着就有些方了。
岳池道：“还有董事会？挺正规的嘛！”
“当然。强总是个文化人。我觉得像他这样的矿老板，我们桐山要多多引进才好。那可是新鲜血液啊！”
吃完饭，杜光辉打莫亚兰的手机，里面发出已关机的提示。
拿着手机，走出餐厅，外面阳光正好。杜光辉给莫亚兰发了条短信：亚兰，我很着急。知道吗？请回话。光辉。

第十五章
李明学转动着手中的老式盖碗，对简又然道：“我觉得这事……又然，你看呢？”
简又然没有做声。刚才李明学急匆匆地把他找过来，告诉他开劲昨天下午来过了，向他汇报了罗望宝案件的调查进展情况。现在，省调查组正决定对副县长秦越鹏“双规”。而秦越鹏目前本人正在外考察。
“这是省纪委直接插手的案子，你看……唉！”李明学叹了声。
简又然知道，李明学心里很烦。秦越鹏跟李明学私下里的关系，他是清楚的。秦越鹏当副县长之前，是建委主任，在湖东的名声并不是太好。但是这人也有些特点，特别是在工作上，敢于往前冲。湖东老街拆迁的时候，就是他带着一班人，连续地拔了几个钉子户。李明学对这一点大为赏识，在届内就提拔他当了副县长。吴大海为此很不高兴，说明学书记有偏心，对县直干部格外关照。汪向民在简又然来到湖东之后，有一次谈到政府班子。汪向民说秦越鹏这个人，只适合于做些具体工作，搞副县长能力不足。不过，就简又然接触看，这人是粗中有细。尤其是在对领导方面，简又然觉得这人颇有一套。在湖海山庄，简又然就经常看见他到李明学书记的房间里去。前两天，秦越鹏还专门送了张卡给简又然，说是春节了，给简书记拜个早年。
罗望宝案件被重新捡起来之后，李明学一直就有一种预感。湖东这一块迟早还会出大事。最近，他找了市委书记鲁天，要求离开湖东。他的理由是待在一个地方太久了，对工作失去了激情。何况他老是待着，也不利于其他同志的成长。鲁天说再等等吧，春节后各县的班子都要调整，到时再说吧。
既然市委书记这么说了，那除了再等等，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觉得这事得慎重。一来秦越鹏正在外考察，一旦透露风声，极有可能他会潜逃不归；二来马上也要过年了，如果双规了他，湖东整个官场也会引起很大的震动。过年也过不安稳。我想，明学书记是不是和省纪委那边沟通一下。包括黄潮书记……”简又然道。
李明学说：“我也这样想过啊。可是，省纪委的事你是知道的。不太好说啊。黄潮书记倒是可以说说的。”说着，李明学就拿走电话，找黄潮书记。电话通了，李明学说：“黄潮书记啊，我是湖东的李明学啊，先给您拜年了。本来准备这两天过去，可是县里忙哪。这您是知道的。县里就是事多。”
黄潮“嗯”了几声，李明学继续说：“有件事得给您汇报下。就是我们这有个副县长，纪委调查组认为他与罗望宝案件有关，准备‘双规’。他人正在外考察，而且马上也要过年了。您看是否能……等到年后再……”
“啊，这事我知道。书记会上我给争取过。可是这个秦……是吧，数额太大了。可能想……不太好办哪。”
“那……我就怕……”李明学咂了下嘴。
黄潮道：“这个不影响嘛。这样吧，我再跟他们商量下，尽量吧。”
“那就谢谢黄潮书记了。”李明学挂了电话，问简又然：“今天二十几了？”
“二十五，”简又然说，“秦越鹏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是今天下午吧。唉！再等等看看吧。如果黄潮书记那边也不行的话，就让调查组采取行动吧。越鹏怎么搞的？这个人……唉！”李明学转过头，突然问：“欧阳书记那边，最近去过吗？”
“他现在太忙了。我上次回去，没见着。”
“啊！”李明学没有再说话。电话又响了，是黄潮。黄潮说那事很难办，就按调查组的意见处理吧。
李明学说了声谢谢。放下电话后，简又然问：“黄潮书记是不是有所变动？”李明学道：“他让我们按照调查组的意见处理。看来这事……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哪！”
中午，简又然陪同市教育检查组吃了午饭，回到湖海山庄正要休息。吴纵打来了电话。
吴纵说：“正在忙着吧？又然。”
“没忙。刚吃了，准备休息。”简又然躺在床上道。
“难得简书记有这样的清闲啊！要回省城过年了吧？”
“过两天。县里还有不少事要处理。你呢？”简又然本来想说“你们”，但话到嘴边又改了。
“我打电话就是这事。春节我准备到湖东去。李雪不是怀孕了吗，我也得去见见岳父岳母了。先告诉你一下，等到了省城再跟你联系。”吴纵的口气溢着兴奋。
简又然心却莫名地疼了下，嘴上道：“那好，我等着你。来了，请那些同学们，好好地喝一回。”
吴纵笑着说：“那当然。开文说到江南省去，还没去吧？”
“本来是定在元旦后的。但是他出国了。事情就耽搁下来，开年吧。”简又然道，“他们这些部级干部，时间是由不得自己的。”
简又然听见吴纵在电话里喊李雪，似乎是问李雪有没有话说。李雪说没有了，吴纵就道：“又然，那就春节见了。”
放了电话，简又然心里酸酸的。李雪怎么能不接电话？或许是……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晃出李雪的影子来，还有她身上的芳香和那两个盛着蜜的小酒窝。李雪怀孕了？那孩子不会是……简又然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念头吓得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按理说应该不会，李雪也不是小女孩了。她知道安全。但是，任何严密的措施都有出现漏洞的时候，也许正好……
简又然坐在床沿上，摇摇头，说：“不会的，绝对不会的。”这样想着他又上床，正迷糊着要睡，手机又响了。是短信。而且是李雪的。李雪什么话也没写，只是发来了一连串的省略号。简又然看着，想发个短信问问，但想想还是罢了。唉，这李雪……
短信没发，觉却是睡不成了。大脑一下子清醒起来。简又然只好起床。床头边上，放着烟和酒。那是昨晚上一个乡镇的书记带过来的。马上要过年了，这几天，晚上不断地有人来。而且来得都挺有意思。几乎是前面的走了，后面的隔了几分钟就到了。两个人就像约好了似的，不撞见，又不耽误时间。其实，简又然自己身为一个办公室主任，也是做过这样的事的。有时，到了某个领导住的地方，看着有人，只好守着。一等人出来，马上进去。送礼过程中，最忌讳的就是撞上熟人，那场面就像偷人被抓了一般，彼此都尴尬。去年，简又然刚到湖东，春节来拜望的还不是太多。除了程辉等几个人外，一些乡镇和县直根本就没过来。简又然也乐得清闲，甚至还有些庆幸，免了收东西的麻烦和担心。今年就不一样了，到现在为止，大概百分之五十的乡镇和县直单位都来过了。匆匆忙忙，待上三分钟，说上五句话，丢下东西，或者卡，抽身就走。有些，他也拉扯一会儿。当然，多半是拉扯不成的。而且，他也理解这些人的难处。有那么多领导的家里要跑，谁有时间跟你磨蹭？
酒和烟，前几天，简又然让小郑拿过去处理了。小郑机灵，自然知道怎么处理。卡这一块，他还放着。下次等小苗过来的时候，让她过去兑现。既然送了，也不能不兑，那也是一种变相的浪费啊！
下午刚上班，开劲就“噔噔噔”地几乎是冲进了县委大楼。在楼梯口，正碰着简又然。简又然问：“这么急，怎么了？”
“啊，简书记，”开劲喘着气道，“我们得到消息，秦越鹏可能出境了。”
“什么？不会吧？”简又然也紧张了。
“他们考察组昨天在云南景洪，本来日程安排是今天下午回到省城。但是，早晨考察组从景洪出发时，秦越鹏已经不见了。从现在的情况分析，他极有可能出境了。”开劲接着问：“李书记在吧？”
“应该在。”简又然看着开劲又向楼上冲去，心里起了疑云。省调查组刚刚决定“双规”秦越鹏，秦越鹏就外逃了。他的消息有这么灵通？整个考察行程十几天，怎么早不出去晚不出去，恰恰就在调查组作出决定之后，他人就出境了呢？他身在云南，难道会清楚调查组的动静？如果他自己不能，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感到问题严重，早就有出逃的计划，正好借这次考察来实现了。二就是湖东这边，或者省纪委那边知晓情况的人，昨天晚上给他通报了信息，他才临时决定出逃的。景洪那边，只要有钱，就有人能将你带出去。到了金三角地区，情况就很复杂。国内不少出了事的官员，就是从这条通道上出去的。
简又然回到办公室，泡了茶，看了会儿文件，脑子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国土局的乔局长打来电话，说：“东部物流港的用地，所有手续都办好了，是不是要请省能总公司的人来商谈下一步事宜？”简又然说：“那当然是，他们这两天要到，主要是跟老百姓面对面地做些交流。你们的事情就是，会同镇里了解一下老百姓的议论。谈的时候，要有的放矢，不能乱打乱撞。”乔局长说：“我知道了。”接着，他又问：“听说秦……秦县长，是不是真的？”
“什么秦县长？我不清楚。”简又然把电话挂了。
可怕！居然连乔局长也知道了，消息难道真的长了翅膀？真的是官场无秘密了？可怕！
简又然想着，起身到窗前。天气正冷，每年的春节前，都是江南省最冷的时候。正所谓三九寒冬。不过今年的天气，虽然冷，但风少，雨水也不多。因此还不是十分让人难受。院子里的香樟树依然绿郁着，远远地，只能看，是闻不见它的清香了。
“简书记在吗？”有人叩门。
“进来吧。”简又然说着，回到桌子边坐下。组织部副部长朱庆生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摞材料，说：“简书记，‘十差干部’的初评提名都在这儿。这里面一共涉及七十多名干部，有县干，有科干，也有一般干部。而且……”
“说吧。”简又然接了材料，翻了下又放下了。
朱庆生道：“而且，都是些重要部门的领导或者工作人员。提名来源主要是三块，一是政府网和报纸，二是民间渠道，直接寄到评选办的，三就是上次发放的提名表，由全县干部和群众代表无记名提名的。”
简又然又将材料拿起来，第一个就是黄玉斌，第二个是人大副主任吉平；再往下看，都是些科干和有些头脸的人物。他皱了下眉，但一想，搞这样的活动，其实到头来目标对的就是这些人的。只是简又然不曾想到，县干也进了提名单，科干所占的比例居然到了百分之八十。
如果按这个提名搞下去，会是什么结果呢？
简又然问朱庆生：“你们的初步意见呢？”
“这事……我跟黄局长也商量了，我们觉得这个提名虽然全面，但是问题很多。特别是些敏感性的问题，不好处理。是不是再确定一个标准，比如说，提名人选只在科级干部和科级干部以下，其中科级干部的比例不少于百分之五十。”
“这个不行。既然是十差干部，提名就必须涵盖所有湖东的干部。”简又然否定道，“人为地设定杠子，那本身就会让老百姓议论。”
“是啊，简书记说得对。可是我们怎么操作啊？这‘十差干部’的评选，我看就是……唉！不说了，这名单在这儿，简书记，你们领导定了我再来吧。”朱庆生说着，就要往外走。朱庆生是组织部老资格的副部长，据说他有一句玩笑话：组织工作三十年，县委书记十一茬。既说明他资格老，也说明县委书记动的频繁。这样的老资格，反正级别上也到了，年龄上也差不多了，说起话来，不可能再是小心翼翼的。
简又然喊住了朱庆生，说：“朱部长，这个材料你先拿着吧，我跟明学书记商量下，再定。但是，整个评选活动的安排，不要动。而且要注意提名名单的保密工作。”
朱庆生嘟囔了会儿，拿了材料，出了门。刘中田副书记过来了，道：“庆生部长这么匆忙，有什么好事吧？”
“我有什么好事？马上要去见马克思了，还能有什么好事？‘十差干部’的事，烦透了。”朱庆生晃着材料，下楼去了。
刘中田踱到了简又然的办公室门前，笑着问：“刚才我看庆生同志就像有些……哈哈，新生事物总是艰难的嘛！不过，这评十好干部容易，想评十差，就是难哪！”
简又然也笑：“是难。不过目前来看，全县上下的情绪很好。”
简又然这话一点没有过分。从“十差干部”评选活动开始，才短短的一个月不到，全县参与此项活动的干部和老百姓就达到了好几万人。政府论坛上，关于“十差干部”评选的帖子，一直高高在上。点击数达到了二十多万，仅回帖就有两千多条。国内许多大的门户网站，也报道了湖东县评选“十差干部”的消息。省纪委向全省推广“十差干部”评选的经验，认为这是机关效能建设中的一大创新。可以说，湖东县这么多年来，在各种新闻媒体上声音最多最响的就是这一次。江南省委一把手书记，在省纪委关于推广湖东县“十差干部”评选的材料上专门作了批示，要求各地认真学习湖东的创新精神和考评方法，把干部考评工作与党风建设和优化服务环境结合起来，与发展经济和可持续发展结合起来。李明学看到这个批示后，专门拿着批示到简又然的办公室，说：“又然哪，湖东这一步棋是走对了。这样下去，湖东在全省的形象，很快就会扭转。这得谢谢你啊！”
“哪能谢我？还不是明学书记您的决策正确。”简又然道。
李明学笑着，脸上有些灿烂。省电视台前几天专门到湖东来做了一期节目，本来是准备采访简又然的。但简又然坚决没有同意，一把手不采访，采访我这样一个副职干什么？副职的工作，不都是在一把手班长的领导之下嘛。结果，李明学对着电视镜头，侃侃而谈。简又然发现，李明学不仅仅在谈具体工作了，而且已经将“十差干部”的评选与湖东的发展，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刘中田从窗子里朝外看了看，又回过头来：“秦越鹏外逃了，又然书记知道了吧？”
“我也是刚听说。”简又然明白刘中田这才说到了正题上。
“怎么回事？不会是临时决定的吧？怎么就恰好到了边境？”刘中田既像对简又然说，又像自己问自己。
简又然说：“这谁清楚？本来湖东已经……这不，事又来了。”
“是啊，多事之年嘛！”刘中田叹着，梅白主任跑了过来，说：“两位书记都在，正好。明学书记请中田书记和又然书记上去。”
明学喝了口茶，然后道：“这个活动还是要进行的。省里已经全面推广湖东的经验，不能说我们自己先偃旗息鼓了。但是，看来方法上还是值得深入研究的。比如，怎么样对待提名？提名的范围？和一般的提名原则。现在的各种提名，我也看了下，像政府网上的提名，就很乱。我们千万要防止有些同志借‘十差干部’的评选，来发泄私愤。如果这样，就偏离了我们的初衷，甚至适得其反。”
“我也是这样想哪。活动必须继续开展。方法上必须进一步改进。因此，我在考虑，是不是继续扩大提名面，延长提名时间。到春节后，再由市委研究提出候选人。这样，可能更妥当些。中田书记，你看呢？”简又然望了眼刘中田。
刘中田笑笑道：“当然可以。不要太急躁，事情是好事，但不能办砸了。”
“也不能搞成让干部人人自危。这个……”梅白插话说，“我就听到一些议论，说最近在外面饭也不敢吃了，酒更不敢喝了。为什么呢？就是怕被人盯上，戴上一个‘十差干部’的帽子。我觉得关键还是……又然书记，当然我只是建议，我觉得关键还是当初的意见不太成熟，对什么是‘十差干部’定性不够准。干部好与差，主要还是在工作实绩上。如果从这方面来进行，估计是不是……”
“有道理。我赞成梅白主任的观点。”李明学端着杯子，看了眼上面的青花，“要界定一下，我们评的是‘十差干部’，是干部，就得主要看工作。现在可能有些提名是看了表面现象。如果仅仅看吃吃喝喝，那么首先我就得被提名。是吧，哈哈，还得改进！”
“确实还得改进。”刘中田也附和道。
简又然说：“这样吧，我再请评选办的同志，认真地考虑一下，节后拿出具体的改进方案。节前肯定是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了。何况还有……”
“也好。”李明学理了下头发，问梅白，“联席会议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准备好了。”梅白答道，“也都通知了。”
简又然说：“明学书记，联席会议我就不参加了。另外有些安排。”
“这……尽量参加吧。啊！”李明学接着问梅白，“材料都发到他们手中了吧。另外再加一个通知，对三干会材料和其他材料的意见，请用文字表述。今年的会议，时间缩短为半天。重复的话和空话套话一概不说。”
“这是好事。恐怕实施起来，不太容易。都说惯了的。”梅白马上意识到说漏嘴了，改口道，“不过会议时间确实不宜于太长。往年搞到半夜，最后也就应付了。会议质量不高。定时发言，有必要。”
刘中田出门接了电话，就站在门口，说有点事，先走。梅白也下楼让办公室发通知去了。简又然正要走，李明学道：“又然哪，可可化工的事，怎么？”
李明学下面的话应该是“怎么一直没有进展”，但他没说出口。简又然道：“最近他们那边比较忙。主要是涉及在国外的项目，老总也在国外。李雪李主任前几天还去盯过。这个请明学书记放心，开过年，项目就会动起来的。”
“还有东部物流港。地的问题解决了，老百姓这头，工作还得做细。”李明学叹道，“湖东现在再也经不起大的颠簸了。这个罗望宝，唉！”
到庞梅，简又然想起上次在省城李明学请客的事。事后，庞梅告诉简又然，李明学想离开湖东，动一下。可是市里没有意向，他想通过庞梅的关系找一下省里。那天请杨部长参加，就是这个目的。杨部长后来也给市里打招呼了。至于效果，简又然也不清楚。刚才李明学那么一叹，简又然也觉得湖东现在是很麻烦了。作为一个县委书记，再待在这里，也确实可能……
简又然朝窗外看了一眼，后院的橘子树上，居然留着一枚果子，在风里悬着，随时都像要落下来……
晚上，简又然吃饭后，没有参加其他的活动，就直接回湖海山庄。他感到人有些累。回到房间，稍稍歇了会儿，出门沿着山庄湖边的小径，来回走了一趟。冬天夜晚的湖面上，静，冷，清寂之美。灯光从树丛间照着，湖如同一尊睡佛，趺坐了空冥之中。走了两圈，简又然突然感到心灵一下子空落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经常有这样的一种感觉，一个人时，或者在许多人的片刻，大脑莫名地陷入虚空。什么也不想，只感到人在飘，身体和灵魂都落不到实处。特别是一个人的静夜，坐着坐着，人就凝住了。思维停滞，一片雪白。等回过神来，这个世界依然在喧哗着，而内心里却仿佛有了一小会儿的宁静。
也许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刻吧？简又然想起有一次到一座山上游玩，有一处景点的名字，让他的心一颤，叫“洗心处”。看着山泉水从高处落下，然后融入到小池子中。池水清冽，确实可以洗心。洗心，乃是洗去人世之尘土，洗去心灵之积垢，洗去无端之愁烦。到最后，真正要洗去的，或许正是这人世无以跨越的名利羁绊吧？
风正起，湖上有了动静。
远远望去，刚才还宁静的湖，此刻慢慢地活动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波一波的褶皱。这褶皱，从远至近，一点点地推进着。霎时，又猛然地宕荡开来。立刻，整个湖都在褶皱之中了。
事物总是变化着的，湖也是。
回到房间，简又然打开电脑，想看看新闻。门铃却响了。开了门，是黄玉斌。
简又然重新回到电脑前，边点击边问：“有事？”
“也不是有事，在山庄这边招待几个朋友，吃完饭，就过来看看简书记。”黄玉斌说着，点了支烟。但是没吸，又灭了。
简又然“嗯”了声，黄玉斌往前凑了下，问：“听说‘十差干部’评选……”
“就这事？是吧？你不来我还得找你呢。怎么搞的？”简又然回过头，黄玉斌挠了挠头发，道：“简书记，这……我哪知道？这提名也太……”
“你认为这提名不太公平，是吧？我问你，全县这么多干部，怎么就你黄玉斌提名最多？你知道吧，你一个人的提名，就达到了一千多人次。”简又然继续道，“我真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我觉得里面有名堂。是不是有人在故意……”黄玉斌说着，又点上烟，“我也检讨了下，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是出现这样的结果，是万万没有想到的。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提名的名单外面都传开了。”
“传开了？”简又然有些惊讶。
“是啊，传开了。有好几个人给我打电话，恭喜我。这不是……”黄玉斌似乎满腹的委屈，“因此，我想再怎么挨批评，我也得给简书记汇报清楚。不然……”
“啊！”简又然也愣了下，“这事暂时放着吧，方案还得进一步完善。不过你可得吸取教训，真要是上了榜，不好交代啊！”
“这个我当然知道。只要是公平运作，我相信我会榜上无名的。”黄玉斌笑道。
简又然问水阳今年的财政整个状况怎么样，黄玉斌说还行，关键是基础还不错。谈了会儿，黄玉斌问道：“我听市里的人说，向民县长开过年就要走了。”
“是吧？”简又然含糊着。
“罗望宝的事，是汪……搞出来的吧？这个人怎么？我觉得这人平时就有些……”黄玉斌的吞吞吐吐，是符合官场语言的。他不说出来的话，听的人也明白。如果说出来了，听的人反而会装作不明白了。
“这个最好不要议论。”
“那是。”黄玉斌将烟放到烟灰缸里，说，“我不打扰简书记了。”转身正要开门，又回头问，“听说秦……秦县长逃了？逃了更好啊！”
“不太清楚。”简又然直截了当地说。
黄玉斌尴尬地笑笑，将一张卡顺便就放在茶几上。
简又然说：“这是……不是已经……”
“啊，啊！好，好，我走了。简书记。”黄玉斌开了门，简又然一直站着，嘴上说着：“这不好吧，玉斌。”手却没动。黄玉斌关了门，简又然看了下卡，然后摇摇头，将卡放到抽屉里，电话却又响了。
“是简书记吧？您在房间？好，我就过来。我就在门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