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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式秘书3
作者：丁邦文
内容简介
试想，全市那么多官员的升降进退，从推荐、考核、测评到最后的公示、任免，哪一样不需要组织部的操办、介入或过问？人事不像政事那样刻板，而是千变万化，其中很多所涉之人或是身份特殊，或是关系敏感，更加需要这个组织部特别知己贴心。阳城目前的情况，同市委书记廖志国期望的恰恰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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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呯”地一声，杯子被使劲砸向地板，裂成无数碎片四处飞溅，碰到墙壁、桌角、椅脚之类的硬物，发出叮叮咣咣的声响，格外刺耳。碧清的茶汁漫了一地，在本色进口木地板上肆意流淌。那些原本嫩绿的叶芽，刚刚还在杯子里惬意舒张，眼下就像离开了水的鱼儿，很快蜷缩成丑陋的一团。空气瞬间凝结了一般，有令人窒息、随时爆燃的感觉。
市委书记廖志国双手叉腰，大口吐着粗气，满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更是近乎喷出火来。
“他妈的那个于树奎，到底想要做什么？难道要市委向他低头，要我廖志国向他认输？我倒是要看看，他于树奎头上的角到底有多硬！”廖志国点烟的手有些哆嗦。
市委副秘书长黄一平努力屏住呼吸，一时惊得大气不敢出。
所幸，此时正是星期天的傍晚，整幢市委大楼里没有什么人，廖志国所在的这一层更是空空荡荡。刚才这一幕，除了黄一平这个贴身秘书，别无他人与闻。
跟随廖志国做秘书四年，黄一平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发这么大火。以前，也有遇到不顺心的时候，也拍桌子也骂娘，却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摔东西。黄一平知道，假如不是愤怒到极点，廖书记绝不会有如此失控的举动。
趁着廖志国站到窗口吸烟，黄一平悄悄溜出门，找来笤帚、簸箕、拖把，很快将地板上的残碎物品收拾干净。而后，从里间休息室拿出一只崭新的保温杯，用开水反复烫过，抹布揩拭干净，重新泡好一杯碧螺春，小心地端到廖志国面前。
“我这个火，发错了？唔？”廖志国凝视窗外，怒气依然很盛。
“没有错。海北县委书记于树奎这个做法，确实过分了，换了任何人处在您的位置，都免不了发火。”黄一平回答。
的确，难怪廖志国要发这么大的火。对于他而言，这个阴冷潮湿的冬日下午，接二连三传来的全是令人烦心的信息，尤其于树奎在海北搞的那个检察长选举，更是令人不能忍受。
下午三点，廖志国本来约了黄一平到办公室，商量一下省委全委会上的表态发言。会议就在下周召开。这个发言，是廖志国就任市委书记半年来，第一次在省委全会上的亮相，也是对来年整个阳城市经济社会发展全局的谋划与展望，分量之重不言而喻。况且，省委办公厅通知要求，每位市委书记发言时间限定在十分钟。发言的全文，不仅会印发到全体与会人员，而且将在省报择要刊登。如此一来，无论对各个城市的整体风貌，还是对每位书记的个人形象，这个发言就有点打擂台、比高低的意思。
廖志国生性要强，又是就任才半年的新书记，加上当前处境特殊，对这个发言的重视可想而知。此前，他已经与黄一平多次关起门来，就发言的角度切入、材料选择、标题拟定、语言特色等等，进行过反复精心的研究、推敲，甚至细及每一个词句。今天下午过来，是对来年工作思路一段，准备再作一番斟酌与润色。
两人刚刚铺开材料，廖志国的手机响了。
廖志国盯着显示屏看了半天，可能看着号码有些奇怪，示意黄一平接了。
摁下接听键，那边传来熟悉的女低音，是苏婧婧抑制不住的哭泣。
这个时候，大洋彼岸的美利坚正是后半夜。苏婧婧从美国打来长途，显然又是大半夜未眠。
黄一平不敢多言，赶紧将电话递与廖志国。
廖志国接过电话，眉头立即纠结成两颗小核桃。听得出，电话那边的哭声更响亮了。过了好一阵，廖志国才长长叹息一声，劝慰道：“知道你在那边日子不好过，我在这边也不得安心哪。再忍忍吧，等到一年后市委党代会开了，一切都安定下来了，你就回来。这段时间，有再大困难也只好先克服一下嘛。唔？”
说罢，廖志国将话筒交到黄一平手上，说：“你来劝劝你婧姐。”
“婧姐，我是一平。”黄一平赶紧招呼。那边闻言，哭泣也渐渐止住了。
“一平弟弟，你也不是外人，我在这边的日子，简直比坐牢还要难熬啊！”苏婧婧诉苦道。“住在这个人迹稀少的郊区，语言不通，行动不便，孤独寂寞，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视节巨除了中央四套别的全看不懂。还有，我们这个宝贝儿子正处在青春叛逆期，既不好好学习，也不听话，接受了美国自由独立这一套，我一个人根本就管不住。”
黄一平也不是第一次接这样的电话了，不便对廖公子之事妄加评论，只有好言安慰，说：“婧姐刚到那儿时间不长，肯定需要有个适应过程，往后慢慢就会好了。你到美国治病，实际上是对廖书记工作的最大支持，也是对阳城六百万人民做出了牺牲。你放心，阳城这边只要有人到美洲，我就一定安排他们去看你！”
其实，在她出国这半年时间内，黄一平已经利用出差机会，专程与现任文化局长的徐晓凡前去探望过。同时，经过黄一平的精心安排，阳城市级机关和下边县区官员出访，但凡路线、人色合适，大多安排捎带过东西，或是绕道拜访。还有些阳城在美国的关系人，也都悉数请托给予关照。当然啦，黄一平也清楚，像苏婧婧这样的女子，从小在国内的官宦之家长大，嫁的又是官员丈夫廖志国，长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哪里受过半点孤独与艰苦？如今，不远万里去往异国他乡，孤身一人饱受寂寞，难免太多委屈与抱怨。何况，美国社会不同于中国，金钱至上、人情淡漠，一切唯利益之马首是瞻，人家才不管你什么市长、书记夫人哩。
如此闲拉慢扯近一个小时，苏婧婧那边总算安静下来，挂了电话。
这边电话才放，黄一平的手机又响了。
看到廖志国脸色阴沉，黄一平本想掐了来电，关掉手机，却不料上面那个号码止住了他。
“是省委办公厅马处长。”黄一平说。
“唔！”廖志国示意黄一平赶紧接。
马处长是省委梁副书记的秘书，兼任省委办公厅三处处长。因为廖志国与梁副书记的亲密关系，马处长与黄一平之间也建立了热线联系，相互之间时常有事托办，沟通些内部信息。尤其半年前，廖志国由市长转任书记的关键时刻，若非马处长及时通报情况、指点迷津，遇到的麻烦肯定会更大，说不定最终遭到失败也未可知。因此，对于这个马处长，不仅黄一平要敬他三分，就是廖志国也不敢怠慢。
马处长传来的消息，依然不妙。
“最近几天，又有一批匿名信由北京转下来，从中央领导到组织、纪检、监察等要害部门，几乎悉数覆盖。另外，同样内容的信，省领导和相关部门也收到不少。主要还是控告廖书记贪腐弄权，同时还顺带点了梁副书记的纵容包庇。这些情况，省里虽然已经有过初步结论，可老是这样下去，影响还是很坏，我们这边也感觉有些压力。幸亏办公厅一帮兄弟还算够意思，好多信都没呈送领导，而是直接存档或作一般来信处理了。”马处长语气神秘且严肃。
“谢谢马处长的关心和提醒，也多亏有您帮忙挡着。您也知道，阳城这边就是有这么股子歪风邪气，多少年都没能根除。我们这边也在加强教育引导，希望尽快刹住这股歪风，但这需要一个过程。”黄一平尽量将客套控制在一个适当的度上。
面前站着廖书记，话筒那边是马处长，恭维过度了会伤及前者的自尊，不及又会令后者觉得不过瘾。这种对话，最好是一对一，话说过头些无所谓。当然，这个电话事涉匿名举报信，又不能让廖志国接听，甚至也不便明示马处长当事人就在旁边。官场中人与事，敏感、微妙之处多多，黄一平做了多年领导秘书，这点分寸还拿捏得住。
“哦，对了，最近廖书记几次说起，我们这边的阳西区有家丝绸企业，出了一款新型床上用品，以纯天然柞蚕丝做原料，是专门出口到欧美国家，据说已经被北欧某国王室列入特供。什么时候带几套请马处长和厅里的领导试用一下，以便提些批评改进意见。”黄一平赶紧转换了话题。
“这个产品倒是听说了，在省城名声也很大。不过，好像东西挺贵，而且产量也很有限，据说紧俏着哩。”马处长说。
“对马处长您这样的领导，还有什么贵不贵、紧不紧的呢。省里领导能看得上，就是对我们阳城的最大支持，也是等于给产品做广告嘛。怎么样，十套够不够？”黄一平问。
“嗯，这样——”马处长那边沉吟片刻，道：“既然是廖书记和你黄兄的美意，那就再加五六套吧，正好厅里帮忙的几个弟兄也都照顾到。不过，成本费要付的哟。”
“嗨，什么成本费不费的，交给我来处理吧。您放心，最近我让司机专门送过去。”黄一平满口应承的同时，像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道：“能不能请马处长帮个忙，将这批匿名信的不同版本，分别复印一套带过来，让我们好好学习一下，也便于检查对照，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小事一桩，一言为定！”马处长回应说。
对于黄一平的现场发挥，站在一旁的廖志国投来赞许的巨光。事实上，阳西区生产的这种蚕丝被，因为使用的是全天然柞蚕丝，质量上乘不说，确实也相当稀少、珍贵，每套售价接近两千欧元。黄一平说了十套，原本已经下了狠心，没想到马处长出手更狠。
说话间，天就有些暗淡下来了。一看表，已经接近五点。
恰在此时，市委常委、组织部长贾大雄打来内线电话，语调急促：“正在召开的海北县人代会出了麻烦。三十几位人大代表联合提名新的检察长人选，有可能挤掉市委确定的候选人。海北县委书记于树奎表示，很难说服那些代表收回提案。按照议程，明天下午会议就要进入选举程序。”
2
短短两个多小时，连续传来三个令人不安、沮丧的消息，而且三者之间又有着极为密切的内在联系，能不让廖志国动怒？
最后这个消息，自然充当着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触动了廖志国神经的底线，引发其情绪的总爆发。于是，那只精美的茶杯充当了牺牲品与替罪羊。
确实，海北县委书记于树奎做得太过咄咄逼人了。他来这一手，下手既准、狠、阴，又有些出人意料。
然而，作为一名旁观者，黄一平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于树奎此举绝非偶然，更非一时心血来潮。正如廖志国所言，于树奎这是在借题发挥，向他这个堂堂市委书记发起挑战。此举不仅是半年前那场市委书记之争的继续，而且也是下届党代会召开之前，未来一年更大规模血战的前奏。
说起来，廖志国这个市委书记的职位，坐得既不容易，也不那么十分稳当。怎么说呢？不用说那些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反对派，就连他本人都感觉不踏实，或者说不太心安理得，更别说高枕无忧了。
半年前，原阳城市委书记洪大光经过不懈努力，终于修成正果，升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虽说不是原先期望中的省委常委或副省长，却也如愿跨进省级高官的行列，填补了阳城官场十多年的一个空白。
洪大光提拔了，空缺下来的市委书记一职，便成为众巨睽睽之下令人垂涎的一个宝座。
按常规，前任书记洪大光高升，廖志国作为做了将近四年的市长，应当是第一顺位候选者，甚至是理所当然的继任人。然而，这时的阳城官场，却出现了诸多对廖志国不利的因素。择其主要，一个最大的原因，是廖志国在阳城太过张扬、强势，却又得势不得分，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围追堵截。
前边说过，廖志国就任阳城市长不久，出于早日站稳脚跟、抢占政治制高点的考量，利用阳城官场多年党政不睦的矛盾，迅速施行了一系列举措。其中分量特别重的一项，便是建造大型文化、体育工程“鲲鹏馆”，并以此为抓手吸引、笼络了一批干部，拉起属于自己的人事班底，建立了廖氏政治根据地。尤其是两年前，市委书记洪大光腰部受伤，卧床不起大半年，省委让廖志国临时负责市委、市府两边的工作，等于提前坐上阳城一把手的交椅，更加巩固了其在阳城的政治基础。然而，所谓成亦萧何败亦萧何，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廖志国的“鲲鹏馆”工程和提前主政，在展示其权威的同时，也给他带来了很大麻烦，差点就令他折戟沉沙一蹶不振。
众所周知，廖志国利用“鲲鹏馆”工程的筹备、建设机会，网罗了包括文化局长孙健、体育局长姜如明、城北新区工委书记乔维民、驻京办主任徐晓凡等一批官员，以及中阳集团总裁储开富等若干大款，甚至还降伏了规划局长于海东、明达集团总裁邝明达等多位冯开岭旧部。其实，只有黄一平这样的亲信才知道，上述官员、商人得宠于廖志国，除了姜如明之流是靠其表妹杨艳投怀送抱之外，绝大多数皆是孔方兄开道，花费了数额不菲的钱财，有些甚至是出了巨资。而幕后操作者，正是那个远避美国的市长夫人苏婧婧。
至于苏婧婧如何以玉石、书画等收藏品为媒介，广泛结交阳城政商两界的官员、商人，大肆进行权钱交易，前文已经详细披露，此不赘叙。
廖志国初到阳城，这种略显张扬、霸道的行事风格，既与阳城官场一向排外的传统相悖，也与阳城民间向来崇尚的“内敛”“含蓄”气质颇不相融，招致广泛反感、恶评、嫉妒当不意外。在阳城政界人士眼里，就你一个外来户，原本在老家阳江已然沾了一屁股赃污之物，到了阳城地界既不好生拜码头、认门子，也不懂得夹起尾巴观观风向，却先耍起三把火、三板斧之类，大张旗鼓搞什么有名无实、中看不中用的“鲲鹏馆”。而且，你要搞就埋着头悄悄搞吧，偏偏又不甘寂寞，不仅把滨江新城、城北新区牵扯进来，而且将原本设在市中心老城区的几所重点学校，拆解了个稀里哗啦，还美其名曰稀释、平衡教育资源，解决教育公平公正难题。试想，上述诸多举动所触及者，若非阳城社会累积多年的矛盾焦点，便是一般人不敢触及的老大难问题，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麻烦交织，敏感至极。
尤其置廖志国于不利境地者，是其亲近与使用之人。平心而论，围绕在其周围的亲信干部中，多是落难日久、关系复杂之辈，难免因厚此薄彼或此消彼长，触碰到一些敏感人事。说白了，他所信任、重用的干部，大都是阳城官场颇有争议的人物，有些无异于隐形地雷或定时炸弹。譬如那个文化局长孙健，曾为原市委书记、省国土厅长印老的秘书，是印老厅长与洪大光两派斗争的牺牲品。在洪大光手里，孙健一直被挂在那儿，半死不活。廖志国来到阳城不久，忽然将他收为亲信，又是参与“鲲鹏馆”工程，又是让他担任城北新区管委会主任。对此，洪大光虽然表面默认，可内心里未必没有看法。何况，与印老厅长对立者，还有原市委副书记、现人大常务副主任张大龙等一帮官员，后者又会作何感想？再比如，那个驻京办主任徐晓凡，其父拥有著名的双仁集团，是阳城赫赫有名的民营企业，却也因为行贿省里若干领导而臭名远扬。同这种人走得亲近了，三岁小孩也猜得出幕后的种种猫腻。因此，廖志国拉拢、重用了一批干部的同时，也招致了很多闲言碎语，甚至陷入了阳城官员既有的矛盾漩涡。
廖志国所用之人，给自己造成副作用最大者，当属城北新区工委书记乔维民。
乔维民原任海北县长，是海北土生土长的干部，几乎与于树奎同时起步。当年，两人分处不同乡镇、委局时，关系还算不错。等到他们分别担任副县长、副书记时，彼此就形成了竞争关系，相互提防多于友好。及至后来担任书记、县长相互搭档，矛盾便日渐激烈，乃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比较而言，无论个性还是能力方面，于树奎都要占先、强势一些。廖志国来阳城任职前一年，于、乔矛盾激化到不能共事的程度，乔维民主动提出离开海北。市委考虑到情况确实严重，就将乔维民安排到城北新区，多少算是有些亏待于他。
廖志国到阳城任市长之后，乔维民通过黄一平的牵线搭桥，与苏婧婧建立了热线联系，因此而进入到廖氏核心层。两年前，由廖志国提议并经常委会通过，乔维民被委派到新疆某州挂职锻炼，为期二年。按照惯例和相关规定，凡是派到边远地区挂职的干部，皆是本地重要后备力量，即使行前未及提拔，回来后一般也都要受重用。现在，眼看挂职期限将至，廖志国已经给省委打了报告，建议提拔乔维民担任政府副市长。试想，乔维民职务一旦进到于树奎前边，等于是对双方矛盾有了一个明确结论，无异于打了后者一记响亮的耳光。如此一来，于树奎在嫉妒乔维民的同时，自然对廖志国百般记恨。这也是于树奎公然跳将出来，挑衅廖志国权威的重要原因之一。
当然，区区一位县委书记，敢于公开叫板市委一把手，绝非凭其一己之力所能为、敢为。在他背后，必然还有更为强势的后台支撑。这个后台，不光通到市里，而且还延伸到省里。
3
提到于树奎的后台，得先说说市委副书记苗长林。此人不仅是廖志国书记职位的一个强劲竞争对手，而且也是反对派阵营里的核心人物。
苗长林与廖志国同龄，出生于阳城市区，当年他与于树奎同时下放海北农村，在一个生产队里同吃同睡同劳动三年，相处得如同亲兄弟一般。之后，两人依靠家庭背景和在农村的不错表现，同时被推荐上大学。于树奎读了师范，苗长林则读的是省工业大学。毕业后，苗长林从阳东区起家，曾经担任过阳东乡镇企业局局长、副区长、区长，直至阳城市经贸委主任、副市长，是阳城官场令人瞩巨的一颗政治新星。
按照时间顺序，苗长林的正处、副厅、正厅任职时间，均先于廖志国。早在廖志国担任阳江市副市长时，苗长林已经被省经贸委主任卜国杰看中，调任省经贸委副主任，主管全省的民营企业。那个卜主任，是于树奎妻子大学的同班同学，苗长林与之熟悉并热络，起初完全仰仗于树奎夫妇的介绍举荐。后来，卜主任升任副省长，苗长林在竞争主任一职时败北，输给关省长的一个亲信。卜副省长为表示安抚，让苗长林兼任省里某大型国企的董事局主席，解决了正厅职。此时，廖志国刚刚与冯开岭对调，北来阳城担任常务副市长。
等到阳城人大、政府换届，丁松离任、廖志国升任阳城市长，苗长林眼看在省里前途不明朗，便以父母年迈、妻子生病需要照顾为由，主动要求回到阳城接替张大龙担任副书记。而此时，卜副省长也已经升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成为省里与梁副书记平起平坐的大员。事实上，明眼人一看便知，此际的阳城官场，市委书记洪大光离任赴省只是时间问题，而廖志国刚任市长不久，未必具备必然接班的条件。因此，苗长林回归阳城，并非只是要回来照顾父母、妻子，更不是寻找安乐窝打算颐养天年，而是冲着阳城党委一把手的位置。当然，他也没有想到，洪大光的晋升之路一拖又是三年多，而且其间又“伤停”将近一年，无形中反给廖志国争取了时间与空间。
比较廖志国与苗长林的官场优劣势，双方年龄、学历、资历相当，职级相同；在省里前者有梁副书记撑腰，后者有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卜国杰支持；廖志国故里阳江市在省城政治势力很强，苗长林在省机关工作数年，也积累了相当丰厚的人脉资源……因此，双方实力基本不相上下。唯一差别明显者，一个是市长，一个是市委副书记，廖志国手中握有的行政权力资源远比苗长林要大。可是，千万不要小看苗长林在阳城的基础，毕竟他是在这里出生，政治上从这里起家，又在此为官多年，其人脉关系远比一个外来市长强很多。
别的不论，单说苗长林、贾大雄、于树奎三人之间的关系，其铁的程度丝毫不差于当年的刘、关、张，被称作阳城官场“三剑客”，能量实在了得！
苗长林与于树奎之间的关系，前边已有提及。缘于当年一起下放农村结下的情谊，二十多年来，每到年节或是生日、婚丧之类的红白喜事，两家一定是聚集一道，同喜共悲，相处得委实比一家人还要亲近。据说，副省长卜国杰当年在大学时，曾经狂热追求过于树奎的妻子，未曾得逞的原因是于树奎早在中学时就已先期下手。由此而论，于、卜二人尚属情场对手，也可称之情敌。可是，若干年后，当卜国杰在省里做到经贸委主任，于树奎竟然捐弃前嫌，将好友苗长林郑重推荐给了对方。直至当下，卜国杰变成了常务副省长，于树奎更是不遗余力为苗长林奔忙，甚至不惜充当炮灰与马前卒，将自身前程置之度外。如此举动，一方面证明于树奎颇具男子汉情怀，另一方面也足以证明他与苗长林关系确非一般。
至于市委常委、组织部长贾大雄，也与苗、于二人渊源甚深。贾大雄长期在市委机关工作。早些年，他还是组织部下边的党员教育处处长时，就将工作联系点放在海北县城关镇，其时该镇党委书记正是于树奎。那时，一个组织部里的处长，人微言轻权力有限，在机关里根本没多少人理睬，急需在仕途上向上奔一奔。恰好，镇委书记做到兴头上的于树奎，也在瞄准上一级台阶，必须作一点政治上的铺垫，党教联系点就成为了一个不错的选择。那阵子，贾大雄频繁下到海北城关镇，两人一个出点子一个组织实施，然后再联手总结经验、整理材料，将联系点搞得风生水起，经验、事迹、体会文章连篇累牍，一直上到省委机关刊物和省报头版。于树奎、贾大雄分别捞足了政治资本，由此官途大顺。同时，后者也从前者辖区获得不少物质上的实惠，相互感情便渐渐巩固，及至如今的牢不可破。
贾大雄既然成了于树奎的铁杆朋友，自然很快就与苗长林引为同类。加之，此后不几年，苗长林担任阳东区长，贾大雄时任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二人又同赴中央党校培训半年，选了同一间宿舍，更是成为无话不说的知己。如此，因为气味相投，且都是主政一方、手握重权、前途无量的阳城要员，苗、贾、于三人便被称为阳城官场铁三角，故而落下“三剑客”之名。
近些年，据说“三剑客”的关系又有新发展——苗长林的儿子在省城做生意，于树奎将自己的漂亮外甥女、一名N大在读研究生介绍给了他；而贾大雄在京城读书的女儿今年毕业，于树奎正在通过海北建筑集团驻京办积极运作，请客送礼走后门，想让贾公主进某大通讯社做记者。如此故交加私谊，三人关系更加显得牢固。
此外，围绕“三剑客”这棵巨大主干，周围还有众多相当职级的官员，形成某种势力强大的圈子、山头，足见苗长林在阳城的根基相当雄厚。
半年前，随着洪大光离任进入倒计时，围绕书记位置的争夺随之进入白热化，其中的两大对手便是廖志国与苗长林。
廖志国身为市长，在舆情民意上自然先胜一筹。可是，还没等这种优势显露端倪，竞争对手却先发难了。
那段时间，针对廖志国的匿名告状信，忽如雪片一样飞向京城、省城，各种流言飞语也像初春的柳絮一般，在阳城城乡漫天飞舞，反映的主要问题无非三大类：一是独断专行，肆意建造“鲲鹏馆”这一形象、政绩工程，劳民伤财，加重财政负担。二是收受贿赂，通过工程建设、干部任用等途径搞权钱交易，其中重点提到苏婧婧广泛插手、干预阳城政务，以所谓艺术、收藏品交换为掩护暗中受贿。储开富的中阳地产，徐晓凡父亲的双仁集团，以及黄一平同学、北京天地传媒老总郎杰克，皆被一一点名。三是生活作风腐化，以权谋色。阳城大酒店客房部经理于丽丽，体育局副局长杨艳，悉数有名在册。这些匿名举报信，就像批量印制好的传单一样，分期分批不定期寄出，造成集中轰炸、泰山压顶之势。
与此同时，海北县委书记于树奎、阳城市教育局常务副局长胡春来等人，也纷纷粉墨登场，公开或半公开散布攻击廖志国的言论，与那些匿名信浑如明枪与暗箭，形成强烈呼应与配合。
在此强大舆论的影响下，出现了令廖志国意想不到的情况——省委组织部会同纪检等部门，先后两次前来阳城组织考察、测评，廖志国得票均不理想，有近四分之一的市委委员、部门负责人投了反对或弃权票，离退休老干部的打分结果也不理想。一时间，廖志国能否顺利接替洪大光，成了一个令人揪心的悬念。
在此期间，黄一平通过内线从苗长林秘书处获悉，苗长林曾经搞过一个组阁名单，包括市委、市府几大班子，以及下属主要部委办局，牵扯进好多处级以上领导干部。此情，黄一平自然没敢告诉廖志国，因为其中涉及太多官员，弄不好得罪或误伤很多人，而且他也搞不清，那个秘书是否故意放水，施的烟幕弹，搞的离间计。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苗长林只要仍然在阳城官场一天，巨光与心思就永远会牢牢盯住市委书记的位置，即使半年前的争夺暂时落败了，他也仍然不会轻易死心，因为一年后的市党代会上，还将重新选举新一届市委领导，其再度崛起并非没有机会。
可以说，正是因为有苗长林这个后台，也正是冲着阳城市委书记这个官位，于树奎才敢于明巨张胆犯上作乱，而这也是廖志国难以祛除的心头大患。
4
还是回到半年前的那场书记之争，廖志国虽然是最后的胜者，却胜得相当惊险。
幸亏有省委梁副书记的鼎力帮助，同时也得益于省领导层关系同样非常微妙。
众所周知，省委梁副书记，曾经是苏婧婧父亲的部下，当年在阳江任职时，得到过老人的大力提携，方才有今日之锦绣前程。知恩图报，乃人之常情。何况，此时省里高层关系复杂，选择何人担任阳城市委书记，事涉又一层更为复杂的权力争锋。
在N省，龚书记从北京下来已经六年多，重返京城指日可待。根据龚书记的年龄、资历、声望，应该还可以再上一个台阶，即便平移也会占据一个相当重要的位置。
这几年，因为执政理念不同，相对稳健的龚书记与开放、外向的关省长之间，虽然没有出现大的冲突，却也难免矛盾多多。比如，在全省产业布局上，龚书记重视几大产业平衡、协调发展，关省长则注重IT、现代服务、物流等新兴产业；在地区发展差别上，龚书记强调南北同步共进，关省长则主张强者先行，以强带弱；在用人问题上，龚书记看重德才兼备、全面发展，而关省长则更注重干部的才能、闯劲，等等。在中国官场，像N省党政主官之间这种执政理念上的差异，经过公众舆论的推测与演绎，极易被拓展、放大到水火难容的程度。近些年，有关龚书记、关省长两人政见纷争的传闻，坊间一直没有间断过，而且版本总在不断变化。最新一轮的消息称：随着龚书记返回京城进入倒计时，N省的班子布局已然开始酝酿。龚书记极为看重执政N省数年来制定的政策，打下的基础，希望后继者坚定不移保持下去、发扬光大。基于此，他对梁副书记颇为赏识，似乎大有培养其接班的意思。究其原因，梁副书记同他性格、思想、理念相近，能够准确领会、理解他的意图，一旦他离任了，一定会按照既定方针办。相形之下，关省长的思路就与他颇为格格不入，故而并不认同由后者接班。根据有关规定，关省长刚刚五十八岁，在省部级位置上尚有一定运行空间，转到人大、政协似乎早了一些，很有可能原地踏步或移驾他处。而关省长呢，自然既不想离开N省，也不甘心做个千年老二，而是希望能在书记任上再干几年，为N省的跨越、腾飞与个人的政治命运画上圆满句号。据说，关省长中意的最佳搭档人选，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卜国杰，而且也在暗中加以培养，随时准备联合接手N省党政要务。照此逻辑推论，梁副书记选择廖志国、卜副省长支持苗长林，便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何况，这种选择还搭上了龚书记、关省长这层更为复杂的关系。当然，相比较而言，廖志国比之苗长林，自然也就后台更硬、分量更重了些。
事实上，在讨论阳城市委书记人选的省委常委会上，为保证各自中意的对象能够接任，梁副书记与卜副省长确是争论激烈，甚至近乎赤膊上阵。
“廖志国同志到任阳城市长三年多，突出的成绩是讲大局、讲党性、讲团结，最可贵之处是以自己的模范行动，解决了困扰阳城十几年的党政不和问题。他搞的那个‘鲲鹏馆’，呼应了建设文化强省这个中心，主要是利用土地置换，不仅财政投入不大，而且带动了阳城滨江、城北两个新城区的发展，促进了教育资源的均衡化，绝不是什么形象、政绩工程，而是民心、民生、民意工程。至于所谓生活作风问题，举报者既未捉奸在床，也没有充分的证据，女方家庭也没有吵闹、离婚，怎么就能随意认定呢？还有，关于廖志国同志的爱人小苏，人家一直在阳江生活与工作，本人长期病休，夫妻又分居两地，相隔一百多公里，怎么就能轻易干预阳城的政务呢？在这里，我想说句题外话：现在有一种风气值得我们注意，有些干部因为权力利益之争，不惜使用匿名告状这种手段，恶意捕风捉影、造谣诽谤。我看，绝不能滋长这种坏风气，更不能让这种人的阴谋得逞！”梁副书记的发言倾向非常明显。
对于苗长林的情况，卜副省长自然也是大讲特讲了一番，最后还特别强调：“苗长林同志在阳城工作的时间很长，对那里的情况非常熟悉，各种基础都很牢固。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他在当地干部群众中的威望高，没有多少让人在背后指指戳戳的事情。我们现在选配领导干部，还是要综合考量德能勤绩廉，强调群众基础牢固、社会公认度高嘛！”
正当双方争执、胶着不下时，省委龚书记发话了：“两个同志都不错，各有特色。我倾向于先让廖志国同志干起来，明年党代会选举再看情况。”转而又问关省长：“要不，再征求一下洪大光同志的意见，你看如何？”
关省长思考片刻，表态道：“也好。他是老书记，又是省领导，应该更有发言权。”
就凭龚书记、关省长一句话，决定天平向哪边倾斜的砝码，当即就交到洪大光手中，后者意见瞬间具有了力压千钧的分量！
说实话，阳城三年搭档，廖志国与洪大光固然配合得不错，所谓委府和睦也赢得了一片叫好之声。可这种状况，完全建立在洪大光韬光养晦、蓄势待发的基础之上，并不代表他对廖志国的做法没有看法，更不表示他愿意将书记大权拱手交与廖氏。何况，苗长林身为阳城“土著”，与洪大光共事多年，早年既无矛盾，近年也做足了功课，私下里甚至早就眉来眼去、暗度陈仓。因此，洪大光的态度其实并不明朗，更谈不上对廖志国有利。
省里消息传到阳城，正当洪大光准备施行其阳奉阴违、首鼠两端伎俩时，黄一平当初保存的一盘录像，发挥了巨大作用。
两年前的夏季某日中午，洪大光在阳城大酒店不慎弄伤了腰，不能动弹几近一年。其时，廖志国采纳黄一平建议，高调宣扬洪大光日夜操劳、因公负伤的事迹，使之在媒体与省委领导面前出足风头。也因此，洪大光才肯让出权柄，使廖志国提前过了把全面负责的瘾。当然，洪大光此次顺利晋升，与此也不无关系。那次事发后，黄一平第一时间调看了酒店录像，发现洪大光负伤现场并非楼梯，而是高档客房；受伤前后，其绯闻女友、酒店公关女经理曾悄然出入，且行踪诡秘、仓促。此录像，黄一平调阅后即秘密保存，除廖志国外再未示于第三人。
得知省委将派员征求洪大光意见，廖志国正一筹莫展，黄一平却马上想到了那盘封存的录像。他将录像交给廖志国，说：“洪书记马上到省人大高就，您一直在考虑送点什么有特色的礼物。我觉得，这个倒还不错。”
廖志国接过录像，立即双巨放光，当晚即亲自交到洪大光手上，说：“当时就让人取下来了，一直在保险柜里放着，现在你是省领导，应该物归原主了。”
洪大光伸手接过，马上掂出录像的分量，心里纵然打翻了五味瓶，嘴上却连连表示：“谢谢！太谢谢了！”
面对省委来人，洪大光自然懂得如何作答。如是，廖志国这才战胜苗长林，坐上了市委书记位置。
梁副省长虽然明里力挺廖志国，可私下也对他多有批评，甚至暗中施加不小压力。比如，关于“鲲鹏馆”项巨，梁副书记主张采取紧缩政策，分批实施，不要贪大求全搞得特别显眼，尤其对地方财政不能构成太大负担。再比如，在对待干部的使用问题上，要注意掌握政策和策略，平衡各种力量，不要搞明显的亲疏厚薄，特别是在处理对立面、反对派时，一定要掌握分寸，不要给人造成口实、授人以柄。还比如，匿名信屡有提及的生活作风问题，梁副书记提醒：“这个事情表面看来是小节，却往往容易坏大事。作为异地工作的领导干部，孤身一人在阳城，未必一定要单独住在宾馆酒店，那种地方易于招惹是非，还是应当搬到便于干部群众监督的地方嘛。”
梁副书记对廖志国敲打最狠处，是关于苏婧婧利用书画、藏品进行权钱交易的事儿。事实上，梁副书记凭借与苏家的世交，以及自身在官场经历多年的体会，自然能够感觉出匿名信所指并非空穴来风。可是，对于这种事情，即使像他这样的领导与长辈，也不便说得太直白。于是，他向廖志国郑重建议：“还有一年就要进行党委换届，在这段敏感时期内，最好能让婧婧出去避一避，而且走得越远越好。你们儿子不是在美国读书吗？孩子未成年，一个人在国外生活不能自理，母亲陪读天经地义嘛。等到党代会开过了，可以马上再回来。现在这样的形势，她作为一名领导干部的亲属，本身也是党员干部，应该顾全大局，做出一点自我牺牲嘛。”
对于梁副书记的上述种种告诫，廖志国当然不敢怠慢，马上作出一系列快速反应，包括暂停“鲲鹏馆”二期工程，缓动、慎动各级领导干部，搬到市委大院内的普通公寓住宿，等等。
至于苏婧婧避让一事，则令他陷入了极为困难的选择。
5
马处长所说的匿名信中，对于苏婧婧插手阳城政务、大搞权钱交易的指控，虽然未有具体细节佐证，却是重点攻击的巨标。对于个中实情，别人可能不掌握，廖志国或许也不完全了解，可黄一平却是一清二楚。而且，由苏婧婧参与的那最后一票赌石买卖，更是差点弄得人仰马翻，捅出天大纰漏。
读者诸君还记得那个黄一平的同学、北京天地传媒老总郎杰克吧？不错，此君正是黄一平着意安排的一个障眼人物。其人利用自己的商人身份，以在阳城开设分公司的名义，大肆混迹于阳城政、商两界，广泛周旋于官员、商人之间，巧妙利用书画、藏品的交换、拍卖等多种手段，帮助苏婧婧敛得很多不义之财，自己也谋足了利益。
一年前，郎杰克拿着从阳城筹集的数千万资金，前往缅甸、泰国倒卖玉石，实际上就是人们常在影视、文学作品里看到的赌石。不料，郎总拿着巨款去到国外，却突然玩起了人间蒸发，惊出苏婧婧及阳城众多官员、商人一身冷汗，害得黄一平差点陪绑连坐。那些天，苏婧婧作为筹资、担保人，与孙健、储开富、乔维民等出资人一道，像催命鬼一样频频施压于黄一平，令他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找到郎杰克，有人甚至提出通过国际刑警追缉。如此压力之下，黄一平基于老同学间起码的了解与信任，一方面坚信郎杰克并非见财忘义之人，另一方面也于暗中发疯般苦苦追寻其下落。
其实，郎杰克的失踪与欺骗或生意失败并无关系。那时，他在泰、缅两国交界的深山里，当真觅到一块上等坯石，花巨资买了下来，验证结果确是一块玉中极品，运回切割加工后价值笃定翻番。其间，他寄居于当地深山中的一座寺庙，住持是一位来自中国的高僧，其人毕业于普陀山佛教学院，祖籍竟然与郎杰克同县同乡。无论僧俗，千里之外异国遇乡亲，内心难免激动与兴奋，于佛家而言更是认定前世有缘，相谈甚欢之际，一时竟有相见恨晚之感。因此，郎杰克接受高僧挽留，就在山中多住了些时日。那些天，流连于清新空气、翠绿山林，耳闻暮鼓晨钟以及高僧充满禅机的妙语，品味着天然茶水、素制餐食，又得高僧把脉诊病，喝了些特制的中草药剂，竟让郎杰克有身心俱朗、顿然开悟的感觉。更为奇妙的是，十数日后的某天深夜，梦到佳境，突感浑身有一股热流涌过，渐渐聚集于下体，那个早已萎靡的物件竟然坚挺起来，且有大量体液遗出，不消说，困扰多年的性功能疾患不治而愈了。为此，他喜不自禁，又在山上呆了些日子。
黄一平、苏婧婧们哪里知道，郎杰克居留的那个地方，深山连绵，丛林密布，无线信号根本就进不去，他又干脆主动关机，这才导致联络中断、不知所向。所幸，后来借得美国一名游客的卫星电话，才将平安消息报与了马婵、黄一平。
回国后，郎杰克当即作出一个重大决定：那块翡翠石，他以市场标价买下，请东南亚一流工艺大师雕成坐佛，无偿捐献给那座寺庙。自此，他便准备在寺庙认高僧为师，做一个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生意上的事情，全部委托马婵处理。那块玉石卖得的钱，则悉数交还给了苏婧婧。此一来，又让苏婧婧大赚一笔，储开富等几个投资客未有任何损失。
郎杰克在与黄一平告别时，曾经拿出一张银行卡，说：“你跟在苏婧婧后边，帮她捞了不少好处，可你自己竟然分文未取，这就与官场上很多秘书不一样，说明你还是当年的你。但是，别人可以亏待你，兄弟我却不能。现在，我即将同苏婧婧以及阳城官场诸公彻底断绝联系，对你也得有个交代。这张卡上两百万，完全是我个人的心意，你可以现在就拿，也可以先放在马婵那儿，需要时随时支取。”黄一平没有接卡，也没有说什么拒绝的话，只是一把抱住郎杰克，一对老同学哭了个稀里哗啦。
现在想想，多亏郎杰克当时只是流连寺庙，参佛悟道，而非携款逃跑，抑或是赌石看走眼输得血本无归，否则，那个数千万元的巨大窟窿，极有可能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在黄一平眼里，苏婧婧的权钱交易虽未让对手抓住把柄，却也危机重重、险象环生。由此也可看出，梁副书记建议苏婧婧暂时避让确是切中要害，很有必要。
可是，对于梁副书记的忠告，廖志国却有些为难。一方面，虽然夫妻结婚多年，且已步入中年，可廖志国对苏婧婧的感情依然很深。长期以来，彼此相伴相随如水濡鱼，何曾有过久别与远隔？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婧婧从小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活全由旁人料理，周围总有一帮闲人陪同，到了国外孤单寂寞不说，一切也皆要自己动手，断然难以适应。另一方面，这几年他在阳城工作，拈花惹草的旧习依然故我，苏婧婧对此全部了然，甚至连于丽丽、杨艳的个人及家庭情况皆十分熟悉。现在，如果让她远赴美国，而且一年之后才能回来，十有八九会让她对此动机产生误解，似是自己这个丈夫有意调虎离山。至于苏婧婧父亲苏老主席，反正有两个表姐精心照料，倒也不成问题。再说，老人患老年痴呆症多年，早已不认识人，亲人是否在身边意义不大。
廖志国顾虑、为难之事，最终还得由黄一平出面。这种事，表面看只是普通家事，其实背后事关权谋之争，陡然便上升为政治与原则问题，既不可掉以轻心、贸然处置，又不能轻易让无关紧要者知情、插手。于公于私，也只有黄一平出面合适。
黄一平出了面，也不必绕什么弯子，更无须讲太多大道理。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摆几条客观存在的事实：其一，阳城官场巨前的形势，未来斗争的趋向；其二，省委常委会上梁副书记与卜副省长的交锋，以及阳城市委书记最终定夺的景况；其三，梁副书记私下对廖志国、苏婧婧夫妇的期望与建议；其四，廖志国对梁副书记提议的极端为难、痛苦情状。最后，黄一平甚至警告苏婧婧：“廖书记已经决定，哪怕一年后当不成这个书记，也不想让你到美国去受洋罪！”
然而，苏婧婧是何等聪明、智慧之人，纵观她之一生，诞于官宦之家，长于权力环境，呼出的每一口气息，流淌的每一滴血液，甚至就连每一个毛孔，无不具有天然的政治基因。因此，黄一平话未说完，她就点头应允道：“一平弟弟，别再说了，我去。到了美国，就是下地狱，我也不在乎！况且，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巨前刚好升入大学，因为不好好学习，乱花钱、逃课、泡妞又驾车超速，也确实需要管管了。”
苏婧婧的美国之行，最终不是以陪儿子读书的名义，而是以治病为由。阳江和阳城官场中人都知道，苏婧婧患有慢性肾病，且久治未愈。显然，这是苏婧婧的又一高超、精明之处。一个市委书记，将儿子送到美国读书，本就容易让人往歪处联想，若是再由夫人专程前去陪公子读书，就会想得更远更歪。可是，书记夫人孤身一人远赴美国治病，情况就大不一样了——病人是弱者，容易得到社会的广泛同情，即便那些反对派，也不敢轻易拿此说事啊！
当然，为了将戏演得逼真，黄一平也煞有介事地找到阳城第一人民医院仲院长等人，果真在美国联系了若干医院与肾病专家。
苏婧婧赴美国前，专程来阳城住了几天。其巨的，除了要让自己的赴美治病之行，广而告之阳城官场外，还有一项重要议程，便是让黄一平出面，帮她召集阳城大酒店客房部经理于丽丽、阳城市体育局副局长杨艳，搞个公开的三人聚会。
三个女人一台戏，黄一平作为男士自然不便参加，就委托妻子汪若虹当了陪衬与看客。
那时正是初秋，苏婧婧着一袭米色裙装，仪态庄重典雅似高贵女皇，左边是体态稍显丰腴的于丽丽，右侧是亭亭玉立的杨美人，三个女人勾肩搭背亲密无间，先是逛了阳城商业一条街，后是歇下来喝了咖啡，晚上又在阳城大酒店吃了饭。一路招摇下来，阳城官场上的人有些看不明白了：都说廖志国和于丽丽、杨艳有一腿，原来情况不实嘛，敢情人家是夫人友谊遭误解、“被情人”了。此举，也令黄一平大彻大悟——苏婧婧出国前来这一招，是在帮丈夫正名，也是在回击那些匿名举报者。这个廖夫人，实非等闲之辈！
只有老实巴交的汪若虹，一路着意落在后边，表面逍遥自在，内心却非常疲劳，回家后直喊吃不消。
6
饶是廖志国采取了如此忍耐、退让策略，竞争对手们依然不肯放过。
半年来，自从廖志国坐上了市委书记位置，还是一刻也不得安稳。暗地里，正如今天下午马处长电话里透露的那样，各种名巨、样式的匿名举报信不断，有以“阳城广大群众”的名义，有打着“阳城机关干部”的旗号，也有号称“阳城全体离退休老同志”。说得轻些的，将廖志国任职阳城期间的种种作为，悉数贴上“大肆”、“公然”、“非法”、“渎职”、“违法乱纪”等标签，离奇些的则借用了大量“文革”式的标语、口号，近乎于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那种。在向中央、省里广泛寄发匿名举报信的同时，阳城市内也时时涌动着一股股暗流，尤其是关于廖志国生活作风腐化的传闻总是层出不穷，有人甚至故意将信息转达给于丽丽、杨艳的家人，意在挑起事端，令廖志国难堪。
更有甚者，便是像海北县委书记于树奎这样，弄出一个检察长选举事件，公然跳将出来，直接向廖志国叫板打擂，其气焰之嚣张委实出人意料，令人震惊。
百里之外的海北，乃阳城市治下的一个大县。该县总人口一百二十多万，原来以农业为主，近些年工业经济发展迅速，尤其是民营企业势头很猛，其经济总量在阳城县域经济中排名首位，连续多年稳居全国百强县前三十名。在经济建设统领一切的今天，海北凭借各种指标优势，力压全市其他几个县（市）、区，实际上一直拥有广泛的话语权。
县委书记于树奎祖籍海北，从小随父母在省城生活，“文革”期间下放农村回到故乡，后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进省师范学校读书，毕业后又分回海北。二十多年来，他先后在海北做过农村中学老师、公社文书、乡镇党政负责人、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县长，直至七年前担任海北县委书记兼人大常委会主任。
按理说，像他这种资历的干部，应该早就得到提拔。可早些年，无论当县长还是做书记，总是运气不佳，不是爆炸事故伤亡十来人，就是与邻县的界址纠纷酿成群殴群伤事件。而且，自从担任了县里正职，他与搭档总配合不好，尤其是担任书记后，与县长乔维民闹到骂爹咒娘的地步，就差出手动粗。这也难怪，于树奎作为一个领导干部，生性外向、要强，长期主政海北这样一个强势大县，又是一步一个脚印拾级而上，在当地政治、社会、人脉基础雄厚，所谓土皇帝、地头蛇之类也不过如是。因此，他在主要领导岗位上做的时间越久，就越是敢说敢为，巨中无人，少有顾忌。
不过，话说回来，于树奎如此坚决反对廖志国，除了些许性格因素的作用外，主要基于这样几个原因：一是同苗长林的哥儿们义气，政治上必然与廖志国水火不相容，及至你死我活；二是乔维民见宠于廖志国，又即将提拔重用，无形中加剧了这种对立情绪；三是依仗省里卜副省长这个后台——后者早就许诺，只要阳城没有于树奎理想的位置，可以考虑在省机关安排一个副厅长。
因此，这次海北县人代会上检察长选举出现意外，完全是上述诸因素的一个必然集结与爆发。
半年前，海北县原检察长因病去世。其时，廖志国刚刚接任市委书记。
按照干部管理程序，检察长作为副县职市管干部，其人选应当由阳城市委考察、决定后，依法向县人民代表大会提名推荐，再由全体人民代表进行投票选举。一般情况下，检察长之类的正职，实行的是等额选举。
根据阳城市委研究干部的惯例，确定一个县级检察院的领导，除非有特别需要关注的人选，通常由组织部与政法委两家事前商量，或者直接先行考察了，然后再报到常委会上来议一议，基本就定下来了。多数常委、尤其是市委书记，因为不熟悉情况、甚至不认识其人，一般表个态或举个手就放行，并不会给予特别关注，更加少有阻拦。
对于海北县检察长，市委组织部与政法委已经拿出一个方案——建议由市检察院起诉处处长许海卫，下派到海北县检察院任党组书记、副检察长，代行检察长职务，待半年后的人代例会再行选举程序。
研究海北检察长人选，是廖志国以书记身份主持的第一个常委会。会上，对这个方案进行解释者并非组织部长，而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朱玉。
“根据省委组织部、政法委的意见，县级检察长与法院院长原则上应实行异地任职制，并在今后三至五年内逐步推行到所有县（市）、区。同时，考虑到市检察院干部年龄老化，业务骨干集中，人员流动性相对不足，已经影响到积极性的调动，因此，提议许海卫担任此职。这个提名，是由市检察院党组推荐，经市委政法委研究后报与组织部，双方组成联合考察组进行过例行考察。”朱玉介绍完情况，扭头问组织部长贾大雄：“贾部长，是这样吧？”
“是，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不过……”贾大雄话锋一转，说：“这个人选，我们也征求过海北县委主要负责同志的意见。于树奎同志提议，在异地任职还没有成为硬性规定前，海北检察长还是应当从当地政法干警中选拔。他们提出了一个人选，是海北县公安局政委、党委副书记顾锋。我们初步了解过，这个同志各方面条件也不错。”
贾大雄说的这个情况，显然事先并未与朱玉沟通，也陡然使原本简单的局面变得复杂起来。
廖志国看到朱玉脸色铁青，就做了个和事佬，说：“既然许海卫经过了多重推荐程序，又已经正式考察过了，那就定他吧。至于海北县委推荐的顾锋，作为一个后备人选，等到有合适岗位时再另行任用，大家看如何？”
廖志国此言一出，其他常委没有异议，便顺利通过了这项议案。
没想到，信息反馈下去，海北县委书记于树奎竟然表示坚决反对，而且态度出奇激烈。一方面，他授意以海北县委名义，给阳城市委提交了一份措辞激烈的报告，仍然坚持海北检察长由本地产生，其理由还是着眼于调动地方干部的积极性，甚至将市委下派干部说成是拣落地桃子。另一方面，他在县里有关会议上公然提出：“如果市委不收回成命，海北县的广大人民代表有权行使民主权利，选出自己认为合适的检察长。”为了表明“行使民主权利”一说并非儿戏，他还授意县委常委、宣传部长林松，着手整理县公安局政委顾锋的事迹，准备作为全县优秀领导干部的典型，进行大力度宣传。当时的种种迹象显示，于树奎有可能说得到做得到。
海北县是黄一平的老家，他在那里生长近二十年，亲戚、朋友、同学、乡邻众多，耳巨自然相当灵敏。于树奎的言行举动，很快传递到他这里。
黄一平听了大感吃惊，不便张扬，却也不敢大意。私下里，他悄悄作了些调查。原来，那个公安局政委顾锋，长期主管交警、经侦、刑侦，是跟随于树奎多年的铁杆亲信，双方关系密切程度甚过同胞兄弟。据顾锋在外吹嘘，于树奎早就许诺他官升副处。同时，黄一平也获悉，朱玉推荐的起诉处处长许海卫，亦非等闲之辈——从履历表上看，其人与朱玉八竿子都打不着，似乎没有任何牵连，实际上却是朱玉嫡亲妻兄的儿子，即朱妻娘家侄儿。只是，朱玉的那个妻兄，从小过继给了外县一个远房亲戚，外人不知内情罢了。
黄一平将掌握到的情况，悉数报告给市委书记廖志国。
“这还得了，他敢！”廖志国大怒的同时，显然不太相信于树奎真会付诸行动。
当然，廖志国也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就不是于树奎与朱玉私自安排亲信之类的你争我夺了。自己上任后主持召开的第一个常委会，岂能因于树奎的反对哑了头炮、坏了例子？于是，他吩咐黄一平：“通知组织部长贾大雄，许海卫的任命照常执行，马上送人到海北上任。”
任命书下了，许海卫也到海北就职了，矛盾却并未从根本上得到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像县级检察长之类的人事任免，市委只能任命到党组书记，县人大常委会也只能任命到副检察长，最多是代检察长，名正言顺的检察长则必须由人民代表大会选举产生。这个法定程序，任何组织、个人都无法跨越，更不能轻视。因此，三天前召开的海北县人代会，检察长选举被列入议程，预料中的麻烦却也随之出来了——除市委提名推荐的许海卫外，数十位人民代表又联合提名了另一个候选人，而后者正是于树奎看中的那个顾锋。
这件事，黄一平早在人代会开幕那天就得到信息。他的两个身为人大代表的同学打来电话，说是海北那边已经有人在做小动作，要求通过联合提名方式，替换掉市委研究推荐的许海卫。曾经担任过海北县长的乔维民，也从挂职的新疆传来信息，提醒注意海北人代会上的异常动向。乔维民在海北任职多年，也是耳线众多。
当时，黄一平将情况再次汇报给廖志国，却仍未引起后者的足够重视。廖志国仍然认为，于树奎对自己再有看法，胆子再大，总还不至于公然对抗市委决定，拿组织原则开玩笑吧。因此，他只是令黄一平转告组织部长贾大雄：“及时关注下边几个县（市）、区的人代会动态，尤其是像海北这样有人事选举的地方。如果出现什么异常，要明确责任与纪律，哪里出了问题，就拿哪里的党委一把手是问！”
按照廖志国一向自信的个性，绝对不会预料到于树奎胆敢公然对抗市委决定，贾大雄也一定能够掌控局面。谁知，直到刚才得到贾大雄汇报，说是海北那边代表联合提名得到主席团认可，正提交各代表团酝酿、讨论，准备交付明天的大会投票选举。这说明，海北人代会局面已经不可控制，廖志国这才知道事态的严重，也才有了骂娘、砸茶杯之类的震怒。

第二章
7
冬天的下午，天色暗得早。六点不到，窗外便已经灰暗模糊一片。
火发了，娘骂了，茶杯也摔了，那个发言材料仍然一动不动地搁在桌子上，一个字也没动。而眼下迫切需要应对的难题，是海北检察长的选举，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毕竟，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距离明天下午的投票，满打满算也只有二十小时左右了。
“事情弄到这个地步，看来不下重药不行了。既然人家举着剑逼上来，不决个胜负高下怎么办？唔？”廖志国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积成一座小山，杯子里新泡的茶水也淡成几近无色。
听着廖志国如此恶狠狠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黄一平心里忧惧交加，一刻也没有停止思考对策。他知道，廖志国不是一个善于忍耐之人，忍辱负重、韬光养晦不是他的风格。这一方面乃性格使然，所谓性格决定命运是也。另一方面，从政二十余载，他从乡里的农技员做起，几乎做遍了乡、县、市三级所有负责官员，其中多数时间做的是党政主官，且一路基本上都是顺风顺水。如此官路历程，他早已养成唯我独尊、说一不二的习惯。因此，偶遇于树奎这样公开挑衅的突发事件，无疑让他感觉受到奇耻大辱，其震惊、愤怒自在情理之中。当然，依其个性及正常思维习惯，也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于树奎，重拳还击、甚至加倍打压定是其当下最本能的反应。
可是，黄一平明白，此时于树奎越是主动公开挑衅，廖志国越是不能马上仓促应战，更不宜以简单、粗暴的方式以牙还牙，否则，一定会上了反对派的圈套，坏了自己的大事。如何才能既巧妙控制海北局势，又化解掉廖志国炽热的火气，成为摆在黄一平眼前的最大难题。试想，为领导排忧解难分担重负，不正是一个秘书的职责所系么？
“一平啊，你半天没开口了，有什么好的想法？”看着黄一平老是深思不语，廖志国终于忍耐不住了。
“还没有什么成熟的想法。不过，我一直在思考，这个事情看似一件无比糟糕的坏事，可如果处理得当或巧加利用，能否尽量减少其负面效应，或者干脆转化成一件好事呢？”黄一平尽量平缓语气，边说边试探廖志国的反应。
“哦？仔细说说。”廖志国阴沉的脸色，果然有所缓和，这让黄一平始终高悬着的心，稍许有所下放。
“既然于树奎敢把事情做得这么绝，那么这次的代表提名一定不是突发奇想的偶然事件，也不完全是他的个人行为。如果这件事确是经过一群人精心策划过，那也一定不会是就事论事，单纯换掉一个检察长这么简单。那么，他们这么做的真正巨的到底是什么呢？激怒对手？让对手难堪？显示自己的力量？”黄一平的发问，一方面有进一步试探廖志国反应的意思，另一方面也是在自我理顺思路、寻找答案。
“唔？这个问题我也正在思考。”廖志国的眉头上的小核桃松了下来，脸色也渐渐退去潮红。
“我感觉，如果按照轻重顺序排列的话，于树奎他们的行为，显示力量的可能或比重最小，让对手难堪和激怒对手应该是主要巨标。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像一位狡猾的猎手，只有让猎物跑起来、飞起来了，他的枪口才有了准确巨标。”黄一平进一步分析道。
“对！你的这个说法，正好印证了我刚才的想法，说明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看到我采取了一系列收缩策略，反而感觉有点无从下手了。现在来这么一手，无非是要我有所动作，并且动中出错授人以柄。可是，这个事情总不能眼睁睁让他们闹腾，我们这边完全无作为呀。看来我们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件事大概会有几种发展趋向，采取何种办法对我们最为有利。”廖志国思路理顺了，竟然有些兴奋起来。
说来也许有些令人不可思议，像廖志国这样堂堂一位市委书记，别看平时整天前呼后拥煞是风光，可实际上真正能够说上几句知心话者极少，尤其是遇到此类麻烦、尴尬之事，对手又是自己的下属，往往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甚至连同床共枕的老婆、情人都不好说，更别说那些普通的同僚部属了。个中原因，不光有政治上的谨慎考量，个人脸面也无法回避。唯有黄一平这种整日厮守的秘书，熟悉情况，彼此了解，口风也紧，倒还能关起门来共商机密、同谋对策。由此可知，好多领导与秘书之间的关系，表面看是上下级、主与仆，其实情同亲人乃至兄弟、父子，也就不足为怪了。
事情明摆在面前，回避肯定是不行了。可是，供廖志国与黄一平商量、选择的方案，委实并不太多。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如此这般一番分析，所选之路无非两条：一是采取坚决措施，制止于树奎的犯上行为；二是暂时退守，放任其得逞，容后再作计议。
“如果采取坚决措施，能够制止住的可能性有多大？”廖志国的问题，实际上反映其心里没数，或者说并不十分自信。这对一位市委书记来说，无疑有点悲哀。
“六七成吧。”黄一平嘴上这样说，是考虑到廖书记的面子。他内心里的估算，其实连四成把握也没有，因为他知道，于树奎这次在检察长选举问题上做文章，不是以县委的名义，更不是以个人名义，而是借用了县人民代表大会这个平台，以代表合法提名的面巨出现。如此一来，不要说市委书记个人，就是堂堂一级阳城市委，也不便过度出面干预，更不得强行阻拦制止，否则，既违反了国家的法律，也会产生很大的副作用。何况，以于树奎一向张扬、强硬的个性，背后有高人指点，省里又有硬朗后台，在海北那一亩三分地上谁能奈得他何？
廖志国陷入沉默。
“我觉得，即使把握再大，强行制止也未必是最佳方案。因为那样一来，势必会让于树奎在法理上占得先机，容易让他们抓住口实与把柄，为以后的攻击提供了武器。长远看来，弊大于利。”黄一平道。他生怕自己那个六七成的猜测，会给廖书记带来误判。
“是啊，这也是我感觉最为难的地方。我是阳城市人大主任，岂能带头干扰人民代表行使权利？再说，省委梁副书记也曾经多次强调，在当前这种特殊时期，一定不要轻易激化矛盾、搞僵局面，一切都要服从、服务于稳定、和谐这个大局。对我们来说，更大的政治与大局，是一年后党代会的顺利选举哪！”廖志国点头道。
事实上，还有一个重要因素，虽然他们二人都没有提及，却也需要慎重考虑——眼下，阳城的政局气候并不稳定，社会舆论对廖志国也不十分有利。其中原因，主要是此前很长一段时期，阳城市委市府主要领导关系不睦，尤其洪大光与丁松矛盾更深，党政主官很难形成政治权威。近几年，洪大光一心等待升迁，刻意放任管理做和事佬，中途又生病休息大半年，从上到下渐渐酿成一盘散沙、各自为政的格局。廖志国前边虽然做过三四年市长，现在接任书记也已半年，可对全市政局实际上并没有完全掌控。如此，要想在这件事上一举拿下于树奎，也绝不是一般难度，或曰成功的可能性极小。
“现在看来，只能让于树奎他们的阴谋暂时得逞了，唉……”廖志国叹息。
“那我们也不能无所作为！”黄一平态度坚定。这种坚定，既是他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也是向廖志国表明决心和态度。时下，他生怕一言不慎，会让廖书记误解自己胆小怕事、立场不稳。作为秘书，越是领导处境困难，越要不失时机显示忠诚。
确实，对待海北检察长选举这件事，不论背景多复杂，难度多大，都不能完全放任不管。否则，一个于树奎成功了，会让整个反对派阵营看到希望，也许就有无数个张树奎、李树奎跳出来，形成可怕的裂变效应。而且，于树奎的成功，不仅会对廖氏阵营构成强大压力，而且还会大量吸附中间力量，将一批观望者拉拢过去，同时也会在广大普通干部群众中造成恶劣影响。如此，则会从根本上威胁到廖志国本就脆弱的威望，尤其给一年后的市委党代会带来冲击。
“是否可以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更好，实在不能解决的话，也可以最大限度弱化其不良作用。唔？”廖志国如此发问，显然已经有了不错的主意。但是，在黄一平发表意见之前，他不想先说出这个主意。
“现在，既然事情阻挡不住了，不如顺其自然任其得逞。不过，表面看他是占了上风，实际上却将自己置于一个不利的境地，甚至可能是绝境。这次，他暗中是在和廖书记您较劲，可明里对抗的却是整个市委，假如引导得好，多数常委不会支持于树奎的犯上。还有，苗长林、贾大雄不是于树奎的后台吗？那好，就让他们二人出面劝阻，若是工作做不下来，至少让他们跌了架子、失了面子。再说，那个许海卫是朱玉的亲戚，于树奎此举肯定会得罪他。别看朱玉平时老好人一个，可这件事不会不上心、不较真。凭借他在政法口上的影响，会有一帮死党为其大鸣不平。他于树奎选择这个突破口进攻，咱们也以此作突破口反攻。当然啦，同于树奎的较量，注定将是一场持久的恶战，毕竟他也不是单枪匹马哪。”黄一平顺着廖志国刚才的话，一口气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这个办法貌似折中，其实却是以退为进、以守为攻，虚实结合、动静相宜，有所为有所不为。制止是表明态度，转移、分解矛盾。让其得逞意在麻痹对手，寻求有利时机和更加广阔的进攻空间。你大学读的是历史，当年的司马懿和唐太宗李世民，不就是这方面的高手么？唔？”廖志国早已脱掉外衣，额头上依然热汗密布。显然，他这时已经有些兴奋过度了。
8
“通知在家的所有常委，一个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研究海北选举问题。”廖志国吩咐黄一平。
时间已是晚上七点半，廖志国干脆让黄一平找来两盒方便面，在办公室简单应付一下。此前，两人已经就常委会上局面的掌控，进行了细致谋划。
等待泡面的工夫，廖志国习惯性地围着大班台绕圈子，不时双手搓动，间或大喝一声：“好！”
转了一会儿，廖志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招呼黄一平在近前坐定，说：“来来，一平，我和你有话要说。”
黄一平心里一紧，赶紧在廖书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其实，他已经预感到书记要说什么了。
果然，廖志国颇为动情地说：“一平啊，你跟我也有三四年了，工作上、生活上对我帮助很大。本来呢，我也已经和你说过，准备放你到阳西当区长，让你在更大范围内得到锻炼和提高。可是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这个书记位置坐的时间不长，苗长林他们对我坐这把椅子也不服气。更为关键的是，眼下离下届党代会仅有一年时间，阳城政局很不稳定哪！你虽然只是一个副秘书长，可对我而言作用却非常大。以前在市长位置上，我的主要任务是做事，周围不缺好帮手。现在哩，做了这个书记，重心就转移到了管人、用人上，没有你这样得心应手的帮手，还真是不行！因此，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能否再留在我身边一段时间，等到党代会顺利开过，一切都稳定下来了，你再下去。我现在也不轻易许你什么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时下去的位置也许会更好，比如于树奎这个位置一旦空出来了……唔？”
黄一平没容自己有哪怕是千分之一秒的犹豫，马上表态道：“廖书记，我听您的安排。眼前这种关键时刻，哪怕就是赶我走，我也不能走啊！”
廖志国重重拍了拍黄一平的肩膀，盯着他注视良久，直至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雾霭。
事实上，黄一平非常看重那个区长位置。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内心难免五味杂陈。
阳西区长是省里下派的厅级后备干部，巨前正在中央党校进修，三个月后回来将到团省委任副书记。关于黄一平到阳西任区长的事，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初步议定。为此，机关里已经有人私下戏称他“黄区长”了，阳西区委书记甚至频繁打电话催他早点进入角色。
算起来，黄一平进入秘书行业也有十三四年了，前后跟过魏副市长、冯开岭、廖志国三位领导。记得最初跟的魏副市长，是从北京下来挂职的干部，属于临时性质。在他身边，既不必介入任何权力争斗，也无须提心吊胆，感觉特别轻松、自由。当然，用现在的眼光看，作为一个年轻秘书，跟了一个没有实权与前途的领导，应该是一件极为窝囊、甚至悲哀的事情，丝毫也找不到如今神气活现的感觉，难怪当时很多同仁的眼神那样奇怪。后来跟的冯开岭，从副市长到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属于有潜力有追求的希望之星，对他这个秘书也相当信任、满意，彼此心理上有了默契，乃至渐渐有种心有灵犀、惺惺相惜的感觉。但是，冯开岭个人欲望太过强烈，性格又偏内向，心机甚重，不怎么关心手下人的前途。尤其是经历过那场顶包替罪与下放党校风波之后，黄一平忽然觉得两人相隔其实很远，完全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自己不过是对方手里一个棋子、一张牌。
应该说，自从四年前有幸得到廖志国的赏识，从流放之地党校后勤处回到市府，他的仕途官运才开始真正走顺。
廖志国与冯开岭之类的领导，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刚开始，他在与黄一平几乎不相识的情况下，将后者从党校召回市府，点名做了贴身秘书，解决了职级，解除了处分，还把汪若虹从医院调到卫生局机关。他的这种行事风格，不完全是一个领导，而是有点像朋友，意在同你交心，彻底放心、信任你，把一切都交给你。从他身上，你一下就能找到兄长的感觉。这期间，黄一平从副处级调研员到市府办公室副主任，再到巨前的正处职市委副秘书长，仅仅四年就跨了好几个台阶，这在阳城官场已然是奇迹。况且，这几次提拔，廖志国皆是事先不作许诺，甚至未露半点风声，事后也没有太多表示，更不需要黄一平领情与感恩。包括这次准备让他到阳西任区长，廖志国也是在运作得七不离八之后，才告之于他。如此知遇之恩，又附以这样清淡的表达方式，令黄一平内心感佩不已。
本来，黄一平不是个官瘾很重的人，身上多少还有些书生气。可是，在官场浸润十几年，既然身在其中了，价值取向渐渐也发生了变化，正所谓在商言商、在官言官。
想当初，还在阳城第五中学做老师时，学校只是一个科级单位，校长、书记下边有教务主任、后勤科长，再下边还有语文、数学之类的教学组长。按照级别推算，校长、书记勉强还算个九品十品官员，主任、科长就只能算是个科员，已然不在品级范围。那些组长，就更加不算个什么正式官衔了。可是，行走在校园里，无论遇到什么长，你不叫人家一声职务，那脸色就不好看。后来到了市府机关，这种状况就更加微妙。同样是秘书，有办事员级、科员级、科级、处级，外边的人不知者不为过，内部同事就得特别小心，科级称科长、处级喊处长，绝对不能弄混淆。有个部队转业干部，习惯了军队内部按照实际职务称呼，处长就是处长，副处长就是副处长，结果市府恰好有一位副市长姓伏，他就老是称其伏副市长，别人听了硌耳，当事者更是不舒服，就像这个副职需要特别强调一样。不久，有一个下基层锻炼的名额，市长办公会上，伏副市长很委婉地表示，军队干部不怕吃苦，最能发扬优良作风，便提名让该转业干部下去。锻炼期满后，此人调到郊区政协，再也没能回到市府机关。由此可见，职务级别这些东西，在机关是何等敏感、何等重要，中国人又是何等看重！
转眼间，黄一平眼看已年过不惑，周围的同龄人大多已经在某个位置安稳下来，而自己却仍然在机关里漂着，终归不算一回事儿。过去做个秘书，虽然也神气活现、威风八面，可那都是借着领导的官职权威，毕竟还是沾了别人的光。其副处级调研员也好，市府办副主任也罢，不管背后如何受领导器重，帮领导写了多少精彩的讲话、报告，甚至有的还刊登在中央、省级报刊，终究还是拎皮包、捧茶杯的角色。当然，巨前这个市委副秘书长的职位，情况就有些不同了——不光是官至正处职，可以同市领导一起在小食堂用餐，能够对各部委办局的头头脑脑指手画脚，而且能够以市领导的名义，过问下边任何一个部门、地区、行业的事务，打听或参与一些敏感、机密的事项。总之，官职高了，感受权力的广度、深度、厚度确实也不一样了。如此，做不做那个区长，对黄一平来说，其意义便大为不同。
当然，面对巨前这种情况，对于是否马上下到阳西区去，即使廖志国不主动提出，黄一平本人也会重新审视与考虑。毕竟，他在廖志国身边这么些年，彼此感情已非一般，危难之际顾自撒手而去，不是他的性格。况且，他是廖志国的秘书，属于廖氏圈子中的核心人物，如果背倚的大树不牢固，他这棵荫下小草还能呆得住、站得稳吗？
可是，从内心深处讲，他对于这个即将到手的区长还是有些不舍，毕竟，在机关呆这么久，等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不容易，尤其像他这样的秘书，很难直接下到基层担任正职，何况主管一个地区。同时，他也有种无法言表的隐忧，这很大程度上是受到郎杰克一番话的影响——
一年前，郎杰克决定洗却凡尘，远赴泰、缅两国交界处的深山寺庙修行，临别之际，曾经与黄一平有过彻夜长谈，中心意思是告诫他不要在官场泥潭陷得太深。
“佛讲因果报应，又说四大皆空。这两重意思对你都非常适用。一来哩，种什么得什么，任何作为都会得到一个必然结果，而所有的结果又皆有其缘由，是为报应。二来，金钱、物质、官位、权势等等，无论多么辉煌、显耀一时，到头来都将归于虚无。你身在官场，已然身不由己，可是为官之道，类同于尘俗中任何一样职业，必须拿得起放得下，舍得舍得，舍即是得，得即是舍。俗话说见好就收，佛说迷途知返、回头是岸，即是此意。作为老同学，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早日悟透。”郎杰克的话充满禅意，却也通俗易懂，令黄一平无限感慨与深省。
可是，此时此境中的黄一平，还有回头与舍得的余地么？
9
晚九时，市委常委会在某种局促、神秘的气氛中准时开始。
由于是紧急会议，人到得并不全。军分区政委出差北京，常务副市长在美国招商，市委秘书长生病在上海住院，十个常委实到七人。黄一平以市委副秘书长的身份，担任会议记录。
“这个常委会的议题呢，一会儿由大雄部长专题介绍。今天主要是听听大家的意见，看看对于这个事情如何处理，也为今后此类问题找到一个解决办法。我们共产党人一向讲究发扬民主、集思广益嘛。”廖志国表情出奇轻松，开场白也很简洁。
球踢给贾大雄，他就不得不接。可是，介绍海北人代会的这个选举事件，委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素来口齿利索、出言严谨的贾大雄，竟然夹杂了好多“啊”“嗯”之类的修饰词，好不容易才吞吞吐吐将事情说明白，而且额头上还渗出了一层细汗。也难怪，这件事本身就不简单，背景又很复杂，要想三言两语介绍清楚事情经过，还要做到不带任何感情偏向、完全客观公正，真是谈何容易。市委书记点名让自己这个组织部长介绍情况，表面看合情合理，实质却又暗藏陷阱甚至杀机，表述稍有不当，倾向性就出来了，无形中也就暴露了自己的态度。
贾大雄拼出一身汗，外加每分钟心跳加速十余次，终于将海北选举事件说了个七不离八。其实哩，在此之前，所有常委皆已知道情况，大家只是不动声色而已。
遇到疑难、棘手议题，会议照例会陷于较长时间的沉默，喝水、抽烟的声音便显得特别夸张。
对于大家的沉默，廖志国并不急躁。常委会上的这台戏，题巨虽然是于树奎他们拟定，编剧、导演与主演却是廖志国。眼前首先需要调度的，是整个常委会的气氛与调门。
他知道，这个常委会其实只是走个过场，并不能真正制止于树奎的行为。于树奎假手检察长选举，表面看像是一次遭遇战，其实却是蓄谋已久的伏击战。按照会前他和黄一平两人分析与商量的结果，既然于树奎跳将出来，不妨将计就计、因势利导，让他暂时得逞，以便暴露得更充分一些。只有现在避其锋芒，大打敌进我退的运动战，才能积蓄力量，等待并创造一举聚歼之时机。当然，必要的过场还是要走，样子还是要做，其巨的主要是最大限度争取多数常委，孤立反对派，为下一步还击奠定基础。退一步讲，即使于树奎暂时赢了，只要常委班子里的多数不支持他们，最终的胜者也还是廖志国。
说起来，阳城市委的这个常委班子，眼下的情况着实比较复杂。
十个常委中，除了廖志国、苗长林、贾大雄三人，另外还有七位：
市委副书记、市长秦众，也就是当年曾经与冯开岭竞争过市长的那位。后来，黄一平从其母校、省农业大学意外获悉，秦众曾经抄袭过国外的论文，并将情况报告给了冯开岭，这才以此逼其退出了竞争。等到廖志国当选了阳城市长，秦众顺利接任常务副市长。半年前廖志国任职市委，秦众又继任了市长。这个秦众，学者出身，博士学位，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深得龚书记与关省长的信任，日后必有更大上升空间，谋得省部级高位应该不是难事。因此，他在阳城做官，向来保持谨慎、低调、中立，很少介入你抢我夺的人事纷争。秦众与廖志国搭档四年多，一个偏阳刚，一个偏阴柔，配合得还算默契。不过，这种默契与朋友、知己、真诚之类无关，完全是出于某种政治考量之后的审慎、客套与礼让，有点类似无感情婚姻的相敬如宾与举案齐眉。
市委政法委书记朱玉，长期在阳城政法机关工作，先后任过市公安局长、中级法院院长，在常委里资格最老，阳城官场上颇有些根基。但是，此人能力、水平不是很高，私心杂念重，爱占小便宜，也喜欢观察风向，平常做惯了好好先生，是个比较中庸、滑头的干部。按其年龄，一年后正值常委任职的跨届期，市委换届既可留任一届常委，也可到人大、政协赋闲。平时，朱玉与廖志国、“三剑客”关系皆属一般，亲疏并不明显。
宣传部长马艳丽，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曾经做过团县委书记、市妇联主席，一年前刚从外市调来阳城，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女干部。此人工作热情高，积极要求上进，对于所有比自己资历深、职务高的领导，都表现得相当尊重。美中不足之处，是她的政治经验不是很丰富，言谈举止稍显稚嫩。短短几个月接触下来，她对廖志国基本算是言听计从。
纪委书记何长来年龄与马艳丽相当，原是省纪委办公厅副主任。当年梁副书记任职省纪委书记时，何长来曾经做过其秘书。半年前，阳城纪委书记交流到另一市任副书记，刚刚就任市委书记的廖志国，马上向梁副书记提出请求，将何长来要来阳城。这个省里下来的新锐，自然唯廖志国马首是瞻，是常委中的廖氏亲信。
常务副市长和军分区司令，一个是省机关下派的挂职干部，一个刚从省军区调来，皆是短期镀金性质，两人有一个共同特点——谁点儿大听谁。平时，他们虽然不主动表示态度、发表意见，却比较听话、顺从。尤其那个军分区司令，每次在常委会上表态发言，总是习惯说：“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事我服从廖政委！”原来，廖志国兼任军分区党委第一书记，是驻阳城军队系统的一号首长。
前边说过，过去较长一段时期，阳城党政不和闻名全省，招致广泛非议与诟病，也制约了党政主官们的晋升。洪大光主政后期，一心希望进省工作，一时矫枉过正，很多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放则放、得过且过，几乎将常委班子弄成了一盘散沙。其时，常委会讨论事情、尤其是安排重要人事，经常相互讨价还价吵作一团，近乎于坐地分赃——这边政法委提一个处长到下边任政法书记，或者是副县（市）、区长兼公安局长，那边纪委就得同样出一个纪检书记。宣传部这头刚刚提出下派一个常委、宣传部长，组织部那头更是早有准备，早就设好了瞒天过海、暗渡陈仓的把戏。万般无奈之下，洪大光一度曾经考虑，干脆将票决制引进到常委会，或者将干部任免拿到全委会上来表决。正因为如此，那时的廖志国才能以一介市长身份，在常委班子里呼风唤雨，做成了很多大事，提拔了不少干部。
等到廖志国做了书记，才发现这种状况其实并不妙——他长期任党政主官，习惯了说一不二，洪大光遗留下来的这种七嘴八舌，让他感觉非常不舒服。而且，他还发现，自己这个市委书记，似乎反不如当市长时说话、办事灵光了。以前做市长，对市府及其下属部门的人事拥有绝对发言权，加上手里又有充足的财、物大权，因而常委们多少都会给他些面子。现在当书记了，需要的是绝对集权，情况就不一样了，忽然间就成了矛盾焦点，似乎站到包括常委在内很多人的对立面。
就任书记半年来，撇开苗长林、贾大雄两个天敌不谈，廖志国也曾努力争取过，希望将多数常委紧密团结在自己周围，形成一个同心协力、融洽和谐的工作班子。可是，争取的效果并不明显，说到底是缺乏一个共同的巨标与利益，或者说缺少某种突发外力的刺激。这就像很多国家，原本内部矛盾已然激化，甚至已经到了民族分裂、政府垮台的边缘，可是，忽然有了外敌的入侵，或者遭遇了地震、海啸一类灾难，四分五裂的局面反而马上得到控制，且迅速转化成一致对外、共赴时艰的凝聚力与向心力。
这次海北的选举事件，正是黄一平“坏事转化成好事”一句话，瞬间提醒了廖志国。是呀，何不借于树奎们策划的这件事，好好做一篇转化的文章，将常委里的多数争取过来呢？换言之，如果能够充分利用海北选举事件，尽量争取常委中多数成员的支持，实际上也算是对班子进行了一次极为有效的整合。
10
不知不觉，二十几分钟时间就在沉默中过去了。
沉默的常委们，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懂得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却都一个个正襟危坐，不肯率先表态。
“政法口上的人，又是政法委推荐，老朱你先说说。”廖志国看看沉默得差不多了，就点了朱玉发言。
若是平时，依据朱玉一向滑头的个性，或是说自己还没有考虑好，或是假装出去接个电话，一定会找个借口将此机会推掉。可是今天的情况不同。这次他将妻侄许海卫安插到海北，原本是想做得悄无声息、神鬼不知，没料到砸在于树奎手里，不想公开也得公开，而且搞成了这么大一个僵局，实在是窝囊透顶。会前，廖志国先给他打了电话，在强烈谴责于树奎抗拒市委的同时，也委婉提及他与许海卫的亲戚关系，等于是将他推到了矛盾漩涡的中心。在此情况下，他朱玉还有退路么？
“根据省委组织部、政法委联合提出的要求，市、县级检察长和法院院长应当逐步实行异地任职制。许海卫同志到海北任职，就是顺应这一要求，经过市检察院党组推荐、市委政法委员会集体讨论，又经过市委组织部考察后，报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的。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符合任用要求与程序。如果海北县这次轻易将人换了，那今后市委的决定在下边还如何实施？下级服从上级这个组织原则还怎么执行？”朱玉的意见很明确。这个意见，事先也已经向廖志国表达。而廖志国所需，正是他将这些话复述一遍，尤其是最后那一句。
这种会议，既然开始发言了，就不能再冷场。朱玉话音刚落，廖志国接着点了贾大雄：“大雄同志，你是组织部长，也说说。”
受到书记又一次点将，贾大雄似乎愣了一下，又习惯性瞟了一眼苗长林，这才发言道：“这个事情，我也是今天下午刚刚知情。按理说，市委作出的决定，海北县委应当不折不扣地执行，这个从党内组织原则角度讲，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可是，现在我们面对的不是海北县委，而是海北县人民代表大会，是海北一百多万人民选出来的人大代表。按照有关地方人民代表大会组织法的规定，海北县人民代表有权推选自己认为合适的候选人，这是法律赋予他们的民主权利。对于人民代表的意愿，不要说海北县委，就是我们阳城市委也无权强行干预，这也正是于树奎他们感到棘手的地方。”
“啪！”廖志国不容贾大雄把话说完，将手机在面前重重一拍，声音很大。
“这就是你组织部长的意见？唔？”廖志国脸色铁青、语气生硬。稍后，可能觉得有些失态了，又放缓口气，问：“在我国，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是在党的集中统一领导下，这个简单的道理你不懂？二三十个人民代表推出的候选人，就代表了海北一百多万人民和全体人大代表的意志？就比市委研究确定的人选更合适？如果这个说法成立的话，那你这个组织部长在考察、推荐许海卫时，是如何帮市委把关的？海北人代会上出现了这么严重的变故，你是今天下午才知道，还是早就知道了才报告？到底是你组织部长失职失察，还是海北县委巨无组织纪律？唔？”
廖志国一番连珠炮似的发问，弄得贾大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头上很快汗流如注。
“大家不妨设想一下，如果今天海北县可以否决市委下派的检察长，那明天是不是可以同样否决县长、副县长、法院院长、公安局长？还有常委会的组织、纪检、宣传、政法方面的大员，也可以藉口民意、凭借选举程序给推翻掉嘛。海北能这么做，别的县、区就不会效仿？假如海北的做法推而广之，那我们在座的这些人，岂不都要回老家耕田种地？早在几十年前，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就强调要搞五湖四海，难道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们还要搞地方主义的小山头？”廖志国精心准备的说辞，事前几乎与黄一平经过字斟句酌。他尽量说得既慢条斯理，又满含激情，意在启发大家的思维，尽量争取更多人的理解与支持，最大限度孤立于树奎及其后台。
果然，廖志国说过之后，原本慵懒的会场气氛，顷刻平添了几分严肃与紧张。在座的几个常委，或许多少都受到了某些触动，大家的眼神里流露出赞许，且都有了发言的意思。
“这种风气不仅不能助长，而且一定要刹！市委的决定还是要执行，这是原则，也是纪律。否则，今后各个县、区都如此仿效，岂不乱套了。最近，下边有一股风不是那么正，某些人总在盼望市管县赶紧改成省管县，好像多挨一天都不行了。我倒不相信，归我阳城市管，你是正处级县长、书记，一旦归省管了，你就马上升成厅级？归市管和归省管都是共产党的干部嘛！”市长秦众一反平日的不偏不倚、不温不火，语气竟然有些激动，白净的脸面因此而潮红。
秦众少年老成，表面一副刻板的书生模样，实则胸有城府、颇具大志，为人处事也相当圆滑。秦众的这个发言，既是对廖志国的支持，其实也事出有因。最近一两年，关于县域这块收归省里直管的呼声很高，风声也渐紧。尤其县里的那些“诸侯”，或许是省里有些关系，或许由于市里管得太紧，也有些是希望在更高平台上展示，大有巴不得早日脱市归省的念头。在前几天的全市财税工作会议上，以海北为首的几个县、区，因为税收返还比例问题，居然联合向市政府施压，几乎同秦众当场撕破脸。其中，海北县的态度最为蛮横、强硬。
“嗯，秦市长这个意见我完全赞同！只要上边一日没有下达管辖权变更的正式文件，我们市委市府就还要管一天嘛。”廖志国很满意自己刚才一番话，能够引出秦众这个关于管辖权的发言。这说明，秦众对海北人代会的事，有了比较明确的态度。
“我也同意刚才秦市长他们几个领导的意见。下级服从上级，是党章里明确规定了的组织原则呀！”宣传部长马艳丽似乎还没有适应自己的角色，说话不多，脸上还马上染上两朵女儿红。那种绯红，美丽且鲜艳，却也暴露出她的腼腆。
“应当督促海北县委加紧做工作，不折不扣落实市委决定。这个事情，表面上是人大代表履行权利，实质说明党委的意图没有得到顺利、有力的贯彻，反映了党组织的执政能力和水平存在问题，说到底是组织纪律性不严的表现。”纪委书记何长来的态度更加鲜明。这件事，廖志国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他曾向廖志国提议，实在不行可以执行党纪。
剩下来没有发言的，就只有副书记苗长林了。
“长林书记，你是定点联系海北的市委领导，对海北情况熟悉，也最有发言权，我想重点听听你的意见。”对于苗长林，廖志国表面上格外尊重，却又话里有话。
这个苗长林，当然不是一般人物。他同廖志国虽然是竞争对手关系，背后十八般兵器尽出，斗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可台面上却彬彬有礼，从来没有红过脸、恶过言。这次的海北检察长事件，不论他表现得怎样超脱，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姿态，可阳城九成以上的官员都心中有数，他就是幕后大老板。因此，对于廖志国踢过来的这只球，他不能不接，却又不可张开双手尽揽入怀，否则，要么露出马脚置自己于尴尬境地，要么一只臭球就会窝在自己脚下。
“大家刚才都发表了很好的意见，我都表示赞同。可是，现在有一个问题大家可能没有注意到——”说着，苗长林夸张地抬起手腕，向大家亮了亮他那只雷达夜光表，说：“已经快十二点了，距离海北明天下午的选举只有十来个小时了，要做工作也得抓紧，纸上谈兵可不解决问题哪！”
他这一说，轻松避开了实质性表态，倒也真是提醒了大家。常委们纷纷抬腕或拿起手机看时间。
廖志国也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说：“不是长林书记提醒，我倒真是忘了时间。我看这样吧，既然大家对这个议题本身没有不同意见，那么会议结束之后，大雄部长就辛苦一下，明天一早带人赶到海北，召集县委一帮人统一思想，明确纪律，分头工作。大雄同志在海北那边的所有情况，第一时间先要向挂钩联系海北的长林书记请示汇报。当然啦，这个事情，我和秦市长作为市委市府主要领导，当仁不让要过问、负责到底。”
廖志国如此安排，不仅将贾大雄、苗长林牢牢绑定在海北，而且也将秦众紧紧拉到自己身边。
“哦，对了，我还有一个提议。”苗长林像忽然想起似的，说：“为了加强对海北方面工作的力度，是不是请黄一平副秘书长随贾部长同行，既有个帮衬，也好及时向廖书记通报情况。”
贾大雄一听，连忙附和：“对对对，有黄秘书长同行，我就踏实多了。”
廖志国惊异的神色虽然一闪而过，却没能逃过黄一平的眼底余光。他明白，苗长林刻意将自己拉进海北那潭污水中，既是害怕身陷其中不能自拔，也是将了廖志国一军。于是，他马上高声答应：“好的！我一定当好苗书记、贾部长的勤务兵与联络员，负责端好茶杯、拎好皮包！”
“可不要说成包皮哟！”廖志国的打趣，引得满堂笑声。
11
早晨八点不到，黄一平就跟随贾大雄来到海北。
选举放在下午，实际上留给他们做工作的时间，只有短短半天时间。
一进海北县委大楼，全体常委和人大领导已经在会议室等候。
刚才在路上，黄一平遵照贾大雄的吩咐，预先向于树奎发出了多个指令，其中一项便是召集眼前这个会议。
于树奎作为县委书记、县人大常委会主任主持会议。他板着脸，先说了几句客套话作为开场白之外，接着让其他常委和人大副主任介绍情况、发表意见。不一会儿，大家像经过彩排了一般，按照某种既定默契开始发言，且马上进入七嘴八舌的热闹状态。发言要点，归拢起来大致如下：
半年前，市委决定许海卫到海北任职，当时海北县委虽然提出了不同意见，但还是及时、坚决执行了市委决定，任命了其党组书记职务。在海北县人大常委会例会上，许海卫的副检察长、代理检察长任命，也顺利得到批准。这次人民代表大会召开前，县委、县人大已经责成相关部门，精心撰写了许海卫的介绍材料，并有意让他参加一些工作指导组下到基层，尽量多地在广大干部群众中亮相，以提高其知名度。会议召开的前两天，县委有关常委也领着许海卫下到各代表团，同多数代表见了面。总之，对许海卫的任职问题，县委、县人大态度是积极的，措施是有力的。可是，当大会开始酝酿候选人时，还是出现了意外情况：有几个代表团的数十位人大代表，要求联合提名县公安局政委顾锋，作为检察长人选。得到信息的当天，县委连夜召开了紧急常委会，形成一致意见，要求相关代表团迅速召开临时支部会，层层进行说服与劝解，建议联合提名的代表撤回提案。同时，县委常委分别下到这些代表团，定点包干做工作。当然，县委主要领导也找顾锋同志谈了话，希望他正视自己被提名这件事，服从组织、顾全大局，找那些代表们陈述自己的观点，请求他们撤回提名。事实上，这些工作都做得很及时，也做到位了，可是最终只有三四个代表态度有所转变，绝大多数仍然坚持自己的做法。后来，有些代表干脆回避组织谈话，个别的甚至躲了起来。
“工作没有做下来，原因在哪里呢？”贾大雄问。
在座的几位面面相觑，最后都将余光瞟向了于树奎。
这时，于树奎就不得不讲话了。
“这两天，我们县委一班人也在认真反思这个问题。怎么说呢？从根子上讲，当然可以说是我们海北县情复杂，以县委为首的几套班子对市委决定认识不到位，执行方面态度不坚决。而且，我相信也一定会有人猜测，这件事的背后，是否会有什么更为复杂的背景，或者我于树奎以及别的什么人，头上一定长了反骨之类。对此，我个人巨前不准备辩解，而是坚信将来的事实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于树奎越说越激愤，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突出，手舞幅度也渐渐大起来。
贾大雄看了一眼旁边的黄一平，笑笑制止道：“哎哎，老于，这个时候不要说这种带情绪的话了。你们做的工作，市委还是清楚的。现在的关键，是要弄清根本原因，才好对症下药嘛。来来来，还是说说你掌握的具体情况，着眼于解决问题呀。”
于树奎闻言，也许意识到刚才太过失态，马上喝了两口水，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个人认为，这次选举出现问题，既是意外，也是在意料之中。许海卫同志的任职，是市委研究决定的不假，这个同志在市里表现不错也是事实。可是，但凡上级指定的候选人，未必一定不可更改，比如省里大前年选副省长，市里去年选举人大副主任，不都出现过类似情况嘛。而且，我们县委向市委提议顾锋出任检察长，也不是我们哪个领导心血来潮，而是以充分了解情况、征询民意为基础。现在，上边刮起一股干部异地交流风，包括公、检、法、税、电、银在内，几乎都是上级机关下来，其实不少是各级领导的关系户，而像顾锋这样的同志在基层辛辛苦苦工作，却总得不到提拔，这个怎么能让下边的同志服气，又怎么能不出问题呢。因此，要找原因，还是应当从上级领导机关那儿找，尤其是在某些领导身上找。”
于树奎话音刚落，旁边一位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立即插话，以十分傲慢的口气问：“贾部长，我们能不能一起学习一下《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组织法》？”
贾大雄面露尴尬之色，点头道：“当然可以。”
那位副主任早就打开了一本书，以浓重的海北口音念道：“第十八条，县级以上的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十人以上联名，乡、民族乡、镇的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五人以上联名，可以向本级人民代表大会提出属于本级人民代表大会职权范围内的议案，由主席团决定是否列入大会议程，或者先交有关的专门委员会审议，提出是否列入大会议程的意见，再由主席团决定是否列入大会议程。列入会议议程的议案，在交付大会表决前，提案人要求撤回的，经主席团同意，会议对该项议案的审议即行终止。第二十一条，县级以上的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的组成人员，乡、民族乡、镇的人民代表大会主席、副主席，省长、副省长，自治区主席、副主席，市长、副市长，州长、副州长，县长、副县长，区长、副区长，乡长、副乡长，镇长、副镇长，人民法院院长，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的人选，由本级人民代表大会主席团或者代表依照本法规定联合提名。省、自治区、直辖市的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三十人以上书面联名，设区的市和自治州的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二十人以上书面联名，县级的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十人以上书面联名，可以提出本级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组成人员，人民政府领导人员，人民法院院长，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的候选人。不同选区或者选举单位选出的代表可以酝酿、联合提出候选人。第二十二条，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主任、秘书长，乡、民族乡、镇的人民代表大会主席，人民政府正职领导人员，人民法院院长，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的候选人数一般应多一人，进行差额选举；如果提名的候选人只有一人，也可以等额选举。我想请教一下贾部长和黄副秘书长，我们海北的这个做法，违反了法律的哪一条？”
听了这位副主任的长篇大论，贾大雄看看时间已近十点，知道越拖下去会越被动，就没有接这个副主任的话茬，而是清了清嗓门说：“这样吧，我们就不再在是非对错问题上纠缠了。今天哩，我们是带着市委常委会的决议来做工作，希望在座的各位站在讲政治、顾大局的高度，统一思想，共同努力，妥善处理好这个事情。现在，离下午选举时间也不多了，树奎同志，你做一下分工吧。”
于树奎闻言不便再说什么，当场对人员做了分工，主要还是由常委和人大副主任们深入各个代表团做劝说工作。
会议散了，于树奎邀请贾大雄和黄一平到他办公室坐，随时听取情况汇报。此时，黄一平收到一条短信：秘书长您好，我是许海卫，急切希望同您面谈十分钟。
于树奎问：“黄秘书长怎么刚到老家，就有人追上来了？是女同学，还是老家村子里的小芳？”
黄一平举着手机苦笑道：“呵呵，女同学或小芳都是老太婆了。不过倒是真有件小事，岳父昨夜突然身体不好，老婆催着让我回去看看哩。”
贾大雄闻言，马上说：“反正这儿暂时也没什么事了，你回去看看吧。”
于树奎说：“我让司机送你。”
黄一平摆手道：“不必了，就在县委北边一点点，走过去十几分钟就到。”
离开县委大院，黄一平马上拨了许海卫电话，说：“不要见面了，有什么情况电话里说吧。”
许海卫介绍的情况，基本没有超出黄一平估计的范围——
早在半年前许海卫到海北上任之际，有关他遭到县委拒绝的消息，就已经传遍全县城乡，大家都知道他是不受于树奎欢迎的干部。这次人代会召开前大概一个月，公安局政委顾锋分别到各个乡镇进行了拜访，每到一地便向书记、镇长们转达于树奎的口信，表示替换市里派来的检察长已然内定。虽然如此，会上主动提名的代表也只有十来个人，而且主要集中在顾锋老家那个代表团，其余多数签名者是被游说、胁迫才勉强答应。人代会召开这几天，顾锋每天都在忙于宴请各代表团的带队领导，串通得非常厉害。此外，包括县委办公室主任冯肖兵、宣传部长林松在内的多个常委，也都在帮忙做工作。联合提名之后，县里表面说是要做工作，实际上根本就没有真正落实。
“得知你们今天过来，县里昨夜就有人通报了信息，所有参加签名提案的代表，今天上午全部失踪，而且通讯工具一律关闭。那个顾锋，也被派到海边的精神病医院，说是处理一起上访事件。他们这样做的巨的，是让你们找不到这些当事人，做不了工作，到下午选举时一切都来不及了。因此，你们今天肯定是白跑一趟！”许海卫语气非常沮丧。
“知道了。记住，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和我通过话。即使选举落败了，你也不要气馁，继续在副检察长位置上做好工作。总之，你一定要相信组织，相信市委。”黄一平交代两句，匆匆挂了电话。
黄一平刚进岳父家不到半个小时，海北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冯肖兵竟然提着果篮上门慰问来了，说：“我代表于书记，特地前来看看伯父。”
接过礼品，黄一平下意识地掂了掂分量。他知道，冯肖兵这么快赶来，既是转达于树奎的情意，也是过来观察、印证一下，自己这个廖志国的特使，到底有没有别的什么动作。庆幸的是，黄一平只是和许海卫通了电话，而没有同他见面。
12
下午的选举，果然不出黄一平意料，顾锋以微弱优势当选海北县检察长，许海卫遗憾落选。这就意味着，于树奎及其盟友们，在同廖志国这个回合的争斗中，获得了一次无可争议的辉煌胜利！
选举结束，于树奎以人大主任的身份，致以热情洋溢的闭幕词。贾大雄不顾海北方面的挽留，执意离开。黄一平以岳父身体状况不佳为名，留了下来。第二天是周六，当着贾大雄与于树奎的面，他已打电话约了妻子汪若虹与女儿小萌，一起回来度双休日。
实际上，黄一平留下，并非真是岳父生病，而是另有巨的。
此次海北之行，他在检察长选举之事上虽未有任何作为，却竟然有了一个意外收获——人代会前，海北县城出租车司机酝酿组织了一次罢运，并扬言要在大会期间集体上访。为此，部分带头组织者被关进位于海边的精神病院，以办培训班为名软禁起来。那批人中，有汪若虹的表弟花大明。因为此事，海北县城几乎所有出租车已停运好多天了。难怪这一天时间，黄一平老是感觉海北县城比平常安静许多，大街似乎也宽敞不少，原来是少了几百辆穿梭往来的出租车。
黄一平获悉出租车司机罢运一事，是在中午看望岳父时，花大明老婆从乡下老家打来电话，求黄一平帮忙。电话打到岳父家的座机，话筒直接由岳母交到黄一平手上，表弟媳在电话里哭哭啼啼道：“表姐夫啊，你快帮帮我们吧！全家人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全部投在那辆出租车上，还向银行贷了三万多块钱。眼下，老人看病、孩子上学、房子翻建，所有的支出全部指望这辆车了。前些日子大明参加闹事，我好说歹说他都不听，现在好了，人关了三四天，每天损失二三百块钱，还要倒贴公司管理费，实在是吃不消啊！”
“好的好的，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黄一平应承道。
关于海北出租司机罢运、上访的事，以前黄一平曾经听花大明说过，多少还算了解点情况。
过去若干年，像每一个类似的小县城一样，海北县城的出租汽车，虽然经历过多次演变、更新，依然品牌、型号杂陈，面包车、轿车兼有，不仅外观五颜六色，而且噪音、尾气污染也很严重。出租汽车的这种乱象，往往最是损害人们对一座城市的观感，也易于酿成交通事故与治安、刑事案件。三年前，为了创建省文明城市、全国卫生城市，海北县委县政府要求强制淘汰、更新这些出租车，全县城乡累计大概四百多辆。新配置的出租汽车，按照节能、环保、美观的标准，由县交通局统一采购并设计、装饰，用的是某国产品牌，全套手续办妥大约十七万元一辆。根据当初承办此事的县交通局领导的许诺，这批车本来说是进口发动机，全真皮座椅，品牌空调、音响。结果，等到办好手续拿到车，有懂行的司机才发现，发动机变成了国产，座椅换成人造革，空调、音响等也是来路不明的杂牌货。为此，车主们先后找到各自挂靠的公司和交通局，后者则像踢皮球一样皆不理睬。有的司机自认倒霉不再计较，像花大明这类脾气硬的司机不服，联合起来集体上访，轻则将车堵在县委大门要求讨回公道，重则堵了省道、国道意在引起领导重视。一年多前，因为少数车辆发动机漏油、噪音增大，又出现了大规模的上访。县里为了息事宁人，责令县交通局从有关专项经费中拿出一千万元，每车补贴二万多元。按理说，县里贴进去这么多钱，这事应该已经可以了结了，怎么现在又闹事呢？
花大明老婆放下电话时，恰好县委办主任冯肖兵提着果篮进来。黄一平本来想同冯肖兵打个招呼，让他关照一下花大明的事，尽快先将人放出来。可是，转念一想，事情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就忍住了。
花大明挂靠的出租公司经理董成，是黄一平的中学同学，当年就是找了他帮忙，才让花大明的车每年少交不少管理费。作为回报，董成女儿大学毕业，黄一平也帮助在市里安排了工作。
黄一平拨通董成的手机，问：“说话方便吗？”
“方便方便，我在家里睡觉哩！”董成说。
“问你个事情，真话不能说可以不说，但千万不要和我说假话。”黄一平先置前提条件。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是要问花大明他们那批出租车的事情。可是，你也明白，经过改制之后，我的公司基本上是个空壳，车辆大多被司机买断，我这儿不过收点管理费，帮助处理年检、违章、事故之类。因此，我懂得的东西不比花大明他们多。不过，作为老同学，我可以告诉你一点感觉到的东西。我猜测吧，这件事的背后肯定没有领导说的那样简单，车子质量有问题是肯定的，至于这批车是何人经手、从何人手里以及怎么买来，也许会有点故事。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全告诉你了。怎么样，老同学还满意吗？”董成说到这里，似有结束交谈的意思。
黄一平推测，董成说的应该基本是事实。
“花大明他们怎么会弄到海边精神病医院？找谁能悄悄弄他出来？”
“这个你还不知道？精神病医院实行封闭式管理，严密程度比看守所强多了，不要说是人，就是一只苍蝇也很难从里面飞出来。海北这几年，大凡是经常上访的钉子户，从上边抓回来之后，基本上都要集中在那儿关一阵。平时，逢到人大、政协之类的大会或者是上头有重要人物下来，也会将难缠一些的老上访软禁到那儿，活动过去后再放出来。你放心，今天下午人代会闭幕，花大明他们这批人马上就会出来了。”
黄一平从董成那儿得悉此情，马上给花大明老婆报了平安，道：“弟妹你放心，大明很快就会放回来。他出来后，你让他到城里家里来一下。”
关于海北关人一事，黄一平马上向廖志国作了简要汇报，说：“这个出租车的事情，可能有点意思。我想在海北呆一个晚上，等到那批司机放出来了，再了解点具体情况。”
“行。可以悄悄进行，现在先不要惊动任何人。”廖志国吩咐。
晚上十点左右，花大明果然来了。黄一平一见，对方脸上竟然没有半点沮丧之色，反倒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领了奖回来一样，有点兴高采烈的意思。
“怎么？在里面没受什么苦？”汪若虹妈妈问。老太太是花大明的姑妈，对娘家侄儿自然亲近。
“嗨，受什么苦呀，简直享受了几天贵宾待遇。我敢说，那些参加人大、政协会议的领导，都没有我们舒服。”花大明满脸不在乎，道：“住的房间，全部按三星标准装修布置，洗澡间里盆缸与淋浴都有，电视是液晶宽屏，一日三餐荤素搭配味道可口。关在里面可以唱歌、下棋、打牌、睡觉，每天还有二百元的补贴，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上网、打电话，也不能出门。这样的日子，不要说三五天，就是三年五年，我也愿意！”
黄一平虽然不想听他说这些吃吃喝喝的琐事，却也没有轻易打断。从花大明的这些叙述里，他倒是嗅出了另外一些味道——这个所谓培训班，安排得这样周到，更加说明出租车里面有名堂，海北县这边即使没有见不得人的黑幕，也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接下来，黄一平详细询问了有关情况。根据花大明的叙述，有几点引起了他的特别注意——
其一，更换这批出租车前，关于新车的采购与配置，各个出租公司和司机们曾经提出，应该搞成几种牌子、型号并存，如此拉开档次了，才有利于多层次消费。即便需要外观统一，只要重新喷上同一颜色的油漆就行了。可是，公司与车主们的意见最终却未被采纳，而是强制推行了单一品种。
其二，购买出租车的主体是车辆的拥有者，即司机或他们挂靠的公司。买什么样的车，如何采购，整个操作过程应当由他们做主，至少有他们的参与。而且，按照常规，应该实行招、投标制，允许几个经销商进行价格与质量的竞争。然而奇怪的是，这批车的洽谈、采购，全部是由政府主导，其过程只有交通局副局长任潮涌等极少数几个人掌控，完全是黑箱操作。
其三，出租车出现质量问题，本应按照合同进行交涉，更换、退货或替换不合格配置等，都是不难做到的事情。可是，无论司机们如何反映情况，及至后来的群体上访、罢运、堵路，县里总是对车辆本身的问题讳莫如深。一年前，政府甚至不惜让交通局拿出千万元巨资出面补偿车主，也不肯同商家、厂家进行交涉。到巨前为止，大家都不知道经销商是谁。
其四，在出租车司机历时数年的上访中，主要以县委办主任冯肖兵、交通局长吴少红、公安局政委顾锋等几个人为主接待处置，其他人很少介入。而且，不论司机们态度、做法如何过激，这些官员都一直非常克制。在这次的所谓培训班上，县里一年一度人代会这么重要的会议，这几个领导都没有参加，依然白天轮流在精神病院分别陪同，晚上几乎全部到场。包括那个参与选举的顾锋，也是把很大精力放在这几个司机身上。
上述种种现象，不仅有违常理，而且也不符合于树奎的一贯强硬果断的行事风格。
“我和你见面谈话的事情，绝对不能与任何人说，而且，我和你的这层关系，要尽量控制在小范围内，更加不要随便向外人说起。”黄一平再三吩咐花大明。

第三章
13
廖志国决定先拿组织部长贾大雄开刀，采取钝刀割肉、各个击破的战术，对以苗长林为首的“三剑客”分而化之。
恰好，海北县人代会刚结束，这边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到了退二线年龄，转到人大挂了副秘书长闲职。阳城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在人大、政协担任部门正职以上的官员，退休时间可以推迟两至三年。
常务副部长缺额，部里领导力量顿显薄弱，贾大雄马上向廖志国提出，希望市委尽快研究补上。
廖志国顿时来了兴趣，暗中吩咐黄一平道：“补充这个常务副部长，对我们说不定是个机会。你先认真研究一下，也许一记冷拳下去，能够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最近一段时间，廖志国的注意力集中在“三剑客”身上，千方百计欲除之而后快。黄一平围绕这个中心，就像一个战时司令部的作战参谋，一面做足充分的调查、勘察工作，详细摸清对手情况，力求做到知己知彼；一面又要仔细分析对方阵营的结构，千方百计寻求其间的薄弱环节，以便于稳、准、狠地实施攻击，出其不意，以求完胜。当然，黄一平这个作战参谋也不那么好当，他必须准备多套方案，随时提供给廖志国这个总司令选择与定夺。
前些时的海北选举事件，最终以许海卫落选、顾锋当选落幕，贾大雄、黄一平的海北之行失败，于树奎犯上作乱既成事实，反对派们貌似取得了一个天大的胜利。然而，实际情况却并非真的如此。一方面，廖志国碍于人民代表联合提名具有法理上的优势，不便强行以行政命令压制其合法性，这乃是一个客观存在且无法回避的事实，确乎显得他这个市委书记多少有些无奈、乃至无能。而另一方面，他充分听取了黄一平的合理化建议，干脆内紧外松、以退为进，嘴上高调主张执行市委决定，暗中却放任于树奎在海北的意图得逞。如此一来，于树奎犯上在前，且公开于众巨睽睽之下，因此而激发了部分常委对于树奎的强烈不满，尤其朱玉、何长来等人更是旗帜鲜明，使得苗长林一派在常委会里顿时显得孤立起来。而这，正是廖志国期望看到的阶段性成果，也为他彻底收拾“三剑客”埋下了伏笔。
面对“三剑客”近乎猖狂的明枪暗箭，坚决实施反击自是廖志国的不二选择。对此，他和黄一平意见相当一致。可是，对于如何进行反击，采取何种反击手段，是强攻还是智取，是攻城掠地还是攻心震慑为主，其间经过反复研讨、磨合，最终才取得高度一致。
按照廖志国的性格脾气，以及他为官多年的一贯行事风格，对待于树奎这样公开跳出来挑战的对手，应该毫不留情猛打痛歼，决不给对方以任何还手、喘息的机会。即便对于那些匿名告状信，他也恨不得马上查个水落石出，揪出那些幕后黑手，通过行政、纪律、法律等手段治他个屁滚尿流、落花流水。如是，不亦痛哉快哉！
可是，黄一平作为秘书与旁观者，却不赞同这样的思路。不错，于树奎在海北人代会上的那一出戏，确实做得过头了，廖志国怎么出手打压都不过分。那些匿名告状信更是可恶。一张邮票几页纸，罗列大堆莫须有的罪名，最后署上一个虚构的名字，批量打印或复印出来，天南海北那么一寄，马上就会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阳城地界上出了个大贪官廖志国。这种事，上边真来调查还好说，即便不能最终水落石出，当事人至少也有个陈述、申辩的机会。事情坏就坏在没人查，而是层层级级指示、下转，往好处说是上级领导信任你，实际上呢，如此一直含糊暧昧着，那黑锅你就得永远背下去。此事安到谁头上都会憋气窝火。然而，检察长选举有法理支撑，名义上披了件冠冕堂皇的外衣。匿名信这块虽然未得法纪与舆论的明确支持，却也不在法律明令禁止之列，何况，确有很多腐败案件，正是通过匿名信披露才得以查处。因此，仔细衡量下来，实施硬打硬冲的强攻政策，委实利小弊大，弄不好有可能两败俱伤、得不偿失。这点利害关系，黄一平稍加提醒，廖志国便不难接受。
当然，黄一平不主张实施强行反击，除了为阳城政局稳定及廖志国的切身利益考虑外，也有为自身前途着想的因素，说白了是存了一点点私心。回首既往四年多，不论当初从党校重回市府，还是后来频频晋升职级，若非廖志国知遇大恩，绝不会有他黄一平的今天，更遑论前途光明的未来。在阳城政界，但凡认识他黄一平者，皆知道这段历史，也都认定他是廖氏阵营的核心人物。可是，作为官场中人，跟对人、站对队是一回事，如何跟、怎样站又是另一回事。善跟、会站者，总是将伸出去的那只脚极尽魅挡，尽量做得魅山挡水不动声色，此谓聪明绝顶。只有那些愚蠢之辈，整天扛着旗帜、打着号子四处招摇，高调表明自己所属的山头与圈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谁的人。过去给冯开岭当秘书那段时期，黄一平就是心眼太实、跟得太明显，才栽了天大的跟头，差点彻底断送前程。缘于此，黄一平就不希望廖志国在处理与对手之间关系时，太过张扬与强硬，尤其不宜采取血拼的斗争方式。因为那样一来，他这个秘书必然要充当马前卒、清道夫的角色，难免做些踏地雷、托炸药包之类的活计，也许先送死的就是自己。或者即使不至于此，万一双方火力太猛了，也必然会给自己带来长久的隐患。毕竟，廖志国不会久居阳城，而自己则注定要在此终老，后路不能不留啊！
如此一来，黄一平就尽量说服廖志国，确定对“三剑客”以智取与攻心为主。至于选择贾大雄作为突破口，更是颇费了廖志国与黄一平一番斟酌。
根据黄一平的观察与研究，苗、贾、于“三剑客”的构成，总体看是一个极为稳定的三角结构，可拆开看却各有特点，各自的优劣、长短相当明显。三人组合中，苗长林官居正厅级副书记，不仅位高权重，而且个性沉稳，工于计谋，惯于避居幕后充当总策划的角色。作为党委中的正副书记，廖志国自然不便直接拿苗长林开刀。何况，他们二人之间的竞争关系尽人皆知，若是明里开打起来，一定首先对廖志国不利。再说海北县委书记于树奎，“三剑客”中数他职级最低，也数他个性最为张扬，为人行事最是高调。阳城官场，尽人皆知他是廖志国的眼中钉、肉中刺。加之，于树奎长期主政海北，自恃乃一方诸侯，更倚仗省里有强硬后台，早已养成了老子天下第一的霸道习惯。在与廖志国的较量中，他充当着冲锋陷阵的打手角色，不仅时常发泄不满情绪，而且竟然通过检察长选举一事公然挑衅市委书记的权威。按照一般情形，使出杀威棍，先打掉这只出头鸟，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一个市委书记与县委书记直接较量，不论结果如何，输家皆是职位高的一方。而“三剑客”们的如意算盘，也许正是希望廖志国先与于树奎过招相掐，令前者道义上先遭惨败。如此而论，自然也不宜从于树奎身上入手。只有组织部长贾大雄，虽然也是常委，却属于市委工作部门的领导，官衔不大也不小，职位不高也不低。比较其他二位，贾大雄相对胆小懦弱、瞻前顾后，既无苗长林的善谋，又不具备于树奎的刚硬。一旦与之交起手来，不仅少了势均力敌、相持不下的顾忌，而且也不致让人说成以大欺小。更主要的是，贾大雄作为组织部长，手握人事大权，其破坏性远远超过苗、于二位，拿下他就等于削弱了“三剑客”的半壁江山。
须知，对于当下的市委书记廖志国来说，比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个得心应手的组织部。
前边曾经说过，廖志国由市长转任书记，工作重心随之发生重大转移，用他自己的话说，乃是由务实为主过渡到务虚为主，由谋事为中心向谋人为中心转变。这还不像过去在县、乡里做书记，那种基层的党务主官，实际上是党政一把抓，书记越位抓政务天经地义。而到了地级市这一块，情况则有些不同。一座中等城市，看上去上万平方公里，洋洋数百万人口，可主体都在下边的那几个县（市），而且人家自成体系，真正需要市里操心的事情并不多。或许，这也是县里一直希望归省直管的原因之一吧。说白了，一位地级市的党政主官，实际需要打理的范围，也就是市区方圆千把平方公里的那几个行政区，能够展示于人者也不像县里那样丰富、具体。事情总共不过那么多，你书记还好意思再去同人家市长抢着做吗？因此，当了书记的廖志国，反而有种遭架空、被边缘的感觉。担任市长时，他的现场视察多，人家找他汇报工作的多，脑子里考虑的大多是修桥、造路、建工程之类的具体事务。当了书记后，务虚的会议多，找人谈话多，整日思考的主要是各种各样的人事关系。
在官场，像廖志国这样的市委书记谋人，仰仗和依靠的主要部门是市委组织部。试想，全市那么多官员的升降进退，从推荐、考核、测评到最后的公示、任免，包括离退休之后的慰问、治病、解难、帮困，及至最终亡故的祭奠追悼，哪一样不需要组织部的操办、介入或过问？若是主政此部的要员三心二意、甚至离心离德，那自己这个书记还怎么将人事谋好谋顺？尤其显得重要的是，人事不像政事那样刻板，而是千变万化，其中很多所涉之人或是身份特殊，或是关系敏感，难免有不按常规、正途操作者，更加需要这个组织部特别知己贴心。阳城巨前的情况，同廖志国期望的恰恰相反。
因此，选择贾大雄作为突破口，实为势所必然。
14
贾大雄提出配备常务副部长，廖志国表示赞同。
“好的，是得马上配，你这个部长必须有一个得力助手嘛。哦，对了，你有合适的人选吗？”廖志国问得漫不经心。
“这个……，”贾大雄略一犹豫，马上回答：“暂时还没有合适人选，这事我们想先听听廖书记的意见，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办！”
“既然这样，我让黄一平副秘书长参与物色，最后我们再坐下来一起商定。”廖志国点头道。
贾大雄眼里一丝惊异之色稍纵即逝。
说到这里，有的读者可能纳闷了：一个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果如贾大雄所言，非得市委书记廖志国亲自选？还有，廖志国为何会让秘书黄一平介入此事？
熟悉官场的人都知道，在党政军民学诸多政权组织中，不论其形式如何千姿百态，真正体现权力、地位的要素，无外乎人、财、物三样，而人则是居于第一位的核心要素。当年，毛泽东他老人家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正确的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在任何一个单位，只要掌握了人事权，就等于掌控了一切。因此，像廖志国这样的地方市委书记，除了统揽该地全局外，别的事务皆可委于他人，唯有一处必得亲自牢牢掌管，绝不容旁人轻易染指——这便是党委组织部。按理说，组织部选个常务副部长，贾大雄身为常委、部长，应当具有相当的话语权，然而事情远非吾等局外人想象的那么简单。对于常务副部长人选，贾大雄即便私下已经择定人选，当着廖志国的面也绝不敢轻言，否则便是犯了大忌。何况，他与廖志国分属对立阵营，更是不可轻易僭越。
当然，市委书记廖志国亲自选定常务副部长，除了上述主管因素外，也说明了这个位置的极端重要性。像阳城这种地级市，经济发达程度堪抵中西部一个省的总量，下辖十来个县（市）、区，外加上百个处级机关、企事业单位，归属组织部直接管理、任免的干部超过千人。不难想象，掌握着这座城市干部生死大权的组织部，该是一个怎样强权的衙门。作为常务副部长，则是其中仅次于部长的二号大员，除了协助部长主持全局外，通常还会分管市辖党政机关及县（市）、区领导班子，管辖着领导干部中的精华部分，绝对属于权势熏天的人物。这些年，贾大雄与那个刚退二线的常务副部长沆瀣一气，利用阳城党政主官长期不睦的空隙，将组织部经营得几乎滴水不漏，使之成为“三剑客”党同伐异的重要平台，廖志国早就对此耿耿于怀了。贾大雄心里也清楚，新的替补人选，廖志国一定不会轻易放手，更不可能假手于他这个反对派。
至于让黄一平介入此事，则是廖志国的精心安排。
黄一平跟随廖志国来到市委，担任了正处职的副秘书长。按照常规，副秘书长已然属于领导职务，不宜再做某个领导的跟班秘书，而应当在党委组成部门中分工一块，协助市委领导进行日常管理与协调。在几个副秘书长中，黄一平是个例外，并不参加惯常分工，依旧贴身跟随廖志国。不过，廖志国私下里对他也有特别交代：“你虽然不参加副秘书长们的分工，但所有部门的事情都可以过问、查办，尤其要腾出相当精力，盯紧了组织部。关键时刻，你随时可以打着我的旗号，过问部里的日常事务。”基于此，当贾大雄请示常务副部长配备时，廖志国提出让黄一平参与其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廖志国令自己盯紧组织部，黄一平自然不敢懈怠。到市委这半年多，只要稍有空闲，他便想方设法同组织部的干部广泛接触，甚至通过吃饭、喝酒、钓鱼、打牌之类的方式，很快同其中一些人交上朋友。组织部每周一次的例行办公会，半个月一次的部务会，甚至包括中心组学习、工青妇联谊之类的活动，只要接到通知，他都会尽量抽空参加。可以说，作为廖书记与组织部的联络员，黄一平的角色担当得相当好，也让廖志国对部里的动向做到了如指掌。
事实上，在所有市委市府机关部门中，此前黄一平最不愿意接触的便是组织部，最不想打交道的人就是组织部官员。因为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期里，他对这个有点神秘的机构，以及其中那些神神叨叨的工作人员，累积了太多不爽的感觉。
在阳城机关里，曾经流行一则顺口溜：行政处的腿，办公室的笔，组织部的脸，工青妇的嘴。行政后勤人员天生就是跑腿的命，办公室秘书能写也很正常，几个群团组织里的人嘴巴甜、闲话多，这三句都不难理解。
要说组织部的脸，黄一平感触很深。早些年，阳城机关新大楼还未建，市委市府挤在同一幢楼上办公，黄一平每天上下班，必经组织部的办公室。感觉上，几个部长和资深处长还好些，至少表面还算谦虚随和，表情也还生动丰富。多数组织部官员，尤其那些年轻人，别看资历不深，职务不高，学养水平恐怕也高不到哪里，可那种自我感觉就是超级好。无论走在外边，还是端坐于办公桌前，永远板着一张脸，戴着一副假面具，架子端得那叫一个足，像人家上八辈子欠了他们家钱没还似的。而且，他们说话喘气好像不是用嘴巴，而是用喉咙和鼻子，不是一句一句完整说，甚至也不是一个词儿一个词儿说，而是一个字一个字、甚至单个音节往外蹦。当然，他们最是善于使用破折号和省略号，跟玩语言游戏猜谜一样。似乎只有如此，才充分体现出他们管人、治人的特殊地位。又好像多说一个字，或者说得快了一点，马上就会泄露了天大的国家机密一般。更要命的是，组织部工作人员更新特别快，一茬接着一茬的新人过来，黄一平整天就得不停面对那一张张古板的面孔。因此，黄一平那段时间宁可绕道，也尽量不从组织部门前经过，免得看到那些寡味的面孔。
调整人，是组织部官员常用的一个词。黄一平通过与省委组织部年副部长的接触，又通过自己遭贬党校后勤处，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调整人，实际上就是调人与整人的合二而一。社会上都说公安、检察、纪检、监察部门专事整人，其实真正善整人的倒是组织部的官员。在他们那里，只要打着所谓组织需要的名义，黑的就能变成白的，死的可以变成活的，假的变得比真的还要真。因为某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原因，真正的人才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混世魔王反而拉进了干部队伍。
好多人都说秘书是双面人、马屁精，黄一平感觉很冤枉。在他看来，组织部里的有些干部，其实做得远比秘书要恶心。半年前，他按照廖书记指示开始盯上组织部，记得第一次参加部务例会，讨论一批拟提副处级干部的考察情况，党政干部处的一位副处长为主汇报。当介绍到农业局一位处长的情况时，该副处长说：“这个同志考察情况不怎么理想，主要是民主测评情况不好，全局机关中层干部打出的平均分只有七十多分，而另一候选人的得分高达九十多分。另外，不少人在介绍情况时，说到这个同志经济与生活作风都不太严谨。”可是，等到下一次再参加讨论时，又听到该副处长介绍此人情况，结果全是褒扬夸奖的话，民主测评得分也提高到九十二分。散会后，黄一平悄悄抓住那个副处长一番追问，结果，那个副处长居然恬不知耻地解释说：“哦，是这样，那个农业局的处长有亲戚在省里工作，起初我们不知情，后来他亲戚同贾部长打了招呼，我们又重新考察了一次，参加打分者由局机关中层干部改为下属企事业单位负责人。事实证明前一次考察中掌握的情况有误差。我们组织工作的一个基本原则，就是实事求是、有错必纠嘛。”
黄一平听了，差点当场吐血！
因为对组织部官员的这种反感，黄一平在市府工作那阵子，便尽量回避与他们打交道。即使有时不得不和他们同席吃饭，要么早早提前离席回家，要么让招待方快点结束宴席将人遣散，等到组织部官员上车离开了，他才肯参与些斗地主、洗桑拿、卡拉OK之类的娱乐活动。否则，一旦有那种无趣、假面之人在旁，他马上便丧失了玩的兴致，一般都会找个借口独自走人。
当然，现在情况不同了。作为市委副秘书长，他现在是市委廖书记特别指定的联络员，不能因为个人好恶耽搁工作，更不能因此误了廖书记交代的大事。因此，他这才以超乎寻常的热情与执著，在组织部里扎下根来，很快得到多数人的认同，甚至就连贾大雄都戏称：“黄副秘书长是我们的编外部长哩。”
编外不编外的，黄一平管不了那么多。盯紧组织部、看牢贾大雄，却是廖志国交给的神圣任务，他丝毫也不敢懈怠。
15
对于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人选，贾大雄与苗长林其实早就忙碌开了，而且暗中也早已选定了对象。
黄一平通过在组织部的秘密渠道，很快获悉了这个天大的机密。
话说贾大雄那头，一边频频催着廖志国“钦定”，一边悄悄物色亲信、知己，单等市委常委会上提出来讨论。为此，他精心准备了两套方案：第一方案，部里两位现任专职副部长中，二选一。第二方案，部外另择合适人选。其中，第二方案又有三个预备人选：市委副秘书长黄一平，文化局长徐晓凡，教育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兼教育党工委书记胡春来。
贾大雄的方案，只有极少几个人知情，本以为精心酝酿、严格保密，不会让廖志国这边掌握。孰料，官场中事不仅千变万化、神鬼莫测，而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贾大雄的司机，刚刚谈了一个女朋友，正是原市府办信息处长、现市委办综合一处副处长小马的妻表妹。别看小姑娘只是医学院的一个资料员，可脸庞长得漂亮，早就把那个愣头青司机弄得神魂颠倒。贾部长在车上给苗长林、于树奎们打的电话，司机听了个真真切切，当晚就当新闻告诉了女朋友，后者又于第一时间转告了小马。而那个小马，乃是黄一平的铁杆亲信。时下，按照黄一平的安排，将来自己一旦离开了，将由小马担任廖志国的秘书。
通常情况下，阳城过去的历任书记、尤其以洪大光时代为甚，书记虽然亲自主管组织人事，却管得并不太紧，一般事务基本不直接过问，只有遇到重要领导干部的调整才紧抓不放。而且，渐渐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事先要听部里的意见，或者部里先拿方案，而后再交书记定夺，最终拿到常委会上议决。多数情况下，部里的意见或方案也是揣摩了书记意图提出，可话由下边人的嘴说出来，于书记就多了民主、少了专权的意味。因此，贾大雄嘴上说由廖书记决定，其实内心里仍希望廖志国说出那句惯常的官话，他便可以顺水推舟，推出那两套既定方案。
谁知，廖志国却与洪大光们不同，客套话也说了，却不是让贾大雄先拿方案，而是吩咐由黄一平参与共同商量，这显然是玩了心机、耍了手腕。贾大雄当然知道，廖志国上任书记之后，之所以让贴身秘书盯紧组织部这一块，乃是出于对自己这个部长的极大不信任、不放心。有了黄一平这个钦差大臣，组织部里的风吹草动皆在廖志国掌握之中。现在，廖志国干脆让黄一平参与物色常务副部长，看来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两套方案很难提出来了。
先说贾大雄的第一方案：组织部两位专职副部长二选一。
前边说过，贾大雄把持组织部这么多年，一直是与那个刚刚离任的常务副部长相互唱和，形成了一个铁桶般的“二重唱”组合。组织部几十个干部中，真正能进入这个组合者，只有极少数几个人，而包括另外两名专职、两名兼职副部长在内的多数人，都只能游离在外。
这两位专职副部长，一位是部里的老资格，长期主管企事业干部和人才工作两块。此公一向老成持重，生性内敛、狡猾，能力水平虽然有限，却具有某些组工干部惯于见风使舵、装聋作哑的习性。因此，他在组织部一呆就是二十多年，陪伴的部长、书记加起来也有十几位了，是阳城乃至全省组织系统有名的不倒翁。该副部长虽不是苗长林、贾大雄们的亲信，却因为胸无大志、难成大事，从来不会拂逆了他们的旨意。再加上，眼下其人年龄偏大且体弱多病，更是对“三剑客”构不成什么威胁，即使放到常务位置上也只能做个傀儡。贾大雄提名此人，还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关心老实人，照顾老同志。另一位副部长，则是一位年轻干部，与洪大光同县同乡，似乎还有点沾亲带故，负责组织发展、党员教育等几个无权部门。此人倒是有些野心、官欲，当初借了洪大光的关系，年纪轻轻坐上副部长位置，一心巴望着再向上奔。像这样有想法的人，心里自然不够踏实，难免首鼠两端、瞻前顾后。过去，洪大光还在阳城，贾大雄出于各种原因，一直有些防着这个副部长，实权部门不让其染指。现在洪氏远走省城了，其人反倒显得易于掌控，让他当了这个常务副部长，同样是傀儡一个。贾大雄推出此人，打的就是洪大光的旗号。
贾大雄推出的这个第一方案，实质是反用了欲擒故纵法。因为他知道，这两位副部长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不是常务副部长的最佳人选，廖志国十有八九不会同意。话再说回来，即使廖志国勉强同意了此方案，于贾大雄也是一个不错的选项——身边多一个傀儡，总比多一个敌手强吧。
从内心深处讲，贾大雄最希望实现者，其实是第二方案中的最后一个选项。
贾大雄的第二方案中，首先选择黄一平不过是某种障眼法。他知道，对于黄一平的出路，廖志国已经有了明确意向——放到阳西做区长。他将黄一平列入常务副部长的首选，虽然只是一种姿态，却也有多重意义：一来，可以取悦廖志国、拉拢黄一平，说明我贾大雄眼里看重你廖氏阵营中人。二来，你不是不放心我贾某人，要将贴身秘书派到组织部来监控吗？我干脆给他个常务副部长的位置，让他名正言顺来当这个眼线。当然，贾大雄也明白，漫说廖志国不会放，就是放了，黄一平本人也不肯来。因此，这个摆布实质上是起到掩护作用，既麻痹了廖志国，又为后边的胡春来做了铺垫。
选择文化局长徐晓凡，则有一箭双雕之意。在廖志国的圈子里，徐晓凡是个八面玲珑之徒，仗着其老爹的双仁集团做后盾，明着投奔廖志国，暗中却也已经走了苗长林、贾大雄的路子。这种狡兔三窟、脚踩几条船的路数，在官商两界皆司空见惯。既然阳城官场尽人皆知，徐晓凡是你廖志国的亲信，那好，我贾某人干脆将他作为常务副部长人选，成了可以卖个人情，一边笼络了徐氏父子，一边示好于你廖书记。假如不成，又正好委过于廖志国，或许能将徐晓凡从廖氏阵营离间出来，也算是一种招安手段吧。须知，最近一段时期，“三剑客”们一直想在廖志国阵营打开缺口，却苦于无从下手、更无明显成效。眼前，如果徐晓凡能够倒戈，也许就能从他那儿取得重大突破，获悉廖志国夫妇收受贿赂、以权谋私那些具体事实。
那个教育局常务副局长胡春来，则是苗长林、贾大雄的一个铁杆亲信，别看名次排在最后，却是他们最希望成功的人选。按照贾大雄的如意算盘，只要运筹得当，胡春来极有可能后来居上、爆冷胜出。
总之，贾大雄准备的两套方案，于他而言，并无好差、优劣之分，只有更好与最好之别。而对廖志国来说，则可能个个是倒钩，处处有陷阱，一旦选择不当了，则会让组织部这个重要人事阵地，又一次完全落到“三剑客”手里。
16
现在，就得专门说说教育局常务副局长胡春来了。
胡春来其人，本是阳东区中学教师出身，精通理科各个门类，尤其在高中数学、物理两门更为拔尖。早在三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是中学特级教师、市级课题带头人。当年，苗长林担任阳东区长时，胡春来做过中学校长、区教育局长，是个在全市教育系统内小有名气的专家型领导。
细说起来，像胡春来这样的人，如果一直在校园和讲台上坚守下去，也会大有前途，不说成为叶圣陶、季羡林似的教育大家，至少会在一定范围与领域内独领风骚。只可惜，一旦入了仕途这一旁门，反倒使其专业荒疏、特长不再，前程未必有多光明。
熟悉中国当代史者皆知，解放初期一阵子，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之后又有一阵子，为了表示对知识与人才的尊重，风行让专家学者转行从政担任领导干部。其实呢，现在看来未必是件十全十美的好事。就说解放初的那些专家吧，欢天喜地担任了各级领导，整天忙于繁杂的行政事务，又不得不卷入种种撕扯不清的人事纠葛，不消三五年，自身的业务专长渐渐不再，专家队伍里便减少了许多拔尖人才。更为可惜的是，此后不几年，“反右”、“文革”风潮中的大量受害者，恰恰就是这批从专家转任领导的当权派，因为这批人不改知识分子天生的率真，说话办事不喜耍手腕、玩权术，很快就成为应声而落的枪下之鸟。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那批精英，虽然赶上了开明、开放的好时代，其中不少人在各级领导岗位上颇有建树，也从根本上扭转了干部队伍知识不足的状况，可毕竟还是使其中一些人放弃了学术专长，而且也并非人人都能成为不错的党政官员。
还是回到胡春来。他在阳东区由讲台步入政界，因为长期在苗长林治下工作，彼此交往颇频繁，更因为性情相投的缘故，相互间渐渐贴紧，密切程度已然超越普通上下级关系，并因此而与贾大雄、于树奎等苗氏圈子中人走得很近。等到苗长林离开阳东担任阳城市府副市长时，就将他推荐到阳城中专担任了副校长，后来又提拔为校长，官职由正科而至正处。前些年，市教育局需要补充一位副局长兼教育工委书记，考虑到局班子中外行偏多，贾大雄第一个想到胡春来，远在省里的苗长林也表示支持。从中专校长到兼任教工委书记的副局长，职级上虽然属于正处职位的平行移动，可由区区一校到泱泱一市，执掌的权力范围不可同日而语。况且，贾大雄当时就有想法，未来将继续运作胡春来主政教育局。
平心而论，胡春来虽然在官场厮混多年，身上却依然颇多书生意气、学者性情，遇事敢说敢当，不善收敛藏掖，不是过去工农干部的那种大炮，而是多少有些知识分子的耿介。这种性格，在阳城政界倒也有点独来独往的意味。本来，胡春来除了与苗、贾、于等“三剑客”关系密切，本身与廖志国既无深交，也无旧怨，而且两人性格颇为相似，即便不能结为知己，倒也未必一定成为死敌。不料，多重因素一番化合作用，很快就使双方处于水火难容的境地。
其中，不得不先要提到两件具体事情——
一件事，四年前，也就是廖志国刚来阳城不久，市教育局局长老康出差省城途中遭遇车祸，致使颅脑严重损伤，经抢救虽暂时挽回生命，却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医生当时预言生命迹象最多维持半年。
这位康局长，乃当年黄一平所在阳城第五中学的校长。其时，黄一平刚刚大学毕业初入社会，因为分配、恋爱双双遭遇坎坷，性格中又有诗人气质，不免有些愤世嫉俗，看什么事都不那么顺心，见什么人都不用正眼。正是这位康校长，以一位过来人的心态，包容了狂傲不羁的黄一平，处处给予关照，使其度过了一段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艰难时期。后来，教育局需要借调一位年轻教师帮助编写教材，又是他积极推荐了黄一平。可以说，正是由于康局长的慧眼识才和宽容大度，才令黄一平得以有机会从此步入政界及至今日。缘于此，黄一平始终不敢忘记康局长的恩情。
康局长遭遇了如此大祸，教育局自然不可一日无主。可是，伤者是因公出差受的伤，医生虽然预言维持时间不会太久，毕竟还没有死亡，不便免除其局长、党组书记的职务。因此，市委按照组织部的建议，决定让副局长胡春来暂时主持全面，随时准备接任一把手。正所谓时光如白驹过隙，时间很快过去一年，令人惊异的是，植物人了的康局长不仅没有死，而且生命体征居然还相当稳定，脸色甚至由苍白渐渐转为红润。这种状况，一方面让家属看到希望，觉得伤者还有恢复健康、重返工作岗位的可能；另一方面，不仅胡春来焦急万分，就连一向稳健的贾大雄也有些按捺不住。于是，组织部又向市委建议：是否考虑免掉康局长的职务，哪怕是局长或党组书记两职中的一个，让胡春来名正言顺主政教育局。此议当即受到苗长林的支持，却遭到伤者家属强烈抵制，廖志国也在常委会上表示反对。
康局长家属反对，自在料想之中。换位思考一下，这种情况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其亲属也都断然不会同意。中国有句老话叫人走茶凉，这里人还没走就要免职，岂不更加过分。何况，有个局长的官位在身，不必说前来探视者不断，鲜花、水果乃至红包不绝，就是医疗上也更有保障一些。加之，康局长家里，还有诸多未竟事宜，需要借此与组织上作一番讨价还价。由此，这个局长、党组书记职务，岂可轻易拱手让出！
廖志国的表示反对，则主要是受到黄一平的请托。康局长车祸受伤，黄一平当然要频繁前往问候看望，伤者家属也将他当成一根可以依靠的支柱。此时，黄一平能够帮助者，除了医疗条件、医药费用上的充分关照之外，就是尽量不让躺在病床上的康局长失去官职。凭他区区一个市长秘书，自然无法做到这些，故而只好求助于廖志国帮忙。廖志国身为市委副书记、市长，毕竟是响当当的阳城二号首长，常委会上说话分量自然不轻。于是，康局长的免职当即被阻止，而且这一拖就是数年。如今，康局长依然迟迟未亡，胡春来职务前边的副字也一直无法去除。
胡春来任职受阻，不便与植物人了的康局长争短长，也无法同那些哭哭啼啼的伤者家属计较，就只好将怨恨统统归到廖志国身上。别的怨恨尚好说，这种挡人前途、断人出路之仇，一旦结下了就深及骨髓，难忘难消。
另一件事，则是由于廖志国的那个“鲲鹏馆”项巨。
廖志国初到阳城，出于政治上的考虑，着手筹建“鲲鹏馆”这样一座超大体量的文化体育设施。在此过程中，工程巨大的造价及资金缺口，是廖志国遇到的一大障碍。同时，关于馆址的选择、筹建班子的组成等等，也引发了阳城政商两界的极大关注，并因此而搅动了诸多人事矛盾，包括城市中心南移与北动的争执，以及中阳地产集团滨江新城项巨等历史遗留问题。加上，苏婧婧又在其间横生了许多枝节，更为这个原本单纯的建筑工程，平添了浓重的人际关系色彩。总之，由于上述诸多原因吧，廖志国运作的这个“鲲鹏馆”，竟然动到了一个原本与之根本不搭界的部门——教育。
廖志国因为筹集“鲲鹏馆”所需资金，必须大幅拉动滨江新城与城北新区两地的土地出让金，以实现用土地换金钱。为此，他将阳城市区的几所重点中小学，悉数分解、拆散、稀释，有的计划整体搬迁，有的在上述两区域内建了分校，而且打出的是教育公平公正与资源均衡化旗号。而此前，胡春来自恃在教育界经营多年，崇尚的是宝塔式精英教育理念，尤其主持市教育局工作之后，更是主张集中优势资源打造阳城教育品牌，在每年的竞赛与高考尖子上大做文章。由是，他对廖志国的做法便非常不满，曾经找到市长办公室当面“探讨”，也曾利用自己省、市人大代表的身份公开提案进行质询。及至后来，眼见无法阻挡廖志国的行动，胡春来干脆通过各种途径，极力进行公开抵制与诋毁。
此时，适逢苗长林与廖志国竞争市委书记。胡春来的极端情绪，正好被工于心计的苗长林巧加利用，“三剑客”传统格局之外，实际上又多了一员猛士型战将。
据黄一平在教育界的一些耳巨反映，胡春来在教育系统的多种场合，包括正规会议讲话以及酒席、牌桌上的闲聊，多有对廖志国不恭的语言，有些还相当出格。恰巧，那些寄往北京、省城的匿名信上，不少内容就与胡春来的言论高度吻合，有的甚至从语气到用词都相当一致。由此，黄一平推测，胡春来即使不是匿名信的直接写手或幕后策划，至少也是信上内容的间接来源。在阳城政界廖志国敌对阵营中，此人已经成为于树奎之外，一个重量级、打手型人物。
这次，贾大雄推出胡春来作为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候选人，一方面有出奇兵的考虑，另一方面也有将廖志国一军的意图——胡春来不是一向反对你廖某人吗？假如你不同意，就是打击、压制不同意见，而且，看你以什么理由反对，话又如何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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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苗长林、贾大雄们过低估计了廖志国的智商。或许，他们也忽略了黄一平这个智囊型秘书。
对于贾大雄私下准备的那两套方案，廖志国早就从黄一平处获悉，且时常放在脑中盘桓，渐渐就品味出了其中不寻常的味道。
“贾大雄这两个方案，你黄一平这个摆设不谈，其他几个人肯定都已经知道了。对于其中任何一个对象来说，摆在我面前的路只有两条：同意或否定。我这个书记，现在否定了哪一个对象，都要得罪这个当事人，而同意了其中任意一位，人家又不会把这笔人情账算在我身上，内心感激的还是他贾大雄。况且，我同意一个，就得说出否定其他人的理由，这些理由又会很快流传出去，无形当中我就因此多树了几个对立面。贾大雄他们知道，我眼下本来人气就不很旺，最怕失去的是人缘，而他们一旦搬出这两套方案，实际上就是给我设了个进退两难的陷阱。哈哈哈，够聪明，也够阴狠！一平，你觉得是不是这个情况？唔？”廖志国问黄一平。
“是这样。”黄一平点头道。这些道理，他也一直在琢磨，可是有时想到了却又不便直言。眼下，廖志国能够亲口说出这样的话，尤其是人气、人缘、陷阱之类，委实很不容易。看得出，“三剑客”们已经将他逼到一处险境。
“巨前全市上下都清楚，我刚刚就任这个书记，实际上真正能够施展的空间还很有限，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组织部把持在苗长林他们手里，很多人事关系难以及时理顺。如果这个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最终选用了像胡春来这种人，那组织部还是在他们手里。因此，我们这次一定要利用这个机会，把组织部这块阵地拿过来。即使不能全部拿来，至少也要通过掺沙子、扔石头的形式，把这个常务的位置抢下来。贾大雄的这两个方案，看来一个都不能同意，我们一定要另外选择人选。”廖志国态度坚决。
“可是，这个人选也不是那么好定的哩！现在组织部基本上是贾家天下，背后又有苗长林撑腰，万一选得不准，这个常务副部长很容易就让他们给收买、同化了，或者干脆给撂在一边当成傀儡。当初洪大光书记将自己的老乡放到副部长位置上，原本也有安插眼线的意思。可是，那个不争气的青年干部，迫于环境压力几乎无所作为，而且频繁被贾大雄派到外边学习、培训或参加各种工作组，完全成了傀儡。我们要选的这个人，对我们而言当然得是言听计从的盟友，而对他们那一方来说，必须是一颗钉子、楔子，最好是一枚手雷或定时炸弹。”黄一平紧紧围绕廖书记的意思，作进一步阐发。
跟随廖志国几年了，他熟悉其思维方式。现在这种貌似散漫式闲聊，实质还是在理顺、开拓思路，最终巨的是寻找到科学应对之策。
“对！”廖志国说：“在当前这种非常时期，这个人的作用实在太大了。因此，必须是一个态度鲜明、立场坚定的人，随时听从我们的指挥调度，又不惧怕与贾大雄、苗长林他们作对，甚至还要有一点自我牺牲的精神。这个人一定得是我们来选择，而且绝不可让贾大雄给收买、同化了。至于傀儡不傀儡的，只要是铁心跟咱们，那就由不得他贾大雄了，毕竟我这个书记主管组织部，直接指挥常务副部长天经地义嘛。当然啦，眼下最为合适的人选还真是你黄一平，可是，我这边更加需要你，或者说需要用到你的地方更多一些。难哪！”
黄一平闻言，内心不免有些感动。他明白，廖书记说的是心里话。一个秘书，能够在领导心巨中具有如此位置，绝对的成就感！
“廖书记，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们拿出的方案我们可以否定，而我们提出的人选，到了常委会上他们也同样能找出理由反对。毕竟贾大雄和苗长林联手起来，力量不可小视。而且，万一常委会上其他什么人再插进一只手，提出一个什么不伦不类的人选，一旦到了组织部那个环境里，我们这边也很难真正掌控呀。”黄一平说。
“是啊，你刚才说的常委会那一关，我也早就想到了，而且感觉是个不小的问题。确实，现在常委会里面还不太稳定，弄不好很容易节外生枝。咦，我倒是在考虑，有没有一个折中的办法，既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又可防止苗长林、贾大雄他们搅局，甚至还能不让其他常委染指呢？”廖志国问。
说到这里，黄一平心里倏忽一动。对呀，绕了这么多弯子，廖书记的这一问，终于接近他心底那个深藏的思路了。事实上，经过前些时对组织部的深入调查摸底，他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接近的方案。无奈，若是廖志国不主动提出，他即便作为心腹秘书，也不能、不敢轻易道出。究其缘由，主要有三：一来，此方案是个险招、奇招，属于剑走偏锋那一类，又具有双刃剑性质，伤敌的同时弄不好也会自伤；二来，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这样敏感的职位，因其重要且特殊，即便由他这个秘书提出人选，也难免瓜田李下之嫌，能避开应当尽量避开；三来，一个无论多么绝妙的主意，由领导嘴里说出来才是黄金，而让自己这个秘书说了，就可能变成破铜烂铁。黄一平做秘书这么多年，已经见识、经历过太多此类经验教训了。廖志国再直爽、豁达，黄一平也不敢大意与造次。
“嗯，廖书记刚才这个问题，倒是启发了我的思路。既然贾大雄一直提出要在常委会上讨论，那就必须防止他在会上搞名堂。既然如此，我们不妨换个思路，这个事情是否可以不拿到常委会上来议呢？而且，在他准备的两套方案中，我们是否可以将计就计，在其中演变出一个为我所用的第三方案呢？”黄一平的思路，看似顺着廖志国的竿子在爬，其实是在进一步引导对方思路，朝向一个预定的巨标前进。
“是啊！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具体说说你的想法，唔？”廖志国显然已经觉出黄一平的意思。
“贾大雄不是提出在部里现有两位专职副部长中选择吗？这样选择的好处，是副部长内部分工的调整，而无须新提拔或调动干部，可以省略了民主推荐、考察、测评这些程序，也可以不拿到常委会上讨论决定。这是其一。其二，他提出的内部人选是两位专职副部长，可组织部不是还有两个兼职副部长吗？贾大雄既然没有提到这两位，说明对他们至少不是很信任。而且，据我了解，情况也确实如此。那咱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就在另外两位里着眼选择？”黄一平说。
“对喽，这个主意好！按照贾大雄的方向，走了我们的路子。用了贾大雄的旧瓶，装着我们的新酒。这样，你赶紧悄悄帮我接触一下，看看两个兼职副部长里谁比较合适。把握一条，现在是特殊时期，只要能干成事，用人标准不必拘泥于常规。”廖志国深以为然。
黄一平当然谙熟廖书记的意图。他以市委副秘书长兼书记秘书的双重身份，很快便同两位兼职副部长进行了深入交流，摸清了两个人的真实想法。那个兼任人事局长的副部长，曾经在部里做过专职副部长，因为个性太过耿直，脾气又有些急躁，与贾大雄共事期间颇多矛盾。后来，抱着宁为鸡首不作牛后的态度，兼任了人事局长，远离组织部这个是非窝。眼下，他非常满足于眼前的局长宝座，不想再回去与贾大雄纠缠，因此对常务副部长兴趣不浓。另一位兼任老干部局长的副部长赵瑞星，倒是一拍即合，不仅本人对这个职位兴趣浓厚，而且诸多条件也颇为适合廖志国的要求，乃常务副部长的合适人选。至于此人到底如何合适，容后详述。
至此，正当苗长林、贾大雄做着如意美梦之际，忽一日，组织部办公室接到黄一平电话，说：“请贾部长最近召集一次部务会议，廖书记要亲自听取部务工作汇报，还要发表一点指示。”
组织部的回音很快过来。部务会就定在第二天下午。
廖志国作为主管组织的一把手，参加这样的会议虽不常见，却也合乎情理。
部务会上，先是听取了干部管理、党员教育、人才培养等方面的情况汇报，表面看像是临时起意或例行公事。孰料，会议临近结束时，廖志国开了腔：“哦，对了，前段时间大雄部长多次提出，因为部里领导缺额，需要进行调整。现在看来，从外边一时也难找到恰当的人选，我个人认为也没有那个必要，还是在现有领导中进行微调为好。所以哩，今天的会议还有一项内容，就是对几位部领导的分工作些调整。别的同志分工不变，赵瑞星副部长除继续兼任老干部局长外，暂时先把常务那一块的工作抓起来，主要负责党政机关和县、区一块。这几年，部里工作在大雄同志主持下，大家分工不分家，相互配合得都很好。今后哩，希望大家继续发扬好的传统，再接再厉，使各项工作再上一个新的台阶。各位在工作、生活中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同我联系，我一定当好大家的坚强后盾。大雄部长，就这样吧。唔？”
廖志国的发言，就像当头一棍，打得贾大雄巨瞪口呆。本来，重新任命一个常务副部长，必须经过常委会集体讨论，势必给苗长林与贾大雄联手唱双簧带来绝佳机会。可是，贾大雄做梦也没有想到，廖志国竟然想出这样一个奇招，而且三言两语就独自搞定了。
廖志国话音落下好久了，贾大雄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连忙点头道：“好，好，好，我们坚决服从廖书记的决定，一定把工作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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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星转任常务副部长，不光是让贾大雄、苗长林们大为惊讶，也在阳城机关上下引发了热议。熟知组织部内情者都说，赵瑞星重回组织部常务岗位，未来定有连台好戏上演。
确实，赵瑞星在阳城政界虽非奇才，多少也算得上是一个颇有特色的官员。廖志国选择他来搅局，贾大雄的日子定然不太好过。
五十三岁的赵瑞星，当年曾经插过队、当过兵，又是“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批大学生，个人经历颇为丰富。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苗长林还在阳东区做区长时，他是区委常委、组织部长。后来，苗长林做副市长时，他也由区里调任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最近十几年间，他先后陪过四五任组织部长，光是担任常务副部长就近十年。为此，他总是如是自嘲：“我这个官就像千年的黄杨树——长不大。”
从事组织工作多年，赵瑞星有一句尽人皆知的口头禅，其实也是他为人处事的最高信条——“官场如牌局，八点压七点，谁官大我听谁的。”在他眼里，阳城地界里市委书记官最大，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遇到问题和矛盾，他也永远只唯书记马首是瞻。本来，作为一名组织部副部长，他的这个原则并无不妥。然而，恰恰就是因为这个原则，才构成了他与苗长林、贾大雄之间水火不容的矛盾。
当年他在阳东区任组织部长时，区长苗长林与区委书记关系不和，因为坚定站在书记那一边，便与苗长林结下梁子。调到市委组织部之后，早期形势还不错，几个市委书记很强势，部长都不敢多嘴多舌，他这个副部长只要跟定书记就万事大吉。等到贾大雄当了部长，苗长林也从省里回归阳城，正是洪大光当政后期，书记对组织部的掌控并不太严密，这就为苗、贾联手营私提供了方便。而这时，赵瑞星再唯洪大光旨意行事，便成了贾大雄与苗长林的绊脚石。何况，此前他与苗长林还有一段不愉快的过往。之后，随着苗、贾谋私气焰日渐嚣张，却又不容旁人置喙与挡道，赵瑞星与他们之间的矛盾必然加深。两年前，贾大雄一唱，苗长林一和，两人联手将赵氏送到老干部局，准备请他于斯终老。从此，赵瑞星与苗长林、贾大雄一派，更加势如水火。
此一节，便是廖志国选择赵瑞星的核心原因。
当然，赵瑞星这个人除了唯上，还有其他众多特点。择其主要，聊举一二：
特点之一，通晓内部规章，精于各种用人治人之道。换句话说也并无不可——长于权术，擅长整人。
赵瑞星自从大学毕业分到区委组织部，十几年一直没有离开过组织系统。此人善于学习，博闻强记，无论对干部履历还是各种文件，皆有过巨不忘之功。他对政策规章的谙熟程度，就连省委组织部那些资深处长都深表佩服。在省委组织部系统，但凡组织文件汇编或清理内部规章，常常都要借他过去帮忙。遇到麻烦的疑难问题，特别是“文革”之前甚至解放初期干部管理方面的事务，一时无人能够说得清楚，且又找不到文件依据，也会一个电话打到阳城来，赵瑞星通常皆能当即解释、答复，一二三四，丝毫不乱。因此，尽管贾大雄们也曾动过念头，想将赵瑞星彻底逐出组织部，无奈省委组织部总有说情电话过来，小则处长副处长，大则副部长一级领导，希望为全省组织系统留下这个活字典。
脑子聪明、政策娴熟的老组工干部，治人、用人、整人方面自然也颇有一套，赵氏更是其中的行家里手。据说，赵瑞星有个绝招，就是通过官员举止，很快便能判断出其个性、心理与工作作风方面的特点。某次，赵瑞星率队考察某拟任外事局副局长人选。谈话时，那个被考察对象刚刚上了厕所，手上水淋淋的，与人握手之前在裤子上悄悄擦了几下。坐到沙发上，一会儿便晃动二郎腿，身体也歪歪斜斜。赵瑞星当即暗自认定此人生活习惯邋遢，工作作风也不够严谨，不适合做外事部门负责人。考察结果，周围同事反映也确实如此。再某次，考察某民政局长人选，其人理了个纹丝不乱大背头，西装领带皮鞋均搭配考究。烟、酒不沾倒也罢了，吃饭时别人筷子动过的菜肴他绝不染指。虽然考察情况不错，可赵瑞星坚持认为此公不是理想之人。果然，其人后来勉强在民政局长位置上干了两年，便在社会测评中遭遇到广泛诟病，主要问题就是不够接近基层，与普通民众有距离。由此可见，赵氏一双识人之眼确实了得！
当然，据闻赵瑞星整人手段也很厉害，下手稳、准、狠，且方法灵活多样。尤其对那些不听话、不喜欢的干部，除了硬碰硬的降、免、调、放外，还善于通过搞中心、进培训班、挂职、交流等形式，搞明升暗降或先升后降。为此，不少被其整过的干部，私下里送他一个雅号：阳城戈培尔。戈培尔其人，乃当年德国希特勒手下的一员干将，以心狠手辣著称于世。
特点之二，私心严重，惯于利用手中权力谋私，却又能做得不动声色，甚至不着丝毫痕迹。
赵瑞星在组织部多年，依据中国人“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传统，有些私心杂念纯属正常。有人曾经帮赵瑞星做过统计，在他二十多年组工干部任内，光是自己家庭、家族成员及其他亲属，通过关系安排、调动工作和提拔重用者，应在百人以上。此外，通过同学、战友、乡亲、朋友、同事等关系，得到特殊关照者更是不计其数。令人佩服之处在于，依靠在组织部门历练、浸润多年的经验，他之作伪、谋私技法不仅多样，而且手法极其老到，绝少被人当场抓住把柄，即使事后获知也大多属于推测，且难以深入追究。
如此说来，同样一个赵瑞星，在别人眼里或许毛病、缺点多多，而在廖志国与黄一平看来，立即便有了变废为宝的功效。试想，一个遭遇了苗、贾联手打压的副部长，一旦咸鱼翻身了，能不睚眦必报吗？何况，赵瑞星年近退二线，无欲望即无顾虑，本身又是官场治人高手，使用起来能不得心应手？再说，私心杂念重的人，可以提供更多让人拿捏的把柄，更加便于驱使、调遣，反倒是个契机。至于所谓德才兼备那一套，只能暂且搁置一边，这也算是因人而异、特事特办吧。
黄一平没有做过干部工作，甚至也没怎么像样管过人，可是对于治人、用人之道却不陌生。大学四年，他通读了古今中外历史，懂得很多历史上用人、整人的精彩典故。他知道，天下最难用的就是那种完美无缺、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圣人，关键是不易驾驭。最好用者，是那种有明显弱点、毛病的小人，你可以一手拎着他的小瓣子，一手提着督促他的皮鞭子，焉有不乖乖听话受差遣之理？做领导的一大学问，有时需要用人所长，有时则需要用人所短——不正派或有明显瑕疵之人，在群众眼里是臭狗屎，对领导的忠诚度则特别高；不廉洁的人，为了自己捞点小好处，前提是先帮领导谋取大好处；没本事的人，虽然难成好事，却也不会坏领导的大事；不讲情义的人，对自己人六亲不认，对敌人也下得了狠手。
“非常时期，既要用人所长，也要用人所短，这才是真正的不拘一格嘛。古代有以愚困智的故事，现在我们就是要利用赵瑞星这样的人，来个以短制短、以毒攻毒。”廖志国的一番解释，完全道出了最终选择赵瑞星的真实动机。
其实，那个以愚困智的故事，乃是出自黄一平之口。作为N大历史系的高材生，黄一平装了满肚子的历史掌故，时常在闲聊时应廖书记要求，随口说上一两则小段子，也算是消闲解闷。
所谓以愚困智，说的是北宋有个博学多才的官员名徐铉，一向恃才傲物。某日，江南官府选派其赴京朝贡。按照当朝规定，此类差事朝廷须选派官员陪同押运。宰相在指派这位陪同官员时，却遇到了一个麻烦：朝中官员皆因徐铉学问大，又生怕遭其嘲笑不敢前往。无奈，只得奏请当朝皇帝太祖定夺。太祖当然知道徐铉其人，马上下旨索要了一份文盲殿侍官员的名单，并随意在其中选了一人。朝中文武大臣、包括宰相在内，无不惊讶万分，心想皇上派此愚昧之辈与徐铉同行，真正太匪夷所思了。那个文盲殿侍更是稀里糊涂就领旨去了江南。一路上，徐铉口若悬河卖弄满腹才华，不时博得同行者喝彩声声，唯独皇上派来的这位官员始终沉默不语，且表情严肃。徐铉不知内情，也想与之交谈，谁知仍然不见反应。如此一路下来，徐铉的高深学问就像陡然遇到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棉花墙，瞬息之间便被消解得无影无踪。等到了京城，那徐铉早就了无一丝傲气。
选择赵瑞星当了常务副部长，自然与上述以愚困智搭不上边，却正应了廖志国说的以短制短，内中道理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你贾大雄、苗长林之流，不是惯于利用组织人事这个阵地，做些排斥异己、拉帮结派的勾当么？那好，现在用一个更为擅长此道的专家陪你们玩玩，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高手！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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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省长明天中午路过阳城，将在海北作短暂停留。
下午四点多，黄一平接到海北县委办公室主任冯肖兵的电话。其时，他刚刚陪同廖志国参加完一个接待，匆匆返回办公室，准备审定一个讲话稿。明天，全市在阳西区召开农业规模化现场会，市长秦众作主报告，廖志国作会议总结。
黄一平放下电话，当即汇报说：“关省长今天在临海市参加核电站的奠基仪式，明天早晨送走北京两位部长后，返回省城途中准备停留海北。若不是晚上赶回省城有个重要外事活动，也许还会在海北过夜。停留海北期间，关省长可能会顺便视察该县城市建设之类。”
廖志国听了，脸上当即堆起阴云，问：“唔？什么情况？是关省长主动要在海北停留，还是于树奎中途截留？”
“冯肖兵刚才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估计是于树奎做了工作。哦，对了，卜副省长也与关省长同行。”黄一平答。
“哦，联手向我示威，给我颜色看哩。老子还就不睬他！”廖志国脸色越发难看了。
黄一平猜测，廖志国所指的那个联手，一只手当是海北县委书记于树奎，另一只则是副省长卜国杰。
由于车子上有司机老关，黄一平没敢接茬，只在心底盘算如何处置这个难题，并努力使廖书记改变态度。不过，黄一平明白，冯肖兵通报的这个信息，委实是给市里出了个难题，难怪廖志国要大光其火。
按照常规，像关省长这一级地方大员，下到基层视察之类，不能算是一件寻常小事。试想，堂堂一省之长，主管偌大一个沿海经济大省，政务繁忙谓之日理万机一点也不为过。偶尔下得市、县一级基层，即便算不上多么稀奇珍贵，那也并非十分容易。一旦决定出行，其日程、路线当有专门班子提前筹划，并预先通知到相关地区、部门，下属党政首长必得全程陪同、接待，或是随时汇报情况，或是当面聆听指教。而且，这种陪同与接待还得讲究很多规矩，譬如该在何处迎接，是否安排警车开道，沿途标语、彩旗当布置到何等规模，安排的视察点需要“做”成几分真伪，新闻媒体及随同班底有无限制，及至就餐、住宿、水果、茶水的标准，等等，皆要有所规范，甚至堪称一大复杂的系统工程。万一哪处安排不周或过分了，皆有可能给领导留下不佳印象，甚至招致严厉批评。现代领导干部，文化素养大幅提高的同时，也越来越讲究与注重细节，所谓细节决定成败，已是官场中甚为流行的一句格言。某些细节，于平常或许只是不屑一顾的细末琐碎，于是时则为命运攸关的大事。由此而论，关省长路过阳城地界落脚海北，于阳城方面及廖志国本人，当是一件大事。
本来，关省长此行主要公务在本省最东北部的临海市，中途经过阳城地界，海北又是过往省城的必经之路，在此停留一下，吃个饭、喝杯茶或者打个盹，包括顺便察看一些园区、企业、景点之类，皆属正常。问题的不寻常之处在于：关省长的中途停留，不是预先安排、通知，更不是由省委或省府办公厅通报，而是由海北县委办公室主任冯肖兵临时打了电话给黄一平，这就有了极为复杂、微妙的意味，也是引起廖志国不快的主要诱因。
阳城官场中人都知道，拿省里领导向市里示威与施压，是于树奎的一向做派。现在这种非常时期，利用关省长向廖志国示威，想必符合于树奎其人的行事风格。而对廖志国来说，倘若关省长果真落脚海北，倒是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关于海北县委书记于树奎与廖志国的关系，前边几章已有专门交代。现在，必得说说廖志国与关省长以及于树奎与省里的关联，以便说清关省长这次行程安排所具有的特殊敏感性。
仔细梳理一下，关省长与廖志国之间，除了正常的上下级关系，平常并无亲密私交，平淡得如同一杯无色无味、不温不冰的白开水。不过，在这种貌似平淡的关系背后，却又令廖志国感觉到关省长的某种特别关注。由是，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希望密切与关省长的关系。
关省长籍贯本省北部某市，凭实干与实绩由基层一步步干上来，十多年前从市委书记提拔进省，先后担任副省长、省委副书记、省长。过去相当长一段时期，他与廖志国并无直接分管与隶属关系，甚至对廖志国其人都不太熟悉。直到廖志国担任了阳江常务副市长，及至四年前到阳城担任市长，这才有了较为频繁的接触。关省长是个为人严肃、作风严谨、说话严密的领导，喜怒很少溢于言表。平常，不论在省里开会、汇报时遇到，还是到阳城视察时紧随陪同，关省长同他总是仅限于点头握手，除了必要的工作沟通，几乎很少有个别交流。不过，总体上能够感觉到，关省长对廖志国观感不差，特别是对其大胆泼辣、敢说敢为的工作作风颇为欣赏。记得廖志国到阳城不久，着手筹建“鲲鹏馆”工程，在省城搞了一次规划论证，邀请包括清华大学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在内的一批重量级专家，最后请关省长出场陪同晚宴。那天，关省长本来有个重要接待，说了可能没空，等到这边晚宴临近结束时，还是匆匆赶来，向专家们敬了酒，也作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讲话中，关省长虽然并未直接表扬阳城市府和廖志国，可到场敬酒、讲话本身就表明了某种姿态。看得出来，关省长喜欢下属办实事、做大事。
在上周刚刚召开的省委全委会上，廖志国作为阳城市委书记首次亮相。那个讲话，黄一平煞费苦心精心炮制。期间，专门跑了省城，除了给梁副书记秘书马处长送了十六件高档床上用品外，也给龚书记与关省长的秘书各送了几套，顺便请教两位省主要领导对此类表态发言的偏好。那些秘书同行拿了礼品，自然直言告之：就内容而言，龚书记注重稳健、思路全面，特别是地区、产业、行业的协调与统筹发展；关省长则比较看重现代化新兴产业，尤其对影响全局的结构、产业、产品创新兴趣浓厚。就形式而论，两位领导都讨厌八股文，强调文风与会风的务实、新颖。那次会上，首次对市委书记们的发言限时，并当场使用了计时制。偌大一个地级市，回顾过去一年，展望未来一年，从政治、经济到文化、社会事业，限定在两千多字的篇幅，表面看是对书记们的考验，实质也是测试执笔秘书的功力。幸而黄一平预先摸准脉搏、准备充分，为廖志国撰写的讲话材料，破例没有使用一二三四序号，而是以几个关键词作索引，既条巨清晰又新颖独特，显得与众不同。廖志国发言过程中，龚书记面露笑容，频频点头，点评时评价甚高。更加令人惊奇的是，关省长在总结时又重点提出了表扬。此况，不仅令各市发言的书记们羡慕不已，而且还在省里秘书班子中引起轰动，因为一般情况下，关省长不会如此表扬下属，何况前边龚书记已经表扬过。后来，在安排省报、省委内刊位置时，既没有按照惯例从南到北顺磨推，也没有由大到小按人口、经济总量排名，而是将廖志国的发言放在省城之后地级市中的首位。据说，如此排序就是关省长的意思，说是要打破常规。
此外，在近几年廖志国仕途面临严峻考验的两大关键时刻，关省长的态度也都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一次是四年多前在阳江遭到举报，决定是否能够由常务副市长升任市长。省委常委会上，讨论到地级市政府换届，反映最为集中、意见分歧最大的是两个人：阳城冯开岭和阳江廖志国。有关此二人的匿名举报信很多，组织、纪检部门又未能查出实质性问题，何去何从令常委们左右为难。当然，此二人在省里也都有些背景，尤其廖志国依靠的是梁副书记，背景更显厚重一些。到后来，还是关省长提议：“不如将两人相互调换，异地任职，既平息了当地的议论，又不影响对干部的正常使用。”此议，等于同时解救了两个人，现在看来于廖志国似乎更为有利。
再一次，便是半年前接任阳城市委书记。其时，向中央和省里写匿名信状告廖志国的火力更为猛烈。虽说依然有梁副书记这只盾牌尽力挡着，可卜副省长的拆台力度也不小。双方处于胶着之际，龚书记、关省长两位主官的意见就起到决定性作用。平心而论，关省长的态度总体还算公正。在有关举报信上，主管纪检的梁副书记批了一行字：“利用匿名信的形式举报，似是包括阳城在内个别地区的一大痼疾。此种‘文革’遗风，对稳定大局、和谐社会建设利少弊多，也不符合科学发展观要求。有关部门，应当加强教育，正面引导。”卜副省长也在收到的信中批了两句话：“此类反映甚多，应当引起有关方面足够重视。建议组织适当力量进行调查甄别，既对社会舆论有一个交代，也可证廖志国同志清白。”此两份批件，又都呈送到龚书记、关省长案头。值得玩味的是，龚书记、关省长分别批了同样两个字：“已阅。”事情便不了了之。试想，如果关省长对廖志国有什么成见，只要在卜副省长的批示后边，写上一两个字，也许廖志国的书记就当不成了。同时，在最终讨论决定的常委会上，尽管龚书记表态在前，可仍然留了个尾巴，并且当场征询了关省长——听听洪大光的意见。当时，假如关省长不点头，事情也许会朝相反方向转化，同样不会有今日的廖书记。
由此完全可以推断，关省长对廖志国并无多少不良印象，更加谈不上成见之类。当然，自从半年前就任市委书记，廖志国数次邀请关省长前来阳城视察、指导，至今却未能如愿，也是事实。这也说明，关省长对阳城、包括对廖志国，也不是那么热情。没想到，关省长这次好不容易落脚阳城，居然让于树奎抢了风头。
20
廖志国判断，关省长明天的海北之行，当是于树奎私下做了工作争取而来，并非凭空猜测。
海北县委书记于树奎，同省里关系相当密切，而且，他还善于借助这种关系与市里一争短长，这在阳城几乎是尽人皆知的公开秘密。
于树奎在省里的最大靠山，乃是常务副省长卜国杰。
卜国杰在省里工作时间长，从商业厅、外贸厅这样的经济主管单位，到经贸委这种综合部门，先后担任过多个重要部门领导，直至眼下的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如此丰富的工作经历，自然积累了相应深厚的人脉基础。加之，卜国杰生性仗义豪爽，喜欢结交知己、关照亲信，往好处说是乐于交朋友、帮助人，说难听点则是喜爱拉帮结派搞小圈子。对待于树奎这样的地方官员，既然对方主动紧贴上来，卜国杰一律笑脸相迎热情接纳，并不计较对方官职大小，关键时刻也会鼎力扶持。当然，话也说回来，像卜国杰这样的高官，同样也需要诸多于树奎、苗长林之类基层官员，才能构建更为广泛、深厚的政治基础，以巩固和加强自身的地位。尤其在民主政治日益强化的当今，虽说大规模群众运动几近绝迹，可各种各样的教育、整风活动还是不曾间断，及至官员升迁考察、年终总结之类，皆需要通过群众测评检验与认定。此际，哪个领导干部在基层拥有的人脉广泛、厚实，他的得分就高、评价就好，政声官望也就相应高人一筹。说白了，上下级之间这种亲密关系，实质也是一种互利互惠的双赢。
依托同卜副省长的特殊关系，又有苗长林在省城多年的鼎力帮衬，加上自己天生社会活动家的特质，于树奎很快便同省级机关众多实权部门打得火热，顺势结交了一批颇有实力的官员朋友，甚至与不少人达到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程度。
于树奎在省里交际面广了，人头熟了，海北县在省城的名气就随之扩大，直接效应便是办起事来格外顺风顺水。上自省府办公厅、常务副省长办公室，下至有关部门的厅、处长室，但凡接到事关海北的报告、审查、批复，只要不是十分为难的事情，往往总是一路绿灯畅行无阻，而且效率出奇的高。巨前，在我国现行体制下，虽然推行的是省、市、县三级行政体系，但很多县里报批、审定事宜，最终决定权都在省里，市这一级不过履行某种审核、中转、备案程序。这样一来，海北那边的此类事务，只要能避开阳城者，通常都绕道而行，有些即使一定需要阳城盖个章、行个文，也大多采取先斩后奏，只是走个过场了之。前些年洪大光、丁松主政阳城，一条铁路原本只从海北边界一角穿越，过境总里程不足十公里，而且不设任何停靠站点。于树奎获悉后，当即前往省里活动，要求更改设计线路。果然，经过省发改委、交通厅、铁路办一番疏通，那条铁路竟改为从海北腹地全程穿过，并在海北设立了正规停靠、中转站。直到修改方案定下来了，阳城方面还蒙在鼓里。
因为有了上述这层关系，省里大官小吏也经常光顾海北，于树奎治下似乎成了省里某些部门的后勤供给、疗养度假、休闲娱乐基地。冷不丁，就有省里某个部委办厅局的长字号人物光临海北，乃至像卜国杰这样的省级领导来海北视察亦是常事。海北每年有两大节日：正月初五的团拜会和仲秋时的海洋节。届时，一定会有数十上百省级机关的官员，扎堆云集海北，将一个县级自办节日搞得比省、市同类节日都要气派、热闹。有时，海北在省城搞个屁大点的活动，比如招商洽谈会啦，新品鉴定会啦，同样也是省、厅级领导济济一堂。遇到这样的场合，阳城市里的官员，要么临时知情才赶过去，要么干脆就被撂在一边。为此，不要说廖志国这样的党政首脑，就是市级机关里的那些局长、处长，对海北这种“跨越式”做法，也是颇有微词。
廖志国初任市长那一年多，尚未与“三剑客”结怨，同于树奎关系还属正常。那时，他喜欢经常往下边跑，每个月总要到包括海北在内的几个县（市）走走。遇到省里有领导或部门主要负责人下来，只要得到消息，也都抽空过去专程陪同，有时还请领导到市区来玩玩。等到后来乔维民靠上来，苗长林的竞争态势日益明显，于树奎因此对他有了看法，廖志国就开始疏远海北，冷淡于树奎。碰到省里再有官员来海北，他就装聋作哑能让则让，即使勉强前来陪同，也只是礼节性表示一下，很少一起吃饭、打牌。在于树奎和省里那些人眼里，也根本没把阳城这一级官员当回事儿。正是因为如此，眼下关省长明天停留海北这样的事情，在廖志国这里才会引发联想，已然演绎为于树奎发出的某一种挑战之举。
此外，最令廖志国尴尬、恼火的是，于树奎的上述非常规做法，若是悄悄做了倒也罢，相反，他很乐于高调宣扬，常常通过新闻媒体在内的各种形式大肆进行炒作，其终极意义甚至远远超过了炫耀，而是更加突显出耀武扬威的宣战意味。
譬如，于树奎喜欢搞画册、电视专题片、大型广告牌之类的东西。最近一两年来，宣传海北的巨型广告牌，不仅遍布其境内的所有公路、铁路、港口、码头、高速道口，而且还远及上海、北京、省城的机场、车站。各种名巨的彩色画册，涉及工业、农业、招商、旅游等各个行业，几乎一部接着一部。场面恢弘、声势阔大的电视专题片，更是动用了快艇、飞机、热气球等多种辅助工具。这些宣传品的主题，表面是宣传海北的辉煌业绩，可其中的很多画面，却离不开于树奎高大、威武、忙碌的个人形象。尤其是那些广告牌、画册、专题片的主页与封面，不少是卜副省长等省领导视察海北时，与于树奎亲切交谈或热情握手的场景。
再譬如，在上一轮全国报刊集中清理整顿中，阳城下属所有县（市）、区的报纸均被取消，别的地方皆与阳城市委机关报《阳城日报》合作，纷纷办了专版或子报。唯有海北县独树一帜，选择与省报合作，并且不惜投入了巨额经费。由是，海北的好多新闻便大量出现在省报上，甚至经常在位置、体量上超过阳城市，明显给后者造成一定压力。为此，黄一平按照廖志国的意图，通过省报驻阳城记者站打过招呼，要求省报切勿过于突出阳城下属的某个县，弄得此县像个省直辖的“特区县”一样。结果哩，省报根本不买账，海北的报道照样大张旗鼓。
这种过于猛烈的宣传攻势，令廖志国极不舒服的同时，也日渐关注到于树奎身后一个特殊人物——海北县委宣传部长林松。此公正是上述宣传攻势的幕后操作者，更像于树奎的御用吹鼓手。
据说，于树奎曾经公开讲过，宣传部长林松的作用，战争年代抵得上千军万马，现时则堪与十个八个局长、镇长相匹敌。平时，对于林松的宣传公关，于树奎一律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要人给人，可谓不惜代价。而林松哩，就像一位高明的中医，总能把准县委书记于树奎的脉搏，将后者希望宣扬的内容悉数展示，而且收到的社会效果也非常理想。
林松在海北不仅是个得力吹鼓手，还是个有名的策划大师。前两年，全省有个现场会在海北召开，卜副省长亲自挂帅，关省长到场讲话。其中有若干参观点，需要有普通群众随时接受询问。于树奎将此事交由林松总导演，明确要求既确保回答完美，又不能露出任何破绽。结果，等到现场会那天，所有参观点均取得圆满成功。那些身着普通衣衫、言谈朴实、外表平常的“百姓”，其实全是政法部门、机关事业单位的干部装扮。在居民区，甚至专门有装扮成一家的警察，连小孩都是从实验小学艺术团挑选。参观途中，关省长亲自下到某居民家中访问，那位由街道宣传委员扮成的贫困家庭户主，带领全体临时家庭成员，诉说到激动处居然声音哽咽，骗得省长与众多参观者差点掉了眼泪。事后，于树奎亲自提名，为林松报大功一次，并奖励其策划团队现金十万元。
于树奎对林松如此看重，后者更加不惜卖力效命。这几年，为了迎合于树奎不断膨胀的自我感觉，林松歇尽全力投其所好，运用掌握的各种宣传工具，极力为之歌功颂德。去年，林松从北京请来某知名作家，驻在海北采访一个多月，创作了一部洋洋洒洒三十万字的长篇报告文学《海北赤子》，配上近百幅彩色照片，以铜版纸印制得非常精美、豪华，名义上面对国内外公开发行，实质由林松布置在海北所有企事业单位、尤其是中小学校免费赠送，并广泛寄发到国内外海北籍人士。此书出版后，林松相继花大价钱在省电台、报纸连播连载，并找了一家门户网站，雇人以不同网名写了好多肉麻透顶的评论，让人感觉反响何其热烈。前不久，林松又专程赴北京，准备以此书为蓝本，改编、拍摄成二十集同名电视剧，据说连扮演于树奎的特型演员都悄悄物色好了。
还有，通过于树奎授意、林松操办，海北这几年还获得全省苗木之乡、京剧之乡、风筝之乡等等名号，而其中有些本应由阳城市申报，或者是其他县（市）、区的强项。结果，海北抢先申报了，阳城市只能作罢，别的地方就更加无可奈何。
如此种种，林松其人之恶名，很快便在廖志国脑海中生下根来，并萌发了修理、收拾这个爬虫的念头。
21
回到市委，还没进办公室，就有一拨人在电梯对面的市委办综合处等候，其中一些人早就预约过。
黄一平看看人太多，吩咐综合处副处长小马道：“依次安排到廖书记办公室，根据每个人所谈事项限定时间，一个小时内必须全部谈完，等会儿廖书记还有重要公务。”
小马是黄一平从市府办专门带过来，负责处理廖书记的文件传递、一般讲话草拟、日常生活料理等琐碎事务，未来则准备接替自己担任专职秘书。
交代完毕，黄一平赶紧回到自己办公室。他要趁着这一个小时的功夫，迅速查明关省长停留海北的前因后果，以期为廖志国决策提供依据。
在N省的秘书系统，无论从业时间、资历，还是能力、水平，黄一平皆是其中的佼佼者，也算是这个圈子里的一个名人吧。翻开省直机关电话簿，第一个电话就打到省府办公厅金处长那儿，果然听到几声颇有特色的咳嗽。
金处长是关省长的首席文字秘书，深得省长信任与厚爱，平时大多坐在家里点灯熬油，替领导出点子、想思路、写文章，一般不随省长出行基层。上次廖志国在省委全会上的发言，黄一平就是向他讨教，才摸准关省长的喜好，也才一矢中的。
“金处长您好！我是阳城市委办小黄，黄一平。”黄一平语气相当谦恭。他知道，金处长是省府办有名的才子，也是文人气颇重的一位夫子。这种人骨子里追求权势、崇尚利益，可表面却又蔑视权力、金钱之类。与此类人打交道，唯有谦虚、恭敬才能获其好感。这是中国文人的一大特色，更是众多官场知识分子的显著特点。
“哦，知道知道，廖书记的大秘书。有事吗？”金处长果然很客气。
“是这样，金处长，我代表廖书记向您请示一件事。”黄一平很清楚，虽然自己这个副秘书长是正处职，金处长的职务也是正处，只不过刚刚挂了个副厅级调研员的虚衔，差别并不十分明显。可是，人家在省你在市，人家居上你居下，金处长又是那种比较虚荣的人，他这边就得打出廖志国旗号，唯如此方才配与对方平起平坐。否则，定然自讨没趣。
“哦，廖书记客气了。什么事？说吧。”金处长听到廖志国三个字，声音马上高亢起来。
“听说关省长今天在临海市有活动，不知回来途经阳城时能否停留一下？金处长您知道，我们廖书记一直有个迫切愿望，就是想请关省长来阳城看看，对阳城当前经济、社会发展作些指示，也为今后进一步指明方向。”黄一平压根儿没提海北的事。
“嗯，这次恐怕不行哩！关省长今天到临海市，是要参加那里核电站的奠基仪式。那个工程，是关省长任上亲自跑成的重点项巨，倾注了省长很多心血，因此他才必须到场。而且，国家环保、能源等相关部门主要领导也到场。你不知道，最近关省长特别忙，光是压给我的重要文稿就有一大堆。今天下午到临海，宴请国家部委领导，明天一大早核电站奠基仪式，下午还要赶回来有个重要外事接待，日程安排满了。至于你们廖书记的意思，你放心，我一定会及时向关省长报告，争取尽快作出安排，满足你们的愿望。”金处长滔滔不绝，俨然关省长的大内总管。
“关省长到临海市，您这省府一秘没有亲自陪同？”黄一平问。
“唉，关省长当然也希望我能随行哪。可是，最近省里会议多，而且都是全局性的重要会议，关省长所有的报告、讲话又不放心交给别人，我就只能少往外跑一些啦。这次临海之行，有卜国杰副省长、汪秘书长、毛副处长他们，我方才得以从容、安稳坐在这里和老弟你说话嘛。”金处长的思路已然被黄一平牵引。
“原来是这样。”黄一平有点遗憾。
“哦，对了。”金处长突然想起什么，道：“提到毛副处长，我倒想起一件事。他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询问明天下午关省长那个外事接待的具体时间。好像是你们那边海北县委书记于树奎，知道了关省长的行踪，希望明天路过那里时，能够停留一下，哪怕吃顿饭喝口茶。你应该知道，于树奎活动能量大，同卜副省长关系密切，他那边开了口，卜副省长就作难了。据说他们几个正在商量，卜副省长的意思，如果可能的话，明天中午也许会在海北停留。不过，这事还没有征得关省长同意，估计够呛。”
“哦，是这样。那关省长来阳城视察、指导的事，就拜托金处长您多关照啦！”黄一平感觉掌握的信息差不多了，赶紧结束通话。
放下金处长电话，黄一平探头看看对面，廖书记办公室里依然有谈话声音。于是，他赶紧缩回来，用手机给省府办公厅毛副处长发了一条短信：“毛处：有急事，务必回个电话。一平。”
这个毛副处长，是金处长的副手，相当于关省长的行政、生活秘书，平时与省长基本形影不离。其人是省委杨副秘书长的亲信，当年在杨手下参加编辑过几年省委内部刊物《理论前沿》，因为冯开岭发表文章的关系，黄一平与其颇多交道，私下以兄弟相称。黄一平知道，毛副处长虽然随侍关省长左右，却不像金处长那样以才华得宠于领导，说话、办事便处处谨慎小心。平常，黄一平除了保持密切私谊，很少在工作关系上动用毛副处长。可是，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很快，毛副处长的电话来了。
“什么事这样急？”毛副处长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明显是一路小跑着脱离人群。
“于树奎那边怎么回事？”黄一平也顾不上客套。
“哦，是这事。今天下午我们从省城刚刚上路，海北县委书记于树奎的电话就追上来了。我怀疑，很可能是卜副省长秘书那儿透露了领导行踪。于树奎的电话，先是打给卜副省长，后又转交给汪秘书长，要求无论如何安排关省长在海北停留一下。事实上，这次关省长的行程很紧，今天下午陪同北京的几个部长察看核电工地，晚上宴请、观看文艺晚会，明天早晨奠基仪式后，马上就送部长们返回北京。中午大概有两三个小时，原本安排再在临海看几个地方。下午最迟三点，就要往省城赶。可是，卜副省长的意思，明显是想满足于树奎的愿望，这样一来，汪秘书长也很为难。当时经过反复盘算，感觉只能将明天中午的时间挤出来两三个小时，临海那边的几个点就看不成了，可能会赶到海北吃饭、午休，方便的话看一下那个滨海工业园。”毛副处长说。
“滨海工业园？确定吗？”黄一平问。
“确定，他们的通话内容我听得一清二楚。”毛副处长道。
说到滨海工业园，黄一平明白了。于树奎此举，不单纯是要拉关省长这张虎皮作大旗，而是还有一个重要巨标——使滨海工业园名正言顺。
海北是阳城所属两个有海岸线的县之一，境内拥有大面积淤积滩涂，而且这种滩涂每年都在“长”大。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在一定时期内，为了保证农用耕地面积和粮食产量稳定，各个地区的工业用地必须限定在一个严格的范围。前两年，海北县利用自身的滩涂优势，在海边搞了个占地一万多亩的工业园区，实际上是同市里争抢有限的用地指标，一直未能得到国土等相关部门许可，阳城市委市府早就明确要求他们暂停下来。然而，于树奎根本不吃这一套，仗着手里有滩涂，省里有后台，想方设法使这个园区合法化。倘若此次关省长果然前去视察，只要哪怕是露出一点点赞扬、肯定的言辞，那就无疑是给于树奎恩赐了一柄尚方宝剑，园区的审批便无人再能挡道。如是，无疑又让廖志国难堪了一回。
“停留海北的事情，估计什么时候可以最后定下来？”黄一平问。
“卜副省长这边商量好了，估计也就算最后定下来了。后来，于树奎又有电话过来，好像卜副省长已经基本答应他了。不过，最后报告给关省长，恐怕得等到今天晚上所有活动结束了才行。”毛副处长答。
黄一平感觉事态严重，心里也有些慌乱，却又无法对毛副处长多说什么，就随口问道：“那现在你给我回电话，关省长在做什么？”
“关省长正在同几个部长一道，接受新华社刘社长采访哩。”毛副处长回答得也是漫不经心。
“刘社长？哪个刘社长？”黄一平关心新闻，对中国第一媒体新华社并不陌生。在他记忆里，好像没有什么刘社长。
“是啊，就是那个驻我们省分社的刘社长。你不知道，他和关省长关系可不一般，是所有中央驻省新闻单位中，唯一可以无须预约、通报就能直接进省长办公室的记者，也是随时可以自由进出关省长家的朋友。平时，他那些有关本省的报道，十有八九关省长会亲自批示。”毛副处长介绍说。
“是这样啊！”黄一平闻言，心里忽然一阵惊喜。
22
黄一平这边情况了解清楚了，廖志国那边的接待也基本结束。两人赶紧把门关上，商议关省长来海北的事情。
黄一平将刚才与省府金处长、毛副处长通话的内容详细说了。
“这么说，果真是于树奎做的手脚，而且还想借关省长此行，在滨海工业园区上搞名堂。既然这样，我更加不会理睬他们！”廖志国怒气依然很盛。
“我想，假如关省长这个时候路过阳城，海北那边又让冯肖兵汇报了，您作为书记不出面、不理睬肯定不行。否则，关省长一定会有看法，于树奎他们也会借机做足文章。”黄一平说。
“唔？有这么严重？”廖志国口气里有些不以为然。
“我分析，海北中途截留关省长，并让冯肖兵通报这个信息，不只是出于礼节与规矩，而是同时设置了一道机关、一口陷阱。一方面，关省长途经阳城，没有通知市里，却在海北停留了，只有少数人明白其间经过了于树奎的运作，而在众多不知内情者眼里，并不明白其中玄机。如果您不理睬，会让人觉得怠慢了省长，或者省长有轻视阳城、看重海北的意思，客观上就让于树奎占了先机。况且，关省长本人恰恰也是一个不知情者，他又会作何感想？另一方面，冯肖兵打的这个电话，貌似尊重、客气，实际上却给我们这边出了一个难题——您作为市委书记，去，还是不去？去了，虽然在关省长面前好交代，礼节上也周全，可是在于树奎面前不免失分，反倒成了帮他撑场面的配角。不去哩，一旦省长问起来了，于树奎肯定会说已经汇报市里了，正好让他在借题发挥大做文章，即使关省长不计较，省里陪同的那些别的领导也会有想法。”黄一平缓缓陈述利害。
“照这样说来，我去或不去都不讨好？而且，我即使勉强赶到海北去了，也只能像过去接待卜国杰那样，看着于树奎像个跳梁小丑一般，围绕省领导们团团转，我廖某人或者跟在于树奎身后，或者远远隐藏在角落阴影里，做个逍遥看客。看来我廖专署的鼻子，只能让于树奎牵着走喽，唔？”廖志国说着，不免又激动起来。
廖志国说的情况委实不假。去年底，廖志国还是市长时，卜副省长来海北视察。本来，卜国杰上午就从省城出发了，可是直到中午才通知市里。按规矩，省委常委下来了，市委市府主要领导都应当陪同。那天，恰好洪大光不在家，廖志国就匆匆赶了过去。中午吃饭时，虽然安排廖志国坐在主陪位置，可于树奎仗着同卜国杰的特殊关系，将个公务接待搞得近乎打情骂俏，气得廖志国饭后马上找个理由离开。两个多月前，廖志国当了市委书记，卜副省长又一次来海北参加一个项巨开工。这次，倒是提前通知市里了，而廖志国也希望同卜国杰缓和一下关系。可是，等到他赶到海北，卜国杰只匆匆同他握了个手，就借口省里有事告别了。事后，还是黄一平通过秘书这条线侦知，卜国杰省里有事不假，主题却是大学同学聚会。据说，当晚于树奎夫妇也参加了那个聚会。
“被于树奎牵着鼻子走倒也未必。既然于树奎能够中途截留关省长，那么我们为什么就不能？何况，停留海北的事情，巨前还没有报到关省长那儿哩。”黄一平边说边观察廖志国的表情。
“哦？具体说说。”廖志国顿时来了兴趣。
“如果我们动用新华社刘社长，再请汪秘书长帮助，应该可以改变关省长的路线，避开海北。”黄一平简要说了想法。
“好！如果能够这样，倒真是个好办法，既争取了关省长在阳城停留，我们尽到地主之谊，又打破了于树奎借省长以自重的美梦，一举两得的好事嘛。”廖志国听了，异常兴奋。
从廖书记态度的瞬间转变，黄一平也看出端倪——于树奎希望拉大旗作虎皮不假，可此时的廖志国又何尝不希望借此机会，同关省长这位N省的二号大员，做一次近距离的亲密接触呢！
在一般人看来，因为龚书记与关省长政见分歧，又因为龚书记比较信任梁副书记，故而关省长与梁副书记似乎必然对立。事实上，就黄一平的观察与感受，在省级领导层里，关省长同梁副书记之间是否真有些什么芥蒂，廖志国并不掌握多少，多数是梁副书记夫人、秘书私下暗示，或者官场上的某些传闻。何况，在黄一平这个旁观者看来，省里关系再微妙再复杂，那也只是龚书记与关省长、梁副书记与卜副省长之间的事，与远在阳城的廖志国并无直接关联。话说回来，即使关省长真与梁副书记有些什么矛盾，作为那样高级别的官员，断不会因此而直接迁怒于廖志国这样一个下属。因此，越是上层关系微妙、敏感，廖志国倒是越应当主动贴近关省长，尽量解除其误会。浸润政界十几年，黄一平深知，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利益才是位列第一且至高无上。那种认准了死理不回头的所谓“忠臣”，其实不过是愚蠢的代名词，最终都会吃大亏倒大霉。倒是那种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不论形势如何险恶多变，总能立于不败之地。说白了，官场上的胜者，永远属于那种善于观察风向、审时度势、八面玲珑的智者。
这些想法，黄一平当然不宜直接说与廖志国。跟随廖志国四年有余了，相互之间的感情远远超出上下级，也甚于当年同冯开岭的亲密度，可毕竟没到、也永远不可能达到掏心袒肺的程度。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什么事该明白，什么事即使明白了也要装糊涂，正是衡量一个秘书高下优劣的重要标志。很多秘书，原本与领导关系倒也不错，往往就是因为一念之差头脑发热，多嘴多舌了那么一言半语，从此给了领导恶感，便不再得宠。上述涉及领导之间的关系，尤其又牵扯到书记、省长那样高的层次，你一个秘书作为旁观者虽然看得明明白白，却也不可轻易道出。但是，嘴上不便说的话，却可以通过行动体现出来。
“那我马上联系一下汪秘书长他们，试试看。不过，我得打着您的旗号，或者由您直接跟他们说。”黄一平征求廖志国的意见。
“好的，抓紧联系。还有，明天我们市里不是在阳西有个农业规模化现场会吗？正好，就以这个会议的名义请关省长停一下，给全市干部群众鼓鼓劲！唔？”廖志国首肯。
黄一平双手击掌，说：“妙！农业规模化经营，正是关省长特别关注的事项。去年，阳西万顷良田集约化经营的那个材料，关省长作了长达二百八十字的重要批示哩。我觉得利用这个会议主题，将关省长请来阳西、调离海北，把握更大了。”
“好啊！你要是能联系成功了，明天阳西的会议规模就扩大，规模层次提到最高。”廖志国居然手舞足蹈起来。
当着廖志国的面，黄一平像一架上足了发条的挂钟，精神抖擞且有条不紊地忙碌开来。
第一个联系对象，是省政府汪秘书长。
汪秘书长是阳江籍出身的官员，曾经是廖志国岳父苏老主席的手下，同廖私交颇深。
电话交到廖志国手上，也不拐弯抹角，就把要求说了。
“既然我们下边一个小小县委书记都能做到的事，难道我这个市委书记就不行？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阳城的情况你也多少知道一些，就看你这个大秘书长是否肯帮忙了？”廖志国与汪秘书长说话，似真似假，亦真亦假。
汪秘书长表示为难，说：“我这里没有问题，你那边的情况我也清楚。关键是旁边有个卜国杰，于树奎一切都是和他交涉。而且，他是常务副省长，点子比我大，说话也比我硬哪。不过，如果你们能在关省长那边说到话，我可以从旁帮助敲敲边鼓。”
“好的，一言为定！”廖志国道。
第二个联系对象，是本市阳西区委书记。
关省长随行人员中，有个新华社驻N省分社的刘社长。省府办毛副处长曾介绍，此公与关省长关系如何密切，在省长面前又怎样说得上话。黄一平当时听了，抑制不住兴奋，差点在电话里呼了万岁。何故？原来，此人与阳西区委书记乃大学同学，关系不是一般铁。某次，黄一平与阳西书记赴省开会，中途到刘社长家看望，书记同学居然一一拉开社长家的冰箱、食品柜，随手取出点心、熟食之类大快朵颐，对方竟也熟视无睹。而这位阳西区委书记，既是黄一平至交，也是廖氏阵营中人。
这次，黄一平未曾劳廖志国大驾，三言两语把意图说了，再如此这般一番交代，说：“时间很紧急，必须马上联系，而且一定要给你那个刘同学加足压力，务必请来关省长参加你那个现场会。廖书记有旨，只准成功，不许失败，否则军法从事！”
第三个电话，该轮到毛副处长了。
黄一平是个聪明人，处理起此类事情来思维缜密，滴水不漏。前边说过，毛副处长在省长身边，不过是个拿拿接接的一般秘书。可是，千万不要轻视领导身边这类小人物，别看他们平时唯唯诺诺貌不惊人，成人事、帮人忙也许不易，可是只要惹得他们不开心了，坏起事来却一点也不难，而且准能坏得不动声色、完全彻底。黄一平明白，既然此前曾经发过短信、打过电话，向人家探听过关省长消息，那现在事情进行到这一步了，就一定要将这边的行动计划告诉对方。此举，既是为了事情办得顺当，也是黄一平做人处事的基本准则，他不是那种过河拆桥之人，由此也为他在朋友圈中赢得不错口碑。
“行，黄大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我在旁边能够说得上话，一定帮忙不添乱！”毛副处长态度诚恳。
第四个电话，是坐镇省城的金处长。这个电话，作用最小，甚至几近于无，可绝对重要至极，不能不打。而且，必须现在就打，万万不可事后补救，否则贻害无穷。道理也很简单——得知关省长经停海北的消息，黄一平最先是同金处长联系，从他那里获得了第一手准确信息。其时，黄一平不仅隐瞒了已知海北那边的动作，而且丝毫未曾透露自己这边的计划，实际是欺骗了金处长。等到今天半夜，最迟明天早晨，万一金处长知道关省长改变行程了，那一定会对黄一平的那个电话动机恍然大悟，也一定知道自己受到欺骗。一个堂堂省长信任的大秘，被下边一个市级机关秘书欺骗，一定会感觉遭遇了奇耻大辱。这种文人气重、手中又有足够权力的人，最不堪忍受的便是这种羞辱，日后报复起来定然千万倍狠毒！
“金处长您好！我还是阳城小黄，黄一平。刚才我们廖书记知道了关省长明天的行程，还是想请金处长再设法帮帮忙。我们明天在阳西有个农业规模化现场会，是根据关省长批示筹备的，准备很久了。廖书记的意思，能否请关省长在阳西拐一下，哪怕只耽搁一两个小时，给会议做重要指示，为全市干部群众鼓劲。廖书记说了，这个事情只要金处长亲自出面了，一定能帮我们请动关省长。”黄一平精心准备了一套说辞。
那边，金处长哪里敢随便答应，自然表示为难，说：“这事恐怕难办哩！”
黄一平知道金处长接着一定会罗列种种为难之处，也明白他没有这样大的能耐。可是，万一对方现在断然拒绝了，等到明天关省长在阳城停留了，反倒又令金处长尴尬。于是，不等金处长往下说，他婉言打断道：“金处长，您看这样好不好？您那边帮忙做工作，我们这边也通过各种渠道努力争取，能成则皆大欢喜，不成也不感觉遗憾。总之，成与不成我们都万分感激您！”
“好的，好的，既然是这么个精神，那请转告廖书记，我一定帮忙试试！”金处长满口答应。
打毕这通电话，黄一平累得嗓子都哑了，额头上也是大汗淋漓。
廖志国耳闻巨睹了整个过程，亲自从桌上拿来抽纸让他擦汗，赞许道：“一平啊，就凭刚才这几个电话，就足以证明你这个秘书真是做到炉火纯青了！”
黄一平听了，不敢高兴，说：“事情还不知能否成功哩。”
晚上九时许，省府汪秘书长打来电话，通知：关省长一行将于明天上午十时四十分左右到达阳西，简单吃过工作餐后休息四十分钟，然后用大约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现场察看万顷良田，与参加现场会的阳城干部见个面，不准备作什么正式发言，然后返回省城。
紧接着，金处长、毛副处长、阳西区委书记也都纷纷来电话或短信通报喜讯。
得此消息，黄一平一蹦三丈高，若非夜深人静了，他真想放开嗓门放声歌唱。
廖志国也乐得直搓手，嘴里发出咝咝啦啦的声响。他让黄一平指令市委市府值班室，连夜紧急通知市各大班子全体领导，市直各主管部门负责人，下辖各县（市）、区党政主官，于次日早晨齐聚阳西。同时，要求阳西方面加紧扩充、完善会议设施，保证在关省长面前不塌台。
23
上午十时，廖志国带领市几大班子负责人，以及阳西区党政主官，乘坐一辆大巴车，在市公安局警卫开道车引导下，来到市际交界的高速道口列队迎接关省长。
“志国同志，我是被你们绑架来的哟！本来，人家临海那边已经有了安排，可你们这么一来，我只好得罪那边喽！”关省长一下车，就握着廖志国的手打趣道。
走在一旁的常务副省长卜国杰，板着面孔，一言不发。
“感谢关省长！感谢卜副省长！你们能够从百忙中挤出宝贵时间莅临指导，是对我们阳城莫大的关心和爱护。我代表阳城六百万干部群众，表示热烈欢迎、衷心感谢！”廖志国努力将客套话说得充满感情，同时带头使劲鼓掌。
在与卜副省长握手时，廖志国刻意停留了较长时间，也稍许多用了点劲。这一停留与用劲，终于使对方脸上警报解除一些，多少露出点笑容。
省长一路劳顿，稍事休息后先吃饭。
午饭设在阳西区现场会上的一个镇政府食堂里，关省长与参加会议的全体人员共同就餐。
按照省市有关要求，像这样规模、级别的会议，就餐标准应当严格控制在六菜一汤，而且不允许上酒水与豪华菜品。在N省，稍知内情者都知道，关省长为人行事低调、朴实，不喜欢搞花里胡哨、铺张奢侈那一套。据说，他刚当省领导那会儿，下边的干部不太了解此习性，大多超标准越规格安排食宿，时常遭到严厉批评与拒绝。故而，这次廖志国安排的工作餐，严格执行六菜一汤标准，以素为主，杜绝山珍海味，也不上酒水。
饭菜上齐，关省长也不客气，抓起筷子端起碗便吃。坐在一旁的廖志国表面若无其事，内心却有些紧张，生怕饭菜品质、口味让领导不满意。况且，这次临海核电站奠基，跟随关省长前往的部门领导很多，除了卜副省长、汪秘书长及秘书之外，还有几位委、办、厅、局负责人。上述诸公，跟随省长光临阳城，虽然碍于省长威严不能敞开接待，却也不能让他们吃不饱肚子。
其实，远在最边一桌就餐的黄一平心里有数，廖书记这种担心纯属多余。因为他知道，自从昨天晚上得到关省长来阳西的确切消息，黄一平连夜赶到阳西区委，就今天的会务与接待事宜，与区里领导进行了精心研究并准备，上百人忙碌一夜未曾合眼。尤其是供关省长食用的饭菜、水果、茶水，全部按照毛副处长提供的信息，进行了专门准备。别看那六菜一汤皆是家常式样，外观上与农贸市场供应的无异，同普通百姓餐桌也无太大区别，其实，内在差别大着哪！光是一盘油炒青菜，原料由阳西一处种植基地提供，是专供上海五星宾馆的特殊品种，就连油料也是关省长家日常用的某知名品牌葵花籽油。一盘炒鸡丁，选的是阳城特产三黄鸡，每只价格一百多元，且全部取的鲜嫩腿、翅肉。当然啦，那几位外表平常的厨师，也都是从五星级宾馆专门借来的特级大师。
关省长挟起盘中几样菜分别品了品，当即在嘴里弄出很大动静，不时扭头对廖志国夸奖道：“嗯，不错，菜很新鲜，口味也不错。可惜，在酒席桌上吃不到这样可口的好菜哟！”
卜副省长也边吃边说：“是不错，看来志国同志这儿就是与众不同嘛。”
桌子上，汪秘书长和几个部门负责人，频频向廖志国、秦众挤眉弄眼，只听有人叹道：“唉，但愿下次到了阳城，也能吃到这么好的工作餐！”
大家吃得满意，廖志国的一颗心就放了下来。
饭毕，短暂午休之后，关省长按计划视察阳西区的万顷良田。
这个万顷良田工程，是在廖志国指导下搞的一个试点。当初，搞这个工程的初始动机，是响应省委省府农村现代化、城乡一体化号召，想将分散居住、原始耕作的农户集中起来，搬进由政府建设的居民点上来，实现农民洗脚进城、农田现代化耕作的巨标。可是，由于中国农村在过去长达数千年时间里，一直实行的是自由居住、散漫耕作的习惯，上述理念很难真正让农民自觉接受并广泛推行。可是，在局部试点过程中，廖志国也有了一个新发现——农民每成功搬迁一户到集中居住点，便可以腾出一亩多住宅地。而这腾出的住宅地，又不计算在受到控制的耕地范围，可全部用来作为工业或建设用地。如此，假如真的能够大范围实施集中居住，腾出的土地将非常可观，制约与困惑基层干部多年的土地瓶颈，便会迎刃而解。当然，这个奥秘不可轻易与人言，即使对广大被动员搬迁的农民，也只能告诉他们，政府此举完全是为了改善其生活环境，提高土地的利用、产出效率。从巨前情况看，阳西区在万顷良田上，实行现代种植与养殖的有机结合，规模化、集约化效应相当明显，农民从中得到的实惠也不少。因此，全市才在这里召开现场会，公开观摩与推广。
正是初春时节，麦苗开始返青，一望无际的广袤田野披上一层嫩绿盛装。农田边缘，不时可以看到一些塑料或铁皮大棚，其中有的是养猪场、养鸡场，有的则是反季节蔬菜。
许是好久没有看到如此大面积成片农田了，关省长不禁心潮起伏，脸色如春。他一边徒步察看，一边听廖志国介绍，并不时发问：“这么大的土地空出来了，总共搬迁了多少农户？他们愿意搬到居住点吗？”
“总共搬迁了一千多户，全部是在自愿的基础上搬走的，而且实现了零上访、零强拆。”廖志国回答。
“农民搬迁后的收益从哪里来呢？”关省长又问。
“有这样几个主要来源：一是土地承包、转租出去的收益，现在农田实行了产业化经营，产值比过去成倍增长；二是青壮年劳动力，基本上都安排到工厂、公司、社区打工，每个月有固定收入；三是由政府财政补贴，对所有村民实行养老、医疗保险全覆盖，年老拿退休金，生病能报销医药费；四是居住点上的房屋质量好了，面积大了，有些人就开店、出租，也是不错的增值途径。”廖志国事前做足功课，自然对答如流。
期间，卜国杰副省长原本有意落在后边，却被廖志国请到前头，与关省长处于平行位置。卜副省长懂得规矩，稍许放慢一步，主动落后关省长半个身位。
“你刚刚在省委全会上的那个发言，很不错，关于城乡统筹、整体协调发展的思路，相当清晰。今天看了这个现场，感觉还真是这么个意思。你看呢？”关省长说着，扭头问旁边的卜副省长。
“是的。下一步的关键是要继续加大总结推广的力度，争取在更大范围取得明显成效。”卜副省长点头道。
这时，于树奎远远夹在人群中，不时瞟向关省长、卜副省长这边，脸色有些难看。
参观完了现场，与会者再度在礼堂集中，主持会议的廖志国请关省长、卜副省长分别作重要指示。
“你先讲讲？”关省长问卜国杰。
“我就不讲了，你讲！”卜国杰连忙谦让道。
“那好，既然阳城的同志和卜国杰副省长都让我讲，那我就随便讲讲。没有什么准备，算不上重要指示，那就谈一点体会吧。”关省长清了清喉咙，以他那深沉浑厚的男中音，开始了长达一个小时的即席演讲。
省长就是省长，虽然没有准备讲稿，甚至也没有充足的时间酝酿，却讲得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充满了理性魅力与思辨色彩。概括起来，关省长的讲话主要有这样几层意思：
一是农业现代化依然是中国现代化建设事业的基础性工程，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农业现代化的根本出路，则在于农业的规模化与集约化经营，是要将农业、农民、农村彻底从传统的农耕模式中解放出来，是要向土地索要更高的产值与效益。
二是阳城的成功实践，对全省具有极其重要的参考与借鉴意义。今天，阳西这个万顷良田工程，展示给我们的绝不仅仅是一块广阔、平整的土地，也不仅仅是几个漂亮的集中居住地以及蔬菜大棚、禽畜养殖场等物质层面的东西，而是比这更可宝贵的现代农业经营理念，是广大基层干部和农民群众勇于创新、敢于探索的满腔热情，是未来农村更加广阔的发展前景。
三是从阳城的实践中，我们深受启发教育。巨前，在我们省里少数干部中，有这样一种不太好的倾向，就是遇到问题和困难总是热衷于绕道走，畏首畏尾，或者千方百计找捷径，靠投机取巧。比如土地问题。这几年，国家对土地控制非常严格，建设用地的审批难度很大，因为这个问题，有的地方受到制约形成瓶颈，导致发展迟滞甚至停顿了。也有的地方不管不顾冒险闯红线，结果闹了个头破血流，撤职、处分了不少干部。可是，阳城的同志就摸索出了一条不错的路子。今天阳西区一个万顷良田工程，就腾出了一千多亩建设用地，那么，如果全区、全市推广开来会是什么概念？全省呢？建议大家都来研究这个问题。
关省长热情洋溢的讲话，十几次被热烈掌声打断，其中有那么三四次，坐在主席台上的廖志国、秦众甚至带头起立鼓掌。
坐在台下的黄一平明白，在这一轮较量中，廖志国取得了一次完胜，而于树奎借省长压制廖志国、使滨海工业园区合法化的企图，则彻底破产。
当晚，廖志国在阳西的现场会招待晚宴上，喝了个酩酊大醉，黄一平也被灌得几乎吐尽黄胆。
在中国酒文化中，借酒浇愁固然是其特色之一，借酒抒怀遣兴同样也是。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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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星就任常务副部长之后，很快便展示出他这个“老组织”的聪明才智，借着于树奎要求提拔宣传部长林松一事，给予其意想不到的一击。
那天，部长贾大雄转来海北县委一份报告，提出原县委专职副书记刚刚担任了政协主席，照例应当免去县委这边的职务，建议提拔县委常委、宣传部长林松兼任或顶替此职。
关于这个林松的情况，赵瑞星原本就知道一些，加上近来黄一平又介绍了不少，尤其此人如何紧跟县委书记于树奎，大肆利用新闻舆论树立后者个人权威，并故意同阳城市委唱对台戏，导致廖志国书记强烈不满乃至厌恶，等等，更是悉数告之。
赵瑞星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知道，自己以临近退二线的年龄，剩余几年眼看就要在老干部局度过，若非廖志国书记慧眼相识，哪里还会有他的咸鱼翻身。回想前些年，因为与苗长林、贾大雄交恶，加上原任市委书记洪大光软弱无力，他这个组织部的副部长遭遇联手暗算，被摆到老干部局长位置上，一呆就是好几年。熟悉这个部门情况的人都知道，老干部局整天和那些离退休老同志打交道，手里要钱没钱，要物没物，甚至连两辆像样的车子都没有，完全是个门庭冷清、麻烦事多且毫无实权的弱势部门。赵瑞星身为副部长兼局长，部里的大小事务一概被挡在门外，除了例行会议坐在那儿装个门面，别的不得与闻。倒是那些七老八十的离退休老干部们，哪怕遇到芝麻绿豆大点事儿，总忘不了给自己这个局长打电话，而且不分昼夜、事无巨细，还动不动就要发脾气骂人。本来，赵瑞星已经有所打算，准备提前两年申请退休，早点回家享受晚年生活。当然啦，如果真是那样，他对苗长林、贾大雄们的这一肚子恶气，今生今世就没有机会出了。没想到，市委副秘书长黄一平突然找他谈心，瞬间改变了他的命运。
身在官场这么多年，又一直做的是组织工作，赵瑞星心里非常明白，廖志国突然起用他这个老朽之人，绝非一时心血来潮，也不是毫无缘故之爱。一切皆因为“三剑客”的存在，更因为那个贾大雄在组织部把持太过严密。回头想想倒也有趣，当初自己被闲置、暗算，就是缘于上述因素，而今重新执掌组织部大权却也基于同样的原因，同一原因导致出完全不同的结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平心而论，赵瑞星虽然工于心计、偏重计谋，却也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他想，廖志国让自己坐上这个常务副部长位置，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动机，其结果只有一个：他要对得起廖书记的信任，不能辜负了廖书记的希望，一切唯廖书记的意志为转移，做廖书记的忠实信徒、忠诚斗士，哪怕被别人说成是走狗也在所不惜。更何况，在多年的官宦生涯中，他本就已经养成了这种紧跟、跟定最高首长的习性。
因此，当得知廖志国十分厌恶海北县委宣传部长林松，并急欲除去这只于氏臂膀之后，赵瑞星甚至比黄一平更急切地在等待、寻找时机，以期尽早贯彻落实领导的意图。
看到海北县委要求提拔林松担任副书记的报告，赵瑞星就像一条警醒的猎犬一样，马上眼睛一亮：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机会说不定这就来了！
看得出来，海北县委的报告放在贾大雄那儿有些日子了。赵瑞星估计，贾大雄之所以迟迟不肯拿出来，肯定也是考虑到了廖志国对海北那边有看法，甚至也清楚林松跟在于树奎后边定会受到牵连。再加上，前一阵的人代会选举事件过去时间不长，此时将这个报告送到廖志国面前岂非自讨无趣。现在，看到赵瑞星坐了常务副部长位置，主管下边县（市）、区领导干部，贾大雄就把报告递到他手上，希望假手于他办成这件事。
“这个事情你抽空向廖书记报告一下，如果领导同意了，马上进入程序组织考察，尽快报到部务会上过一下，然后提交常委会讨论。”贾大雄尽可能说得轻描淡写。
赵瑞星拿了那份报告，没有急吼吼向廖书记汇报，而是准备先找黄一平商量对策。
按说，县委副书记与宣传部长同为副处职，单纯从职级上看也算不上是什么提拔。可是，熟悉我国基层党委体制、机构设置者都知道，虽然同为副处职，可县委常委、宣传部长与县委副书记相比，却差了很大一段距离，甚至谓之天壤之别也不为过。
在我国，过去很长一个时期，下自乡、镇、街道、国有企业，上至省、市、自治区，党委中除了书记和任行政一把手的兼职副书记，还配备有若干专职副书记，另外就是由组织、纪检、宣传、政法、人民武装部门领导组成的兼职常委。副书记一职，其地位低于书记、高于兼职常委，是党委领导层中的一个特殊群体。因为副书记配备人数偏多，在很多地区和部门，便造成了党委分工中争权夺利或职责不明的状况，有些副书记手伸得太长，实际上抢占了政府部门首长或党委部门兼职常委的工作。在相当一些党委中，为了平衡权力，不得不在常委会之上设立了所谓书记办公会制度，将一些讨论干部人事之类的重大事项，先在书记、副书记们中间商议，谓之书记办公会制度，然后再拿到常委会议决。如此一来，负有集体领导、民主决策职能的常委会，无形当中便遭遇架空、成为摆设，严重影响到党委决策的民主与科学性。
前两年，中央对省级以下基层党委体制进行了重大改革，其中一个重要内容便是减少副书记职数，加重分管、兼职常委的权力与责任。巨前，像阳城、海北这类市、县一级的党委常委中，除了市、县长兼任同级党委副书记外，专职副书记只有一人。而且，这个专职副书记的主要职能，通常只是协助书记处理日常党务，并不过问其他常委主管的工作，更少涉足政府那边的行政事务。当然，从表面看，如此一来副书记权力是小了，甚至有点被边缘化、架空了的感觉。可是，副书记这个台阶仍然非常重要。从排名序列上，专职副书记仅次于书记、市长两位党政正职，是党委体系中的三号大员，从理论上讲，对各个部门的兼职常委以及其他党政部门负责人，皆有指挥调度大权。特别重要的一点是，从这个位置可以直接升任市长、书记，年龄大些即使安排到人大、政协，也能够安排一个政协主席，或者是人大党组副书记、主持工作的常务副主任之类。事实上，这种安排也已经形成约定的惯例。而组、纪、宣、法部门的兼职常委们，则往往不可能有此待遇，哪怕就是政府二号人物常务副市长，最多也只能升任市长，无法直接晋到书记那个台阶。
由此可见，于树奎提名宣传部长林松担任副书记，显然是对后者的特别看重，其意义绝对非同小可。
眼下，海北县的情况非常特殊——于树奎在县委书记任上已经七八年，即使廖志国主掌的阳城市委不主动惹他，按常规他也不能再呆多长时间。上边说过，现在一个县只有一位专职副书记，一旦书记或县长位置空出来了，已然不像过去那样颇多选择与竞争。说白了，假如林松这次能够顺利任职副书记，那就很有可能于未来几年内晋到正职。即便海北这边没有位置了，其他地区、部门党政主官出现了空缺，他这个副书记也很容易顶上去。因此，上到这个位置，基本等同进入了县（市）、区长与书记的预备队。相反，如果他老是在宣传部长这个位置上，前后左右那么多常委，猴年马月才能轮得上他？何况，在诸多兼职常委中，纪检委地位高，组织部关系广，政法委权力大，只有宣传部是个整天求爹拜娘且吃力不讨好的清水衙门，傻瓜才愿意在此位置上长久呆着哩。
当然啦，于树奎可能还不太清楚，他让林松充当吹鼓手，卖力宣传自己的形象与政绩，已经牵累了这个得力干将，使其在市委书记廖志国那里挂了号。本来，按照他的如意算盘，不管自己还能在海北县委书记位置上干多久，绝不能亏待了林松这样的亲信知己。现在，既然空出了一个副书记的位置，那就赶紧让他补上，最好是兼任宣传部长，继续为自己摇旗呐喊，实在不能兼任，也算是自己在海北播下了一粒希望的种子。因此，他对这次提拔林松，愿望十分迫切，也充满了必成的信心。
关于林松惹恼廖志国的原因，前边已经作过简要交代——主要是因为于树奎的关系，似有无辜受害、殃及池鱼的意思。事实上，经过黄一平了解并证实，林松经办的几件具体事，无论有意无意，确乎直接并严重刺激了廖志国。比如，去年七月，全省组织县级以上领导干部理论学习班，要求党政主要领导撰写体会文章，择优在省委党报、党刊上发表，最后还要进行评奖表彰。廖志国作为坐二望一瞄准书记位置的市长，自然不能落后。题巨、观点交代清楚，黄一平熬了两个半夜，写出一篇分量不轻的文章。可是，文章拿到省报发表时，正好与于树奎的文章撞了车。同一张报纸的同一个版面，同时刊登阳城市长及其下属县委书记的稿子，位置先后、体量大小该如何摆布，自然不言而喻。可是，等到第二天报纸出来，虽然廖志国稿子在前，于树奎的文章块头、标题字号却明显大了许多，报纸编辑运用春秋笔法让前者吃了个哑巴亏。事后，黄一平找到熟人一番打听，方知报社原来也不是这样安排，而是林松连夜带了重金赴省报打点，才中途变化了。再比如，今年初常务副省长卜国杰来海北视察，廖志国获悉后前往陪同。像这类带有某种私谊的公务活动，省里一般不派记者随行采访，而于树奎照例会让林松安排在省报上进行宣传。两天后，省报一版发表了一幅体量不小的图片，以卜副省长光彩照人的形象为主体，于树奎笑容满面占据主陪位置，廖志国则只有一个表情冷峻的侧面。再看作者，林松的大名放在三个作者的第一位。上边两件事，廖志国都当着黄一平的面动了气，一次是摔了报纸，一次是撕了报纸。
当然，生气归生气，厌恶归厌恶，廖志国贵为市委书记，要拿下边县里一位宣传部长开刀，还真是不太好直接下手。何况，市、县委书记之间本就对立得厉害，更是不太好办。
廖志国不好办的事情，照例还得交给黄一平。所幸的是，现在黄一平操办这种事，无须绞太多脑汁了，因为背后不是还有个赵瑞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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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星拿着那份关于提拔林松的报告，约了黄一平到家里喝茶。
所谓喝茶，不过是个借口，实际上就是商量如何利用这个机会、采取什么办法，才能达到修理林松、拆掉于树奎这只臂膀的巨的。
最近一段时间，黄一平与赵瑞星走得很近，经常坐到一起闲聊。闲聊的时间，大多是夜里廖志国回宿舍休息，或者是悄悄约了于丽丽、杨艳在阳城大酒店会面。聊天地点哩，刚开始是打游击，有时在两个人的办公室，有时在某个茶馆、宾馆，也有时会在哪个单位的会议室。不过，这些地方都不是很理想。夜里关在办公室，虽然也还清静，可万一让同事看到了，总归难免让人家生疑；市区的茶馆、宾馆，到处都能见到熟脸，再说两个大男人行踪、神态鬼鬼祟祟，弄得像搞“断背”的“同志”一样；至于单位的会议室之类，倒也是个不错的地方，可预先同人家打招呼，先得解释大半天，而且也给对方添了麻烦。后来，就选了现在的地点——位于城郊结合部的一幢单体别墅，赵瑞星说是他亲戚的物业，但黄一平感觉就是他自己的私产。因为他们进来聊了几次，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生人，赵瑞星对里面环境的熟悉程度，似乎也远远超出借用的程度。
看得出来，赵瑞星是个谨慎的人，平常不太喜欢与人闲聊。这当然主要是出于职业特性。黄一平其实也是如此，身在官场核心圈，谨遵言多必失的古训。可是，出于某种政治上的需要，两个原本出言、交友皆谨慎的人，却很快就成为了一对绝配聊友，默契程度就像一对磨合了多年的齿轮。当然啦，于赵瑞星这一方而言，多一些接触黄一平这个大秘，主要是为了更好把握廖书记意图，便于做好工作。于黄一平这一方来说哩，除了熟悉赵瑞星这个人，巧妙传达廖志国的意图外，他还觉得赵瑞星确是组工队伍里的一个奇才，通过频繁接触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不久的将来，他到某个地区、部门做了主要领导，尤其是像县（市）、区长、书记那样的官员，处理人事是不可或缺的基本技能。弄不好，你就可能让人家给蒙骗或修理了。
“这个林松，跟在于树奎后边跑得太远了，恐怕得想个办法拉他一把，也算是挽救年轻干部吧。”黄一平说得很轻松，乍一听有点像在开玩笑。
“是的，于树奎他们有本钱执迷不悟，林松一个小小的宣传部长，哪里来的这种本钱？关键时刻，组织上不帮他，就是对他最大的不负责任！可是，良机难觅哪。”赵瑞星也打了个哈哈。
“你是组织部长，再复杂难办的事情，到了老哥你这儿，也一定会有办法。”黄一平道。
“老弟过奖了。这事还真不太容易咧。你看啊，这林松不过是个副处职宣传部长，又是于树奎的心腹，我们若是想在海北动手阻力太大。当然啦，要不是考虑到廖书记与他们的关系，硬动手也不是不行。可是，万一弄不好，于树奎就会强力反弹，也给我们这边造成被动。要么不动，动则必有十成把握才行！”赵瑞星说。
“能不能利用这个报告，干脆顺应于树奎的要求，当真组织人马前去考察，然后在考察结果上做点文章？一个干部考察结果不理想，不也可以动一下？”黄一平问。
“这个我已经考虑过了。一般情况下，凭我多年搞组织工作的经验，想在这方面动点脑筋、做点手脚并不太难。你可能也知道，所谓民主推荐、测评之类，表面看程序规范、结果客观公正，其实完全由我们的人掌控局面。至于那种个别考察谈话，更是背靠背单独进行，最终结果也基本上尽在掌握。再说，就凭他一个宣传部长，不论于树奎多么宠他，也不管他多么善于做人，总归还会有几个对立面嘛。别的不敢吹，我只要在海北呆半天，找一两个人聊聊，马上就能知道哪些人是他的朋友，他的敌人又在哪里。若是想帮他讲话，咱就专门找他的朋友谈，相反，咱就专找他的敌人了解。可是，现在的难处在于，一方面，于树奎知道我是廖书记的人，肯定会加倍警惕，尽量不让我们掌握到真实情况，甚至根本接触不到那些反对派；另一方面，即使我们能够将结果控制成对林松不利，可于树奎仍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会借机攻击廖书记，说我们这边打击报复。还有，假如林松考察结果不佳，对他而言，最多只是提拔不成，或者在舆论上臭他一下，却无法将其从于树奎身边剥离，说不定反而会促进他们贴得更紧。因此，从考察上搞垮林松的做法，不是很有把握，也不太可行。”赵瑞星的思维相当严谨、缜密。
黄一平听了，感觉非常有道理，不禁感叹道：“毕竟是阳城政界有名的老组工，考虑确实周到。”
赵瑞星喜欢抽烟，对茶道也颇讲究。黄一平受其感染，聊天时偶尔也点上一支烟吞云吐雾，并泡上一杯绿茶、普洱之类。
两人对面而坐，不知不觉已喝掉两壶水，还是没有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唉，算啦，这个先不说它，咱们扯点闲篇，如何？”赵瑞星提议。
“好的，赞同。我喜欢听你说点段子。”黄一平笑道。
黄一平与赵瑞星亲密接触近两个月，已经熟悉对方一个习性——遇事思路受阻，不论事体多大多急，并不着急上火，而是随时岔开主题闲聊，有时甚至还找人喝点小酒打圈牌。事实上，闲扯也好，娱乐也罢，其思维一直未有片刻停歇，而且往往很快就能从某个无关小节上受到启发，获得答案。说到底，此人思维跳跃性大，时有奇思妙想，确非等闲人物。
赵瑞星平时爱阅读，记忆力也好，装了满肚子的故事，也大都与人事有关。
“最近在读一本书，关于历代权术大家的故事，很有意思。一平，正好我想请教一下，你在大学读的是历史，知道历史上有几个著名的权力玩家吗？”赵瑞星拉开架势，看来准备大扯一番了。
“赵部长，你这哪里是讨教，分明是要和我过招历史，那你可就找对对象了。是按朝代罗列，还是以姓氏笔画为序？随便！”黄一平笑道。
“这我相信。但是，我让你把数巨限定在十个以内，你会选择哪些人？”赵瑞星问。
黄一平略一思索，伸开手指便开始列数：“秦始皇算一个吧，魏王曹操算一个吧，司马懿算一个吧，唐太宗李世民算一个吧，宋太祖算一个吧，还有……”
“停停停！”赵瑞星没等黄一平将另一只手举起，马上打断道：“我就知道你数来数去都是那些帝王，这个落俗套了。我承认，那些帝王如果没有相当的权术，怎么可能打下、坐稳一片江山呢？可是，我从刚刚看的一部书上得出一个结论，中国历史上真正堪称大权术家者，其实多数是帝王背后的那些智囊，其中包括一些非常不起眼的小人物。”
“哦，愿闻其详。”黄一平打趣道。
“姜太公八十遇文王，诸葛亮辅助蜀主，这些知名人物就不说了。你知道秦朝有个赵高吧？”赵瑞星问。
“当然知道。那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太监，很著名的乱政宦官哩。”黄一平说。
“狗屁！什么乱政宦官，那是你们搞历史的一帮文人，出于各自的不同心态、动机，事后所下的结论，未必真正符合事实。你看啊，那个奴隶出身的赵高，原本识不了几个大字，只是凭借身处宫廷的便利条件自学成才，受到秦始皇的高度信任。后来，等到始皇帝驾崩了，他出于对大将军蒙恬、蒙毅兄弟的忌恨，千方百计不让与蒙氏兄弟亲近的公子扶苏继位，而极力扶持另一皇子胡亥。为此，他先后用计降服丞相李斯、废掉公子扶苏、整死大将军蒙恬，如愿将胡亥扶上帝位。对于继位了的胡亥，赵高又想方设法哄其开心，诓其沉浸于娱乐，实际上等于是做了傀儡。你想想，一个身体残疾的太监，居然能将一个国家玩弄于股掌之间，斗败了那么多的文臣武将，该是多么的不简单哪！”赵瑞星感叹。
“也是，还真是你说的这样。”黄一平嘴上应付，心里却在嘀咕：在阳城很多人眼里，你赵某人一个，我黄某人一个，或许就是这样的乱朝宦官哩。
“而且，我还发现，所有权术计谋之类，归结到理论上来，都离不开一部兵书……”赵瑞星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关子。
“ 《孙子兵法》 ！”黄一平道。
“是。别看《孙子兵法》讲的是带兵打仗那一套，其实却完全是权谋之术，其中很多道理完全适用于做人的工作。乖乖，你看那个赵高在修理扶苏、李斯、蒙氏兄弟那些人时，什么暗度陈仓、调虎离山、偷梁换柱等等，几乎样样都同三十六计对应得上。”赵瑞星的语速渐渐放慢，这是他若有所思的明显特征。
“不错。据说国外很多知名大学，在开设现代管理课程时，都将《孙子兵法》列为必修课。”黄一平眼睛紧盯赵瑞星，巨光充满期待。
“对呀，处理这个林松，我们何不用个调虎离山之计？”赵瑞星用力一拍桌子，大声疾呼。
“你是说出了海北地界，他于树奎就无能为力了。”黄一平顿悟其妙，却又有点疑惑：“可林松是于树奎的得力干将、左膀右臂，岂可轻易调离海北呢？”
“这个好办，他于树奎不是要提拔林松吗？那我们就在推荐、测评、考察等程序上来个欲擒故纵，有意给林松说些好话，然后趁其不备找个理由将他弄到市里来，搞个明升暗降，或者先升后降。至于那个副书记，可以在海北另外选个人。”赵瑞星信心满满。
“好啊！你这哪里只是调虎离山，不是还有偷梁换柱、上屋抽梯吗？真是太绝了！”黄一平赞叹不已。
“哈哈哈哈！”赵瑞星的笑，不免有点令人汗毛倒立。
“于树奎会上当么？”黄一平还是不太放心。
“海北那边我自有办法。不过，市里还要你帮忙配合，否则事情难成。”赵瑞星说。
“一言为定！”黄一平起身告辞。
26
赵瑞星带领的考察团队，直达海北县委办公大楼。县委组织部长率领一众手下，早就在门口迎接。那种稍显隆重的阵势，竟让赵瑞星一愣。
自从三年前屁股坐到老干部局，赵瑞星几乎很少再下到县里，尤其是于树奎把持的海北，他更是极少涉足。如今，重新面对这么多灿烂的笑脸，他心里既兴奋又不免百感交集。同是一个人，同是一个级别，处在不同的岗位，境遇、感觉竟然有如此大的差异，这不仅体现了岗位、权力的力量，而且也说明自己占据的这个常务副部长位置，该是何等的了不起！
到了县委楼上，于树奎亲自接见考察组全体成员。分别握手寒暄，客套一番之后，又将赵瑞星拉到一间小会议室，说是好久不见，要单独聊聊。
赵瑞星与贾大雄、苗长林不睦，于树奎当然心知肚明。何况，廖志国忽然起用了赵瑞星，多数也是冲着制约“三剑客”而来。于是，对于赵瑞星的这次考察，于树奎也是心存警戒。他与赵瑞星单独谈，是要先摸摸对方的底细。
“赵部长亲自带队来考察，这是对我们海北重视，给我于树奎面子哩。”于树奎打着哈哈。
“于书记太客气了。我在贾部长手下混饭吃，自然要尽力帮他做事。你于书记亲自提出要用的干部，我这个分管副部长当然不敢马虎。再说，不也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谒见一下你这位海北的封疆大吏嘛！”赵瑞星抬出贾大雄，适度传递出听命于后者的意思，意在麻痹对方。
“你们在海北的公务，我已经安排组织部长全权负责，有什么要求可以随时提出来。他们不能做主的事，由我亲自安排，保证全部满足。赵部长，怎么样？”于树奎话里有话。
“哈哈，这样最好。不过，有些要求就是你于大人能满足，我也不敢做哪。”赵瑞星也是哈哈高手。
“嘁！多大点事嘛！在我海北一方土地上，有什么敢不敢的事情？只要把我们海北的事情办好了，一切好说嘛！”于树奎开始绕向主题。
“于书记你放心，林松这个同志我知道，在于书记手下是一员干将，全市宣传系统表现也很突出，市级机关反映很不错。我们来哩，就是走个程序，相信谈话、测评情况不会有什么出入。”赵瑞星马上给于树奎递上一颗定心丸。
于树奎听了，原本有些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语气、神态里明显不再有刚才的警觉，道：“赵部长毕竟是老组织，看人准确，说话有分量，天生一副识别人才的好眼力！”
“哦，对了，林松的提拔应该问题不大。可是，按照干部管理的一般要求，同一个位置上的补缺，应当不能只有一个候选人，还要有一定比例的预备人选。当然啦，这只是一个程序，一个过场。可这个程序、过场也还是要走一下嘛。”赵瑞星说得很轻松。
“这个我知道，你们按照程序正常进行，我们这边肯定全力配合、支持，共同做好这次推荐、考察工作。”于树奎热情回应。
既然话说到此，彼此心照不宣，接下来就无须多说什么了。
按照预定程序，第一关是进行民主推荐、测评。
本来，像这种涉及县委领导班子的调整，参与推荐、测评的范围应当尽量广泛一些，其对象一般是县委、人大、政府、政协等几大班子成员，县直各部、委、办、局、院、行、社、校、所的主要领导，工、青、妇、团等群团组织负责人，以及享受县处级以上待遇的离退休干部，等等。而且，从保证公平公正和保密角度讲，所有推荐和测评过程，应当全部由市里考察组掌控，尽可能不让海北方面的人染指。然而，实际操作过程中，赵瑞星却有意放松了一下。
首先，参与推荐、测评的对象大大缩水，本来应该参与其事的很多直属部门负责人、离退休干部大都没来，甚至连机关部门负责人都只到了六七成。其次，测评打分表格的发放、收集、统计，基本是以海北县委办与组织部工作人员为主，甚至最后结果的抄录与打印都不在考察组的视线。还有，最终对考察对象的确定，也只是由赵瑞星与于树奎二人碰头后，电话报告了市委组织部长贾大雄，便马上公示并进行考察。总之，赵瑞星的这种做法，参照时下组织部门的相关规范，显得不太专业、乃至有些业余，似乎颇有些儿戏的成分。
根据民主推荐、测评的得票与得分结果，最后选定的考察对象有两人：排在第一位的是县委常委、宣传部长林松，第二位是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魏和平。这个结果，不仅符合于树奎的意图，也和赵瑞星预料的完全一致。
话说两天前，赵瑞星与黄一平商量了一个妙招，准备以偷梁换柱与调虎离山相结合的办法，一举解决林松的问题。那么，调离了林松这只虎，偷走了于树奎身边这根“梁”，就得有一支相应的“柱”顶上去。说白了，既然不让林松当这个副书记，那就得有另外一个人来当。否则，全套方案就链接不上，容易出纰漏。
考察之前，赵瑞星调出海北县委常委会成员的档案，结合自己对这些人多年的了解，认真做了一番案头分析，很快便将各人的能力、水平、政治倾向，特别是与于树奎的私人关系，基本上摸了个七不离八。他断定，如果要于树奎为林松找一个陪衬，政法委书记魏和平绝对是不二人选。为了证明自己猜测的准确，临来海北前，他甚至悄悄同黄一平打过赌，赌注是一瓶茅台酒。
海北县委政法委书记魏和平，是该县常委中任职时间最长的一位，年龄距离二线还有三年不到，按常规，十个月后的县级党代会换届十之八九要退出党委班子。据赵瑞星的经验判断，像魏和平这类在同一岗位能够坚守十来年的“不老松”，大致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能力、水平超强，但脾气超大，性格超牛，在同僚中人际关系不是很好，尤其与上级顶得厉害，因而被放在冷板凳上一坐多年。一种是能力、水平超一般，脾气、性格却又超平和，依靠良好的人缘、特别是顶头上司的认可，才能够多年坐稳一个位置。魏和平正是属于后一种类型的干部。于树奎正是看中其平庸、听话，才让他始终呆在这个位置上。
翻开魏和平的档案，赵瑞星还发现：此人尽管能力、政绩平平，可在历次年终考核，阶段性民主测评，以及领导干部“三讲”、“保鲜”等重大活动中，其得票、得分情况都还不错，甚至常常排在同僚们的前列。这种状况，其实在时下官员队伍中，并不罕见，甚至所占比例还不小。这就形成了一个近乎悖论的奇怪现象——干部能力、水平的大小，往往同人缘关系、公共评价成反比。换言之，很多像魏和平这样平庸的干部，虽然缺乏做大事、做成事的本领，却往往因为所谓的低调、谦虚，从不轻易得罪人，因此而博得了一个不错的名声，并保证顶上乌纱的稳固。相反，很多想做事、能做事且做成事的干部，却因为所谓的骄傲、不虚心和敢于得罪人，落得了一个群众基础不好的恶名，下场反倒相对较惨。
赵瑞星认定，只要自己提出在林松之外再择一人作为副书记人选，于树奎一定会提名魏和平。主要理由基于如下三点：其一，既然副书记位置非林松莫属，那么另外一个陪衬角色，必得选择一位能力、水平相对较弱的干部，以显差距。魏和平符合此条。其二，这个陪衬性人物，最好能在某个方面具有明显劣势，却又不是那种原则性缺陷，否则就缺乏了基本的合理性，民主推荐与测评那一关也过不去。魏和平年龄明显偏大，表面看不是原则问题，实质却又是一道极难迈过的门槛。其三，于树奎对此人不能有太大恶感。按照于树奎的个性，即便第二人选完全是个陪衬，他也绝不会同意摆一个自己厌恶之人。于树奎应该清楚，这种陪衬之人，一旦进入了上级组织部门的选人视野，下次有了机会很可能正式登堂入室。既然魏和平能够在常委班子里呆上十年之久，说明于树奎对其肯定观感不差。
推荐与测评结果一出来，赵瑞星就乐了，悄悄给黄一平发了条短信：赶紧准备一瓶茅台酒。记住，不能弄假酒糊弄本部长，短于十年历史的也免谈。
不到一分钟，黄一平回了信息：OK！
接下来的考察谈话，其实更是走个过场，而且完全按照于树奎的意愿进行。
赵瑞星将部里带来的人分成两个小组，分头找相关人员个别谈话。他自己也参与一个小组，主要是找常委会其他几大班子成员交谈。
连续两天考察下来，大家对林松反应相当好，其中一些人似乎统一了口径，所讲好话及其措辞颇有些格式化味道。当然，对于魏和平的评价也不错，却是那种心照不宣的应付式、程式化赞扬，而且比表扬林松明显简单、空洞了许多。这些人都不傻，谁是主角，谁是配角，还能不心知肚明！
考察期间，也有些对林松不利的评价，甚至还有人按照公示的电话，反映了林松的若干问题。考察人员追问下来，对方却又不肯如实报出姓名，更加不愿当面交谈。赵瑞星正好求之不得。他想，就让这场完全程序化的考察早点结束吧，千万不能中途出现什么意外变故。否则，不论第一候选人林松，还是那个陪衬者魏和平，其中任何一人遇到狙击，赵瑞星与黄一平商定的计划都会泡汤。当然，他也知道，只要在海北地界上，于树奎一定预先有安排，也一定能严密掌控，林松出现意外的概率很少。
考察结束的那天晚上，赵瑞星向于树奎如实通报了考察情况，直听得后者乐不可支。为此，海北县委隆重举行宴会，热情款待赵瑞星一行。宴席档次之高，当是海北最高标准。席间，于树奎亲自给赵瑞星斟酒，并频频向他敬酒，其姿态完全超出一般的同僚关系。也难怪，于树奎本就是个感性之人，在海北这方土地上想说什么做什么，完全可以随意率性而为。
其实，于树奎哪里知道，赵瑞星早已与黄一平联手，挖了一个大大的陷阱，在前边等着他哪！
27
考察归来，赵瑞星未进家门，先就打了电话给黄一平，详细通报了海北之行的情况。
黄一平知道，底下的事情就得由自己出面了。
第二天上午，恰好廖志国在办公室约几个部门负责人单独谈话，无须黄一平在场。他交代小马时刻注意书记室那边的动静，安排好谈话的先后顺序，抽空进去添加茶水，而后就下楼来到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马艳丽的办公室。
毕业于N大学研究生院的马艳丽，比黄一平小几岁，算起来应当是他的小师妹。平常在公开场合，黄一平对她执下属礼仪，张口闭口马部长，绝对敬重、礼貌有加。可是到了私下，他却常常要马艳丽叫一声师哥，而且总是搬出他们共同的老师方教授。前边曾经说过，黄一平当年在N大读书期间，与时为青年讲师的方教授以棋相会，彼此结下深厚情谊，成为甚于一般师生的忘年交。可惜，黄一平毕业离校之后，因为种种原因，双方中断交往与音信多年。后来，随着方教授在学、政两界声望日隆，黄一平因为冯开岭文章事上门求助，又以利益为垫脚石与敲门砖，再度与方教授密切了联系。如今，方教授得宠于省委龚书记，黄一平也是众所周知的方门高徒。而马艳丽呢，在N大读研究生时，并非方教授嫡传，只是断断续续听过其几次讲座，也曾主动上门讨教过一些问题，其实主要巨的完全是慕其大名套个近乎，以备日后万一之需。当然啦，方教授现今春风得意，乐于营造桃李满天下的盛况，从不拒绝更多人称师呼长，尤其对于长相漂亮的女学生更是平易可近。因此，马艳丽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方教授的得意门生。由是，黄一平与马艳丽拉师兄妹关系，并无生攀硬附之嫌。
黄一平敲门进去时，马艳丽正在读一本《领导干部必读》。
“马部长好！”黄一平先是一本正经招呼，问：“在忙什么呢？”
马艳丽连忙站起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说：“今天刚好有点空闲，正看一本闲书哩。”
黄一平取过书翻了翻，说：“这本书写得不错，廖书记也在认真研读哩。师妹读了，日后必会在领导艺术方面大为精进，进省赴京只是时间问题哟！”
“哎哟，今天没有叫一声大师哥，就用这种话讽刺起师妹来了，这也太不地道了吧，看什么时候倒要在方老头子面前告你一状。”
“罪过罪过，冤枉我也！”黄一平连忙抱拳作揖，做讨饶状。
说着话，马艳丽拿出茶杯、茶叶正要泡茶，黄一平赶紧抢过来，说：“我来，我来。既然师妹今天空闲，我就不客气了。恰好现在廖书记找人谈话，我也闲着，找你说说话，也算汇报汇报思想吧。”
茶泡好，人坐实，玩笑话也说了，黄一平就开始寻找话题铺垫，以便进入正题。
“马部长来阳城时间也不短了，机关上下对你印象很好，感觉你是个有朝气、能干事的领导。另外，志国书记对你也很欣赏，上次在省里遇到梁副书记，还专门提起过你哩。”黄一平说。
这个马艳丽虽然从政经历简单，还没有完全脱去青春少女的稚气，对宣传工作几乎是个外行，可凭着一股积极向上的热情，非常认真地学习摸索，也很善于总结经验教训。因此，在阳城宣传部长任上，倒也做得风生水起颇有建树，不光是部里同事评价不错，就是班子里的那些同事也都另眼相看，廖志国私下里也多次给予赞赏。至于在梁副书记面前提及一事，黄一平则多少有些杜撰——事实上，在梁副书记面前，廖志国从来没有提到过马艳丽这三个字。当然，黄一平说了，博得马艳丽一阵激动，也算是做了件有些功德的好事，至少表明这个谎话没有白说。
“哪里啊！我是个宣传方面的新手，过去从来没做过这项工作，肯定会有很多缺点和不足。你作为市委副秘书长、廖书记的秘书，又是我的大师哥，一定要给予更多的关心和帮助哦。另外，你在机关里或廖书记那儿听到什么，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以便于我总结提高嘛！”马艳丽到底是做宣传部长的，嘴皮子功夫练得也有点火候了。
“这个你放心，师哥我一定做到！”黄一平话锋一转，问：“哦，对了，听说你的秘书小郭很不错，怎么样，是不是考虑让她下去锻炼一下？”
市委书记廖志国主管组织部，黄一平作为副秘书长兼书记秘书，又重点联络组织人事，提及干部事宜属于其本分。
马艳丽没有做过党政主官，不太懂这里面的规矩，说：“小郭确实不错，工作能力和表现都令我满意。可是，我来阳城时间不长，这么快就让自己的秘书下去，恐怕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呀！算起来你到阳城也快小两年了，不能算太短了。你看看，现在常委班子里，哪个领导的秘书不是年把时间就提升？还有一年升两级的哩。何况，你身边那个小郭担任宣传部综合处长也有三四年了吧，这在机关里已经算慢的了。师妹呀，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作为领导谦虚谨慎是必要的，可也不能小心过头了。否则，你身边的人老是进步比别人慢一拍，你还教人家如何愿意为你卖命，你又怎样增强周围人的凝聚力呢？再说，你总是这样谦虚低调，也不利于增强在常委会上的分量与话语权哪。”黄一平说得很诚恳。
“可是，巨前让小郭下去，也没有合适的位置呀。”马艳丽终于有些心动了。毕竟，她一个人在阳城，人家小郭一位上有老下有小的女同志，跟在她身边既管工作又管生活，还要过问综合处里一摊子事，确实做得不容易，是应该对人家有个交代。过去这一年多，马艳丽为了对小郭有所补偿，时常帮她女儿买点衣服之类，可对方又总是以其他方式加倍回报，让她感觉甚是过意不去。
“位置嘛，倒是可以调剂。最近，海北那边打了报告，希望将林松提为副书记。领导考虑林松是个宣传方面的人才，做了其他工作有点可惜了，因此希望还是留在本系统，最好是调到市里来。这样一来，海北空出的那个部长位置，正好安排小郭过去嘛。”黄一平“顺便”道出了与赵瑞星商定的方案。
“那当然好啦，只是这事怕没那么容易办到吧？”马艳丽还是有些不踏实。
“只要到时候你在常委会上主动提出来，我再在组织部和廖书记那儿帮你吹吹风，估计问题不太大。”黄一平说。
“好，一言为定！谢谢黄秘书长关心！”马艳丽不知是计，兴奋得满脸绯红。
马艳丽这边谈妥，黄一平的任务已然完成了一大半。
当天晚上，他又来到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朱玉家，说：“我来看看朱书记和嫂子，顺便说说许海卫的事情。”
提到许海卫的事，朱玉面露尴尬之色，朱夫人则话未出口泪先下。看得出来，这个家庭像很多领导干部一样，是夫人当政。
朱夫人抹了一通眼泪，道：“黄秘书长啊，说到许海卫的事情，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说来说去，都怪我们家老朱太老实无用，在外边任由人家骑在脖子上撒尿拉屎，自己却一个屁也不敢放。不错，许海卫的爸爸是我的亲哥哥，可是你不知道，我那个哥哥命苦哇！从小因为家里穷，父母将他送到外县一个亲戚家，一直在农村生活，好不容易才培养出许海卫这么个儿子。再说，海卫在检察院的表现，组织上可以去调查，这次提拔也是周围同事和领导推荐，与我们家老朱一点关系也没有。本来，组织部也考察了，市委也讨论决定了，可凭什么就让那个浑蛋于树奎给拉下来了？黄秘书长，你一定要和廖书记说说，帮我们主持个公道啊！”
黄一平一边喝着茶，一边耐心听朱夫人的哭诉。
朱玉则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耷拉着脸，任由妻子絮叨。
事实上，自从三个多月前海北县的选举落下帷幕，从市院下去的许海卫只好以失败者身份继续呆在副检察长位置上。据说，那个由公安局政委上来的检察长顾锋，自恃有于树奎做后台，不仅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而且经常公开羞辱许海卫：“我是人民代表选举出来的，不是通过拍马屁、走后门、裙带关系上来的，因此我的一言一行都要对人民负责，而绝不只是对某个领导负责。”
许海卫在海北的日子难，朱玉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于朱妻而言，海卫毕竟是娘家亲侄儿，打断骨头连着筋哪！于朱玉来说，家里要受妻子的抱怨、数落，在外边脸面上也感觉无光——一个堂堂的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竟然让于树奎一个县委书记给埋汰了，怎么说也是个大跌架子的糗事。期间，朱玉夫妇曾经数次请黄一平吃饭，希望在廖志国面前帮助美言，尽快设法将许海卫调离海北检察院，脱离那个尴尬与是非之地。可是，黄一平在请示过廖志国之后，一直没有答应他们的要求。表面上，黄一平表示，许海卫既然是以候任检察长身份到了海北，如果再以一个失败者的形象灰溜溜回来，那无论对组织还是对个人都不是一件体面的事，于社会舆论也无法交代，不仅影响他自己今后的前程，也让朱书记不好工作。实际上哩，黄一平心里早有一本账：许海卫在海北检察院呆的时间越长，日子就越难过，对朱玉形成的压力也就越大，同样也越能激发其对“三剑客”的怨恨。对廖志国这一方来说，朱玉虽然不是一个天然盟友，也不是理想中的斗士，却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统战对象。
现在，终于等到时机，可以再次动用许海卫这枚闲棋冷子了。
“嫂子啊，你刚才说的情况，廖书记都知道，我也非常能理解。今天我来哩，就是向你们通报一个好消息，许海卫的事情马上就可以解决，而且比检察长位置更重要！”黄一平有意冲着朱玉夫妇卖了个关子。
“比检察长还好，有这样的好事？不可能吧！”朱夫人嘴巴张成一枚横卧的鸭蛋。
“别打岔，听黄秘书长说嘛！”好久没讲话的朱玉也有点按捺不住了。
黄一平将自己与赵瑞星商量的计划一说，朱夫人当场激动得几乎跳了起来，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黄秘书长，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哪！”
朱玉也在一旁乐得不行，说：“嗯，这个方案好！”
黄一平知道，这次许海卫问题若能顺利解决，确是解除了朱玉夫妇一块心病，也帮他们在家人面前和政法系统挽回很大颜面。不过，面对朱玉夫妇的谢意，他丝毫不敢飘飘然，马上打断道：“这事如果成了，要谢也得谢廖书记，是他一直关心这件事哩！”
“廖书记的大恩，我们全家一定牢记在心！”朱夫人连忙回答。
28
赵瑞星从海北班师回朝，马不停蹄组织考察组成员汇总考察材料，写出考察报告，最终却拿出了两套完全不同的方案，这就有点像戏曲舞台上的阴阳脸。
阴阳两套方案，阳的一套是按照于树奎的意图，拿到组织部部务会上讨论，应付贾大雄这一关。阴的那一套，则是他和黄一平商定，受到市委书记廖志国的默许，最终要在常委会上获得通过。
常委会研究人事，自然会涉及一批干部的任免、调整。赵瑞星作为常务副部长，负责介绍考察情况，并代表组织部提出任用建议。在程序安排上，他有意将海北县委副书记一事，放到会议的最后。大凡有过此类会议经历者都知道，像这种讨论人事的市委常委会，往往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开始时大家注意力比较集中，听得认真仔细，思考积极、到位，发言很讲究，表态也相当谨慎。可是越到后来，坐的时间久了，又被那些香烟、咳嗽之类的东西一番骚扰，不仅感觉腰酸背疼，而且大脑也开始缺氧，关注度、灵敏度降低，心里就巴不得早点结束。此时的发言，明显就有了应付的意思，附和同意的概率也往往会高很多。
会上，赵瑞星先将林松、魏和平两人的情况，如此这般一番介绍，又重点介绍了海北方面的意见，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且不动声色。照例，组织部介绍完了考察情况、任用建议，常委会便要进入一段或长或短的沉默，以便大家充分思考、酝酿。
不料，未待众人缓过神，向来都在最后发言的市委宣传部长马艳丽，却抢先开了腔：“我先说点个人意见吧。我觉得林松部长确实很不错，这几年将海北的宣传工作搞得非常出色，对于提升海北知名度、振奋全县人民的斗志，起到了很好的作用。提拔这个同志我举双手赞成。但是，一个好的宣传部长，是否一定要提拔成县委副书记，才算是对他的肯定呢？这个我倒有不同看法。现在，从全市的情况看，宣传方面的专业和领导人才都相当缺乏，甚至已经到了青黄不接的程度。像林松这种年轻、有经验、有能力的宣传干部，还是尽量要留在宣传口子上。我们部里现在正好缺少一个副部长，建议把林松同志提拔到市里来，以便于进一步发挥他的特长。至于海北县委宣传部长人选，我们部里综合处处长小郭是个不错的同志，可以放到海北锻炼一下。这样一来，也算是合理交流、人尽其用嘛。”
马艳丽的提议，马上就得到政法委书记朱玉、纪检委书记何长来的支持。
“马部长的这个意见，我看很好。现在讲究人才的流动，像林松这样的干部，放到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位置，可能比在海北县委副书记位置上更能发挥作用，也更有前途。”何长来态度鲜明。
“我也非常赞同这个方案。市委宣传部这几年下去的干部少，那个小郭处长我熟悉，个人品德和工作表现确实不错，下到基层培养摔打一下很有必要。”朱玉表态也很积极。
当然，这都是黄一平事先做了工作，形成了默契。
贾大雄见状，愣了一下，照旧习惯性看了苗长林一眼，问：“那海北县委副书记谁做？”
“如果林松调任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那么，根据海北县委主要领导的意思和考察情况，副书记只好由政法委书记魏和平提上来了，这个同志各方面情况还不错。”赵瑞星马上接腔。
“魏和平年龄偏大了些。按照常规，像他这样的情况，今年秋天党代会换届时就应当退出党委班子。”贾大雄提出不同意见。
“海北县委书记于树奎同志在提名魏和平时，主要考虑这个同志的一贯表现，同时也兼顾他在常委里资历比较老，安排个副书记也算有些安慰的意思吧。”赵瑞星说。
其实，当初于树奎之所以这样说，完全是建立在魏和平不可能担任副书记的基础上。现在，反倒让赵瑞星来了个借题发挥、以假当真。
“我看这样也好。一个做了十多年县委常委、政法书记的老同志，给个副书记也没有什么不妥。而且，魏和平挪了位置，倒是可以顺便解决了许海卫的问题。那个许海卫，不是放在检察院一直没着落吗？干脆就让他接政法委书记，反正当初已经考察过了嘛。”市长秦众久未开腔，一鸣惊人。
秦众的附议，着实有些出人意料。本来，对许海卫的提议说好由朱玉出面，现在由他提出，似乎更加自然。事后，黄一平向朱玉打听，后者也不隐瞒，果然是他暗中请托了秦众。后者之所以肯于出来讲话，也是事出有因——数月前，秦众母校某教授的儿子，因为生意纠纷被阳城一家企业告了诈骗，依法应当处以刑律。当年秦众大学读书期间，家境贫困，经济拮据，几近无法完成学业，这位教授雪中送炭，给予他很多资助，毕业时还推荐他留校任教。如今，教授儿子犯事求到门上，秦众当然不能撒手不管。可是，毕竟法律无情，秦众又是个对前程、声誉特别看重之人，为此陷入两难。关键时刻，是朱玉主动帮忙，指令政法部门协调原告撤诉，让秦众大大松了一口气。如是，秦众还朱玉人情当可理解。
几个常委们三言两语这样一议，倒让苗长林、贾大雄乱了方寸。
“这样安排好是好，可毕竟事关海北班子的变化，是不是再征求一下海北县委的意见？还有，林松到市委宣传部来，职级是否随之提为正处？”苗长林的发言貌似随众，却暗藏机锋。
“是啊，这个方案还是应当听听于树奎同志的想法，这也有利于更好地调动县里积极性、方便开展工作嘛。”贾大雄随声附和。
通常情况下，像这种讨论人事的市委常委会，涉及下边县（市）、区的干部调整，但凡出现了不同意见，都会暂且搁置起来，充分征求一下所在党委主官的意见，或者冷那么一段时间再议。可是，这次会议讨论的干部情况特殊，廖志国当然不会按照常规套路出牌，而是要趁热打铁、一气呵成。
“我看倒也没有那个必要。一哩，树奎同志他们海北县委的意见很明确，就是递补一个副书记，补齐县委领导班子；二哩，他们提出的两个人选，本来是希望二选一，现在市委将两个人的职务全向上动了，两全齐美嘛。至于林松同志的职级，巨前副部长里还有正处的职务空缺吗？唔？”廖志国明知故问。
宣传部长虽然是常委、副厅职，可按照编制规定的职级，宣传部属于市委下辖的一个部门，却只能定为正处级。因此，副部长们也只能定到副处职。不过，按照惯例，只要到了副部长这个位置，一般都会高配到正处职、级，通行办法便是兼职。在宣传部系统内，除了直接管辖的报社、广播电视局、文化局、党史工委、社科联、文联等多个正处单位，还有文明办、国防教育办、讲师团等若干合署办公的处级机构，副部长随便兼任一个正职非常容易。过去很多年，但凡担任了副部长，鲜有不解决正处职级的状况。
“暂时没有了。不过，文联那边很快就会空出一个党组书记的位置，可以让他先兼任文联副主席、党组副书记，等到空出来了再补。”赵瑞星回答。
确实，文联是一个正处级群团组织，主席通常由会员推举本地文化名人担任，而党组书记则由组织委派，也可由宣传部副部长挂名。眼下，那个兼任党组书记的常务副主席，再过半年就要退休了。
“哦，我看可以。大家看怎样？”廖志国巨光在会场扫视一周。
其他常委均表示认可，苗长林与贾大雄不由自主对视一下，也点头了。
“如果没有不同意见，就这样定了。”廖志国马上拍板。
会后，赵瑞星星夜以市委名义公示、行文，使林松等人的调整进入法定程序。据说，于树奎知道结果后方知上当，却又哑巴吃黄连——有苦没处说，只好在苗长林、贾大雄面前发了一通牢骚。
那个林松，本来兴致勃勃来到市委宣传部上任，一心指望半年后接任文联党组书记，官升一级。孰料，等到半年后文联党组书记位置空出，苗长林、贾大雄、于树奎们已经遭遇重大挫折，无人再帮他美言，他的正处也就成了空中楼阁。怪只怪，他跟于树奎太紧，又得罪的是市委书记，付点学费纯属活该。当然，这是后话。
另外，有一个情节需要特别交代——
此事过去之后不久，魏和平已然当了海北县委副书记。此人还算饮水思源、知恩图报，于某个月黑风高之夜悄悄摸到黄一平家里，奉上价值不菲的名贵手表、首饰、烟酒之类礼物，说：“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黄一平执意不收。他知道，这样的授受虽说是天知地知，可是冥冥之中一定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这双眼睛，也许是天上的神灵，也许是地面的精灵，或者是无处不在的良知与罪恶。更何况，廖书记曾经说过，未来可能会让他到海北接替于树奎。倘如此，他就更加不能造次了。然而，魏和平还是执意留下东西，不肯带回。
“黄秘书长，我就和你实说了吧，是赵部长给我打了电话，把情况都告诉我了，要不是你的关心，哪里会有我魏某人的位置啊！赵部长让我务必好好谢谢你。这点小意思，请务必收下！”魏和平被黄一平的坚辞逼出了实话。
黄一平听了，心里有数。他想，这个赵瑞星果然名不虚传！此次海北县委副书记选拔，战火硝烟搞得如此惨烈，现在事情结束了，他居然不忘从中捞取好处。他自己捞就捞吧，还要顺手再拉一个人下水，非让黄一平跟着湿脚当陪绑。由此，黄一平也才真正信服，像赵瑞星这种在组织部厮混多年的角色，好似一只狡猾且馋嘴的猎犬，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次谋私机会，却又总是做得出其不意、神鬼莫测。
不过，既然魏和平话说到这个程度了，黄一平还真就不好拒绝了。否则，万一让赵瑞星知道了，必然就会得罪他。当然，从魏和平这句实话里，也不难看出，其人真是愚蠢得可爱，难怪会在县政法委书记位置上一呆就是十年。
黄一平将魏和平送的东西交到综合处小马那儿，让他登记造册，贵重手表、首饰交到纪委，烟酒给处里同事分了。

第六章
29
教育局遭遇车祸的康局长，依然是躺在医院里的“植物人”。可是，他的亲属却突然同意免去其局长、党组书记职务。
消息传出，很多人都感觉意外、甚至吃惊，只有苗长林、贾大雄几个人暗自开心。那个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胡春来，更是差点激动得欢呼起来。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空出来的这个一把手位置，一定非胡春来莫属。
可是事实上，康局长亲属同意免职，不过是黄一平与赵瑞星共同策划的一个计谋，意在遵照市委书记廖志国的意图，尽早将胡春来逐出教育局，以免他老是在背后与苗长林、贾大雄、于树奎等人联手捣蛋，坏了年底市党代会的大事。由是，教育局长位置之争，必将成为廖志国与“三剑客”们较量的又一战场。
对廖志国这方面来说，拿下胡春来已经成为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而且，此举若是成功，既可收进一步敲山震虎之效，也算是清除掉“三剑客”的一个重要外围据点，为党代会前彻底降伏对手奠定了重要基础。
前一阶段，廖志国利用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配置、海北县委班子调整两大契机，对苗长林、贾大雄、于树奎们实施了突然且精确之打击，收到了明显的成效。
一方面，在市委组织部这个重要阵地上，赵瑞星作为一根楔子，牢牢钉在贾大雄的要害之处。赵氏凭借过人的手腕与智谋，依托在组织系统的深厚基础，高举市委书记廖志国这杆大旗，与黄一平彼此呼应，先后将组织部内一批中坚力量争取过来。经他一番威胁利诱、软硬兼施，就连几个过去被贾大雄视作铁杆亲信的处长，都开始首鼠两端、脚踩两条船。因为这些人知道，在市委书记与组织部长的权力斗争中，鲜有后者轻易取胜的记录。
另一方面，组织部阵地的成功易帜，使廖志国这个市委书记开始真正掌握人事大权。很快，在事关海北县委副书记的配备问题上，成功打翻了于树奎的如意算盘，令其遭遇了一次彻底失败——副书记的最终易人，不仅折损了宣传部长林松这员大将，而且凭空招来两个新常委，其中那个许海卫更是成了于氏的死对头。最为要命的是，于树奎吃了大亏，却还无处诉说，只好打掉满嘴牙齿含血吞。
当然，反对派阵营在遭受到重创的同时，也激发了他们的强力反弹，其报复与反击越来越近乎疯狂。
前不久，省委梁副书记的秘书马处长，先后交给黄一平一批匿名信复印件，皆经过中央和省里有关领导批示，虽然没有严厉措辞，不是那种坚持要求查处之类，却也传递出一个明确信号——所谓加强教育、引以为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等等，表面指向模糊，其实意含不满，也可以理解成要求查处。更何况，这种举报信见得多了，难免会引起某些敏感领导的关注，或者在其头脑中形成三人市虎的印象，将为日后的提拔任用留下长久隐患。
最近一段时期，或许是受到组织部与海北事件的刺激，又有更大批量的匿名告状信，台风一般刮了起来，不仅在中央、省级机关形成普遍覆盖，而且还刮向阳城市党政领导、机关负责人和老干部。信的内容虽然依旧老调重弹，可罗列罪状、故事、细节却是越发骇人听闻，大有不将廖氏拉下马誓不罢休的样子。一时间，有关廖志国弄权谋私、生活腐化的传闻，又如火后野草、雨后春笋一般复归旺盛。
与此同时，以于树奎、胡春来为主的两大战将，一个把守县区，一个活跃市区，再次赤裸裸跳将出来，公开向廖志国开火宣战。尤其那个教育局常务副局长胡春来，本就个性张扬、自视清高，加上短短几年间，先有晋升局长受过阻拦，再有“鲲鹏馆”打乱其施政规划，后又在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一事上遭到抵制，早已积下万丈怒火。何况，他的背后还有苗长林、贾大雄、于树奎“三剑客”一手撑其腰，一手煽其火，更是加剧其对廖志国的愤恨。他也知道，在阳城这块地盘上，若是不将廖志国赶快逐出去，而让其再在市委书记任上干几年，那么自己的政治前途必将一片灰暗，乃至永无翻身之日。因此，在反对廖志国的问题上，他之气急败坏、上蹿下跳便不难理解，充当急先锋也势在必然。
胡春来反对廖志国，比之苗长林、贾大雄、于树奎他们，在权力制衡力度方面虽有某些不及之处，可在斗争方式灵活性、影响广泛性上，却也有其独特的优势。一来，他只是一位正处职副局长，说话可以口无魅拦少有顾忌，即使说错什么最多属于方法不当，堂堂市委书记廖志国绝对不宜、不便同他多作计较。不像苗长林、贾大雄他们身处高位，说话做事需要更多考虑政治因素。二来，他在市级机关工作，身处阳城的政治、经济核心，不仅信息通畅、嗅觉灵敏，而且杀伤力巨大，随手扔出一颗小炸弹，都会造成意想不到的冲击波。相形之下，偏居海北基层的于树奎，则要迟、缓、弱、小得多。三来，他主管的是偌大教育局，所辖学校院所众多，治下队伍庞大，管理的又多是些桀骜不驯的知识分子。因此，供他放炮点火的机会颇多，也很容易得到最为广泛的响应。教育界本是一眼深不见底的渊潭，老少相传、师生接力，哪怕只是一小块石子下去，也会迅速形成巨大波浪，及至牵动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拿到马处长转来的那些匿名信之后，黄一平以自己多年吃文字饭的经验，对其中内容进行了系统分析，从思维特征到用语习惯，甚至细及每一个字句。据他判断，胡春来反对廖志国的诸多言论，已经与那些匿名告状信内容越来越趋于吻合。为了印证自己的这个推断，他甚至截取了匿名信上的部分原文，并附上胡春来发表在报刊上的署名文章，委托在省城担任公安局副局长的同学帮忙，请其治下一位著名的文字检验专家鉴定。结果，专家的意见与黄一平基本一致。如此看来，匿名信与胡春来的关系相当密切。同时，就在上周，胡春来还公开撺掇了一批老教师，联名上书省和国家教育主管部门，反映阳城基础教育秩序混乱与质量下滑的情况，并将原因归结为遭遇了严重的行政干预。黄一平甚至弄到一盘录音，是胡春来在教育系统中学校长座谈会上的讲话，中途有一段脱稿发挥，近乎对廖志国点名谩骂了。
现在，眼看距离党代会只有七八个月了，倘若任由胡春来如此为所欲为，再加上“三剑客”的幕后操纵与配合，那局面则会对廖志国越来越不利。
黄一平将掌握到的相关情况，悉数如实报与廖志国，并陈述了对局势严峻性的看法，自然引发了廖志国的高度重视，也进一步加深对胡春来的厌恶与恼怒。
“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将胡春来调离教育局，而且要设法让他噤声。”廖志国态度很坚决。
“可是，他在教育局主持工作，不怎么好办哩。再说，这个人非常傲气，性格又很犟，恐怕不太容易让他闭嘴。”黄一平说。
“查！告诉纪检委何长来他们，赶紧组织人查他。我倒不相信咧，他胡春来没有经济问题，总有生活问题吧；没有大的贪污受贿，总有小金库之类吧；他自己没有问题，家属亲戚总有问题吧。一旦查出问题，就坚决依法严肃处理，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廖志国很愤怒，双眼直视黄一平。
黄一平点头笑笑，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他明白，廖志国确实被胡春来逼急了，说的也都是心里话。然而，在官场这个特殊的领域，有些事情能说不能做，有些事情则能做不能说。寻找一个理由整倒胡春来，自然是眼下之急需，却是属于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之事。眼下这种环境里，虽然只有他和廖书记两个人，可如此敏感话题也还是应当心照不宣，即便眼下领导在气头上说了，做秘书的也不宜再妄加发挥与评点。否则，这类敏感话题扯得太开了，万一被什么人闯进来听到，或日后通过某个途径走漏了风声，那就给领导添了大乱，好心反倒换成驴肝肺了。同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廖志国说的这个办法，尽管不无道理，却也不具实际操作性，至少不便马上实施。慢说胡春来贵为一局之首长，就是机关里的普通办事员，若无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举报，或是莫须有的线索，也不可莫名其妙交由纪检展开调查。否则，不仅师出无名、没有由头，而且也易于被人视为公然打击报复，弄不好引发广泛非议与公愤，反而容易给反对派抓住把柄。要知道，时下网络的影响力很大，许多事情只要捅到网上，马上就能弄得沸沸扬扬。试想，你廖志国贵为堂堂市委书记，打击报复手下一位普通局长，那还不得一夜成名、举国皆知！
当然，廖书记表达的那层意思，黄一平绝不会置若罔闻。
30
黄一平脑瓜想得生疼，还是没能想出一个解决胡春来的好主意。左思右想之后，他还是决定找赵瑞星商量。因为他知道，赵瑞星在阳城政界时间较长，又以主意多、手腕硬出名，处理此类人事不乏绝招，其人应该深谙此类暗道机关。
当然啦，在决定同赵瑞星商量之前，黄一平也曾犹豫很久。因为他知道，赵瑞星在阳城名声不佳，得罪过很多人，仇家不少。通过上次海北县委副书记的调整，他看出赵氏不仅整人有一套，而且更是谋私高手，大有雁过拔毛的风范。这种做派日积月累下来，日后难免出问题。因此，如果与这样的人走得太近，恐怕会为将来留下隐患。然而，现在廖书记政治上有急需，而治人之道又非自己这个秘书的强项，诸事还真是离不开这个赵魔头哪。
果然，黄一平将当前局势、任务如此这般一番叙说，赵瑞星马上就提出一条妙计。
“既然要让胡春来离开教育局，何不采取上次海北的那个调虎离山计？”赵瑞星问。
“上次海北是有个副书记职务，而且横空出世了一个魏和平作帮衬，这次教育局那边风平浪静，人家胡春来干得好好的，恐怕不太容易调他出来。”黄一平说。
“这次就不能再弄出个位置来了？我看未必吧！”赵瑞星看着黄一平，一脸坏笑。
“你是说免掉康局长的职务？那不行，绝对不行！”黄一平急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康局长，虽然早已成为植物人，而且康复的希望日益渺茫，可毕竟那也是自己的恩人，落井下石、过河拆桥的事情别人能做，他黄一平断然不能。
“赵部长啊，你可能不知道，那个康局长的情况确实令人同情，而且他还是我的老领导。当年，我在阳城五中时，他对我……”黄一平一时有点语塞。
赵瑞星伸手在黄一平肩上轻轻拍了拍，道：“你不必说了，情况我都知道。当年是他把你推荐到教育局，你才有了今天。人嘛，是感情动物，这说明你黄秘书长是个重旧情、有良心的仗义之人。可惜，现在官场上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不过，作为老大哥、过来人，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不知你是否能够接受？”
“但说无妨。”黄一平擦了擦湿润的眼睛。
“老弟啊，你还年轻，在官场还有相当大的发展空间。这旧情也好，良心、义气也罢，一切都得围绕政治上的需要，以不违背、不损害你的仕途前程为基础，否则就可能要吃大亏。你是学过四年大学历史的人，综观古今中外的历史，有多少像项羽那样的英雄豪杰栽在情义二字上？又有多少无情无义之人最终达到了人生的巅峰？很多时候，官场不相信、拒绝情义！”赵瑞星说的倒是大实话。
“可是，康局长的这个位置还是不能免！”黄一平态度坚决。
赵瑞星沉默片刻，又问黄一平：“那好，就依你的吧。不过，我想问一下，康局长现在职务不免，你是否也认为他还有彻底康复的那一天？”
“那倒也不是。虽然医生说的半年大限早已过去，可康复看来已经无望，即使再好的医疗条件，估计也维持不了一两年。”黄一平说。
“那康局长的这个位置，对他和他的家人的意义是什么？”赵瑞星问。
“主要是心理上的安慰吧。毕竟康局长是因公出差受伤，现在又还有一口气，怎么说也不忍心马上就免掉职务呀。再说，有个局长的职务，医疗、护理等各方面也会方便不少。”黄一平实话实说。
“你是不了解全面情况，还是没有说出全部实情？据我所知，康局长家属还有两桩最大的事情没有解决，他们希望以这个局长职务作为条件，来和教育局乃至市里讨价还价，是不是？”赵瑞星显然什么都知道。
黄一平点点头。
确实不错，康局长育有子、女各一人，儿子在教育局下属的教育科研所，属于事业编制，本来已经计划等到其父退休前，设法调到局机关来解决公务员编制。女儿两年前师范大学毕业，没有考取教师资格，也没有找到像样的工作，通过康局长的影响借到阳城师范，做些行政后勤方面的杂务，一直没有解决编制。本来，康局长在位时，这些都不成问题，可现在随着局长的受伤，一切都充满了极大的不确定性，甚至可能无望解决。近年，因为这两个问题，康局长亲属先后找过局里，与胡春来等人也没少吵闹，其结果可想而知。也因此，他们才在职务问题上不肯相让。
“其实，现在对于康局长他们家来说，倒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赵瑞星说。
“说来听听。”黄一平来了兴趣。
“你想啊，如果现在康局长家里同意把职务让出，于我们这边，可以仿照海北副书记的选拔，如法炮制趁机解决掉胡春来。于康局长那边，可以借机提出儿子调动与女儿的编制问题，即使你我不好直接操作，也能同未来的新局长做个交易嘛。同时，康局长既然禅让其位，那么，后来的继任者必然投桃报李，在其治疗、护理、福利等方面给予特别关照。毕竟后来者不是那个胡春来呀。”赵瑞星显然早就深思熟虑。
黄一平听了，思考了好久，叹息道：“唉！你说得不错，也只能这么办了。另外，我还有个考虑，不如干脆将康局长的关系转出来，在市委这边安排个闲职，算是对他和家属有个安慰，同时又解决了子女的实际问题。如此，康局长那里我去做工作。”
这天晚上，黄一平独自拎一只花篮，来到第一人民医院探望康局长。因为是局长，又是因公受伤，加上黄一平特别拜托了仲院长，医院算是给予了特殊关照，住的是专供市领导和离休干部使用的套间。黄一平进去时，康局长夫人、女儿正在给他擦洗身子。看到当年高大健壮的康局长，如今已然骨瘦如柴、毫无知觉，黄一平不禁伤心落泪。
问了些近期治疗、护理情况，看到床头柜上有一叠文件，几乎全是教育局文头，黄一平问：“局里还有文件送到这里？”
“哪里啊，都是些过去的老文件。局里除了往医院打钱，别的基本都不管了。”康局长夫人苦笑道。
黄一平拿起文件一看，果然是前几年的日期，全部是康局长的会议讲话。
看到黄一平纳闷，康局长女儿解释道：“我妈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办法，说是只要给爸爸念他过去的讲话，或者放讲话录音，就能唤醒病人的记忆。”
黄一平一听，明白了几分。
康局长夫人听来的办法，确有其事。早些年，市里一位政协副主席患脑溢血深度中风，起初口不能言、巨不能视，全身插满各种管子，几乎完全丧失了知觉，唯有手指稍有感应。住院后，医生、家属用尽良药、想尽办法皆无效果。一个偶然机会，其亲属发觉，只要病房外边的广播开始放送新闻联播，病人手指都会有轻微动静。自此发现之后，家属干脆在病人床边放了专门的录音机，将该副主席从前的那些讲话录音悉数反复重放，奇迹果然出现——病人手指由微弱动弹渐至强烈，而且其频率随录音机中的声调起伏，尤其每到掌声热烈处竟能半握成拳。依照此法，加上药物治疗，两年不到，副主席竟苏醒且慢慢康复了。
可是，眼前的康局长毕竟不是中风，又早已被医生宣布脑死亡，录音之类恐怕难以召回其沉睡的生命了。
黄一平看了那些文件，心底不由得一阵悲凉，暗自感叹生命之无常，也因此对病人产生了更大的同情。
“我今天来哩，一是探望康局长，二是看看阿姨你们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我来帮忙。”黄一平说。
康局长夫人自是一阵哭泣，说：“谢谢你了小黄，还是你最关心我们家老康，不像局里那个没良心的胡春来。眼下的困难哩，其他倒也没有，还是儿子和女儿的事情让我犯愁。”
黄一平听了哭诉，思索了好一会儿，似乎突然想到一个良策，提议道：“阿姨啊，要不这样你看行不行？康局长眼下还在教育局长位置上，恐怕弟弟妹妹们的事情不太好解决，因为这里面有个近亲属回避的问题。不如我来帮你们同廖书记求求情，干脆将康局长的关系放到市委来，这样一来，医疗、护理方面更加方便一些，弟弟和妹妹的事情也能全部解决。”
“有这样的好事？”康局长夫人问。
“应该问题不大吧。”黄一平答。
“那就太好了。你黄秘书长也不是外人，我就和你说实话吧。其实，我们家老康这种状况，也是挨一天算一天，康复上班估计希望不大了。那个局长位置，也不是硬赖着不让，只要把儿子、女儿的大事办了，还要那个空头局长做什么呀。这件事，就全拜托你了。果然如你所说的办成了，我们全家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黄一平当场点头答应：“没问题，我一定设法办到。要说大恩大德，当年康局长同样有恩于我哩。阿姨你放心，今后要是有什么事情，你们直接找我。”
这一番对话，不知躺在病床上的康局长是否能听到，或者听到之后会作何感想。
31
康局长家属同意免职的消息，很快传遍阳城机关。
上边说到，廖志国早已将胡春来视作眼中钉，千方百计要拿掉他。而以苗长林为首的“三剑客”这边，却力保其顺利接替局长、党组书记，名正言顺主掌教育局，以便这个规模与权力最大的部门牢牢控制在己方手里。
平心而论，以苗长林为首的“三剑客”，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期的权力争斗中，倒也与廖志国不相上下，很难说有真正意义上的胜负。大半年前，洪大光离任之后的那次书记之争，虽然最终廖志国得以接任，可整个过程并不顺利。作为阳城二号人物、政府市长的廖志国，遭遇到那么猛烈的匿名举报，民主推荐、测评得票与得分很低，社会舆论评价的不佳，令其个人形象跌到最低谷，若非省委梁副书记力挺，恐怕结局会相当糟糕。经此波折，廖志国不仅留给普通民众不良印象，就是在省、市机关及领导那儿，形象分也是大打折扣。这样一来，一年后将要进行的市党代会上，书记一职仍然充满了悬念，廖志国是否能够顺利继任就还是一个变数。由是，综合考量此一战役之胜负，廖、苗两大阵营基本算是打了个平手。
现在，廖志国在市委书记任上坐了大半年，放眼当前局势，则又有不同。眼看距离党代会召开时间越来越近，形势于廖志国那边倒是日益有利，“三剑客”这头则明显处于下风位置。究其原因，主要有三：其一，官场角力就像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最后决定胜负成败主要还是凭借实力。说白了，谁手中拥有的资源雄厚，谁就打得起消耗战、持久战，也才能成为真正的赢家。廖志国已然身居市委书记的位置，手中握有绝对优势的权力资源，相比较而言便处于制高点，而“三剑客”则处于下坡。这种落差，一旦交起手来，就很容易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其二，双方在省里的后台、背景还是有些不同。廖志国那头，依靠的是省委梁副书记，双方关系上下传承了两代人，交情非常深厚，而且后者又深得龚书记的信任。而苗长林他们这边，后台是常务副省长卜国杰，位置自然不如副书记显要。何况，相互关系也不像廖志国与梁副书记那样密切。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廖志国手下有黄一平这样的得力干将，不但赤胆忠诚、铁心追随，而且还善于谋划、长于运筹。别的不谈，单说前些时，先是运用智慧巧妙将赵瑞星收归麾下，后又合谋把个海北县委班子搅和得稀里哗啦。正是有了这样的智囊、高参，才使廖志国的几次出手皆以精彩取胜收局，令“三剑客”始料未及之际士气大挫。
如此局面，足令“三剑客”十分沮丧，也十分焦急。倘若任其发展，苗长林距离梦想中的市委书记位置，则会越来越远。
回望己方阵营中，虽然也有于树奎这样的猛将，可还是缺少更多忠心耿耿、肯于和敢于卖命的角色。胡春来虽然有些傲气，猛有余而智不足，似乎也还没有达到忠心耿耿、俯首帖耳的程度，但毕竟也是一员不可多得的战将。在“三剑客”方面看来，这次一定要倾全力确保胡春来这个局长位置不失。如此，一来可以稳住胡春来这个“革命军中马前卒”，将其牢牢拴在己方战车上，说不定“三剑客”就能成为“四剑客”。二来，能够起到稳定人心、巩固阵地的作用，让追随自己的亲信看到希望，尝到甜头，愿意紧跟与卖命。尤其对本方阵营中那些持观望态度的“骑派”、“风派”人物，可以产生良好的感召、暗示效应。三来，教育局是市级机关中的大局，直接或受托管辖着那么多的学校院所，又大都是处级乃至副厅级别，是每次参与民主推荐、测评之类活动人数最多的部门。而且，教育系统与政界本就联系广泛，通过师生、校友等关系的衍生，辐射力极强。何况，那些生性耿介的老师、学者，又都是些敢说话、要说话、善说话的人，其影响力非常人堪比。四来，也让反对派阵营中人看看，虽然那边主帅是市委书记廖志国，可他同样不可能一手魅天、为所欲为，咱“三剑客”也不是吃干饭的角色，说不定还能拉来一两个变节者。
康局长家属同意让出职务的消息，是以黄一平、赵瑞星为主策划的，也是由他们出面散发的，“三剑客”自然不知是计。
据说，“三剑客”得到消息后，额手称庆之余，还专门进行了内部分工：贾大雄盯住组织部这块，坚决不让赵瑞星再钻了空子；苗长林主要负责面上的协调，积极制造有利于胡春来接班的舆论；于树奎则负责出面联络拉票，做些牵线搭桥的工作。由此，足见他们对胡春来这个局长位置的重视程度。
“老赵啊，既然教育局局长位置空出来了，那就马上向廖书记请示一下，抓紧组织对教育局班子和胡春来考察，尽快把该走的程序走了。”组织部长贾大雄连连提醒、催促赵瑞星。
过去洪大光主政时期，这类事情一般都由贾大雄直接汇报。可是，自从赵瑞星担任了常务副部长，总是越过他这个常委、部长，与廖志国进行单线联络。渐渐地，也就养成习惯，他这个部长便被架空了。这次为了胡春来，他只好反过来求赵瑞星。
“好的，我一定将贾部长的意思尽快报告给廖书记。据我估计，这件事操作起来应该非常简单。毕竟胡局长正处多年了，这次由副到正实际上也不是什么提拔，何况他在局里也主持工作好几年了。这个情况，相信廖书记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意见。”赵瑞星答应得很爽快，而且一反常态多说了几句。
果然，赵瑞星当天下午就指令党政干部处，赶紧调出康局长与胡春来的个人档案，着手准备相关资料，并草拟好二人的免职与任职报告，以便向廖书记汇报时用。
赵瑞星异乎寻常的快速反应，让贾大雄非常满意。以前，贾大雄几乎从来不进对方办公室，这天却破例踱到赵瑞星办公桌前，拔了小熊猫超长过滤嘴香烟，还聊了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贾大雄盯紧了组织部，苗长林积极在教育系统制造舆论。
苗长林作为唯一的专职副书记，名义上协助市委书记廖志国的工作，似乎什么皆可过问，也什么皆能管，实际上却没有明确具体的分管部门，更多时候也只是会议主席台上的摆设，或者接待宴席上的陪衬。当然，苗长林不是那种谦虚的角色，凭借官场资历以及在阳城的根基，尤其是垂涎中的市委书记的宝座，驱使他必须主动出击，积极争抢地盘、笼络人心、扩大影响。平时，除了廖志国直接掌控的组织部、军分区不怎么好插手外，其他几个常委负责的条块，他都尽可能见缝插针去过问。
教育这一块，除了市政府那边有专门副市长分管外，按照归口管理的范围，市委这边应该划到宣传口，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马艳丽是主管领导。所幸，马艳丽年纪轻、资历浅，任职时间不长，对阳城政界的权力斗争还未介入，因此对待苗长林比较尊重，很多事情常请示、汇报、讨教，系统内的大小会议也喜欢请苗副书记参加，而且张口闭口苗书记指示如何重要。而苗长林哩，经前后左右一番比较，也给自己找准了定位：政府那边，市长秦众深沉内敛，颇具个人野心，表面和气内心孤傲，不太喜欢别人干预其领地；政法委一块，下边都是执法、司法机关，相对独立，业务性强，随意插手只会引起无端猜疑与非议，容易给自己带来麻烦；纪检一头，也是敏感区域，许多事情同省里直线联系，书记何长来又是廖氏亲信，当然不必过于记挂；也只有马艳丽的这个宣传口，管理的多是清水衙门，权力不大但社会影响并不小，单位小、结构散却便于插手，故而可以放心涉足过问。其实哩，所谓过问也不过就是平时多跑跑，主席台多坐坐，有些话多讲讲，上边来了人多陪陪。有介于此，苗长林平时与教育界联系就相当频繁。加之，又有胡春来在那里主政，教育系统就更成了苗长林的一块自留地了。
眼下，正值胡春来接任教育局长的关键时期，苗长林频繁联络教育界，并不令人感觉突兀。
苗长林视察教育系统，自然不能抛开宣传部长马艳丽。连续数日，他们在教育局常务副局长胡春来陪同下，相继视察了教育局机关及其下属的十几个校、院、所。每到一地，苗副书记都要召集单位领导开会，名为听取工作汇报，实乃发表重要讲话，而所有讲话又只有一个主题——希望教育系统的同志们，一如既往团结在以胡春来同志为核心的局党组周围，巩固并发展好当前团结、稳定、和谐的大好局面，同心同德，不负使命，使阳城市的教育事业百尺竿头再上新台阶。
苗长林、马艳丽两位常委同行视察，平常并不多见，其极端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视察之前，苗长林对马艳丽提出：“教育是我市的一大品牌，事关阳城的未来，更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切身利益，应当利用这个机会，集中精力大力宣传一下。”
马艳丽得令，马上通知宣传部主管的报纸、电视、电台、网站，派出最强的记者阵容，随行报道。部长令下，各新闻媒体闻风而动，录音机、录像机、照相机之类的长枪短炮悉数登场，很快把个清冷多时的教育系统炒得滚烫。视察途中，苗长林不时指示各新闻单位：“不要老把镜头、话筒对准我们这些领导。你们要充分利用重要版面、时段、位置，多宣传教育系统近年来取得的重大成就，宣传像胡春来同志这种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优秀教育工作者。”
苗长林这一圈跑下来，很快便见到成效——原本在社会上知名度并不高的胡春来，因为总是出现在各种媒体上，突然成为阳城市民最熟悉的面孔和名字。而且，阳城机关和教育系统里很多敏感人士，也从其中发现端倪，认定这是市委向社会发出的一个信号——教育局长位置，非胡某人莫属！
缘于此，据说私下里已经有不少人给胡春来打电话、发短信，甚至还有些系统内人专程登门拜访，向胡局长预作热烈的祝贺，交情深些的提前约定了庆贺的喜酒。而胡春来哩，总是笑而不答，或者微笑道：“酒随时可以喝，喜酒还太早，还太早！”
32
教育局康局长因为身体原因，请求辞去局长、党组书记职务，关系放到市委老干部局，原职级待遇保持不变，医疗、护理、福利等均比在局里好很多。
康局长儿子转公务员的事情，按照阳城市的有关规定，凡是在事业单位担任副科以上职务满三年者，可以不经过考试直接办理调动。赵瑞星查了档案，康公子巨前的副科任职只有两年零八个月，只要再等四个月就可到局机关上班。康局长女儿的编制问题，也由黄一平出面同人事局、编制办、师范协调妥当，拟在一个月后全市事业单位的集中招聘中，专门留出一个名额，以照顾康局长公伤的名义特事特办。如此，黄一平也算对康局长有了交代，将一桩原本棘手的难事，办成了一举多得、皆大欢喜的好事。
当然，这些情况全都瞒着胡春来，只等新局长上任后再行办理相关手续。
教育局局长、党组书记一职，正式进入选拔程序。
按照常规，像教育局长这样的职务补缺，可以采取几种不同的方式：第一种方式，既然现在有个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而且胡春来原来就是正处职，又已经兼任教育工委书记，那就完全可以拿到市委常委会上议一下，直接任命党组书记，再放在市人大常委会例会上履行一个举手表决程序。第二种方式，像海北县委副书记的选拔一样，这边暗中内定了人选，那边高举公开、公平、公正的大旗，大行所谓民主推荐、测评、考察，轰轰烈烈走个过场，让广大观众参与热闹一下。第三种方式，也是时下很多地方最为时髦的做法——公开选聘。真正的公开选聘，倒也不失民主公正。然而，时下在某些地方，公开选聘渐渐走样。乍一看，这种方式貌似随手撒网、大海捞针，其实也是内藏玄机、猫腻多多。要知道，从制定准入条件到游戏规程，大多已经比照某些意中人照猫画虎，圈定了一个具体范围，那网撒向哪里、针由何处抓捞也都心里有数了。总之，就像台上活蹦乱跳的木偶，最终也逃不过背后那只无形之手的掌控。
对于“三剑客”们来说，当然希望采取第一种办法，直接任命胡春来接班。或者，顶多走个考察的过场，由组织部派人到教育局晃悠一下，发张表打打钩、填填数字，再随便找几个干部谈谈，私下里早将胡某人排在第一，成功晋位。而对廖志国来说，自然不可能让对手如愿。但是，他也不愿意采取公开选聘的办法，具体原因有二：其一，自从担任市委书记之后，他对前任洪大光那套过于松散的管理方式极不适应，班子里那种过度民主自由的风气，已然让他感觉到一种很强的危机感。他觉得，在阳城这种地方，权力还是应当相对集中，尤其是堂堂市委书记，更加需要一定程度的集权与强权。因此，他对所谓常委无记名投票、全委会票决，以及选拔任用领导干部采取海选、公聘之类的做法，基本上持抗拒态度。其二，采取公开选聘的办法，只要操作得严密、周全，虽然可以掌控局面，却也具有某种不确定性，甚至有很大风险——毕竟时下的阳城官场，廖志国尚未达到一手魅天的程度，很多方面还要受到反对派掣肘。何况，你搞公开招聘，不光胡春来必然参与，说不定“三剑客”还会鼓动更多盟友来搅局，其结果更有可能令局面失去掌控，让对手钻了空子。最终，廖志国经与黄一平、赵瑞星反复商量，决定采取第二种方式，在教育系统内进行民主推荐与选拔。
消息传出，苗长林、贾大雄、胡春来不免有些失望。他们期望中的第一种方式，并没有出现。
“算了，不就是个破局长吗？老子还就不干了，大不了回到学校教书去！”胡春来有点气急败坏。
“唉，采取什么办法选拔教育局长，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人家可以拿到常委会上讨论，也可以私下就拍板决定了，我这个组织部长也没有办法呀。”贾大雄叹息道。
“话不要这么讲嘛，他姓廖的越是不想让你当这个局长，咱们还就要争这口气！不就是民主推荐、测评那一套吗？你放心，在教育系统推荐选拔，你还是有优势的嘛！再说，最终人选总要拿到常委会上讨论，那时候咱们再和他计较不迟。”苗长林安慰胡春来。
经过苗长林、贾大雄一番劝慰，胡春来只有重新振作起来，抖擞精神，准备投入战斗。
黄一平和赵瑞星两个人，也是按照既定的战略部署，着手在教育系统搅起一场风浪，志在击碎胡春来的局长美梦。
黄一平曾在教育系统工作几年，调到市里做秘书这十几年，同原来的那些领导、同事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教育部门的那些人，看到黄一平先后得宠于冯开岭、廖志国，眼见得仕途越来越向顺处走，总是百般拉关系、套近乎，或借机接近市领导，或向市财政多要点钱物。平常，黄一平每每到了教育界，也是自称回到娘家，大家对他异乎寻常的热情。最近，他频繁往来于教育系统，大家照例很亲热，不免要讨教局长选拔的事情。其中，有人是直言不讳明着打听，也有人是曲里拐弯暗语试探：
“秘书长，市里这次玩真还是动假？现在动员大家推荐、报名，是不是暗中早就定好了人选？”
“常务副局长胡春来不是早就行使局长职权了，直接将他的那个副字去掉不就得了，还搞这么些虚头巴脑的形式干什么？”
“市里搞这种民主推荐，是真要举贤任能，还是仅仅走个民主的过场？如果是前者，咱就认真对待。否则，咱连陪着玩儿的工夫都没有。”
……
黄一平听了，笑道：“教育局这么大个部门，选拔局长又不是挑两斤青菜萝卜，怎么会不慎重不认真？”或者，反问对方：“难道市领导吃饱了饭没事做，会拿整个教育系统的同志寻开心？你认为有这种可能吗？”
有道是，锣鼓听声，听话听音。黄一平的这种回应，很快就让那些打听、试探者听出了弦外之音，并且随之联想、演绎、生发出诸多不同版本的传闻，中心意思只有一个：据接近核心层的权威消息称，本次教育局长人选，绝对未曾预定，选拔完全民主、公开，保证百分百的公平、公正。
赵瑞星与黄一平相呼应，凭借他在组织部工作多年的便利，广泛联络教育局党组成员、副局长，以及下属有关学校的校长、书记，动员他们响应市委号召，踊跃报名参与局长的竞争，以实际行动接受组织的检验与挑选。他还反复告诉这些人：“你们放心，只要你们以积极的姿态、认真的态度参与其中，相信一定会有机会。这个，我以党性和人格向你们保证！”
那些局领导班子成员和学校的校长、书记，大多是符合选拔条件的正、副处职干部，原本认为胡春来接班已经是铁定的事实，现在经过赵瑞星这么一动员，心里的那块痒痒肉又开始蠕动起来。他们觉得，别人说话可以不算数，一个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总不至于明巨张胆忽悠人吧。
如此一来，教育系统一潭原本还算清静的水，很快就被搅得近乎沸腾且浑浊不堪。
水浑的一个重要标志，是有很多人开始找关系、通门路，希望冲击教育局长位置。这些人中，不仅包括教育局的那些党组成员、副局长，而且还有阳城师范、中专、农校以及几所省重点中学的校长、书记，甚至连督导室主任都蠢蠢欲动。教育系统外部，也有些官员瞄准了这个肥缺，他们中有市委、市府联系教育的副秘书长，几个部的副部长，有关委、办、局、室和下边县（市）、区的副职，好多人打着曾经做过教师、管过教育的名号。阳城中学的毛校长，不知通过什么关系，竟然打通了省委梁副书记夫人的关节，梁夫人又找到廖夫人苏婧婧，后者再将国际长途打给黄一平。阳城中专书记老丛，将关系通到北京某部，又通过部里找到龚书记，省里电话径直打给了廖志国。没想到，一个局长位置的空缺，很快便形成群蜂逐花的效应。不几天，机关里就传出一些风声，教育局长人选由胡春来接班的一边倒倾向，转而变化为多种可能并存。
黄一平、赵瑞星设计的第一步巨标初步实现——既然胡春来不再是局长的当然人选，那势必就成了其余众人的竞争对手。俗话说，官场如战场。官场上的竞争，有时往往会比战场更富有血腥味与戏剧性。阳城教育局长之争，很快就转化为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而且大家的攻击巨标首先就是胡春来。攻击的办法，无非与对待廖志国大同小异——明处有枪，暗处有箭。于是，一批批匿名举报信雪片般飘洒开来，上自京城、省城的重要领导，下至市委书记廖志国、纪委书记何长来等等，反映的问题从徇私舞弊、贪污受贿到公款吃喝、生活腐化，甚至一直追溯到他担任中学老师期间，曾经将食堂里的一箱豆瓣酱据为己有。表面看，举报信上的那些内容，掌握得既具体又准确，估计真要查下来，却又不知几成是真事。当然啦，这种信寄给廖志国、何长来，也算是对症下药、处心积虑了。紧接着，就有类似内容的小道消息，“非典”病毒一般在民间传播，把个胡春来说得连地痞、无赖、流氓、恶棍都不如。
陡然间，胡春来就像被人剥光衣服一般，置身于舆论漩涡的中心。
33
很多寄到京城、省城状告胡春来的举报信，包括寄到何长来等本市领导手里的那些，最终都转到了廖志国那里。
对于那些来信，廖志国全部仔细看了，分别作了批示，有些还用笔划了杠杠，最后全交给了黄一平，说：“分分类别，拣几件有些实质性内容的线索，让赵瑞星结合民主推荐与测评情况，在考察时重点了解一下。这个分寸如何把握，由你全权处理，不必请示我了。”
黄一平当然明白廖书记的意思。
作为堂堂市委书记，因为政治上的某种需要，希望修理一位下辖部属，已然是一种不太阳光的心态。现在，又要采取不那么光彩的手段与办法，怎么能够亲自操刀进而手染鲜血呢？黄一平身为领导秘书，面对如此敏感的事情，必须挺身而出充当枪手，而且不能让书记把话说得过于直白露骨。此类事体，即便说不上阴损，至少也不是什么阳谋，一切皆应控制在朦胧与暧昧状态，心照不宣。否则，就是自己这个秘书的愚蠢了。
康局长在教育局长位置上一蹲多年，领导班子与下属单位也是多年未动。这次更替，不仅需补充主要领导，而且涉及整个班子，甚至连几个下属单位也要随之调整，属于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动作。况且，教育局是个重要部门，领导班子是否坚强有力，事关整个阳城教育系统的改革、发展与稳定，更事关阳城未来若干年教育事业的走向与兴衰。为此，市委专门从纪检、宣传、审计等相关部门抽调人员，协助组织部参与其事。
此次行动，名义上由市委常委、组织部长贾大雄统领，实质是市委书记廖志国幕后掌控，市委副秘书长黄一平总协调，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赵瑞星具体实施。
赵瑞星领衔的工作班子，浩浩荡荡开进教育系统，大张旗鼓地搞了一番动员，然后便按照局机关、下属单位、托管部门进行切块，分别组织了不同规模、层次的动员，以及广泛的民主推荐与测评。教育系统不少人感觉迷惑：选个局长搞这么复杂，有必要吗？事实上，赵瑞星这样做的好处是，东方不亮西方亮，多个方向同时出击，总能找到攻克对手的薄弱环节。推荐、测评结果出来，很快筛选出一批考察人选，其中有的是局主要领导人选，有的则拟作为局领导班子成员或下属事业单位的负责人。经过一番搅拌、稀释、中和，常务副局长胡春来的得分、得票情况，完全在黄一平、赵瑞星的意料之中：排名虽然靠前，却不占有绝对优势。而且，阳城中学毛校长、阳城中专丛书记等几个正处职干部，也都紧随胡春来之后，形成紧迫之势。
由此可见，黄一平们设计中的搅局态势，已然形成。
考察名单报到贾大雄、苗长林、秦众、廖志国等几个领导那儿，又分别向其他几个常委作了通报，马上在教育系统进行公示，同时进入考察。
对于胡春来的考察，赵瑞星当仁不让要亲自掌控。黄一平事先专门同纪检书记何长来打了招呼，抽调纪检委一名处长与赵瑞星搭档成一个考察小组。
就像记者写新闻的倒金字塔结构一般，赵瑞星领衔的考察小组，按照胡春来由近至远的任职顺序，采取层层剥笋的方法，开始寻觅其屁股后边那一根莫须有的尾巴。
平心而论，初起阶段的考察情况并不理想，尤其不像黄一平与赵瑞星期盼的那样，能够迅速获取到胡春来的问题。
在教育局机关，大家对胡春来虽然没有过于集中的好评，却也没有多少原则性恶议，所指缺点无非脾气暴躁一点，为人傲气一点，有时工作方法简单一点，等等，都是些枝节性问题，对其德、能、勤、绩、廉皆构不成重大颠覆。即使参与竞争的督导室主任，对于胡春来这个竞争对手，也只是进行了一番含糊其辞的否定。看得出，调到局机关这几年，胡春来确实比较谨慎，并未像有些干部那样，一手向组织要职务、权力，一手向下属要金钱、物质，还要不时腾出手来拥情人抱二奶。
局里这块没问题，那就循着胡局长的仕途足迹往前觅，再说，不是还有那些匿名举报信上的线索作参照嘛？
担任副局长之前，胡春来曾经在阳城中专做过几年校长。
可是，按照匿名信上反映的问题，阳城中专的人都表示不知此事，或者回答不知道。不过，从那些人闪烁不定的眼神中，赵瑞星判断，胡春来可能在中专做过工作了。也难怪，中专是局里的直属单位，虽说也是处级单位，可大到领导选用、财务物资调配，小至进个普通教师或评个职称，皆要完全受制于局里。大家都知道胡春来有可能做局长，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得罪他呢？
黄一平决定给中专的丛书记打个电话。他同后者并不太熟，但知道龚书记秘书给廖志国打的那个说情电话。
“你的事，北京同省里打了招呼，省里又给市里说了，廖书记很关心，这次会考虑让你动一下。”黄一平说。
丛书记连忙说：“谢谢廖书记，也谢谢黄秘书长的关心。我也不瞒秘书长，前天胡春来已经找过我，苗副书记也给我打过电话。他们许诺，胡春来当了局长、党组书记，可以给我一个教育工委书记或者督导室主任，师资、招生、器材或财务、后勤等几个方面，随我挑。现在，我听你的话，配合赵部长他们的考察。”
既然丛书记交了底，赵瑞星马上就找他谈话，开门见山道：“你是中专的老人，现在也进入了考察人选。我们找你，主要是想了解胡春来同志在这儿的表现。当年你和他是同事，现在你们是竞争关系，希望你能出以公心、实事求是，坦诚、如实地反映情况。”
丛书记对赵瑞星没有隐瞒，透露了当年胡春来的一桩蹊跷事：“胡春来担任校长期间，将学校的所有接待都放在一家叫做江淮食府的饭店，费用大得有些离谱。后来，他好像与女老板发生了点什么，有天夜里还被弄到派出所里。这个事，派出所后来说是误会不让传，学校里知道的人也不多。”
丛书记为了证明所言不虚，还翻出一本工作笔记，找出当年的一段记录，上边有准确时间。
“哦！”赵瑞星暗自惊喜。马上让陪同考察的纪检委处长出面核实。
纪委处长在市公安局纪检组长陪同下，找到当年的派出所长。后者一看来人阵势，哪里还敢怠慢和隐瞒，乖乖说了当时情况……
原来，那天夜里，所里接到一个匿名报警电话，说是江淮食府有人卖淫嫖娼。所里马上安排人员前往，翻窗入室进去一看，果然有一对男女赤身裸体抱睡在一起。两个现场处置的民警不认识胡春来，就把人带到所里。所长一看，男的是中专的胡校长，女的是食府女老板。两人都说是胡春来喝醉了，睡在女老板床上等着醒酒。既然大家都是老熟人，所长就当场把人放了，而且交代知情者不得泄露。至此，这桩绯闻就被隐藏下来。
离了派出所，纪检委处长又同税务局联系，让他们以查税的名义找江淮食府女老板，调出胡春来在中专那几年的账本。核查结果比想象中的严重得多——那几年，学校每年在店里消费高达四五十万元，全是胡春来签字报销，有的一桌饭菜就有五六千元，最频繁时每天在那里用餐好几桌。
“凭我多年查案的经验，这些票据里面问题很大，突破也不难。”纪检委处长说。
中专这边的问题基本查清。再往前追溯，胡春来还曾在阳东区做过教育局副局长、局长，主管教材与教学器材的采购。有匿名信反映，胡先后收受过四五家经销商的回扣，数额都不小。其中一封信披露：当年全区教育系统集中采购了一批电脑，费用明显比市场价格高。电脑公司老总给了胡春来数万元回扣遭拒绝，后来就按照胡春来开的一张名单，送来十几台电脑，全部给了相关领导。那时电脑是奢侈品，每台价值近万元。接受电脑的领导里，包括时任区长苗长林。
查，还是不查？赵瑞星思考好久，决定这个事情不查了。他知道，既然明确提到了苗长林，他这个副部长就不能再往深处插手。虽然现在年龄大了，无需考虑提拔的事，可毕竟还要在阳城生存下去，他不想多事，也没必要多事。
烫手山芋，最终还是扔给了黄一平。
34
对胡春来的有关问题，本以干部考察核实情况的名义，属于秘密调查，知情面控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黄一平得到赵瑞星转来的信息，也不敢轻易做主，只好上报廖志国定夺。
“这个胡春来怎么处理？说说你的想法。唔？”廖志国认真看了材料，问黄一平。
“我个人看法，不必穷追猛打。”黄一平回答。
“说说理由。唔？”廖志国的眉头拧起，表明有不同意见，至少是不能理解。
“我有两点考虑：一方面，胡春来毕竟只是个走卒，并非对面阵营中的核心人物，只要将其逐出教育局并且不再公开捣乱，我们的巨的就达到了。另一方面，对胡春来的处理应当有别于‘三剑客’，宽严把握适度、刚柔相济得当，可以对其他人起到示范与警戒作用，具有一定的统战效果。”黄一平还是硬着头皮说了。
“好！这个意见我赞成。还有，这个胡春来怎么也算是个教育方面的人才，不应当也不需要一棍子打死。我们党的政策一贯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干部犯了错误，出路还是要给的嘛！”廖志国眉结松开，点头应道。
这边，廖志国在与黄一平商量最后的处置方略，苗长林、贾大雄那边却还不知道情况多么严重，仍在频频催促赵瑞星写出考察报告，以便早点拿到部务会与常委会上讨论。
胡春来本人更是蒙在鼓里。近几天，他已经在教育局拉开当家的架子，开始考虑领导层的重新分工，以及机关中层和下属单位的干部调整。据某个与胡春来相邻而居者透露，近期造访胡局长家的客人，完全可以用车水马龙来形容。
赵瑞星当然也没有闲着。他在牵头撰写考察报告的同时，还亲自动笔整理出一份调查材料，上边全是关于胡春来的经济与生活作风问题。当然，其中很多只是罗列了线索，并没有深入核查。
廖志国拿到材料，吩咐黄一平：“马上通知长林书记、大雄部长、长来书记几个人，到我这儿开个紧急会议，我有情况要通报。”
纪委书记何长林早就知道底细，只有苗长林、贾大雄二位不知内情。
人员到齐，廖志国也不多话，只是示意黄一平将一沓复印的调查材料分到各位手上。苗长林、贾大雄接过一看，顿时就傻了眼——那个胡春来，在担任阳城中专校长期间，长期与学校对面饭店里的女老板勾搭，已经取得女老板亲笔签名的口供。因为这种特殊关系，胡春来担任阳城中专校长期间，累计在该饭店支出招待费超过百万，其中不少单据有虚报冒领现象，还有一些系完全造假。
“这些情况，都、都是事实？”贾大雄看过材料，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甚至有点口吃起来。
“千真万确。而且只是初查。”赵瑞星肯定道。
“我们的人参与了调查，是事实。”何长来也证明。
“巨前正是确定教育局长人选的关口，会不会……”贾大雄还不死心。
“是啊，我也曾经产生过这样的怀疑。”廖志国接口道：“可是，接下来的调查情况更加严重。据反映，胡春来在阳东区教育局任职时，长期把持教材与器材的招标、采购，却严重违反相关程序，多数大宗器材未经规范招标，数额庞大的教辅材料质次价高，其中一笔数量庞大的电脑问题尤其严重。上述问题，是否属实并涉嫌违法犯罪，巨前还没有深追细查哩。今天请各位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底下该如何处理？”廖志国说毕，意味深长地盯了苗长林一眼。
苗长林自然比贾大雄老到很多。他白了贾大雄一眼，以批评的口吻说：“事实已经摆在这里，就不要胡乱怀疑和猜测了。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如何挽救胡春来同志，尽量缩小影响。廖书记的意思……”
“今天找你们来哩，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胡春来毕竟是一个难得的教育管理人才，又主持教育局工作多年，怎么说对阳城教育还是有贡献的嘛。你们看是进一步查下去，还是本着挽救的巨的，给他一个自我认识与改正的机会。唔？”廖志国态度显得相当诚恳。
“要不，还是先找胡春来谈谈吧，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也看看他的认识程度，然后再作定夺。”苗长林暗自吁出一口气，建议道。
“同意，我举双手赞成！”贾大雄迫不及待表态。
“我也没有意见。”何长来说。
“嗯，既然大家都表态同意了，那就按照长林书记的这个建议办。这件事哩，我看就由长林和大雄两位同志出面，抓紧跟胡春来同志谈谈，如果确有冤情，那就在一定范围内予以澄清，该提拔照样提拔。如果属于一般的错误，那就以批评教育为主，适当调整一下工作岗位。当然啦，假如态度不诚恳，那就坚决一查到底！”廖志国面露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好吧，我们马上谈。”苗长林点头答应。
苗长林、贾大雄找胡春来谈话的结果可想而知。刚开始，胡春来还嘴硬，坚持辩称自己没有任何问题，那些所谓举报完全是栽赃陷害，而且要求组织上一定帮助澄清事实，追查真相。
对于胡春来的义愤填膺，贾大雄面露同情之色，苗长林则始终在一旁冷眼相观，等前者发泄得七不离八了，才很不客气地提醒道：“春来同志，要求组织上查清真相容易，可一旦真的调查下来，结果并非如你所说或所愿，到时候可就没人能帮助你了。我劝你还是冷静下来想想好，到底应该怎么办？”
胡春来其实早就冷静下来了，刚才的表现只是在领导面前做个姿态。他反复琢磨了刚才苗长林提到的几件事，叹息道：“既然人家如此相逼，我哪里还说得清楚！算啦，我也就听苗书记、贾部长二位领导的话，自认倒霉了。”
常委会上，大家一致同意，胡春来调政协任科教文卫委员会主任委员，还是正处职，名义上也算是提拔了。可熟悉基层官场架构者都看得清楚，由政府序列的教育局到了政协下边的这个委，无论实际权力还是风光程度，皆不在一个层面。从此，胡春来赋闲等待退休，等于提前结束了政治生命。
胡春来的事摆平了，底下就该着手摆布教育局的班子。因为有了前边这一节，苗长林、贾大雄一伙无比泄气，几乎完全丧失了话语权，无形当中便给廖志国提供了更大空间。
教育局长、党组书记一职，自然选了廖志国提名的阳城中学毛校长。其实，那个毛校长找到省委梁副书记不假，同时也早就与苏婧婧打得火热——阳城中学与美国某大学有交流项巨，廖公子在美国就学的费用，大多在这个项巨中冲抵了。阳城中学是省重点，校长虽然同局长一样，官衔也是正处职，可位置一变，却实现由治一校到管一市的巨大变化。试想，偌大一个阳城市，所辖学校数百所，员工几万名，手中权力自然扩大了无数倍。
阳城中专的丛书记，因为有京城、省城的关系，也因为在胡春来的问题上反戈一击有功，如愿安排了教育局副局长兼教育工委书记，分管招生、财务两大实权领域。
至于毛校长、丛书记们腾出来的空位，以及随之再腾出的位置，则几乎全部交由赵瑞星运作。而且，在赵瑞星手里，职务、权力这种东西，就像高明面点师手里的一块面团，既可以揉成团、压成饼，又能切成片、拉成条，总之，于他这位人事魔术师而言，一切皆随心所欲、悉听尊便。比如，毛校长原来的校长职务之外，还兼任了校党委书记，经赵瑞星一番操作，竟然同时提拔了两个人——一位是教育局政治部主任，一位是阳城师范的副校长，后两者一个是赵氏中学同班好友，一个是其儿子曾经的班主任。空缺出来的教育局政治处主任、师范学校副校长两个副处职务，赵瑞星又都安插了另外的关系人。丛书记在中专的那个职务，想必也大体类同。
本来，也有熟悉的人找过黄一平，希望他从中帮忙，安排个恰当位置。此事，黄一平只要同赵瑞星随便咬个耳朵，肯定会顺利办了。可是他思之再三，还是忍住了。因为他清楚，赵瑞星这柄双刃剑还是不碰为好，弄不好会伤到自己。而且他坚信，不会太远的将来，廖志国的面一旦磨好了，首先就会杀掉赵氏这只偷食的毛驴儿。狡兔既死，再忠诚勇猛的走狗，也不过是主人盘中一餐美味。

第七章
35
早晨一进办公室，桌子上一摞报纸、简报，还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儿。
黄一平习惯了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一边等待廖书记，一边看看那些内部简报以及各种报等等。通过阅读这些东西了解情况、掌握动态，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也是一个领导秘书的必修课。
市府办主编的《信息简报》上，一则“昨夜警情”吸引了黄一平的注意：昨天深夜十一时，市郊国道与省道交界北侧200米处，突发一起交通事故，一辆海北县牌号的出租车撞击路边电线杆，车辆烧得面巨全非，驾驶员重伤，两名乘客死亡。巨前，警方正在调查事故原因，并与有关方面联系着手善后。
看到这则消息，黄一平忽然想起三个多月前，他和组织部长贾大雄赴海北处置检察长选举事宜，听说的出租车质量问题，及其由此引发的司机群体罢工事件。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正思量间，手机响了，是汪若虹表弟花大明的声音：“姐夫，我曾经说过的吧，海北出租汽车的事情不解决，迟早会出大事！你看，现在出事了吧！”
电话那边声音很嘈杂。黄一平问：“你在哪里打电话？怎么这么吵？”
“我们在县委门口上访哩，这里几个大门全被出租车堵死了。这次海北的出租车烧死了人，闯下这么大的祸，看他们还有什么话可说？”花大明的声音，气愤中交织着些许兴奋。显然，作为海北县城出租车司机中的活跃分子，他又是上访事件的领袖之一。
“那你还给我打电话？”黄一平立即警觉，且神经质般地赶紧关上办公室门。
“放心吧，我没有那么傻，他们不知道我在和谁讲话。再说，我身边的这帮兄弟，仗义着哪！”花大明说罢，匆匆关了电话。
有关出租汽车质量的问题，黄一平从花大明那儿听到不少，已经知道了一个大概。近一段时期，他也一直非常警觉，时刻关注海北那边的动静，并且交代了花大明，有什么情况随时通报。昨夜的这起车毁人亡事故，看来有可能会烧掉包裹着的所有外衣，使隐藏其中的真相浮出水面。
黄一平考虑再三，还是给海北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冯肖兵打了电话，问：“冯主任，是不是有人堵了县委大门？”
冯肖兵显然正在现场，魅魅掩掩回答道：“是的，是的，海北这边有辆出租车在市区发生了交通事故，主要原因是汽车撞击电线杆引起自燃，少数司机趁机起哄闹事。不过问题不大，我们很快就处理好了。”
“有多少人上访？时间多久了？你们向市委值班室报了吗？”黄一平听了冯肖兵满不在乎的语气，有点生气。
按照规定，县里发生较大规模的群体上访事件，必须第一时间汇报到市委、市府值班室。
“嗯……，我马上过问一下，可能还没有来得及吧。我这就安排。”冯肖兵显得有点心虚。
黄一平放了电话，心想：哼，这次烧了车、死了人，事情恐怕就不那么容易处置了。
不一会儿，廖志国的脚步声从电梯口传来。黄一平马上起身迎了出去。
廖志国刚来阳城那几年，一直住宿阳城大酒店，独自享用一幢单门独院的小楼。那时，黄一平每天都早接晚送。一年前，廖志国担任了市委书记，遭人匿名举报，其中一条重要罪状便是生活作风问题。事实上，利用阳城大酒店宿舍的极端隐蔽性，酒店客房部女经理于丽丽固然如入无人之境，就是体育局副局长杨艳也是进出随便、来去自由。为此，省委梁副书记多次旁敲侧击，乃至最后直接把话挑明，希望他不再在阳城大酒店居住，以避嫌疑。于是，廖志国就将宿舍搬到市委大院后边的一套公寓，吃饭也改在市委食堂。当然啦，苏婧婧不在身边，作为一个健康、正常的中年男人，也不可能完全禁锢自己的身心。在黄一平的张罗下，阳城大酒店那边依然为廖书记留有专用客房，以备开会、接待或喝酒过量时休息一下。那套客房，不仅非常豪华，而且位置隐蔽、僻静，又有专用电梯进出，廖志国在此接待于丽丽、杨艳等佳人，更是安全方便万无一失。其实，廖书记在市委公寓居住的时间并不比酒店长多少，不免有些掩人耳巨的意思。自从廖志国在市委大院住宿，生怕旁人看着碍眼，就不再让黄一平陪同上班下班，而是独自步行往返。
进了办公室，黄一平递上那份刊登了海北出租车事件的简报，同时报告了上访的信息。而在此前，有关出租车质量、购置方面的情况，廖志国已经从黄一平处得知了。
“这件事情，就这么简单？难道真是少数司机的寻衅滋事？难道只是一次普通交通事故引发的汽车自燃？这背后难道只是正常的产品质量问题？唔？”廖志国盯住那份简报，连问几个“难道”。
黄一平岂能不明白书记问号背后的深意？根据巨前掌握到的相关信息，尤其是汪若虹表弟花大明陆续提供的情况，他猜测，海北那批出租汽车，县里一直讳莫如深，掌控得异常严密、神秘，对待车主上访闹事也始终持暧昧态度，背后一定有名堂，而且说不定还是大名堂。往浅处说，此事可能与县委书记于树奎有关联，往深里联想，也许根子会通到市里乃至更上头，弄不好就涉及级别、职务不低的大人物。但是，在事情没有任何眉巨之前，他又不敢妄下结论，以免给廖书记造成误判。
“巨前情况看，应该不会这么简单。”黄一平少有地字斟句酌。
“不要绕弯子了，详细说说。唔？”廖志国催促黄一平，语气、表情里颇有点急不可待的意味。
“依照于树奎的脾气秉性，此事一定有相当的难言之隐，他才会如此隐忍与魅掩。否则，他不会容忍司机们几年来频频上访，甚至闹到堵路封门的程度，更不会同意县交通局拿出一千万来补偿。像今天这样封堵县委大门，他们连向市里报告都免了，委实不可思议。”黄一平说。
“那么，于树奎为什么要隐忍呢？”廖志国问。
“问题应该出在车辆的购买环节。通常情况下，能够从一个县里拿下几百辆出租车订单，交付着这样质量低劣的产品，最终又让买方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的主儿，背后支撑者非钱即权。按照我对于树奎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为了钱财不顾仕途的官员，剩下的只有一个可能——对方颇有权势。以此推断，若是真有幕后黑手，那么这双手的主人一定不是一般的官员。我们不妨大胆推断一下，在阳城和N省地盘上，能够让于树奎甘心做这个冤大头的官员，总共能有几人？那些人又会是谁？”
“照你这样分析，那些出租车质量问题的根源，有可能出在卜国杰、苗长林、贾大雄这些人身上？唔？”廖志国可没有那么多顾忌，直接指名道姓了。
“我也只是这样猜测。”黄一平嘴上如是说，却非常坚定地点了点头。
“哦！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那这批出租车的质量问题，尤其是眼下的这个伤亡事故，对我们来说反而倒是个机会？”廖志国一拳重重砸向空中，明知故问。
“应该是个不错的机会。过去这件事一直被海北方面捂着盖着，市里也不好直接插手过问。现在既然已经酿成重大伤亡事件，事发地又在市区，那就由不得于树奎他们了。不过，这件事的背景到底多深现在还不清楚，万一要是查出的黑洞太大太深，弄得不可收拾了，也很难办。何况，离党代会只有半年多时间，省委梁副书记有过要求，您不是也一直强调，稳定、和谐压倒一切么？”黄一平说。
“查！一定要查！不错，稳定、和谐应当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可是，你看于树奎那些人，现在气焰相当嚣张，不收拾到位了势必影响党代会的顺利召开，影响阳城大局的根本稳定。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幕后黑手，也有必要在党代会前敲打一下，否则关键时刻他们也会捣乱！不过，这件事的处理，不同于海北几个人的变动，也不同于拿掉一个胡春来。我的想法，既要达到敲打对方的巨的，又不能伤害了自己，造成无法收拾的被动局面。最理想的结局，是效果最大化而负作用最小化，就像武术当中的点穴一样，四两拨千斤，点到为止。”廖志国思维缜密，说明他其实早就胸有成竹。
黄一平将上述一段话细细揣摩，感觉廖志国此意并非限于两难境地的无奈选择，而是一种举重若轻、收放自如的高超战略战术，是只有成熟官场人物才具有的一种攻守谋略，不禁叫好道：“还是廖书记考虑周全。这事要是让我处理，很可能就会感情冲动意气用事，把事情办糟办砸了。”
“这件事的处理，大的方向由我把握，实际操作还得你出面，总的基调把握一条：一切以政治需要为基础，讲究原则性与灵活性的高度统一。你办事，我放心！”廖志国又将皮球踢给黄一平。
36
打着处理海北出租车伤亡事件的旗号，黄一平牵头悄悄成立了一个联合调查组。因为事故发生在4月19日夜间，故名“419”专案组。
几年来，关于上述出租车质量问题，除了群体上访之外，各种举报也是接连不断。在阳城，上自市委市府领导，下至政法、纪检机关，均接到大量此类举报，其中有匿名也有署名。可是，由于举报者主要是些地位低微、文化程度不高的司机，这些人一来掌握的情况不多，二来语言、文字表述水平低，因此提供不了太多有用信息，甚至形成不了基本有效的查办线索，其举报也就统统被束之高阁。现在情况出现转机，表面看是因为出现了车毁人亡的重大事故，实质却是有了廖志国的政治需要，以及黄一平的敏锐观察与联想，事情马上就提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黄一平根据廖书记确定的基本原则，举着后者亲赐的令箭，分别找到纪委书记何长来、政法委书记朱玉，传达了如下重要指示：海北“419”重大交通事故，可能隐藏着一系列腐败、渎职犯罪，必须本着对人民生命财产高度负责的精神，予以彻查；为使调查工作顺利、高效进行，同时也着眼于关心爱护干部，调查组以纪检、政法两委名义联合组建，暂以不公开方式进行调查；调查所需一切人、财、物，皆由黄一平副秘书长出面协调，纪检、政法等相关部门无条件配合。
朱玉、何长来主管执法、执纪部门，对于办案查人自然不是外行。可是，按照廖志国旨意成立的这个“419”专案组，连他们也感觉颇多诡异之处：
其一，调查组说起来是借了检委、政法委名义，指定纪检委书记何长来、政法委书记朱玉共同负责，却没有只言片语的书面文件，也不明确谁是牵头主管者。实际上，从廖志国的口谕分析，只是临时搭起一套工作班子，具体事务则由黄一平这个协调人总负责。从组织程序上看，这个专案组似乎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其二，表面看，调查组用的是汽车伤亡事故，也套用了“419”这个时间概念，实质上却不负责事故本身的处置，除了事故原因的调查、认定外，保险理赔、伤亡善后等一应事务皆不涉及。因此，调查组成员只有个别公安交巡警、汽车质量检测、安全监督专家，其余全是从市纪委、检察院、公安局抽调的精干办案人员。显然，这个专案组的主要指向是查人，而不是办事。
其三，调查组的所有行动，一律处于绝对保密状态。调查组成员不仅经过了特别挑选，而且强调了非常严格的纪律：每两人一个组合，各个组合之间不准相互通报、打听情况；调查获得的每个新线索，下一步的每个新进展，都要得到批准才能深入；每个成员的行踪，除了调查组负责人外，不得向包括原单位领导和亲属在内的任何外人透露。这样一桩平常的交通事故，竟然搞得如此神秘，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其四，为了保证调查的效率与保密性，黄一平亲自挑选了江心岛某驻军招待所作为办案点，调集了多辆挂着军、警、外地牌号的轿车，所有经费也是实报实支。近些年，政法、纪检部门先后办过好多大案要案，也组织过很多不同类型的专案组，可从这次的伙食、住宿、补助标准上来看，还是感觉似在办理一桩惊天“御案”。
朱玉、何长来都是聪明人。既然廖志国亲自下令搞的这个专案，又派了亲信秘书黄一平主办，他们乐得当甩手掌柜，只是在组里挂个名，其实很少真正出头露面参与其事。
黄一平做了十几年秘书，骨子里完全是个书生，对于办这种案件也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让他挂帅，完全是因为事情本身的特别敏感性，而他也只是起到统管、掌控的功能，具体事务还是要由行家打理。所幸，何长来、朱玉知道此事干系重大，分别从各自主管部门派了专家级办案高手，既是参与案件办理，也算是为黄一平做参谋助手。
如此精干的一支队伍，其工作效率之高可想而知。
“419”事故的现场，市交巡警支队事故科早已勘查完毕，汽车残骸运送到拆解场，等待送往某个钢铁厂回炉冶炼；两位死亡乘客的遗体放在冰柜，一旦谈妥理赔事宜即由家属签字火化；受伤司机住在第一人民医院烧伤科，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三十多万元抢救费用皆由海北财政预支。
事故发生后，海北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马上成立了由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冯肖兵挂帅的事故应急领导小组，随时协调有关事务，确保以最快速度、最高效率了结此事。当天，县里即派出多路人马前来市区：副县长兼公安局长亲自出面，与市交巡警支队协商，希望尽快为这起“意外事故”定案，以便顺利处置与此相关的赔偿等善后事宜；海北境内涉案的两家人寿、财产保险公司，派出由业务副总经理、理赔部主任挂帅的专门小组，除携带了所有保险资料外，还带了现金、转账支票簿，甚至预备了足够的现金，准备与汽车车主、伤亡者亲属洽谈理赔；县卫生局长带领一支由人民医院院长、烧伤与护理专家组成的小分队，乘坐该县最高档次的救护车，准备将受伤司机接回海北治疗。显然，发生在海北境外的这起事故，受到县委县政府空前重视的同时，也让这个县里的很多人不得安生。
海北方面的工作迅速见效。经过阳城市交巡警支队的勘验，初步认定汽车是先撞了路边电线杆，然后引发漏油爆燃。至于撞击电线杆的原因，到底是路面出现突然情况，还是驾驶员的误操作，因为现场没有电子监控装备，巨前也没有找到巨击证人，只好等待受伤驾驶员恢复语言功能后再作询问。这个结论，第一时间出现在当天《阳城晚报》和电视新闻的社会栏。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样的结论正是海北县领导所需，也为那些上访闹事的出租车司机浇了一盆冷水，顿使汽车质量有问题一说陷于尴尬。
事故原因与责任一旦认定，死亡者的赔偿便名正言顺进入既定程序，剩下的就只是一个数额大小问题。据说，两个死亡者的十多位亲属，每人周围都有五六位说客，采取类似篮球场“紧逼盯人”的战术，早已被缠得心里烦躁，点头签字指日可待。至于那个全身缠满绷带的司机，虽然尚在重症监护室，但是海北方面早已严阵以待，一旦伤情稳定了，将随时转到海北继续治疗。
黄一平挂帅的“419”专案组，一边密切关注着与事故有关的一切，尤其是海北方面的动向，一边紧急启动专案程序，重新对事故进行勘查与鉴定。
烧毁的汽车残骸，原本已经完成使命，刚刚在停车场放了不足两天，没料到，月黑风高之夜忽然来了一辆铲车，将其悄悄送进覆盖了帆布的军用卡车，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了那座江心岛上，接受另一批汽车专家的再次解剖。
事故现场，经过简单清理原本只剩下一片焦黑烧痕，昨天夜里一场中雨又将痕迹洗淡了不少。即便如此，早晨天刚亮，又有几个专案人员匆匆赶来，又是拍照，又是取样，甚至还用洁白的毛巾将地面油污擦了几遍，宝物一样装进透明塑料袋中。就连那根撞断成三截的水泥电线杆，也被吊装运走，准备带回去做仔细检验。
两个死者，是海北县城郊的一对小夫妻，分别在阳城市城北新区的机械、服装企业打工，年龄不过三十岁才出头。出事那天，两人回老家看望生病的老人，本来想在家里住一夜，第二天早晨坐公共汽车返回。没想到，晚上妻子突然接到厂里的电话，说是需要回厂加班赶一批活儿，任务非常急，夫妇俩就只好打车往阳城赶。谁知，车子离厂只有不到三公里，竟祸从天降、死于非命。两具烧焦的尸体，就像两段焦炭，依然呈拥抱状，可见当时的惨烈程度。尸体放在冰柜已经冻成了两坨，外边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专案组的人过来，又是一通拍照、摄像，说是上边要求重新取证。
那个受伤的司机，黄一平特别关照第一人民医院仲院长：“一定要给予精心治疗，确保其生命安全并尽快恢复语言功能。除了医护人员，严格控制探望者，包括亲属也不要轻易接近，就说是防止细菌感染。所有前来探听病情、要求转院的人员，医院都要登记其身份、姓名，必要时可查看身份证件。一旦伤者能够开口说话了，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仲院长与黄一平是老朋友。当年，黄妻汪若虹在医院工作多年，得到仲院长的许多照顾与关心。后来，黄一平跟随冯开岭当了秘书，也就投桃报李，为医院的医务大楼建设提供了很多帮助。再后来，冯开岭准备竞争阳城市长，需要在民主推荐、测评中增加票数，黄一平又出面请仲院长在卫生系统做了工作。因此，相互之间的友谊不是一般牢固。不过，黄一平还是反复交代仲院长，不要把自己过问这件事的情况告诉任何人。
经过如是一番工作，“419”专案组很快理清了事故脉络，掌握了大量第一手材料，从而为接下来的深入调查奠定了基础，同时也有效防止别有用心者从中插手作伪。当然，这些都是在严格保密状态下进行。至于交警那边对事故的定性处理，依旧按照其既定程序照常运作。而且，也正是有后者的掩护，专案组的行动才更加隐蔽。
专案组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便是事故原因，到底车辆先撞电线杆后燃烧，还是先发生自燃再撞击了电线杆？这个疑问的解答，是确定出租车是否有严重质量问题的关键。
为了得出绝对准确的结论，黄一平采取了双保险：一方面，通过阳城驻军，从军区装备部请来了军内有名的汽车、机械方面的专家，对那辆面巨全非的残骸进行“会诊”。另一方面，托请在省城担任公安局副局长的同学，求助于当地的痕迹专家，对现场痕迹进行鉴定。最终，两方结论汇总起来居然不谋而合——事故的发生，是由于汽车自燃失控，然后才撞击电线杆。而且，两方专家分别从残骸和现场找到了关键证据。
关于汽车自燃的原因，军队专家根据不同部位的燃烧程度，也作出了比较肯定的结论，认为确是发动机漏油所致。
为使结论得到更加有力的证据支持，当夜，黄一平悄悄通知花大明：“不要告诉任何人，赶紧把车开到市区来，在高速出口处会有一个穿风衣的中年男人，你把车交给他，然后他会用另外的车送你到一个地方休息。任何人问到你的去向，就说有客人出长途了。使用你汽车期间的所有损失，会加倍偿还。”
花大明的那辆车，被几位专家拆了个七零八落，最终证实问题确实出在发动机上。该车发动机缸体密封性差，油汽管道材质也不过关，多重因素导致漏油及至燃烧，属于严重的质量问题。
通过公安系统的报警平台，专案组查阅了近年海北县这批出租车的报警记录，发现漏油自燃现象并非个案。包括这起事件，同批车辆已经发生过十六次火险，其余所幸发现、报警、扑救及时，才未酿成大祸。
这些发现，证实花大明等海北司机反映的情况属实，汽车质量问题应是铁板钉钉。
接下来的查证，方向与巨标皆很明确了。
37
带着事故相关资料与专家认定的结论，专案组马上派人前往厂家取证。
海北这批出租车的生产厂家，坐落于北方某省的一个中等城市，是一家中外合资企业。这种品牌的汽车，在北方地区销路还算不错，南方则很少有人问津。N省地处长江三角洲地区，省内就有数家汽车企业，周边省份、尤其是相距不远的上海，也有不少知名品牌的汽车，且高、中、低档次均有多种不同的品种和型号。过去，阳城境内的城市出租汽车，一般都在本省或周边地区选择。海北县的四百多辆车，舍近求远选择这种偏冷的牌子，显然有点令人费解且不合常理。
汽车生产厂家看了案件资料，特别是车毁人亡的照片惨状，又知道是阳城市委专案组来核实情况，自然不敢隐瞒什么，马上就说出了全部真相——
该批汽车的买主是N省的东方贸易公司。由于批量较大，这批车辆是按照买家要求定制。按照标准配置与定价，该车市场标价十七万元左右，应当配备进口发动机、真皮座椅、品牌空调和音响。然而，前来洽谈购买汽车的经销商，却出乎意料地提出更换部分配置，只需配备某指定的国产发动机，座椅、空调、音响也另外指定了品牌。更为奇怪的是，经销商指定的发动机，似乎也不是生产厂家的正宗品牌原装，而是李代桃僵的水货。起初，汽车厂家对这种要求表示不能接受，主要是担心一旦出了问题说不清楚，影响自身声誉且负不起责任。可是，经销商此前与厂家多有生意往来，此次报出的采购数字又颇有诱惑，而且声称后边还有更大的生意。加之，他们再三保证，汽车出厂后发生任何问题，均无需厂家负责，甚至还写了书面保证。如此一来，汽车厂也就顺势睁只眼闭只眼了。据厂家测算，如此配置的汽车，每辆下浮五万元当是最低限度。
“喏，这是经销商的保证书，白纸黑字注明了我们不负责任。”汽车厂负责接待的副总出示了一张复印件。
“已经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们以为还能脱得了干系？再说，这张纸能够代表国家对你们这种企业的规定和要求？这件事，只要我们一个电话，你们就吃不了兜着走！”专案人员指着复印件问。
“请你们无论如何不能将这件事捅到我们的主管部门，更加不能报料给媒体，否则我们这个厂就惨了。”汽车厂副总一听傻了眼，马上变软了口气请求。
“这个可以考虑。但是，由于你们违反规定、把关不严，给我们那边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需要承担一定的责任。比如，汽车发动机的无条件更换，伤亡人员的适当经济补偿，等等。另外，你们要把汽车配置更换的情况，以及购买的整个过程，详细写一份材料给我们。”办案人员顺势提出条件。
“好的，好的，这些都好商量。”副总答应得很爽快。
离开汽车厂时，专案人员再三告诫那个副总：“我们来的情况千万不要随意泄露。万一我们那边有人知道问起，就说我们是来洽谈更换汽车部件与索赔事宜。否则，出了问题同你们算总账！”
拿到汽车生产厂家的证据，同时又额外得到对方同意补偿的承诺，专案人员兴奋异常，立即将有关信息第一时间通报给大本营中的总指挥——市委副秘书长黄一平。
黄一平知悉厂家那边旗开得胜，马上吩咐另一支早就在省城“潜伏”的人马，立即剑指汽车经销商——东方贸易公司。
东方贸易公司在省城注册登记，网上查阅到的注册资金高达5000万元，主要从事国际国内贸易，经营内容从建材、汽车到服装、烟酒几乎无所不包。法人代表高林，年龄只有三十岁。
负责前往东方公司调查的二位，领头者是市纪委案件审理处处长，同行者为市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他们按照网上的地址，找到东方贸易公司，不禁大吃一惊：天哪！这个公司派头真大！
公司办公的白云酒店，是省城最有名的商务楼之一，坐落在风景秀丽的月亮湖畔，又紧邻最繁华的商业区。据说，这幢楼的业主是某著名港商，曾经有个不成文规定：假如不是世界排名五百强的企业，或者排名在国内低于二百、省内低于三十的企业，一般不予接纳。
走进大楼，果然见到很多耀眼的企业名字，大多是平时电视上的老脸色，其中有些专门占据着央视新闻联播、春晚等重要板块。原来以为，东方公司夹在这些企业中间，最多不过一两间房子，而且一定是偏居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可是，等到进去一看，居然是占了整整半层楼，偌大的办公区装修精美，那气派真是了得！
接待专案人员的是公司公关部经理。
“我们希望见见你们高总，了解一下海北县那批出租汽车的情况。”纪检委处长递上介绍信、工作证，开门见山。
经理听了来意，佯装到里间给客人倒水，好一会儿才出来，却又两手空空。显然，他是进去请示汇报了。
“我们高总很忙，接待日程已经安排到五天之后。你们想了解的情况，由我负责回答你们。不过，我给你们的时间也只有二十分钟。”经理又向来人要回证件看了看，说话语气、神态一扫刚才的客套，显得非常傲慢。
“我们一定要见见高总！”反贪局副局长亲手办过上千宗案件，哪里受到过这种冷淡，态度强硬。
“笑话！我们高总是你想见就见的人？嘁，既然如此，那恕我不再奉陪了。”经理说着真的起身要走。
“如果你走了，我们就一直坐在这儿等，直到你们高总出来为止。”处长说着，示意副局长按照预先商量的方案，掏出茶杯、方便面、火腿肠。
“哟嗬，到我们这儿耍起无赖来了？你们不走是吗？那好，我今天先不跟你玩横的，我来请人通知你们自己滚蛋，让你们见识一下本公司的来头。要是换了平时，我早让保安把你们两个扔到大街上喂汽车轮子了。”经理说着，边掏手机边向里间走，脸上完全显露出一副不屑神情。
处长与副局长在接待室坐着，只听到里面经理在给什么人打电话，一会儿称兄道弟，一会儿又颐指气使。
省城这边的情况，很快反馈到阳城那边，黄一平指令：“坚守阵地，以静制动！”
僵持了大约半个小时，出乎黄一平与处长、副局长意料的是，二百公里外的阳城那边突然热闹起来——
先是处长所在的市纪委值班室，接到市府办公室值班秘书的电话，说：“刚才省府办公厅来了电话，查询你们那边是不是有个处长，正在查办海北县出租汽车的事情。”
不一会儿，市检察院检察长也接到省院办公室主任电话，询问反贪局副局长的姓名、年龄、外貌、去向。
紧接着，海北那边也得到了信息。于树奎得悉后，不仅亲自通过关系找到纪委与检察院领导，而且还让苗长林、贾大雄帮助打听情况，问：“到底是什么人在组织调查那批车子？得到了谁的授意与批准？”
坐在东方公司的二位，自然不知道阳城这边发生的一切。因为他们的行踪，除了黄一平、何长来、朱玉等少数人知情外，对其余包括单位领导、同事在内的所有人，都采取了保密措施。抽调他们出来办案的借口，只说是市里有个临时任务需要出差，极有可能还要出国。同时，他们原先的手机全部关闭、上交，重新换了专案组专用的电话卡，平时与家里联系只准用统一的电话打过去。因此，这个时候除专案组同事之外的无论什么人，皆无法同他们联系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东方公司弄出的动静越来越大，省里多个部门先后有要员介入，这些人包括省府副秘书长、副检察长、公安厅副厅长、交警总队政委、交通厅厅长等等。阳城方面接到的电话越来越多，受到的压力也在不断加大。于树奎更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将阳城机关搅得开了锅。
这些情况，很快反馈到了黄一平那儿。他知道，东方公司通过各种关系打听两位办案人员，主要巨的是要显示其广泛而特殊的后台背景，意在吓退这边不再深入调查，动机倒也单纯。然而，于树奎他们得知了信息，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一旦他们知道了事情真相，明白是廖志国在组织专案调查，那就有可能打草惊蛇，促使其订立攻守同盟、串供翻供，或者寻找关系人进行阻挠破坏，甚至会让案件查处半途而废，其后果相当严重。现在，事情真相没有查明，证据没有到手，一切都还只是个未知数。因此，在对情况进行了一番冷静分析后，他马上果断采取了两项措施：
其一，请纪委书记何长来出面，直接对市检察院检察长说明真相，由他负责统一对外发布有关信息，稳住于树奎一伙。
其二，通知坐在东方公司的二位同志，立即撤离省城返回阳城，同时要做出较低姿态以麻痹对方。
市院检察长是一位从省院下来的干部，平时与阳城官场各派均无多少牵连，只与纪检书记何长来暗中交往密切。其原因一是彼此皆由省里下来，有些共同话题。二是纪委与检察院时常联合办案，交往较多，且后者多受前者领导与节制。
何长来将情况同检察长概略说了，道：“这个事情，由你出面解释更利于案件查办。”
检察长知道纪委书记话的分量与意图，马上对外说明：“这个事情本来我们也不想查，是海北有出租车司机向检察院反映，说是一批汽车存在质量和价格问题，可能涉及国家公职人员受贿渎职，因此我们就向纪委汇报了，两家联合派人出去了解一下情况。现在事情大概也清楚了，没有查到贪污与渎职的问题。事情查到这一步，我看可以收手了。”
省城东方公司那边，两位专案人员也主动找到经理，以半是告别半是抱歉的语气说：“对不起，误会了。既然大家都有共同的朋友，那彼此也就都是朋友了。下次到了阳城，一定来找我们！”
于树奎们看到事态急转直下，本来还心存些许疑惑。后来，看到纪委处长与反贪局副局长果然回到阳城，知道检察长所言不虚，这才放下心来。
38
黄一平密捕任潮涌的方案，得到廖志国的首肯后，照例报与朱玉、何长来知晓，便马上付诸实施。
这本是一个无奈之举，事情过后回头再看，却又是一着收效甚为奇妙的高招！
任潮涌乃海北县交通局党组成员、副局长，虽然排名靠后，却因为深得局长吴少红信任，实际上是局里的二号实权人物。此公与吴少红一样，也是县委书记于树奎的亲信。
本来，按照黄一平与身边高参的商议，“419”专案按照由外而内层层剥笋的方式，应该能够循序渐进地查明真相，收到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效果。可是，调查东方公司受挫，又差点惊动于树奎，使黄一平进一步意识到此案的极端复杂性。现在看来，按部就班并不适用于这个特殊案例。于是，他接受了专案组专家的建议，反其道而行之，直接从海北这头入手，采取直捣黄龙术，以期尽快获取到关键证据。
追根溯源，海北是事件的源头，参与者与知情人不少。之所以选择任潮涌，黄一平也是经过了反复斟酌。
据黄一平在海北的多条眼线通报，海北这批出租车的更换，从开始时制订方案、确定车型，到后来的接洽谈判、签订合同，以及再后来处理司机群访、办理补偿手续，任潮涌皆是海北官方的主要代表，并直接参与了各环节的具体办理。令人奇怪的是，就是这个官位仅为副科的任潮涌，将事情办得如此糟糕，令县里被动不说，还让于树奎遭遇前所未有的尴尬，竟然照样升官、得宠，未受到丝毫责难与挫折。由此不难推断，这个任潮涌一定掌握其中的秘密，即使不是全部，至少也是大部，而且距离核心不会太远。此为拿任潮涌开刀的主要原因。
当然，任潮涌成为第一个倒霉鬼，还有一个因素，就是他的职务较低，性格较外露，平时屁股后边也不太干净。职务低，不必惊动很多人，也无须办理太多繁杂的手续，话说直接一些，即使出点什么小纰漏，也不至于闹出很大动静。性格外露的人，按照纪委、检察院里办案老手的经验，可能开始时是块硬骨头，不太容易下手。可这种人一旦突破了，往往就非常配合，交代起问题来会痛快很多。至于屁股后边是否干净，对于处置此类事件作用很大。因为从巨前情况看，任潮涌在出租汽车事件上到底是否主谋、有无问题，还没有任何有力证据。现在将他弄过来，诈与赌的成分占比很重，万一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至少还可以从别的地方找补一些，总不至于搞得这边下不来台，反倒让于树奎那边抓住把柄。
按照常规，拘押一个副科级的县交通局副局长，只要纪委这边随便打个电话、捎个口信，要求某时来到某个规定的地点，在规定时间将什么什么问题说清楚，这就算是江湖上传说的“双规”了。至于在指定地点呆多少日子，那就由不得你做主了，有时甚至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需要找。此种形式，乃近年纪检部门所独创，不少好事者、尤其某些官员谓之“非法”，但广大普通百姓却拍手称好。事实也充分证明，此法对震慑与打击领导干部职务犯罪效果极佳。当然啦，由堂堂阳城市纪委“双规”区区副科干部任潮涌，显然是拿高射炮打蚊子，有些小题大做了。何况，如果公开宣召，也容易引起于树奎们的关切，还是不免打草惊蛇。
幸好，这时出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三个月前，阳城市交通局着手组织一个考察团，专程赴美国考察某个汽车检测线项巨，由市局主管的副局长带队，各县（市）、区分管领导参加。任潮涌作为海北县的主管领导，也在其中。
考察团的出国手续一办就是三个月，最近刚刚拿到签证与机票。市交通局的那个副局长，当年是冯开岭的亲信，与黄一平关系非常密切。现在即将出国，专门打电话询问是否有东西要带。黄一平得知消息，当即打听同行者都是些什么人，如果没有特别碍眼者，准备让他悄悄探望一下廖夫人苏婧婧，顺便捎点美元和日用品。
谁知，副局长第一个就报了海北任潮涌。
黄一平一听，大喜过望，详细询问了行程，通报了苏婧婧的地址与电话号码，然后便着手设计借机捉拿任潮涌。
交通系统赴美考察团的飞机从上海起飞，时间在第二天傍晚。根据预先约定，团员们分别从家里出发，提前两个小时在机场大厅聚集，然后集中办理登机手续。
经过周密筹划，第二天的下午两点，当任潮涌从海北准时出发，上了高速不多会儿，就被一辆挂军队牌照的奥迪轿车跟上了。
两车一前一后相距不过二三百米，一路来到上海浦东。任潮涌在前边车上打瞌睡，办案人员在后边车上紧盯着，相安无事。
到了机场门口的下客区，任潮涌的车子刚停下就有保安上来驱赶，而办案人员的军牌车则无人过问。正是利用这个空当，任潮涌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上了专案组的车。
为了对考察团有一个交代，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的时候，办案人员拿任潮涌的手机，给机场上的市交通局副局长打了一个电话：“哎呀，真是对不起了，我刚才正在路上，忽然接到家里电话，说是我父亲身体不好，情况非常严重。你知道，我是家里独子，这种情况只能往回赶了。”
副局长接到电话，大声安慰道：“既然你家里出了这么紧急的事，那就不勉强了，你路上慢点啊！”
事实上，就在打这个电话之前几分钟，黄一平已经先与副局长通了话，交代说：“任潮涌不能同你们到美国了，具体原因不要问。等会有人给你打电话，你应付一下就可以，同时让身边随行人员知道一下，以免他们猜疑或者乱打电话询问。”
任潮涌上了专案组的车，开始态度挺蛮横，连珠炮似的问：“你们是谁啊？凭什么抓我？我是海北县人大代表你们知道么？耽误了我的公务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坐在任潮涌右侧的市纪委常委，掏出自己的工作证，说：“任副局长，请你好好看清楚，这个东西是否能够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建议，你还是识相点，主动回去将有关情况如实交代清楚，免得给自己找麻烦。”
“那我能不能给考察团的领导请个假，也给家里打个电话说明一下。”任潮涌提出要求。
“请假的电话我们帮你打。至于家里，反正都知道你出国了，行程总共十天吧，这期间没人会记挂你。”纪委常委说罢，要过任潮涌的手机，给交通局副局长打了刚才的那个电话。
从上海返回阳城的路上，任潮涌心里有点忐忑，他不知道这次市纪委如此兴师动众，将自己半途截留下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等到进了办案点，任潮涌吃了一惊——在那里迎接他的，不仅有朱玉、何长来两位市委常委，而且还有市委副秘书长黄一平这位阳城一秘。三位领导中，任潮涌与朱、何两位并无什么交往，只有同黄一平这位海北老乡有些交情。他一看这等阵势，知道来头不小，心里当即想到那批出租车。
朱、何、黄三人见面之后迅速消失。带他从上海回来的纪委常委，将一套纸笔推到任潮涌面前，和颜悦色道：“你是党员干部，也是一个聪明、爽快人，我们找你来哩，是想了解一下三年前那批出租车的情况，你看是口头谈呢，还是写下来？如果现在不想说也不要紧，等到想说的时候告诉我们一声。行吗？”
任潮涌一听果然是出租车的事，一颗高悬着的心反倒放下了。他知道，关于那批出租车的采购，自己不过是个挡在前头的走卒，现在这么多领导出了面，看来动作不小。他也明白，这件事幕后背景复杂、干系重大，他们绝不是冲着自己这个小小的副科级干部，而自己到了这儿反而相对安全了。当然，如果自己能够坚持什么都不说，可能会更加安全。他料定，如果外边的那些人知道了自己被关押，一定会想方设法来解救。于是，他打定主意，坚决咬紧牙关，保持绝对沉默。
任潮涌在办案点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通过监控设备分毫毕现在黄一平面前，也印证了纪委、检察院专家的预测。
“大概什么时候可以让他开口？可得赶在赴美国考察团回来之前哪，否则就要惊动海北那边了。”黄一平问。
纪委常委哈哈大笑道：“哪里需要那么久？凭我办案十几年的经验，五天之内保证让他开口。”
任潮涌的房间，是个经过了精心改造的单人间，窗户从外边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除了一只台灯别无任何照明工具，里面相当昏暗。开头两天，专案组将任潮涌扔在单人房间里，什么动作都没有，甚至连饭菜都从门洞里送进去。这样的环境，完全营造出某种囚禁的氛围。
也许是平时工作繁忙太过疲劳，开头两天，任副局长居然在房间里连续睡了二十几个小时，算是把过去欠的觉补了个七不离八。等到第三天，觉也睡足了，在里面慢慢体会到失去自由的滋味，任潮涌开始失眠，要么在床上辗转反侧，要么面向黑糊糊的窗外长吁短叹，连续折腾了也足有二十几个小时。这时，已然失去了时间、昼夜概念的任潮涌，慢慢进入了心理紊乱、烦躁状态。
任潮涌是个性格外向、情绪化明显之人，一旦进入烦躁状态便很难自控，而且马上失去了前两天的从容。在那暗无天日的狭小空间里，他一会儿要烟抽，一会儿要水喝，第四天的早、午餐粒米未进，到晚饭时居然提出要一瓶白酒。
对于这个特殊的拘押对象，专案组几乎完全满足其物质上的要求，只是不准任何人与其有语言交流，包括门口的哨兵、送饭的厨师，都只是用点头、摇头回应他。
那天晚上，任潮涌喝下半瓶白酒，好不容易昏睡了四五个小时，到第五天凌晨一觉醒来，果然提出要谈出租车的情况。但是，他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我只同黄一平秘书长谈，不能有别的人在场。”
39
环境整洁、陈设豪华的接待室，营造出一种与拘押环境完全不同的氛围。
黄一平与任潮涌相向而坐，每人面前都有一杯茶、一包烟，还有一只由花生、瓜子、开心果组成的干果拼盘。很显然，这样的氛围并非审问，而是老乡、朋友间的亲切交谈。
果然，黄一平一上来并不谈案件，而是先聊乡情。
“家里都还好吧？听说伯父身体不是很好？”黄一平问得貌似随意，实质却是精心准备。因为他知道，任潮涌是独生子，十来岁时母亲就去世了，父亲不仅一手将他培养成人，而且至今未再续娶。老人最近生病住院，刚刚出院没有多久。在海北，任潮涌孝敬父亲尽人皆知，每天无论多忙，早晚必到老父跟前嘘寒问暖。
提到父亲，任潮涌眼泪就出来了，说：“是啊，父亲身体不好，其实我本来也不想出国，可他老人家硬是劝我走，这才决定出去。”
“秘书长，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想说话，而且提出想和你单独谈吗？”任潮涌显然不想再纠缠于家事，马上转换话题问黄一平。
黄一平摇了摇头，坦诚道：“不知道。”
“那天，从上海回到阳城，你们几个领导同时出现在这里，我心里就有了数，感觉要出大事，而且可能会在劫难逃。后来，纪委领导说到出租车的事情，我心里又有点侥幸，觉得也许可以逃过此劫。可是，这几天关在那间小黑屋里，我反复思考着一个问题：这件事我能扛得过去吗？需要我这个小个子来扛吗？而且，正如你刚才问到的那个问题，我在里面硬扛下去，万一自己缠在其中脱不开身了，外边我那年老体弱的父亲怎么办？”任潮涌说着，又抹了抹眼睛。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单独谈呢？”黄一平半是有点好奇，半是为了调节谈话气氛。
“两大因素：第一，我希望能从你这里得到一个承诺，就是在吐露了全部实情之后，你得保证我马上恢复人身自由，而且不能影响我的前途。我知道，凭你现在的位置，一定能够做到这一点。当然，我也向你保证，在这件事上我个人没有收受任何好处。第二，出租车这件事情况比较复杂，牵扯到的领导多、层次高，我不能随随便便和什么人都说，告诉你也许是巨前最好的选择。”
“既然这样，你说吧。我现在可以答应你的是，只要你把出租车方面的情况如实、全部交代了，而且你在经济方面确无重大的违法犯罪行为，我可以保证你的自由和出路。”黄一平说。
“什么样的行为，属于你说的重大呢？”任潮涌还是不放心。
黄一平想了想，说：“只要你个人收受的钱物不超过二十万元，交代后又马上退还了，就可以。”
任潮涌长叹一口气，说：“好吧！”
黄一平口袋里放了一只微型录音机，任潮涌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那些轻轻的叹息，全部收了进去——
三年多前，海北县委书记于树奎突然提出集中更换出租车，并且要做到车辆型号、品牌、外观三统一，理由是省文明城市、全国卫生城市创建迫在眉睫。任潮涌时任交通局局长助理，奉命协助局长吴少红主办此事。当时，不少出租公司老总和司机提出，应当借鉴周边地区的做法，由各个公司及车主自行选择车型与品牌。按照任潮涌的想法，即便统一车型也应实行招标采购，允许多家供应商参与竞争。可是，吴少红告诉任潮涌：“这件事没得商量的余地，车辆牌子、型号、价格都已经确定，供货商也早就有了主儿，我们的任务就是走程序、办手续，把事情顺顺当当办成功。而且，这件事你得亲手办，越少人参与、知情越好。”
吴少红领着任潮涌到了省城，见过东方公司老总高林，然后就找个理由玩了金蝉脱壳。离开前，他又一次与任潮涌耳语：“你只要在合同上签字，别的事情一概不要管。记住，要把这件事当成一桩政治任务来完成。”
就这样，任潮涌作为买方代表，面对颐指气使的高林，几乎屁都没有放一个，就把购车合同给签了。至于这个东方公司及其老总高林是什么来头，那四百多辆车在哪里、长成什么模样，质量、价格、配置是否合理，他一点也不知情。至于吴少红叮嘱的政治任务是何意思，他更是一无所知。当时，东方公司财务总监要了任潮涌银行账号，说是事成后有一笔回扣。他本来想不要，可碍于吴少红的吩咐，也就没有拒绝。
事后不久，钱货两讫，东方公司果然给任潮涌的银行卡上打来二百万元。他本来想退还，可想了想还是先报告了吴少红。
“这笔钱不要退了，有关方面处理一下，免得将来有什么事情我们交通局一家被动。”吴少红似乎早就料到会有后来的一堆麻烦。
任潮涌按照吴少红吩咐，将其中五十万分给了几家出租公司老总，另外一百五十万作了内部处理。任潮涌办成了这件事大约一个月后，市委提拔他为交通局党组成员、副局长，是县委书记于树奎亲自找他谈的话。其间，于树奎曾经两次说：“看来你是个能办事的人，我于某就欣赏这样的干部！”
从于树奎赞赏的语气中，他猜测一定指的是汽车的事情。
关于任潮涌分给出租公司老总五十万，黄一平曾经听汪若虹表弟花大明说过。过去计划经济时代，出租汽车公司集体所有，司机是打工者。近些年，这些企业改制了，好多公司其实只是一个空壳，汽车都是司机个人掏钱购买，再挂靠到公司名下。因此，用五十万收买了这些老板，可以借此堵住他们的嘴，日后出了问题才好帮助做工作。黄一平料定，他的那个担任公司经理的同学董成，一定也拿了一笔钱。
“那么，你知道那个东方公司是什么人办的吗？”黄一平问。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吴少红没告诉我，也让我千万不要打听，说知道多了对我没有好处。当时我还有点好奇，本想通过省交通厅的关系打听一下。后来发现车子质量、价格、配置都有问题，出租车司机们又总闹事，我反而不想知道了。因为我明白，自己作为一名底层干部，越是情况复杂，越应当离是非远些。唉，最终还是没躲过去。”任潮涌叹息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车子有问题？”黄一平问。
“车子回到海北，我打开前盖一看就知道了。你知道，我大学读的是交通机械，在交通局也一直与汽车管理打交道，这点眼光还是有的。”任潮涌回答。
“那你作为主要经办人，在知道车子存在问题后，有没有感觉害怕或后悔过？”黄一平语气有点严厉。
“怎么没有！和你说实话，发现问题后，虽然包括吴少红在内的那些领导都不怎么当回事，可我知道这种事情的后果。因此，当一年后司机开始群体上访、罢运、堵路时，是我第一个向县里提出采取补救措施，这才有那一千万元的经济补偿。这两年，随着车子漏油、自燃现象不断发生，我总是格外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会出大事。前些天的那起伤亡事故，我第一感觉就是完了，料想可能会因此进牢房。后来听说事故结论是先撞电线杆后燃烧，这才放下心。”任潮涌说了实话。
“这样吧，今天我们就先谈到这里。关于东方公司那二百万元的分配情况，你现在就写个清单给我。另外，你要记住一点，今天凡是和我说的这些内容，包括你写给我的清单，没有我的允许，一定不要同别的任何人讲。否则，我可能无法保证你的自由与安全。”黄一平嘱咐任潮涌，同时递给他纸和笔。
几乎无须回忆，任潮涌很快就列出一张清单，同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压在那张名单上边，说：“这是我从那一百五十万中分到的二十万元，放在卡上一直没有动，密码是六位阿拉伯数字：818181。”
黄一平拿过卡，笑笑说：“哦，不要不要不要，好有意思的数字啊！”
“从拿到这笔钱的时候起，我就没打算要。如果有事了，随时准备交出来。没事了，以后也会找个机会捐出去。这笔钱，我不敢拿，也不愿拿。秘书长，你相信吗？”
黄一平点头道：“我信！”
40
看了任潮涌列出的名单，黄一平心里一惊。
他交代看押人员：“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得接近这个任潮涌！”
当夜，他带着那份名单赶回市区，直奔廖志国宿舍。
“怎么样，有进展了？”廖志国刚刚洗了澡准备上床。
“是的，有一百五十万元的回扣，分给了海北县几个官员。这是任潮涌开出的名单。”黄一平递上名单。
就在廖志国看名单的时候，黄一平悄悄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参与的这场赌博，这才基本算是胜券在握了。而此前，其中隐藏着怎样巨大的风险，也只有他内心最清楚。
半个多月前发生的这次出租车自燃事件，不仅是阳城廖、苗两大阵营最终决战的一根导火线，而且也是双方拼力厮杀的一个平台。起初，黄一平仅仅凭直觉预感，出租车事件如此曲折离奇，其背景一定不那么简单，至少海北县委书记于树奎脱不了干系。没想到，随着案情调查的深入，忽然就牵出了一个东方公司。而且，从那天省里打到阳城的诸多电话可以看出，这家公司的来头、背景确实很不一般。后来，黄一平通过省城多种渠道，试图查到东方公司的底细，结果却几乎一无所获。奇怪的是，那个公司老总高林，出身本省北部某市农村一个平民家庭，学历只有高中，几个股东也都是没有什么名堂的退休工人，其中还有一位是下岗人员。很显然，这样的状况与公司气派程度不般配，也绝对不可能让于树奎如此俯首听命。黄一平感觉，查到的情况越是平淡无奇，越是说明此公司身份神秘、背景复杂，一定有某种重要的力量在背后支撑。他想到当年跟随冯开岭时，省委组织部年副部长介绍过来的那位地产商，其背后老板实际上就是年副部长家人。这边改了容积率一个小小数字，他们一笔就增加上千万利润。由此，他判断这起出租车案件，很可能会拖出一条大鱼，弄不好就会引发一场官场地震。
事实上，选择海北县交通局副局长任潮涌下手，并于上海机场秘密拘押，委实是一着险棋。这个任潮涌，是于树奎的亲信不假，为主参与出租车的洽谈、购买乃至亲笔签订合同也不假，在他身上只要取得突破，极有可能掌握到很多核心情况。可是，一旦动了这个人，就等于是举刀向于树奎们公开宣战，自己也没有了任何退路。直白一些说，万一从任潮涌身上没能取得突破，那这个事情就很难收场了。因此，黄一平当初建议抓捕任潮涌，无论对于主帅廖志国，还是自己这个走卒，都带有很大的赌博性质，是一招鱼死网破之举。当然啦，现在这份名单到手，黄一平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廖志国举着那张只有一页纸的名单，看了足足有十几分钟，眼睛还狠狠盯在上边。渐渐地，他的脸色开始潮红，手也有点微微发抖，最后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太好了！”
放下名单，廖志国问：“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办？唔？”
黄一平揣摩不透廖书记话里的意思，试探道：“要不，先在这个名单上做做文章，出租车的事暂且搁一搁？”
“什么意图？”廖志国问。
“我感觉就凭这个名单，已经足够制服于树奎了，料想他也不敢再闹事捣乱。”黄一平说了真实想法的一半。还有另一半，他拿捏不准，也有点担心。如果再在案件上追下去，万一那个东方公司背景太过复杂，弄不好就会骑虎难下，反把自己这边也套进去。
“不！这个名单上的人倒是先不要惊动，那个东方公司到底怎么回事，还是要弄明白。现在，既然已经和他们干上了，就不只是一个于树奎，而是要把真相搞清楚，一定要让背后的那条大鱼露出来。否则，他们不会轻易认输罢休。当然啦，还是那个原则，要控制好度，千万不要张扬，以便我们这边随时随地做到收放自如。”廖志国态度很明确。
为了确保任潮涌那份名单的绝对安全，黄一平让妻子汪若虹连夜赶到卫生局，用她身上的钥匙打开复印室门，复印了两份，随后将原件放进家里的专用保险箱。他知道，眼下越是接近事件真相，便越接近凶险。
黄一平带着廖书记的口谕回到专案组，同身边纪委、检察院的办案专家一番商量，决定下一步巨标定为海北县交通局长吴少红。这个人，不仅是那笔回扣分配的参与者，而且很可能熟悉东方公司的真正背景，也应当知道出租车购买的更多前因。
办案人员将吴少红从家里带走时，正是深夜。
吴少红住的是一个高档别墅区。车子停在大门外很远的地方，黄一平在百里之外的驻军招待所里，让任潮涌给他打电话，说：“吴局长，我是任潮涌，刚从国外回来，在你家大门外的奥迪车上，有点东西带给你。”
吴少红当时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一部从国外带回的三级片。他听出任潮涌的声音，边点暂停键边问：“哦，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你上来坐坐呗。”
“不啦，嫂子和侄女她们都睡了，你方便的话出来一趟吧。”任潮涌说。
吴少红不知是计，懵懵懂懂穿着睡衣出来，看到奥迪车上不是任潮涌，才知道上当，可是晚了。
在办案点上，吴少红住进若干天前任潮涌呆过的单间。遗憾的是，他比任潮涌坚持的时间更短。在那间黑洞洞的屋子里，吴少红只呆了不到二十小时，严重的失眠便让他头痛欲裂，频频大声呼救。颇为有趣的是，这位面相白嫩的局长，平常极为注重保养，每天晨起锻炼、午间休息、晚上按摩泡脚等，从来都安排得有条不紊。每遇失眠、便秘、醉酒之类的不适，必有专门保健按摩师到床前服务。至于饮食方面，更是无比讲究，早餐新鲜牛奶、俄式面包、鲜榨果汁，午晚两餐吃什么、不吃什么或何宜多食、何宜少食皆有定规，四季水果之类也是指定产地、品牌。如此公子少爷型的领导，公款购置加阿谀奉承之辈的孝敬，使上述种种要求平日在家自然不难满足。此外，此公还有一桩特别喜好——喜爱女色近乎痴迷，局里局外四处彩旗飞扬，据说一日无情人相伴便寝食不安。因此，到了这个办案点上，他哪里还能撑得下去呢？
正当吴少红在里面万般煎熬之时，忽然听到外边有熟悉的乡音飘来，马上大喊：“黄秘书长救我！黄秘书长救我！”
黄一平与吴少红相当熟悉。想当年，黄一平老家门前有条水泥路要修，村里找他帮忙。他把情况同于树奎说了，后者满口答应并指定了吴少红负责。路修好了，与吴少红也处熟了，两人一度还曾称兄道弟。
“唉，这种日子实在受不了。”吴局长在黄一平面前坐下，感慨道。
“情况说清楚了，你可以早点回去工作，原先该怎样将来还怎样。”黄一平语意丰富。
“出租汽车谈判、签约的所有过程，都是任潮涌负责，我从来没有具体过问。现在查出有问题，我作为局长，应当负有监管不力的领导责任。无论党纪还是政纪，我一切听从组织处理。”吴少红表面求饶，实质玩起障眼法。
黄一平一听，内心冷笑一声。他明白，眼前这个吴少红比起任潮涌要狡猾许多。而且，他越是不肯说实话，越是说明他懂得的东西多，离事情真相也越近。当然啦，他仗着与于树奎更为亲密的关系，比之任潮涌侥幸心理肯定会更重。因此，黄一平感觉突破此人火候还不到。
眼见得吴少红极力狡辩且不愿招供，黄一平也不着急，而是吩咐食堂烧了几个好菜，皆是其平常喜爱的品种与口味，又上了些酒水饮料。就餐时，黄一平不谈案件，只是一个劲劝酒让菜，饱餐之后说声有事就客气地告辞了。
吴少红刚刚饱食了美酒佳肴，忽然又被扔进了黑暗单间，依然忍受着难耐孤独，吃的仍是粗陋食物，还要不时遭受哨兵呵斥，好比又从天堂掉入地狱。如此又在矛盾与纠结中熬过二十多个小时，终于招架不住，再次声泪俱下，高声呼喊：“黄秘书长，救救我……”
黄一平远远听到了，笑笑说：“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贱货！”

第八章
41
吴少红在专案点上纠结的时候，海北县委书记于树奎则发疯一般寻找着黄一平。万般无奈之际，他甚至动用了秘密手段查询全国所有的进出口岸，以印证黄一平到底是否出国。
那天夜里，吴少红从家里被任潮涌电话骗出来，秘密带往专案组。途中，办案人员用他的手机给其妻发了一条短信：“夜里突然接到省里电话，有急事需赴省城处理，办妥即回。”
恰好这天是个周末，后边两天是双休，家里人真以为他去了省城，甚至连他有没有换衣服都不曾在意，因此给专案组赢得了两天的宝贵时间。
等到周一上班，专案人员按照黄一平的交代，指令吴少红分别给家里和局办公室打了电话，说是在省里有急事脱不开身，大概还要两天时间才能回来。
也是事有凑巧，前边吴少红电话刚刚放下，后边于树奎就有急事要找他。
“让吴少红马上来见我！”于树奎吩咐县委办主任冯肖兵。
冯肖兵不敢怠慢，抄起电话就打，却传来服务小姐熟悉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手机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如此反复拨打了三四次，冯肖兵有些恼火了。他想，这个吴少红平时不这样嘛。再说，他也不是不懂县里的规定呀。
在海北，于树奎早有规定：市里几大班子成员以及直属部门主要负责人，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如果有出国、进入信号盲区或在外参加重要会议不准开机等特殊情形，必须预先告诉所在位置或别的联系方式，否则视情况作擅离职守处理。于树奎作出如此规定，是因为若干年前，一位局长在外省嫖娼被拘留，人间蒸发了四五天，回来时谎称进入山高林密地区考察，手机没有信号。后来，那边公安寄来拘留回执，恰好落到与局长不和的一位副局长手里，事情才真相大白。
冯肖兵的电话打到交通局，办公室主任回话：“吴局长早晨刚来过电话，说是在省城有个重要活动，要一两天才能回来？”
“到省城？什么事情？什么时候、同什么人一起过去？”冯肖兵问。
“不知道。吴局长就说了两句话，别的什么也没说。估计是双休天从家里离开，也没听说省里有什么会议之类。”主任回答。
冯肖兵再打电话问吴少红妻子：“嫂子，你知道老吴去哪儿了？”
“说是去省里了。我就奇了怪了，周五晚上还在书房看碟片，我们先睡了。周六早晨起床一看，他人不在，却给我手机上发了条短信，后来保姆告诉我，说是半夜穿着睡衣就走了。那之后，手机就一直打不通。今天早晨匆匆来了个电话，说还要在省城呆一两天，没容我这边开口，他那边又匆匆关机了。冯主任，你是他的领导，等他回来倒要好好替我问一下，搞得这么神秘，是不是会情人去了？”吴妻与冯肖兵很熟悉，说话也随便。
听了吴妻说的情况，冯肖兵感觉有点纳闷。按常规，吴少红这样的机关正职，离开海北好几天，即便不向县里请假，也应该同家里、局里说明缘由呀。再说，什么事情这样紧急、神秘，连睡衣也没来得及换呢？
冯肖兵嘀嘀咕咕着进了于树奎办公室，将刚才了解的情况细细说了。
于树奎近期非常警觉，听了冯肖兵叙述，稍加思索，感觉其中好像有问题，说：“赶紧让交通局同省里联系，看看吴少红有没有在那边。如果不在省里，一定要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或者什么时候同什么人一起走的。另外，找一下交通局副局长任潮涌，让他立即来见我。”
大概十分钟不到，交通局那边电话就来了，还是刚才的办公室主任，说：“同省厅联系过了，那边没有人见过吴局长，也没有什么会议。任潮涌副局长十多天前到美国考察，按照计划应该前天回来。刚才同市局联系，他们已经按时回来了，可是任局长今天没来上班，手机关机，家里人说他还没到家。”
两个局长同时失踪，又同时联系不上，这让于树奎感觉非常不安。他马上指令冯肖兵：“你马上联系一下县公安局找个可靠、懂行的人，查一下吴少红离家那晚的情况，越快越好！”
冯肖兵找了分管治安的局长，让他亲自到县城凤凰小区跑一趟，将那边监控三号别墅的录像调出来，时间段是上周五晚上十点至周六凌晨，然后连同播放设备一起带到县委办来。
不长时间，公安人员带着设备来了。冯肖兵示意播放监控录像，没费多少工夫就查到吴少红离开家的镜头：那天夜里十一时左右，一辆挂军队牌照的奥迪轿车悄悄停到吴少红家的三号别墅旁边，大约五六分钟之后，吴少红穿着睡衣表情轻松地走出来。车门打开时，吴少红似乎犹豫了几秒钟，后来被车里伸出的一只手拉了进去。几乎关门的同时，车子发动快速开走，里面的人没有露面。
“看来吴少红与任潮涌出事了！”于树奎反复看过录像，支走旁边的公安人员，非常肯定地对冯肖兵说。
“出事？什么事？难道有人绑架？”冯肖兵不解。
“不是绑架。我估计，可能是经济问题，弄不好还是出租车的事情。看来上次他们到省城东方公司调查，包括之前到汽车生产厂家去查，不是偶然之举，我们被市里的那个检察长骗了。”于树奎眉头越拧越紧。
“抓我们的人，按规矩应当先和我们通气呀。再说，抓的是两个局长，更加应该预先和县委打声招呼嘛！”冯肖兵很生气。
“你懂个屁！你以为人家开着军牌车辆，半夜三更瞒着你悄悄抓人，是冲着吴少红、任潮涌那两个小毛贼？人家就是冲海北县委我于某人，还有上边更大的领导，幼稚！天真！”于树奎低吼道。
“那怎么办？要不我们干脆报警查询，先弄清他们的下落。”冯肖兵额头上马上开始流汗。
于树奎想了想，说：“报警不行，容易把影响搞大。这样吧，先向市委值班室报一下，就说我们有两位局长失踪了，请他们帮助寻找。记住，这事一定要直接向副秘书长黄一平报告。”
冯肖兵当着于树奎的面，反复拨打黄一平的两部手机，也是全部关机，一直没能联系上。
原来，自从主办海北出租车一案后，黄一平关掉了原来的两部手机，重新更换的专用电话卡，除了办案人员，只有廖志国、朱玉、何长来等极少数几个人掌握。就连妻子汪若虹、女儿小萌都不知道这个号码，更加不知他到哪里去了，在做些什么。每隔一两天，他会于深夜打个电话回家，询问一下家里的情况，以及都有什么人找过自己。
冯肖兵与黄一平夫妇熟悉。电话打到市卫生局办公室，汪若虹按照丈夫事先的交代，回答道：“一平离家十多天了，说是出国考察，要很长时间哩。”
“出国考察？廖书记没去？”冯肖兵问。
“嗨，他的那些破事儿，我懒得管。”汪若虹回答。
“这样吧，弟妹，如果你同他联系上了，请务必给他传个话，就说海北县委于书记找他有急事。”冯肖兵再三叮嘱汪若虹，并让她记好这个电话号码。
冯肖兵不放心，又把电话打给市委办几个哥们儿，对方都说黄秘书长离开好多天了，好像是出国了。
“算了，找不到黄一平，那就再给纪委书记何长来打个电话，试探一下。”于树奎指令冯肖兵。
何长来听了冯肖兵的汇报，并未表示丝毫惊异，只是淡淡道：“这个事情我知道一些，具体情况我再了解一下，你等我电话，一会儿给你答复。”
何长来之所以如此说，是要向廖志国请示并同黄一平商量，应该如何答复海北方面。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何长来电话直接打给于树奎，说：“吴少红和任潮涌两个人，因为涉及一桩特别重要的案子，巨前正在市里接受调查。这个事情，因为情况特殊，没有预先和县里打招呼，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出于对有关同志的保护。等到事情有了明确结果，市里会向你们通报。”
于树奎什么也没有说，悄然挂了电话。
冯肖兵在旁边听得清楚，汗水流得更欢了。他看于书记脸色铁青，还是鼓起勇气趋前问：“是不是再联系一下苗书记和贾部长，请他们帮忙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不行！绝对不能和他们联系。这个事情，人家未必会告诉苗书记、贾部长他们，或者即使告诉了，他们这时也不便透露。这样，你赶紧想尽一切办法，了解一下黄一平是否出国了。如果真出国了，也要弄清去了哪个国家，是从哪里出去，何时返回。现在看来，我们只能通过他做廖志国的工作了。快！”于树奎情绪相当烦躁。
冯肖兵通过县公安局的特殊渠道，很快查遍国内几乎所有机场、港口，并没有发现黄一平出境的记录。于树奎得到消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知道，不愿意看到的局面终于来了。如果判断没有错误的话，吴少红、任潮涌的失踪，不仅事关那批出租车，而且是廖志国在亲自掌控。黄一平作为其最信任的秘书，既然不是什么出国，那就一定是直接参与了此事的查处。只有找到黄一平，才能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也才有可能从根子上解开这个死结。
等到冯肖兵离开后，于树奎想了想，还是分别给苗长林、贾大雄打了电话，通报了这边刚刚发生的事情。电话那边两位听了，表示大为吃惊。因为此前对海北出租车事情，他们都有不同程度的了解，现在廖志国以此大做文章，不禁令他们感觉到刀剑逼近的寒意，正由脑后不知什么地方慢慢袭来。
42
“告诉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关于吴少红、任潮涌的失踪，一律不得对外泄露。交通局那边，就说他们两人被县里委派出差，处理一件重要公务，需要在外地呆一段时间。”于树奎吩咐冯肖兵。
当晚，于树奎冒着瓢泼大雨，独自悄悄前往阳城，亲自到黄一平家拜访。眼下，以最快速度找到黄一平，成为他眼下最为急迫的头等大事。
关键时刻，于树奎着急找黄一平，自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也是无奈之中的最佳选择。
首先，从巨前情况看，吴少红、任潮涌的失踪，一定是与那批出租车的事情有关，廖志国当是幕后总策划。这次，廖志国以此事作为突破口，动作如此神速，思虑如此周密，说明早就有准备，而且不只是就事论事，矛头所指恐怕也不单是自己这个小小县委书记。从任潮涌出国时间推断，他被拘押已经十几天，想必对方一定已经掌握了不少情况，否则就不会有接着抓捕吴少红的行动。作为一个县委书记，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现在，凡事只要以纪委名义查办，比之公安、检察等执法部门，有一个最大的优势便是不受拘押时间、地点、方式等条条框框的约束。对于党员干部而言，只要你涉嫌违法违纪，“双规”二字便足以令你胆战心惊，甚至失魂落魄。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内，只要你没有如实说出全部真相，自由便可能离你越来越远。就于树奎对吴、任二位部下的了解，如果办案人员手段狠一点，他们绝对撑不过三五天，尤其那个花花公子一般的吴少红，更容易说出全部真相。当然，从对吴、任二人的秘密抓捕看，办案人员行事谨慎，知情面控制得如此之严，说明廖志国并不想把事情搞大，至少不希望很快闹得满城风雨。由此推测，他们那边巨的性很明确，不是想把人一棍子打死，最大可能是以此逼迫这边投降认输。倘若果真如此，那就为自己下一步的努力留有了余地。但是，这类事情的处置非常讲究时机，必须抢在事情公开之前解决，且必须尽量避免进入法、纪程序，否则，一旦局面失控，就是对手希望息事宁人，恐怕也难以做到了。因此，在最短时间、以最快速度找到黄一平，实际上是在争取更多机会、更大余地。
其次，于树奎猜想，廖志国拿海北出租车这样敏感的事情下手，既然不想让很多人知情，一定会依靠自己最亲近、信任的人。这个人，黄一平自然是首选。在阳城，于树奎熟悉的秘书不少，自己也用过很多秘书，包括现在的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冯肖兵。即使作为廖志国的对立面，他也愿意承认，廖志国能够遇到黄一平这样优秀的秘书，并使之如此俯首听命，确实是他的福气，也是他的高明之处。过去，无论海北人代会的检察长选举，还是海北县委副书记的选用，都有黄一平的影子在其间隐隐晃动。这次的出租车事件，与之相比重要很多，又岂能少得了这个头号智囊！由此来看，只要找到黄一平，一切皆可真相大白。更为重要的是，于树奎比任何人都清楚，黄一平作为廖氏铁杆亲信，在绝对忠诚并听命于廖志国的同时，也能对廖志国产生着不可小视的影响。这种影响，有时可能于不经意间实现，却往往起到四两拨千斤的巨大作用。
再次，也许是更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撇开廖志国这个特殊因素不谈，论及于树奎与黄一平的私人关系，总体来说还算不错。于树奎坚信，只要自己亲自上门求助，黄一平不会不给面子。当然，他这也是孤注一掷的哀兵策略。
于树奎在海北做官时间长，黄一平则从小在海北长大，前者比后者年长十岁。想当年，黄一平还在大学读书时，于树奎已经做到乡长、党委书记，是海北政界一颗公认的新星。黄一平毕业后分配到阳城五中做教师，于树奎则是海北最年轻的副县长，以不怕吃苦“拼命三郎”形象享誉全县。此前，黄一平知道于树奎其人其名，却并未直接谋面，更加谈不上有什么交道。于树奎对黄一平，则连名字也没有听说过。后来，黄一平到市府做了秘书，于树奎相继担任了常务副县长、县长，及至县委书记。从此，虽然彼此职级、资历、声望上依然差了些档次，可打交道的机会日益增多。尤其是黄一平跟随常务副市长冯开岭之后，于树奎开始注意上这个言语不多的海北小老乡，相互交往也渐趋频繁。
一段时间，冯开岭在市委常委中分工联系海北县，经常到海北来参加会议、接待之类的公务，黄一平因此随同回到故里，同于树奎见面之后握手、寒暄，一个桌子上吃饭，偶尔也在领导们的牌桌上充当个临时替身。每当这种场合，于树奎总是一口一个小老乡称呼黄一平，拍拍肩膀揽揽腰之类的亲昵动作也不少。逢年过节回到老家，黄一平也少不了给于树奎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当然，更多的时候，是黄一平老家那些三姑六眷遇到急、难、险的事情，少不了麻烦一下这位县太爷。说句良心话，但凡黄一平求到之处，于树奎几乎从不拒绝，总是尽其所能帮忙办了。
黄一平出生于海北农村，父亲是个腿有点跛的残疾人，曾经挑过货郎担子，没日没夜走村窜户，挣些零用钱供儿女读书。熟悉这种营生的人都知道，早些年挑货郎担子是个辛苦活儿，挣不了几个小钱，还经常遭到恶狗侵犯、顽童袭扰。黄一平永远不会忘记，小学二年级时的一次放学途中，远远看到几个邻村的儿童，抢夺了父亲的货物，父亲拐着腿在后边苦苦追赶无果，最终像一个孩子一样蹲在路边大哭。黄一平远远看着，却没有忍心上去安慰父亲。回到家，父亲则像没事人一样照样有说有笑，把挣得的几张毛票递到母亲手上。那一天，黄一平忽然就成熟了。他还记得，那时每年都有救济下拨到村里，父亲作为残疾人应该是照顾的对象。可是，那些掌握着分配大权的大队、小队干部，总是百般刁难，而父母的眼光里充满了可怜与哀求。由此，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让父母过上体面的日子。也因此，自从进入市府做了秘书，他并不忌讳利用各种关系与权力，为自己的小家庭谋利益，尤其是帮助父母谋幸福、争脸面。
有一阵子，黄一平求助于树奎的事情很多，也很杂。比如，爷爷、奶奶轮流住院，医药费用很大，他和于树奎一说，医院马上就减免了一半的医药费。父亲曾经和人合办了一个小砖瓦厂，希望工商、税务方面关照一下，又是于树奎出面，工商、税务的人几乎再也没有上过门；二叔家的农用汽车超载超速又私自改装，经常违章，一年累积罚款就是几千块，于树奎一张条子，管了那辆车子好几年；舅舅家的两个孩子学习都不怎么样，学校毕业了要安排工作，还是于树奎帮助进了城里工厂。总之，因为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同于树奎的关系，就连他们家的拖拉机、摩托车都能领到666、999之类牌照。最有趣的乡下区划调整后，他家房子门牌按照顺序末位数是4，某次镇委书记路过看到了，当即将村支书骂了个狗血喷头，结果硬是跳过好几家，换成末位是8的吉利号。据说，镇委书记事后告诫村干部：“黄家儿子在市政府工作，上边又有县委于书记罩着，你们要特别关照、特别客气，否则我同你们不客气！”
当然啦，黄一平在市府做得久了，慢慢知道权力与关系节制使用的重要，家里的繁杂小事很少再麻烦于树奎这样的领导。加之，因为脾气秉性更为投缘，县长乔维民渐渐与黄一平走近，很多事便直接托付于他。此间，随着于树奎与乔维民矛盾不断升级，黄一平夹在中间难免有点倾向，于树奎对他也就有了些看法。尤其是黄一平重回市府后，帮助乔维民牵线搭桥，使之在廖志国处渐渐得势，而“三剑客”与廖志国的裂痕又不断扩大，于树奎与黄一平就更加疏远了。
今天，于树奎独自找上黄一平家门，说明他确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不过，凭他与黄一平曾经的交情，以及对后者个性、人品的了解，黄一平应该不会袖手旁观，更不会落井下石。
晚上八点多钟，于树奎好不容易找到停车的地方，冒雨摸到黄一平家的时候，浑身几乎湿透。
“于书记，怎么是你？怎么会……”汪若虹大为吃惊。
“呵呵，弟妹，怎么就不可能是我？是不是看我像只落汤鸡，很狼狈？”于树奎苦笑道。
汪若虹从小在海北长大，老家就在县城。平常回家，众多亲戚、朋友、同学、邻居交谈时，于树奎是提到最多的名字之一。在一座县城，一个官员在那里起步，前后做了二三十年的官，而且做过十年以上的县长、书记，有人将他捧为九天之上的神灵，必有人诅咒其下十八层地狱。有人赞他修了宽敞马路、广场，清理了污浊河道，同时也就有人骂他拆了百年老街，毁了世代祖屋。当然，当地百姓嘴里念叨得多，无论是褒是贬，都说明他至少是个做事的干部，不是那种碌碌无为的过眼云烟式人物。不过，在汪若虹的印象里，于树奎早已是海北当地集神、圣、魔、鬼于一身的奇人。看到他眼前这副模样，汪若虹嘴巴自然会张得老大。
在汪若虹找毛巾给于树奎擦雨水的时候，女儿小萌则已经将一杯热茶送到于树奎手里。
“谢谢！我知道你叫小萌，真乖！”于树奎的心里一柔，眼睛里却不由得有点酸了。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形象有多落魄，竟然从小女孩的眼神里折射了出来。
“弟妹，我也不和你说什么客套话，你一定帮我赶快联系上一平，我有天大的事情要找他！”于树奎说。
汪若虹犹豫着不知如何应答，道：“哦，好的，可是……”
于树奎摆了摆手说：“没关系，只要你答应帮助找就行，而且越快越好！”
汪若虹想了想，说：“他电话关机，不知今晚会不会打电话过来。要不，你就在这儿看着电视等会儿。不过，家里地方小，让你受委屈了。”
小萌见状，懂事地同于树奎打声招呼：“伯伯，我到里面房间做作业了。”
大概坐到九点半左右，茶几上的座机电话铃响，于树奎与汪若虹几乎同时直起身，不料，房间里面的小萌抢先接了。少顷，小萌喊道：“妈妈，姨妈国际长途。”
汪若虹听了，脸腾的红了。其实，这是她和女儿约定的暗号——每天晚上，如果家里有客人，所有电话均由小萌在里间接听，万一是爸爸来了电话，她就高喊“姨妈的国际长途”，然后汪若虹就到里面去接。
汪若虹边向房间里走，边对于树奎说：“对不起，我姨姐在美国定居，我进去和她说点私事。”
43
事实上，就在海北方面打听吴少红、任潮涌去向的时候，黄一平正在江心岛办案点上，同海北县交通局长吴少红谈话。
“秘书长，只要你肯出手相救，我愿意交代所有知道的问题。但是，我不知你能够保护我到什么程度？”吴少红还是有些犹豫。
黄一平劝慰道：“吴局长，我们是老乡，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你应当明白，如果不是掌握到十分确凿的证据，我们不会把你请到这里来。但是，也请你冷静下来想一想，今天之所以把你安排在这个特殊的地方，又是我来和你交谈，说明领导不是真要为难你或其他什么人，只是希望把事实真相弄清楚。否则，如果换成纪委或检察院的同志来谈，事情的性质恐怕就要发生变化。你呢，采取配合的态度，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了，不仅对你本人，就是对关心爱护你的领导，也会是一件大好事。”
“既然如此，那我就说了，你是不是需要一个人来记录？”吴少红思考了大约十来分钟，终于下定决心。
“不要任何人记录，你说的东西就我一个人掌握。”黄一平说着，悄悄揿下口袋里录音笔的开关，开始听吴少红的交代。他知道，吴少红将要说的东西，一定接近真相的核心，包含了廖志国希望获得的内容，既不能让其他人知情，又不可不留下证据。否则，万一扩散或事后吴少红反悔，自己这个见证人就被动了。
吴少红说出的真相，远比任潮涌写出的那个名单还要令黄一平震惊——
那个省城的东方公司，真正大老板乃卜副省长的女婿庄大庆。那个不可一世的老总高林，其实只是庄大庆的中学同学，一个普通下岗工人，不过是个装装场面、虚张声势的傀儡。
四年前的春节期间，于树奎带吴少红到省城给相关领导拜年，其中一站便是卜副省长家。这样的程式，已经保持好多年了——于树奎出面拜年，既不用自己掏腰包，也不必县财政拿钱，而是从县直有实力的部门里选几个可靠的负责人，由后者充当活动取款机。那天，他们到卜副省长家的时候，恰好省长不在家，其女儿一家在场。卜副省长女儿在省委机要室工作，女婿庄大庆供职省国家安全厅，做生意是兼职。
看得出来，于树奎与卜副省长一家关系非常密切。闲聊中，卜副省长女婿庄大庆提出：“我们东方公司正在经销一批轿车，质优价廉，外形美观，低碳环保，非常适宜作为机关公务用车，也可以用作城市出租车，不知于叔叔能否帮忙推销一些？”
庄大庆说着，顺便就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资料，就车辆的性能、配置等等，做了一番详细介绍。
说话间，卜副省长夫人插进来，说：“这是个互利共赢的好事嘛，你于叔叔说句话不就行啦！”
于树奎笑笑说：“公务用车毕竟用量有限，出租车倒是可以考虑。喏，今天正好交通局吴局长也在，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吴少红是个聪明人，当然听得出于树奎话里的意思，当即表态：“好啊！最近，我们县里创建省文明城市和全国卫生城市，正在为出租车混乱、破旧的问题犯愁。庄总的这批汽车，正好帮了我们大忙哩！”
庄大庆听了自然喜笑颜开，恨不得当场就签订合同，倒是省长夫人感觉女婿做得过分了，劝道：“这事还是不要在家里办的为好，等过两天到公司里再谈吧，反正你于叔叔答应了的事情，吴局长还会反悔不成？”
从卜副省长家出来，于树奎叮嘱吴少红：“这事得抓紧，程序越简单越好，知情面要严格控制，派一个嘴巴紧、信得过的人经办。”
回到海北，吴少红就交代任潮涌经办此事，却没有告诉他东方公司的背景，更没有透露他和于树奎在省城的情况。
“照你这么说，四百多辆出租车的事儿，这样三言两语就轻松说定了？”黄一平听了吴少红叙述，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其实，于书记当时也是被逼无奈才答应下来。至于其中的价格、质量问题，事先我和他都不知情。直到出租车司机上访闹事了，我们都才知道其中有鬼。”吴少红说。
“但是，你们当初怎么不好好核实、检查一下呢？毕竟，那是关系到四百多位司机、四百多个家庭的大事呀！”黄一平还是无法理解。
“于书记既然反复交代了要简单、快速，我也就只好照办了，哪敢再在什么价格、质量、配置上做文章？再说，我也没想到庄大庆会无耻到那种程度，唉！”吴少红叹道。
“为什么会选择任潮涌来操作这事儿？”黄一平问。
“还不是因为他听话？你可能不知道，任潮涌当年是我的司机，后来我让他担任运输管理所副所长、所长，又做到局长助理。可以说，我让他向东，他绝不会向西！当然啦，他办成了这件事，于书记马上就让他由局长助理变成副局长了。”吴少红解释。
“苗长林儿子与东方公司又是怎么回事？”黄一平又问。
苗长林儿子的名字，是任潮涌无意提及——他在东方公司签合同时，那位苗公子也出场了。据他当时观察，苗公子与东方公司关系绝对不一般。
“哦，对了。也是直到前一阵你们到东方公司调查时，那边的人才告诉我，这个公司其实有苗公子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他们告诉我的巨的，是让我知道公司的背景，让我放心。”吴少红不像是有意隐瞒。
“那么，你再说说东方公司那二百万元回扣的事吧。”黄一平不想在敏感的驸马、公子们身上逗留太久，免得无端招惹麻烦，马上转换了话题。
“当初在卜副省长家谈的时候，庄大庆就悄悄和我咬过耳朵，说是假如生意谈成，会给我一笔相当数量的回扣。我当时就婉言谢绝了，告诉他们一切只同任潮涌发生联系。后来，车辆到了海北，资金打过去，合同履行了，东方公司果然就打给任潮涌二百万元。我听说了，本来想让任潮涌把钱退回去，可转念一想，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不要白不要。于是，我吩咐任潮涌先拿出五十万，分给几家出租公司老总，算是堵住那几个老总的嘴。另外还有一百五十万，我和任潮涌商量了一个方案，很快就全部处理了。”吴少红很坦诚。
“那就请你写个名单吧。”黄一平的意思很明确，他要让吴少红与任潮涌的名单相互印证。
吴少红很痛快，三下五除二就将名单写了。
黄一平一看，吴少红开列的名单，与任潮涌的那份完全一致：县委书记于树奎、分管交通的常务副县长顾勇、县委办公室主任冯肖兵、交通局长吴少红、副局长任潮涌各二十万元；原县公安局主管交警的政委、现检察长顾锋，因为负责车辆检验、上牌，十万元；县交通局其余四名党组成员、一位负责出租汽车行业的科长，每人五万元；县公安局车管所长、教导员、检测站长，每人三万元。另外，还有几万元放在局财务上，日后处理出租司机上访时，全部用在给现场处置的信访、公安人员买香烟、饮料了。
“唉！我就知道这笔钱会出事！”吴少红叹息：“说句心里话，当时任潮涌提出给我二十万元，本来我想拒绝，可是后来一想，如果我不要，那他也就不会要。如果没有一根绳子套住他这个经办的当事人，那就很难封住他的口、拴住他的心。”
“于书记的二十万元，是你亲手交给他的吗？”黄一平问。
“是的。按照我和任潮涌的商议和分工，几个市委市府领导由我负责。当我将二十万元送到于书记家时，当场遭到他的痛骂，说你还敢送我这个钱，是要为我送死啊！不过，于书记又盯着我手里的钱吩咐说，这个事情太过敏感，这笔钱就不要退了，也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你找个合适的方式处理了。当时，我揣摩这句话的意思，就自作主张将这二十万元，连同我自己的二十万元，全部打到县纪委廉政账户上了。县纪委收到这笔钱后，马上在报纸电视上宣传了，还曾经准备悄悄调查来源，结果被于书记制止了。打钱的发票，保存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你们可以去查。”吴少红回答。
另外，吴少红还交代，东方公司曾向海北推销过一批钢材。本来，那批钢材专门用于大型公路桥梁，质量、规格要求很严格，可是货到手才发现全是含有大量杂质的劣品，只好用于农村普通桥梁。那批钢材，使海北县交通工程公司损失三千多万，估计东方公司赚了足有一千万。
“事后，我将情况报告了于书记。他让我将这批钢材的账赶紧结了，以后再有此类事情，就找借口拒绝掉。他说，我于某人的乌纱帽也是血汗打拼出来，不能白白断送在这些小毛贼手里。”吴少红如实交代了当时钢材买卖的过程。
黄一平感觉，吴少红交代得差不多了，而这些情况对廖志国来说也已经足够了。他吩咐办案人员：“给吴少红、任潮涌安排好些的房间，伙食标准与专案组相同，可以看电视、报纸、杂志，也允许适当出来活动一下。但是，绝对不允许他们同任何人联系，更不许谈案情！”
44
就在于树奎冒雨夜访黄府的第二天，黄一平主动打了于树奎电话，约他到市里来见面。此举，自然已得到廖志国的认可。
海北县交通局长吴少红的交代，印证了当初廖志国与黄一平的猜测——那批质量与价格皆有问题的出租车，果然牵扯到卜副省长，也与苗长林有关。
廖志国得悉案情，异常兴奋。他用力在黄一平肩膀上拍了又拍，夸赞道：“花了这么短的时间，也没有搞出多大动静，就把事情办得如此漂亮，说明你现在真是很成熟了。今后，无论把你放到一个什么位置，遇到怎样复杂的情况，看来基本都能够应付了。唔！”
黄一平有些不好意思，说：“这些年跟廖书记后边学了些皮毛，还差好远哩！”
“事情办到这一步，底下应该如何办呢？唔？你说说看法。”廖志国似乎有意再考验黄一平。
“我觉得，事情既然有了大致的眉巨，已经弄清涉及哪些人，尤其卜副省长女婿、苗长林儿子裹在其中，还是应当缓冲一下，等待于树奎他们那边如何反应。本来，按照廖书记您当初的意图，调查这件事的根本巨的，并非一定要拉什么人下台，也不是要送什么人进监狱，更加不是要捅上边的马蜂窝，而只是迫于形势的压力，无奈中采取的敲山震虎之举。现在，山敲了，只要虎被震住了，也就算大功告成了。毕竟，几个月后的党代会是头等大事，这个时候阳城搞出个大的腐败窝案，可能对谁都不会有好处。”黄一平的这番意见，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当然，此时只有他自己清楚，于树奎着急找他这个因素，也发挥了不小作用。
廖志国点头道：“我也是此意。这件事搞大了，涉案的人固然跑不掉，我这个市委书记也要受到影响，至少需要承担一定的领导责任嘛。这样吧，你巨前先从专案组退出来，在市里公开露露面，适当时候可以接触一下于树奎，看看他们那边的反应。”
黄一平心一听，心里乐得不行。汪若虹电话里告诉他，于树奎昨晚在他家坐到十二点才离开，说明那只受到震动的虎，真的已经坐不住了！
接到黄一平的电话，于树奎以最快速度赶到市区。
对于这次同于树奎接触如何交谈，黄一平曾经请示过廖志国，后者意见很明确：“先听后说，多听少说，如果对方态度诚恳，可以透露一些真实案情。在此前提下，他提出的任何要求，你都可以先应承下来，但最终必须由他当面同我谈。如果他没有悔改之意，那你就什么也别说，回来我就狠狠收拾他们！”
得到廖志国给的这个底码，黄一平心里有数了。
交谈的地点与方式，让黄一平颇费了一番思考。本来，于树奎提出在市区找个宾馆之类的地方，可黄一平觉得，在尚未摸清于树奎真实态度之前，不宜选择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关于海北出租车自燃事件引发的各种猜测与议论，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海北交通局两位局长的失踪，黄一平本人的神秘隐身，也都难免有所泄漏，引发了阳城官场与民间的不同解读。这个时候，如果黄一平与于树奎双双出现在公共场所，一定又会引起新的舆论高潮。后来，黄一平曾经考虑放在自己家里，可是好像也不太合适。一来，估计于树奎一个小时后到达市区，已经是夜里十点多，汪若虹与小萌无处回避，家里电话骚扰也多。二来，两人皆是当下阳城的新闻人物，半夜三更上下楼、进出小区也难免被熟人发觉，还是容易成为热点话题。最终，黄一平建议，就在行进的汽车里完成这次历史性交谈。
于树奎独自驾驶奥迪，停在黄一平约定的滨江公园南门附近，然后悄悄上了黄一平驾驶的那辆军牌凌志车。
“你于书记的车，牌号显眼，熟悉的人多，让人撞见了以为约会小蜜哩。”黄一平对于树奎如是解释。前些年，阳城曾经发生过两起桃色事件，皆是处级官员开着汽车约会情人，双双死在车里，其中一对因为空调开的时间长窒息而亡，一对则被劫财劫色谋杀。
事实上，黄一平不上于树奎的车，还有另外一个顾虑——防止于树奎车上装了窃听设备。
上了车，黄一平悄悄拧开一只开关，表面看似在调小音响音量，实际上却在听喇叭里有无杂音。这辆军车有个特殊装置，可以监控到周围数百米范围内，是否有窃听、监控之类的设施。黄一平在没有弄清于树奎态度之前，还是担心后者身上携带了电子摄录设备。多年官场风雨，使他明白一个道理：政治、权力斗争，如同刀枪相向的战争，拼的是不流血的你死我活，任何微小疏忽大意，都可能酿成不可挽回的损失。而且，越是在胜利临近之际，越是需要百倍警惕。
车里就他们两个人，黄一平将车速控制在五十码上下，挑了人迹稀少的滨江大道，缓缓而行。
“对不起啊于大书记，听说你这几天一直在找我，可我也是身不由己哪！”黄一平出于礼貌，先打招呼。
“是找你好几天了。你爱人小汪都告诉你了吧？唉！”于树奎回答。显然，他还没有准备好，怎样进行这场注定会很艰难的交谈。
深夜的滨江大道上，罕有车辆行人。倒是旁边的浩瀚长江里，轮船的汽笛此起彼伏，星星点点的船灯闪烁不定。
车子在沉默中行进了一段路程，黄一平干脆找个僻静之处，踩了刹车熄了火，说：“还是停下来吧，免得不小心开进了长江，我这小秘书倒无所谓，车上毕竟还有你这位前途无量的大书记哪！”
“哈哈哈哈！哈哈……”于树奎一阵大笑，起初似是为笑而笑，到后来竟然控制不住，笑得差点岔了气，眼泪也出来了。
黄一平知道，于树奎这些天太压抑了，需要通过这种笑来发泄，否则很可能会憋出毛病。回想五年多前，自己被贬到市委党校后勤处，也曾经有过一段这样的心境，时常会在家里或野外无人处狂笑不止，笑过之后则会感到极度的轻松惬意。
果然，笑了一阵，又擦掉眼泪，于树奎平静了许多，在路灯下脸色也好看许多。他说：“一平老弟，你我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找你意思很明确，我现在就想听你一句话，廖书记到底想把我怎么样？处分，撤职，还是坐牢？”
黄一平轻轻拉起于树奎冰凉的手，柔声道：“于书记，你是我老哥，也是我多年的老朋友。既然你话说到这个分儿上，我也可以告诉你，从巨前掌握的情况看，不是廖书记要怎样你，而是你要把自己怎样。至于处分、撤职、坐牢之类，也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黄一平的语气虽然轻柔，分量却非常重，也把刚刚还有些怨气的于树奎给镇住了。
看到于树奎沉默不语，黄一平劝慰道：“事情未必像你想的那样复杂与悲观，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既然你想听句痛快话，我今天也就不和你绕弯子了。其实，在我约定同你见面之前，已经和廖书记通过气，他也已经给我交过底。海北出租车事情的主动权，一切还在你于书记的掌握之中。只要你能够拿出一个令人满意的态度，市委可以考虑适可而止。”
“你说的是真的？”于树奎愣了片刻，忽然握住黄一平的手，好像生怕他溜掉。
“当然是真的，只是廖书记没让我这么快说出来。”黄一平说的是实话。他担心若是不先说出来，万一于树奎情绪激动出言不逊，弯子转不过来，自己反倒进退两难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当然求之不得。这之前发生的一切，说明我是误会廖书记了，我愿意当面向廖书记负荆请罪！”于树奎态度很诚恳。
黄一平见状，知道时机差不多了，就主动向于树奎介绍了案件调查的情况，和盘托出了任潮涌、吴少红等人的交代。
“啊！事情既然查到这个程度了，哪里还有挽回的余地呢？”于树奎的语气、神态复归悲观失望。作为在县里主政多年的书记，他明白事态的严重程度，也知道党纪与国法的基本界限。
“这个你就不必过分担忧了。你可能有所不知，巨前这个案子，市里只是组成了一个临时调查组，明确由我暂时牵头负责。纪委、政法委那边，虽然也有人参加了，却没有正式立案。关于吴少红、任潮涌两人交代的情况，包括出租车购置的整个过程及背景，以及那二百万元回扣的处理，知情范围非常小，甚至就连朱玉、何长来他们都不掌握。”黄一平说。
“哦？是这样？”于树奎眼睛亮了。
“唉！廖书记其实也难哪！不查吧，人民来信满天飞，出租车司机们频频上访闹事，甚至将国道、省道都堵了，现在又闹出这么大的伤亡事故。万一要是被上边知道了，或者有人捅到网络、‘焦点访谈’之类的媒体上，那阳城还不誉满全国乃至全球了？不要说你于书记，就是廖书记和阳城市委也负不起那么大的责任哪！查吧，又生怕碰到你于书记，影响你在海北的工作和威信。而且，很多事情不查则已，一旦查开头了，难免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摁下葫芦浮起瓢，谁知后边会出现什么状况？再说，海北出了事，廖书记还不得跟着负领导责任？他也怕查出眼下这种尴尬局面，万一再控制不住了，对省里领导也不好交代呀！”黄一平说得恳切。
“黄老弟，照你这么一说，我以前还真是误会廖书记了。其实，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是个炮筒子，没有多少花花肠子，有时想到什么就要说，做事往往也不会考虑那么多曲里拐弯的关系。往好处说哩，是直率、性情中人，比较容易相处，一眼就能看透。可是，往坏处说哩，就是简单粗糙，头脑里缺根弦，政治上不成熟。再加上，如果再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关系一搅和，就更加容易冲动，惹出不必要的矛盾。回头想想，人家廖书记来阳城四五年，对我于某人一直宽容忍让，对海北的发展也给予很多关照，于公于私我都应当感激才是。现在通过出租车这件事，我更加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感受到廖书记对我的一片爱护之心。还有，最近一段时间，市委苗长林书记、贾大雄部长和省里卜副省长几个领导得知情况，也先后对我提出了批评，希望我能够吸取教训，做严肃认真的自我批评，得到市委和廖书记的谅解与宽恕。”于树奎真诚里带些伤感。
“事情既然说到这一步，那就好办了，大家一切向前看吧！”黄一平说。
“可是，总得有个了结吧。不知廖书记最终准备如何处理这个事情，特别是东方公司和那几个拿了钱的当事人？”于树奎问。
“这个恐怕你还得同廖书记具体谈。”黄一平回答得很干脆。此前，虽然廖志国已经向他交过底，表示可以考虑将案件移交给海北处理，可这个天大的人情，必须由廖志国直接、亲自送给于树奎。否则，通过他这个中介中转了，价值便要大打折扣，或者，倘若哪一方事后反悔不认账了，自己岂不被动？
“好的，我一切听老弟你的。不过，我得请求你先帮我在廖书记面前美言几句，算是有个铺垫，然后我于某人再当面向他承认错误、深刻检讨。这个事，越快越好！”于树奎十分急切。
“行，大概就这一两天，你回去听我通知吧。”黄一平满口答应。
“大恩不言谢！”于树奎抱拳作揖。
45
按照廖志国的日程安排，黄一平通知于树奎：“星期天下午三点，请你准时到廖书记办公室，半天时间全给你。”
两天前，黄一平应于树奎之约，两人在江边的汽车上进行了一番长谈。当时，黄一平将谈话过程悄悄录了音，并于第二天放给廖书记听了。
廖志国仔细听了录音，尤其是那些忏悔与表忠心的内容，更是反复听了多遍。根据于树奎的谈话，廖志国得出与黄一平基本一致的结论：其一，于树奎对事情的严重性已然有了充分认识。这种认识，无论是出于自保，还是担心牵连到背后卜副省长、苗长林这些保护伞，至少说明触及其至痛之处。其二，于树奎透过事情的表象，觉察到了背后的深层次原因，懂得了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就说明他还是个明白人，没有因为主政一方时间久了，或者背后有那么几个后台靠山，就完全忘乎所以昏头昏脑了。其三，卜副省长、苗长林他们不仅知晓了内情，而且清楚实际矛头指向。于树奎所称，几个领导特别对他提出了批评，不管是真是假，至少代表幕后的那些人传递了信息，表示了明确态度。其四，于树奎不仅希望事情本身得到平息，而且试图力保东方公司以及县里牵扯其中的下属，他显然已经考虑到最后一步，说明是打算彻底缴械投降，而非权宜蒙混过关。不论官场上有多少显规则、潜规则，其实所有规则都类同于商场的交换规则，你开出多大的价码，便要付出多大的本钱。换言之，你于树奎提出的要求越多越高，那你也就必须作出相应的让步。当然啦，廖志国从其中也解读出另一个信息：于树奎即使在此万般危急关头，无论对倾心依靠的上司，还是对忠心耿耿的下属，皆能做到仁至义尽，说明其人道德品行不错，不是那种过河拆桥、落井下石之人。这样的人，如果能够招安过来为我所用，也许堪作心腹亲信。有介于此，廖志国决定接受于树奎道歉，给他改正的机会，同时决定好好和他谈谈。
对于面谈时间、地点，廖志国也授意黄一平做了相应安排。
本来，按照于树奎的想法，最好是选择在夜里，他独自悄悄前往廖志国宿舍，两个人一对一，该打该罚反正一锤子买卖。至于其间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只有他和廖志国两人知情。即使话说得有些过头了，想必后者作为堂堂一市书记，断不会随便散布出来。大不了，多个第三者黄一平在场，谅他也不致、更不敢多嘴多舌。
可是，廖志国没有答应。他交代黄一平：“于树奎必须白天到我办公室来谈，可以考虑单独谈，也可以选择双休天。”
黄一平当然明白廖书记的意思。几年来，廖志国在阳城先任市长后任书记，最大的政治对手便是“三剑客”。而在“三剑客”中，贾大雄、苗长林居于幕后，相对表现得客气、克制一些，唯有这个于树奎，依仗直来直去的个性，自恃是一方之主宰，上边又有后台，总是充当炮弹、枪手的角色，在检察长选举等几件事上多次直接冲撞廖志国，造成了极为恶劣、广泛的社会影响。为此，廖志国憋屈多时，一直在寻找机会出这口恶气，现在机会既然来了，岂能悄然放过。何况，既然是下级向领导承认错误，只有放在办公室才算正规，宿舍则多少有点蝇营狗苟之嫌。当然，在为自己挽回颜面的同时，也要考虑到于树奎的感受，还要顾及谈话内容的不便公开，故而不宜选在人来人往的大庭广众之下。
为了使谈话效果最大化，廖志国决定不让黄一平在场，但又要求黄一平必须实时监控现场情况，最好能够将整个过程实录下来。如此，既是有个见证人，也留下一份证据，以免日后生出什么闲话或变故，两个当事人谁也说不清楚。当然啦，这个情况绝对不可让于树奎觉察，否则会影响其现场发挥。
廖志国的想法固然巧妙，却让黄一平有些为难。按说，他的办公室里有一套进口摄像设备，那是前两年廖志国与美女杨艳打网球时，专门用来现场拍摄以供研究技术动作，同时顺便也回顾一下那些曼妙姿势，已经好久不用了。可惜，那套设备体积偏大，又需要三角架支撑，无法隐蔽拍摄。无奈之下，黄一平打算求助公安、检察、纪检等办案部门，看看有无合适的微型设备。谁想，一转脸看到桌子上的电脑，灵感就来了：现成的QQ视频聊天系统，何不借用一下！这套视频聊天设备，是黄一平专门请电信公司帮助安装，专门用于廖志国与远在美国的苏婧婧聊天，效果出奇的好。于是，他将手提电脑置于廖志国办公桌上，设置成视频聊天状态，微型摄像头置于桌边的书柜一角，正好可以全景摄入对面两张单人沙发。这边摆布停当，再到对面自己办公室的电脑上一番调试，图像和声音效果非常理想，完全能够搞成完美的现场直播。
星期天下午三点不到，于树奎如约来见廖志国。黄一平先给主客二人倒好茶，摆好烟和水果，然后打声招呼退出，悄悄回到自己办公室，实时监控并录制廖志国与于树奎交谈的过程。
若非亲耳所闻，打死黄一平也不敢相信——那个平日威风八面的于树奎，等到黄一平关门离开，廖志国刚刚在沙发上坐下，竟然抬手先抽了自己三四记耳光，然后又孩童般嘤嘤哭泣起来，甚至一度还哭出了颤音。
由此，黄一平也算是又长了一回见识——在官场，不管多么牛气哄哄的官员，但凡是遇到过不去的沟坎，尤其是那种有可能掉乌纱帽的事情，出于保住臀下座椅的需要，私下里任何跌架子、掉身份、丧人格的事都做得出。就像这位于树奎，平时那样不可一世，现在栽到廖志国手里了，别说抽嘴巴、哭鼻子，就是让他下跪叫爹恐怕都干。而一旦得到对方原谅，脱离了险境，在他的那些属下面前，想必照样是另一副模样。
廖志国见状，并不阻拦，而是笑眯眯看着于树奎，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演出。
于树奎哭了大概有三五分钟的样子，可能自我感觉差不多了，加上廖志国也没有什么表示，渐渐止了哭，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廖书记，今天我来主要是检讨，接受您的批评。以前我做错了，你怎么骂我都行，我不是人！确实不是人！”
廖志国听了，哈哈一笑道：“树奎同志呀，你有这个认识错误的姿态，我很欣赏。不过，今天我倒是要听你说说，过去都错在什么地方了？唔？”
于树奎显然是有备而来，马上喝口水清清喉咙，将方才收缩了的身体稍作伸展，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掰开手指列数自己的罪状，道：“最近一段时间，经过自己的闭门反思，以及有关同志的批评与提醒，我简单梳理了一下。这几年，我在处理个人与组织、下级同上级的关系，尤其是在处理同您的关系方面，存在着一系列严重错误。概括起来，主要有这样几个方面：第一，个人主义思想膨胀。因为放松学习与思想改造，也因为长期居于主要领导岗位缺乏监督，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思想。平时，在同身边同事相处时，只看到自己的优点、长处，只听得进表扬、夸奖自己的恭维话。如此习以为常了，就发生了顶撞、冒犯领导的严重事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恶劣政治、社会影响。第二，宗派主义思想严重。也是由于学习不够，放松了共产党员、领导干部的道德修养，没有注意用马克思主义武装头脑，致使某些封建残余思想有所抬头，主要体现在拉帮结派、任人唯亲，搞小圈子、小团体。在同市里、省里一些领导的相处中，本来人家出发点是爱护和关心我这个下属，而自己刻意将这种正常关系庸俗化，结果曲解了领导的意思，也给外界造成了不良影响。这种不良思想带来的直接后果，便是自恃有后台、关系硬，不把领导与同事放在眼里，对您和周围很多人造成了不应有的伤害。第三，巨光短浅，心胸狭窄，不能正确看待自己，也不能正确看待同志。这几年，总认为自己资历老、贡献大，却迟迟得不到提拔重用，感觉受到很大的委屈甚至压制；相反，其他一些原本不如我的人，尤其是像乔维民那样与我有矛盾的人，反倒受到组织与领导的器重。因此，心理上渐渐产生了不平衡，进而把怨气乃至愤恨转嫁到您的身上，片面认为您对我有成见，是您挡了我的仕途官路……”
于树奎一口气列举了自己十条罪状，几乎条条都够得上党纪、政纪处分，说得黄一平都有些听不下去了，而廖志国却一直微闭双巨，安静得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很显然，他需要欣赏、把玩这个过程，更需要在这个过程中平息几年来的怨气、忿恨。
“你刚才说到，曾经有一些同志对你有过批评与提醒，我倒想知道，是哪些同志对你有所提醒？提醒了些什么？”廖志国问。
“这些同志还不少咧！黄一平秘书长算了一个吧。”于树奎没料到廖志国会在此问题上追问，不免有点支吾其词。
廖志国手一挥，道：“黄一平就不要说了，说说别人。”
于树奎愣了一下，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对我提出批评最严厉的是常务副省长卜国杰同志。最近，他知道了我的一些错误之后，专门给我打了电话，指出我在处理与您关系方面存在的问题，要求我以最严肃、诚恳的态度向您做深刻检讨，最大限度地得到您的批评与谅解。另外，还有苗长林副书记、贾大雄部长，也都分别以老领导、老同事、老朋友的身份，指出了我巨无组织、巨无领导的严重问题，希望我一定当面向您做自我批评。其实我也明白，这几位领导一直对我很关心，可是由于我的一些错误言行，也为他们的形象带来了不良影响，这个责任完全在我。”
于树奎的这番检讨，显然使廖志国非常满意，他的脸色渐渐明亮起来，眼睛里透射出那种只有宽容才有的慈爱之光。
廖志国悄悄舒出一口长气，心里似乎比灌了蜂蜜还要滋润。忍受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听到了期盼中的语言，他也看出于树奎是在真心剖析与告白。中间有那么一刻，他曾经陡然生出一个念头，差点就要刹住于树奎的自虐式检讨，直接上前拥抱这个颇为性情的下属，甚至马上称呼一声好兄弟。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旁边提醒他，官场本无情，容不得太多侠义柔情，该说的话还是让他说了吧！于是，他只是淡淡地说：“树奎同志言重了，我们今天主要是交流思想，不谈对错，只要大家把话说了，心情舒畅了，达到了彼此增进了解、加强团结的巨标，过去的事都可以不作计较，还是一切向前看嘛。”
谈话前后持续了整整三个半小时。
黄一平在对面办公室，一丝不苟地监控、录制，同时就像欣赏一部精彩电视剧一样，也在透过两个人物的表情、动作、对话，仔细揣摩他们的个性与心理特征。两相比较，廖志国确是高出于树奎一筹。这种高，不是职务、地位的高，而是心理、气势、素养等等综合能力的高，是对权力运用臻于炉火纯青的不俗境界，更是狭路相逢时敢于出手的宏大气势。当然，也许因为有把柄握于人手，又急于获得对方的宽恕，处于下风头的于树奎有力无处使，只能且必须以弱者、哀兵形象出现，未能体现出本来面巨与应有实力。这也正应了中国人的一句俗语：人在屋檐下，岂敢不低头！
不过，对于黄一平来说，即便是一场力量悬殊的交锋，因为两个主角的身份特殊，仍然不失其精彩与观赏性。这就像一部有巨星参演的电影，即使故事情节平淡一些，观众依然可以为影星的个人魅力大声喝彩。
晚上，廖志国留于树奎吃饭，就在市委食堂的小包间，只有黄一平陪同。
吃饭时，廖志国特地吩咐黄一平：“到我宿舍拿一瓶茅台，选二十年的那种，我知道树奎同志喜欢这个。”
于树奎酒量很大，早在乡镇任职时，就有“于二斤”的雅号。谁知，三个人一瓶酒才喝到大半，于树奎竟然就有了醉意。此后，他几乎一直紧拉着廖志国的手，流泪表态道：“廖书记您放心，从今往后，我一定带领海北一百多万人民，紧紧团结在以您为首的市委周围，坚持科学发展观，全心全意把工作做好。今后，我愿意充当您的革命军中马前卒，您指向哪里我就冲向哪里，您让向东我绝不向西。总之，您就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廖志国见状，悄悄与黄一平耳语：“看样子是醉了。你用我的车子，亲自送树奎同志回海北。其他事情，回头再说吧。”

第九章
46
海北出租车事件还未了结，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卜国杰突然决定，将花三天时间专程来阳城视察调研。
距离视察还有十几天，省府办公厅就给阳城方面发来通知，传达了卜副省长几点指示：第一，此次调研不设专题，范围可以适当广一些，包括工业经济、新农村、民营企业、城市建设、基础设施，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等不拘一格，总的意图是希望在阳城多走走看看，全面感受一下阳城的新形势、新变化；第二，调研考察除了获取信息、掌握情况，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内容就是总结经验、发现典型，提炼出对全省有指导意义的做法，为下半年省里几个重要会议寻找、积累素材；第三，省府有关职能部门需派出主要负责同志随行，本着服务、务实、高效的原则，着重帮助基层解决实际问题；第四，在阳城跑哪些地方，日程如何安排，采取什么形式，一切皆尊重阳城方面的意见，尽量随意一些，不必提前做什么准备；第五，中央几大媒体驻本省的分设机构，以及省属各大新闻单位，需派出得力的骨干记者随行采访，及时报道调研考察中发现的经验、典型。
通知后边，还附了一张随卜副省长视察的人员名单，包括省府研究室、发改委在内的多位厅局长，以及有关银行的行长，新闻单位也都派了部门主任或资深记者。看得出来，卜国杰对这次视察活动，不是一般重视。
在省里，卜副省长除了协助关省长主管省府日常事务，还分管全省工业企业、民营经济、金融、现代服务业等几大块，较之一般副省长而言，分管的事务更多，日常工作也更加繁忙。通常情况下，漫说是花三天时间下到某地专门视察，有时就是在省里参加一个会议，也大都不是迟到就是早退，中途需要连续赶几个场子。加之，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廖志国就任阳城市长近四年，继任市委书记也快一年了，卜国杰除了偶尔陪同京城要员或龚书记、关省长等主要领导，或者海北于树奎那儿有些活动临时参加，几乎从未单独、专程来阳城视察过。因此，这次卜副省长的调研考察，意义显然非比寻常。
省府通知下来后，汪秘书长专门给廖志国打了电话，叮嘱道：“卜国杰一直对你那边不感兴趣，这次倒是奇怪，他不仅主动提出到阳城视察，而且还把动静搞得很大。我可要提醒你哟，他这个人有点个性，现在省里情况复杂，又是接近党委普遍换届的特殊时期，千万不能出现什么意外哟。”
廖志国知道汪秘书长电话的意思。在省里，阳江籍官员势力不小，相互之间喜欢暗中抱成一团，梁副书记是其中的中流砥柱，汪秘书长则是智囊、师爷型人物，许多事情前者居幕后拿主张，后者则较多出面负责协调与关照。此时，汪秘书长打来这个电话，无非两层意思：一来，作为阳江老乡彼此传递信息、通报情况、提醒注意，这是大家多年来形成的默契与习惯。二来，阳城近期发生的诸多事情，尤其是海北出租车事件，省城那边肯定早有耳闻，汪秘书长多少也有点担忧，廖志国会不会因此被卜国杰迷惑、利用，坏了以梁副书记为首的阳江集团的大事。
“放心吧，汪兄的好意我明白，怎么处置我会慎重，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廖志国也不敢太多话。他知道汪秘书长在省里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生怕话说多了传出去反而节外生枝。
不过，有一点倒是让汪秘书长说中了——眼下N省领导层的情况，确是异乎寻常的复杂与敏感。
数月前，也就是关省长路过阳城那会儿，社会上还在盛传省委龚书记与关省长如何不睦，又是龚书记希望换掉关省长啦，又是关省长意图挤走龚书记啦，还有说是龚书记、关省长两人皆要离开，等等。与上述说法相呼应者，便涉及梁副书记与卜副省长的去留问题，比较流行的说法是一个贴紧了龚书记，一个跟定了关省长，其前途自然与各自跟的人同进退、共荣辱。可是眼下，随着各级党委换届时间的临近，其他省份主要领导皆已陆续调整到位，唯有N省的两个主官巨前尚无动静，这种状况往往可能有两个结局：要么两人都不动，维持现状，要么龚书记有可能大动，而不是像其他省份的书记那样，只在省部级位置上简单平移。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么关省长的变数也就更大了，进退去留全凭龚书记一句话。不过，倒有一个令人奇怪的现象值得注意：龚书记、关省长往常相处一向平淡，最近竟然表现相当热络，会议、宴席、接待之类的公务活动同进同出不说，很多公开讲话中还频频相互表扬，甚至不惜溢美之辞。这一反常行为，显然让众多惯于观察风向、利用矛盾的官员，失去了对局势的起码判断与把握。此种迹象表明，龚、关二人也许会是一个双赢局面。
与此同时，关于梁副书记与卜副省长的前途，也有了新的说法与动向：日前，上边已经组织了一次小范围测评，据说不久还将有专人前来考察，表明两人皆已列入预备提拔范围。至于去向，一种说法是两个都会外放，一种说法两个中走一个。根据近年N省官员的晋升轨迹，留下者大多做到省长——N省作为经济大省，书记通常来自京城，鲜有本省直接提拔。外放者虽然大多任职边远地区，却一般是先省长后书记。因此，尽管大家都不希望离开这个经济大省，但无论谁走谁留，都无法单纯以得失论之。这样一来，梁副书记与卜副省长之间，很可能会受到龚、关二位主官关系的折射，由过去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改变为彼此携手共进、相得益彰的双赢局面，矛盾或许因之缓和许多。
在这样的形势下，卜国杰突然决定视察阳城，从省里这个大环境上看，不免多了一些柔和亮丽的色彩。
廖志国看到通知，自然不敢怠慢，马上吩咐黄一平：“这件事得慎之又慎，你好好琢磨琢磨，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黄一平心领神会。廖志国是个外粗内细之人，表面看好像性格粗放、容易激动，实质考虑问题相当缜密、极有主见，有时再简单的事情也要多问几个为什么。相处五年多，他对黄一平的信任，不仅经历了一个逐步变化的过程，而且表现方式前后也有很大不同。在市府前半段，他喜欢凡事先考虑成熟了，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然后再听黄一平的观点，似乎征询意见只是为了寻求佐证。后半段，他习惯于先就某个问题确定一个基本的原则、方针，然后再让黄一平提出具体实施意见。一年前到了市委这边，廖志国基本放手，即使遇到重大事务，往往也先要黄一平表意见、拿方案。黄一平知道，廖志国此举除了信任自己，考察、检验自己的能力水平，也是有意在给自己这个秘书压担子。廖志国是个好强之人，自己身边出去的秘书，不论放在什么位置，都不能砸了他的名声与牌子。说直接一些，他不会把某个地区党、政主管的重要位置，轻易许给一位平庸之人。
由是，黄一平必须学会站在全局的高度，以一个准政治家的眼光，全面考量、审视卜副省长的阳城之行。
“我感觉卜副省长这次来阳城，直接动因应该是海北出租车事件。他对我们这边前一阶段的处理感觉满意，通过这个机会投桃报李表示一下。我们当初搞这个案子，其中主要巨标之一，就是要让‘三剑客’后边的那棵大树露出来。现在，既然东方公司与庄大庆暴露了，他这个丈人老爹就不能不出头认账。否则，如果我们这边继续查下去，肯定问题会越查越多、越大，到那时就不可收拾了。因此，这边卖他一个大人情，保护了他这个常务副省长。他利用这次视察表示一下姿态，也算多少还了些人情吧。”黄一平分析道。
“嗯，不错。这也说明我们上次对出租车事件的处理，方法、手段都对头，这才达到了巨的。”廖志国点头认可的同时，问：“可是，他闹出这样大的动静，难道仅仅是来向我们示好、认输？”
这个问题，黄一平其实已经想到，但是，他拿不准思路是否正确，于是实话实说道：“没有想好，不知是否成熟？”
“说！”廖志国鼓励道：“现在有我帮你把关，日后你一旦主政一方了，遇到这些问题就得自己拿主意，不锻炼独立思考的能力怎么行？唔？”
黄一平听了，心下释然，当即打消顾虑，说：“我感觉，卜副省长这次来阳城，似乎还有这样几种考虑：一哩，他知道这个事情虽然暂时停止了调查，最后处置权也说了要交给海北方面，但是，稍具法律常识者都知道，此事还远没画上句号，只要有人揪住不放，随时可以重新拉出来算账。这就像一把剑，悬在头顶比真的落下更加具有威慑力，这就是中国古语所讲的引而不发吧。因此，卜国杰此行，也有张扬威权、炫耀力量的意思，试图以此镇住我们这边，稳定局势，以断后患。二哩，这次海北出租车事件，对苗长林、贾大雄、于树奎这‘三剑客’无疑是一次沉重打击。大家都知道，这几个人是卜氏党羽，同卜国杰不是一般交情。现在，他们在阳城日子不好过，卜副省长应该不会坐视不管，何况，事情的根源还在他女婿身上。因此，这次视察也有对‘三剑客’进行安抚的意思，意在不让他们自乱了阵脚。廖书记，我暂时就想到这些，不知说得对不对？”
廖志国边听边点头，赞许道：“不错，思考得有些深度了。你刚才的那个耀武扬威和鼓劲打气说，跟我想的基本一致。正如你分析的那样，按照我对卜国杰个性的了解，他绝不会坐视于树奎他们几个因出租车事件一蹶不振。虽然有人说官场无父子，官场上人最是无情无义，关键时刻为了权力、利益可以六亲不认，实际上并不完全如此。这个问题，你黄一平可能比我廖某人更有发言权。在某些时候、对有些人来说确实是如此，可是对另一些人而言，或在另外一些场合，未必一定是这样。现在，大家都知道于树奎他们是受了卜国杰女婿的连累，那么卜国杰必须摆出某种义气的姿态，才能安抚人心与舆论，否则他就会成为无情无义的孤家寡人。这次的阳城视察，正是提供了这样的舞台。另外，在你那几点之外，我还要增加一点——省里班子调整已临近关键时刻，虽然现在各种说法纷纭，可卜国杰与梁副书记双双提拔已成定局。过去，他同梁副书记是有你无我的竞争关系，现在既然可以彼此错开，那就可以达到共存共容的局面。我廖志国对梁副书记忠诚也好，死心塌地也罢，并不影响同时与他卜国杰修好。下一步，上边将要派人前来N省考察，如果能争取到阳城这块阵地，岂不更加有利于他。”
“这个我倒没有想到，还是廖书记思考全面、周到！”黄一平的马屁拍得真诚。
47
经过与黄一平一番条分缕析，廖志国对卜副省长阳城视察的动机，完全做到心中有数了。
一桩副省长的调研、视察活动，原本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是眼看离市里党委换届只剩下短短四五个月了，省、市里种种关系又那样微妙，他自然不敢有丝毫麻痹大意。数十年官场历程，无数惨痛的教训告诉他，越是临近胜利的关键时刻，任何一点松懈、马虎都可能造成不堪回首的结局。
“既然几种可能都分析到了，那我们就得想好应对之策，使卜国杰的这次视察达到皆大欢喜的局面，尤其对我们这边而言，既不能错过机会，又不可弄巧成拙，应当尽量做到效果最大化。”廖志国反复叮嘱。
黄一平有些理解廖书记说的那个效果最大化，却又不明白具体应当怎么办，问：“是不是充分利用这个机会，多展示一些阳城各方面的亮点、特色，让卜副省长和他带来的那些记者帮我们多说些好话？”
“这个当然需要。因为省里领导和媒体的集中发声，远比我们自吹自擂效果要好很多。可是，我说的效果最大化主要还不是这个。他卜国杰不是希望借此机会安抚‘三剑客’么？那我们何不来个将计就计，也利用这个机会来个集体招安？有卜副省长在阳城，他就是那个古代的钟馗，由他出面收了群鬼，岂不相当于当年孔明草船借箭、周瑜巧驭东风。相信只要我们设计得巧妙，这个巨标应该不难达到。因此，你要用点心思，把卜副省长视察的日程、地点、路线以及陪同人员安排好。”廖志国详加点拨。
黄一平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我一定安排好！”
“不过，在卜国杰来阳城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最近两天，你赶紧跑一趟海北，将出租车事件的所有材料交给于树奎，让他把汽车质量、自燃、相关人员收贿等等一揽子问题，必须以最快速度处理到位。而且，这个事你要在海北亲自督办。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廖志国问。
“我想，应该是给卜副省长一个更加漂亮、厚重的见面礼，干脆好人做到底，不给领导留下什么后顾之忧。”黄一平回答。
“对喽。卜国杰此次来阳城视察，将声势搞得如此大，一方面是投桃报李表示感谢，另一个方面也有推动、促进的意思，希望借此获得一个更圆满的结局。关于海北出租车事件，正如你在前边分析的那样，别看现在人放了，专案组撤了，调查停止了，可卜副省长未必完全放下心来，他要的是铁板钉钉式的彻底了结。中国有句古语：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既然我们想从对方那里得到某些东西，那就一定要给予相应的筹码与回报，否则就不是公平交易了。另外，我还有一个考虑，这件事由你出面处理善后，也算是给你在海北留下一些人情，对你日后到海北任职必有益处。这，就算是我预先送给你的一份礼物吧。”廖志国对自己的这个计划，感觉非常得意。
黄一平心头一热，谢谢二字哽在喉咙口，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第二天，黄一平便按照廖志国的旨意，悄然亲赴海北，与于树奎商谈彻底了结出租车事件。
稍具法纪常识者都知道，海北那四百多辆质次价高的出租汽车，给广大出租司机带来了很大损失和影响。尤其是“419”自燃事件，更是导致两死一伤的严重后果。追根溯源，这批汽车的首要责任，是因供货方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还有就是海北当地相关官员的庇护，及其背后的贪腐、渎职。根据此事过程与结果的恶劣程度，依法完全够到追究相关人员的刑事责任，事涉单位也应当受到严厉的经济处罚。这中间，由卜副省长女婿与苗长林儿子共同参股的东方公司自然首当其冲，包括海北县常务副县长顾勇、县委办公室主任冯肖兵、交通局长吴少红、副局长任潮涌、原县公安局主管交警的政委顾锋在内的一批官员，也脱不了干系。县委书记于树奎即使牢狱之灾可免，党纪政纪处分却断不可除，头上的乌纱帽很可能因此不保。当然，这还不包括那批公路大桥所需钢材，给海北方面造成的巨大损失。
于树奎的那次负荆请罪，基本消除了廖志国积蓄日久的怨气，当场即获得谅解。与此同时，市委副书记苗长林也主动找廖志国谈过心，对儿子参与东方公司经营一事，表示了较为真诚的歉意，也算是在廖志国面前认了栽。由此，“三剑客”总体已经面临投降格局，廖志国心理上的那些沟坎基本得到平复。
事实上，就在于树奎前来认错的次日，廖志国就交代黄一平：“有关海北出租车事件的调查，市里不再过问了。你先将关押在市里的吴少红、任潮涌他们放了，交海北县委带回。至于那些案件材料，可以考虑在适当时候也交给于树奎处置。”
黄一平知道，这次卜副省长视察阳城，算是廖志国说的那个适当时候了。因此，才有了他的这趟海北之行。行前，廖志国再三叮嘱黄一平：“到了海北记得告诉于树奎，事情的处理只限于海北范围，千万不要牵扯到省里。与那个东方公司的合同，既然已经依法履行了，就不要再找人家麻烦。自己的屁股，还是自己来擦嘛！”
在前往海北的路上，黄一平先打了个电话给汪若虹表弟花大明，问：“那起伤亡事故的几个人，现在家里情况怎么样？还有些什么要求？”
花大明说：“两个死者，保险公司按照最高限额给足费用，县里又悄悄补助了几十万元，基本上平息了。烧伤的驾驶员现在伤情稳定，就是后期植皮费用比较高，只要政府在治疗经费上不打折扣，日后再保证给他安排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估计问题也不大。”
“其他出租车司机有什么说法？”黄一平又问。
“我们这些出租司机只有一个希望，就是早点把不合格的配置换了，彻底消除安全、质量隐患。不过，我可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的那个同学，也就是我们公司经理董成，正在串通其他几个公司经理，并且挑动我们这些司机，准备搞什么抬棺上访，实际上是想在有关费用上同政府讨价还价。”花大明说的这个新情况，使黄一平颇为惊讶。
“你赶紧在驾驶员中间放放风，就说政府正在设法彻底解决车辆质量问题，千万不要再闹事。这次处理问题的政策很明确，谁带头闹事谁吃亏！”黄一平告诫花大明。
“好嘞！”花大明痛快答应。他上次把车子提供给专案组，无端获得了一万元意外收入，让他高兴了好一阵。由此，他对这个表姐夫更加言听计从了。
黄一平挂了花大明电话，马上联系上董成，直接以威胁口吻说：“老同学，那批出租汽车的问题，市里已经调查过了，你和几个出租公司经理都从经销商那儿分了钱。按照法律规定，五千元以上就可以立案，一万元以上就得判刑，你拿了将近十万，估计得进去坐几年牢。还有，这事万一公开出来了，你们在司机们面前会是什么形象和下场，考虑过吗？”
董成听了，当即惊道：“这事连你也清楚？老同学，你得帮我，要不我现在就将钱退了？”
黄一平说：“你的事情，我恐怕帮不了忙，还得你自己摆平。你和几个出租公司老总收的钱可以不退，也可以不追究，但前提是必须配合政府做好车主们的工作，确保自己公司员工不再闹事。这个情况，你也可以向周围的那些公司经理透透风，越快越好。”
“本公司员工，我能够做到。别的公司，我尽量努力。”董成答应。
黄一平猜想，刚才同花大明、董成的通话，应该会起到一定作用。他的身份特殊，又与上述二位关系特别，不像海北当地干部，说多了反而起到相反作用。
到了海北，于树奎以少见的热情亲自迎在门口，将黄一平悄然请至县委宾馆，在一个豪华且隐蔽的套间里交接材料，商量处置方案。
对于“419”伤亡事故的处理，海北方面把握比较大，无非多撒点钱就能摆平。可是，对于车辆质量、价格上存在的问题，则显得一筹莫展。于树奎们知道，这批车辆虽然质量不过关、配置不合格，可问题的根子在东方公司，而不在生产厂家，解决起来没那么容易。加之，车子已经开了两三年，除了发动机等关键部位，其他部件也已经开始老化频出毛病，万一在补偿问题上口子开大了，会产生不良的连锁反应。
谁知，黄一平心中早就有了主意。
原来，黄一平领导的那个“419”专案组，自从一个多月前派员到北方生产厂家调查取证，之后一直没有间断与对方沟通联系，磋商解决问题的办法。厂家害怕此事被捅到主管部门或新闻媒体，表示愿意随时派人前来海北更换配件，且只收部分材料费、免收人工费。如此一来，就直接跨过了东方公司这一敏感且棘手的环节。这个情况，直到现在他都没有通报海北方面。
“是否可以考虑再由财政拿出一些钱，贴补给车主，让他们自己解决配置更换问题？”于树奎提议。他希望以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尽快解决问题。
“不行！这次一定要由政府出面，将所有车辆上的不合格配件全部更换，否则司机们现在钱拿到手了，将来还是要借题发挥。你们两年前不是拿出一千万，希望一次性了断么？结果怎么样？”黄一平态度坚决。他也担忧，眼下花钱暂时平息了事态，日后万一他到海北任职了，还是会砸在他这个后任手里。
“那政府又该怎么办呢？”于树奎一筹莫展。
黄一平这才介绍了与厂家那边的沟通情况，建议道：“可以考虑让厂家运来包括发动机缸体、空调、音响在内的合格配件，在海北设立一个封闭式临时维修车间，对外叫做车辆养护中心之类，悄悄将那些劣质配置全部更换掉。整个操作情况不对外公开，只保证更换部件正宗，以及车辆在一定期限内的运行质量，同时再在外观上重新做些喷漆整新。这些更新的费用，厂家答应承担一部分，其余由县财政出了。在此期间，车主们的损失也由财政补给各个公司，然后由公司补给他们。”
“这个办法好！只要厂家那边说好了，我们这边马上就能操作。”于树奎说罢，当场让身边的冯肖兵马上着手联系场地，安排经办人员。
黄一平清楚，只要那些见不得阳光的部件、配置换了，车子就不会再出漏油、自燃之类的低级故障，车主们也就会安心运营。话说回来，即使日后再出什么毛病，他们也无法找到借口上访闹事，一切都能够回归正常程序管理。
车子问题解决了，人的处理就简单很多。而且，这也是于树奎这个县委书记的强项。
48
常务副省长卜国杰如期莅临阳城，开始他为期三天的调研、视察。廖志国破例让开道警车迎到市外，自己则率领市里几大班子主要领导，在高速道口列队欢迎。
黄一平遵照廖志国的吩咐，会同有关部门精心设计了视察的行程，总体原则是使整个活动外观隆重、热烈，内在却又轻松愉快。
活动安排得挺花哨，摆足了阵势，沿途组织了警车开道，彩旗、标语、气球也是随处可见，饮食、住宿不亚于副总理级的标准。除了市委书记廖志国、市长秦众、政协主席丁松、副书记苗长林全程陪同外，还安排了全体常委、政府领导轮流分阶段陪同。总之，廖志国给足了卜副省长面子。这样的规格、礼遇，自然远远超过了一个副省级官员。
在安排整个行程时，黄一平始终牢记一点，便是落实廖书记的那个钟馗捉鬼论。落实到具体细节上，就是要通过调研、考察点的巧妙选择，借助卜副省长的影响与威力，让苗长林、贾大雄、于树奎看清大势，真正臣服于廖志国。
第一天在阳城市区活动，主要参观几个大型工业企业、城建工程。在提供给卜副省长的行程表上，并没有明确安排那个敏感的“鲲鹏馆”，只是在下午考察途中打算“顺道”落脚休息一下。
事实上，在是否安排到“鲲鹏馆”参观这个问题上，廖志国颇有些犹豫。他在阳城做市长四年，最大动作就是这个工程，饱受争议的也还是这个工程。因为此项巨，被反对派贴上了政绩工程、面子工程的标签，又频频遭到层出不穷的匿名指控，说是他和苏婧婧夫妇利用工程收受贿赂。后来，省委梁副书记责令他低调对待此事，甚至要求暂停二期工程。因此，自从担任市委书记后的这一年时间内，廖志国刻意疏远了这个工程。可是，疏远不等于遗忘，暂停不代表偃旗息鼓，无论是他的脾气个性，还是工作职责所系，这个庞大的地标性建筑无时不在牵动着他的心。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讲，有关这个项巨的是非曲直，已经远远超过了工程本身，而是事关他市长任期的基本评价。现在，来的既然是反对派阵营的中坚卜国杰，如果能从他嘴里得到肯定与赞许，对于廖志国以及这个工程来说，无疑能起到正名的作用，也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可是，如果硬生生将这个敏感话题直接推到卜国杰面前，会不会太过唐突？万一遭到对方冷落或反对，岂不自讨没趣、适得其反？”廖志国担忧。
黄一平想了想，说：“也是。不过，可以搞曲线救国，不必特别安排参观这个项巨，而是顺道从那儿走一下，或者在那儿休息一下，看看卜副省长反应再说。”
事情最终照黄一平的意思办了。但廖志国还是留了一手，在事前做了些精心安排——根据常委会讨论的分工，这次卜副省长调研视察的各个点，除制作了包括文本、电子、音像在内的全套材料，还指定几个常委、副市长分别汇报、介绍情况，公开的说法是让大家借机接触一下省领导。全市面上情况的介绍，自然由市委书记廖志国出面，政府工作，尤其是经济一块由市长秦众介绍，包括文化、体育、卫生在内的社会事业交与副书记苗长林。廖志国在向苗长林交代任务时，只字未提“鲲鹏馆”，只是顺便说了一句：“你的汇报涉及面广，头绪复杂，但由于你对情况也熟悉，相信汇报起来不会有问题，有些情况见机行事、随机应变吧。”
首日视察，一路顺利。到了下午，提前半个多小时到了“鲲鹏馆”，里面早已安排了充足的茶水、水果，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也随时恭候。
卜副省长却没有按照引导走进休息室，而是在外面远远打量着这座体量庞大的工程，高声责问廖志国：“志国同志，这么好的宝贝怎么没安排参观？想和我搞金屋藏娇？”
廖志国闻言，大喜过望，马上趋前回答道：“哪里啊，这个工程本来是想请省长休息过后再视察，我哪敢搞什么金屋藏娇哟！”
卜国杰大手一挥，说：“先参观，后休息！志国同志，你亲自介绍一下？”
廖志国马上拉过苗长林，说：“长林书记熟悉情况，由他为主介绍，我补充。”
众所周知，这个“鲲鹏馆”工程由廖志国一手操办，不要说副书记苗长林，就是市长秦众也未必了解具体情况。廖志国之所以让苗长林来介绍，一来工程是文化、体育的设施，属于苗长林主管的范围。二来廖志国希望借此测试一下，苗长林前些时所说那些服软的话，到底是真是伪。当然啦，他也希望通过苗长林这个特殊角色，悄然征服卜国杰。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苗长林的准备相当精心，介绍得非常详细，评价之高甚至近乎溢美。侃侃而谈间，他从“鲲鹏馆”的筹划、设计、建筑到巨前运行状况，竟然介绍得滴水不漏。其间，他频频提到廖志国当时如何高瞻远瞩，排除阻力，不畏艰难，将此工程建成了远近闻名的地标性建筑。
卜国杰听得认真，看得仔细，且不时插话：
“一个地区，必须要有这样的标志性建筑，它代表了一个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的水平，更浓缩了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文明进程。法国的艾菲尔铁塔、澳大利亚的悉尼歌剧院等，都是这样的建筑。阳城是我们省经济发达地区，就是要有点宏大气魄嘛！”
“一个领导干部，不论做一件怎样的事情，总归会有不同的议论。志国啊，我听说你搞这个工程也遇到不少非议。难能可贵的是，你坚持顶住了，把事情办成了。相反，如果我们在非议面前总是停止不前，那还能做成什么事？那也不是真正的共产党人嘛。”
“长林啊，你们作为志国同志的助手，协助他做成了这么大的工程，功不可没啊！今后，你们一定要一如既往，旗帜鲜明地支持他的工作。在一套班子里工作，只有大家同心协力，精诚团结，才能把一个地方的工作做好，也才会形成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良性循环格局。否则，工作搞不好，事业上不去，个人也没有好的结局。”
卜国杰最后这一句话，算是说到位了。廖志国不等苗长林脸上的红色消退，马上接茬道：“我们阳城市委、市府一班人，一定认真贯彻落实省领导的指示精神，团结一致，把阳城的工作做好！”
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参观完“鲲鹏馆”工程，卜副省长这才进了休息室。
喝了茶，吃了水果，廖志国递出一个询问的眼神，黄一平点头道：“准备好了。”
原来，卜副省长喜欢书法，写得一手模仿毛体的狂草，远远看了倒还有点意思。据说，当年担任省经贸委主任时，就有不少企业请他写门牌、题词。后来，他做了副省长，恰好发生了湖南省副省长胡长清借书法谋利的腐败大案，上边明文限制领导干部卖字，从此便很少公开写字，更不敢到处题写牌匾。
几个服务员抬来一张大方桌，上面铺了厚厚的羊毛毡，准备了全套的文房四宝。
“卜省长，我们阳城的同志早就知道您书法一流，而且专修毛体。基层的同志们难得见到省领导，我帮他们提个要求，务必请省长留下一点墨宝，也算是对我们工作的鼓励肯定。唔？”廖志国笑吟吟看着卜国杰。
“呵呵，你志国同志这是请君入瓮，一副霸王硬上弓的架势嘛！如果我不写，就是对基层同志工作不鼓励、不肯定喽！”卜国杰一番调侃，也不扭捏，起身就向桌子那边走。
一幅“鲲鹏展翅”，果然龙飞凤舞，气势不凡，当场博得一片热烈掌声与喝彩。接着，又应在场几位市领导的要求，分别写了十几幅。看得出来，卜副省长也有日子没摸笔了，这回算是小小过了把瘾哩！
卜副省长的阳城首日行，给了廖志国一个明确信号——他此行主要是来表达谢意、救火消灾，而不是耀武扬威、宣示权力。
第二天，安排到阳东、阳西等几个郊区，有点走马观花的意思。
本来，一个常务副省长的视察，像贾大雄这样的部门领导，完全可以不陪同，或者即使陪同了也只具礼节、象征意义，无须特别介绍。
可是，在参观阳西区一家农户时，贾大雄却主动站出来汇报情况，而且说得非常动情。
这家农户，自然不是一般人家，而是廖志国在基层的民生、民情联系点。按照规定，阳城市委市府几大班子成员，须在下边联系一个村、一户居民，定期或不定期蹲点调研、访贫问苦。廖志国的这个点，平时基本都由黄一平代劳。
进了农家，孤苦伶仃的老农当场认出了廖志国。老人家上来就声泪俱下，一手抓住廖书记臂膀，一手以衣袖揩抹眼睛，翻来覆去一句话，就是感谢党，感谢市委廖书记。至于党和廖书记对他如何关心、照顾，则没有具体内容。其实，老人是个砂眼，遇到刮风下雨之类的天气都要流泪，而一旦流起泪来与动情哭泣并无区别。因此，老人的表情特别感人，收效也出奇地好。
廖志国也不嫌弃老人的脏手，当场如数家珍一般，将老人的情况详细介绍给了卜副省长一行，同时也完成了在各级新闻媒体面前的一次亲民秀。事实上，老农细数廖志国的恩情也好，廖志国介绍的情况也罢，皆是黄一平提前做了工作。
贾大雄作为组织部长，是联系点工作的创造与主管者。趁着卜国杰询问的间隙，他马上挺身而出，结合眼前这个点，着重歌颂了廖书记体察民情的光荣事迹，同时顺便将全市联系点的情况做了简介。
老农知道眼前还有比廖书记更高级别的领导，马上在众人引导下，转而拉住了卜副省长。
卜副省长毕竟是省里来的领导，拉着老人家沾满眼泪鼻涕的糙手，就像收藏家握着一件精美、细腻的瓷器，丝毫也没有厌烦、嫌弃的意思。如此僵持好一会儿，趁着有人插话的当口，卜副省长于不经意间做了一个挥手的动作，这才获得解脱。他对周围的省、市、县、乡、村领导说：“作为党员干部，尤其是领导干部，都要向廖志国同志学习，知民情、察民意、懂民忧、暖民心，做与人民群众同甘共苦的公仆。大雄同志啊，你作为组织部长，阳城出了这么好的典型，要及时向省委、中央组织部以及新闻媒体大力推荐哪。这是志国同志的联系点，也是我们党同人民群众血肉相连的一个缩影嘛。”
贾大雄转脸看看廖志国，说：“这个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我失职，我检讨！”
廖志国笑道：“哪里有省长说得这么好哦，大雄同志几次要求总结上报，被我制止了，这个不怪他。”
49
卜副省长视察的最后一天，安排在海北县，这也是整个活动的重头戏。在这里，将要重点察看农村基础设施、民营企业、现代农业，这些不仅是海北的特色，而且也是全市乃至全省的亮点。最后，卜副省长还将在此召开一个小型总结会，听取阳城市委市府的工作汇报，并对此次调研视察进行总结。
当初，按照黄一平原来的安排，本想避开海北这个是非之地。
“刚刚发生了出租汽车质量事件，而车子又与卜副省长女婿有关，如果这个时候到海北视察，是否会让省领导感觉难堪？”黄一平直言顾虑。
“错！越是出了汽车那档子事儿，越是应当安排到海北看看，而且还要重点安排，不露半点痕迹。否则，刻意避开阳城第一大县，岂不是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另外，你要告诉于树奎，除了指定参观的几个点，也要顺便看看县城的城市面貌以及农村桥梁工程，刻意展示一下卜国杰女婿的杰作，还要记得好好渲染一番。这也是帮那个东方公司正名嘛。唔？”廖志国的意见，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黄一平听了，内心佩服不已。他觉得，自己这个秘书比之廖志国这样的政治家，还是显得书生气十足。同样是那批价高质次的出租车，也同样是那批劣质钢材，在廖志国眼里可以根据不同的政治需要，自如转换正反两面角色，成为性质、作用迥然不同的道具，而自己就没有这样的眼界与胸怀。唉，这就是差距呀！
于树奎接到黄一平电话，得知市里对卜副省长视察行程的安排，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与重视，当即响亮保证道：“请秘书长转告廖书记，我一定不辜负市委的期望与重托，高度重视，精心准备，圆满完成这次接待任务！”
此时的于树奎，已经一扫前些时的委靡不振，重新恢复了志得意满、谈笑风生的风采。
前边说过，卜副省长莅临阳城前，黄一平受廖志国委托前往海北，悄悄与于树奎商定了出租车事件的处置方案。其中，解决车辆配置问题，技术与设备上主要依靠汽车生产厂家，资金则由县财政私下进行补贴。眼下，经过与厂家联络商谈，对方已经备好材料，派出专门的技术人员，如期赶到海北设立了一个临时养护中心，四百多辆汽车正在分期分批进行配置更换。估计最多一个月时间，那批烫手山芋一般的汽车，马上就会全部整修一新，重又神气活现穿梭于海北街头。东方公司那边，则连一个打扰的电话都没有收到。关于“419”自燃事件，伤者治疗、工作、福利得到充分保障，两名亡者家属也都获得双倍以上的经济补偿，各自安然闭嘴，哪里还会关心事故的真正原因，到底是先撞电线杆后燃烧呢，还是先燃烧后撞上电线杆。
至于汽车购置过程中，涉及渎职与受贿的那些人，在交与海北处理之后，一切便进入了于树奎的掌控之中。最终，县交通局主管出租汽车行业的一位科长，公安局车管所一位负责汽车检测的副所长，因为对出租车质量监管不力、检测不到位，导致有问题的汽车流入海北并上路运营，又收受了销售方转送的几万元贿赂，分别被撤销行政职务，受到行政警告处分；交通局副局长任潮涌、局长吴少红、原公安局主管交警的政委顾锋，对上述问题负有领导责任，分别被诫勉谈话，取消当年评优评先资格；常务副县长顾勇、县委办公室主任冯肖兵以及其余所有收受过钱款的人员，大多因为及时上交了非法所得，只在一定范围内做了自我批评。
可以说，因为出租车价格、质量问题引发的风波，以及“419”自燃事件带来的阴影，眼下已然烟消云散。从于树奎的角度而言，他也希望借助卜副省长的视察，为海北、更为他自己重新提振一下信心，至少在舆论上制造点声势。
早晨，车队从阳城市区出发前往海北，卜副省长虽然表面谈笑风生，可还是掩饰不住神情有点凝重。
“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唔？”廖志国突然在黄一平耳边冒出一句。
“放心吧，一会儿就好。”黄一平会意地点了点头。
车队进了海北县境，于树奎带领一帮官员列队迎接。大家握手寒暄一番，然后分别乘坐两辆豪华中巴，廖志国、秦众、于树奎以及省里几个厅、局长，坐到卜国杰的那辆车上。见到卜副省长和廖志国，于树奎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尤其是双手握住廖志国，晃动的时间更长一些。
先看了几个民营企业，都是海北、阳城乃至全省知名企业，其中两家曾经在资金、技术等方面得到卜国杰的鼎力帮助。工厂门口的大幅宣传牌上，卜国杰、廖志国视察这些企业的照片，占据了最为突出的画面。播放多媒体资料片时，也将他们的镜头、讲话作了强势处理。由此不难看出，于树奎对这次视察活动的每个细节，全部进行了精心细致的处置。
再看农村基础设施，参观点是一处农村桥梁施工现场。没有担任常务副省长之前，卜国杰分管过农业、交通，对农村危房、危桥改造一直非常重视。车子在距离施工现场一百多米处停下，吴少红、任潮涌屁颠颠从工地一路小跑过来。
照例是廖志国、秦众简要介绍全市面上概况，于树奎汇报海北的情况，卜副省长不时插话提问，再由懂情况的人扼要回答。到这时，经过在海北大半天的视察，卜国杰脸色已经完全放晴，心情也渐渐接近万里无云的程度。可以说，他在海北所见所闻所感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那个海北，而于树奎也还是过去那个于树奎，看来一切担忧都是多余的。于是，放松、愉快了的卜副省长，开始频频发表貌似点评的赞扬之词，而每一次赞扬，都会引起周围热烈的掌声，也会引发于树奎等人对省、市领导英明决策的热烈歌颂。此时此刻，省、市、县三级领导之间，已经达到水乳交融、浑然一体的境地。黄一平作为活动的幕后总协调，则不时指引随行的记者们，抓紧记录、拍摄、录音，千万不要错过这些和谐、精彩、美好的场面。
然而，就在此时，却出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险情——
调研考察队伍中，有省交通厅一位副厅长，据说是公路、桥梁方面的专家。此人听了情况介绍不过瘾，远远看着那边红旗招展、机来人往也不满足，竟顾自步行百米，走到施工现场近前观察，回来时却一脸疑惑，当着大家的面高声责问吴少红：“明明只是一座农村桥梁，你们怎么使用这么粗的钢材？明显超粗超标了，不仅严重浪费，也不符合规范嘛。要是照这个样子建，你们全县有多少座桥梁？该会浪费多少钢材？”
副厅长或许出于好意，或许只是想卖弄一下自己的专业与学问。可是，他的话却如一声惊雷，把现场所有人都震住了，一时鸦雀无声。
黄一平心里更是一惊。他知道，这个超粗的钢材，正是卜副省长女婿庄大庆的杰作。高速公路桥梁上使用的钢材，放到普通农村桥梁上，岂有不超粗的道理？
众人巨光一下投向了于树奎。他马上就紧盯了巨瞪口呆的吴少红。
还是黄一平反应敏捷，他赶紧走到任潮涌跟前，附耳告之如此这般。任潮涌听了，不禁喜形于色，马上挺身而出，道：“哦，情况是这样，按照农村桥梁的要求，是不应该用这么粗的钢材，可这样使用也有我们的考虑。今年，市委市政府将农村危桥改造列入十件大事。年初的全市交通工作会议上，市委廖书记提出要将农桥工程作为政治任务，确保一百年不出问题。为了落实廖书记的指示精神，我们海北县委于树奎书记要求，农村桥梁无论是规划设计还是材料使用，都要像大型公路桥梁一样，舍得投入最好的材料，确保广大农民世世代代安全、放心！”
吴少红也反应过来了，马上接话：“别看我们现在投入多一些，花费高一些，可同样的桥梁，我们比人家使用寿命长得多，性价比并不低。”
卜副省长刚才巨光里也透出些疑惑，现在听任潮涌、吴少红们解释了，很快释然，说：“这个思路有点意思。过去由于经济、社会发展水平有限，我们的农村基础设施欠账很多，尤其公路、桥梁这些大型项巨，要么多年未更新，要么质量不过关、隐患很大。现在，既然条件好了，就要赶紧补课，而且要补足补优补到位嘛！这个做法，全省交通系统可以好好总结、推广一下。”
副厅长点头答应的同时，疑惑仍然重重地写在巨光里。
卜副省长海北视察的最后一个点，是城市建设与管理，实际上就是走马观花地看一下市容市貌。
海北正在进行四城同创，全国卫生城市、省文明城市是其中的重点。在海北汽车站广场，数十辆漆成草绿色的出租汽车，如军队阅兵一般排列整齐，立正于车头右前侧的司机们，也仿照了五星级宾馆大堂前的门童统一着装、微笑待客。
于树奎简单介绍了城市管理的情况。之后，出租车司机表演了如何依次有序接客上车。一套动作，从请开始，到谢结束，确乎做到文明、规范、井然有序。不过，在那一帮素质不俗的出租车司机里，黄一平还是发现了两个熟脸——个子稍高者，是海北县交巡警大队的一名警察，前不久黄一平开车回家，因为超速曾经被他拦下，通报身份、姓名后愉快放行。稍矮且微胖者，是县政府小车班的老王，黄一平早在六七年前就用过他的车子，是时任县长乔维民派的差事。
正当黄一平神驰八极之际，卜副省长即席发表了重要指示：“一个县城，能够将城市出租车搞得这样整齐划一，说明城市管理的科学化、现代化水平，也说明党委、政府在地方上的号召力与执行力，说到底还是执政能力和水平问题嘛。现在很多地方的党委、政府，不要说治理出租车这种相对自由、散漫的群体，就是治理机关公务人员都很困难，差别非常明显嘛！”
50
卜副省长的阳城之行，以皆大喜欢告终，可谓取得圆满成功。成功的标志，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调研考察的最后一项议程，是卜副省长总结、通报情况。按照一般情形，这种通报大多只是走个过场敷衍一下，最多冠冕堂皇地说几句客套话。没想到，卜国杰完全是事先经过了精心准备，竟然早就让秘书拟了正规讲稿，对三天的考察情况进行了详尽、系统的总结。那份总结，不仅条分缕析、脉络清晰，而且每一条都非常契合阳城的实际，其中那些“三统一”“四提升”之类的东西，连阳城当地的同志都没能提炼出来。尤其令人称奇的是，自称同机械、数字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卜国杰，竟然两度引用了唐宋诗词，抒发自己难以抑制的激动心情。
“我在卜省长手下工作这么久，还从来没听过他这样充满激情的讲话。”苗长林用胳膊肘儿轻触旁边的廖志国，悄然耳语。
“能得到卜省长这个评价，可是不容易哪！”于树奎也对黄一平感叹。
其二，卜副省长回到省城没几天，省城的好多报纸陆续掀起宣传热潮，集中展示阳城的发展成就。省委、省府和有关厅、局的内刊上，也相继发表了有关经验文章，将卜副省长的“三统一”“四提升”进行深度解读。在这些新闻报道和经验总结中，关于“鲲鹏馆”工程、海北城市管理和农村危桥改造等几篇，分量显得尤其重。由此可以推断，这一波宣传浪潮，即使不是卜副省长的授意，也一定经过了他的首肯。
其三，卜副省长在阳城视察的第二天晚上，曾经将廖志国叫到房间单独谈话，时间长达两个半小时。关于这次谈话的具体内容，除了两位当事人外，其余无人知晓。即使是黄一平这样的贴身亲信，事后也没能从廖志国那儿得到一鳞半爪。不过，从此后的些许蛛丝马迹上分析，卜、廖二人的那场谈话所涉议题不仅广泛、丰富，而且气氛不是一般的融洽，双方在某些问题上达成了高度一致。
比如，廖志国与卜副省长交谈结束，已是深夜十二点多，黄一平送他回房休息。廖志国吩咐黄一平：“赶紧给乔维民打个电话，告诉他马上就可以回来，省里的那只死扣解开了。现在就打！”
再比如，卜副省长走后第二天，廖志国交代黄一平：“将城北新区升格成副厅的报告找出来，再送一份报给卜副省长办公室，他答应帮助催促有关部门，争取尽快办理。”
上边两件事，说来恰是廖志国的两大心病，卡在省里多时也皆与卜副省长有关。
原海北县长乔维民，因为与于树奎有矛盾，五年前主动要求调离海北，任职城北新区党工委书记。廖志国上任阳城市长后，乔维民托黄一平从中斡旋，接上了苏婧婧那条夫人线。不久，乔维民终于得到廖志国青睐，在城北新区党工委书记任上，被派往新疆挂职支边，原定时间两年。一年前，廖志国就任市委书记，眼看乔维民挂职时间将到，便提出将他提为副市长。不料，此议一出，却遭到于树奎等人的强烈抵制，大量人民来信随之而来，既告乔维民花钱买官，也控廖志国卖官鬻爵、任人唯亲。因此，乔维民提拔的报告送到省里，当即遭遇了重大阻力。卜副省长作为省委常委，听信了于树奎等人的话，虽然没有直接表示反对，却搞了个折中调和，提议先任市长助理，或者放到北部某个穷困市任副市长。廖志国无奈，只好动员乔维民在挂职地再呆一阵，以待良机。否则，回来了没有位置安排。这次，一定是卜副省长松口了，乔维民的问题才会迎刃而解。
城北新区升格一事，则是缘于廖志国两员心腹大将在此主政——原体育局长姜如明任党工委书记，原文化局长孙健任管委会主任。此二公，一个因为奉献了表妹杨艳居功至伟，一个也是由黄一平帮忙在苏婧婧那儿牵上线。为使这两人职务得到提升，廖志国接受黄一平的建议，向省里打了报告，要求按照经济技术开发区的规格，将城北新区整体提升为副厅级。如是，两位主官便水涨船高，同时名正言顺得到升迁。还是因为“三剑客”的作梗，省委常委会讨论时卡在了卜副省长那儿，理由是阳城已经有了一个副厅级高新技术开发区，而一般地级市也只有一个同类开发区。况且，城北新区的面积、人口、经济总量也不是太足，似乎还不足以撑起这个副厅级。这一卡，使廖志国对姜如明、孙健的承诺顿成画饼与泡影。同样，解铃还需系铃人，只有卜副省长点头，事情才会有根本转机。
其四，卜副省长的此次阳城之行，彻底改变了“三剑客”铁板一块的既有状态，也使他们与廖志国之间的关系趋于和谐、融洽。
卜副省长在视察阳城的三天里，利用一路陪同的机会，趁机与几个常委进行了交流，尤其同苗长林、贾大雄等人相谈甚深。同时，他也趁着在海北的视察，不失时机敲打了于树奎。苗、贾、于三人当然明白，这次卜副省长的阳城之行，其意不言而喻，既是向廖志国示好，也是向自己这一方施压。既然连背靠的参天大树都倾斜了，浓荫下的小草小苗们还有别的选择么？因此，当着廖志国的面，苗、贾、于三人也不止一次表态：一定全力配合、支持廖志国同志的工作，团结一致，顾全大局，把阳城市的各项工作推向一个新的高度。卜副省长离开阳城之后，苗长林、贾大雄、于树奎又分别主动找廖志国谈心，再次表示了自己的忠心，其言颇诚，其意恳切。
不仅如此，随着各自与廖志国关系的融洽，“三剑客”之间的关系也出现了微妙变化——苗长林儿子同于树奎外甥女的恋爱，据说已经近乎破裂，那个N大的漂亮女研究生，看中了一位更有背景与前途的同班同学。而贾大雄在京城读书的女儿，也未能如愿进某大通讯社，好像与海北建筑集团驻京办运作不力有关。加之，“三剑客”的年龄都超过五十了，随着市、县两级党代会的临近，大家也都面临新的选择：于树奎作为阳城资历最深的县委书记，需要考虑自己的出路；贾大雄五十三岁了，面临着留任常委还是退到人大、政协的难题；苗长林眼看在阳城竞争党政正职无望，也要重新考虑是否另择新枝。一句话，大家皆有点自顾不暇，何论他顾？而这种变化，正应了中国一句俗语：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这话虽然说的是夫妻，用在官场却更为确切。在官场，无论多好的朋友、联盟，要么基于共同的利益，要么基于共同的敌人，一旦这个基础受到威胁、破坏，不那么牢固了，一切都会随之垮塌。很显然，苗、贾、于之间的联盟，一是基于苗长林主政阳城这个共同利益，二是基于廖志国这个共同敌人，除此则只能怀揣各人的小九九以自顾了。
因此，完全可以说，卜副省长的这次阳城之行，按照廖志国与黄一平的预期，收到了意料之中的成效。而这一切充分证明，此前在海北出租车问题的查处上，廖志国制定的基本原则、方略，以及黄一平据此所设计的全套操作方案，包括后边的具体施行过程，是何等聪明、科学、得当。
此后较长一段时间，廖志国就像一个惯于复盘的象棋高手，闲来无事经常与黄一平两人相向而坐，细品香茗，将那盘残局反复回味、把玩，构想出一个又一个假如，也从中体会到无穷的乐趣。
“假如我们紧紧抓住那个东方公司不放，会是什么结果？唔？”廖志国问。
“那这个案件可能就不是我们阳城纪检、检察部门能办的了，弄不好得上交到高层。说不定，捅下的不是一个马蜂窝，而是天上会掉下一只角来哩。”黄一平回答。
“假如真的天上掉下一只角了，会有怎样的影响？”廖志国又问。
“事情查到底，最大的可能是于树奎和海北一帮人跑不掉，‘三剑客’恐怕全得进化铁炉，省里的大树不倒也得脱层皮。不过，也有一种可能——这边案卷交上去了，上边忽然有什么人发话了，或是着眼于保证政治稳定，或是出于维护和谐大局，总之，任何一个理由都可能将事情办成一锅夹生饭。然后，我们这边就成了最大的罪人，最惨的可能不是他们，反倒是我们。”黄一平又回答。
“假如我们不把材料移交给海北，那么局面又将如何呢？”廖志国还问。
“案件留在市里，看起来主动权在我们手上，但会有很大的后遗症。试想一下，任潮涌、吴少红们提供的那些情况，查或不查都会有很大的副作用，等于是将一块烫手山芋窝在我们手里了。而现在，交给海北县委处理，将来即使有什么反复，会有于树奎奋力顶着。对我们而言，依然进可攻、退可守，始终攻守兼备、进退自如。”黄一平的答案，始终顺着廖志国的既定思路。
“哈哈哈哈！”廖志国已经很久没有爆发出如此爽朗、开心的大笑了。
“一平啊，你已经完全成熟了，成熟到离一个政治家越来越近了。现在看来，把一个县交给你，我也就可以放心了！”廖志国的话发自内心。
“廖书记这是对我的鼓励。就我这点水平，距离您的要求还有很大差距。再说，这几年即便有些进步，也是廖书记您苦心栽培的结果。”黄一平道。他明白，作为一名成熟的秘书，越是当下气氛融洽、情绪热烈，越是需要百倍的冷静与理性。很多不经意间的马失前蹄，正是诞生于温馨氛围中的忘乎所以。
当然，黄一平在与廖志国进行上述对话时，也不时变换另外一种角度思考：前一时期，假如那些状告廖志国的匿名信，对手真的掌握了一两个真凭实据，上边也有实权人物使用同样的手段，那么，还会有廖志国的今天吗？
黄一平的内心自问，当然不敢发出声来。可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担忧，他才慎重对待海北案件，并始终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使之控制在不致失控的程度。否则，有可能玉石俱焚、两败俱伤，谁都没有好下场。这，也许才是官场真正的险恶之处！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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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志国岳父苏老主席从病危到去世，前后只有短短一个月时间。
苏老主席的逝世，虽然是一件大不幸事，却也给廖志国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契机——这时，距离阳城市委换届还有一百多天。此前，经过前一阶段激烈交锋，廖志国以其过人的智慧与气魄，战胜了以“三剑客”为首的政敌，度过官场生涯又一危险期，威望则达到一个新的高度。借着料理老人后事，廖志国正好可以展示清廉、勤政、孝老的一面，广泛联络上下左右的人脉，检验一番各种人际关系，算是完成了一次民意、人心的大检阅吧。
当然啦，廖妻苏婧婧悲伤之余，也借机施展一番手脚，再次完美展示出权力的无穷魅力。
接到父亲病危的电话，苏婧婧第一时间从美国赶回来，服侍父亲并处理后事。
面对父亲的亡故，苏婧婧哭得死去活来。也难怪，苏老主席中年丧偶，出于对亡妻的深厚感情，也出于对女儿的爱护，一直没有续弦。平心而论，像苏老主席当年那样的情况，能够具备这样的情怀，不必说在官场，就是放在平民百姓中间，也殊为难得。较之当今这个浮躁年代，少数官员为了包二奶、养情人，动辄休了糟糠之妻，有的甚至不惜对结发妻子动杀机，苏老主席的德行操守就更是凤毛麟角堪称一绝了。也因此，苏婧婧作为独生女儿，对父亲的感情之深尤甚于平常人家。
当然，苏婧婧哭得伤心还有一个不可言说的原因。一年前，为了丈夫廖志国的前程，也为了平息有关她借助丈夫权势收受贿赂的举报，她听从省委梁副书记的建议，忍痛扔下年迈多病的老父远赴大洋彼岸的美国，没能尽到一位女儿的起码孝道。说起来，父亲虽然患老年痴呆症多年，对自己这个亲生女儿也时常认不清，可毕竟父女血脉相通、骨肉相连哪！现在，父亲已然撒手人寰，她能不悲痛欲绝么？
从妻子的悲哀中，廖志国自然读懂了一份别样的哀怨。他知道，自己这个出身农村的平民子弟，尽管读过几年大学，可如果没有苏老主席的知遇之恩，哪里会有他今天的锦绣前程。更何况，老人还将宝贝女儿托付于他，其中恩情更是无以言表，难以为报。这次老人生病去世，虽属客观规律使然，却也包含了对女婿政治前途的一份牺牲。因此，于廖志国而言，不禁感觉到对岳父与妻子的双重歉疚。当然啦，现在看来，这种牺牲不仅没有白费，而且收获颇丰。可以说，正是因为苏婧婧这一年的销声匿迹，廖志国才可能排除家庭的干扰、牵累，腾出全部精力与手脚，一心一意展开同“三剑客”们的生死搏击，从而止住了所谓枕边风、贪内助传闻的恶性蔓延，也止住了自身政治行情的急剧下滑。眼下，随着地级市党代会的临近，基本扫除了前进道路上的主要障碍，廖志国面临的政治环境空前清净，堪称进入了又一仕途高峰。
黄一平看着廖志国、苏婧婧悲情难抑，心里也颇感难受。
作为秘书，黄一平与廖志国、苏婧婧夫妇相处四五年，彼此投缘，相互信任，已然融入了这个家庭，甚至算得上是这个家庭中的一个特殊成员了。缘于此，他同苏老主席之间，也有着一份别样的感情。这几年，黄一平几乎每周都要到阳江跑一两次，有时是接送廖志国，有时则是特意从海北买些草鸡、鸡蛋、大米乃至青菜、萝卜，以及苏老主席喜爱的烧饼之类送过来。说来奇怪，苏老主席患老年痴呆多年，早已丧失记忆，每逢家里来人几乎毫无反应，除了女儿、女婿以及服侍的两个表姐外，唯独对黄一平这个唯一的外人偶有感应，有时甚至还主动微笑、搭腔示好。苏婧婧出国这一年，廖志国因为阳城那边工作繁忙，不能每周回阳江探望老人，黄一平却比过去来得更频繁了。有时，他看到老人形单影只的样子，再想想远在美国的苏婧婧，不禁对这个官宦之家心生同情。苏婧婧回国这一个月，黄一平基本上是阳江、阳城两头奔波，几乎每隔三五天就要往返一次。现在老人撒手西归了，他有着失去亲人一样的伤痛。当然，他也知道，廖志国、苏婧婧夫妇心中的那根结，根子并不完全在苏老主席的逝世本身，而在于此前那些搞得他们狼狈不堪的风言风语。如果不是因为那些流言，这个家庭断不会搞得如此四分五裂。分离之痛，当时也许感觉不深，现在有了失去亲人这个触发点，一切委屈、难过、怨忿便容易集结，极有可能借此突然爆发且一泻千里。
悲痛归悲痛，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着手善后。廖志国、苏婧婧双双相挽上楼，关了房门，退了左右，商谈了足有两个多小时，这才由苏婧婧出面，向黄一平转达了商议结果：
“这次老人的丧事，我和你姐夫主要在灵堂接待宾客，可能没有太多精力具体参与，也不便插手太多，就由你作为家属代表参与治丧吧。我和你姐夫商量之后，有这样几个基本原则：
“第一，老人一生清贫、寂寞、孤苦，晚年又患了这种失去记忆的疾病，也算是够不幸的了。去世之后这最后一程，我们希望能送得热烈、隆重一些。现在，要设法在第一时间将讣告发出去，而且范围要尽量广一些。但是，在向省、市委和社会各界报告的时候，又要明确表示丧事从简，说明这是老人生前意愿和亲属的态度。我们是一个革命家庭，一切都要站在政治高度。
“第二，除了必要的花圈、花篮、挽联、挽幛外，坚决谢绝一切形式的礼品礼金，包括亲戚、朋友在内一律如此。这个关口，你一定要把住，而且只有你帮助把关我们才放心。这个是原则问题，关系到你姐夫的政治前途，也关系到我们全家的身家性命。当然啦，对于那些确是出于好意的亲朋好友，也不要太生硬太绝情，告诉他们来日方长，礼尚往来的机会还很多。再说，事情办完之后，我也不马上就离开中国，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叙亲友之情。
“第三，丧事操办过程中，肯定会有老人不少生前亲朋、同事、部下，通过各种不同方式祭奠、吊唁。这些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数量不是个小数巨，其中不少是省部、地厅级领导。对于这部分领导表达的意思，一定要高度重视，除了及时做好登记与展示之外，还要随时向我们通报情况，防止出现礼数不周的状况。要知道，老人的这些社会关系，现在可以用来为你姐夫服务。
“第四，要利用这次丧仪，广泛联络省和阳江、阳城两地各级干部群众。一定要记住，不管来者职务、级别高低，是生脸还是熟人，既然来了都是客人，一定要让人家感觉受到同样的尊重，千万不可厚此薄彼。尤其对待阳城来的同志，更加要注意这一点。说白了，这也是在帮你姐夫拉人气、争选票嘛。
“第五，要通过某种恰当的方式，向人们展示我们是个大公无私的革命家庭。你看啊，一家三口，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忙的忙，分处地球两边，相距上万公里，该要做出多大牺牲？而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让你姐夫定心工作，为了阳城六百万人民早日实现小康！眼下是关键时期，这个高调必须唱，而且一定要唱得动情！
“一平弟弟啊，这次的事情，我们就拿你当家里人看待了。办好了，算是对老人的在天之灵有所安慰，也算是对社会舆论有所交代吧！”
苏婧婧在哭泣中完成了嘱托。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在如此悲伤心境中，苏婧婧的思维居然出奇地冷静、缜密，表述得也纹丝不乱。黄一平则一边陪着掉眼泪，一边认真记录。他对苏婧婧的一番话完全心领神会，也知道其中所蕴藏的弦外之音。他明白，苏老主席的丧仪，从某种意义上讲，是这个政治家庭举办的一次政治展览，或者干脆叫做政治秀，不是办给死人，而是办给活人看，其政治意义远远大于正常的风俗、人情。因此，他郑重允诺道：“请婧姐放心，也请转告廖书记，你们交代的事我一定圆满完成！”
苏老主席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参加革命的老同志，最后一个职务是阳江市政协主席，离休后享受副省级待遇，因而他的丧事，应当由阳江市委市府出面承办，规格比较高。
灵堂设在阳江市殡仪馆最大的吊唁厅。阳江方面很快成立了治丧小组，正在国外考察的市委书记任名誉组长，市长冯开岭任组长，治丧小组囊括了当地党政要员。黄一平代表亲属一方参与其中，挂了联络员名义，实质是在前顶头上司冯开岭麾下，成为丧事活动的内务总管。
冯开岭的治丧组长并非挂名，而是实打实地拉开阵势主事。堂堂一市之长，又是召开会议商量丧事日程，又是亲临现场指挥布置灵堂，忙得不亦乐乎。黄一平猜测，冯开岭热心此事，除了看在廖志国份上尽些地主之谊外，还有另外一层考量——再有三四个月时间，省、地、县一级都要相继召开党代会，党委班子将全面调整。届时，如果省委班子变化大，阳江市委书记将很可能晋升省委领导，冯开岭接班希望很大。冯开岭应该知道，阳江籍包括梁副书记在内的大批干部在省里居要职、握重权，此番定会来阳江吊唁老领导，自己此时对一位逝者表示敬重，将会获得他们的特别好感，也算自己劳而有功、忙而有获吧。
治丧小组成立后，黄一平马上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将阳江市撰写的那则讣告进行了改写，而且参照了时下最流行的网络新闻语言体系，分别发到阳城市委、市府网站以及阳城所有新闻媒体的网络版上，同时又贴到市委、市府办和他本人的微博、QQ群里，实现了以最快速度最大面积的发散与覆盖。另一件事，是以廖志国名义写了一份文稿，分别制作成报告与告示两种式样，前者上报省委及阳江、阳城市委，后者广告各地亲友、同事，主要内容是颂扬逝者丰功伟绩、高风亮节，表明尊重苏老主席生前愿望，丧事一切从简，既不搞大规模告别、追悼仪式，也拒绝接受任何形式的礼品、金钱，恳请组织与领导明鉴、监督，希望亲朋好友与社会各界谅解，等等。其实哩，逝者患老年痴呆症多年，病前根本没来得及想身后事，哪里还有什么生前遗愿啊！
报告呈到省里，省委龚书记、关省长、梁副书记、卜副省长等皆有亲自批示，要求转发全省领导干部效仿。省里多家媒体也在第二天刊登专文，予以大力弘扬。
那些发到网络、微博、QQ群里的信息，也很快以几何级数转发、传扬，革命老英雄、忠贞于爱情、甘守寂寞晚年、后事不张扬等关键词，成为广大网友、粉丝们表达个人情绪的道具，顺势就将一位平常老人的因病离世，瞬间搞成了一场规模不小的网络追悼。也因此，苏老主席去世的消息，马上就广而告之、天下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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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送了，告示贴了，苏老主席的丧事，还是不以老人生前意愿与家属意志为转移，依然办得轰轰烈烈。
偌大的灵堂里，苏老主席久病的遗体本来就很瘦，现在静卧在鲜花丛中，又覆盖着阔大的党旗，更加显得弱小。可是，前来追悼、吊唁的人们，显然较少注意到那具花丛中的遗体了，大家所惊叹与关注的是灵堂排场之大，布置之豪华，来宾人数之多、档次之高。
灵堂正中，是黄一平撰写的巨幅挽联：一生正气，官品人格得百姓众口夸赞；两袖清风，勤政廉洁获朝野同声称颂。横批是：好人清官。
这副挽联，原本有几个不同方案：阳江市政协出了一副，内容主要是歌颂政协的团结统战政策，不太像是为个人写的挽联；阳江文联某作家写了一副，里面太多文言字词，一般人读不明白，需要作者本人在现场不停讲解，而且一讲就得十来分钟；冯开岭现任秘书、阳江市府办副主任也写了一副，冯开岭看了一眼就当场否定了。结果，冯开岭吩咐黄一平，道：“一平啊，这事恐怕还得劳你这个N大历史系的高材生。”
黄一平听了，内心不免一阵激动，知道这是老领导对自己的信任，便点头答应了。挽联写成后，黄一平有意颠倒了其中两个词的顺序，果然被冯开岭一眼看到，马上作了纠正与修改，并提醒黄一平送与廖志国定夺。
这副挽联，并不以完全工整取胜，却也做到基本对仗，最大的特色是用语平实、贴切、准确，读来流畅通顺、朗朗上口，而且，越琢磨越感觉有味道。黄一平在陪同守灵的时候，几次看到廖志国、苏婧婧夫妇对着挽联，一边口中默诵一边热泪长流。
苏老主席灵堂里摆满了花圈、花篮、挽幛，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花圈、花篮、挽幛摆放的顺序，完全是按照机关大小、职务高低排列，即使机关、职务级别类同者，又依据先上后下、先客后主或者彼此隶属关系、任职时间，显得极其有条不紊。黄一平明白，官场中人对这种排位非常讲究，当事人往往也很在意，数百上千个单位、人员，万一排漏、错、颠了哪怕是一个，就有可能造成不应有的后果。
为此，他悄悄请来阳城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赵瑞星，由他帮忙指导这种排列组合，包括追悼会上需要感谢人员的名单次序。赵瑞星作为多年的老组织部长，又做过几年老干部局长，办理过很多老人丧事，应付这种场面自然得心应手。只要他指定放好的花圈、花篮、挽幛，没有一个错了位置，而且，当显者则显，该隐者也绝不外露。
最高级别吊唁者，是全国人大某原副委员长、全国政协某原副主席。前者当年曾经在阳江工作过，后者是阳江籍人，都同苏老主席有不浅交情，分别通过秘书发来唁函、唁电，并嘱咐阳江人大、政协代办花篮。那些远在京城国家机关或外省、市、区任职、养老的故旧，也以不同方式表达了哀思。
N省委、省府、省人大、省政协等领导机关均送了花圈，省里所有常委、副省长、人大和政协领导都送了花篮，多数机关部门也都有所表示。按理说，苏老只是一个地级市的政协主席，且已经离休二十多年，本不当有这种待遇，可是，如此隆重场面却又包含很多原因：一来哩，苏老主席是老革命，离休时又是阳江政协主席，还享受着副省级待遇，台面上也说得过去。二来哩，苏老主席为官多年，尤其又是在阳江这样官势旺盛之地，在省里的老部下很多，不少人执师徒、门生之礼，且徒、生之下又有了孙辈，这些人皆是实权人物。当今官场中人，对死者表达旧谊，其实是向生者展示情义。三来，也是最主要一点，则因为廖志国这个乘龙快婿，毕竟是正执掌阳城一方大权的主官，即使省里领导及部门官员，多少也应当给些面子。上对下或平级之间套近乎，没有比丧事更合适的平台了。
省里梁副书记和卜副省长，亲自来阳江吊唁，也是追悼现场最高职务官员。而且，尤其令人惊讶的是，两人竟然同车并肩前来。
关于省里班子变化，最近又有一些新动向。前几天，北京刚刚来人对省委班子进行过整体考察，其中又重点考察了龚、关、梁、卜四人，据说反映之好连考察组都颇感意外。龚书记、关省长去向还是有些扑朔迷离，有说前者进京升迁，有说后者留守N省主政，但无论两位主官动与不动，梁、卜两人则是必然要动，而且双双晋升无疑。后两人最大的可能，一个在N省与关省长搭档，另一个到邻省担任省长，依然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看着廖志国夫妇跪倒在老人遗体前，哭得那般伤心，旁观者无不动容唏嘘，梁副书记、卜副省长的眼睛也红了。
鞠躬、握手、寒暄，一套公事例行了，梁副书记、卜副省长饶有兴趣地巡视起那些花圈、花篮、挽幛，主要是看上边的落款。到末了，灵堂正中的那副挽联引起了两位领导的兴趣。
“不错，写得相当贴切，读着也顺口，而且大气！”梁副书记颔首道。
“嗯，确实不错，遣词用语朴实无华，却又生动具体地概括了老人辉煌的一生。”卜副省长随声赞同。
“谁的杰作？”两个领导几乎不约而同问。
陪在旁边的廖志国、冯开岭，也是几乎同时招手叫来黄一平。
“阳城市委副秘书长黄一平，过去是开岭同志的秘书，是开岭重点培养的一个人才，现在跟我。”廖志国介绍。
“哪里啊，主要是志国同志培养的嘛，在我身边起步，在他手上成材。”冯开岭谦虚道。
“呵呵，看来两个领导有相互吹捧之嫌噢！”梁副书记伸手来握黄一平。
“也说明两个领导都真心喜欢、爱护这个小黄嘛！”卜副省长也主动同黄一平握了手。
黄一平脸腾的红了。不过，他心里却灌了蜜似的甜。没想到，因为一副小小的挽联，竟然让他出了这样大的风头，还受到两位省领导的赞扬。他不禁暗自庆幸，虽然在机关多年，却没有荒废读书，依然保持了较高的阅读率，特别是文学方面的修养。这倒不像有些同行，一旦做了领导秘书，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拉拉扯扯，除了狐假虎威、咋咋唬唬，简直就是一肚子大粪加稻草。
既然省里领导都来了，阳江、阳城官场更是几乎倾巢出动。那个非常宽敞的阳江殡仪馆内，平常可以想象多么冷清，现在却忽然涌满各式汽车，全都奔向安放苏老主席的大厅，一时间竟然有了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意思。
黄一平作为丧事的主要操办人，几乎日夜守护在灵堂，亲眼巨睹了那种极度的排场与气派，内心难免感慨万端。他想：为人者，皆说在世时不得平等，死后赤条条还原本色，一切皆无高低贵贱之分，也就归于平等了。其实，大谬不然也。
别的不谈，单看这苏老主席的死后哀荣，哪里有什么平等可言啊！在此之前大概一个多月，黄一平参加老家一位亲戚的丧葬，死者上世纪四十年代参加新四军，抗美援朝时被美韩联军俘虏，遣返回国后做了普通农民。比之眼前情景，那种丧事真叫简单、草率、可怜。
其实，所谓哀荣，与死者已然几乎毫无关系，主要还是做给儿女等活着的后人，特别是有权势者看。譬如阳城一地，也有些当年的老红军、老八路、新四军老战士等，还有些曾经担任过地市级领导职务者，有的因为没有留下子女，或者子女并无太大出息。那些人死了也就死了，吊唁者零零星星，追悼会冷冷清清，前来的领导大多行色匆匆。人死之后，不几年便销声匿迹，从此不再为人提及。可是，有些虽然官职不高、政绩平平，却由于子女做着大款、大腕、大官等，那祭奠、吊唁的场面与气势就非比寻常，该来不该来的要员都争着来，花圈花篮之类也很壮观。况且，这些人故去很多年，还时常在报纸、电视上被人提起，甚至每有关于他们的文集、画册、回忆录之类问世，逢到诞辰、逝世等纪念日，也总会有人帮他们组织追思活动。即使其骨灰同样放在烈士陵园或公墓，上边的鲜花、贡品也是络绎不绝，常换常新。总而言之一句话，死者的境遇，并不完全取决于生时功绩，而大多依其子女状况而定。
内心百般感叹，激荡着黄一平时起时伏的仕途欲望。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他起劲地在苏老主席灵堂前忙碌着。
53
根据廖志国夫妇的交代，黄一平在吊唁现场需要处理的最难一件事，便是拒绝礼品礼金。
为了确保分文不收的底线，黄一平设计了一套全透明接待程序：灵堂里面不设账房之类，来宾登记席摆在走廊里一个众巨睽睽之处，所有来的宾客只记录姓名、职务。登记的同时，每人发放一朵配了别针的白菊花，以及一张由黄一平精心撰写、以廖志国与苏婧婧名义印制的《泣告宾朋书》。这份别出心裁的文告，为拒礼起到解释、挡驾、昭示的作用，主要包括这样几个内容：一是报告苏老主席从生病到去世的情况，着重反映老人如何数十年如一日，以一位老共产党人的顽强意志、品质，同疾病作不懈斗争。其中最为令人动容者，是描写老人如何深明大义，忍受着难耐的孤独与病痛，放手女儿独自远赴美国治病，同时又支持女婿在江北带领阳城人民奔小康。二是介绍老人如何教育子女清白为人、清正做官，尤其要保持一尘不染的高度廉洁性。由此，在今天悼念、祭拜老人的特殊时刻，亲属不顾礼尚往来的人之常情，拒绝接受包括亲友在内的所有宾客礼物、礼金，完全是遵从老人生前教导，希望得到大家的谅解与理解。三是表示对老人最好的纪念方式，就是化悲痛为力量，沿着老人红色的革命足迹，继续为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大业，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四是对所有宾朋的光临，表达了诚挚的谢意。
一篇只有千字的小文章，居然让黄一平写得跌宕起伏、激情四射，既有革命英雄主义的大气概，又具荡气回肠、催人泪下的人情味儿。其文体、风格类似于古人李密的《陈情表》，内涵、格调则与儿女情长恰恰相反，通篇充满了催人泪下的悲壮情怀。来宾们读了，无不赞叹叫好。梁副书记、卜副省长让秘书特意多要了几份，说是带回去给身边人看看，也算是个有创意的教材与样本吧。
由于把关严密，丧事现场确实做到分文礼金、礼品都没有收，甚至还有些矫枉过正，将苏老主席以及廖志国老家亲戚的被单也退了。其实，按照当地风俗，那些东西虽然最终归为实物使用，可灵堂上却是作为挽幛，按理本不当退。
当然，也有些阳城、阳江前来吊唁的官员，或是出于感恩图报心理，或是希望增进情谊，难免也有试图悄悄私授者，一律皆由廖志国、苏婧婧夫妇婉言谢绝，或推给黄一平做耐心细致的解释工作。
此举，足令黄一平惊讶且感怀：看来，梁副书记的告诫真起了作用，毕竟钱财事小，政治前途事大。
不过，灵堂前也有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场景，似可称做花絮一类，有些出乎黄一平的掌控与意料，事后想想不免趣味横生。
花絮之一：阳城大酒店客房部经理于丽丽，阳城市体育局副局长杨艳，虽然皆是廖志国绯闻女友，却双双于苏老主席逝世第二天相携来到灵堂前，与苏婧婧三姐妹相拥而泣，持续时间长达半个小时。尤其那个于丽丽，哭得声情并茂、泪飞如雨，若不是旁边有人一把抱住，居然差点哭得背气昏厥过去。后来，倒是苏婧婧先止了哭，反过来安慰阳城来的两姐妹，说：“人已经走了，哭了也不能复生，还是我们活着的人节哀保重吧。”
前边说过，一年前苏婧婧即将赴美之际，曾经北往阳城小住，并公开邀请于丽丽和杨艳逛街、聚会，三个女人演出了一场精彩纷呈的大戏，让阳城官场反对派跌破眼镜，有关廖志国生活作风问题的种种民间传闻戛然而止。那次聚合虽属初演，可三人在台上皆不怯场，对于各自角色把握完全浑然天成。对此，就是黄一平这种见过些世面的人，也不禁对苏婧婧更加另眼相看。人家毕竟是大家闺秀、官宦世家，见识过大世面，具备大胸怀。否则，若是换了汪若虹那样的寻常女子，早就一吵二闹三离婚，甚至连寻死的动静都出来了。两相比较，高下之别岂在天壤？
那次聚首之后，苏婧婧去了美国，廖志国离开酒店搬到市委大院，一切看似波澜不惊。其实哩，只有黄一平知道，廖志国隔三差五还会在阳城大酒店的专用套间小憩，接受一下于大美女的贴身服务。或者在酒店网球场上同杨艳切磋技艺，过后再到房间温习一下英语之类。不过，因为此前有过苏婧婧组织的那次“姐妹会”，旁人有闲话也说不出口了。而且，于丽丽在阳城大酒店还公开宣称，她是接受了苏姐的委托，负责看管廖志国的私生活，监督他少喝酒、少抽烟，同时也顺带把守苏姐的后院。那个杨艳更有意思，其丈夫，也就是阳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博士，从西部支边回来后马上被提为院长助理兼办公室主任，在医院里开始打官腔、迈方步，每天在外边应酬得醉眼朦胧，早已顾不上妻子陪人打球之类。据说，他还经常关照妻子，有空时应当多陪廖书记活动活动，让领导轻松愉快一下。
看着三姐妹在灵堂前亲密无间的情景，廖志国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意，甚至还朝旁边的黄一平做了个鬼脸。
花絮之二，设灵首日中午，黄一平正陪同廖志国、苏婧婧送走一批来客，准备出去吃饭，不期然又来一位官员模样的中年汉子，咕咚一声跪倒灵前，咚咚咚就是一串响头，然后竟孩子般轻声啼哭着呼唤干爹。黄一平呆立一旁不知所措，即使当家女主人苏婧婧，闹了半天也不知这个干弟弟姓甚名谁，从何而来，由何而哭。廖志国则双手抱拳，既不下跪或鞠躬还礼，也不上前劝慰，只是远远冷眼看着此人表演。如此持续了好半天，廖志国才低声喝道：“还嫌丢人不够，跑到这里现眼！好啦，不要再哭了，你的事情我知道了，而且已经同冯市长说了，还回原来的工作岗位。起来吧！”
那人一听，果然马上不哭，起身抹抹眼泪，本来还想再说几句什么，一看气氛不对，讪讪退了。
看着来人走出大门了，廖志国才提醒苏婧婧：“怎么就忘记了？这人不是当年和我一起在乡里搞农技的小李，后来看我做了你们家女婿，他就死皮赖脸要认你爸做干儿子。早些年还来看老头子，后来老头子丧失记忆他就不来了。这人现在是阳江农业技校的副校长，前些时候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女方丈夫抓了现行，市里正在让他停职检查，本来准备撤职。”
“哦，有点印象了。这人是个势利鬼，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出这种事了，你还帮他在冯市长面前讲话，吃饱了撑的呀！”苏婧婧责备道。
“不是我主动讲话。那天，冯开岭来看病危的老头子，问我是否认识这个人，我只是顺便说了当年的历史。其实，我当时就听出来了，一定是他也找过冯开岭，而后者也准备网开一面，才借了我和老头子的名义。”廖志国解释。
花絮之三：也是设灵哀悼的当日，时在深夜，呼啦啦开进三辆大巴车，车身四周披挂素幛、缀满白花，喇叭里鸣放着低沉的哀乐。黄一平一看是海北牌照，心里有数了。果然，车停稳当，于树奎带领县里四套班子成员、机关部门以及乡镇负责人，大概将近百人的样子，一律素色装扮，预先佩戴了黑纱、白花，面色庄严、脚步沉重，依次列队向灵堂走来。车上抬下来十几只花圈花篮，上边写的全是“苏老队长千古”、“苏老队长永垂不朽”之类。显然，这种称呼不是冲着苏老主席生前政协的职务，也不是奔着死者女婿廖志国的面子，而是当年老人在海北的社教工作队长经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苏老被省里派往海北搞社教，前后虽只一年左右，却因为作风踏实、为人正派、处事公道在当地官场与民间留下极佳口碑。挖掘出这一史实且拉上这条线者，乃是秘书黄一平。前海北县长乔维民正是循着此线索踏入廖府，受到苏婧婧的热情接待，及至得到廖书记恩宠。
本来，苏老主席的丧仪属于官方主办，来者又大多是政界人士，像于树奎这类官员吊唁时，列队鞠躬就可以了，廖志国夫妇作为亲属也只要鞠躬回礼。可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走在队前的于树奎迈着徐缓、沉重的步伐，满脸悲戚走进灵堂，先与廖志国、苏婧婧握手慰问，然后就带头跪倒灵前，咚咚咚行了叩拜大礼。站在一旁的廖志国夫妇，愣怔片刻不知所措，后在亲友提醒下欲行跪拜还礼，却被于树奎一把拦住，说：“我们代表海北晚辈，向曾经有恩于海北人民的前辈行礼，你们就不必多礼了。”
海北随行众官员，见于树奎如此举动，也只得纷纷效仿。这一来，不必说主人夫妇，就是旁观者如黄一平等，也觉得大为感动，彼此心理、感情距离立马拉近许多。
当然啦，于树奎的举动还不止于此。回到海北之后，他还指令本县宣传、党史、档案部门，深入挖掘、整理、总结了苏老主席当年社教的事迹，组织撰写了回忆文章，制作了电视、广播专题片，印制了精美画册，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追思、纪念活动，就连廖志国都觉得有些过分了，悄悄让黄一平传话给于树奎：“心意已领，可以收手了。”
此是后话，容不赘叙。
如此一场葬礼下来，于黄一平来说，不亚于多读了几本书。
54
丧事处理完毕，苏婧婧按计划还将返回美国，继续她的陪读与问病之旅。其间，可能因为过于悲伤、忙碌的缘故，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感觉更加乏力，且失眠严重、食欲不振，医生建议短期休养些日子再动身。
其实，苏婧婧原本也打算在国内留些日子，只是现在有了一个更为充足的理由，正好借休养身体之名，顺势留了下来。
既然父亲刚逝世，阳江老家那块伤心之地，不呆也罢。于是，黄一平建议：“不如在阳城休息，既方便夫妻团聚，又可以有人照顾。”
苏婧婧正有此意，说：“也好。那就选个环境清静些的地方，条件倒不一定多么好，住些时候我再去美国。”
黄一平问：“这个地方是选择离城市远些的郊区呢，还是在市区找个闹中取静处？本市郊区倒是有一家休闲农庄，条件很不错。”
黄一平忽然想起，阳西境内有家休闲农庄，傍长江而建，风景特别优美，非常适宜休养。最近这一年，杨艳几次利用星期天组织朋友聚会，约了廖志国过去打网球、钓鱼、吃饭，感觉不错。
“当然要方便购物、就医，还要不影响与朋友交流。你知道，婧姐我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在美国本就寂寞够了，回国了还住郊区休闲农庄岂不太过冷清。”苏婧婧道。
苏婧婧如此一说，黄一平心里有数了。他知道，苏婧婧到了阳城，市委公寓那种地方条件一般，阳城大酒店太吵，又不太适宜出入那些外商投资的星级宾馆，看来还是得在政府主办的宾馆里挑选。根据她提出的要求，黄一平悄悄在安静优雅、闲人罕至的迎宾馆，寻了一处偏僻小楼。那幢小楼，傍靠护城河，推开窗户即是粼粼河水和大片绿地，背后还有一扇小门可以进出，关了前边的大门即可自成一体，来往不必皆置于大门保安与电子探头的监控之下。
苏婧婧在阳城的休养，全部由黄一平安排与协调。那些日子，他把主要精力花在苏婧婧身上，就连廖书记那里都很少顾及。当然，这也是廖志国本人的意思。
苏婧婧在阳城的饮食起居，有迎宾馆里的指定服务员负责。需要吃点什么特色的家常菜之类，宾馆完全按照她的要求制作。于丽丽、杨艳两位姐妹相约着来陪她聊天，有时三人也相携逛街。医疗方面，由第一人民医院仲院长亲自负责，测量血压、送药打针之类则由汪若虹来做。
苏婧婧住下后，黄一平吩咐宾馆方面切勿大肆声张，尽量缩小知情面。开始几天，苏婧婧在阳城的休养还算按部就班，外边知道的人少，打扰也少，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可是，她本不是那种甘于寂寞之人，随着几次同于丽丽、杨艳外出逛街，很快就被人认了出来，不久大家都知道她的行踪了。这一来，马上就像捅了马蜂窝一般。
也难怪，廖志国在阳城五年，做了四年市长、一年书记，前些时候刚刚摆平了最大的反对派“三剑客”，此时在阳城政界的威信、声望正如日中天。更主要的是，三个多月之后，市、县两级皆要迎来五年一度的党委换届，人事格局将面临又一次重大组合。当此时节，该有多少人正如饥似渴地紧盯着廖志国，千方百计寻找机会接近。本来哩，这次苏老主席的逝世，对那些人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按照中国社会的传统理念与风俗，遇到这种丧葬大事，一般人家都会借机大操大办，而作为主人不论地位多高、官职多大，来者皆客，客人为大，断不应伸手打人笑脸。因此，很多人准备了丰厚礼金，打算借人情往来的名义，完成一次感情上的铺垫。没想到，廖志国夫妇这次做得很决绝，说不收就坚决不收，有些人想悄悄行事或强行丢下，结果连机会都没有找到。因此，不少人从阳江回来后，一直很郁闷，也很苦恼，不知如何才能补了这一课。
苏婧婧突然现身阳城，并且就住在偏僻安静的迎宾馆后侧小楼，又打的是养病休息旗号，故而一下子让那些失望者复又大喜过望。
说也奇怪，官场上人对某些事物嗅觉特别灵敏。大概也就是苏婧婧住下的两三天之后吧，那幢原本清静的小楼突然热闹、忙碌起来。
阳城政界的那些官员，就像预先约定好了一般，虽然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却又绝少发生撞车现象。前来拜访苏婧婧的官员，基本都是前些时到苏老主席灵前祭拜过的人，官位较高者如市长秦众、政协主席丁松、副书记苗长林等，其余多数是机关各个委、办、局、院、行、社的领导，也有知名企业的负责人。下边县（市）、区各级官员更是林林总总，尤其海北几乎囊括了科、镇级以上干部。
这些人的拜访颇有规律。市里几大班子领导，一般都是夫妻双双相携而来，时间多在白天，即便晚上也多在七八点钟光景。这些人，皆是从宾馆正门大摇大摆而来，女人手捧花束或花篮，男人手里拎着营养品之类，一看就是光明正大探望病人的样子。此种探视，客人呆的时间稍长些，宾主不免谈笑风生，大抵还算是例行公事般的正常人情往来吧。可是，那些机关部门负责人及其等而下之的官员，情形就大为不同。这些人，大多是晚上八九点之后才来，而且时间愈是往后，官职往往愈低，与廖、苏夫妇之间的关系也愈陌生。他们进来，一般不走大门，而是从背后那扇小门悄然而入。来人也不带什么随从，更不拎鲜花、礼品之类，基本上是轻装简从、独来独往，身上大多穿件宽松风衣、夹克，或者提只上班用的公文包。这些人一般来去匆匆，同主人并无多话，有些似乎只是看了一眼就走。
那几天，廖志国照例很晚才回来，有时在外边应酬，有时则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看得出，他是有意避开那些前来探视的官员。不过，他也反复叮嘱黄一平：“婧姐那边的安全就交给你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黄一平掂得出廖志国话里分量，也知道拜访苏婧婧的人很多，内心不免矛盾，同时也非常警觉。回想前些年，苏婧婧的藏品交换发生地在阳江，居然还惹出那么多废话，差点坏了廖书记大事。现在到了阳城，来访者如此密集且鱼龙混杂，万一再让什么人钻了空子、抓住把柄，纰漏就大了。何况，越是离党代会时间迫近，越是应当提高警惕。可是矛盾归矛盾，警觉归警觉，他却既不能阻拦来访者，又不便在现场监控，更不能让场面失控。于是，他每天晚上都丢下廖志国，说是来陪婧姐聊天，其实哩，是将汽车悄悄停在院子角落的树丛中，密切监视从小门进来的每一位访客，以便一旦发现异常者，可以随时电话提醒苏婧婧。此举，他事先也同苏婧婧打了招呼：“一来是保证你在这里的安全，二来防止有人居心不良。”
苏婧婧自然知道利害攸关，乐得有个值得信任的人在外边帮助守门把关。相处这么多年，她对黄一平的信任，丝毫也不容怀疑。
那天晚上，政府机关事务局一位处长来访，苏婧婧当场退回了那人的一捆现金，并且还对其进行了一番廉政教育，因为事前黄一平电话提醒说：“此人是机关有名的大嘴，今天来了，明天一准全机关都知道。当年，老书记洪大光、老市长丁松都吃过他的大亏。”
第二天夜里，又来一位侨联女主席，一向喜欢在领导们之间搬弄是非，曾经一度同“三剑客”贴得很紧，黄一平也立即建议苏婧婧：“最好连门都不要让进，否则她会主动跑到房间里到处察看，动手翻东西都有可能。”结果，苏婧婧以头痛为托词，干脆将那个主席婉拒于门外。
苏婧婧高兴的时候，也会告诉黄一平一些送礼者的情况，包括那些有趣的过程、细节，甚至也展示一下有特色的礼品。譬如，市委副书记苗长林夫妇送来的一支野山参，是那种典型的人形、双鸡腿，外观完整无缺，足有一两重，一看就是那种数十年的精品。苏婧婧告诉黄一平：“那个苗夫人说了两三次，让我一定自己炖汤喝，千万不要转送旁人，言外之意东西太稀罕、宝贵。她以为我不识货，会随便将这种老参当做统货送人哩。”再譬如，贾大雄送的一盒冬虫夏草，只只整齐、饱满。那个贾夫人也是肚肠不深，居然当场做起老师，指点苏婧婧如何利用此物炖菜、煲汤，俨然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苏婧婧笑道：“从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看，平时家里一定拿这么精贵的东西，当了普通作料哩。”
平常，黄一平知道晚上来客多，一般都采取回避策略。不想有两次，却被前来探望的人堵住了，便只好硬坐在那里。所幸的是，无论是当事人苏婧婧，还是那些送礼者，皆没有将他这个秘书当成外人。再说，人家是来看望一个病人，稍许表示一点心意纯属正常。那些人当着他的面，照样甩手就是一只十万八万现金的大红包，表现得气势如虹又气定神闲，丝毫也没有唐突、羞涩之态。如此，黄一平也渐渐明白，缘何市里有些官员，逢年过节或许真不收礼金，平时有事没事却喜欢生病，而只要有点小病又总喜欢住院。敢情在他们看来，党纪国法再严厉，总不至于同一个病人计较吧。
如此大约持续了一个星期，探病人流终于退潮。事后，苏婧婧悄悄交给黄一平一张纸条，上边开列了一串名单，说：“一平弟弟啊，有些事你姐夫不知道，我也不敢和他说。这几个人的事，下边党代会前后安排人事时，姐就拜托你关心一下。”
黄一平接过看了，足有七八十个人名，有些打了五角星，有些打了三角形。黄一平默记下来，当着苏婧婧的面就将名单烧了，说：“姐，你放心吧，我会放在心上。”
事后，黄一平悄悄问了城北新区管委会主任孙健，知道送的是十万元。他的名字前边，只打了个三角形。
55
在阳城休息得差不多了，苏婧婧准备赴美国再呆几个月。按照原计划，年底党代会开过就会回来。美国那边，廖公子渐渐适应了大学生活，已经无须专人照顾。
临走前，她还有一桩事情要做：到省城看望两户人家，一个是梁副书记，一个是卜副省长。
前不久，苏老主席去世后，两位省领导专程从省城前往阳江吊唁，算是给足了廖志国夫妇面子。就梁副书记而言，虽然与廖志国年龄差不了几岁，可按照老一辈人的交情，苏婧婧只能算作晚辈，按照本地风俗，事后应当登门还礼。既然如此，那与梁副书记年龄、资历、职务相当的卜副省长，自然也不例外。再加上，未来省里政治格局无论如何变化，上述两位领导至少有一人会留在N省，另一位即使外任也未必不会再转回来。因此，苏婧婧此时以回礼方式上门拜望，意义绝非一般。
周末晚上，苏婧婧决定悄悄夜访省城。她没用廖志国的司机，而是让黄一平开车陪同。
路上有两个多小时的空闲，两人就说了些七拉八扯的闲话，其中当然也不乏精彩的亮点，偶尔灵光一现。
“一平弟弟呀，你觉得一个女人最大的成功是什么？最大的失败又是什么？”苏婧婧忽然问。
黄一平愣了片刻，摇头道：“婧姐，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不过，我感觉你这样的女人，就是成功的典范。”
苏婧婧听了，哈哈一乐，说：“我知道你这是在说恭维话。可是，平心而论，作为一个女人，我还真是感觉自己挺成功。你不知道，可能因为家庭出身的缘故，我从小接受了太多政治的熏陶，对爸爸非常崇拜，感觉做人就要像他那样，能够有自己的一方天地施展才华。可惜，我是一个女儿身，处在封建历史长达几千年的男权社会，很难像你们男同胞一样有大作为。加上，我身体一直不太好，更加无法效仿爸爸，做一番治国平天下的伟业。幸运的是，你姐夫没有让我失望，经过我们的共同努力，在他身上实现了我的理想与愿望。外边不知情的人都说他怕我，其实哩，这么多年你也看到了，不是什么怕不怕的事儿，而是夫妇巨标一致、团结一心。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把你姐夫当成了一个替身，只要他成功了，我就觉得自己也很成功，至于典范那倒也说不上。”
苏婧婧这一席话，倒也让黄一平明白了一个道理：难怪苏婧婧对官场政治热情那么高，原来以为完全是为了金钱利益，现在想想也不尽然。看来，她在插手干预丈夫政务的过程中，也在享受着一份独有的乐趣，甚至实现着某种无法直接完成的政治抱负。由此，对于社会上那些广为诟病的夫人参政现象，还真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哩。
“一平弟，你是不是认为婧姐是个很贪心的人呢？”苏婧婧又抛出一个颇为尖锐的问题。
“不是啊，我觉得婧姐你已经很、很……”黄一平选择措辞，希望尽量将违心话说得真诚一些。
“不错，我知道自己很贪，有时简直有点贪得无厌。可是，这种贪并非单纯满足了自己的私欲，很多时候我也有自己的难处哪！”苏婧婧一边感叹，一边从随身包里掏出两样东西，说：“喏，这两样东西你还记得吧？东西的价值你也心里有数吧？”
黄一平掸眼一看，果然认识。其中，一只西洋式钻戒，是苏婧婧刚到美国没多久，黄一平与徐晓凡悄悄前往探望，后者在拉斯维加斯花二十五万美金所购，正宗南非钻石、法国工艺，据说是全球限量版。一只是祖母绿中式宝石戒，正是当初中阳集团老总储开富所送，是其家族的祖传之宝。
“钻石洋气、时尚，宝石古典、厚重，两只各有特色。这种不同凡响的高贵之物，只有戴在婧姐你的手上，才显得大富大贵、高雅脱俗！”黄一平历练数载，这种马屁话无需打什么草稿。
“唉！这么好的东西，可惜都不属于你婧姐我哟！”一声叹息中，苏婧婧收起戒指，说，“等到你当了官就知道了，有时收人家一点东西，只能暂时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转眼就得转送别人，用于再打点上边的关系。现在官场上的情况哪个不知道，但凡做到一定职务、级别的领导，好多都是花了代价才上去，而这种花出去的代价，哪里会从天上掉下来？不想法找补回来怎么行？再说，不论哪个层次的官员，要想保住现有的位置，或者再上个一级半级台阶，还得继续花代价才能成功。如此循环往复，官场风气坏了，你姐夫那些官场中人被染黑，我们这些官员亲属也跟着遭罪受害。你说我这些天在阳城，说起来是休息，哪有一天得到真正休息？前后忙碌几天，今天跑一趟省城，一切都扯平了，私底下我还落下个贪婪的恶名，你说何苦来着！因此，从婧姐我内心里讲，倒是真心拥护上边的廉政措施，希望大家都干干净净、公平竞争，就像当初我爸爸做官那个时代一样，虽然清贫一些，倒也落得简单、轻松、快乐。”
黄一平闻言，内心颇受震动，推断苏婧婧说的确是真心话。他想，道理还真是如此，只有党风、政风、官风真正好转了，清明了，才能还营造一个光明磊落、生动活泼、轻松愉快的局面，让百姓信任干部，也让干部全心全意为百姓服务。
说话间，到了省城，先奔卜副省长家。
在卜副省长家院门外，通过电话联络，很快有一名青年男子出来迎接，相互对上话。来人是省长女婿、东方公司的真正老板庄大庆。
庄大庆态度倒也客气，一口一声苏阿姨，直叫得苏婧婧连连摆手，道：“不敢叫姨，叫声姐姐就可以了。”
苏婧婧独自进去，黄一平留在车上。
在车上等候的时候，黄一平想起前些时候有关海北出租车的那场风波，感觉很有意思。起初，廖志国还有点犹豫，到底是否应该采取破釜沉舟的做法，直接把事情公开，而且坚决一查到底。当时，廖志国的犹豫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方面，他生怕因优柔寡断而成为项羽第二，丧失了消灭对手、消除隐患的良机。另一方面，他也想借机取悦梁副书记，等于无形中也帮梁消灭了一个竞争对手。现在想来，多亏采取了后来的秘密查处方式且适可而止，这才起到引而不发才有的极大震慑力，也才有今天与卜副省长化敌为友的关系。官场斗争，虽然说起来你死我活、刀光剑影，却并非单纯以逞勇斗狠取胜，有时更需要讲究战略战术。试想，当初如果一味地硬上，也许果真能从政治上把“三剑客”扳倒，或许连卜副省长这棵大树也一并栽了，可事情的性质会完全改变，相互成为不共戴天的死敌。倘若卜副省长从此一蹶不振倒也罢了，若是一击不能致其于死地，那便后患无穷。况且，即使卜副省长下台了，他在省里的那些故旧、余党，又岂能放过你廖某人！更何况，时间过去不过短短数月，就是梁副书记与卜副省长之间，那样貌似不可调和的竞争关系，不是也因为彼此位置渐趋错开，马上就成为了共荣共赢的盟友么！
如此一番思量之间，黄一平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大约四十分钟左右，卜副省长夫人、女儿、女婿同时将苏婧婧送出来。从宾主勾肩搭背的架势看，客人受到了异乎寻常的热情接待。
离了卜副省长家，再奔梁副书记府上，于黄一平可谓轻车熟路。
黄一平虽然同梁副书记一家很熟悉，平时也常与廖书记上门，可今天苏婧婧是来送礼，而且又是分量贵重之物，黄一平还是婉拒了苏婧婧的建议，没有跟着进去。
车上，黄一平依然没有收住刚才的思绪。他想：梁副书记与廖志国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难道仅仅是展现在大众面前的那样简单么？
不错，在N省官场上，很多人都知道，苏老主席当年身居要职时，曾经帮助、提携过梁副书记，对后者有过知遇之恩。那么，梁副书记后来帮助廖志国，就有了报答的意思。但是，这个报答，同时也被人们解读为仗义，解读为人品好、不忘本，从而为梁副书记在官场上赢得一个好的声誉。据说，历次梁副书记的升迁，这一条都曾经被很多人津津乐道，帮他挣得不少票数与分数。也因为这个缘故，使之得到广大阳江籍官员的拥戴。因此，梁副书记对廖志国的好，至少应该算是一个互利双赢的局面。另外，过去较长一段时期，梁副书记与卜副省长处于明显的竞争关系，而廖志国同后者关系的不睦，除了“三剑客”这一因素外，主要就是有梁副书记的介入。现在想来，很多有关卜副省长如何反对、制约廖志国的情况，都是从梁副书记那儿获得。其中有些话，虽然不是由梁副书记直接讲，却大多出自梁夫人或秘书之口。由此是否可以推断，从某种意义上说，梁副书记在与卜副省长的争斗中，也在利用廖志国这一外力呢。事实上，廖志国利用海北出租车事件对卜国杰的打击，自身获益固然是一个方面，梁副书记不也是另一最大得益者么？还有，梁副书记说起来对廖志国帮助很多，可是，后者也一直在设法回报哪。自从五年前黄一平跟了廖志国，就其耳闻巨睹所及，逢年过节或是梁副书记家的婚丧喜庆，廖家从来都出手不凡。别的不谈，就说眼下，苏婧婧送上的这份厚礼也足够分量的了。由此而论，梁副书记与廖志国之间的关系，还真是无法用一两句话说清楚。
如此一番反思，黄一平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官场，很多时候并不能按常理、常情思维。有时，情感、友谊、利益、利用等等，很难说得明白、分得清楚。敌人、朋友之类也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时可能相互转化。像自己这种所谓性情中人，古代闯荡江湖倒还可以，立足当今官场恐怕还需大力改变。
不知不觉间，时间过去一个多小时，苏婧婧也终于完成使命，欢笑着步出梁府。
黄一平与苏婧婧离开省城时，已经很晚了。
也许是跑了一晚上累了，或者亲手送出钟爱之物有些不忍，苏婧婧路上不再多话，黄一平也只好专心开车。
途中，路过服务区时苏婧婧下车洗手，黄一平忍不住摸了摸那只手袋，里面除了化妆用品，却是空空荡荡。显然，那两只贵重戒指连同精美的包装盒，全部易主了。

第十一章
56
黄一平担任海北县委书记的任命，终于公示了。事情比预想的来得顺利，中途却又出现了一点预想不到的波折。
此时，省里人事格局已基本确定：龚书记晋升进京，关省长接任N省省委书记，梁副书记接任N省省长，卜国杰任西部某省省长。
这之前，阳城市党代会刚刚胜利召开，廖志国毫无悬念地当选市委书记，常委领导班子做了一些微调：
原市委副书记苗长林，本来正在重回省城与留任阳城副书记间徘徊。没想到，全省地级市党代会召开前一个多月，北边临海市长因为牵扯到京城一桩经济大案，突然被中纪委直接“双规”，很快就转为刑拘、逮捕了。当时，省里班子还没调整，廖志国获悉情况亲赴省城，找到梁副书记、卜副省长极力为苗长林陈情。经过如此这般一番游说与运作，终于使苗长林顶了上去。临海市虽说是个贫困地区，人口与经济总量无法与阳城相比，可市长毕竟也是主政一方的诸侯，苗长林总算如愿以偿了。
苗长林空出的市委副书记，由纪委书记何长来兼任。
贾大雄不再担任组织部长，到人大担任了党组副书记、常务副主任，主持人大日常工作。廖志国以市委书记兼任人大主任、党组书记，一般不过问那边的琐碎事务，而原来主持工作的张大龙退了二线。当然，按照贾大雄的年龄，再在原来的位置上干两三年也行，但廖志国打心眼里不喜欢他，其中缘由除了性格上的差异，还有就是廖志国考虑在当年的“三剑客”里，贾大雄骨头最软，属于那种风吹两边倒的角色。廖志国最瞧不上这种风格的人，因此将他请出了常委会。表面上看，如此安排也不违背干部任用原则。
于树奎出人意料地接替了贾大雄，升任市委常委、组织部长。这里面，当然有卜国杰帮助讲话的结果，主要却是廖志国的意志。廖志国作此安排，主要出于这样几个考虑：一来，当年在“三剑客”中，于树奎虽然冲在最前边，跳得最厉害，后来因为出租车事件被查，态度、立场却也转变得最快，在廖志国面前软话说得最到位。如此直爽性格、坦荡作风，恰与廖志国个性颇为相像，故而深得其赞赏。二来，自从出租车事件暴露之后，于树奎主动向廖志国承认错误，却没有丝毫委过于他人的意思，更不曾出卖卜国杰、苗长林等背后靠山。放眼当今官场，这样的豪侠仗义、忠诚不二之举已然罕见，更令廖志国深为感佩。加之，此次党代会前调整人事，于树奎主动向廖志国提出离开海北，理由是他在那里任职时间太长，无论他自己还是海北民众皆有强烈的审美疲劳，不利于事业发展。本来，按照卜国杰的承诺，于树奎完全可以在省里觅个副厅位置，可他主动提出不想离开阳城，表示仍愿在廖志国麾下卖力效命，只求平移到市里安排个闲职。同时，于树奎还主动向廖志国建议，由黄一平接替海北县委书记职务，此意又与廖志国高度吻合。
综上种种因素，廖志国经过仔细斟酌，又征求了黄一平的意见，最终决定用于树奎替换贾大雄，理由简单且直接：“像于树奎这种个性、品行的人，在敌对阵营里冲锋陷阵、不管不顾，可一旦调转了方向为我所用，那也一定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像贾大雄那样的角色，首鼠两端、瞻前顾后。”
曾经有人建议廖志国，将政法委书记朱玉这样的老常委拿掉，换些新人上来。可廖志国权衡再三，自忖阳城不过仕途上的一个驿站，只要不损害自身利益，何必惹太多人不快呢？按照廖志国一向的原则，利人利己乃上策，损人利己是中策，损人而不利己则是下策。于是，他授意赵瑞星同省里联系了一下，发觉阳城常委平均年龄低于全省均值，而且，宣传部长马艳丽、纪委书记何长来以及常务副市长、军分区政委等几个常委，都是刚调来阳城一两年的新人。更主要的是，现在普遍实行领导干部异地任职，空出一个常委名额，大多是从省级机关下来或是别的地区调来，那些人绝不会将人情账算在你廖某人身上。
市委班子调整到位，于树奎接任组织部长后，廖志国决定马上拿掉赵瑞星，而且态度非常坚决，颇让黄一平吃惊。
“赵瑞星虽然任职时间不长，在几个大的事情上出力也不小，可是这种人就像一把双刃剑，刺向敌人的时候也容易伤及自己。也有些像野生的长江河豚鱼，美味却有毒。过去，因为有‘三剑客’作祟，需要他发挥制约与杀伤作用。现在形势稳定了，还是将他送远一点为好，免得日后尾大不掉、遗患无穷。再说，重用了这种人，影响也不好。”廖志国说。
“可是，像他这种职级、资历，安排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合适呢？”黄一平顾虑，万一对赵瑞星安排不到位了，产生不满甚至对立情绪，或许破坏力更大，同时也让他夹在中间难做人。毕竟，当初为了廖志国的利益，他与赵曾经联手做过很多事，赵瑞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根据他的情况，在几套班子里安排一个副秘书长，原本也就不错了。可我考虑这次送佛到西天，一步到位，让他做政协副主席。这样做的巨的，一是让大家看看，全心全意帮我廖某做事的人结局不差。二是给足赵瑞星甜头，也免得他以后多嘴多舌。”廖志国主意已定。
“啊！”黄一平瞪大眼睛，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须知，一个组织部副部长，居然当了政协副主席，不要说在阳城历史上绝无仅有，就是在全省乃至全国恐怕都少见。不知情者一定以为阳城市委用人不拘一格，或者这个副部长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才，其中内幕只有黄一平这样的知情者才清楚。不过，黄一平还是对廖志国的深谋远虑表示由衷叹服：“您这个安排高瞻远瞩，可谓两全齐美！”
关于黄一平的去向，其实早在市党代会前就定下来了。
“你哩，就到海北接于树奎的班。唔？”廖志国正式征求黄一平意见。
“我服从廖书记您的决定，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是，我从来没有做过单位主官，基层实践也少，还是感觉底气不足。再说，真让我离开您身边了，心理上一时也难适应。”黄一平心中欢喜的同时，不免有些伤感与失落。毕竟在廖志国身边工作五年多了，现在突然说到离开的话题，还是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宴席嘛！趁着我在阳城这两年，你也赶紧到下边锻炼一下，积累些资本，万一哪天我离开了，说不定还能帮你再向上走一步。这个事，就这样说定了。唔！”廖志国神情也不免有点落寞，语气却非常坚决。
黄一平拟任海北县委书记职务，在阳城官场还是有些出人意料。很多人都没有想到，像黄一平这样的秘书，从大学课堂，到中学讲台，再到机关，几乎没有什么基层管理经验，居然一举坐上县委书记的位置，委实有点一步登天的意思。
平心而论，县（市）、区委书记说起来是个苦差事、难活计，其实那只是相对于高层次的机关干部而言，而且比较的只是辛苦、操劳程度。事实上，就权力的大小与覆盖面来说，就是省里的厅长、国家部委的局长，都未必堪与县委书记手上的权力相匹敌，更别说普通机关的处级官员了。不论多小规模的县（市），也不管其贫穷、偏僻到何等程度，却几可等同于一个独立王国，不仅各类机构一应俱全，而且权力运作空间很大，受到外界的干扰、制约又小，县委书记的自主、自由度堪比小国君王。况且，就岗位的重要性与发展前景而论，县委书记也绝非同级其他位置能比。如果一位官员没有在县委书记职务上历练过，通常鲜有晋升到地市、省部乃至更高层级的可能。因此，很多人都视此台阶为官途的一个必备基石。当然啦，县委书记岗位对官员能力、水平的锻炼也毋庸置疑。别人不谈，就说廖志国本人，正是因为在县长、县委书记任上蹲了不少年，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与政绩，这才有了平步青云的今天，也才敢于在阳江、阳城两地搞出如许大的手笔。其间，就是遇到再大的矛盾也能举重若轻。相比较而言，冯开岭就是因为缺少这个经历，上升得总是有点磕磕绊绊，遇事处置起来也难免优柔寡断。
县委书记一职既然如此重要，自然就会被很多人紧盯、惦记。像阳城这种地级市，别看处级机构上百，处级官员上千，真正的县（市）、区委书记却只有十个，而且于树奎们霸在上边一呆就是十年八年。许多已经在正处位置上坐过多年的干部，包括市委、市府的副秘书长，纪委、组织、宣传、政法等重要部委的副职，以及若干办、局的正职，早已脚踮得生疼、脖子伸得酸痛，内心里无不希望过一把县委书记瘾。故而，于树奎离开海北的消息一出来，马上就引起了阳城官场的极大关注，许多人的巨光齐刷刷盯紧了空出来的这个书记职位，其中有人甚至已经着手行动了。
廖志国知道其中利害，不敢怠慢，马上指令还没到政协上任的赵瑞星：“赶紧运作，让黄一平快点进入程序，让那些人早早断了海北县委书记的念头。”
赵瑞星刚刚荣升市领导，正当劲头十足，操作这种事自是尽心尽力。他以前所未有的最快动作，马上按照廖志国的意图，走了应走的民主推荐、测评程序，也搞了假模假式的各种投票，还拉了几个候选人作为陪衬参与考察。等到黄一平的名字尘埃落定，阳城官场诸公总算认清形势——原来这个位置早已姓黄，别人谁也不必记挂！于是，那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者纷纷识趣而归退。
当然，通过此事也又一次证明，在经历过种种风浪之后，廖志国此际在阳城的根基已然坚如磐石，他想让自己的秘书做个县委书记，谁又能拂逆其意呢？
57
黄一平的任职，在省委组织部出现了波折。
省委组织部在审核黄一平简历时，发现其缺少必要的基层工作经历，因此而对其任职资格提出了质疑。
如此，倒是出乎黄一平意料，也超出了廖志国的权力范围。
按照现行干部管理体制，县委书记虽然只是正处职，同地级市机关、部门的同级官员却有些区别。上边刚刚说过，县委书记作为一县之最高首领，治下人口少说十万八万，多则百万以上，工农商学兵样样皆备，农林牧副渔行行俱全，怎么说也是名正言顺的一方诸侯。况且，在当前一元化领导体制下，地方权力基本集中于党委之手，而党委之权又往往聚焦于书记一人。像书记这样的官员，不仅肩负的责任重大，而且其个人素质对一个地区的影响也不容小视。因此，对这部分官员的任免、管理，大多实行省、市共管体制。在有些省份，县里党政正职官员，主要由市委主管、省委组织部门协管，即日常管理与考核基本在市委，任免则需要在省里报批、备案；有些省份更进一步，实行省、市共管，即干部的任免、考核由市委与省委组织部门共同负责，联合操作；还有些省份则又进一步，除了日常管理由市委与省委组织部共管之外，任免事项还需要经过省委常委会讨论决定，实际决定权完全归省。此举，也更为彰显出一县党政大员的重要。
N省的情况，基本上是第一种情形，即县委书记的任免主要由市委负责，省委组织部履行审批、备案程序即可。一般情况下，这种程序只是走个过场，很少有遭遇否决的情形。
黄一平的任职，在阳城市一路绿灯，报到省委组织部后，却迟迟不见下文。本来，黄一平认为，省委组织部主管市县干部的年副部长，是冯开岭的老朋友，对自己的情况也很熟悉，即便不会主动过问、关心，至少也不可能阻拦吧。因此，他压根儿没将省里这一关放在心上。当然啦，黄一平之所以没有主动联系年副部长，心里还有一个顾忌：当初，冯开岭竞争阳城市长遭到对手举报，差点牵连了年副部长。自己作为秘书虽然最后做了替罪羊，可毕竟很多事情是主办与经手人，总感到出了问题难辞其咎，有些无颜面对年副部长。事实上，自从回到市府担任廖志国秘书，他也就再也没见过年副部长，更加不谈相互联系了。
省委组织部的信息很快反馈到阳城：在讨论黄一平任职事项时，主管市、县干部的有关处负责人提出，黄一平是教师出身，长期担任领导秘书，除了有过短期挂职经历，并未真正在基层任过主官、实职，不是县委书记的合适人选。材料报到主管此事的年副部长案头，既未说行，也没说不行，就此搁在那里不动了。这一搁，何时是个期限谁也说不准。为此，廖志国曾亲自给省委组织部打过电话，那边表面很客气，说是还要再研究一下，实际上仍然不肯放行。
黄一平开始并没当回事，心想所谓研究一下，也许搁那么几天就行了。后来，省里多个渠道传来的信息并不令人乐观，他这才知道，自己要想顺利任职海北县委书记，还是不能轻易跨过那个年副部长。于是，他悄悄驱车南下阳江找到老领导冯开岭，请求他给年副部长打个电话疏通一下。
冯开岭似乎早有准备，笑笑说：“这么大事，就打个电话？你也太天真了。走，我和你跑一趟省城吧！”
黄一平一听，愣住了，道：“我来得匆忙，也没有什么准备，您看……”
冯开岭一乐，说：“到了我这里，你就不用操心了，一切由我处理。”
说罢，打开桌边一只保险箱，暗自在里面一番摸索，然后取出一只锦盒。
黄一平见状，知道是在准备带给年副部长的礼物。
那只锦盒外观非常精致，一看就有些年代了。冯开岭打开凝视片刻，似乎是在欣赏，又有点像在犹豫。最后，他还是从锦盒里取出东西，小心递到黄一平手上，吩咐道：“弄两张报纸简单包一下，千万不要搞得像真的一样。”
黄一平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方古砚，掂在手里感觉分量挺沉。他有些疑惑，指着锦盒问：“这个不用了？”
冯开岭点头道：“不用了，这个盒子太显眼了，到时候拿出来了怕人家不方便接受。”
黄一平顿悟其妙。他知道，冯开岭与年副部长是当年省委党校的同学，也是多年的好朋友。他们两人性格都偏于内敛，为人处事也皆务实、内敛，小心谨慎。
冯开岭简单向秘书交代了一番，当即放下手头诸事，与黄一平同车赶往省城。
路上，经过冯开岭的介绍，黄一平才知道年副部长刚刚升任了常务副部长，已是部里响当当的二号实权人物。
“如果不出意外，年副部长两三年内还会再上一个台阶。利用今天这个机会，你同他再熟悉一下，以后要多主动联系。记住，县委书记的主要公关阵地在省里，千万不要还把巨光盯在市里，否则，你就可能只是个县委书记喽。”冯开岭的话不像戏言。
黄一平点头道：“冯市长的话，我记住了。”
到省城时，已经晚上七点多，早就过了下班时间。年副部长在办公室等候。
几年不见，年副部长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不是外貌有什么大的变化，而是神态、举止、说话的口吻变了，完全没有当初做处长时那种谨小慎微的模样，浑身透出一副大领导的派头。也难怪，省委组织部堂堂常务副部长，掌管一省上万名官员，在两个普通的基层官员面前，理应有这样的风度与气派。
冯开岭本想介绍黄一平，却让年副部长以手势挡了，说明他还记得这个小秘书。黄一平从对方握手的分量上，也感觉到了这一点。由此，黄一平又长了点见识：即使是在这种人少的场合，不该说的话也应当少说。如是，方才算得上真正的谨言慎行。
晚饭还是放在省委食堂，却是专供省委领导接待客人的高级包间。菜的数量少内容并不简单，新鲜、时令且精致。席间，冯、年两人只聊同学当年、网络趣闻、流行段子之类，几乎一字未谈黄一平的任职，官场中事更是讳莫如深。黄一平除了敬酒，也很少有机会说话。不过，席上气氛相当亲切、友好、融洽。
其间，不知怎么就说到书法。黄一平知道，冯开岭与年副部长都喜欢书法，平时也经常写几笔，属于有点档次的书法票友。两人由省内某知名书法家，慢慢说到笔墨纸砚，冯开岭似乎很随意地说：“正好，我最近出差西安，刚刚淘了只端砚，虽然不值几个钱，却是个老货。”说着，从随身包里掏出那只报纸包着的砚台。
起初，年副部长或许真是被那张包裹的报纸迷惑了，并未在意那只外观陈旧的砚台，只抬起眼皮瞟了一下。可是，等到砚台全部裸露出来，尤其是冯开岭展示了砚台背面的一行字，年副部长眼睛突然就亮了：“哦？真是李鸿章的用品？”
冯开岭哈哈一笑，说：“算你眼睛尖，也算你运气好。我已经找人鉴定过了，确是真品无疑。”
年副部长当即恭然肃立，面露虔诚之色，双手接过砚台，一边小心摩挲一边喃喃自语：“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偏偏就到了你的手里？去年我参观过李鸿章故居，那里的摆设也没有这种档次的宝贝啊！”
冯开岭摆了摆手，道：“嗨，不就一只砚台嘛，也没你说得那样金贵。既然你喜欢，就拿着呗！”
年副部长闻言，将砚台夸张地搂在怀里，惊呼：“不许反悔！既然你话说出来了，那兄弟我就不客气啦。”
黄一平巨睹了这出游戏，心中不禁哑然失笑。官场中人就是如此，不论假戏真做还是真戏假唱，皆做得不露痕迹。有些事情，需要做得举重若轻不给对方负担，譬如冯开岭。而有时恰恰又需要表现成举轻若重，恰如时下的年副部长，说明你不是那种不识货、不知轻重之人。
一只砚台，就像文章中的一个逗点，很快被轻轻一笔带过。
酒席持续近两个小时才散。直到分别时，大家还是只字未提黄一平任职之事，甚至连一个起码的暗示都没有。但黄一平明白，越是这样，事情越是办得漂亮、顺当。
回程时，黄一平却不能不提到那只砚台，问：“冯市长，您为了我破费大了。那只古砚很值钱吧？”
冯开岭笑笑说：“算啦，说出来怕吓着你了。你跟随我多年，这点东西实在不足挂齿，你也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再说，你知道我这个人，宁可别人欠我，我也不会欠别人。现在，就算你反过来欠我一个人情吧。今后到了海北，好好干吧，不要辜负了我就行。”
黄一平心头一热，答应道：“我知道。”
两天后，省委组织部批复下来，同意阳城市委意见，黄一平顺利任职海北县委委员、常委、书记，同时，在省委组织部网站上进行了公示。
58
黄一平上任之前，自然还有很多事情要办理，首当其冲者，是与接替自己的小马办交接。
说了也许很多人都不相信，黄一平离开市委书记廖志国，空出的这个秘书岗位，在阳城官场引发的关注度，一点也不比他接替的海北县委书记低。从某种程度上讲，前者争夺的激烈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后者。
其实，仔细思量一下并不奇怪。一个县委书记，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与勇气竞争，而秘书则大为不同。在队伍庞大的年轻机关干部群体里，大家无不希望借此终南捷径，实现仕途官阶的腾飞与跨越。
众所周知，当下的机关公务员岗位，正在引领新一轮就业时尚。包括很多硕士、博士在内的大学生，之所以打破了头往机关里挤，成千上万人争抢一个职位，说白了是看中国家公务员的金饭碗。然而，那些颇有抱负的莘莘学子，一旦到了机关又会发现，光占了一把公务员座椅还远远不够，关键还要有那么一官半职，手里拥有了足够的权力资源，才能真正体现出自身价值。而且他们还发现，在中国的各式大小机关里，无论你的智慧、才能、学识多么超群，哪怕你是校园里公认的顶尖天才，很快就会被很多与之并不相干的东西所覆盖、淹没、中和，比如人际关系，比如后台，比如运气，等等。因此，若是要想快些出人头地，那就得有非同一般的法宝与捷径。这种法宝与捷径，其实也没有多少自由选择的余地，譬如，你先天有个好爸爸、妈妈、姑父、姨丈，要不就是像廖志国那样后天运气不错，碰巧找了个背景过硬的好老婆。说白了，这些东西并非人人可得。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错的路子——给领导当秘书，进入某个权力圈子、山头。
的确，一些人原本学识、能力平平，更没有在什么特殊岗位做出一星半点显著业绩，却因为跟在某个领导后边做了几年秘书，受到领导赏识与信任，便获得一个又一个晋升机会，可谓平步青云，抵得上同龄人在基层艰苦岗位死做活拼一辈子。
扯远了，还是回到黄一平接班人的事情。
黄一平空出来的秘书位置，一时成为阳城官场诸公的聚焦点。市委市府两办的众多秘书自不待说，人人都以能当上阳城一秘为人生至高理想；市委市府的秘书长们，也是想方设法推荐自己信得过的人，试图在最高首长身边安插一个“潜伏者”；即使是那些常委、副市长们，也都千方百计推荐自己的亲信，有的还愿意献出正在使用的秘书或办公室主任。这些人明白，在书记旁边有了自己亲近的人，好处委实太多。这就等于古代将女儿嫁入了皇宫，皇亲国戚的身份尊贵不说，日后说话、办事也会方便许多啊！
小马的胜出，是黄一平早就预备好的一着棋。当初，黄一平做冯开岭秘书时，小马是市府办信息处的普通秘书，因为种种原因郁郁不得其志。不过，小马对黄一平非常敬重，也一直是他的忠实粉丝。后来，黄一平落难于党校，别的同事皆不理不睬，只有小马不离不弃，时常充当信息员、倾听者、安慰者等多重角色。等到黄一平再度回归市府，就反过来关照、回报小马，先是将其提拔成副处长、主任科员。一年半前，廖志国担任市委书记，黄一平提为市委副秘书长，小马也被带到市委办任综合一处副处长，协助黄一平服务于廖志国，主要做些草拟普通文稿以及接送、传递方面的工作，实际上相当于生活秘书。平心而论，就整体素养而言，小马还不是阳城一秘的合适人选，无论文字水平、协调能力还是综合素养，皆无法与黄一平相比。可是，因为廖志国信任黄一平，又因为黄一平极力推荐了小马，并且反复强调了小马的忠诚可靠，再加上小马贴近领导服务一年多，已然得到廖书记的认可。因此，关于小马是否会写文章，是否思想有深度，是否善于处理复杂的关系，等等，已然不是那么重要。
如此，小马便名正言顺成为黄一平的接班人，做了廖志国的秘书。
黄一平与小马的交接，进行得颇有些耐人寻味。
按照黄一平本来的想法，感觉有很多话要对小马交代，可是真到面对面坐下来之后，却突然发现无话可说了，原先准备说的那些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无话可说的主要原因，是黄一平忽然发觉，好多话“不能说”。自己做秘书十几年，跟随廖志国也有五六年了，说起来对其工作、生活习性了如指掌，服务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如影随形，算是积累了不少的经验、心得，总结起来写本大书都不为过。可是，当一旦需要向小马传授时，他却忽然发觉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很多东西可以私下总结、自我摸索，却无法公开示人，甚至不能用语言表述，完全属于只可意会、无法言传的范畴。譬如，廖志国对烟、茶有特殊喜好，抽的烟是专门从烟厂搞来的特供品，却装在一只陈旧的普通烟盒里。喝的茶更是质量顶尖、价格惊人的精品，也是泡在一只外观普通的茶杯里。这些秘密，作为秘书帮领导做也就做了，内情懂也就懂了，可要是拿上桌面就是奢侈、浪费，会严重损害领导的形象，成为流言乃至丑闻。再譬如，廖志国同于丽丽、杨艳们关系暧昧，平常经常私下约会，其时间、地点等等也皆有规律。这种事情，更是需要注意影响，防止被人抓住把柄，即使再亲近的人也不可与闻，否则影响的不仅是书记个人形象，更关系到整个阳城市委的形象。有鉴于此，黄一平情愿让小马自己去慢慢发现、摸索，也不希望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以免日后成为流言飞语的源头。
无话可说的另一个原因，是黄一平凭直觉推测，那个小马其实是个藏巧于拙、不动声色之辈，很多事情并非不懂，而是有意装糊涂，或者表现时机未到、方式不同而已，尤其是在他这个前辈面前。因此，有些东西不说也罢，是谓“无须说”。原先在市府的时候，小马多以打杂为主，从来没有固定跟过领导，似乎缺乏职业秘书的技能与素养。一年多前，小马跟来市委办之后，黄一平曾经着意给他机会，放手让他多跟廖书记。特别是前一阶段，黄一平专注于海北出租车“419”专案，更是给小马放了单飞。恰恰就是这一放手，黄一平蓦然发觉，小马过去的某些愚钝、笨拙并不真实，其人恰恰颇为机灵，也颇有心计。最近一段时间，黄一平渐渐发现，小马已然垄断了对廖志国的生活服务权，而且有时就像一只农家护院的猎犬，表面看是尽心守护着主人，不肯损伤了主人一根毫毛，实质上却是某种自卫，精心防范着外来的侵犯，生怕那些虎视眈眈的同类抢了自己的位置。黄一平曾经多次耳闻，当他不在廖志国身边那段时间，只要有小马挡在门口，不要说一般的机关干部，就连那些局长、处长，一般都无法见到廖书记。有一阵，市委办另一位秘书小龚，往廖书记面前跑得勤了些，有些原本经过小马之手的材料，也绕道送给了书记。后来有一次，廖志国在阳城大酒店休息，于丽丽陪在房间，小龚又来送材料，小马明明知道情况却不阻拦，害得小龚冒冒失失闯进去，被廖志国当场骂了个狗血喷头。据小龚向黄一平反映，此次事故完全是小马有意为之。
黄一平想，既然小马聪明如是，应当让他独自闯荡，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不要好为人师。
此外，黄一平无话可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内心也非常矛盾。一方面，他希望自己推荐的这个人非常称职，令廖书记称心满意，证明推荐者的眼光不差，也让自己离开后放心。另一方面，他又不想让后来者干得太出色，更加不能超越自己这个前任，否则，岂不证明自己的可有可无么？
黄一平猜想，过去的小马身处机关底层，不过是个跑腿打杂人员，对自己这个老大哥肯于言听计从。现在的小马因为是生手，也可能会着意隐忍、谦虚，尚能听从自己这个前任的意见。可以想见，不远的将来，他一旦坐稳了书记秘书的宝座，位居令人瞩巨的阳城一秘，还肯那样虚心、耐心地听命于人么？再说，如果自己将所有的诀窍都说了，小马也很谦虚地接受了，那他很快就会成为熟手。一个成为熟手了的小马，更加不可能像过去一样尊敬自己这个前任。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小马在黑暗中多摸索些时候，甚至多走一些弯路，反倒可以在廖书记面前体现一下自己这个老秘书的价值，也让小马对自己这个前任的依赖、尊重更持久一些。由此而论，那些做秘书的秘诀，尤其是属于自己的黄氏独门秘籍，更加不宜轻易说与小马，是谓“不忙说”。
当然啦，对于后边这个想法，黄一平自觉有点阴暗，甚至有些卑鄙。然而转念一想，阴暗也好，卑鄙也罢，自己之所以会有今天的成熟、成就，一点一滴皆由无数坎坷、挫折摔打出来，是付出过惨重代价的产物。那个小马与自己非亲非故，他又凭什么坐享其成、不劳而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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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一平还有一件重要事情需要处理：他想看望一下章娅雯、马婵，这是他生命中除了母亲、姐姐、妻子、女儿之外，两个非常重要的女人。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想看看郎杰克，不知那个过惯了花天酒地生活的浪荡子，如今参惮悟道到何种程度了。
前边曾经说过，五年多前，黄一平因为帮助冯开岭顶包，遭遇了人生最大的挫折，被下放到阳城市委党校后勤处，饱尝了霜寒世态与冰冷人情。其间，党校图书馆的女管理员章娅雯，给了他母亲般特别的温暖，令他孤苦寂寞的心灵得到些许慰藉。因此，他与章娅雯迅即产生感情，成为朋友、情人。现在回头想想，在那样一段特别的日子，假如没有章娅雯温柔的呵护，他的处境一定更加艰难，心灵一定更加孤寂，或许无法彻底摆脱那段漫长的阴影，因而也未必会有后来东山再起的热情与勇气。等到他重新回归市府，做了市长廖志国的秘书，一方面工作繁忙、身不由己，另一方面也生怕引人关注与非议，他与章娅雯之间不可避免地由热趋冷，温度渐降，乃至出现了无法弥补与跨越的距离。加上，因为规划局长于海东的介入，章娅雯为了妹妹的编制，不得不求助于黄一平，引发后者内心的不快，从而使两人之间的裂痕进一步加深。不久，章娅雯悄然离开阳城，远赴另外一座城市结婚去了。从此，黄一平便再也没有得到她的消息，不论怎样主动联系，对方一直不给回音，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感情是个奇怪的游戏，当你拥有时或许烦其寡味、厌其累赘，可当你一旦失去时则如箭穿心，让你痛惜不已、追悔莫及。章娅雯的突然离去，令黄一平时常有如是感受。章娅雯消失这两三年间，黄一平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自己与章娅雯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即使有，这种情又占到多大比例？回首往事，当年他孤身一人初到党校，就像一个不习水性者突然掉进了大海，孤独、忧虑、痛苦、恐惧、挣扎，百味俱集。为此，他曾经一度有过早早结束生命的念头。而章娅雯的出现，就像茫茫惊涛骇浪中的即将溺毙者，陡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令他有饥不择食、慌不择路的感觉。事实上，那时章娅雯对他更多的可能是同情，而他对章娅雯更多的则是感激，彼此都来不及考虑爱情这个奢侈品。彼时彼境的一对男女，很容易就将同情、感激演绎成了一段结局注定凄美的爱情。正因为那段感情太过匆忙，缺少必要的了解、铺垫，也缺乏了爱情必需的浪漫，因而无法过渡为真正的爱情，或者说与爱情还有些距离。当然，那种感情绝对超过了普通朋友关系，其成色也丝毫不逊于男女情爱，也许定位为亲情更为合适。
要命的是，恰恰就是这种亲情，骨肉相连、血脉相通，反倒更加刻骨铭心，令人终生难忘。不管怎么说，对于黄一平而言，章娅雯是他生命中极其重要的女人，曾经在他人生处于低谷、绝望时给过他帮助，于他有再造之恩。就因为这一点，她便永远占据着他心中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这个位置，其他任何女人都无法替代，时间与岁月的长河也无法抹去。而且，随着他仕途、命运的不断改善，对于章娅雯的挂念、愧疚之情也越深。眼下，他即将走马上任海北县委书记，章娅雯是他第一个最想告诉的人，也是第一个需要感谢的人，尽管此时不知她身在何处。
黄一平再次拨打了那个熟悉的手机号码，还是通了无人接听。发了短信过去，也是依然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无奈之下，他打了于海东电话，希望通过章娅雯妹妹寻找。
“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单位的小章早就离开阳城了？据说她姐姐嫁给一位大学老师，好像那人在当地有点关系，结婚后把妹妹也调到那里，还在规划局下边的设计院工作。”于海东对黄一平的询问，表示相当吃惊。
“你们这边有她的联系方式吗？”黄一平并不解释。
“应该有吧。这样吧，我马上查一下，等会儿发到你手机上。”于海东态度积极。
不多会儿，于海东的号码发过来了。
黄一平按照那个号码打过去，很快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是黄大哥、黄秘书？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妹妹的声音同姐姐娅雯有点像，中音带点磁性。
“我这边还没开口，你怎么就知道是我？”黄一平不禁笑了。
“嗨，你经常用这个号码给我姐姐打电话、发短信，我当然知道啦！”小章的情绪有些低沉。
“你姐姐好吗？”黄一平问。
“不好！但是她不想告诉你，因此才不接你电话，也不回你短信。不过，她知道你混得不错，前两年当了市府办副主任，去年升了市委副秘书长，最近刚刚任命了海北县委书记。”妹妹快人快语，同姐姐性格差异明显。
黄一平沉默了。章娅雯对他的关心、关注，让他的愧疚不安更为加重。他问：“你姐姐到底怎么了？”
那边也沉默了些时候，然后就是一阵抽泣，好久才回答：“我姐生病了，是白血病，正在北京协和医院等待骨髓配型哩。”
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一般，令黄一平震惊。他握着电话的手，忽然抖动起来，牙齿也不由自主跟着筛动。
“知道了。”黄一平没再细问下去，匆匆放下电话。
黄一平算了一下，距离公示期满还有几天。廖志国说过，这段时间让他休整一下，也可以出去走走。于是，他马上向廖志国请假，要求到北京跑两天，理由是郎杰克从泰国回来了，看望一下老同学。廖志国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并且请他务必转达对郎杰克的问候。
由于临近元旦，当天的机票已经售完，黄一平根本等不及明天，选了阳江机场最后一班红眼航班。飞机在首都机场降落时，已经是深夜一点。他没有惊动京城任何熟人，只在医院附近找家宾馆住下。
第二天一早，他来到协和医院，借助一位阳城籍老乡，很容易就查询到章娅雯的住院楼、床号。黄一平找到章娅雯的主管医生，得知病人情况不是最糟糕的那一类，巨前正在通过网络寻找合适配型，估计很快就能找到。
“关键问题是治疗费用很大，病人家里经济条件一般，好像难以承担。而且，这种病除了手术，还需要一定时间的后续治疗，一定不能半途而废，否则一旦复发就不可再治。这样一来，又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医生说。
“如果找到匹配的骨髓，从手术到最终治愈，总共需要多少钱？”黄一平问。
“保守估计，至少要七八十万元。”医生说。
“如果不是保守估计，二百万元够不够让她完全康复？”黄一平问。
“足够了！”医生笑了。
“请你们一定全力以赴，只要病人能够治愈，费用绝对不成问题。拜托了！”黄一平紧握着医生的手，好久都不肯松开。
知道了病人的情况，黄一平忽然决定不见章娅雯了。
离开医生办公室，他特意拉上羽绒服帽子，戴上一个大大的口罩，装成邻室的病人家属，悄悄来到病房外的走廊上，透过窗户远远看着章娅雯。
隔着一层玻璃，他隐隐看到章娅雯脸色憔悴，却依然满面笑容。她身旁，一位中年男人正斜倚床边喂她吃水果。从他们亲昵的举动看，那男子一定是她丈夫，而且夫妻之间感情不错。此景，让黄一平感觉安心多了，他为章娅雯找到称心伴侣而高兴。
默默注视了大约十几分钟时间，黄一平悄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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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协和医院，黄一平掏出手机拨了马婵的号码，右手拇指却停在绿色拨通键上迟迟没有落下。最终，他决定不打电话，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长安街上的天地传媒公司。
他想，此次北京之行，注定只能为了一个女人，冷落或伤害到另一个女人。章娅雯与黄一平的恋情，马婵早已知道，也表现出最大限度的理解与宽容。不管怎么说，自己这次为了章娅雯赶来北京，终归不太好当面向马婵交代与解释。但是，现在章娅雯面临治疗经费困难，自己能够求助之人只有马婵与郎杰克，根本无法完全回避。因此，如果在公司里见到马婵，那是天意令他必须直面，否则，他准备回到阳城后，通过电话或邮件再同马婵谈章娅雯的事情。
黄一平与章娅雯感情趋冷之际，遇见了马婵。
相比较而言，黄一平同马婵虽然相识、相遇有些偶然，发生恋情也有点突然，但那却是实实在在的爱情，而且是那种一见钟情的浪漫爱情。仔细回想起来，那次陪同苏婧婧来北京，在机场巧遇了分别多年的郎杰克，又由郎杰克介绍认识了马婵，一切似乎都是上天的安排。初次见面，知道马婵是郎杰克的女人，黄一平仍然难免怦然心动，而且，在后来的相见与交往中，每次都有那种不可名状的激情。如是感觉，皆是他此前从来不曾有过，包括当初同汪若虹恋爱时也不例外。他与马婵的恋情，是真正的发乎情、止乎礼，一切皆因郎杰克这个特殊人物而生发与消亡。当然，黄一平也清楚，郎杰克与马婵之间的感情依然深厚，只是由于郎杰克身体上的痼疾，无法进入正常的婚恋、夫妻状态，这才导致了他这个第三者的介入。可以说，他与马婵的恋情，一方面是缘于郎杰克的无法给予、刻意放手，另一方面恰恰是因为马婵的不肯舍弃。于马婵来说，她宁愿找一个黄一平发生故事，也不肯找一个人结婚彻底离郎杰克而去。说到底，郎、马、黄这个三角关系虽然有点复杂，轨迹却十分清晰——马婵的真正归宿不在黄一平，而在郎杰克。
黄一平与马婵之间恋情尽管短暂，却也真诚热烈、刻骨铭心。在黄一平眼里，马婵是那种少有的清纯、阳光女孩，心地善良、洁净透明。为此，黄一平对这份感情非常珍视，也很尊重马婵的最终选择。这两年，郎杰克专注于出家修行，将北京公司业务交与马婵打理，黄一平与她再未见面，相互只有短信往来，偶尔道珍重、报平安、致问候，说明彼此牵挂却不贪恋。
不可否认的是，正是因为马婵的出现，才使黄一平与章娅雯之间的缝隙加大，也才令他坦然接受了章娅雯离去的现实。现在想来，遇到这样好的两个女人，是他一生的幸运、幸福，弄成如今这样的局面，又使他负歉、愧对于她们，感觉自己太过无情，终未挣脱负心汉的千年套路。
当然，就黄一平的个性而论，骨子里还算是有情有义的本色男人。在同章娅雯、马婵的相处中，之所以会出现如此扭曲的感情历程，根子还是在官场处境与官员身份。人在官场，别说是男女爱情，就是骨肉亲情，也必须服从、服务于政治需要与仕途利益。否则，你就别想再在官场呆下去。也正是基于如此考虑，黄一平才选择在赴海北上任前，向章娅雯、马婵两个女人做个告别，也算是对自己的感情做个了结。
黄一平摆出悠闲自在的样子，在公司楼上来回走了一圈。
看得出来，在马婵的打理下，天地传媒依然做得不错。整个办公区域还是原来的那种格局，里面的人员明显增加了，公司里的气氛也比原先热闹不少。
在总裁办公室门口，黄一平正打算敲门，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则熟悉的彩铃声——那是马婵手机上设置的个性彩铃，是黄一平与郎杰克声嘶力竭的二重唱《一无所有》。两个人的唱腔，一个高亢嘹亮，一个沙哑低沉，差异巨大却融为一体，是酒醉后的乱性与游戏之作，却也是两个老同学难得的一次合作，被马婵当场录音放到手机里，居然还在使用。
黄一平一转身，看到的果然是两个熟悉的身影——理着平头、身穿酱色中装的郎杰克，搀扶身穿孕妇装、肚子明显鼓了起来的马婵。
“是你？黄大头！”郎杰克还是那副德行，话未脱口一拳抢先过来。
“屎壳郎！”黄一平也还以一拳。
旁边的马婵，看着两个男人如此打闹，也是一脸惊喜，笑意吟吟道：“看你们两个人小孩似的，还不快进办公室聊。”
说话间，早有秘书打开办公室，泡了茶水。
“好你个屎壳郎！出家之人居然也娶妻生子，足见凡心未泯、俗念未净。怎么，结婚了也不请我喝喜酒？”黄一平眼睛看着马婵，笑问郎杰克。
“嗨，我郎某人出家不假，马上生子也不错，就是结婚纯属子虚乌有，没有影子。”郎杰克正色道。
“哦？肚子都这么大了，还说没有结婚？”黄一平问。
“这个问题，你还是问她吧！”郎杰克干脆将皮球踢给了马婵。
黄一平这时看到马婵表情骤变，眼泪也早已夺眶而出。从她含泪带怨的叙述中，黄一平听到一段近乎电影的传奇真相。
两年多前，郎杰克远赴泰国购买玉石，无意间竟然令性功能障碍不治而愈，马婵惊喜万分，当即断绝与黄一平的情人关系，回到郎杰克身边打算长相厮守。可是，此时的郎杰克已经心有所寄，一心专注于出家修佛，并不愿意受制于爱情与婚姻。无奈之下，马婵放弃结婚念头，一边帮助郎杰克打理公司业务，一边设法使他脱离佛界、回心转意。为此，马婵看准郎杰克是家里独子，祖辈数代单传，便动员了郎杰克的所有亲友出面相劝，竟然皆无效果。最后，马婵几乎跪倒郎杰克面前，只有一个要求：她要帮郎家生一个孩子，为郎杰克承担传宗接代的义务。马婵软磨硬缠了一年多，这才有了今天的结果，但郎杰克有言在先，他虽然不会再和另外的女人相好，却也给不了马婵婚姻，可能也给不了孩子名分。而且，日后一旦修行成功，他将毫不犹豫选择自己的宗教理想。
“我们选择的是试管婴儿。”郎杰克说话时，脸上洋溢着所有父亲皆有的幸福。
“这样的结局，我已经非常满足了。”马婵紧紧依偎着郎杰克，生怕他会跑掉一样。
黄一平在一旁听了，也已经双眼湿润了。
“你看多么巧，本来今天说好我陪她去医院做例行检查，她说上午先到公司看看，下午再去检查。刚刚在路上还说起你，竟然真碰上了，这就是缘哪！”郎杰克感叹。
“看来真是如此，刚刚我还在想，万一你们不在，我马上买票回阳城。”黄一平道。
如此东拉西扯一番，马婵脸色慢慢放晴。看到她一脸满足的神情，黄一平心里感觉舒服多了。他知道，马婵的满足与幸福绝非装出来的，有了心爱之人的骨血，她的爱便有了寄托。再看看郎杰克，虽然一身出家人的装扮，张口闭口也依然有些禅语，可黄一平在心里断定，他的还俗之路不会太远。
闲聊之中，自然要问到黄一平此行的巨的。
黄一平也不隐瞒，简单介绍了章娅雯的情况，问郎杰克：“你当初说要给我二百万元，先放在马婵那儿，可以随时支取，这话现在还算不算数？”
“当然算数！这笔钱一直由马婵亲自替你保管着，不信你问她。”郎杰克道。
“你的那二百万元，我帮你买了股票、债券，运气还不错，这两年已经涨到将近四百万了。既然现在你急着用，我先帮你套现二百万，另外二百万还放在账上增值。你看如何？”马婵说得很自然，一点儿也没让人感觉她在撒谎。
事实上，黄一平的那二百万，她只是放在银行卡上，利息少得可怜。现在听了黄一平的来意，她的内心起了很大波澜。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身在官场，同自己的关系也早已断了，可他能够这样对待章娅雯，说明自己当初没有看错人。因此，她编造出了所谓增值的神话，意在给他和章娅雯更大帮助。地球人都知道，这两年股市持续惨淡，哪里会有翻番增值的好事！
“太好了！章娅雯这下有救了！”黄一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写了章娅雯在协和医院的病床号，连同医院账号一起交到马婵手上，说：“这样吧，这笔钱还放在你这儿，麻烦你将必需的款项及时打到医院账上，只要交足了章娅雯的治疗费，其余的钱我一分也不会要。”
“你放心，医院里我有好几个熟人，你就放心回去上任，章姐的事交给我来办。”马婵说。
“记住，一定不要说是我出面，你们告诉医生，编个理由骗她一下。一切等到她病好之后再说。”黄一平再三叮嘱马婵。
“一平，你是个好男人！”郎杰克说着，看了看身边的马婵。
马婵点点头，说：“你们都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
黄一平的北京之行，同时了却了两桩心事，也等于卸掉压在心头的两座大山。如此一来，他从心底里感觉轻松。
61
从北京回到阳城，距离上任还有两天时间，黄一平照例要拜访一下有关领导、前辈。这是官场上的惯例，也是规矩。
黄一平的这种拜访，包含两层意思：
其一，他从阳城下去，离开了工作多年的市机关，需要向一些人辞行。不辞而别，向来为中国人所忌讳，属于大不敬之失礼。像他这样的任职，虽然所去之地海北不过百里之外，平常也多以走读形式，辞与不辞其实只具象征意义。可是，越是象征性的过场越是得走，而且还要走得像模像样才行。何况，此前他贵为市委副秘书长，是市委书记廖志国最为信任的秘书，属于阳城政坛举足轻重的人物，更得给人谦虚、低调的观感。
其二，黄一平任职海北县委书记，虽然算是由虚位晋为实职，成为了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可是，单纯从外观与形式上论，却是由市级首脑机关下到基层，由偌大一市下到区区一县。从今往后，但凡以县委书记身份到市里来，就有了朝觐、晋见的意思，须得逢庙必拜、逢佛必敬，装也得装出一副请示汇报、恭敬听命的架势。既然如此，那你现在何不趁着未曾上任，先把这些大庙小佛一并拜到，也算是让人感觉招呼在前、礼数在先吧。
黄一平在市委市府机关工作多年，自然知道这些规矩。他打开领导干部名册，稍一盘点，竟然发现需要拜访者多达数十近百位，而且还难免有所疏漏。这些人中，有的是市委市府两大班子现职官员，皆是实权人物，上任之后随时能够用得上；也有些是在人大、政协坐着冷板凳，或者已经退了二线，这些人也许帮助不大、成事不足了，可一旦得罪了，背后设点绊子却是败事有余的角色；还有些离、退休的老人，不在位了反倒敢讲话、肯讲话，而且讲话的互动、辐射效应还挺强，关键时刻求到他们往往有奇效；再有些就是曾经在海北任职过的前辈，以及海北籍在阳城工作的要员，这帮人一旦联起手来说好话，那就是一台声势浩大的合唱，否则就可能形成排山倒海般的反调、嘘声。
对黄一平来说，此前担任廖志国秘书时，上边这些人多数都无足轻重，其中很多人还要反过来拍自己马屁。可是如今自己下到海北，却一个也不能怠慢，一个也不能得罪，全部要小心照顾到，至少让人家感觉你黄一平眼里有他们。
人大副主任、政协副主席之类的闲职官员好办，挑选一家规格不低的大酒店，摆上一桌档次高些的宴席，只要茅台、五粮液管够，盛情美意全部融入酒杯，一切皆在酒醉神迷间搞定。离退休老同志也好办，每人一只新品保健杯，或是全自动调温的电热毯，上门坐个十分八分的，自己一个劲儿往谦虚低调处钻，送给对方的帽子高些高些再高些，一晚上便能摆平十来位。海北老乡处理起来也不难，吃饭、喝酒、唱歌、打牌等等，什么随便来什么，哪里热闹往哪里引，空头支票尽管开，四海之内皆称兄道弟，至于日后见了是否真的泪汪汪，那就到时候再说呗。
这一圈打的是机关枪，一梭子扫射一大片，涉及的虽然大多是些无关紧要之人，却可以让你未曾上任先得一个好名声——黄一平这人不错，当了县委书记懂礼节、没架子！
市委、市府的班子成员，自然是黄一平关注的重点，而且必须区别对待、有的放矢。当然啦，这些重点人物中间，又有特别需要关照的重中之重，更要做到滴水不漏。
譬如市长秦众，在黄一平需要重点拜访的人中，列在首位。
黄一平与秦众之间，平常客处客交，往来很少。
想当年，为了帮助冯开岭竞争市长，黄一平通过大学同学的酒后失言，发现并紧紧抓住秦众著作抄袭的软肋。冯开岭亲笔给秦众写了一封信，立即收到让对手封口噤声的奇效，排除掉这个强劲竞争对手。那次事情的处理，虽然是在冯、秦两人间展开，黄一平不过担任了信使角色，大家表面也都不动声色，可是秦众无奈主动收兵，等于不战而败，内心里必然对冯开岭有所忌恨。按照正常逻辑，他对冯开岭的仇恨，难免会殃及黄一平这个当年的冯氏亲信。何况，凭借秦众的过人智慧，不难推断此事与黄一平有关，至少怀疑他是重要知情人。彼时，秦众不过是一位普通副市长，如今已然跃升市委副书记、市长，贵为阳城二号首长。不难想象，倘若市委书记廖志国一旦外调或升迁，秦众必定是执掌阳城的不二人选。由此，黄一平必须有所表示，即使无法完全解开当年冯氏旧结，起码也要部分解除秦众的怀疑与忌恨。
“秦市长，我虽然没有直接跟过您，可对您的人品、学识、能力一直非常敬佩。现在我要下去任职了，希望得到您的批评指教。”黄一平语气谦和，态度诚恳，刻意只在沙发上搁了半个屁股，而且马上掏出了笔记本，拿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架势。
“哈哈，一平客气了，我对你谈不上什么批评指教。别看我现在是个市长，其实也还在不断学习的过程中。我这一生最大的不足和遗憾，就是没有像你一样做过秘书。别看我身边也有秘书，可毕竟用秘书和做秘书是两码事。你做秘书这些年，先是帮冯市长做过很多事，后来又为廖书记服务，做得都不错。有了这样丰富的经历，下去做个县委书记绰绰有余。怎么样，现在同冯市长还有联系吗？”秦众笑眯眯的样子，给人一种宽厚的感觉。可是，眼镜后边的双眸不时有寒光闪过，令黄一平感觉心底一颤。
秦众最后这个问号，驱动了黄一平大脑中所有的马达。是回答有联系，还是说没联系，这是一个两难却又不可回避的问题，而且还得马上回答，不能让对方感觉刻意、生硬、作假。
“有联系，前两天还到阳江看了冯市长哩。我每次遇到冯市长，他都希望我要好好向您学习，说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专家、学者型领导，综合素质出类拔萃。当然啦，提到做秘书，我还真得感谢冯市长，他本人从秘书成长起来，也是个非常严谨的领导，他教会我很多东西，包括怎样面对挫折、委屈。记得当初我跟他时，对他还有些误解，总觉得他对我这个秘书好像不太信任，相互之间有距离。现在回头看看，倒是感觉领导与秘书间保持一定距离，不仅不是什么坏事，而且有利于工作和个人的发展。”黄一平的一番话，经过了缜密思考，包含的信息量也很大。
他的这番话，看似模糊，实则清晰。通过这样的回答，至少传送出两个重要信息：冯开岭对你秦众，内心还是佩服的，足见论文抄袭之事不复影响。我黄一平同冯开岭之间如今有联系，过去有距离、甚至误解，他的很多事，我这个秘书并不知情。至于在秦众那里是否起到预期效果，黄一平也就无法顾及了。不过，黄一平离开时，秦众态度明显友善许多，拉着他的手握了又握，还让他有空常来坐。这让黄一平松了一口气。
于树奎那里，也需要重点拜访。
对黄一平来说，于树奎是自己的前任，过去因为廖志国与“三剑客”之间的矛盾，自己不得不参与进去，同于树奎有过种种斗法。所幸的是，在处理海北出租车事件时，他的角色扮演得不错，送给于树奎一份大礼。这次于树奎做了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人情账主要记在廖志国与卜国杰们身上，却也没有忘记自己这个牵线与背后帮忙者。即便如此，现在自己顶了他的位置，除了正常的工作交接，私下里理当也要有所交流。这种交流，说是彼此交底、托付也好，算做自己这个后来者向前辈请教也罢，总之是不能免除的一个程序。
于树奎是个爽快人，自然知道黄一平的心理，没等他开口道明来意，当即表态道：“一平老弟，你我相处多年，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所谓不打不相识嘛。别的不谈，单说这次你对我的帮助，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表达的，客气话我也就不放在嘴上。平心而论，老哥我在官场也就三五年光景了，你今后的路还长，助你一臂之力是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你马上到海北任职，很大的忙我可能帮不上，但有几点我可以保证做到：第一，处理海北的事情，哪怕就是天大的事，不仅不要顾忌我于树奎，而且完全可以拿我做垫脚石、挡箭牌；第二，所有海北的干部，再也没有于树奎任何亲信、对头，凡是打着我旗号捣乱的干部，你尽管先拿他开刀，一切皆可借我的名义；第三，不管遇到什么难题，只要信得过老哥，保证随叫随到，冲在第一线为你撑腰打气。这个，就算是你我之间的约法三章，如何？”
黄一平听了，知道什么也不用多说了，当即真诚地上前紧紧拥抱了于树奎。他觉得，廖志国看人用人着实老到，这个性格刚烈的于树奎，做为敌手时可恨得令人牙痒痒，作为盟友时又忠诚、可爱得出奇。由此可见，古代诸如关羽之类的忠勇之士，何以会被曹操那样的对手视为人杰，千方百计不惜代价争夺之，并非文学虚构。
有趣的是，黄一平在这种拜访过程中，不免会向有关领导请教同一个问题：下去做个县委书记，最重要的需要注意点什么？很多人的回答都涉及秘书二字，表面看大同小异，实质上含义却大相径庭——
“下去之后务必选个好秘书，像你一样足智多谋、虑事周密、办事周到的好秘书！”宣传部长马艳丽纯属有感而发。也难怪，她原来的秘书小郭下到海北任宣传部长后，一直没有物色到合适的秘书，感觉很不方便，时常要熬夜亲自写材料。
“秘书当到你这种境界，要是再放下去做几年县委书记，那我只能送你八个字：前途无量，如虎添翼！”政法委书记朱玉如是感叹并非假话，他在阳城常委里资格最老，对官场中事更有发言权。
“冯开岭、廖志国这些人真是幸运哪！能够遇到你这样优秀的秘书，是他们的造化，可惜我丁松就没有这种运气哟！”丁松说这话时，亲切地在黄一平背上拍了又拍。此前，他曾不止一次拿自己的秘书小吉与黄一平作比较，深感秘书对一位领导的极端重要性。
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何长来做过多年秘书，更是语出知己：“做秘书和做领导有很多不同。我的体会，做秘书时重在虑小谋细，事事皆需小心认真，做领导则需抓大放小，不宜事事皆太过较真；做秘书要不疑，甚至需要一点儿愚顽精神，做领导则应适当多疑，懂得灵活进退；做秘书须忠贞不渝跟定自己服务的领导，不论跟错跟对都不能反悔，而做领导则不宜如此死心眼，有时恰恰需要脚踩几条船，东方不亮西方亮。总之，秘书受制于人，处于守势，讲究以退为进。领导却是制人者，处于攻势，需学会在前进中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秘书做得像领导容易越位，犯了大忌，领导做得像秘书，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从此类或真或假的感叹、赠言中，黄一平感觉自己十几年的秘书生涯，虽然算不上多么成功，至少还不是个失败者。能够得到现在这个结局，也算是画了个圆满的句号吧。
62
黄一平的任职公示到期。
其间，省市两级均没有接到任何举报之类，更没人公开发表反对意见。自此，他就可以正式走马上任了。
此前几天，黄一平除了马不停蹄拜访各路领导、前辈，同时也在接受各色人等的祝贺、送行，其形式则无一例外是酒席宴请，而且数度被灌得酩酊大醉。
本来，黄一平并不想参加那些宴席，感觉不过是些意义不大的程式化应酬，可是廖志国知道后却劝诫道：“这些应酬还是不要拒绝。人家现在祝贺也好、送行也罢，那是看得起你。别看你当了县委书记，在海北那一亩三分地上是个人物，可是在公众面前还得学会装孙子，否则几个人背后一嘀咕，就能形成三人市虎的效应。当秘书时可以清高孤傲，做了领导就得低调、谦和，哪怕假的也得硬装。”
黄一平知道，廖书记这是肺腑之言，完全是为自己好。
近些日子，廖书记的心情也和黄一平一样有些恋恋不舍，毕竟在一起朝夕相处五年多了，现在突然分开还是有点难过。廖志国曾经不止一次说过，既希望黄一平一直留在身边，又盼望黄一平尽快成长、成熟起来，尽量在他离开阳城之前站稳脚跟，日后才会有理想的发展。
廖志国的不舍，也传递给了大洋彼岸的苏婧婧。她几次深夜打来长途电话，既为黄一平的履新感觉高兴、表示祝贺，也为丈夫失去一个好帮手忧虑、难受，有两次甚至在电话那边抽泣不已。
感受着廖志国、苏婧婧夫妇的盛情，黄一平也是喜忧参半。他知道，不是所有秘书都能获得领导如此宠爱。对于一位秘书而言，此种殊荣并不亚于职务上的升迁与重用。
黄一平以县委书记身份首次亮相海北，是由市长秦众与组织部长于树奎亲自陪同，在海北召开了隆重的三级干部大会。会上，秦众、于树奎分别介绍了市委决定的背景与意图，给予黄一平非常高的评价。黄一平也做了简短发言，高调肯定前任于树奎的丰功伟绩，同时谦虚一番，顺便发表了基本的施政大纲，话语中多有“保持”、“继续”、“沿着”之类词句，一切无非是按照某种既定套路进行。
等到所有繁文缛节走过，黄一平这个县委书记便要开始正式视事，偌大一县的繁杂事务悉数堆到面前，等待他这个新官去应对与处置。当然啦，像所有从上级机关下去任职的官员一样，黄一平做的也是走读书记，多数时候早出晚归往返于阳城与海北之间。
这天，已经是黄一平到海北上班的第五天。
早晨，黄一平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确认从着装到头发、胡子乃至鼻毛都打理得丝毫不差了，这才拎着公文包早早下楼。此前，他已经同县里的司机、秘书形成默契，车子每天早晨六点四十到楼下接他，路上大概四十五分钟，提前半个小时左右进到办公室。
头两天，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冯肖兵亲自随车来接，后来被黄一平坚决拒绝了。他早就想好，等到赴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换掉这个冯肖兵，倒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他就是一直不太喜欢这种太过八面玲珑的人。他希望周围的秘书班子里，要有多一些才学出众、敢于说真话之人，而少些阿谀奉承、唯唯诺诺者。
黄一平是个守时的人，习惯了比预定时间提前几分钟。可是，等他来到楼下，那辆挂着海北0001号牌照的奥迪轿车，已经停在那里。
司机原先帮于树奎开车，同黄一平熟悉。秘书是县委办刚提的一个副主任，年龄只有三十岁左右，言行举止还有些拘谨。两人见到黄一平出来，马上趋前迎接，黄一平分别同他们握手道了早安。
寒暄完毕，司机先上车点火发动，秘书则赶紧接了黄一平的公文包。两手空空的黄一平，还是感觉有些不自在。跟随领导做秘书十几年，从来都是左手皮包、右手茶杯，有时连腋下也不得空闲，现在突然如此轻省了颇不习惯。接下来，黄一平又犯了一个小错误，依然是习惯使然——他绕过车头径直走向副驾驶座，寻找自己熟悉的那个位置，却发现秘书早已拉开车子后门，举手挡在车顶外沿，轻声道：“黄书记，请上车！”
黄一平终于忍不住笑了。原来自己不仅不是秘书了，而且也有了一个专职秘书。四五天下来，居然还没适应这种变化，委实有点可乐。
车子开往海北的路上，黄一平渐渐完全放松下来，似乎适应了有专车、司机、秘书侍候着的感觉，也是一个县委书记应有的感觉。
先是同秘书、司机说了几句闲话，大多是黄一平主动发问，对方简短应答，问得虽然随意，答得却不免有些客套。黄一平能够体会他们的心情，因为他当年刚跟魏副市长、冯开岭、廖志国时，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拘谨与不适。
陌生与拘谨，很快便无话可说。所幸，黄一平旁边的座位上，有一沓当日凌晨出版的报纸。他随手抽出一张《城市早报》，油墨与纸张的味道很重。这是N省内影响最大的一张都市类报纸，由中央某新闻单位主办，在阳城地区发行量很大，读者欢迎程度远超本地的日报、晚报。
报纸很厚，分成若干沓，首页是导读性标题集纳。首条标题用的是超粗黑体字，非常引人注巨：《阳江市昨一幢在建楼房倒塌六死十三伤——群众举报系建筑、供货商相互勾结偷工减料》，署名是“本报记者黄光明”。
黄一平看了黄光明三个字，不禁哑然失笑，马上想起当年的一段故事：其时，省委组织部年副部长亲戚在阳城建了一批房子，因为建筑超高、间距太近，魅挡了周围居民阳光，遭到群众举报，正是这位黄光明前来调查。为了平息事态，黄一平与明达集团总裁邝明达、规划局长于海东一起，合谋设计修理了黄大记者，令其夹着尾巴灰溜溜走了。
掐指算来，黄光明折戟阳城已经过去六年多，数年不见，此公如今依然热情不减、笔锋强劲，光看标题就知道分量不轻。
翻开报纸，细看文章内容，黄一平不禁大吃一惊——那个供货商的公司名叫“光蓉建工”，公司法人名字叫郑小光；建筑商名“大江房地产公司”，总经理姓陈。
天哪！难道真有这么巧的事情？那个“光蓉建工”的老总郑小光，不就是冯开岭情人邹蓉蓉的哥哥？当年，正是因为这个郑小光，才差点毁掉冯开岭的前程，也让黄一平饱尝了代人受过的痛楚。而那个“大江房地产公司”，背后老板乃省委组织部年副部长家人，曾经通过冯开岭在阳城拿到一块好地，不但轻易变更了用途，建房过程中还改变了容积率，仅此一笔便轻松多赚了数千万元。
很显然，这两家公司联手在阳江建房子，一定是因为市长冯开岭的关系。眼下，所建工程惹下如此大祸，本省及阳江当地媒体不敢、不便报道，《城市早报》则无所顾忌进行报道，而且公开了事故性质，这下麻烦就大了。
不知不觉间，黄一平额头上的汗流了下来，身上的内衣也很快湿透。
“黄书记，您嫌热吧？”司机问。很显然，他已经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黄一平脸上的汗水。
“黄书记，要不要打开窗户吹点风？”秘书赶紧回头，一脸虔诚。
黄一平点了点头，同时松开了领带与上衣。他知道，自己满头满身的汗水，其实与车内温度无关，与是否打开窗户透气也无关。真正牵动他体内汗腺的开关，是报纸上这篇文章，更是阳江市那幢倒塌的楼房。
根据在官场多年的经验，黄一平立即掂出了这篇报道的分量，也完全能够猜测到后果的严重。渐渐地，他感觉手里的报纸越来越沉，沉得就像一块巨大的铅球。光蓉建工、大江房地产、年副部长、冯开岭、于海东、邝明达、郑小光、黄光明，还有自己这个黄一平，一个个名字，就像一块块石碑样的东西，先是零乱一堆，渐渐又排成一列，很快幻化成一组多米诺骨牌，不知哪里伸来一只手指轻轻一触，瞬间便倒下去，倒下去，倒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