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式秘书2
作者：丁邦文
内容简介
廖市长的弱点就是外表强悍，其实耳根子很软，听不得恭维话，其最大的软肋便是妻管严，。说得直白一点，他的这个市长官位，有一半话语权被妻子掌握，苏婧婧对他具有绝对的制约。因此，黄一平接近市长夫人苏婧婧，实质上等于贴近了廖志国，重新进入了权力核心。

==========================================================
第一章
1
闲聊中，市长廖志国的意图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他准备在阳城搞一座地标性建筑，集体育、演艺、会展于一体，按照国际一流水准规划、设计、建造，甚至连名字都想好了——“鲲鹏馆”。
话题是从两则阳城官场民谣扯开的。
“一平啊，最近有人给我发了两个段子。”一上车，廖志国就拨弄着手机，忍不住先乐了。“说阳城官场新官上任四步曲：一年探，二年干，三年盼，四年蹿。又说，阳城官场招待外来官员四大样：一捧，二拽，三打，四踹。”
黄一平一听，也笑了，说：“这个在阳城民间流传很久了。”
廖志国说：“这两段顺口溜，倒像是专门冲我而来。不过，你别说，话糙理不糙，总结得倒还有些道理，看来咱们阳城人民还是很有智慧的嘛。”
黄一平笑而不语，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这时，汽车正以一百公里的标准时速，行进在阳城通往阳江的高速公路上。黄一平稳稳操纵着方向盘，廖志国斜倚在柔软宽大的真皮后座上。车上，就他们两个人。
像多数身负要职、日理万机的官员一样，廖志国的日程里几乎没有双休日这个概念。来阳城大半年了，他一直做的是“裸官”，或曰“走读市长”——孤身一人履任阳城市长，家还在百里之外、一江之隔的阳江。不要说平常日子，就是双休日也难得回去，多数时候只能像今天这样，忙到星期天下午才能抽空跑一趟。这一趟，还是夫人苏婧婧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短信，催着回去的哩。
司机老仇的妻子患了乳腺癌，定期化疗，需要有人贴身照顾，双休日接送廖市长的任务，就由秘书黄一平主动承揽下来。其实，廖志国也是个老驾驶，平时喜欢摸摸方向盘。可是，上边早就三令五申，领导干部一律禁驾，市内人少车稀的大道上偶尔过过手瘾倒也罢了，上了高速就不敢再让他开了。何况，苏婧婧也一再叮嘱黄一平：对于你们廖市长，驾车与受贿绝对是两大禁忌，务必帮忙把好关。
奥迪A8的性能相当好，从油门、刹车到方向盘都很轻巧圆润。车子挂的是武警号牌，平时放在接待处，实际上是廖市长的长途专用车。在阳城，市委书记洪大光也享有这样的特权，他兼任军分区党委书记、第一政委，分区给他配了一辆军用号牌的凌志。挂了武警和军牌的车辆，不仅免交过路过桥费，而且可以在通行中享受到特殊优待，譬如高速公路上的超速，道路拥挤时的强超、加塞，繁华闹市区的逆行、闯灯，等等之类，交警即使遇到也不会太多计较。这样的礼遇，对于出差外地、公务繁杂的党政要员，便显得非常重要。
话题还是围绕那两则民谣。
廖志国继续阐释道：“这个口诀看似戏谑，其实却反映了某种官场规律，也体现了中国人特有的心理特征。你看呀，作为新官上任，特别是像我这样异地任职的新官，第一年到任，总得先拜拜码头，探探路子。第二年，等到情况熟悉了，人脉关系打通了，这才思量着如何放开手脚干。等到了第三个年头，有了些政绩、官望，就开始盼望组织关注、领导青睐了。到四年一个任期将满，时间、年龄都熬得差不多了，就考虑该挪挪窝儿了。这个蹿，我估计有两种可能，要么高升上蹿，要么狼狈逃窜。哈哈，这个新官上任四步曲，真是太形象了。还有，这个招待外来官员的四大样，也相当生动。像我这种初来乍到的外任官员，人地生疏、一张白纸，各种势力肯定首先得拉拢、示好，诚恳邀请你加盟他的圈子、山头。拉的一个重要手段，便是吹捧逢迎、恭维抬举，千方百计邀你上轿、请君入瓮。如果这招不灵，你不识抬举，敬酒不吃，那就使出另一招——请你吃罚酒，使出杀威棍一通狠打，其目的也无非两条：或是迫你就范，或是令你闻风丧胆，不敢轻举妄动。若是遇到有的主儿捧、打皆无效，软硬全不吃，那就干脆飞起一脚，把你当做瘟神踹出阳城地界。这个步骤，非常符合中国文化的一个特质——先君子后小人，先礼后兵。”
“让廖市长这么一诠释，简单的两句民谣，好像倒有了阳城官场周期律的意思哩。”黄一平忍不住笑出声来。刚才，廖志国的解读之准确、到位，让他不觉心里一惊。这个乡农技员出身的市长，平常口口声声自称草根，表面看上去粗粗拉拉、大大咧咧，其实却不是个粗人，甚至还相当内秀哩。
“可是，我绝不能让这个周期律牵着鼻子走！我这个外来和尚，偏偏不信这个邪，就是要打破这种周期律！”廖志国说这话时，习惯地举起右手，先是以掌在空中用力一劈，而后又猛地收成拳头，在后座上狠狠一击。
刚才廖市长的这个举动，说明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借“鲲鹏馆”这个项目在阳城正式开疆辟土、登台亮相了。那态度，果断且坚定，却又隐含了一丝赌硬斗狠的成分。
“一平啊，我到阳城时间也不短了，你看我这新官上任的第一板斧，就从这个‘鲲鹏馆’项目切入，如何？”廖志国点燃一支香烟，说话时身体完全摊开在后座上。显然，他对自己刚才的一通宏论，相当满意。
“呵呵！”黄一平笑笑，却什么也没说。
“阳城上下六百万双眼睛紧盯着我哪，不下手看样子不行，下手不狠好像也不行哩。唔？”廖市长又问。
黄一平还是笑笑，什么也没说。他从反光镜里看到，廖志国的那张国字脸虽然一直漾着笑意，眼神却突然庄重起来，且似乎闪过了一丝肃杀之气。
重新回到市政府做秘书，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多月，黄一平却已经摸透了廖市长的思维方式与语境。眼下，看似在征询你的意见，有礼贤下士的意思，可实际上，他是利用这难得的清静，在梳理自己的思路。这种似问实答式的梳理，表明他其实早已成竹在胸，不仅所有疑问都不复存在，而且逻辑上的障碍也悉数扫除。当然啦，有些时候，也不排除这种发问的背后，可能会设置了一些小小的陷阱，有些许顽童般的卖弄。这种语境下，作为秘书，就得不失时机地跳下去，假装自投罗网，以不动声色的幼稚甚至愚蠢，来满足一下领导的某种期待。此类游戏，对于有着十一年秘书阅历的黄一平而言，早已驾轻就熟。况且，这种游戏并不似猫玩老鼠那样的险境，有时只当是博领导一乐。不过，玩归玩，却又不能玩过了头。否则，明显露出马脚，会让领导感觉虚假，反而失去了趣味。秘书之道，巧拙、高下之间的区别，往往就是这种度的把握与拿捏。
“不是说阳城古时有鹏城之誉吗？鲲鹏展翅，九万里，扶摇直上。古人如是赞美过，我们借用过来，多有气魄！”廖市长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顾自侃侃而谈。
“这个建筑，将来不仅要成为本市、本省的标志性建筑，还要成为长三角、东南沿海甚至南部中国的一个地标。我要让世人知道，北有京城鸟巢、水立方，南有阳城鲲鹏馆！唔？一平，是不是这个意思？”廖市长显得极度兴奋。
“那是肯定！在阳城投下二三十个亿，做这么大一个项目，怕是相当于投下一颗原子弹哩！”黄一平回应得兴高采烈。
这时，黄一平若是再不接腔，就显得很不合时宜了。两个人的场合，貌似随意闲聊，可何时该装痴卖呆，何时当随机接应，也是一门不小的学问哩。况且，廖志国是个非常优秀的演说家，善于以自己的情绪鼓动和影响别人，他对“鲲鹏馆”美好前程的展望，无疑大大感染了秘书黄一平。
“对，就是原子弹！而且是超重量级！”廖市长两眼大放光彩，道：“来阳城大半年了，我发现阳城太平静、太平淡、太平庸了，就像一个男人，长相俊俏，举止规范，可走在大街上总觉得缺少点什么。缺什么呢？缺的是一股挺拔、阳刚之气！最近我把阳城几乎跑了个遍，感觉真正有亮点的地方并不多，可能还就城市建设容易突破。我搞这个项目，不仅会牵扯一些利益关系，而且很可能会触碰到阳城的政治布局与权力结构，可能会被人误解成政绩、面子工程，也肯定会引发很多议论。而这，恰恰是我所要达到的根本目标。可以说，这座建筑的终极意义不在形而下，在形而上。我就是要用这个工程出来搅局。如果通过这个项目，能把整个阳城搅动、带动起来，引发一次思想大解放、观念大更新、发展大跨越，那也就功德圆满了。”
2
车子停在廖市长家楼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廖家的房子是在阳江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虽然不是别墅，却占了一幢四层公寓的一个单元，外观不起眼，内里相当宽敞，装修也非常考究。
黄一平打开后备箱，搬下一只硕大的纸箱，里面是从阳城带回的芦笋、腐乳、草鸡蛋等当地特产，还有黄一平专门从老家捎来的两捆小白菜。
“一平弟弟，辛苦啦！”苏婧婧闻声迎了出来，热情地与黄一平打招呼，同时接过丈夫手上的外套。
这是一位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子，娇小玲珑的身材，圆圆的脸庞微微发福，未曾开口先传来爽朗欢快的笑声，操一口甜糯的吴侬软语，夹杂其间的普通话发音有些嗲气。眉眼间，那种盈盈笑意，既含志满意得、养尊处优的快慰，又带夫荣妻贵、母仪天下的雍容，一份收放自如、把握适度的自信，更是荡漾在一道道舒张的眼纹里。
“婧姐好！”黄一平赶紧回应。
东西搬到屋里，黄一平就要告辞，却被苏婧婧拦住，道：“那不行！晚饭快好了，怎么说也得吃了再走。再说，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以后凡是到婧姐这儿来了，一定要吃了饭才可以离开。这既是一个家规，也是一条纪律哟。”
黄一平连忙点头：“好的，我听婧姐的。”
看得出来，苏婧婧对黄一平的热情，并非假装出来，而是发自内心。显然，她对丈夫选的这个秘书相当满意。
说来也许是某种缘分，黄一平第一次送廖市长回家，就得到苏婧婧的好感。那天一进门，苏婧婧盯住他看了好久，然后一惊一乍地将丈夫叫来，说黄一平特别像她的一个弟弟。廖志国看了半天，神情有些犹疑，嘴上也说有些像。后来黄一平才知道，苏婧婧的那个弟弟，其实是一个表弟，五年前在美国出了车祸去世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认下你这个弟弟了。”那天，苏婧婧留下黄一平吃了饭，并且拉住他坐下说了好长时间话。其实，黄一平也明白，第一次见面的那种谈话，多少带有考察性质。作为妻子，苏婧婧肯定希望丈夫身边的秘书，是一个踏实、忠诚的可靠之人。结果，黄一平交了一份不错的答卷。
“我不喜欢唯唯诺诺、点头哈腰的秘书，那样的人媚态十足，没有骨气，跟在领导身边，会降低了领导的品位与档次。太过神气的秘书也不讨人喜欢，那种人往往聪明有余、诚实不足，很容易就把领导给耍弄了，甚至出卖了。”苏婧婧直言不讳。“姐姐就把姐夫交给你了，平常我也照顾不到他，只能拜托弟弟你了。”
这两个多月来，黄一平坚持随车接送廖市长，有时甚至亲自开车往返于阳城与阳江之间，除了照顾司机老仇外，自然也有一点特别的用意——他已经看出来了，表面阳刚十足的廖志国，居然非常惧内。而貌似柔弱的苏婧婧，反倒是个控制欲特别强的女人。况且，苏婧婧对阳城官场的热情，丝毫不逊于自己的丈夫。对于一个秘书而言，遇到这样一位市长夫人，若非幸事，即是悲哀。换言之，一旦搞好了与这位市长夫人的关系，那自己这个秘书也就做成功了，相反，要是不小心得罪了，恐怕也就厄运连连了。
或许真是因为长得像她弟弟的缘故，仅仅数次往来，黄一平便成了阳江廖府的熟客，更是最受苏婧婧欢迎的客人。
苏婧婧毕业于省工艺美术学院，曾经担任过阳江文化馆副馆长、书画院副院长，现在是阳江文联专职副主席。他们夫妇有一个儿子，在省城读的是双语教学的私立学校，据说从初二开始就要国内国外轮流读书。苏婧婧母亲早逝，八旬老父和她一起生活，请了两个农村亲戚帮助做家务，并不需要她亲自操劳。因此，除了参加一些社会活动，她的业余时间主要就是在家搞点创作，且热衷于艺术品收藏，挂着阳江市收藏协会副会长的头衔。也因此，她才有大把的时间与精力关心丈夫的政事。
晚餐非常丰盛，其中一条罕见的长江鲥鱼，是苏婧婧催促丈夫回来的主要理由。
黄一平与廖志国、苏婧婧三人坐在楼下餐厅，老人年纪大行动不便，由亲戚在楼上服侍用餐。一条珍贵的鲥鱼便一分为二，楼上楼下各半。
餐桌上的气氛很轻松、融洽。像所有注重保养的贵夫人一样，苏婧婧吃得很少，尤其荤腥更加难得动筷。她的任务，除了不停给丈夫和黄一平搛菜，就是说话。
“已经好多年没有吃到这么好的鱼了。”黄一平细细品味着鲜嫩的鲥鱼，由衷赞叹。
“是不容易搞到，别看只有二斤多，据说出了一万多块钱才抢到手哩。”苏婧婧回应道。
黄一平听了，心里一惊——天哪，如此说来，刚才那一口，岂不吞下百元以上？抬头看看苏婧婧，似乎只是随意说说，并无半点显摆之意。至于男主人廖志国，则从容吃喝，更无半点讶异之色。黄一平知道，是自己多心了。
苏婧婧始终是谈话的掌控者。闲聊了一会儿鲥鱼、菜色，话题很快由经济转换到政治。
“知道吗，最近阳江这边又有大动作了。”苏婧婧所说的阳江这边，听上去似乎是泛指，实质特指从阳城过来担任阳江市长的冯开岭。也许是因为黄一平曾经担任过冯开岭的秘书，所以一般不直接点名道姓。
“唔？”廖志国习惯性发问，筷子虽不停歇，眼神却一下就警觉起来。
苏婧婧谈论官场上的情况，无论事涉阳城还是阳江，从来不避黄一平。刚开始，廖志国会表示一下态度，或是用眼神，或是以语言，可苏婧婧总是笑着辩驳道：“一平弟弟是自己人，随便说说何妨！”
黄一平赶紧停下碗筷，唇齿也不再蠕动。涉及冯开岭的话题，虽然不便插话，却不能不有所表示，否则就假了。
“还是在你那个‘航母城’上做文章。现在又不搞改制退股了，据说干脆准备卖给一个港商，好像正在商谈，对方开价十二亿元港币，这边商定的底价十六亿元。”苏婧婧自顾轻声细语，娓娓而谈。
“混账！”廖志国突然“啪”的一声摔下碗筷，脸色立时铁青。
黄一平暗自一抖，知道这是戳到廖市长的痛处了。
刚才苏婧婧说的那个“航母城”，是一座高达六十六层的商贸大厦。五年前，廖志国担任阳江市常务副市长期间，分管城市建设，主持规划、设计、建成了这座建筑。当时，这座大厦不仅创全省层高、占地面积、使用面积之最，而且其独特的舰船型外观也非常别具一格。建成之后，这座建筑很快成为闻名遐迩的一处地标性建筑，阳江人自豪地称之为“航母城”。借助这座庞大建筑的地标效应，廖志国一时名气大振，随后他又亲自主持了大厦的招商引资，使之成为有三十多家全球著名公司加盟的“总部大厦”，他自己也亲自担任大厦董事长直到离任。
黄一平两周前送廖市长回来，就曾听苏婧婧说过，阳江市府正在考虑转让“航母城”的国有股份，理由是大厦建设与运营成本过高，实际亏损相当严重。眼下，冯开岭是阳江市行政一把手，阳江市府自然与他画着等号。
“这个项目是阳江的一个形象嘛，如果转让股份或者卖掉，那还不说散就散掉了，那些公司总部很快就会退出，哪里还能称得上是一艘航母！再说，花二十亿建成的一个工程，开价十二亿、还价十六亿，亏他们想得出来！”廖志国义愤难抑。
“人家还不是看着你的政绩碍眼，急于要拆你的庙嘛，听说卖掉大厦的资金都有去处了，准备在运河两岸搞什么系列主题公园哩。”苏婧婧依然笑意吟吟。
听到这里，廖志国干脆撂下碗筷，不吃了。黄一平见状，只好赶紧把碗里的饭扒了。
“生什么气呀，人家在这边塌你的台，你在那边再建就是了。你不是说要准备搞个什么‘鲲鹏馆’嘛，抓紧就是了，而且要建得更有气势！”苏婧婧安慰道。
涉及冯开岭的话题，黄一平自然不便插话。
坐了一会儿，廖志国起身到浴室洗澡，黄一平见机告辞回返。
苏婧婧照例送到门口，站在车前，拉着黄一平又说了些悄悄话，无非还是拜托黄一平，如何照顾好廖志国，一口气交代了十几条注意事项。比如，记得催他按时吃降压药啦，空闲时帮他按摩一下肩和腰啦，吹完头发要用护发素啦，染头发只能用某种法国品牌啦，抽烟要少、喝茶要鲜啦，等等。黄一平自然一一点头，表示记住了。
“姐姐还是要嗦一句，你姐夫在阳城，绝对不允许有人给送钱送物，清正廉洁放在第一位，这个你一定要帮我把好关！”苏婧婧叮嘱道。
“这个婧姐你放心，所有人找廖市长，都得经过我这儿哩。”黄一平说。
等到黄一平坐进驾驶室，苏婧婧又追加一句，说：“其实我们做人也并非不讲人情礼仪，只是慎重些罢了。有些可交的朋友，一定要先带到家里来，我帮你姐夫把把关。如果正常往来一概拒绝，我们就不是凡人了。”
3
初夏的风暖暖地从窗口吹来，空气里有幽幽的花香。黄一平深吸一口气，用心细细辨别着花香的成分。是的，有芍药，也有丁香，似乎还有广玉兰。那种略带清淡甜味的香气，则是绿叶和青草经过了白天充足阳光照射，遭遇夜露滋润后散发出的特有味道。
“流放”党校后勤处那六个多月，作为一名享受正科级待遇的主任科员，他的固定职责只有一项——负责校园绿化，换言之，就是伺候那些花卉林木。不过，跟着那个跛腿花工老耿头，他倒是认识了很多形态各异的花木，也熟悉了那些花蕊、叶片、草芯中沁出的不同香味儿。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假如再给他一年半载，说不定就会多一个花木园林方面的专家哩。
黄一平打开车载CD，一首柔美徐缓的《春江花月夜》，顷刻间便轻烟流泉般漫溢在耳畔。离开廖志国家，阳江市区上到高速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钟，路上车子比白天明显少了许多。黄一平将车速放到一百二十公里，基本上是匀速行驶。
窗外，是阳江市灿烂如花的夜景。
想起刚刚和廖志国、苏婧婧夫妇共进晚餐的场景，黄一平心情依然难以平静。谁能想到，自己这个曾经遭贬流放的罪臣，不仅回到市府做起市长秘书，而且前后不过短短两个多月，竟然与廖市长夫妇关系融洽到如此境地。这种境况，简直恍然如在梦中。
事实上，廖市长当初亲自拍板，决定让黄一平担任秘书，并且官升副处级调研员，不光在机关里引发了强烈震动，黄一平本人也是深感突兀，一时不知所措。
八个月前，阳城市府换届在即，正值省里研究确定市长人选，有人举报时任常务副市长冯开岭若干问题。其时，作为冯市长秘书的黄一平为形势所迫，主动承担了全部责任，受到党内警告处分，由市府调至党校后勤处，做了一名伺花弄草的普通科员。风波过后，冯开岭与廖志国分别在一江之隔的阳城与阳江间对调，并顺利由常务副市长当选市长。黄一平本已做好在党校与花草相伴到老的准备，对于自己的政治前途不再抱任何希望。孰料，幸运之神还是眷顾了他。
那天，他头顶着仲春的阳光，身穿粗布工作服，正指挥一帮临时请来的花工，给党校花房拆除越冬的保暖层，忽然接到市府秘书长江大伟的电话，说是市长廖志国亲自找他谈话，让他马上赶到。
这边黄一平电话还没放下，那边党校几个校长、副校长就急忙蜂拥而来，有的夺黄一平手中的工具，有的摘他头上的草帽，还有的递给他擦汗的纸巾。不一会儿，后勤处长亲自开着党校最好的轿车，来催黄一平赶紧上车，接受市长召见。显然，江大伟的电话，已经先一步打到校长室。
他懵懵懂懂走进市府大楼，脸也没洗，衣服也没换，引得廖志国一阵哈哈大笑。这一笑，搞得站在一旁的江大伟满面尴尬，倒使黄一平瞬间解除了紧张心理。
“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廖志国上来就这么一句，听上去似乎没头没尾很唐突，却让黄一平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心照不宣的亲切。
“不要在那边伺候那些花花草草了，还回来，跟着我干。唔？”廖市长说话时肢体语言非常丰富，尤其右手忽而变掌、忽而握拳，不停在胸前挥动，目光直逼对方，有一种强大且不可抗拒的穿透力。
黄一平正在考虑如何回答那个“唔”，却不料，廖市长马上就转到另一个话题：“过去的事，责任不在你，以后慢慢把它消化掉。现在回来，也不是简单的回来。我已经和市委洪书记交换过意见了，先解决副处级调研员，任命与调令一起下。你爱人是叫汪若虹吧？我也和卫生局讲好了，调到局机关来管管文档吧，减轻你的负担，方便我们工作嘛。以后还有什么困难和要求，都可以慢慢解决。唔？”
廖市长说完了，并不征求黄一平的意见，而是吩咐他赶紧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到他这里来上班。
黄一平当时就像做梦一样，什么激动啦、感激啦等等，统统都来不及体验和感觉。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足有整整一个中午，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大哭了一场。那种哭，排解宣泄出来的到底是惊喜还是委屈，已经分辨不清了。
似乎也不完全是喜从天降。事后，黄一平仔细想想，此前也还有些微蛛丝马迹——
黄一平刚到党校两个月，人代会还没开，政府还没有换届。有一次，身为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的廖志国，前来党校参加一个处级领导干部培训班的结业典礼。合影结束时，黄一平与后勤处一帮临时工忙着往回搬椅子，正好碰到市府秘书长江大伟陪廖志国走向汽车。黄一平一愣，低声叫了秘书长就打算从旁边溜过去，不想被廖志国用目光紧紧捉住。江大伟是何等聪明之人，马上叫住黄一平，向廖市长作了介绍。
“哦，原来你就是黄一平！”廖市长的手主动伸过来，握得很有力。话语与目光里，皆有意味深长且令人捉摸不定的东西。
黄一平当时也无暇多话，抽出手就逃也似的避开了。事后，他也反复回味过廖志国的目光、语气，解读下来的潜台词不外乎两种含意：哦，你就是那个打着领导旗号，在外边胡作非为的市府秘书？能耐不小嘛。此其一。其二，呵呵，你见义勇为帮了冯开岭的忙，让他到阳江占了我的窝儿，却害得我调到阳城这破地方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在党校碰到廖市长看似偶然，可廖市长的那句话，以及伸出手来的用力一握，却富含另外的深意，至少说明黄一平其人其事于他并不陌生，且不十分的反感。
另外还有一件事，则是发生在廖志国当选市长之后不久。那时，国家建设部要来阳城搞一个调研，主题是关于城市建设与保护。此前，冯开岭为了竞争阳城市长一职，曾经在省委机关刊物《理论前沿》上发表过一篇文章，题目是《保持城市特色，彰显城市个性，以建设文化大省的宏大气势统领城市规划和建设》。这篇文章不仅得到省委龚书记的青睐，而且被推荐到北京一份重要专刊上，引起国家建设部领导的注意。现在，北京来人调研，自然主要是循着那篇文章而来。廖志国新官上任，对情况还不熟悉，准备一份像样的汇报材料便成了当务之急。对于阳城的城市建设与规划，除了曾经分管的常务副市长冯开岭外，黄一平乃最为熟悉情况者。况且，那篇文章从思考提纲到撰写初稿，及至后来请托N大方教授修改润色，皆由黄一平直接操作。因此，廖志国亲自指令，急借市委党校后勤处科员黄一平，前来市府协助准备汇报材料，时间一周左右。
黄一平接到通知，并不感觉奇怪，其余包括党校领导和市府同人在内的各色人等，也不觉得有什么蹊跷。试想，一个曾经在市府工作了十年的前秘书，临时借回去帮忙提供点资料，完全属于正常范围内的事。至于这一借，是否还有其他的意图，所有人都不可能朝那个方向想。想当年，洪大光书记的秘书涉嫌嫖娼被辞退，后来有传闻说是遭人设局陷害，折腾了好几年还是石沉大海。最终，与洪书记亲近的市委秘书长放出话来：“即使是冤案，也不行！一个秘书的清白与前途事小，市委和书记的脸面事大。”已经造成了的影响，就如泼出去的水一般，岂能轻易收回？
借到市府准备汇报材料期间，黄一平就像一个从事卧底潜伏的地下工作者，尽量把自己的活动范围缩得很小，开会讨论时也专挑角落处坐。可是，廖市长却不放过他，经常把他从角落处拎出来，提些问题“请教”他。黄一平也听得出来，廖志国对冯开岭的那篇文章颇不以为然，所提问题难免刁钻古怪，或是冷嘲热讽，颇有故意揭丑的意思。黄一平对于这个新任市长，倒也不怯，回答时不卑不亢、拿捏有度，既不为旧主粉饰遮掩，也不做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的勾当。
不过，经过那短短几天的借用，黄一平凭借自己十年秘书过人的洞察能力，倒也把廖志国揣摩了个大概，尤其对其独具特色的肢体动作、语言风格、思维习性等观察了个七不离八。因此，等廖志国日后钦点他做了秘书，反倒省去了很多过渡与磨合。
事后，廖市长也曾经坦言，他来阳城之前，因为涉及与冯开岭互换位置，特别在意阳城这边的情况，自然熟知黄一平其人。党校见面握手，黄一平给他留下颇佳观感。至于之后借来帮忙准备汇报材料，那就已经有调他回来的想法了。
4
下了高速，进入阳城市区，接到信息处秘书小马的电话。
“黄哥啊，我是小马。”小马的声音很柔，与他瘦弱矮小的身材非常吻合。场面上，小马像市府办的同事一样，称呼黄一平黄处长，私下里则称他黄哥，这种特权得到了黄一平的默许。
小马原是市府文印室的一名打字员，其舅舅曾担任市委副秘书长，因此才调到信息处当了秘书。前些年，这位副秘书长因为经济问题被判刑，小马在办公室里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以前，黄一平也不怎么瞧得起他，感觉这种完全靠关系生存的人，既没有尊严，也不值得交往。可是，自从黄一平遭遇挫折下放党校之后，小马却三番五次主动找到他，或是送些书籍、茶叶、影碟，或是拉他到乡下亲戚的渔场垂钓，有时还约他一起找个小饭馆，喝点小酒，通报点市府那边的情况。虽然小伙子外表有些委琐，可心地善良，对人也真诚。那期间，几乎所有过去的同事、朋友都突然疏远了他，只有小马是市府里唯一与他保持热线联系的人，也算是给黄一平孤独的灵魂些许慰藉吧。
一来二往间，黄一平竟然与小马成了朋友。
重回市府办后，黄一平高调保持着与小马的友谊，意在报答那段雪中送炭之情。
“今天我值班，刚才规划局于海东局长来过，说是冯开岭市长从阳江给你捎来一些茶叶，是今年刚出的极品新茶，好几千块钱一斤哩。”小马声音怯怯的，显然是怕黄一平责怪。
听到冯开岭的名字，黄一平心里像被什么硌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虽然过去大半年了，可是每次听到冯开岭的名字，他还是会有这种反应。
自从调离阳城后，冯开岭除了让邝明达转交过一封信，还曾经捎带过一些物品与问候的话。黄一平只说谢谢冯市长关心，我在阳城党校会好自为之，云云。信与问候语都收了，礼物则全部退回。此后，冯开岭看看这边确已平静，就再没同他联系过，邝明达、于海东、郑小光等几个冯氏亲信也几乎断了联络。现在，冯开岭忽然送来茶叶，肯定与他重回市府担任廖志国秘书有关，似乎倒也不好直接拒绝，否则就显得自己太小气。可是，刚刚在廖志国家听到了那一番议论，这个茶叶显然不再是普通的人情往来，也不那么轻易好收下。
“这样吧，你把茶叶收好，不要告诉任何人，等我星期一上班后再作处理。”黄一平吩咐小马。
收了电话，他把车速放到很慢，关了音乐，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盘算：自己回归市府，到底与冯开岭有无关系？
对于黄一平重新回来，阳城政界猜测议论一直不断，他本人心里又何尝不是疑窦丛生！
记得那天从廖市长办公室谈话出来，黄一平当天下午就到党校收拾东西，装了两只纸箱，由校里派车送回家，算是与党校做了告别。党校里从校长到炊事员、花工，几乎全部出动，依依不舍送到大门外。临上车的那一刻，校长忍不住拉住他，避开旁边那些人，悄悄问：“恕我多嘴，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来党校，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所谓处分、下放，只不过是做一个形式，走一个过场？假如真是这样，我们党校的领导就傻到家了。你来党校这几个月，受了不少委屈，算是我们有眼无珠。现在，我代表党校领导和同事，向你表示真诚的歉意！”
黄一平当即摇头否认，说：“怎么会呢，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自己也不清楚。你也知道，我来党校，一直做好要在这里退休的准备。感谢你和校里各位同事对我的关心，我会记住在这里短暂而难忘的时光！”
可是，环顾周围那些人的目光，黄一平知道自己的解释颇显苍白，且难以令人信服。
回到家里，汪若虹居然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今天忽然听说你又回到市政府，不仅医院里炸开了，就连我自己都震惊了。后来才知道，不仅你调回机关了，就连我也被调到局办公室，说是廖市长亲自指令卫生局，为的是让你腾出精力做好工作。老公你说实话，是不是今天的局面，当初你和冯市长早就计划好了，只是怕泄密才没告诉我？”
看着汪若虹脸上遮盖了半年多的愁云惨雾，瞬间又烟消雾散、云开日出，黄一平心里既觉快慰，也感到一丝酸楚。可是，对于妻子的疑问，他也只能摇头。
这之后，黄一平陆续接到很多祝贺的电话，其中不少原本相处甚好的朋友、同学、同事，免不了会提出各种疑问，或者直接道出各自的猜测。总之，就在廖市长找黄一平谈话之后，阳城机关大院里迅即风起云涌，种种猜测、非议甚至谣言如春天柳絮般飞扬起来。概言之，主要不外乎以下四种说法。
冯开岭临别“托孤”说。当初，阳城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冯开岭临近换届提拔之际，突然遭遇竞争对手的匿名信，控告其利用明达集团巨额资金打点官途，为省城某公司老总郑小光在阳城承揽工程谋利，等等，冯一时难以脱身，便使用了舍车保帅之计让秘书黄一平代为受过，自己则顺利金蝉脱壳。冯氏在即将赴任阳江之前，将黄一平作为工作与权力交接的一个重头，郑重托付阳城诸公，得到同样郑重的承诺之后，方才放心离去。半年时间，是冯开岭给出的一个最长期限。
省里“压力”说。省委杨副秘书长、组织部年副部长等几位要员，因为冯开岭的缘故，曾经在阳城得到很多实惠，并与之形成利益同盟，也由此与黄一平结下不浅私交。或者，黄一平在这过程中留有一份备忘录，记载着那些权贵不可告人的秘密。上述诸公出于自保，给阳城方面施以巨大压力，要求给予黄一平重见天日的机会。洪大光之流，迫于人情与压力，只好答应。
冯开岭与廖志国“交易”说。冯开岭告别阳城任职阳江，事出有因，事后虽由黄一平顶了包，却也留下诸多麻烦，如同中越边境那些地雷，不知何时便会引爆。同样，廖志国在阳江任职多年，也是出于类似缘故才易地就职，二人正所谓同病相怜、惺惺相惜。既然大家屁股后边都不干净，何如彼此伸出援手相互拉兄弟一把。廖氏这边把黄一平安抚好了，冯氏那边自会投桃报李。官官相护，实乃官场独特、亮丽之一景，并且传统久远深入人心。
黄一平暗中“反水”说。曾几何时，黄一平为保冯开岭不倒，奋不顾身主动请缨，以柔弱之肩扛下天大重担，可真到受了处分、贬谪党校，其间又饱受了人情冷落、世态炎凉，更无法排遣心中冤屈与郁闷，不几日便心生悔意，难耐之下向新任市长廖志国处求救。廖志国为官多年，深谙走投无路之人，最是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若是起用了黄一平，不仅获得一位素质不俗、死心塌地的秘书，而且可以制约阳江那边的冯开岭，正所谓一石二鸟。
上述诸种传言，虽然纯属旁人凭空想象与捏造，却禁不住频率极高的中间转手，三传两传便成为了要素俱全、细节生动的完整故事，甚至连场景、语气、眼神等等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令人不得不信。譬如说到冯开岭临别“托孤”一节，说是冯开岭一手握着洪大光，一手拉着黄一平，所言几乎全是骈四俪六，直说得涕泗横流，声泪俱下，那样感天动地的场面，怎么可能不让洪大光心生恻隐？再比如，关于省里“压力”，说是省委组织部年副部长，几乎拿黄一平当了交换筹码，与洪大光、廖志国在电话里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双方拍板成交，两相言欢，甚至通过电波还以茶代酒遥相碰杯哩。
的确，廖市长选择黄一平做秘书，让很多人感觉百思不得其解。
众所周知，黄一平问题的根子，是在现任阳江市长冯开岭身上，而冯开岭的根须，又牵扯到阳城官场的众多官员，且与省里某些官员也有瓜葛。按照通行规则，廖志国异地任职，又是新官上任，应该与阳城官场此前的是是非非彻底撇清，绝对不会、也不应该主动介入。谁知，到任阳城才半年，换届选举结束不过两三个月，他竟相继放弃了多名试用秘书，决定起用受到处分的黄一平。因此，廖志国的这一举动，实乃官场之大忌。用句阳城俗语讲，叫做乱子不寻你，你寻乱子嘛。
外界议论固然热烈，黄一平的内心也不平静。刚开始，他也非常吃惊——是啊，自己既无过硬的后台，此前与廖市长也素不相识，怎么忽然就峰回路转了呢？对于机关里盛传的那几“说”，他根本不相信。作为当事人，别人不懂，自己却一清二楚，所谓“托孤”说、“反水”说纯属子虚乌有。至于“交易”与“压力”两说，凭黄一平多年的官场经历与感觉，不论冯开岭也好，还是省里年副部长们也罢，可能性都非常之小。何况，黄一平知道，随着时过境迁，自己已然由一块烫手山芋冷却成一块臭狗屎，这些当红的政治人物避之唯恐不及，谁还会再主动染指？
不过，重回市府后，廖志国倒是在某次闲聊中，偶然提及起用黄一平的动机，说：“作为一市之长，有个称心、顺手的秘书非常重要！我对秘书的要求，文字水平、协调能力等方面才能固然重要，忠诚老实却是放在第一位。来到阳城之后，我曾经留意机关里对你的各种议论，正面评价还是主要的嘛。而且，好多人告诉我，说你遭遇委屈后没有听到一句抱怨与反悔的话，这样的忠诚与骨气很难得。党校的同志也反映，你在那边干得不错。一个被贬之人能有如此状态，正是我所欣赏的类型嘛。”
黄一平听了，似乎有些相信，却又不全信。凭借官场厮混多年的经历，他知道像自己这种际遇，应该不会以这么简单的理由就能解释得通。
不过，有一点黄一平心里很清楚——廖市长此举，不论动机如何，都是从政治与仕途上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恩同再造，情大于天。单凭这样的结果，自己除了感激与报答，于情于理均别无选择。
5
车子进了市中心，已经十一点半。黄一平没有回家，而是拐到市府大院停好车，又悄悄步行出来，拦下一辆出租车，朝自家相反的方向驶去。
到了春晨花苑那幢熟悉的楼下，他才给章娅雯打了电话。意外的是，她竟然没有睡。
“怎么还没睡？”黄一平问。
“等你呗。”章娅雯语气里有些少见的俏皮。
“胡说，今天又没说好要来。”
“那也没说不来呀，但是我知道你会来。”
进了楼道，黄一平生怕被人看到，故意绕开电梯，从楼梯爬上了五楼，一路随手关了廊灯，用钥匙轻轻打开那扇熟悉的门。
章娅雯穿着睡衣迎出来，马上黏虫一般盘到黄一平身上。先以嘴唇、舌头彼此打了招呼，而后催着黄一平赶紧洗澡。一会儿，待他草草冲洗一番出来，没等身上擦拭干净，两个脱得精光的身体就紧紧贴在了一起。
黄一平进入到章娅雯滚烫的身体，一串低吟浅唱，马上在房间里回荡。高亢处，甚至有些惨无人道的味道，不知情者定以为此处正发生凶案哩。
从对方的体温与湿润程度上，黄一平觉出她确实在等，且应该在等。只是作为一个懂事的女人，她既不会打电话，也不会发短信。好在他有心灵感应，自己主动来了，否则这一夜她定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章娅雯的呻吟，不断刺激着黄一平的欲望。他在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自信。感谢苍天，在他仕途失意、人生跌落低谷时，让他遇到了这个女人，赐予他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情，这才使他度过了一段炼狱般的日子。
回想半年前受到处分，从市府平级调动到市委党校那一幕，黄一平至今仍心绪难平。平生第一次，他知道了什么叫虎落平原，什么叫龙搁浅滩，何为世态炎凉，何为人情冷暖。
那时，他被分到行政处，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领导出面交接，就像一只纸篓一般，被扔到十个人一间的大办公室里。在那个环境里，除了他和另外两个正式人员，其余全是驾驶员、临时工，整天人来人往，不是抽烟吐痰打喷嚏，就是肆无忌惮地说下流话，有时赤裸得让人不忍入耳。至于工作分工，处里本就僧多粥少，各人拥权自重独霸一方，没人肯把手里的油水让出一点一滴，就只有绿化维护一项，还是从一位临时工那里硬挤出来的。
也许是经历了太大起伏，心已死寂，也许天生就不是同一类型的人，黄一平在那种环境里感觉非常难受。老是坐在办公室里，他自己不痛快，周围人也感觉不自在，而且还老是会有人来差遣他，比如校领导从食堂买了米、面、油，处长找人搬张新买的椅子，甚至就连司机换轮胎需要人打下手，全都“顺便”叫他帮忙。于是，到那儿没几天，他就讨厌了那间大车店式的办公室，喜欢上校园里那些红花绿草。除了做好那几个花工的日常管理，有时他也亲自穿着工作服下到花房、草坪，帮助修剪、浇水、施肥。实在没事可做了，就与花房里的老花工聊天，听他介绍各种花木的习性。可是，那些花花草草终究还是缺少了灵性，委实难以排遣他内心太多的郁闷与苦恼。
不久，他终于找到一个理想的去处——资料室。那里，有很多图书、杂志、报纸。本来，党校作为教学单位，是专业技术人员集中的地方，学术气氛应该很浓。如果是在大学，图书馆一定是最繁忙、拥挤的地方。记得当年在N大历史系读书时，图书馆就常常人满为患，逢到晚上或周末，同学间会轮流相互代占座位。可是党校不然，偌大的资料室几乎整天空空荡荡，好多书籍报刊几乎从来就没人翻看过。几本印刷质量不错、名气不小的专业刊物，粘连在一起的页码，还是黄一平小心翼翼用小刀划开的哩。
在图书馆，黄一平很快就熟悉了管理员章娅雯。说来也巧，三十出头的章娅雯，也是毕业于黄一平母校N大的图书馆系，只是比他晚了将近十年。
章娅雯是个非常安静、优雅的女人。也许长年不见阳光的缘故，特别白，皮肤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见。乍看上去，她的面相不是很惹眼，或者说算不上漂亮，可是特别经得住细看。如果你有时间慢慢打量，那鼻子是鼻子嘴是嘴，原本并不精致的零件，由于布局合理、科学，便显得非常生动协调，看了无比舒服。再加上，章娅雯是个善于用衣服、饰品美化自己的女人，一身经常变化、合体大方的衣着，将她不甚丰满的身材衬托得倒也凹凸有致，曼妙异常。
两个人最初的交往，是点头微笑，后来就有了你好、你早之类的礼节性寒暄，再后来目光在彼此身上停留的时间长了，到最后就有了日益密切的交流。章娅雯其实是知道黄一平的，试想，一个常务副市长的秘书，经过处分、下放一番折腾，落难到党校这样的市委下属单位，有些知名度并不奇怪。
章娅雯和黄一平谈的最多的是书，语气里没有不屑，目光里没有怜悯，即使谈到各自的经历，也是非常淡然、坦然、实在。其实，章娅雯的经历也好不到哪里，尤其是感情经历。她丈夫原是本市职业大学的老师，后来到上海师大进修，就留在那个学校了，不是由于业务，而是因为一个漂亮同学。离婚了，没有孩子，她一个人单独生活，从党校到家里，过得一点也不痛苦、孤独，读书让她得到很多。
黄一平在章娅雯这里，能够避开后勤处里的那些庸俗、无聊，又可以暂时忘却社会上的那些冷落、白眼、闲话，还能滤除掉汪若虹的唠叨、埋怨。在章娅雯的轻声细语中，他可以慢慢平静自己的心情，修复、安抚受到伤害的灵魂。很显然，章娅雯是个细心且善解人意的女子。两个人都被这个世界抛弃了，只不过一个是被丈夫和爱情，一个是被官场与仕途。
第一次走进章娅雯的家里，是黄一平到党校大概两个月之后，那时，市里人代会刚刚开过，还有一个星期就是春节。黄一平发现她两天没有来上班，就以为她是在家忙年货，或者有别的什么事。可是电话打到家里，却听到那头传来剧烈的咳嗽，原来她病了。黄一平知道她住在春晨花苑。白天他不好去，晚上就悄悄买了水果和鲜花，到了小区门口才打了电话，告知来看望她。来到她家里，发现她住的房子很大，装修不错，收拾得也有品位，只是明显感觉缺少人气。看到她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太好，知道她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了，他就先削了水果，然后从冰箱里找了蔬菜，煮了菜粥端给她。对于黄一平的到来，章娅雯很感动，加上吃了东西，脸色马上活泛起来，荡漾着少女般的绯红。
此后，黄一平经常到章娅雯家里。好在她是一个人，娘家在县里，平时少有客人往来，也不怎么和外边的人联系。有时，她那里灯泡、马桶坏了，或者买了什么时鲜水果、蔬菜之类，也会把黄一平叫过去。
大概是黄一平第三次上门吧，两个人有了肌肤之亲。那天，章娅雯从市场上买了新鲜螃蟹，回来拆碎了做成红烧狮子头。黄一平是吃过好菜的人，什么熊掌、天鹅之类皆不稀奇，但吃章娅雯做的菜却别有滋味。两个人都喝了些酒，身上出了一层细汗，饭后黄一平提出想洗个澡，本来是说回家洗，可章娅雯却理解成在她这儿洗，就打开热水器，拿了一套睡衣。黄一平洗澡的时候，先是隔门与章娅雯聊天，后来就干脆打开门把她拉进浴室，三下五除二帮她脱了衣服，在浴室一边淋着热水一边有了初次。章娅雯做爱，却不似表面那样文雅，吟叫声既大且浪，把黄一平的身体刺激得无法自制，做了足有四十分钟，还意犹未尽。这一来，黄一平就渐渐上了瘾，很快成了章娅雯那儿的常客，有时白天两个人也悄悄溜回去，做了再来上班。
黄一平从市府流放到党校，虽然心情不舒服，可是却有一样好处——应酬少了，不熬夜了，不出两个月体重就增加了十多斤。而且，他还突然发现，自己的性功能忽然增强了很多。过去在市府做秘书，尤其是跟在冯开岭后边，养成了夜猫子的习性，越到深更半夜精神越好，每天睡三两个小时是常事。天长日久，习惯倒是习惯了，有酒精、二手烟的刺激，加上利用车上、厕上、桌上抽空补觉的本事，倒也不觉得多么疲劳，可精气却消耗很大，性功能也衰退得快。四十岁的男人，正是如狼似虎，不说夜夜折腾，三天两头来次把当属常态，浑如做几个俯卧撑般轻松。可实际上，每天后半夜回家，老婆早就熟睡，自己进了门浑身也似散架一般，哪里还有力气和心境做爱。有时，即使勉强霸王硬上弓了，也是劣质火柴般“扑哧”一声，马上就面条一般疲软。去年有一阵，帮助冯开岭写那个论文，及至后来省里民主测评拉选票，黄一平整个月都下部不举，疑似得了阳痿症。可是，到了党校才两三个月，由于生活有了规律，也不再熬夜了，黄一平感觉性功能又恢复了，他甚至感觉自己重又做回了新郎状态。那种在女人体内的持久坚挺，把女人搞得大呼小叫，自己也是无比之快慰。如是征服的快感，似乎比官场上权势的征服更有成就，也更加享受。
当然啦，眼下跟随廖市长做了秘书，虽然时间不长，可又回到熬夜应酬、加班加点、生活无规律的老路，黄一平又有了阳痿的感觉，时常感觉力不从心，做得相当勉强且缺少质量。
今天这样的状态，已经算是久违了，应该是与章娅雯的主动迎合有很大关系。
不一会儿，折腾疲劳了的章娅雯便沉沉睡去。
6
黄一平回到家里，已经凌晨两点。
汪若虹在房间里听到响声，赶紧穿着睡衣出来了，夸张地用手指指房门，悄声说：“今天你宝贝女儿耍赖，硬是挤到大床上来了。”
黄一平笑笑，说：“那我就委屈一下，睡她的小床喽。”
“肚子饿了吧？快点洗个澡，我给你弄点吃的。”
见丈夫一脸疲倦之色，汪若虹马上进了厨房，在黄一平洗澡的空当弄了些汤圆、煎鸡蛋、牛奶端出来。
还真是有些饿了。在廖志国家的餐桌上，需要全神贯注来应付苏婧婧的谈话，吃饭其实只是个点缀，充其量也就吃了个六成饱。后来在章娅雯那里，做的又是只出不进的力气活，消耗之大唯有自己感觉得到。因此，面对妻子端出的食物，黄一平饿虎一般吞食起来，很快便风卷残云一扫而空。
肚子饱了，看着妻子含情脉脉的目光，黄一平不能不有所表示。他走到对面把汪若虹揽住，手、嘴并用直奔那些敏感部位，动作幅度极其夸张。汪若虹虽然呼吸也有些急促，却生怕动作太大惊醒了女儿，劝阻道：“忍一忍，明天吧。”
黄一平听了，面露失望之色，内心里却大大松了一口气。
躺在女儿床上，他久久不能入睡，干脆就点起一支烟，打开床头灯，半倚在床上吞云吐雾起来。本来，他是不吸烟的，主要是魏副市长和冯市长都不抽烟，汪若虹从医学角度也反对他吸烟，可是廖市长是个老烟枪，自己拔烟的同时，常常也会甩一支给他，有时甚至顺便把火递过来。他开始拒绝过几次，后来就有些抹不开脸面，特别是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再拒绝似乎就不识抬举了。而且，廖市长还有一个理论：“你整天陷在一帮烟民中，被动吸烟的量很大，危害并不比吸烟者小，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吸，以毒攻毒嘛，唔？”于是，黄一平只好吸上了，成了一个新烟民。不过，他从来不把烟吸进去，因此并不感觉有什么瘾头。
不一会儿，隔壁房间响起了此起彼伏轻微的鼾声。黄一平能够准确分辨出，哪个声音是妻子的，哪个声音是女儿的。
听着这样舒畅、平缓的鼾声，他内心深处起了一点波澜。经历了仕途、人生之路上的大起大落，自己如同坐了一趟过山车，而妻子女儿这两个生命中最亲近的人，同样也经历了不小的煎熬，真是悲喜两重天哪！
刚才在与妻子亲吻、抚摸的时候，他已经明显感觉到，汪若虹脸上的皱纹又加深了些，鬓角的白发也添了不少，两只乳房愈发松弛，总之，这大半年又老了许多。而这种衰老，显然与他的仕途挫折有很大关系。
半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不仅使黄一平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人生重挫，也让包括汪若虹、小萌在内的所有亲人经历了一次精神煎熬。
想当初，贵为市府秘书，黄一平跟随市长左右，整天有看不尽的笑脸，听不完的好话，吃不厌的美味，家里也是人来人往、宾朋满座。其时，汪若虹在阳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先是由三班倒的普通护士升任护士长，后来又调到机关科室上了常日班，做了管理人员。女儿小萌在学校里也是校长、老师精心呵护的天使，经常有担任升旗手、主持人之类出头露面的机会。可是，随着黄一平受到处分，贬谪党校，突然间，一切都归于死寂般的平静，那些过去曾经围着自己转的同事、朋友、同学、老乡，一个个忽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时即使在大街上偶尔遇到了，他们也都故意装着看不见。尤其是那只手机，号码带着一串吉祥数字，以前每月费用都在千元以上，平均每几分钟就要接到一个电话，现在却整天也响不了两次。汪若虹在单位里，虽然第一医院的仲院长还算义气，依旧让她做原来的工作，可周围人的冷言冷语却寒如冰霜，令她几次产生回到病房上三班的念头。至于小萌在学校，日子更加不堪。学校本就是个冷暖颇为敏感的势利地方，校长、老师又向来喜欢把好恶放在脸上，害得她小小年纪差点得了抑郁症。
那段日子，黄一平就像一只蜗牛，尽量把自己蜷缩起来，不外出不伸张，只有到了家里才得以稍许放松。同时，他也告诫汪若虹和小萌，再不要指望周围有那么多热情的笑脸，更不要贪图额外的便利与好处，一切都要回归普通人家、平民百姓的生活，尤其要调整好心态，从容面对冷落、白眼。当然啦，那段时间，黄一平也能感受到家里气氛的某种变化。就说汪若虹吧，以前什么家务都不要他做，可是自从他调到党校，渐渐把买菜、洗衣、做饭之类的活计，全都甩给了他，而且态度也不像过去那样温柔，言语之中时有不满，责怪他不该大包大揽下那些罪过，落得如此下场。每逢此时，黄一平就只有苦笑置之，内心感叹夫妻之情不过如此。而这，也是他与章娅雯感情出轨的一个重要原因。
都说磨难是人生最好的老师，坎坷是人生最大的财富，以前感觉那是当事人矫情，在玩阿Q，等到自己亲身经历了，才知道不是。回想此前四十岁的人生，虽说出身农村，家境贫寒，从考大学到毕业分配，及至借到教育局、上调市府，期间也经历了一些波折，可那都是一些小小的涟漪、微澜。这次的巨大打击，使他对人生有了真正的思考与感悟，也让他通过各种人的不同嘴脸，体味到了什么是真正的人生、人情。现在重新回到市府，做了市长秘书，好多人都告慰他以前的一切不过是做了一场梦，甚至连汪若虹都相信一切也都会回到从前。可是，只有黄一平自己知道，曾经沧海难为水，如今他已不再是半年前的那个黄一平了。对于市府大院，对于秘书这个行业，他表面虽然驾轻就熟、按部就班，然而，骨子里却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盲目、自信了，对机关、官场这潭深水陡然平添了敬畏之心。有时候，他甚至会突然产生某种莫名的恐惧。
平心而论，对于廖市长调他回来做秘书，黄一平在感觉突然、充满感激的同时，心底也是五味杂陈。尽管机关里对他回归的原因多有猜测，莫衷一是，可是他却一再提醒自己，不论社会上有多少种猜测、议论，他唯一应该做到的，是始终保持着十二分的清醒与警觉，不要误信流言，也不要误入别有用心者的陷阱。既然那么大的坎坷都经历过了，那么官场上的很多风险也就应该能够从容应对、坦然承受了。而且，有一点他特别感觉庆幸，也特别充满自信——当初，帮冯市长扛了、顶了，虽然吃了亏、受了挫，可说到底还是赚了。现在，不论廖市长出于怎样的考虑把他召回，于他都是一种善意的回报与收获。试想，如果当初他不帮冯市长扛下来，而是照实把事情抖出来，那么冯市长就会倒台，甚至还会牵连到省里年副部长、杨副秘书长一众官员，他黄一平一定也难独善其身，或者即使没有受到大的影响，免受了牢狱、革职、处分之灾，政治上也绝对会成为一个陪葬品，同时还会落下一个不仁不义、不忠不诚的恶名。如是，廖市长或别的什么市长们，还会用他这个遭到唾弃的秘书吗？这次命运的转变，在给予他打击的同时，也给了他一个重大启示——秘书这行，若说基本要求与条件，除了忠诚还是忠诚，虽然这种忠诚有时会蒙受一些冤屈，甚至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跟定了一个领导，就等于踏上了一条不归路，绝对不能三心二意，更加忌讳做不忠贰臣。因此，黄一平坚定了一个决心：不论自己回归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今后对待廖市长，仍然得把忠诚放在第一位。这是他做人的最高原则，也是他行事的最低底线。
当然啦，介于过去跟随冯开岭的那段教训，他内心也不是没有顾虑，毕竟那种挫折带给他的伤痛非同一般。在这半年时间里，他一边努力忘却、淡化过去，一边却又不由自主地回味、反刍往事，其结果使他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忠诚，不等于盲从，更不等于愚顽，做人行事固然得有原则和底线，忠诚本身也同样需要保持原则和底线。
由此，黄一平想起，廖志国就任阳城市长后，曾经自立过一条“三不”规矩：在阳城辖区范围内，不收受任何形式的礼金，不赴私人宴请，不在宿舍里接待下属谈公事。同样，黄一平也为自己设下一条“三不”底线——不应该自己涉足的领域，尤其是牵扯到权、钱、物或重大人事者，坚决不主动插手，不深度介入，不直接染指。
如是，既为自清，也为自保。

第二章
7
廖志国的“鲲鹏馆”项目，开始进入议事日程。
那天晚上，他把市府秘书长江大伟和黄一平召集到一起，说：“我们几个先碰一碰，看看到底怎么搞，多大的规模比较合适，按照什么程序推进，等等。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唔？”
关于“鲲鹏馆”，黄一平已经提前知道了廖市长的意图，江大伟则是第一次与闻。
由于刚刚参加了一个宴席，接待副省长，喝了不少二十年版的茅台，廖志国的酒意还没有消散。加上，廖志国和冯开岭差不多，是个典型的夜猫子，晚上十一点前往往找不到兴奋点，而是越到后半夜精神头越足，也才越找得到灵感。
于是，先闲聊。
“今天那个副省长，有点意思。唔？”廖志国说。
“好像是第一次来阳城视察吧，分管全省交通，摊子挺大，排名落后，实际权力靠前哩。”江大伟应和道。
晚上接待的那个副省长，原是北边一个贫困市的书记，三个月前省府换届时刚刚当选，正是此公以区区二十票不到的微弱优势，挤掉了阳城市委书记洪大光的位置。不过，洪大光还算大度，白天与廖志国一起全程陪同考察，晚上组织的宴席档次也很高，不仅上了包括刀鱼、河豚在内的全套阳城特产江鲜，而且拿的是二十年极品茅台。通常情况下，一般的副省长、常委都没有这个待遇。
“这个位置本来应该是洪书记，唉！”廖志国一声叹息。
江大伟笑而不语。黄一平更加不敢接腔，赶紧起身给廖志国和江大伟杯子里续水。
“那个副省长的秘书，更有意思。呵呵！”廖志国转换话题，不禁失声笑道。
“是啊，主动帮领导代酒，居然自己喝得当场吐了。”江大伟也笑了。
“我扶他到厕所，差点喷了我一身哩。”黄一平说。
副省长的那个秘书，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据说是从市里带到省里的，举手投足不免北部落后地区的土气与拘谨。更可笑的是，那人酒量本不大，却自告奋勇一杯接一杯帮省长代酒。今天，桌子上的主陪是洪大光，对于以胜利者姿态出现的竞争对手，多少还心存一点芥蒂，一看省长秘书这么能喝、想喝，立即给身边一帮人使了眼色。于是，大家拿出十二万分的热情，轮番给副省长敬酒，最后把这个秘书当场就喝趴下，吐得黄胆都出来了。秘书出了洋相，而且是在阳城市委书记洪大光面前，这个问题就不能简单化。当时，副省长脸上虽然笑嘻嘻不动声色，可目光里还是对秘书表露出了不满之色。可以想象，回到省城后，秘书挨一顿臭骂是肯定的了。
“你说说，我们拿的可是二十年的正宗茅台，一杯就是好几百块钱，那么好的酒，吐得到处都是，多可惜！啧啧！”廖志国脸上带笑，眼神里却满是不屑。
“是啊，是有点过了，后来吐成那样，就连副省长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江大伟说。
“看来这个秘书，还不是很成熟。”黄一平语气委婉。
“这话就说对了！毕竟是我廖某人的秘书，一眼看出了问题的根本所在！”廖志国赞道。
“你们想想啊，今天的酒席是什么含义？新任副省长首次来阳城视察，这是表面现象，本质上哩，是两个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分别以胜利者和失意者的姿态直接面对，不要说一个小小秘书，就是我们这些人，包括省里那些厅长、副秘书长们，都是陪衬，统统得后退三步。此其一。其二，副省长与洪书记的这种阳城遭遇战，本来拼的是一种心理较量，就像武术上讲的内功与意念，需要文火煲汤般慢慢来，可你一个秘书好戏刚刚开场就急吼吼跳将出来，好似阳城这边要谋害省领导一样，单显得他有忠心救主的好思想，这便把两个对手内心深处的东西一下就逼了出来，只得图穷匕见，硬上外功。何况，你个秘书，没得到领导明示就冲出来抢着喝，可能是平时养成习惯了，在他是按照常理、常规出牌，可恰恰今晚的酒席是那种非常理非常规性质，牌理完全不一样嘛。其三，这个副省长的酒量我还是有数的，至少八两出头，咱们洪书记未必是他对手，真就拼下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哩。其四，那茅台酒可是事务局直接从茅台镇拉来的真货，生生在酒窖里埋藏了整整二十年哪，刚才你们也喝了，几千块一瓶的货色，那个绵软醇香，那个回味无穷，对任何爱酒之人绝对都是至尊享受，就是副省长也未见就经常有幸享用，你凭什么端起领导杯子就干，放下杯子就吐？像话吗？唔？”廖志国妙语点评，嬉笑之间举重若轻。
“精彩！绝对精彩之极！一个我们看来平常的酒宴，让廖市长这么法眼一过，竟然有了如此深意，真是聆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江大伟的恭维话虽然不免肉麻，却也说在点子上。
“想不到，廖市长对秘书一行，也是个专家哩。刚才酒桌上，我们也觉得那个秘书表现不佳，却只是看到表面现象，根本没有想到这么深。”黄一平赶紧附和。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听过猪叫唤？廖市长虽然没有做过秘书，可从乡到县再到市一直做的是党政主要领导，用过那么些秘书，自然早就成为这方面的权威了。”江大伟说。
“哈哈，看你们把我捧的，难道这就是那首民谣里说的‘一捧’？好，既然说到这个话题，我们不妨探讨探讨。你们两个，一个是市府大总管，一个是副处调，在秘书岗位上工作很多年了，先后也跟过不少领导。今天我倒要考考你们，一个秘书何为合格、何为优秀？领导与秘书之间怎样才算达到默契？或者换句话说，秘书和领导究竟应该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廖志国问。
黄一平一听，心底一动。这个问题，于他再熟悉不过，前些年，曾经和冯市长进行过多次探讨。
“一平啊，你跟冯市长时，他不是有个著名的唇齿论吗？”真是想到什么来什么，果然，江大伟抢先开腔，目光与语气里且都有些深长意味。
“唔？说来听听。”廖志国马上来了兴趣。
黄一平自然不敢掩饰，马上一五一十把当年与冯开岭对话的情景，简要复述一遍，其中难免有些删繁就简的地方，也是根据眼前现实不得已而为之。不过，他的叙述基本还算忠实于原状。
廖志国听得很认真，且不时凝神静思，却没有马上发表评论。待黄一平说完，他又示意江大伟：“嗯，唇齿论。你是大秘书，也说说高见。”
“依我看，秘书除了基本的政治素质、个人品德、文字功夫，关键在服务二字。你想啊，像廖市长你们这样的重要领导，操持一方党政，可谓殚精竭虑、日理万机，很多事情都得亲力亲为。给你们配个秘书，绝不单纯是配了一个文字匠，一个木偶似的保镖、随从，而是要帮你们减轻生活负担、做好服务工作。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一个合格、优秀的秘书，得像冬天里的暖炉、夏天里的冷饮、饥渴时的甘露、跋涉途中的拐棍，随时随地让领导称心满意。说得不客气一点，如果所有的秘书，都能达到当年李莲英服务慈禧太后那样的水平，也就算是圆满了。”江大伟所言，与他的实际经历比较接近。当年他做秘书时，那种唯唯诺诺毕恭毕敬的样子，就曾被机关里一些人背后称作江公公。
“哈哈哈，有意思。你们两个，一个是唇齿论，一个是服务论，甚至还搬出了个清朝太监，真是有意思！”廖志国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的观点可能与你们有所不同，对与不对暂且不论，先说出来大家一起探讨探讨，唔？一平啊，你那个什么唇齿论，虽然不无道理，表面上看似乎温情脉脉，非常能够打动人、迷惑人，可是毕竟有些牵强，甚至具有极大的虚伪性、欺骗性。你想啊，唇与齿是什么关系，那当然是平行关系，颇具江湖气息的哥们儿义气。虽说领导与秘书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可毕竟分工有所不同，事实上的地位不对等是客观存在，所谓唇齿相依也好，唇亡齿寒也罢，一般情况下也许能够做到，特殊情况下就未必嘛。尤其是生死存亡、性命攸关的时刻，就更加不可能了。这个，别人没有体会，你黄一平总会有的吧？还有，大伟那个服务论，实在倒也实在，却过于庸俗与浅表，对一般平庸领导而言也许可以接受，可是对理想志向、能力水平不俗者来说就远远不够，毕竟各人的境界与要求不同。在我看来，生活上的周到服务，还只是秘书的一个侧面，属于起步层次、初级阶段，更重要的是工作上的辅佐、感情上的融合。唔？”
8
很显然，廖志国对自己的这番高论感觉非常满意，且大有继续发挥下去的兴致。
“好的秘书，应该与领导合二而一，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体。这就像一具健康的肌体，如果领导是大脑、是心脏，那么秘书就应该是耳朵、是眼睛、是喉舌、是手脚，总之必须是领导肌体上的一个有用部件，而千万不能是多出来的疣子、痦子、第六趾，或者是干扰肌体正常运行的鸡眼、肉刺，更加不要做盲肠、病毒甚至癌细胞。
“衡量一个秘书是否优秀，主要看他和领导之间的关系达到了怎样的境界。别看有的秘书整天在领导面前忙前忙后，俯首帖耳，可是未必就能和领导想在一个点子、忙在一个节拍上。秘书分三种：一种是知己心腹型，一种是基本信任型，还有一种是表面应付型。所谓知己心腹，那就是彼此心有灵犀，无论公务还是私事，包括个人感情隐私，无话不可谈，无事不可托，彼此信任甚至胜过了自己的亲人。基本信任哩，那就可能仅仅限于公务范畴，局限于工作上用得比较顺手、放心。至于表面应付那种，相互可能就像一对没有感情的夫妻，看上去客客气气，相敬如宾，却存有极强的不满之意、戒备之心，距分居、离异也许只是一步之遥。”
廖志国的一席话，令黄一平感觉震动。
幸亏此时来了一个电话，听上去好像是苏婧婧从阳江打来的。趁着廖志国接电话，江大伟借机上了厕所，黄一平也独自溜到走廊上。他真是有些担心，如果继续说下去，廖志国会不会说出什么令人难堪之言。
眼下的话题，虽然是由刚刚结束的晚宴扯起，谈论的是副省长秘书该不该帮领导代酒的事，可到最后还是慢慢渗透到自己跟前。就像一汪正在蔓延的水，撵着你的脚步追，避不开躲不及。
跟随廖市长两个多月来，他们之间也有很多聊天的机会，有时是在车子上，有时是在办公室，包括在阳江廖市长家里，话题也很广泛，气氛大多比较随意。像今天这样聊及怎样做秘书、领导与秘书关系之类，却是第一次。而且，廖市长这通评述，很显然并非完全随兴而发，而是早就酝酿在胸，绝对是预有准备。
黄一平忖度，廖市长关于唇齿论的一番点评，自然是冲着自己与冯开岭的那段往事，既有对冯的针砭，也有对自己的提醒。然而，关于江大伟服务论的评述，是否另有所指呢？难道这两个多月来，廖市长已经看出了自己内心的小九九，对自己的某些做法心生了不满？
窗外，满天繁星闪烁，柔柔的风迎面吹拂。他不禁静下心来，检视起自己跟随廖市长以来的所作所为。
事实上，重新回到市府之后，一方面，他对廖市长充满了感激之情，决心以加倍的忠诚、努力加以报答，另一方面，自己制定的那个“三不”的原则，又时时警醒甚至制约着他，务必牢记教训，勿因一时冲动而重蹈覆辙。因此，在如何做好廖志国秘书这个问题上，他也颇费了些心思，甚至不得不动了点心计。
黄一平自忖，按照自己的能力、特长、个性，应该是那种幕僚、谋士型秘书，侧重于在工作上给领导以更多帮助。过去十年里，尤其是跟随冯开岭五年中，他实际也是这样做的，无论是撰写文章、协调关系还是参与权力谋划，都尽力贡献自己全部的智慧与力量。可是，最后的不堪结局却宣告了他的失败，无异于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于是，他只得极力调整、改变自己，把努力的方向、服务的重心从工作转向生活，甚至不惜拾起向来被自己唾弃的马屁术，目的只为避开矛盾，免陷漩涡。就过去十多年秘书生涯而言，虽然这不是他的所长，可在这两个多月的实践中却也算得心应手。
譬如，黄一平非常注意对廖志国个人习性的观察，把握其性格特征与情绪变化的规律，尽量做到见机行事、见风使舵，给领导创造一个良好的情绪氛围。他在廖市长身边没几天，就非常熟悉了廖市长的一系列肢体语言。廖志国说话时，动作基本集中在右手：劈掌，表示下定某种决心；握拳，代表内心里激动或愤怒；食指竖起频频晃动，是谓坚决反对的态度。还有，廖志国基本烟不离手，从他右手夹烟的姿势，也能解读出他丰富的内心：思考问题迟疑不决时，香烟夹于靠近食指与中指的指尖处，烟灰积得很长却不弹掉；心情大好时，香烟夹于两指中间，一口接一口吸着，咝咝之声大得有些夸张；生气时，烟蒂会留得很长，且频频以拇、食、中三指狠狠揿灭于烟缸中；大怒，则会将刚刚点燃的香烟，在手指间捻成粉末。根据这些信息，黄一平在安排会见、视察、会议、宴席时，就会及时提醒有关方面，注意廖市长的情绪变化，该强化的强化，当回避的回避。为此，廖志国经常夸奖他：“嗯，毕竟是资深秘书，就是有眼色！”
再比如，廖市长人到中年，因为长期居于领导岗位，工作繁忙，难免落下很多身体方面的毛病。黄一平按照苏婧婧的指点，想方设法为他提供保健、减缓病痛。廖志国腰、颈椎都不好，坐、走、站久了就会酸痛难忍，黄一平经过仔细观察发现，从汽车到办公室、宿舍的座椅都存在问题——要么颈部没着落，要么腰部腾了空。于是，他根据那些椅子的特征以及廖市长的身高、体型，特别制作了几只抱枕，有的垫在后腰上，有的附在肩颈部，再坐上去整个后背就服服帖帖没了空隙。
这里，需要特别说一下廖市长办公椅上的那只抱枕，堪称黄一平秘书生涯中的一个杰作。记得黄一平回归市府头一天，先后三次应召到廖市长办公室听命，发现那只高大气派的真皮座椅上，居然垫了厚厚一叠书，崭新的黑皮已被磨出了白色。据此，黄一平不由想起小学课本上那篇经典课文——县委书记的好榜样焦裕禄。那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焦书记，因为抵御肝病折磨，将藤制座椅后边磨出一个大洞哩。凭借多年秘书生涯的历练，加上自己长期案前静坐的体会，黄一平自然猜到廖市长腰疾的严重程度。于是，他当晚回家便取下书房椅子上的抱枕，摸摸里面的弹簧、海绵依然结实，赶紧找到楼下缝纫店，请店主选用最好的面料，重新包装缝制如新。第二天，黄一平再到廖市长办公室送文件，恰好廖志国正在和那把座椅较劲，好像椅子上有一百个钉子似的。黄一平见状，马上撤掉那些硬邦邦的书，将柔软的抱枕往椅子上一放，无论色彩还是大小，都非常合适。待廖市长往椅子上一坐，再那么一靠，我的天哪！完全是天衣无缝、恰到好处。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唔？”当时，廖志国的眼睛里甚至有点湿润。
与此同时，黄一平还委托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仲院长，悄悄帮助找了一个名中医，教他人体穴位和按摩方面的知识。经过大约十天左右的抽空练习，他的按摩水平已经达到准专业标准。之后，他便成了廖市长的专业按摩师。每天，只要廖市长在办公室坐久了，黄一平就过来帮他按摩，由头、肩、臂到腰、腿一通揉捏下来，往往会让廖市长倦意顿消、满面春风。有时，廖市长接待些并不重要的来访者，或者是会议、宴席、视察活动的间隙，黄一平也会插空上来帮他捏几下。
还譬如，黄一平过去当秘书时，不怎么过问领导的日常生活。北京下来挂职的魏副市长本来就有些大大咧咧，冯市长也有些不拘小节，少有需要他这个秘书操心的生活琐事。可是现在不同了，廖市长是个生活上颇为讲究之人，出面、出场、出镜的机会多，且是孤身一人在阳城，又有苏婧婧无数次悉心关照与拜托，他这个秘书就得格外当心了。也是从江大伟的马屁术中受到启示，黄一平跟随廖志国后，特意将自己的公文包由过去的小巧玲珑型，换成了具有好多夹层的特大号，里面除了必备的手提电脑、纸、笔、本子以外，还备了手机充电器、剃须刀、护手霜、护发素、电吹风、鞋刷鞋油，甚至连袜子、针线、纽扣都放了进去。到后来，发现廖志国也是个有故事的领导，黄一平还专门到计生办要了些特殊物品，放在公文包最隐秘的一个夹层。有了这个百宝箱，黄一平跟随廖志国出门就坦然多了。
别看廖志国平常西装革履，可黄一平在车子后备箱里还是预备了好多套衣服、鞋子，其中有多种颜色的西服、夹克衫、运动休闲装，还有军用胶鞋、雨衣、水壶、挎包，甚至连那种上世纪流行的长筒橡胶雨靴也准备了。千万不要小看这些配置，果然就是有备无患、万无一失，关键时刻还真派上用场帮了大忙。上月初，省委龚书记下来沿江三市视察，原本说好只顺道看看城建，主要是召开座谈会听取工作汇报。这边市委办根据惯例下了通知，包括洪大光在内的阳城官员全部西装领带，在高速道口列队迎接。结果，等到龚书记一下车，这才发现省领导全部是夹克衫、运动鞋，原来是行程有变，座谈会前先要视察企业和农村。这下可好，洪大光们的正装与省委领导的便装反差强烈，显得非常刺眼。可千万别小看这种着装差异，知情者明白是阳城市委办与省委办没有及时衔接上，属于误会，不知情者可能就认为阳城官员与省委领导步调不一、离心离德，说小了是工作疏忽，说大了就是政治性失误。幸亏黄一平平时准备充分，廖志国与龚书记握手后回到车里，马上换了夹克，又让黄一平也给洪大光拿去一件，这才解除了尴尬。
应该说，黄一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廖志国的生活习性摸得如此之熟，且服务上也做到无微不至，已经相当可贵了。
可是，刚才廖市长对秘书的一番高论，似乎另有含义，黄一平自然感觉惊慌。
9
神聊海侃了些时候，跑了两趟厕所，眼看着一杯茶很快没了颜色。
黄一平灵机一动，马上跑到对面自己的办公室，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拆开来，说：“这儿有一盒茶叶，据说相当不错，请廖市长鉴赏一下。”
廖志国接过，先不看外包装，而是拈起几片茶叶在鼻子底下嗅嗅，再放进嘴里嚼了嚼，当即点头道：“果然是好茶！如果我没说错，一定是阳江八道山上的毛尖，而且是正宗百年老树上的雨前茶。你小子神通广大嘛，现在连我都喝不到这样的极品了，快说，哪里来的？”
黄一平一边帮廖志国和江大伟清理杯中残茶，一边回应说：“前两天冯市长托人捎来的新茶，一直放在小马那儿，下午才送过来哩。”
“呵呵，毕竟是老领导，旧主念旧谊嘛，眼看我这个阳江老市长，也只好跟在你小子后边沾光，唔？”廖志国笑着说。
黄一平把泡好的茶端到廖志国面前，趁势用余光瞥了一眼，确认廖志国脸上并无愠色，这才放下心来。
说实话，自从小马告诉他冯开岭捎来茶叶，他的心里就一直饱受困扰——过去几个月，他和冯开岭之间已然断了联系，主要是他不想再沉浸在往事的痛苦回忆之中，希望将故人旧事统统抛却。现在，对方忽然捎来茶叶，自然是听说了他回归市府的事情，多少有些安慰加祝贺的意思，也表明冯开岭并非完全放下他。因此，这时若再拒收或退回茶叶，就显得他太小肚鸡肠不近情理了。可是，这盒茶叶于他又如一块烫手山芋，委实让他难受——不告诉廖志国吧，万一日后知道了，说不定会误解他与冯开岭暗中勾连不断。说吧，又怕解释不清，反将一卷丝理成一堆乱麻，同时也显得他对旧主不够忠诚。眼前如此处置，可算浑然天成、不着痕迹，了却了他一桩心事。
茶一会儿就泡开了，碗盖甫揭，一缕清香即刻便袅袅弥漫开来。
廖志国轻轻举起茶杯，端至唇鼻之间，微闭双目，屏气凝神，让水汽顺着鼻息缓缓沁入。等到五脏六腑被茶香滋润得差不多了，这才轻启嘴唇，略微一嘬，让茶汁从齿缝间一缕缕吮吸进口腔。那茶，在嘴里自然要好好游荡一番，而后才恋恋不舍地通过咽喉奔向胃肠。就这一口茶，沿途会弄出一连串好听的声响，虽有些夸张，却表达出某种极尽享受的愉悦与快感。
“看着廖市长品茶，真的是一种享受。古语说宝剑配英雄，这么好的茶让我们这种不懂行的人喝了，委实有些糟蹋哩。”江大伟感叹道。
“也是，我们平时喝茶多如牛饮，最多也就知道绿茶红茶，喝在嘴里浓淡相差无几，有时连新茶陈茶也分不清哩。”黄一平说的也是实话。
廖志国喝了好茶，又听了江大伟、黄一平的好话，自然通体舒泰，精神倍增。他缓缓放下杯子，咂了咂嘴，道：“中国茶文化源远流长，历千年而不衰。就像读书、画画、唱歌、演戏、打拳、耍剑一样，一切都讲究个门道，喝茶，自然也有茶道。这茶道的关键，是要识茶、懂茶，知道如何辨别茶的好赖优劣，否则就失去了品茶的趣味，也没有了文化的含义。就说我们阳江八道山的毛尖，那可是从明朝就开始上奉皇室的贡品，好多史书上都有记载。八道山是闻名遐迩的道教名山，地处江南平原的阳江南郊，依江傍湖，得天下独具之温润气候。山的周围，有茶树上千万株，所产茶叶虽然也都不错，却独独只有山腰以上的那几千棵才是树中之王、茶中极品。现在我们喝的这种茶，就是由那些树上采摘下来的。像花树开花、果树结果一样，茶树产茶也是顺应天地气象，有极强的季节性。上好的八道山毛尖茶，自然以谷雨之前采摘的最为宝贵。”
说到这里，廖志国一手斜端杯子，一手以两指轻拈出一片茶叶，举至眼前示意江大伟、黄一平靠近，道：“你看这茶叶，采自清明前后数天内刚长出的新叶，状如含苞欲放的花蕾，正是欲展未展之际，不仅色泽嫩绿，而且叶片细薄如翼，外观具有细、圆、光、直、白毫多的特点。八道山毛尖泡出的茶汁，香重、味浓、色艳，含在口中滋味醇绵，甘甜清冽，绝对让你一杯在手不忍放下。当然啦，我们阳江考究的人家，泡这样上等的新茶，一定得是隔年秋冬积下的天落雨水，以瓦釜煮沸，茶具也必是宜兴正宗紫砂，味道才更加纯正。”
廖志国一番茶理论，又让江大伟、黄一平两位听众目瞪口呆，半天插不上话来。
确实，廖志国平素并无别的嗜好，只有茶与烟不可须臾或缺，而且茶是排在二者之首。只是，身为政府首脑日常事务繁杂，而且也要注意公众清廉形象，这种爱好无暇公开显示，也不便过于张扬。不过，黄一平作为贴身秘书，还是知道些表象掩盖下的真情。
刚到廖志国身边，黄一平便发现了一个奇怪现象：不论在什么场合，面对什么人，廖志国只喝自己带的茶，也只抽自己身上的烟。廖志国有一只随身携带的茶杯，专门用于公众场合，外形酷似普通扬州酱菜瓶，外边用塑料线编织成密密匝匝的网套，一看就是使用很久的旧物。那只须臾不离的烟盒，也是很普通的旧样式，疑似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产品，上边已经露出一些锈色。廖志国这两样行头，给人观感极朴素，尤其有时坐在主席台上，让那林林总总的高档不锈钢、磁化杯们一衬托，感觉不免寒酸。可是，如此表象之下，却有深奥内容。
原来，廖志国的茶杯绝不是酱菜瓶之类的普通物件，而是一件不锈钢外壳、紫砂内胆的特制品，既具良好的保温功能，又不致茶味走失或变异。那么高贵的杯子，用苏婧婧亲手编织的玻璃丝网一套，使用多年已黯然失色，每每放在主席台上，显得非常低调。那样陈旧朴素的外形，即使放在农村乡镇长们的杯子堆里，也不觉得扎眼，与普通民众的距离陡然就拉近了。可是，杯里的茶叶却非等闲之物。在阳江时，廖志国一般只喝家乡特产的八道山毛尖，而且唯新产的顶级春茶与秋茶才喝。到阳城后，正宗极品毛尖不容易搞到，加之可能也不愿麻烦别人，他便改喝阳城这边风行的西湖龙井，但也必须是明前或雨前的新品。对茶的新鲜程度、品质好差，如上所示，廖志国绝对不必费什么口舌，只要经他鼻下一嗅，或者让他两指轻轻一捻，马上就能得到确认。
廖志国不仅喜欢喝好茶，而且喜欢喝浓茶。他的杯子里，总是半杯茶叶半杯水，而且每两小时就得更换一次。泡茶、换杯这样的琐事，自然是黄一平的职责之一。每每帮廖市长更换茶叶，内心里不免暗暗算计：如果按照每斤六万片左右估算，这一撮特级龙井，怎么说也有上百片，一杯泡下来就是百元以上，光是这一天的茶水，就要消耗四五百元哩。当然啦，茶叶再贵，也无须黄一平操心，廖市长这边接近断货了，他只要悄悄告诉市府事务管理局一声，不出一个小时，局长就会亲自把茶叶送来。而且，每每看着廖市长喝茶，就像品酒一般，嘴里发出咝咝啦啦的声音，黄一平就会在心里说，领导喝舒服痛快了，才有精力、情绪好好工作，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终还是服务阳城人民。何况，廖市长是有恩于自己的好领导，他喝点好茶还算计什么呢？喝茶，总归比贪污受贿要好吧！
再说廖志国吸烟，也是很有意思。
廖志国的那只烟盒，是一个并不知名的普通名牌。烟厂地址在阳江，其实该厂却不产烟，而是与外省一家著名烟厂合作，那边出卷烟这边贴招牌，主要是以此提高阳江的城市形象。现在，这个牌子的烟有两种，一种是五元一包的劣质烟，一种是二十元一包的中档烟，前者多为平民百姓消费，后者则专供机关里接待用。廖志国往主席台上一坐，就喜欢把烟盒掏出来，大家都以为他是难忘故土，还在为阳江做广告。其实哩，那盒子里装着一种白皮烟，是某知名烟厂专门生产的极品，主要用来供给某些特定群体。在阳江，由于同烟厂的合作关系，这种烟自然不难搞到。廖志国调来阳城后，就由两市烟草局专门沟通，交接了供货关系。这种白皮烟，据说每支价格六块钱，而且全是当月生产的鲜货。正因为如此，廖志国几乎从不给别人发烟，也不抽别人的烟，除了黄一平负责续货，其他没人敢随便动他的烟盒。
除了普通卷烟，廖志国还时常喜爱抽一支雪茄。特别是每当夜深人静坐在办公室或回到宿舍，一人独处或只有黄一平相伴，他就会点燃一支雪茄，改换一下口味。那雪茄，是由江大伟出面联系，通过阳城驻北京办事处购买，据称直接从古巴哈瓦那进口，每支价值好几百元哩。
“廖市长是个富有生活情趣的领导！”黄一平如是恭维廖志国，也如是告诫自己。
10
一通闲话扯下来，时间就到了十一点多。此时，廖志国眼睛开始放光，右手挥动频繁，已然进入他精神最为饱满的时刻。
“好啦，扯远了，下边咱们进入正题喽！”廖志国主动刹车。
江大伟赶紧掏出本子和笔，准备记录。黄一平则打开手提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敲打出一行标题：廖市长夜谈“鲲鹏馆”。
一上来，廖志国先把“鲲鹏馆”的构想大概描述了一番，主旨与前几日在汽车上向黄一平描述的相当。不过，黄一平也发觉，时隔数日，这个项目在廖市长的脑海中已由单纯的理念，渐渐形成了一个轮廓，甚至有了三维立体的感觉。
“这个超大规模的项目，取名‘鲲鹏馆’，除了寓意阳城古代的鲲鹏城美称，外形也要做成鲲鹏展翅状。这只巨大的鲲鹏，是一组结构完善、布局合理、分工明确的建筑群，主体是一座三万人以上容量的大型室内体育馆，两翼分别是现代化歌舞剧院和电影城，此外还有娱乐、休闲、餐饮、会展、宾馆等全套附属设施。主体体育馆按照北京奥运‘鸟巢’的样式，设计成可以自动开闭顶式，这样至少在国内也算是别具一格了。”廖志国的叙述一如既往地充满鼓动性。
黄一平一边做着记录，一边观察江大伟的反应。他知道，江大伟在市府工作时间很久了，从办公室秘书、副主任到副秘书长、秘书长，先后侍奉过几任市长，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机关油子，凭他对阳城官场现状的了解，及其在机关这么多年的道行，不会对廖志国的这个项目没有反应。
果然，在廖志国对“鲲鹏馆”激情描述的过程中，黄一平从江大伟面部肌肉的轻微抖动中，敏锐捕捉到了其内心的微妙反应——起初震惊，继之疑虑甚至还有一些惧怕，后来强作放松、平静。这说明，江大伟对廖志国的这个举动思想准备并不充分，或者说，他至少目前并不看好这个项目。
黄一平从进市府办那天起，就一直在江大伟手下工作，对他表情神态的解读还算准确。对于江大伟的这种内心反应，黄一平并不感觉十分意外。
事实上，就在那天送廖志国回阳江途中，听他说起准备花二三十亿元搞“鲲鹏馆”工程，黄一平心里就暗自吃惊。过去十年，冯开岭分管城建、交通，何曾听说过这么耗资巨大的工程？别说是二三十亿，就是二三亿的项目，也往往要折腾几年才能上马，最终还得七折八扣弄得面目全非。刚才听廖市长将工程一番具体描画，如此超大规模的项目，要想在阳城顺利实施，令人感觉震惊、疑虑甚至有点恐惧，完全是情理中事。
可是，几乎没等廖志国说完，江大伟的腮部就不抖了，而且“嗖”一下就站起身来，情不自禁地鼓掌叫好道：“好！太好了！这个创意简直太奇妙了！北京奥运会召开在即，鸟巢已经成为举世瞩目的一个经典建筑，我们这个‘鲲鹏馆’一旦建成，真就与之成双成对、遥相呼应了。那时的阳城，一定会因为这个宏伟工程而闻名遐迩、流芳百世！”
接着，江大伟鼓动他的如簧之舌，分别从政治、经济、历史、文化、体育、旅游等十个大的方面，对此工程的重要性、必要性、及时性进行了充分论述，而每一个大的方面，又细化成若干小的层次，累计有三十多个条目。虽然是即兴式发言，却具有极强的理论性，且逻辑严谨、表述准确，不仅说得廖志国满脸绽放光彩，令黄一平也一时莫名惊诧。
按说，江大伟并不具备这样的爆发力呀，莫非狭路相逢奇思突发？黄一平想。
“听说当年在阳江，廖市长就力排众议，亲自主持建设了‘航母城’工程。那可是一个了不起的大手笔啊！如今阳城再立一座‘鲲鹏馆’，江南江北两大建筑相映生辉，那就是中国现代史上的一大奇观了。何况，两座城市的两大建筑，同出廖市长一人之手，更是奇观中的奇观！”江大伟使出其看家本领，瞄准了廖志国的开心穴位，铆足了吃奶的力气用劲儿。
果然，江大伟一番话，当即将廖志国的国字脸伸展成一张大圆盘，眼见得右手的拳头越握越紧，就连呼吸也加快不少。
“那个‘航母城’，说来话就长了。进入新世纪，阳江正面临新一轮跨越发展的重大转折点，或者说是遇到一个瓶颈。你看啊，随着国有企业全面改制、民营经济走上正轨、农业发展相对饱和，长三角几乎所有的大中城市都出现了一个共同的问题：跨越发展的支撑点、突破口在哪里？唔？很显然，现代服务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嘛。可是，在阳江周围不大的区域里，云集着包括上海在内的众多现代化都市，你搞物流、IT，我攻动漫、旅游，很多地方的现代服务业已经达到相当规模，同质化竞争倾向也非常突出。在这种情况下，当时的阳江领导层一时陷入了困境，特别是党政主官有些不知所措了，来自上上下下的压力也很大。本来，形势再危急，压力再大，也没有我这个常务副市长什么事。你说，上边有书记、市长，左右还有副书记、副市长，包括人大、政协一帮领导，我操那个心做什么？可是，省里有领导给我压担子哪！再说，阳江上下也希望我能有所作为嘛。因此，我这个分管城建和现代服务业的副市长，就提出了一个‘航母城’方案，主要是想以这个地标性建筑为载体，利用阳江既靠近大都市大通道、地价物价又相对便宜的优势，将它做成一个‘总部中心’，吸引国际国内知名企业、上市公司入驻。这样一来，阳江在长三角乃至华东地区，实际上就会成为上海之外的另一个中心城市。现在看来，通过这几年的动作，这个目的已经初步达到了，目前入驻‘航母城’的公司有一百多家，其中国际国内知名的跨国、上市公司总部就有三十多个哩。”廖志国激情四溢，难抑自得之意。
“那个‘航母城’我去过，真是气魄非凡。每次来往省城从那里经过，就是远远望去也有一种震慑感。在与阳江同志的接触中，大家都对廖市长的这个大手笔，满怀崇敬之情。现在，我们阳城再搞这么一个‘鲲鹏馆’，那就是要把周边关注的焦点以及人流、物流、资金流全部吸引到阳城来，使阳城成为另一个中心喽？”江大伟问。
廖志国点头道：“正是此意。你想啊，中国人都有喜欢新奇、追赶热闹的习性。当年上海一个东方明珠，曾经吸引了周边多少人前去参观，由此产生的人气盛况与消费效应至今仍在继续。现在，民众越来越富裕了，都喜欢出去走走，也不怕花钱。长三角地区人口密集，看北京奥运场馆、国家大剧院之类毕竟太远，到阳城来看看‘鲲鹏馆’总还可以吧。唔？这个项目经过我们的努力，一旦在阳城这片热土上高高耸起，就一定会成为一座里程碑式的建筑。”
江大伟又要接腔，却被廖志国的手势压住了。毕竟，他把江大伟、黄一平找过来，自然不是要征求意见，也不单纯听几句恭维话。
“找你们来哩，是要商量一下，这个项目现在还只是有了一个初步的意向，至于是否具有切实的可行性，到底能搞成多大的规模，还得听听各方面的意见。现在提倡科学发展观，讲求和谐与可持续发展，凡事得充分发扬民主、顺应民心、合乎民意。况且，这个建筑是我到阳城来的第一个项目，既是未来阳城的一个门面，也是新一届阳城市政府的形象，一旦正式提出来了就不能有太多的杂音，要么不搞，要搞就只能成功。可是，介于阳城特殊的政情，目前又不宜大张旗鼓，我本人也不太适合直接出面，因此，就请你们先帮助做点铺垫工作，就算是试试水、吹吹风、预预热吧。”
江大伟和黄一平都是聪明人，自然都听出了廖志国话里的潜台词。
“好的！廖市长既然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那就是对我们莫大的信任，莫大的鼓励，也是莫大的考验。你放心，我和一平一定会按照你的指示，不折不扣地完成任务。相信只要调研工作做实了，宣传发动充分了，这个宏伟工程一定会得到阳城广大干部群众的鼎力支持！”江大伟率先表态道。
黄一平听着江大伟的话，感觉有些肉麻，本来也想跟着随便说几句。可转念一想，还是不说那些虚七假八的过头话，不如挑点要紧、实在的说了。
“这个铺垫工作怎么个做法？做到什么程度？”黄一平问。
“既要出去走一走取取经，也要在本市范围内搞点调研，一边摸底一边吹风。外边成功的样板，包括北京的几个奥运项目、国家歌剧院，省城的经贸大厦，阳江的‘航母城’，都可以看看。市内的预热，可以自下而上、由外而内，先民间后官方。”廖志国几乎不假思索，说明他早有打算。
江大伟和黄一平一边记录，一边郑重点头。
“操作过程中，要把困难和阻力考虑充分一些，尤其要关注容易出问题的那些细节，本着循序渐进的原则稳步推进。记住，这个项目事关重大，千万不可疏忽大意，今天我既是给你们交任务，也算是拜托你们二位了！”廖志国说着，还真抱拳作了个揖。
11
廖志国召集谈话的第二天，江大伟就和黄一平碰了头，把任务进行细化与分工。
正如黄一平预料的那样，江大伟当着廖市长的面，说了那么多的恭维话，信誓旦旦保证要克服一切困难，圆满完成任务，可是，屁股一转，他就耍起了滑头。
“一平啊，你也知道我这个秘书长平常杂事多一些，不太容易腾得出多少时间。你是廖市长的贴身秘书，对他的意图吃得最透，就多挑点担子做点具体工作。另外，你现在处在这样的位置，利用这个机会锻炼一下，也好给自己积累点资本嘛。你放心，有廖市长的英明领导，有我做你的坚强后盾，相信你一定能够把事情做到位，拿出令廖市长满意的结果。”
江大伟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让黄一平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分工的结果，从拟定调研、宣传方案，到具体考察、吹风、预热的具体实施，所有的实际工作都是由黄一平负责，江大伟的职责则是审核、把关、协调。
对于江大伟的金蝉脱壳之计，黄一平并不感觉多么奇怪。
在秘书行里工作十多年，上自省委省府一级的秘书长，下至农村乡镇、城市街办、工厂企业里的普通文书，黄一平也算是见识过各式各样的秘书同道，有的才高八斗、偏重幕后出谋划策，有的办事圆润、侧重于上下左右的协调周旋，既有知识型、智慧型、计谋型的大才，也有交际型、实干型、老实型的平常之辈。江大伟则属于一种比较特殊的类型——马屁型。而且，像他这样纯然依靠逢迎术，且把马屁拍在领导脸上的秘书，在秘书群体里却也不太多见。令人称奇的是，这样一个在机关里人人耻笑、不屑甚至唾弃的角色，竟然官途无比顺畅，短短十多年间就从普通科员，一路高升到市府秘书长、党组成员，地位仅次于市长、副市长，实际权力则高于那些民主人士、挂职锻炼的副市长。
江大伟出身阳城市区，“文革”结束那年高中毕业，原本是一个街道小厂里的电工。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各种自学考试风起云涌，江大伟也是那个庞大阵营里的一员。经过数年苦学，其间多数课程都经历过补考，终于获得一纸电大文凭，算是挤进了知识分子的行列。后来，凭借这张文凭和天生见风使舵的个性，他从厂办、街道办文书到区政府办秘书，一路奔到市府。黄一平刚到市府办时，江大伟是市府办副主任，跟随当时的市长洪大光。后来，洪大光升任市委书记，他又死心塌地追随丁松。洪、丁斗得如此不可开交，江大伟竟然两头都不得罪，这在阳城官场也属绝无仅有了。
对于江大伟的马屁术，机关里曾经流传过很多故事——
当年江大伟在街道小厂当电工时，厂长是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革命，一条腿有些跛。那时厂里条件差，不要说汽车，就是像样的人力三轮车、板车也没有几辆。厂长家住南门，工厂在城西，江大伟家则在市东北角，三点正好构成一个三角形。因为厂里效益和条件都很差，大家工资水平低，厂长家负担又很重，老革命就每天坚持步行上下班。江大伟为了讨好厂长，居然每天提前一个多小时，先从阳城东北角的家里骑车赶到城南，守在厂长家附近，等待对方出来时“碰巧”遇上，然后驮着厂长赶往城西的工厂。晚上下班时，自然又“顺路”先把厂长驮回家，而后再折返。因此，在工厂三年间，包括厂长在内的同事们，一直都以为江大伟家就在城南。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江大伟经过几年艰苦努力，已经从工厂调到街办，又好不容易借到城区政府办，临时帮忙参与全省卫生城市创建，做些上传下达跑前忙后的打杂工作。表面上看，这种借用只是临时性质，区政府办也不是什么大机关，可江大伟却看准了这是一次机遇。那时借用的人员很多，时间也仅仅半年左右，江大伟一心考虑如何留下。其时，主管副区长是个从农村调上来的干部，喜欢喝点小酒，且好一口红烧内河小杂鱼佐酒。那时，阳城农村经过多年的农田基本建设，小河小沟大多已经绝迹，寸把长、二指宽的小杂鱼几乎成了出土文物，市场上摊贩出售的大多是池塘里养殖的伪货。可是，那个副区长是个真正的吃家，味觉特别灵敏，是否正宗货色很难蒙混。于是，当其他借用人员把精力集中于本职，忙于卫生城市创建的种种事务，江大伟却另辟蹊径，专注于在阳城广阔的农村寻觅小河小沟，并如愿找到副区长喜爱的正宗小杂鱼。在那个寒冷的冬季里，江大伟无数次奔波于城乡之间的逼仄小道上，一心忙乎副区长的美味杂鱼。最终，卫生城市创建失败，江大伟却成功留在区府办。
又过若干年，江大伟被调到市府办秘书科，跟随一个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市长。这个副市长是个民主党派，原先在师范学校做校长，有些知识分子的清高傲气。刚开始，这位副市长一看江大伟文字水平很差，写出的东西词不达意，甚至还有错别字，就很有些不屑。加上，江大伟一副阿谀奉承、唯唯诺诺的样子，也让这个学者型市长感觉很不舒服。因此，相处没几天，副市长就萌生出换秘书的念头，只是碍于自己刚刚当选，生怕别人说闲话，才没有急于付诸实施。期间，江大伟自然早就看出苗头，也是心里着急且猎鹰一般寻找突破机会。碰巧，那段时间正好副市长父亲生病，从农村来到城里休养。老人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一阵内火特别重，便秘得厉害，憋得难受时浑身颤抖，几近痛不欲生，令孝顺的副市长和家人在一旁看得眼泪汪汪。有一次，江大伟接副市长上班，正好看到这一幕，二话没说就挽起袖子，硬是用手指一点点帮老人抠出排泄物，当场把副市长一家给感动得泪雨倾盆。此后数月，江大伟每天都如此侍奉副市长老父，直至其病愈返乡。由是，副市长对江大伟观感陡变，从此视若知己。
最精彩的故事，自然是有关洪大光和丁松。
洪大光当市长时，江大伟以办公室副主任的身份，跟随左右。洪大光是个粗人，本身倒也马虎，对人要求并不苛刻，可洪夫人却是个不太容易服侍的主儿。别看洪大光在外边神气活现威风八面，唯有在夫人面前规规矩矩。洪大光还在县里主政时，据说某次因为家庭琐事，夫人竟然从常委会议室里，当着一帮常委的面儿，揪起丈夫耳朵就往外拖，说是要到法院办离婚。洪后来当了副市长，因为与阳城宾馆某女服务员有染，夫人也是在市府宿舍大院里吵闹不休，其境况相当于孙行者大闹天宫。对于这样极具雌威的夫人，江大伟采取了以柔克刚的做法，用了大量时间深入洪府，陪夫人聊天解闷做家务。其时，在洪大光家里，江大伟买米买菜搬东运西伸手就来，拖地洗碗抹桌子也是见眼生勤，就连夫人来了例假换下来的内裤也帮着收拾。而且，江大伟摸准了洪夫人的喜好，每逢红白喜事总要热情帮助操办，张罗阳城官场中人前来捧场，光是一家三口的生日每年就要过上好多次。最为离奇的是，某年洪夫人生日，江大伟先后帮助操办四次，阳历过了再过阴历，就连闰月也没放过，最后还添了一个所谓的“跨日寿”，说是其出生时正逢子夜。如是，他便获得了洪夫人的赏识。后来，洪大光升任市委书记，直接把江大伟从办公室副主任提为副秘书长。
丁松主政市府时代，虽然与洪大光关系形同水火，却并不因此排斥江大伟。相反，时间不长，江大伟就成了他的红人。个中缘由，据说是缘于丁松上任后的那次中央党校培训。丁松接任阳城市长后，参加了一期中央党校的中青班，时间三个月。这种封闭式培训，纪律要求严明，生活相对清淡，对丁松这种官员来说，本来是一件相当枯燥的事。可是，江大伟却从中发现了玄机。他主动跟到北京，悄悄落足阳城驻京办，做起了丁松的专职陪读。期间，他一方面发动在京城的所有关系，包括阳城籍官员、商人之类，每天都安排了丰富的宴请与娱乐生活。另一方面，有计划地安排阳城方面县（市）、区、部、委、办、局的要员，分批来北京慰问，除了顺便带些烟、酒、茶之类货物，有的官员还把丁松喜欢的女人也一并捎上。如此，丁松的京城党校生活便显得繁忙且多彩。在他任上，江大伟再次官升一级，成为市府大总管。
洪大光、丁松们也知道江大伟的为人，对机关里的非议多有耳闻，可最后还是无一例外地喜欢并提拔之，如此便形成了一个大大的悖论，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江大伟现象”。
“有些能力差、品德一般、口碑不佳的干部，正是因为在群众中比较孤立，自己有相当重的危机感，所以也就不敢有个性，不敢张扬，只能忠心耿耿紧跟领导，除此，别无他途。这样的人，领导既不用提防他耍什么花招、搞什么阴谋阳谋，更加不怕他颠覆自己的官位权威，容易让领导放心。反之，如果身边工作人员能力太强、水平太高、群众基础太好，在下边一呼百应，这样的干部容易起哄闹事，也易于滋生野心与反骨，领导往往不容易驾驭，你说能让人放心吗？”冯开岭曾经隐晦评点过“江大伟现象”。
对于秘书的命运结局，黄一平曾经听到过很多说法。有人说，跟随不同的领导，便有不同的命运；也有人说，不同的跟法，就有不同的结局；还有人说，不同能力水平的秘书，会有不同的下场；更有人说，性格即命运，就是说的秘书。从江大伟身上，黄一平倒是非常倾向于最后这种说法。
12
“好的。有你江秘书长亲自掌舵、把关，我一定加倍努力，把事情做圆满。在这过程中，有什么困难和疑问我会及时请示汇报。”
对于江大伟的阳奉阴违、推诿耍滑，黄一平心里虽然不满，嘴上却不好说什么，甚至连表情也不便流露出来。
平心而论，自从十一年前调来市府办，江大伟就一直是他的顶头上司，对他即使算不上多么关照，却也没有坏过他的事。去年那次风波，周围不少同事或是冷眼旁观，或是幸灾乐祸，甚至落井下石，江大伟则基本处于中立，暗中甚至表示了适度的同情。眼下，虽然自己是廖市长秘书，可江大伟依然管着他，属于那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角色。因此，黄一平在处理与江大伟的关系上，还是要把握分寸、善藏不露。
可是，黄一平也知道，江大伟的推诿，一方面是其性格、品行特点所决定，另一方面也有客观存在的难处。说到底，江大伟之所以把皮球踢给他，其实是对廖志国的“鲲鹏馆”信心不足，生怕因此卷入矛盾，弄得一身腥气。
其实，黄一平又何尝没有这种顾虑呢？江大伟踢出的这只皮球，委实也不太好接哩。
黄一平明白，廖志国此时推出的这个项目，困难和阻力可以想象——
先说当下阳城官场现状。八个月前，正值N省地级市政府换届前夕，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廖志国与冯开岭分别由阳江、阳城两地对调，并于不久之后各自顺利当选市长。期间，阳城原任市长丁松改任政协主席，市委副书记张大龙任人大常务副主任。稍后，省里也召开两会，阳城市委书记洪大光作为副省长候选人，本来十拿九稳笃定当选。不料，会议期间，忽然出现很多举报洪大光的材料，在各代表团住处悄悄散发。选举前一天，又有上百名滨江新城工地上的建筑工人，因为追讨工资在会场前静坐，结果洪大光以区区二十票之差，输给了另一位候选人，也就是前面提到的来阳城考察的副省长。如此一来，洪大光只好回阳城继续做他的市委书记兼人大主任。表面看，省市换届尘埃落定，各种政治势力已经各就各位，可实际上，根本矛盾并没有平息，对立的源头依然以自己的方式存在，只是暂时处于休整、蛰伏状态。就洪大光一方来说，在阳城官场苦心经营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周边地区资历相当的市委书记大多都已上升，这次进省府班子本来已是煮熟的鸭子，谁知还是被人搅了。至于谁是幕后黑手，闭着眼睛都能猜得出来，必定是丁松联络了省里一帮老干部所为。在丁松这一边，虽说通过种种努力，暂时阻止了洪大光前进的步伐，可并没能一击置其于死地。省里一位领导曾经劝他，说：“大家一起共事几年不容易，有点矛盾也属正常，当饶人处且饶人，事实证明洪大光并无多大问题，最多过个一年半载，迟早还会安排到省里工作嘛。”丁松听了，心里自然不会服气。这两股势力的暗中较劲，就像一只巨大的火药桶，不知何时就会爆发，再次把阳城搅得天翻地覆，岂容你一个新来的市长从容做事！
再说阳城的特殊市情与财政状况。阳城与阳江虽然都是地级城市，人口、地域状况大体相当，可是区位情况却区别很大。阳江地处江南，得交通、地理之便利，又受几个大城市的直接辐射，经济社会发展基础雄厚，属于N省的发达板块。而阳城则偏居江北一隅，因为地理位置的局限，几乎成为一个交通与商贸的死角，幸而开放以来建了长江大桥、铁路、港口等等，才开始加速追赶。然而，毕竟思想观念、社会基础、经济指标诸方面差距明显，在阳江可行的事情，在阳城则未必。试想，区区六百万人口的城市，城区人口不足五十万，却要建“鲲鹏馆”这样一座超大体量的场馆，不说建成之后是否能派上用场、收回成本，单就建设费用恐怕也是一个不能承受之重，凭借阳城目前的财力状况，何以承担得起啊！何况，所谓政绩、面子工程，向来为阳城政坛大忌，尤其是省里一帮老人，更是与阳城这边遥相呼应，时刻把警惕的目光盯在一帮官员身上。前几年，洪大光与丁松主政市府，几次提出要建造万人体育馆、超高摩天楼，无一例外遭到扼杀。
还有，廖志国目前在阳城的实际地位也不容乐观。说起来，作为一座六百万人口城市的市长，又兼着市委副书记，在阳城这方土地上可谓位高权重，一言九鼎，不说为所欲为，至少也应该少有顾忌。其实并不然。熟悉官场结构者皆知，像阳城这等地方，市府之上有市委，左右有人大、政协，很多事情的拍板决定权并不在政府行政主官手上。加之，阳城官场向来就有排外的习惯，尤其是近些年，鲜有党政领导在省里得到提拔重用，虽然主要是因为内部争斗导致两败俱伤，可很少有人主动从自身找原因，而是结怨于上边的不公，并把怨恨直接发泄到外来干部身上。古语云，强龙难压地头蛇。廖志国作为一位外来官员，任职阳城不过七八个月，担任市长时间更短，尚处于阳城官场中人眼里的见习期，是个倍受挑剔目光审视的新媳妇，按照常规远未达到可以动手大干的时候。阳城官场本就复杂，外来官员更是受到特殊关注，前边说到的那两句顺口溜，说是一则民谣，却也是对阳城官场的一个生动总结。廖志国以其立足未稳之态，马上就要搞这样一个偌大项目，风险系数颇高。
当然，黄一平也清楚，廖志国性格外向，个性偏强，是个气盛之人。面对阳城如此复杂的环境，他绝不可能等闲视之、无所作为，更不会像民谣所言被动等待别人把自己撵出阳城。新任市长，情况不熟，政府组成人员的任命，基本听从于阳城市委市府老班子。廖志国工作一段时间后，感觉有些部门主管不太顺手，曾试图作个别调整，却在常委会上以刚刚换届的名义遭到否决。一时间，好多重大事项因为牵涉复杂的关系与矛盾，他都鲜有表态发言权，更加别说决策主导权。眼下，这个“鲲鹏馆”工程，其实带有试水性质，也正如他所言，是希望以此为杠杆和支点，来撬动阳城官场这块庞然大物。直白些说，廖志国的这一举动，多少带有赌的性质，而且一旦真正启动了，不论困难与阻力多大，都不会有多少退路。
廖志国没有退路，黄一平自然也没有退路。
这时，他不由想起廖志国的那个“肌体论”与“境界论”。现在，他所充当的角色，就是廖市长所说的耳目、喉舌、手脚。他只能冲锋陷阵，别无选择。
话说回来，即便江大伟不推诿、不逃避，像“鲲鹏馆”这样重要的事项，从廖市长的本意出发，也希望他这个贴身秘书勇于担当，冲在前边，而不能假手于那个滑头滑脑的江大伟。按说，廖志国与江大伟本来就没有多少交情，也不具备信任的基础，凭后者的能力水平自然也难办成什么大事。可黄一平就不同了，廖市长刚上任，就将他从党校调到身边，提了职务不说，还解决了老婆的调动问题。当此关键时刻，江大伟可以耍滑头，他却不能辜负了廖市长的信任与期望。而他，也正需要通过这样的机会，来报答廖市长的知遇、再造之恩，最后的结果只能听天由命了。
想到这里，黄一平眼前不由得浮现起换届选举前夕，冯开岭让他帮助操作的那些事，包括拉选票、写文章、搞小动作等等。往事历历，不必细思便尽现眼前，点点滴滴痛犹在心。可是又一想，眼下这件事毕竟不同。冯氏那些勾当大多在暗中进行，摆不上台面，见不了阳光，而眼前之事却是光明正大的政务，完全可以摆上台面大曝于光天化日之下。由此，他禁不住感到十分的坦然，且陡然产生了一种义无返顾的凛然。

第三章
13
“嗯，不错！一看就是正宗农家小院里种出来的小油菜。这种菜，本地传统品种，施的有机肥，也没有农药或化工类污染，吃在嘴里虽然略微有点苦味，可无论营养价值，还是环保指数，同那种大棚产品完全不一样。”苏婧婧就像一位蔬菜专家，对着那堆绿油油的小油菜，研究了足有十分钟。
三天内，黄一平已经两次前来阳江，专门给苏婧婧送这种阳城特产的小油菜。
廖志国出差欧洲了，是参加省政府一个经贸代表团，省长亲自带队，时间大约一个多星期。这一来，黄一平突然就清闲下来，有了自由支配的时间。
“婧姐真厉害，这菜是我父母在自家门前种的，施的全是鸡鸭粪肥，一点农药和化肥也没用，而且我们老家远离城镇，周围十几里都没有什么工厂，浇水、施肥也是从土壤中间接渗透，不污染菜的表面。”黄一平笑笑说。
几次送廖志国回来，在这里就餐，黄一平看到苏婧婧食量很小，挑拣得相当厉害，除了鱼虾之类，基本上以蔬菜为主。对于蔬菜，苏婧婧也非常挑剔，只吃当地菜农自产的几个品种，不喜食大棚里批量生产的那些反季节蔬菜，尤其讨厌过量使用农药、化肥。说来有些神奇，从小在城市长大的苏婧婧，味蕾特别丰富、敏感，一盘熟菜端上桌，她只要品尝那么一小片，当即便能品出是否出自大棚、有无使用农药与化肥。
时间是在午后，苏婧婧照例留下黄一平喝茶聊天。这时，楼上传来动静，是苏婧婧父亲午睡完起床了。黄一平从老家买了两百只鸡蛋带给老人，也是出自农家散养的三黄鸡，便提出到楼上问候一下老人。
苏婧婧父亲已经是八十多岁的高龄了，曾经做过区、县的党政主官，行署副专员、市委副书记，最后从阳江市政协主席任上离休。苏老主席虽然长期在故乡阳江任职，可与一江之隔的阳城也有些缘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他作为省里“四清”工作队的队长，曾在黄一平老家海北县工作一年，不仅足迹遍布全县的每个乡村，而且以其平易近人、踏实肯干、实事求是的作风，在当地留下良好声望。据说，那时的“四清”运动声势浩大，工作队下来如同钦差大臣一般，苏老主席以其资历与队长职衔，在县里享有一言九鼎的权威。直至今日，但凡稍微上了些年纪的海北老人，仍有不少人记得当初那个苏队长，穿草鞋、抽水烟、骑辆破旧自行车。
眼前的苏老主席，表面看慈眉善目、面色红润，整天张嘴乐呵呵笑，与平常长寿健康老人无异，可实际上脑子却不行了，整天坐在轮椅上要么顾自口中念念有词，要么流着哈喇子打长盹，与人对话答非所问、文不对题，其症状应是老年痴呆。平时，苏家请了两位中年妇女，都是廖志国的远房表姐，大表姐主要负责买菜、烧饭、日常家务，二表姐则着重照顾、料理老人。作为回报，两个表姐除了领取固定薪金，其丈夫、儿女也都在阳江市里安排了不错的工作，甚至买了房子安下家。因此，两个表姐就像家里人一样，活计做得尽心尽力、一丝不苟。
“苏伯伯，我是小黄，海北县来的小黄。”黄一平握着老人的手，大声问候。
他曾经听苏婧婧说过，老人脑子虽然不好了，可是也没差到那种程度，属于时好时坏那一类。而且，像所有年迈者一样，老人的记忆具有记远不记近的特点，尤其是对那些影响重大的陈年往事，还时常能从记忆深处清晰反刍出来。
“苏伯伯，海北县还记得吗？河南招待所，北大街，望仙桥的二麻子烧饼，县政府开水房的杨拐子，汤聋子豆腐脑儿……”黄一平一口气报了海北好多人名、地名、当地特产，意在引起老人的记忆与回应。
果然，老人的眼睛开始放光，嘴角慢慢扯动。
“二麻子的烧饼，酥脆，香！杨拐子烧的开水，烫！招待所的铺板，让雨漏烂了，睡在上边不舒服，要让马县长修一下。”苏老主席的眼睛盯着黄一平，以其独特的方式与之聊天——依旧顾自念叨，语句相当短促，跳跃性非常大。很显然，老人的思维并不顺畅、连贯。那个马县长，并非现任官员，而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海北县长，已经过世多年了。
“苏伯伯，那个二麻子不在了，二麻子的烧饼摊还在，是他两个儿子在经营，还注册了商标哩。下次我再来，一定带点烧饼过来给您尝尝，好吗？”黄一平一脸虔诚，语气恭敬，并不因为老人脑子不好就显得虚假、应付。
苏婧婧端只茶杯，饶有兴趣地站在一旁，看着黄一平极尽努力的表演，不时抽张纸巾帮父亲擦拭嘴角的流涎。
其实，黄一平知道，廖志国在这个家庭里，之所以显得有些怯意，或者说如同外界传闻的那样怕老婆，表面看是忌惮苏婧婧的强势，实际上真正畏惧的，应该是面前这个老者。没有苏老主席，就不会有廖志国的今天。
像众多身居高位的官员一样，廖志国也出身于普通农家，父母都是农民，兄弟姐妹众多，家境相当清贫。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廖志国以复读三年的代价，才考取省农学院植保专业。之所以选择这个学校与专业，除了分数限制，也有经济条件的制约——师范、农业、公安类院校入学费用相对较低，在读期间还有一定的补贴。毕业后，分到老家所在的乡里当农技员，一头扎在广阔天地里，风里来雨里去，晒得跟农民乡亲没有两样，课堂所学知识也很快变成经验教训。不久，他便成为当地农业方面的一个小专家。
也是机缘凑巧，廖志国工作不久，正赶上全国范围整党，他所在的那个乡正是时任县委书记的联系点，而书记大人正是面前的这位耄耋老人。那时的县委书记，与时下同等职级的官员大为不同，衣食住行简单朴素，完全一副农村基层干部的做派；进驻乡里绝不似今日这般浩浩荡荡，一辆北京吉普，随行者只有司机加秘书；在乡里一住就是好多天，同周围普通干部群众马上就能打成一片。而且，彼时整党也不单纯是关起门来学习，或者在报刊上发表些空而无当的讲话、文章，而是走村串户深入基层，到了田间地头随便找个搁屁股处坐下，老汉的旱烟袋也抽，挑粪妇女的茶碗也接，说说笑笑间就把调查研究、宣传教育工作做了。浑不似现当今，不管多大级别的官员，但凡下到基层视察、调研之类，动不动就是黑糊糊、浩荡荡一字长蛇轿车阵，同级、下级、下下级，迎接的、陪同的、汇报演示的，电台、报纸、电视台，录音机、录像机，大材料连着小材料，不仅跨疆界迎送，而且常常动用警车鸣笛开道，用句时下流行的网络口号，叫做哥搞的不是调研，是排场。
扯远了。话说当年苏书记刚到乡里没多久，就认识了年轻的农技员廖志国。起初，看着乡政府里这个小伙子满脸黧黑，一身朴素装扮，见面了也只是打个招呼，脸一红便远远躲开，只当是从下边村里借来的临时工。后来熟悉了一聊，才知道是省城正规大学生，了不得的知识分子哩。须知，在那个“文革”结束不久、刚刚进入改革开放的年代，大学生还是稀有人才，一个偏僻乡里居然藏龙卧虎，而且从小伙子外表、行止上不难看出，已然融入农村、与农民打成了一片，足令县委书记惊异与欣喜。当然，苏书记的惊异与欣喜，起初一直处于某种不动声色的状态。自此，他开始留意这个普通农技员，有事没事找他聊聊天，有时突然一个猛子扎到小伙子工作的田间，甚至“顺便”造访了廖志国的老家。这样的礼遇，不仅已经超出一般工作的范畴，也超出了县委书记与乡农技员的关系。
后来事态的发展，足令包括廖志国在内的所有人都非常诧异——苏书记直接通知组织部下来考察，任命廖志国为乡党委委员、副乡长，这在当时几乎是坐了直升飞机。整党结束离开时，苏书记悄悄指令廖志国：“以后凡是来县里开会、办事，必须到我办公室报到，汇报思想、工作、生活情况。即使没有出差机会，每个月至少也得专程来两次。”
苏书记生怕廖志国来时遇不到人，还把家里地址和电话号码交给了他。
在县委书记家里，廖志国自然见到了苏婧婧。
“你姐夫第一次来家里，我以为是下边哪个村里的村长来上访，完全是一副土包子模样，穿着装扮土气不说，从发型到眼神、说话语气等等，完全不能同大学生、城里人挂上钩。如果不是爸爸搞强迫命令，根本没想到他日后会成为我的丈夫。”苏婧婧说到当初的情景，目光里除了温柔，依然有一丝岁月抹不去的冤屈。
苏婧婧说的确是实情。苏书记在乡里看上廖志国，除了想为党和人民培养一个有用人才，还有一个目的与愿望——为自己的独生女儿找一个好的归宿。他几乎半是强迫半是哀求，软硬兼施地促成了女儿的婚姻。事实证明，老人的眼光非常精准，廖志国这个女婿没有辜负他。当然，也正是这段婚姻，成为廖志国仕途上的一架云梯，护佑他平步青云，一步步坐上了直达快车乃至直升飞机。否则，眼前的廖志国，最多只是某个乡里的乡长、书记之类。
黄一平每次送廖志国回来都看到，只要踏进家门，廖志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楼问候老人。在生病的岳父面前，不仅有女婿的恭敬，而且有儿子般的柔情。尽管老人有时脑子糊涂分不清眼前为何人，女婿照样轻言细语与之交谈，甚至亲手帮老人清理嘴角的流涎。
14
陪老人东拉西扯了些闲话，苏婧婧将黄一平领到四楼，喝茶并参观她的工作室。
廖志国家的住宅，外观与周围普通公寓没有二样，其实进到里面才知道，真是精心结构、别有洞天，实际上不亚于单门独院的别墅。在这座环境优美的高档小区里，这座房子处于位置最好的东南角。廖家占据了最东边一个单元，东临一条清澈的小河，三面是偌大的公共绿地，栽种着进口草皮、高档树种。除了底层车库和顶层阁楼，主体四层，每层一百多平米，被分隔成不同功能的空间：一楼客厅、厨房和餐厅，二楼苏老主席和两位表姐的卧室，三楼廖志国、苏婧婧及其儿子的卧室，四楼则是书房和苏婧婧的工作室。顶层阁楼则为健身间、室内花房等。显然，这个特殊的单元，在建筑甚至设计时就已经定下了主人。
苏婧婧的工作室，占据了四楼的一个朝阳房间。
黄一平虽然经常陪廖市长回来，却因每次行色匆匆，从来没有上到四楼参观过。
先是看了苏婧婧的书画。一张几乎有双人床那么大的画案上，搁着许多文房四宝，光是各种宣纸就有好几摞。
黄一平大学读的是历史，对书画之道虽然谈不上精通，却也不能完全说是外行。看了苏婧婧的那些作品，嘴上说着恭维话，内心里却也有个客观评价：一般水平，至多属于业余作者里的佼佼者。
苏婧婧的书法是那种中规中矩的颜体，一望而知，曾经花了些时间临帖，却没有把工夫用到点子上，或曰只描摹到颜体的形，而没有体味到其神，缺乏颜体外柔内刚、寓刚于柔的风骨，尤其是间架结构呆板有余灵气不足。她的画作则以工笔花鸟为主，外行人看了倒也不失逼真、细腻，可终究还是因为功力不到家，加之天生也不是做这行的料，耐不住反复琢磨与仔细推敲。
由此可见，她在书画院、文联里的那些职务，主要得益于官员亲属的特殊身份。
“婧姐真是了不起！像你这种能够在书法与美术两方面都造诣高深的艺术家，真是不多见。这些精美的作品，不论从哪个角度欣赏，每一张都是心血结晶，每一张也都是艺术精品哪！”黄一平煞有介事地指着那些散放案头的作品，惊叹道。
做秘书十年，黄一平最反感当面说这种肉麻话。用他的话讲，拍马屁可以容忍，把马屁拍在对方脸上却不能忍受。可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环境变了，他也学会照人家脸上拍了。
“艺术精品倒也说不上，可毕竟是花费了不少心血。你想想，从小家里刻意培养，会拿笔时就送到老师那儿学写字、画画，大学又读的这个专业，委实是吃了很多苦头。后来，要不是因为支持你姐夫工作，把主要精力放在家里，现在不说多么伟大的艺术家，至少在省内也有点名气了。你看时下红遍省内外的那几个大家，半数以上都是我的校友，有的还师出同门哩。”苏婧婧掰开指头，点了几个省内书画界名人，忿然道。
“你的这些作品，如果办一个展览或出一本画册，社会反响一定非常热烈。我们阳城那边几个书法、美术界的人，虽说平时大多混迹于酒席歌舞场所，一心热衷于办班卖艺赚钱，实际水平与婧姐你差太远了，却还时不时结集办展哩。”黄一平说。
“呵呵，现在文化艺术界都有这个通病，阳江这边好多同行也是如此。至于我自己，本来早就想办个展览，顺便再出一本画册，展览场地和出版社都联系好了，可是你也知道，出画册、办展览都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自费出不起，公费不敢搞，加上你姐夫自我要求一向严格，也怕别人说闲话，所以就断了这个念头。再说，我对那些名利没多少兴趣，写字画画全当陶冶情操的爱好了。算啦，这种陈芝麻烂谷子，不说也罢。”苏婧婧解释道。
眼看苏婧婧对书画的谈兴渐淡，黄一平就不再多言。
工作室里边，还有一个房间。苏婧婧示意黄一平进去参观。
里间由红木屏风隔开，摆放着几只古色古香的博物架，全是货真价实的海南黄花梨。架子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好多工艺品，其中玉石居多，还有瓷器、铜镜、瓦当、陶罐以及少量书画、古籍之类。
看到面前这么多收藏，黄一平心里暗暗吃惊。对于收藏，他原本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可毕竟读过四年大学历史专业，各个朝代的艺术品知识多少有些涉猎，后来因与N大方教授交往密切，又帮冯开岭送过几次古董，算是略微知道些其中的奥妙与行情。从眼前这些琳琅满目的物品中，黄一平隐隐感觉到，这里也许才是廖家精华所在，也是苏婧婧投入精力最大的处所。
就在黄一平浏览那些藏品时，苏婧婧手里正把玩着一块精致的古玉。黄一平用眼那么一瞟，便猜测眼前这方玉，仅就色泽、质地、雕琢工艺而言，不仅年代久远，且是玉中上品。
“知道怎样鉴赏玉石么？”苏婧婧把玉递给黄一平。
黄一平双手接过玉，诚惶诚恐道：“这个我是绝对的幼儿园水平，正好想跟婧姐学习哩。”
苏婧婧笑了，接过玉，凑到窗口阳光充足处，耐心讲解起来。
“这是一块宋朝佩玉，为官宦或商贾等富贵人家的女眷随身饰物，据说是从清宫中流出。现代一般人衡量玉的价值，主要是看材质、产地，比如，缅甸翡翠石啦，新疆和田玉啦，福建青田玉啦，等等，而且似乎色泽越纯净、杂质越少越好。事实上，真正懂行的收藏家鉴赏玉石，是要综合考量玉石的器形、纹饰、玉质、工艺、年代等几个要素。眼前这块玉，从器形上讲，属于饰玉类，除此之外还有礼玉等。不同功用的玉，因其社会功效的差异，便体现出不同的价值。你是学历史的，这个道理应该不难理解。所谓纹饰，是指玉石上的图案类型。中国古玉上通常雕琢云彩、五谷、禽兽等不同的图案。一方面，各种不同形状、功用的玉石，配以不同内容的图案，就决定了这块玉石的功效与意义。另一方面，这些图案的雕琢工艺水平，往往又决定了玉石的艺术高度。我国古代玉石雕琢工艺非常丰富，有浮雕、镂雕、透雕、圆雕等很多种，鉴定其高下优劣，除了看其图形的生动、逼真程度，还要看图案的圆润度，也就是这些雕刻线条的美观、流畅程度。这就像绘画、写字，外在优劣在外观，内在神韵则完全凭感觉。玉石年代自然就不必多说了，通常情况下，同一块玉石，年代愈久远历史与收藏价值就愈高。至于玉的材质，虽然不在首要位置，却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我手里这块，就是典型的新疆和田玉，属于一块上好软玉，如果摸在手里久了，就会感觉它有温度、有生命，甚至有一些与人体相呼应的脉动。”苏婧婧神采飞扬、侃侃而谈。
黄一平听了，渐被感染。他想，苏婧婧毕竟从小学过书法、美术，长期受艺术浸润，说起来还真是引人入胜。
“哦，婧姐懂得这么多，果然是专家！听说玉石造假很厉害，有时到了专家都莫辨真伪的地步，有这么神么？”黄一平问。
说到这个话题，苏婧婧更加来了兴致。
“玉石作假，古已有之。据说，早在唐宋朝时，就有关于玉石伪作的记载。到明清以来，慢慢就形成了一个产业链，有专门的人从事这个行当牟利。玉石最怕伪作，却也最容易造假，什么煨头、叩锈、提油等等手段花样繁杂，就是专家也难免上当哩。”苏婧婧把黄一平领到一具专门摆放玉石的架子前，打开饰灯。
灯光下，各式形状的玉石显得五彩斑斓。
对玉石作假的种种技巧，苏婧婧也是相当谙熟。她告诉黄一平，有些玉石，外观虽然光彩夺目，什么鸡骨白色、鸡血红色、土花斑纹、水银沁、黄土锈等等，乍看上去五花八门、年代久远，有的甚至像在地下埋藏了很多年，可实际上却是采取了种种障眼法。比如，造假者将玉石植入活羊腿或死狗腹内，经数年后取出，便产生血色纹理或土花斑纹，形似天然，几可乱真。再比如，对玉石坯料采取火烤、水煮、醋抹、土埋等不同的方法，或者再佐以各种特殊的“作料”，便能产生你所需要的外貌、纹理乃至精美图案，原本价值不高的玉石顿时身价百倍。
“唉，如此说来，市场上的那些所谓古玉，像我们这样的外行还真是不敢乱碰。”黄一平叹道。
“那是肯定。就是姐姐我也难免上当受骗哩。不过，我架子上这些玉，可都是上等正宗货，全部经专家鉴定过，有专门的证书哩。”苏婧婧说着，从底层柜子里拿出一叠证书，展示给黄一平看。
黄一平接过证书，颇有模样地一一阅览了，犹豫了一下才问：“问句话不怕婧姐笑话，这么些好东西，得值不少钱吧？”
“唉！不瞒你说，这些东西都是婧姐花费几十年时间，从各地古董市场或藏友那里淘来，也有的是在地摊上捡漏，几乎花费了家里全部的积蓄。对于我的这个爱好，包括你姐夫在内，全家人都很宽容和支持。可是时下，姐姐也碰到一个大难题哩。你看啊，一方面儿子即将出国读书要花大钱，这座房子的贷款还没还清。另一方面，两家几个老人长年看病费用也不小，你姐夫家里几个兄弟姐妹条件都很差，还有一大帮乡下亲戚要扶贫。我们的负担这样重，这些藏品就成了一只沉重的包袱，姐姐我正为这事发愁哩。”苏婧婧说着，眼睛都有些潮红了。
黄一平心陡然向上一提，想，苏婧婧能够同他说这些，是拿他没有当外人。可是，他又有点隐隐担忧，生怕她接着说出什么，会让他无能为力或左右为难。
果然，苏婧婧接着诉苦道：“我现在也算是想开了，跟着你姐夫这样的清官，就得做好受穷受苦的准备，也不能有什么像样的业余爱好。现在，我已经决定忍痛割爱，把这些藏品出手，却又苦于一时没有合适的渠道。前一阵，倒是不断有文物贩子上门，可是这个便宜能让不认识的外人随便占吗？毕竟，这都是些货真价实的宝贝，不是金钱所能衡量和交换的，唉！说了也不怕你笑话，阳城那边要是有合适的熟人喜欢这个，你可以顺便帮助介绍一下，就当婧姐我卖你个人情呗！”
“啧啧！这多可惜！不过，既然婧姐这么信任和看重，我一定把这事放在心上。”黄一平没容自己有半点犹豫，赶紧接过话头。
15
利用难得的空闲，黄一平在阳江呆了大半天，与苏婧婧聊得相当投入，除了书画、收藏，自然再次听她聊了爱情与家庭。
这样的聊天，于黄一平而言，当然并非无意义的闲聊。作为一个曾经沧海的秘书，他虽然努力告诫自己，不要存多少政治上的野心，尽量弱化仕途欲望，可是，眼下毕竟身在江湖，很多事并不能完全撒手，更不似流放党校时那样破罐子破摔。现在，既然重新回到市府，廖市长夫妇对自己又这么好，自然应当充分利用好这种关系，既是报答对方，同时也为自己的前途做铺垫打基础。
通过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闲聊，黄一平对廖志国夫妻有了进一步的熟悉与了解，而这种熟悉、了解，不光是针对喜好、特点，也包括了弱点与软肋，有时后者甚至比前者更关键、更重要。廖志国的弱点是外表强悍，其实耳根子很软，听不得恭维话，其最大的软肋便是“妻管严”。说得直白一点，他的这个市长官位，有一半话语权被妻子掌握，苏婧婧对他具有绝对的制约。因此，黄一平靠近苏婧婧，实质上等于贴近了廖志国，重新进入了权力核心。
对于自己在夫妻关系中的强势，苏婧婧一点也不讳言。
“当年你姐夫那样穷困潦倒、土里土气，我能答应结婚绝对是他的福气哩！”
“别看他现在当了市长，在你们阳城几百万人面前人五人六的，当初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追到我的哪！”
“要不是遇到姐姐我，他廖志国能有今天这样的前途？充其量，不过是乡下的一个普通乡镇干部罢了。”
“为了他的前途，我做出了太多牺牲。如果不是为了他的工作，我现在也不会是这个样子嘛！”
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氛围里，苏婧婧屡屡对黄一平如此抱怨。这种抱怨的前奏，无一例外是从回忆当年的恋爱故事开始，如果将其标注一个新闻化标题，似可名之《落魄王子与白雪公主》。
关于廖志国与苏婧婧的故事，除了两位当事人的直接叙说外，黄一平还听过别的版本，是阳江官员在一起开会时的闲聊，虽然细节不尽相同，关键处倒也相差不多。据说廖志国当年发动爱情攻势时，苏婧婧正在大学里读书，前者底气相当不足。试想，一个艺术院校的女生，长相尽管不是十分出众，但由于从小在城市长大，又出身官宦家庭，清丽气质摆在那儿，身边终归少不了成群追求者。那些追求者中，自然不乏趣味相同、相貌堂堂、门当户对之辈，都是真正堪称白马王子的俊男。何况，苏婧婧是家里的独生女儿，从小备受宠爱，也养成了说一不二的任性脾气。按说，对于父亲看好的这个土老帽儿，她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然而，正如俗语所言：一家不知一家事。此时的苏家，也是一个特殊家庭。就在苏婧婧初中毕业那年，母亲因为一场大病不幸撒手而去。临终前，母亲最放心不下的是女儿，直到咽气前眼睛都还瞪得老大。苏老主席知道妻子的意思，一手拥着女儿，一手握着奄奄一息的妻子，动情而坚定地表示：“你放心，今生今世，我唯与女儿相伴，绝对不会给她找什么后妈，让她受半点委屈。”这一言，使老人终身未娶。
随着年龄的增长，苏婧婧慢慢体会到，父亲作为一个中年丧偶的男人，在外边政务繁忙、日夜操劳，回家后身兼父母两职，确实非常不易。其时，周围也有很多亲友、同事、熟人，甚至包括省、市领导，频频劝说老人找个伴侣，苏婧婧心里也渐渐能够理解与容忍，可父亲就是一直不答应。如此下来，她便觉得欠下父亲太多太多，更不知以什么方式才能回报。恰此时，父亲看上了廖志国，有意将他由下属变成女婿。为了力促此事成功，苏老主席一面动员廖志国主动进攻，一面苦苦劝导女儿不要被男人的外貌、家庭等表象所迷惑，选择丈夫应当具有长远眼光。正是在这种特殊情绪、心理、外力的影响下，苏婧婧慢慢接受了廖志国。不过，她觉得多少有点屈从的意思，因此从恋爱之初就对廖志国颐指气使，始终处于支配与强势地位。直到现在，苏婧婧经常当着家里人的面，公开数落丈夫，即使黄一平这样的秘书在场也不例外，廖志国则从来不生气。
看得出来，廖志国对于苏婧婧，或许觉得颇多亏欠，因而才百般迁就、言听计从，甚至有所畏惧。就黄一平亲眼所见，至少有一事足以为证——廖志国烟瘾很大，在阳城工作期间，每天基本保持在五十支左右，几乎达到烟不离手的程度。可是，苏婧婧偏偏怕烟，嗅到烟味就会不停咳嗽。为此，廖志国但凡进了家门，便坚持不抽烟，而且每次回家之前，必在阳城刷好牙，路上也不停咀嚼口香糖。有时，苏婧婧感觉丈夫情绪不对，也劝他到楼上找个地方抽一支过瘾，而廖志国从来没抽过。抽烟的人都知道，这种举动该要多大的毅力啊！还有，廖志国只要不出差或者没有重要会议、应酬，一般每个星期都会回去，有时中途还委托黄一平跑那么一两次，专程捎些阳城特产的芦笋、腐乳、麻糕之类，都是苏婧婧的喜爱之物。
对于自己的婚姻与家庭，廖志国在和黄一平闲聊时也偶有提起。不难看出，他对自己当年一路过关斩将，好不容易获得的这个婚姻，感觉十分满足与自豪，毫不掩饰对苏婧婧的欣赏甚至依恋。
“什么怕老婆、妻管严，那都是扯淡！你说，这样艰苦努力得来的爱情，你能不珍惜吗？没有爱，没有感情，你能怕得起来？再说，她那样柔弱一个女子，你忍心让她生气、难受？唔？”
黄一平听了，莞尔一笑，表示赞同。
当然啦，数落归数落，强势归强势，苏婧婧对廖志国还是非常体贴、关心，这从廖志国的衣着上就能看出来。
廖志国虽然出身农村，却一点也看不出当年的土气，这全赖于苏婧婧的精心料理。现在的党政官员，虽然不像解放初期和“文革”前那样单调了，可除了西装就是夹克，领带不是大红就是纯蓝，还是难免古板。廖志国的衣着，因为有个艺术家的妻子，就显得与周围官员很不一样。譬如，身为市长坐在主席台上，穿着与大家都一样深色的西装，别具一格之处却在一条米色围巾或者鹅黄领带上，一下就使他从人群里跳了出来，气质、风度提高好几个档次。这种搭配，完全是由苏婧婧主导与操办，不可随意，更不容错乱。因此，苏婧婧时常会特别交代黄一平，记得提醒廖志国，什么衣服搭配什么鞋子，何种领带搭配何种衬衫，等等。
另外，苏婧婧还喜欢帮廖志国织毛衣，也喜欢亲自下厨做他爱吃的菜。有一次，黄一平应邀带着汪若虹、小萌到阳江玩，苏婧婧对汪若虹说：“一个聪明女人要想掌握住男人，关键做好三件事：一是管住他的钱，二是照顾好他的胃，三是装扮好他身上的衣。别看女人手里这一根针、一团线，看似织的是一件普通毛衣，其实织的却是天罗地网，最终网住的是他的心。”
汪若虹听了如风过耳，傻傻一笑了事，回家后还当笑话说与丈夫。黄一平听了，却感慨万端，不由对苏婧婧心生佩服与敬畏。他想，有这样的妻子，何愁丈夫不听话与就范。
正因上述特殊的历史背景，加之苏婧婧的精心经营，才决定了她强烈的干预、支配欲，而这种欲望不可避免地延伸到官场。
苏婧婧知道很多官场上的人和事，也喜欢谈论这方面的情况，而且黄一平发现，苏婧婧的那些议论，并不是随便说说。但凡苏婧婧表示过好恶的事情，廖志国马上就会有直观的反应。那个“鲲鹏馆”工程，就是苏婧婧不满于冯开岭在阳江的表现，撺掇丈夫还手的结果。对此，苏婧婧也毫不讳言：“我这个阳江闲人，帮你们阳城出了不少点子哩，阳城人民可别忘记军功章上有我的一半哟！”
苏婧婧喜欢过问阳城的政事，却坚决反对廖志国在阳城收受人家的钱物。为此，她一再叮嘱黄一平帮助把关。感觉上，她的态度相当真诚，语气也很坚定。可是，有一点却令黄一平有些狐疑：苏婧婧一面担心廖志国在阳城交友不慎，一面又多次希望黄一平带人来家里做客。本来，他也觉得可能是客套话，没有在意，可是后来有几次，黄一平到省城出差途经阳江，或是趁着往阳江送东西的机会，顺便带过几个人上门，苏婧婧还真是非常热情，不仅留了吃饭、喝茶，而且一再邀请客人再来。如此，黄一平慢慢感觉到，苏婧婧并非要把丈夫置于清水之中，她只是不希望丈夫在阳城惹是非，说到底还是控制欲在作怪。
刚才关于出让藏品的一番话，黄一平更是茅塞顿开，终于明白苏婧婧的意思了：她的那些宝贝藏品需要脱手，而且需要假自己之手寻找下家。
16
利用廖志国出国的机会，黄一平做了一件大事：“鲲鹏馆”的吹风、预热。
那天江大伟分工之后，黄一平马上拟定了一个关于“鲲鹏馆”工程预热的计划，经江大伟手里过了一下，送交廖市长审核同意。接下来，着手实施这个计划的重任，也就责无旁贷地落在黄一平肩上。
关于“鲲鹏馆”的名称及其具体计划，目前还只有廖志国、江大伟、黄一平等少数几个人知情。这么一个大家伙，所谓吹风、预热，并不宜直接端出、直道其详，而只能先绕点弯子、兜点圈子，搞些声东击西、暗渡陈仓之类的迂回战术，慢慢将包袱抖开。
所幸的是，廖志国在出国前，已经利用某个较为恰当的机会，分别征求过市委书记兼人大主任洪大光、政协主席丁松的意见，虽然采取的同样是模糊战术，可两位关键人物的表态还算积极。
“行，你是市长，政府那边的事你尽管放开手脚干，我肯定做你的坚强后盾！外边都说阳城市委、市府关系不睦，那是胡乱猜测、别有用心嘛。我可以拍胸脯向你保证，今后的阳城委、府就是一个整体，必须保持高度一致！”洪大光说得非常诚恳。
“其实，加大文化体育项目的投入，我也早就有此设想了，只是迟迟无法落实。现在你搞，我全力拥护！政协这边虽然没有什么实权，可做你的吹鼓手还是可以的呀。不过，我要提醒你，政府做事向来艰难，你说一他说二，想法再好也是枉然，一定要当心有些人做绊脚石哟！”丁松那边，表态也不含糊，只是没忘给老对手来一下。
洪大光、丁松等几个关键人物，由廖志国亲自吹了风，表面看顺风顺水。其实，廖志国知道，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这个项目，无论体量还是资金，都是阳城历史上最为庞大的工程，一旦真正启动，决不会一帆风顺，铺垫、准备工作一定得做到位，否则极有可能胎死腹中，或者煮成一锅夹生饭。因此，廖志国一再吩咐江大伟、黄一平：“基础工作务必做扎实，须充分利用多种手段、渠道，争取广泛的社会支持。有的时候，民意比领导层的意见更加重要！”
私下里，廖志国又撇开江大伟，个别叮嘱黄一平：“这个事情，其他人做不合适，我也不放心，只有你多挑些担子。对于工程的必要性与紧迫性，要开动脑筋多出些思路，把理论、舆论基础打牢固，关键是要为工程的立项找到合适的名目，名正才能言顺，言顺才能事成嘛。这个事情，你放开手脚大胆做，有什么问题一切由我负责。唔？”
有了廖志国给的这颗定心丸，黄一平便放开手脚行动起来。
当今社会，民意、官望、舆论三者关系甚为复杂。有时民意影响官望，有时官望左右民意，而舆论则常常既影响民意、又左右官望。因此，谁掌握了舆论工具，谁就拥有了绝对话语优势。可是，说到时下的舆论，如同大海里漂着的一叶小船，浪来追浪，波去逐波，东风东漂，西风西行，往往并无自己固定的航行轨迹。就拿廖志国的“鲲鹏馆”工程为例，说好了是民心工程、便民实事，反之，如果舆论导向偏了，则很容易被解读成政绩项目、面子工程。因此，这就需要恰当地制造、引导舆论，让民意顺着既定的方向前行，而其中的重中之重，是要给此工程寻找到足够充分的理由。换言之，造舆论与预热，相当于给这个工程从“形而上”的意义上先行奠基，理由找得越充分，基础便越牢固。
黄一平在阳城市府工作十多年，近年又跟着冯开岭这样一位极度重视舆论宣传的领导，这方面的路数自然相当熟悉。他花了些时间上网查询，选择近年具有全国影响的几大工程，下载了大量资料，很快便从几个不同角度，找到“鲲鹏馆”项目应该建、必须建、而且需要尽快建的若干理由——
其一，利用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提案。
阳城是全省乃至全国知名的群众文化先进市，什么京剧之乡啦，绘画之乡啦，山歌之乡啦，几乎每个县都有类似的荣誉称号，基层乡镇更有若干获得全国或省里命名。而且，阳城本身就是全国闻名的体育之乡，光是奥运冠军就出过好几位。可是，与此极不相称的是，全市文化、体育硬件设施却严重短缺。此前数年，市文化局、体育局已经多次打报告再三申请，各级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也纷纷提案反复呼吁，要求改建陈旧落后、拥挤不堪的演出和竞赛场馆。无奈，现有场馆多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且基本都坐落在繁华的城市中心区域，改造和扩建难度非常大。因此，每到人大、政协例会，收到的提案一年比一年多，疾呼的声音也一年比一年高，有些措辞相当尖锐、激烈，到末了却依然束之高阁、无人过问。这次，黄一平特意从阳城人大、政协网上，把这些陈年提案下载打印出来，又让文化、体育部门提供一套数据翔实、论证充分、更有说服力的材料，证明阳城市区的文化、体育场馆之改善确已到了十万火急的程度。这样的呼声，自然极具民意性，更能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意见。
其二，巧打“协助省城办赛事”的旗号。
N省是东部有名的大省，近年省委提出了“经济强省、科技强省、文化强省”的口号。经过不懈努力，省城获得了五年后举办某大型国际体育赛事的资格，目前正在加紧建设场馆。按照国际通行规则，像这样规模的体育赛事，虽然是以省会中心城市的名义申办，却因为场地、时间、人流量的限制，不可能所有项目全部放在省城，有些比赛项目必须分散到周边城市。因此，省里提出了“全省办赛事”的口号，而周边好多地级城市也在摩拳擦掌，准备借此东风争办某个单项，一展各自的城市魅力。阳城距离省城只有两小时车程，又是闻名遐迩的体育强市，如果能够争取到更多竞赛项目，那将是一次展现良好国际形象的绝佳机遇，相当于借人家的鸡生了一窝金蛋。可是，争取此类赛事并不只是嘴上说说，也不看你拥有多少奥运冠军，关键要看你有无必备的硬件，其中最为核心的硬件便是场馆。话说回来，如果阳城有了“鲲鹏馆”这样的建筑，那么争办若干个比赛项目，自然在情理之中。
其三，抓住创建全国优秀旅游城市的契机。
阳城地处江北，与江南隔江相望。过去，南来北往的人、车、物但凡要从阳城过江，非得先在轮渡口排上半天队，而后通过驳船慢腾腾摆渡过去，有时遇到风雪雨雾之类的恶劣天气，等上三两天也是家常便饭。那时，大家都有一个观念——阳城之所以吸引不了人、留不住人，完全是因为交通不便。前两年，经过几代人的共同努力，阳城长江大桥顺利建成通车，可是，大家又发现，交通便利了的阳城，还是吸引不了人、留不住人，很多从阳城过境的车辆，呼啦一下就从大桥过去了。因此，阳城人这才领悟，阳城真正缺少的是把人留下的资源。现在，眼看着周边城市纷纷搞了好多影视城、游乐城之类的人造景点，相继捧回国家级优秀旅游城市的牌子，阳城也提出了创建目标，无奈没有什么名胜古迹，便很难将游客量、消费额之类的数据拉上去，创建口号提出好几年，成效总是不明显。现在，如果搞成“鲲鹏馆”这样一个地标性场馆，经常举办一些大型文艺演出和体育比赛，一定可以吸引周边地区的客流，从而带动整个旅游业，何愁捧不回那个梦寐以求的牌子。
四是借他山之石为我所用。
为了证明“鲲鹏馆”可能产生的巨大效应，黄一平专门“拿来”了一些外地的成功经验。比如，上海滩上的东方明珠电视塔，建造之初的几年间，每年都为这座城市带来数以百万计的旅游人流，产生的直接与间接经济效益大得惊人。即便二十多年过去了，如今外地人到了上海，也仍然要花费数十上百元，到那座雄伟建筑上鸟瞰一下。目前刚刚建成的北京奥运系列场馆，虽然虚席以待即将举办的奥运会，暂时不接待旅游参观者，可是盛会之后巨大的后续效应完全不难想见。一江之隔的阳江，几年前搞的那个外形酷似航空母舰的商贸大厦，是当时全省最宏伟、最漂亮的建筑，被阳江人自豪而亲切地称为“航母城”。就是这个“航母城”，因为其独特的地标性特征，不仅成为一个庞大的购物、商展中心，而且还吸引了众多国际国内知名的公司总部集聚办公。如今，在中国东部地区，只要一提到阳江，大家都知道那个独一无二的“航母城”。同样，“航母城”也给阳江城市形象增分不少……
17
对于黄一平选择的这几个角度，廖志国非常满意。
“很好！切入点选得不错，虚实、远近都考虑到了。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们是项目未动舆论先行。现在，既然预热的方案成熟了，就可以考虑把声势造起来，先从本地媒体开始，循序渐进，逐步加温。凡是涉及这方面的具体事务，你大胆打着我的旗号，全权处理与负责。唔？”廖志国出国前如此叮嘱黄一平。
现代社会讯息发达，营造舆论、引导民意的渠道与平台很多。区区一个阳城，除了传统的日报、晚报、电台、电视台等几家媒体外，还有导报、时报、阳城政府网、广电网、报业网等多家新媒体，以及中央及省驻在本地的若干记者站、工作站，数以百万计的手机短信平台更是直达千家万户。黄一平吹风、预热计划的核心，便是充分利用好这些舆论工具。
如何同新闻媒体打交道，黄一平深有心得。
过去，黄一平在魏、冯两位副市长手下做事，因为工作的关系，也时常要和新闻媒体打交道。其时，别看黄一平身为市府秘书，整天跟在领导后边人五人六风光无限，可遇到和媒体交往却往往心生怯意，自尊与自信时常遭受前所未有之挫伤，尤其是那几家主流、强势媒体。
在阳城，虽说媒体种类如上所述林林总总，好像不算太少，可领导们看重的依然还是日报、晚报、电视台等少数几家。只可惜，那几家媒体重要版面、时段有限，偏偏时下领导职数多、队伍大，各种重要活动与指示又多如牛毛，加上中央、省委、本市党政主要领导必须优先保证，因此，副市长之类官员真正能在上边露脸的机会很少。在此情况下，一方面，报社、电视台纷纷出台了很多显规矩、潜规则，名曰规范政务性报道，实质限制几大班子副职的活动报道，并将后者统统定性为“一般政务”。另一方面，副职领导们又特别在意自己参加的会议、视察、接见、讲话，以及分管范围内工作的见报率，不仅要求报纸、电视上报道及时，而且还很关注位置、体量，以显示其职责的极端重要性。如此一来，像黄一平之流的秘书，自然就要频繁与媒体交涉。
懂得中国媒体现状的朋友都知道，像阳城这类地级城市，日报、晚报、电视台等几家主流媒体，因为偏居一隅少有竞争的关系，内在质量虽说一般，可垄断性却特别强，自我感觉也特别好，除了市里两个党政一把手以及分管副书记、宣传部长之外，对其余领导基本不太买账，尤其政府副市长、人大副主任、政协副主席之类，在媒体上的曝光度极低，有时甚至需要借助私下交情。因此，黄一平之流同媒体交涉，多是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办事，有时就像一只关在风箱里两头受气的老鼠，既要被领导训斥，又要受媒体人冷眼。特别是遇到日报总编、电视台新闻部主任这类实权人物，不得不低三下四点头哈腰，有时还难免遭到羞辱。
黄一平自从做了廖市长秘书，这种境况便有了天壤之别。当然，为报此前的一箭之仇，他也不惜做了回小人。
阳城日报的那个总编向来很牛，当年黄一平跟随冯开岭时，有时需要关照一下，比如稿子用得及时一些啦，位置好一点啦，删得少一些啦，等等，十有八九商量不通。那个总编仗着与副书记张大龙关系密切，动不动就拿报纸的属性做挡箭牌，说什么报纸乃市委机关报，着重是服务市委主要领导。那时，冯开岭虽说也是常委，可在阳城官场排位并不靠前，黄一平作为一个科级秘书就更加没有多少发言权。后来，冯开岭被调走，黄一平下放党校，报纸上居然刊登杂文不点名地冷嘲热讽，这事即使不是总编指使或亲为，他作为把关人也至少应当知情。黄一平重回市府后，新账旧账一起算，先给了这位总编一个下马威。
身为新任市长廖志国的秘书，黄一平特地翻出近期报纸，把有关政府方面的报道找出来，先是从数量、位置、块头等几个外观层面上，与市委、人大的报道做了横向比较，找出若干差距。接着，又从文章的标题制作、文字表述、图片拍摄等几个内在层面，挑出了不少欠严谨、细致的毛病。他把这些问题集中起来报告廖市长，立即引起了后者的严重关切，授权他出面与有关方面交涉。黄一平得令，马上拿着报纸找到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说：“对于近期政府方面的报道，廖市长非常不满意。这些稿件，有些文不对题，有些话廖市长根本没有这么讲，到底是记者写稿出错，还是总编审查不严？廖市长希望，对于前一阶段的问题，要有个明确说明，以后这类重要报道必须加强审稿。”
上边这段话，固然是廖志国的原意，可多少也是气头上的过激话，通常情况下说过也就罢了。可是黄一平既然想治一治那个总编，就得拿了鸡毛作令箭。宣传部长也弄不清具体情况，只好回应说：“好的，我马上通知报社传达、落实廖市长指示精神。”
这一落实，报社那边就惨了。宣传部长亲自坐镇报社，对照黄一平提供的那些报纸，一一加以检讨反思，最后由报社写出一份书面检查，总编亲自到市府请罪。至于稿件审查，宣传部长立下一条规矩：凡是涉及廖市长参加的重要活动，尤其是发表了重要讲话的，一律送交黄秘书审核签字方可见报。作为政府主官，廖志国本来活动就多，又喜欢在各种场合讲几句，至于那些讲话是否重要，普通记者哪里敢做主？自此之后，所有报道不拘长短，全部送审。稿子一旦到了黄一平手上，明明可以立即送给廖市长审阅，或者他本人就能签字放行，却偏偏推说领导正忙，从白天拖到晚上，等到真正有空了，大都已是深夜十一二点，报社那边总编、编辑、校对们一大帮人只能熬夜干等，苦不堪言。宣传部或报社来电话催，黄一平反而叹息说：“唉，稿子还是写得不到位，意图没吃透，有些文不对题，我们这边也着急哩。”
如此一段时间下来，报社总编终于知道马王爷的厉害，三番五次请黄一平吃饭，说了许多好话，送了些书券、电影票、购物卡之类的礼品，表示一定加强沟通联络。黄一平感觉修理得差不多了，也就罢手，心想：小样儿，就你？哼！
眼下，利用新闻媒体实施“鲲鹏馆”预热计划，于黄一平而言已经完全驾轻就熟、得心应手了。
打着廖市长的旗号，又征得了市委宣传部长的授权，由一位分管新闻的副部长出面陪同，黄一平出面召集本市新闻媒体的负责人开会，交代意图，分配任务。
报社总编亲自到会，见到黄一平自是热情异常，上来又是握手问好，又是递烟点火，还当着众人勾肩搭背直呼兄弟。
那些新闻单位的领导，见到位居阳城一号的日报总编如此恭维黄一平，多少也有点跟风的意思，态度便与过去大不相同，纷纷上前打招呼、套近乎。
黄一平也懂，像新闻单位这种知识分子成堆的处所，真正天不怕地不怕、所谓见官大三分者，是那些能力、资历、声望高的资深记者编辑，倒是这些凭借某种关系做了台长、总编的人，在单位里不受下属待见，到了外边又要顾忌官场上的规矩，反而弄得唯唯诺诺没了骨气。往日里，黄一平只是副市长秘书，短不了受到太多白眼冷落，如今，既然这些人如此顾忌廖市长的权威，他也就不必太客气了。于是，进入正题之前，黄一平以貌似谦虚的口气，顺便向大家转述了市委副书记、市长廖志国同志关于新闻宣传的几点意见。那些内容，当然是廖志国亲口所言，却非正式场合的规范表达，而是偶尔读报、看电视、听广播时的随口议论。不过，让黄一平这么集中一讲，立即就有了非常庄重、严肃、正式的色彩。这也算是黄大秘书开讲之前的“杀威棍”吧。
此举果然马上见效。会议开始之初，那些台长、总编们刚刚还是一副东倒西歪的慵懒之状，等到黄一平开讲不多会儿，随着一家家新闻单位遭到点名评议，他们的脸色开始涨红，坐姿趋于端正，手中的笔记之声也渐趋紧凑。
黄一平不由在心里乐了。
接下来的任务布置，比想象的要活跃、顺利很多。题目一出，大家便踊跃表态。
“我们日报社作为市委市政府的重要喉舌，回去之后一定认真贯彻执行好今天的会议精神，初步考虑通过开辟专栏、组织大讨论等多种方式，大力宣传改进我市文化、体育硬件设施的重要性与必要性。报道过程中，还请黄秘书随时批评指正。”
“阳城的城市地标确实是个重大缺失，我们电视台本来曾经有过这方面的考虑，打算搞个系列报道呼吁一下，可是思路一直不太清晰。现在，黄秘书的指示为我们指明了方向，系列报道也就有了中心，有了灵魂。”
“电台作为新闻媒体中的轻骑兵，一定会发挥贴近市民、灵活机动性强的特点，运用各种手段，充分调动广大市民的参与热情，使领导意图与民众心愿形成良性互动。”
……
会议效果完全出乎黄一平意料。就连列席会议的文化局、广电局等部门领导也纷纷表态，有的主动提出从有关大学、社科院邀请专家教授，给市级机关干部作一场学术报告，重点阐述加快文化、体育产业建设的重要性。还有的提出主办学术讨论会，探讨在同质化倾向日趋严重的形势下，如何营造城市亮点，打出别具一格的城市品牌，等等。
其间，有一点让黄一平体会非常之深：同样是市府秘书，跟着市长与副市长，哪怕就是常务副市长，那种感觉绝对不同。作为市长秘书，接受权力磁场的覆盖范围、作用力度，与副市长秘书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不是一个等级。难怪官不怕高、权不惧大啊！
18
廖市长即将从国外访问回来。
此前一天午后，黄一平专门来到阳城大酒店，查看廖市长房间是否收拾清爽，生活用品有无需要添置或更换。
廖志国的宿舍，是在阳城大酒店东南角的一座小楼。那里，原是政府招待所的贵宾楼，也是阳城迎宾馆，是当年接待重要领导人的地方。后来，市里在护城河边一处风景最好的地方，特别辟出一块地方，新建了几幢单体别墅，作为新的迎宾场所，这座小楼便闲置了。
廖志国居住的一号楼，掩映在树木、花草丛中，外边有个小门，闹中取静，平时一般人不会进去。他住下来后，虽只在二楼用了一个套间，可除了他并没有外人同住，整座楼基本为他专用。平常，他大部分时间在办公室，回到这里纯粹只是休息。他曾经吩咐黄一平，也在多个场合郑重声明，不在宿舍里接待公务来访者，也不在宿舍里谈工作，有公务一律到办公室。当然啦，秘书黄一平不仅不在禁入之列，而且还拥有廖志国宿舍的钥匙，迎来送往进出自如，也经常过来帮助整理办公桌、书橱之类。
黄一平径直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到里间拉开窗帘，却发觉床上躺了一个人，而且从空气里散发的扑鼻香气来判断，是个女人。
正尴尬间，床上的人抢先开腔道：“黄秘书，是我。”
于丽丽说着话，就从床上缓缓坐起。时值仲夏，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幸好她衣服没解，只是头发有点零乱，而且明显是从熟睡中惊醒。
“哦，是于经理。明天廖市长从国外回来，我特地来看看是否需要帮忙收拾一下。”黄一平道。
“哎哟，你黄大秘书这么不放心人哪！再说，你不放心别人还能不放心我？今天一大早，我就组织人在这里擦洗清扫了，把房间所有的角落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这不，饭后不放心又来检查一遍，有些地方再动手抹抹，没想到有点疲劳居然就睡着了。”于丽丽燕语莺声，眉目传神，煞是动人。
“于经理辛苦了！你亲自动手，肯定没有什么问题，廖市长回来保准满意。”黄一平表面恭维，心里却忍不住要笑。
这个于丽丽，确是女中人物，令人不得不服。
廖志国入住阳城大酒店迎宾楼，原本是因为孤身一人，生活上多有不便，需要借助酒店的服务员和相关设施，得到更多方便与照顾。因此，刚住进来时，酒店给廖志国专门配了清洁工，除了打扫卫生、收拾房间，每天还帮助把脏衣服拿到酒店洗衣房洗净、烘干、烫平。不久，这项工作就被酒店客房部女经理于丽丽主动取代了。
阳城官场上的人都知道，阳城大酒店的前身是政府招待所。当年，于丽丽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时，就被一位市委副书记从棉纺厂调来，担任客房服务员。据说，那位副书记是在工厂蹲点时，看中了长相出众、活泼机灵的于丽丽。十几年来，于丽丽在这里由普通服务员一步步成长为部门经理，期间酒店经历了改制更名，她本人也结婚生子，可唯独一样没有变化：漂亮与绯闻。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的增长，这个将近不惑的女人，竟然愈益娇媚与妖娆。当然啦，在这不算太短的时段里，于丽丽的绯闻也一直没有断过，且大都与市委、市府领导有关，尤其是借居在酒店的外来领导。
不容置疑，于丽丽确有其独特魅力。这种魅力，绝不单纯是漂亮外表，而是渗透在言谈举止、眉目顾盼、穿衣打扮种种细微末节之中。一般情况下，长相漂亮的女子大多有些孤傲，或是语言金贵、态度傲慢，或是利嘴辣舌、不肯饶人，或是不善事务、颐指气使，等等，可是于丽丽则不同。她的长相在女人中也算一流水平，可她绝不恃美傲物、居美自骄，而是待人随和，嘴巴甜润，手脚也勤快利索，说话做事与其长相同样漂亮。特别在领导面前，更是懂事、乖巧有加。这样的女人，遭遇别人的猜测、议论甚至无端编造些传奇故事，也就不足为奇了。令人稀奇的是，不论那些绯闻确有事实，还是完全属于捕风捉影或恶意中伤，她自己似乎从不在意，其丈夫也不计较，家庭至今依然和美团圆。
廖志国入住进来，于丽丽作为客房经理亲自照顾，本也无可厚非，可是其中有些场景是为黄一平亲眼所见，倒是让他看出些端倪，私下推断这个女人确非等闲之辈，此前那些绯闻、传言似乎不全是臆测与中伤。
黄一平跟随廖志国之后，每天上下班都随同司机老仇接送，有时遇到特别应酬之类的活动，考虑到时间可能很晚，黄一平会让老仇回家照顾生病的妻子，自己客串司机。某日晚，廖志国在外应酬到深夜，黄一平送他回到房间，开车离开时恍惚看到楼下树丛里有人影快速闪动。当时，他感觉那个影子颇像于丽丽，心想都这么晚了，她还在楼下黑暗处做什么？车子开到酒店门外，他半是出于不踏实、半是出于好奇心，停下车悄悄步行折返，从暗处果然看到于丽丽正摸黑用钥匙开门，不一会儿就上到二楼。通过窗户投影，黄一平看到两个身影先是交织成一体，而后很快倒下并灯光熄灭。当时，黄一平长叹一声，悻然离去。之后没几天，他利用闲聊的机会，建议酒店更换了廖志国房间的窗帘，以厚重墨绿丝绒替代了天蓝棉纱。
廖志国的会议、视察很多，碰到省里的会议或下到县区活动，早晨往往需要起得早一些。黄一平有个习惯，不论什么季节与天气，上门迎接必定打足提前量，绝对不会出现让领导反等秘书的情况。某天早晨，原本约好六点半出发到省城开会，黄一平五点三刻到达酒店时，楼上还没亮灯。黄一平打电话上去提醒，手机关机，座机处于未搁好状态。又等了七八分钟，感觉再不催促可能就要迟到，黄一平便急忙上楼敲门。里面听清来人声音，当即传出一阵慌乱的响声，很快，衣衫不整的于丽丽出来了，令毫无准备的黄一平闹了个大红脸。自此，黄一平不敢再径直开门上楼，而是先在楼下将铁门弄出一通声响，算是知会楼上一声。前不久，他又让人在楼下安装了一只可视对讲机，预防类似尴尬再次发生。
于丽丽与廖志国关系暧昧，虽有主动粘靠的意思，可在外边倒不特别张扬，知情范围也不是太大。不过，在黄一平面前，她却不刻意掩饰，有时在房间里帮廖志国整理领带、衣扣，或是蹲下身子为他系鞋带之类，肢体或目光在对方身上刻意磨蹭、停留，也不避讳。
很多人都奇怪，于丽丽这样的女人，已然上了些岁数，怎么就这样容易招惹、吸引男人？尤其是廖志国之类权势男人，找个更加年轻的女子并非难事，又何必受其媚惑。据黄一平私下观察，于丽丽在勾引、征服男人方面确有一套。有戏文形容古代佳丽：走路恰似风摆柳，看人目光浑如钩，说话莺声燕语酥人筋骨，做事周到细致体贴入微。黄一平看于丽丽就是这样的女子。而且，据他观察与猜测，这个女人的床上功夫，估计也是绝对一流。再说，廖志国这些官员也是寻常男人，遇到男女情事，难免落入一个千万年不变的公式——贱且俗！
那么，廖志国会对于丽丽动真情吗？就黄一平的感觉，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像廖志国这样的男人，不会不知道于丽丽的前世今生，在她身上投入爱情的可能不大，如果不是完全“被情人”，那也是生理需求占主导地位。平时，廖志国对于丽丽表情相当严肃，尤其是有外人在场，比如在酒店大堂、餐厅等公共场合里碰面，更是表现得一本正经，目光绝不肯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钟。
黄一平还发觉，也许因为于丽丽的缘故，廖志国对苏婧婧有时会表现得格外殷勤。比如，黄一平发觉于丽丽在廖志国房间过夜那两次，事发当天或次日，廖志国都会主动给阳江家里打电话，与妻子说话的时间也比往日长。最近一段时期，廖志国之所以频繁吩咐黄一平给阳江送这送那，似乎也与于丽丽粘得紧有关。由此可见，廖志国的心主要还是在苏婧婧那儿，于丽丽之流不过游戏而已。
黄一平对于丽丽本来也谈不上有什么好恶。以前，北京下来挂职的魏副市长也住阳城大酒店，那时于丽丽虽然只是客房部一个小组长，却已经与几位市领导闹出绯闻，黄一平经常碰到她，大家见面打个招呼，相视点头一笑。后来，黄一平跟随冯开岭，于丽丽明显有些想套近乎，无奈冯氏有意避让，黄一平的态度也就相应地不冷不热。眼下，她和廖志国有了一腿，黄一平即使想为苏婧婧抱不平，却也不能放在脸上，毕竟不看僧面还得看看佛面嘛。何况，现代社会今非昔比，男女偷情并非多么难以容忍的罪恶，自己不也曾经有过庄玲玲、朱洁，现在不也还有个红颜知己章娅雯么！
胡思乱想间，眼看着于丽丽从里面洗漱间出来，刚刚洗了脸、化了妆，又是一副光鲜亮丽、楚楚动人的模样，黄一平不禁也心里一动，心想，这样的女子难怪会有那么多绯闻，也难怪会让廖志国这样的权势男人拜倒裙下，到底是姿色不凡哪！
“怎么啦，黄大秘书，是不是我脸上长了什么难看的东西，你要这样看我？”于丽丽问。
黄一平自知失态，赶紧收回目光，马上笑笑说：“哪里，我只是奇怪，都说时间催人老，时间不饶人，可于经理怎么就不老呢？”
于丽丽听了，当即花枝乱颤起来，尤其胸脯上的两坨更加跳跃得夸张，目光似乎也有些迷离，伸手就要来拍黄一平。
黄一平见了，吓得退后好几步，找个借口，顺势溜了。

第四章
19
黄一平在首都国际机场遇到郎杰克，纯属巧合。
苏婧婧有个表妹在美国定居了，专门偕美国丈夫、婆婆以及刚刚出生的儿子回来省亲，第一站落脚北京，准备在京城游玩两天。廖市长的儿子在省城读双语班，打算直接到美国读高中，就是要投奔这个表姨。黄一平陪同苏婧婧赶到北京来接待，其实是为廖公子日后赴美读书做情感铺垫。
本来，美国客人的飞机周五晚上七点才到，阳江的民航是上午九点飞北京，黄一平与苏婧婧正好提前赶到，检查一下京城的接待准备工作。
为了接待好这几个特殊客人，黄一平按照苏婧婧的吩咐，已经通知阳城在北京的多重关系，特地做了精心准备。
说来也是官场一景，阳城不过一座地级城市，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可在京城的潜在影响却不容小看。这种影响，仅从驻在机构的接待水平上便可窥见。如同全国同级同类城市一样，阳城在北京、深圳、广州、上海等大都市都驻有专门的办事处，正规处级建制，编制三五、七八人不等。这些办事处，大多建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当地置办了房产，每年拨付大笔款项，专门用于接待过往领导，协调相关事宜。其中，又以驻京办最为强势，不仅人员多、拨款足，而且在京城的人脉关系也广，办事效率颇高。这不，黄一平与苏婧婧刚刚走下机场转运大巴，远远就看见驻京办主任徐晓凡在招手，身边还跟了一位着机场制服的工作人员。徐晓凡做驻京办主任不过两年，与机场、车站方面的关系却很铁，不单各路机票、车票随时可以搞到，头等舱、下卧铺手到擒来，而且保证送机走贵宾通道、接车至卧铺床头。这等礼遇，就是省级驻京办也很难做到。
此次北京之行，黄一平采取的是分段包干制，市府驻京办负责机票和接机、送机，住宿、吃饭归阳城建京办，旅游、礼品则交给了中铁某局。
说到阳城建京办，也是颇有门道。所谓建京办，顾名思义，乃阳城市驻北京建筑工程管理办公室之简称。众所周知，阳城是全国知名的建筑之乡，不仅市里有数支直属建筑公司，各县、区也有数十家同类企业，洋洋数以千计的施工队伍，统领着数十万众的建筑工人，分布在全国乃至世界各地，承接了上自中东皇宫、北京奥运村、下至小区下水道之类规模不等的工程。京城作为中国的首都，自然少不了阳城建筑铁军的身影。有记者在报道中做过这样的形容：仰望北京天空，但见脚手架如林，其中标注阳城字样者五分天下有其一。如此庞杂的驻外建筑队伍，必须有统一有序的机构担负日常管理、维护权益、协调关系的重任。于是，原市建管局出面，在各个重要城市分别成立了管理办公室，这个建京办便是其中之一。眼下，建管局撤销了，建筑业划归城建局，建京办也随之转移了隶属关系。别看小小建京办，只是个半官方性质的副科级单位，倚仗背后众多建筑公司的支撑，经济实力颇为雄厚，加上工作人员大多出自工程一线，久经实战，办事干练，出手大方，谙熟各种潜规则，在京城积累起相当厚实的人脉关系，尤其笼络了众多阳城籍在京高官、巨贾、文人、学者。很多时候，政府驻京办不便办、不敢办、不能办的事，建京办则凭借其灵活体制、雄厚实力轻松拿下。吃、住这等小事托付其办理，委实只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那个中铁某局，则是国资委直接管辖的央企，总部就在北京。不错，此局行政级别与阳城市平齐，相互也无任何权属关系，可是该局与阳城方面却有悠悠二十多年的深厚情谊。想当年，这个局刚由部队一个工程兵师整体转业，陡然被抛入市场经济大潮，一时茫然四顾无所适从。危难之际，由于一位阳城籍局领导的关系，阳城市政府伸出援助之手，将境内一批重要国道、省道及桥梁项目，悉数交其承建。此后二十年间，尽管建筑市场群雄纷争，可阳城辖区内铁路、港口、大型码头，包括名列世界前茅的长江大桥，都以这个局为主承建。如此往来，彼此关系之密切已无分宾主，某局无疑已成为阳城之一部分，而阳城官员到了京城，人家也全当自家人看待，真正是宾至如归。在京城，这个局是地头蛇，又有央企的大背景，其综合能量自是外省驻京机构所无法攀比。
苏婧婧此次京城之行，黄一平之所以如此兴师动众，动用多个方面的关系与力量，实在也是迫不得已。
回到市府这四五个月，黄一平备受各方笼络、追捧，同时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种压力，便是诸多单位、部门、个人纷纷托付他帮忙周旋与联络，希望廖市长给予特别关照。能够同黄一平说得上话的单位，自然都有些老交情。阳城本地的党政机关、下属县区自不待说，京城的这几个单位也不例外，早就分别给黄一平捎过话，热盼新任市长早日拨冗光临。以前跟随魏、冯二位副市长时，黄一平多有机会前来北京，每次来了人家都很客气，享受待遇与领导不相上下。期间，汪若虹带小萌来旅游过几次，人家也是殷勤招待，所有费用全免不谈，返回时还要捎带若干礼品。尤其是建京办和中铁某局，所涉业务都在冯开岭分管的城建、交通范围之内，平常交往频繁，交情尤其不浅。眼下，廖市长夫人大驾光临，其意义、分量不言而喻，黄一平正好借机广而告之，算是为各路朋友提供机遇。无奈，苏婧婧在京时间有限，需办事项也少，黄一平只能分开交办，既不辜负了这些单位的托付，又可在苏婧婧面前显示其能，让她感觉脸面光彩，可谓一举多得。
这边驻京办的人接了机，那边建京办联系了宴席、宾馆，剩下的事中铁某局也已准备妥当。
出机场门时，黄一平差点与一个人撞个满怀，正待说声抱歉，却被那人一把攥住。黄一平没有认出郎杰克，对方却一眼就认出了他，并且大声疾呼：“黄大头！”
这一嗓子，让黄一平大吃一惊：“屎克郎！原来是你！”
两人大呼小叫，顿时引得众多旅客侧目。
屎克郎原名郎进财，当年在N大历史系读书时，其大名之土气，几乎成为大家取之不竭的笑料。其时，他与黄一平同住一间宿舍，彼此相处胜过亲兄弟，闲来无事相互取了绰号，大多依据各人特点。黄一平头大如斗，顾名思义。郎进财自恃英语不错，专门喜欢往留学生堆里扎，说话时多夹些半生不熟的英语单词，又给自己取了个杰克郎的外国名字，因此得名屎克郎。大三那年，他干脆把本名改成了郎杰克。
这家伙，当年瘦得像根筷子，如今十几年不见，忽然如发酵面团般胀成了一只水桶。大背头，金丝镜，鹅黄T恤，纯白西式吊带裤，咖啡色皮鞋，不用看商标就知道浑身都是名牌，而且一定是国际名牌。
早在黄一平愣怔的时候，随着一声熟悉的国骂，郎杰克的拳头已经重重击过来，紧接着，拥抱，摇晃，两个人都很用力，眼睛里渐渐晃出些潮湿。
“十年无音问，时成梦中客。”松了臂膀，郎杰克还是紧紧握着黄一平的手不放。
原来，郎杰克刚刚送了泰国客人上飞机，身后三四个随从，其中两个戴墨镜者明显是保镖。
两个老同学机场偶遇，激动了半天，却把苏婧婧、徐晓凡等人丢在了一边。
“这位是——”郎杰克其实早就注意上了旁边笑意吟吟的苏婧婧。
黄一平马上将彼此作了介绍。这一介绍，郎杰克的眼睛倏忽闪亮起来，当即让随行人员递上名片，说：“哦，是苏姐，难怪这么有气质，原来是令人敬仰的艺术家，难怪老远一看就有与众不同的感觉。哦，对了苏姐，我这么喊您不介意吧？欢迎您来咱北京做客！”
黄一平看了郎杰克名片，上边印着“北京天地文化传媒公司总裁”，心里好笑：敢情这北京城真是不简单，十几年功夫就把一个穷酸小子炼成人精了，还狗屁总裁哩。眼下，第一次认识就这么油嘴滑舌，竟然苏姐长苏姐短地套近乎，还一口一个咱北京，好像偌大个京城是他们家后院一样。
苏婧婧却不以为意，脸上依旧笑得很灿烂，道：“哪里啊，既然是一平弟弟的同学，当然不会介意，谁让我长相显老呢。”
“那好，既然是苏姐来接人，小弟我就有个诚挚请求：今天晚上务必赏光，我来做东请大家聚聚，一来哩为美国客人接风洗尘，二来借机和苏姐交流一下艺术，同时也让我们老同学叙叙旧聊聊天。另外，你们在京城有什么打算？如果想玩，全部交给我来安排，所有吃、住、行、游统统由我承包，一定会富有特色，保证让苏姐满意。”
黄一平闻言，回应说：“这次就不麻烦你了，我们在北京的行程，已经由这边办事处安排妥当了。”
苏婧婧点点头，说：“一平弟弟都安排妥了。”
正说话间，徐晓凡带着驻京办的两辆车徐徐开来，一辆是别克商务车，一辆是奥迪A6，不过车子已经明显有些旧相。
郎杰克见到两辆车，眼睛一下瞪得老大，随后朝远处招了招手，一辆加长超豪华林肯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停下。那边，还有一辆七系宝马也在静观待命。
当下，郎杰克又详细询问了整个行程安排，然后哈哈大笑，道：“黄大头啊黄大头，亏你也说得出口，这也叫安排好了？你这根本就是糊弄苏姐嘛。你说苏姐千里迢迢来咱北京，迎接的又是美国客人，就凭她这么大的艺术家，怎么说也得按外国副总理、副首相级别接待。要知道，在咱们北京，若是早先一二十年，坐别克、奥迪，住XX饭店，一般得是军区、部省级，最低也得是个一级教授，可现在什么人享受这样的生活？打工仔嘛！不行不行！你们在北京的安排得调整，一切听从我的安排！”
言罢，郎杰克不由分说，硬把苏婧婧和黄一平拉进了林肯车，甩下徐晓凡一帮人，扬长而去。
20
晚七点，美国来的飞机准点到达，苏婧婧表妹及其美国丈夫、婆婆、混血儿一并接到。
看得出来，苏婧婧和那个表妹关系不算太亲近，言谈举止客套而不亲热，显然交换关系大于亲情。
一行人直接上了郎杰克的林肯与宝马，直奔京城超豪华的M大酒店。
此前，黄一平征得苏婧婧同意，分别与驻京办、建京办、中铁某局打了招呼，告之情况有变。那些单位当然有些失望，却也不好表现出来，只是叮嘱如果还需什么安排，务必随时通知。黄一平也代表苏婧婧，一再表示了真诚歉意。
苏婧婧原本就是个甩手掌柜，一切悉听黄一平尊便，加之她在京城接待美国表妹，自然规格越高越好。现在，忽然冒出的这个郎杰克，不仅主动承揽所有接待事项，而且口气、作派也非同一般，她也就乐享其成了。
“好是好，只怕给郎总添麻烦哩。”苏婧婧笑笑，客气道。
“苏姐能够答应下来，那是弟弟我的荣幸，哪里谈得上什么麻烦！”郎杰克的热情由衷且适度。
M酒店是中外合资企业，地处京城繁华区段，国际国内知名度很高。据说世界五百强企业的富豪来到北京，大多首选这家酒店入住。若干年前，曾经有则流行甚广的段子，说是国内某暴发户来此，花数万美金包了总统套间，点了烤牛排蘸鱼子酱，最后该土老帽儿吃光牛排，却留下有软黄金之称的鲟鱼鱼子酱。
毕竟是京城顶尖酒店，乍一进入大厅，立即就被金碧辉煌的豪华氛围笼罩。住宿安排在顶层的高级套间，空间敞亮、设施精美自不待言，俊男靓女们的服务也是无微不至，那种特定环境营造出来的特殊气场，令人有一种飘飘欲仙、如在梦中的感觉。不必说普通秘书黄一平，就是贵为市长夫人的苏婧婧，甚至包括那些来自大洋彼岸的洋人，也眼露惊异之色，频频发出惊叹之声。
在房间简单梳洗后，又上汽车，行驶四十分钟左右，拉到一家园林式庭院内用餐。据郎杰克介绍，这里以经营山珍海味闻名京城。
夜色里，餐厅外观倒也平常，可进到里面却宛如宫殿。那间包厢，面积足有半个排球场大小，装修清新典雅，四壁配以精致绘画。法式红木桌椅，全套纯银餐具，偌大的圆桌四周，早有七八位服务员毕恭毕敬站立迎候。如此气派，又让美国老太太与混血儿一阵大呼小叫。
酒席开始，郎杰克按照中国风俗，先轮番敬了美国客人的酒，并以蹩脚英语当场亲自翻译一遍。那些美国人，包括那位中国血统的表妹，显然在大洋彼岸也是普通平民，而且又都偏居相对落后的西南海岸，哪里见过这样的美味佳肴，只顾对着盆中美食，放开手脚大快朵颐，对于中国式繁文缛节则兴趣全无。
客套程序进行完毕，表妹顾自招呼美国婆婆与宝贝儿子，还不忘与高鼻子蓝眼睛的丈夫调情，苏婧婧的满腔热情暂时也就没了去处。郎杰克见状，正好抓住机会，向苏婧婧大献殷勤。
这时，上来一道银耳炖宫燕。
苏婧婧一看是燕窝，当场就推开面前的银盅，悄声吩咐服务员道：“这个我不要。”
郎杰克听了，马上制止说：“婧姐，万万不可。这道菜你不品尝就太可惜了。”
黄一平侧过头来，与郎杰克附耳道：“婧姐身体不太好，平常这个吃得多了。再说，现在燕窝作假太多，婧姐可能有些不放心。”
郎杰克哈哈一笑，说：“你们可能有所不知，此燕非彼燕也。今天我之所以要把你们拉到这家饭店，内中其实有个秘密。不瞒各位，这家饭店有我百分之五的股份，这些股份大多用来招待你们这样的贵客。凡是我在这里宴请，所用燕窝等高档原料，全部是我从国外直接采购，寄存在这里供我专用。现在我们面前盅里的燕窝，自然不是平常你们吃的那种普通毛燕与血燕，更加不可能是以化学材料造出来的假货，而是特供泰国王宫的白燕，又称宫燕。这种燕窝，价格不逊于黄金，一般人绝对不可能弄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现在京城里，能够享受到这种正宗高档宫燕者，不会超过百人。”
苏婧婧听了，赶紧端起茶盅品尝，赞道：“嗯，味道是不一样！”
见对面几个美国佬不动汤匙，郎杰克又用那半生不熟的英语，将燕子如何觅食、分泌、筑窝形成燕窝，采集燕窝之艰难，以及燕窝如何具有壮阳益气、开胃止泻、添精补髓、润肺消痰等功效，一一作了解释。其间，多数发音对方还是无法听懂，只得由表妹二度翻译过去。
接着，又上来一道菜，叫虫草山大王。也是每人面前一只银盅，汤色清淡，里面沉淀少许灰黑色肉块，浮着些冬虫夏草，嗅起来略有腥味儿。
郎杰克见苏婧婧举箸不动，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说：“婧姐你品尝一下，如果能吃出是什么动物的肉，我这个郎字倒过来写！”
黄一平赶紧夹起一块，放在嘴里咀嚼半天，只觉得如同嚼着一堆棉絮，直到吞咽下去也没品出滋味。
苏婧婧硬着头皮也搛出一小块，结果也是如法炮制，生生来了个囫囵吞枣。
直到众人都品尝过一遍，也都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郎杰克这才缓缓道出真相：“这肉是不太好吃，可却非常珍奇，是地地道道的虎肉，而且全是一等一的后腿肉。”
啊！桌子上立时发出惊讶之声，凡是听得懂中国话者，纷纷把眼睛瞪得如二百瓦灯泡一般。
据郎杰克解释，这家饭店是全北京少数几家可以经营山珍海味的餐馆，包括眼前虎肉在内的所有珍禽异兽，都不是非法渠道走私或狩猎而来，换句话说，在这里吃的任何野生动物，都具有合法性。可是，对于烹食这些动物如何具有合法性，他也说不出来。譬如这虎肉的来路，他就讲不清楚：“也许是在深山老林遭到不明动物攻击，或者误入猎人陷阱、枪械，暴毙后被野生动物保护部门收缴，剥下皮毛，骨架制作成标本供科学研究，肉则作为废弃物辗转送到这里。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此虎曾经为某动物园、马戏团或私人园林饲养，专门用于供人观赏、嬉戏，只可惜，后来饲养单位不景气破产、倒闭、解散了，或者这些虎便相继饿死或者老死，最终依然殊途同归。总之，虎肉一旦到了这里，就完全合法了。”
有关虎肉的这段话，自然不宜让美国朋友明白，表妹翻译也只说是野猪肉。不过，那几位倒不计较盘中物来路，也不嫌弃味道怪异，津津有味连汤带水埋头吃了个精光。
因为郎杰克的巧言令色，加上燕窝、虎肉之类加盟，酒席上的气氛顿时轻松活跃起来。期间，自然也谈到郎杰克公司的业务范围。
白天在机场相遇时，黄一平已经介绍过苏婧婧的书画与收藏，郎杰克早就听入了耳。饭桌上，他特意将自己公司涉足艺术品经营方面的情况作了隆重推介，说是手下有专门的探宝人员，先后从国外淘回某某国宝级文物，还说公司控股的京城某著名拍卖行，每年拍品价值高达数亿人民币。
对于郎杰克的话，黄一平信疑各半，主要是因为彼此同学多年，当年寒酸印象又那样深刻，一时无法相信十多年间竟会有如此改观。
苏婧婧则不同。她是官宦家庭出身，见过大世面，不太善于留意细枝末节，对人少有防范。加上郎杰克口若悬河，派头十足，那种强大气场让人很难抗拒。而且，在阳江那样的地方呆久了，接触的全是些逢迎趋附之辈，乍见郎杰克这种自信满满之徒，让她感到某种少见的新鲜。因此，她一点也不怀疑郎杰克所言，马上围绕艺术品收藏、拍卖方面的话题，与之展开了热烈讨论。
“艺术品收藏，婧姐可是行家哩。她的家里，就有好些颇有价值的藏品！”黄一平见苏婧婧兴致颇高，向郎杰克介绍道。他有点担心郎杰克只顾自吹，忽视了苏婧婧这个主角。
21
第二天一早，郎杰克公司派出两辆车，请来两个精通英语的导游，配备了专门的随车服务人员，包括帮助表妹抱小孩、喂奶瓶的家政女工，陪同苏婧婧一行外出游玩。
黄一平本来也想陪游，却被苏婧婧拦下，说：“你们同学十几年没见面，今天就不要跟我们跑了，找个地方好好说说话。”
黄一平来过北京多次，那些景点都跑烂了，正好就坡下驴，说：“既然婧姐美意，恭敬不如从命了。”
临行前，郎杰克一再叮嘱：“婧姐你别客气，除了长城、故宫、天坛、颐和园这些传统景点，你们还想到哪里？在北京，别的牛皮我不敢吹，只要你们想玩，再难进的地方都有办法让你们进去。另外，途中有什么要求，尽管和公司里的陪同员工讲，保证百分之百满足。”
送走了苏婧婧，黄一平提出到郎杰克公司参观。郎杰克犹豫了一下，说：“你这种级别的市长秘书，什么样的大公司没有见过？我那公司，名气虽大，不见也罢。这样吧，明天我专门邀请苏婧婧到公司看看，到时你正好一起去，今天咱们就不到公司看了，否则我一进去就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缠住，话也说不成。不如我们找个僻静地方，好好聊聊。”
黄一平说：“客随主便，你说了算。”
郎杰克想了想，先打了一个电话，似是吩咐什么人准备茶水之类，而后拉着黄一平出了酒店，打了一辆出租，三绕两绕来到一处胡同口下车，又拐弯抹角步行一段，这才在一处四合院门口停住。
门铃响了几声，里面有人出来开门。原以为会是保姆、门房之类，没想到竟是一位妙龄女子。
乍一见面前的女孩，黄一平眼不错珠、脚不移步，定住了。
怎么说呢，女孩年龄大约二十六七岁，个头看着比郎杰克还要高，皮肤洁白细腻得如烤瓷一般，身着一套色彩清雅、合身得体的职业裙装。那种漂亮，不光是五官精致、三围标准之类，而是目光神色、举手投足之间，绝对透着那种高贵优雅气质，让人一见动心，过目难忘。就在与她目光交会的那一刻，黄一平明显有电灼般的惊悸。这种感觉，还是当年在N大读书时，晚会上与初恋情人庄玲玲首次相遇时有过，此后即便同汪若虹恋爱也再未曾体验。而那个女子的目光，也显然瞬间被点亮，这从她慌忙躲闪中不难看出。
黄一平也算是见识过美女，所谓N大五大名媛、阳城十大美女之类，与眼前这女子相比，彼等皆不过尔尔。心下当即感叹：毕竟皇城根前、天子脚下，养得出、装得下此等尤物，区区僻壤如阳城之流，哪里见识过这样气质不凡的女子呢。
女孩不等郎杰克介绍，马上笑吟吟伸出手道：“您好，我是马婵。郎总的行政助理。”
说话时，女子眉眼间漾起清纯、洁净之色，并不逊色于豆蔻之龄的少女。尤其薄唇欲启未启时，腮底那一对浅浅的酒窝，更是荡着一汪令人迷醉的清波。
“什么行政助理，是私人贴身秘书，和老兄你是同行，还请黄前辈多多批评指教哩。”郎杰克说着，用力揽过马婵的腰，一把推到黄一平面前。立时，丰满浑圆的胸脯结结实实贴了上来，一股好闻的香水味马上包围了黄一平。
黄一平没有准备，竟然一个踉跄，自我解嘲道：“你不介绍，我还以为是郎夫人哩。”
“黄大头，哈哈，你还他妈这副酸德性，不就碰了一下嘛，居然脸红如泼血！”郎杰克又把马婵推到黄一平身上，得意于刚才的恶作剧，嘴里不依不饶。
其时，黄一平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天仙般的马婵，日后竟会和自己演绎一段浪漫情缘，成为相交甚深的红颜知己。
郎杰克领黄一平略作参观。看得出，四合院年代不短了，刚刚经历过翻建式整修，还有一股淡淡的油漆与木香味。院子面积不是很大，里面的布置却非常精致，是家居与办公相结合的格局。
“不要客气，这里是我发迹后置办的一处房产，平时没有人居住，偶尔才来此躲清静。”郎杰克一边介绍，一边吩咐马婵泡茶、上水果。
马婵端了茶和水果上来，悄悄退到院子外边。两个老同学就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边喝茶边聊天。
一对同窗四年的同学，又在一间宿舍相互嗅了四年的臭脚丫，自然有很多话要说。
先是简要交流了这十几年的别后境况。
黄一平的情况，三言两语便足以交代了——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阳城，先在中学做两年老师，后短暂借到市教育局编写教材，中途参加市府办秘书招考，迄今在秘书岗位上已然十年有余，前后侍奉过三任正副市长，目前服务的市长，便是苏婧婧的老公。至于在这十几年间所经历的风风雨雨，尤其是大半年前的那场风波与坎坷，黄一平一时不想细说，其实也是不堪、不忍回首。毕竟，表面已经结了疤的创口，如果再动手揭开，不论多么小心谨慎，都难免疼痛与撕裂，甚至比原来更加难忍。何况，眼前的郎杰克，还是当年的那个无话不谈、可以倾心的同学么？
郎杰克的情况似乎稍显曲折一些。
他的老家在阳城北边，是N省的一个贫困县。由于家境极度贫穷，当年报考大学时，他曾立志学经济，希望通过自己的学有所成，来彻底改变家乡与家庭的面貌。可惜，高考分数不够理想，期盼中的经济类专业没录取，只好服从分配到历史专业。在校四年，郎杰克其实是人在曹营心在汉，整天钻在图书馆猛啃经济学书籍，有空时也到经济系那边听课，或找老师、同学探讨。毕业后，他不愿回到农村做中学历史老师，也不愿在图书馆之类终老一生，干脆扔下档案独自闯荡京城，做了一名“北漂”。须知，其时中国还不像今天这般开放，“北漂”族在江湖上颇有些悲壮意味，特别像郎杰克这样正规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加入此行列确需巨大勇气。
“十几年间，我在北京做过餐馆配送工，开过复印打字社，客串过短期培训班老师，可谓尝尽人间艰辛，饱经世俗风霜，身无分文时差点露宿街头，如今终于混出点人样儿了。不瞒你说，现在我开的这家文化传媒公司，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京城前二十里肯定有我，主营的文化艺术品、广告、中介、影视制作等十几个项目，没有一个不赚钱。更为重要的是，本总裁不仅生意做得红火，而且在京城人脉关系丰厚，用宋丹丹大姐小品里的话讲，那是玩得相当的转、吃得相当的开。”郎杰克说。
“瞧你这德行，这么多年来，打听了那么多同学，大家竟然都不知道你的情况。”黄一平抱怨道。
“是我不对。不过，也请兄弟们理解，早些年混得不行，无颜见当日同窗，近年生意繁忙，国内国外频繁跑，又没顾得上联络。这不，正在考虑近期择日杀回江东，专门向列位同学故旧负荆请罪，没想到设想尚在襁褓之中，你老兄就打上门来了。”郎杰克嘴上嘻哈，眼神却难掩落寞。
两人聊到这里，忽然就出现了一阵沉默，时间虽然只有短短一二十秒，彼此却都感觉很长很长，似乎比分别的这十几年还要漫长。一时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浓的、难耐的尴尬气息。
恰在此时，马婵进来，问：“快十一点了，午饭是出去吃，还是给你们买回来？”
郎杰克以目光征求黄一平意见。
黄一平道：“怎么方便怎么来，最好就在这里边吃边聊。”
郎杰克问：“这里冰柜里都有些什么？”
马婵答：“酒倒是齐全，洋酒和国内知名品牌全有，菜也很方便，胡同口卤菜、热炒说来就来。”
黄一平说：“这样吧，马小姐你拿纸笔过来，我们两个同学分别写上酒菜名字，看看十几年过去了，彼此是否仍然口味相投。”
郎杰克立即热烈响应，说：“绝妙！”
两人纸笔在手，背靠背写下酒菜名称，竟然惊人地相似：酒是北京红星二锅头，五六个菜里倒有鸡脚、猪头肉、番茄炒蛋三个相同。这些酒菜，全是当年大学宿舍聚餐时的保留项目。
“英雄所见略同！”马婵叹。
“臭味依然相投！”黄一平道。
“好兄弟，难得！”郎杰克则非常惊喜。
不一会儿，酒菜送来，马婵假言回公司处理紧急事务，郎杰克与黄一平两个同学自斟自饮起来。
几杯酒下肚，原本酒量不小的郎杰克，竟先有了醉意。
“妈的！黄大头，你个狗日的，难道你不认为，我们这样说话很吃力吗？好了，大家都不要再装了，有什么屁想放就放吧。分别十几年，难道我们就用这种官场、商场上的一套假模假式来应付对方？当年同窗四载，多少个漫漫长夜是在我们倾心交谈中度过？这么多年，你们让我想得好苦好苦哇！”郎杰克忽然跳起，一边吼叫，一边奋力扯掉领带，脱去西装，蹬掉皮鞋，干脆赤脚盘坐在光滑的地板上，其情状仿佛回到当年。
郎杰克神经质般的突然发作，一点也不让黄一平感觉吃惊。假如郎杰克再不发作，或许他也会以同样的方式率先打破沉默，驱除尴尬。其实，这两天大家表面假模假式，内里却有满肚子知心话要说。
“黄大头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离婚了，是被老婆抛弃了，那个抢了我老婆的男人，不过是个普通的汽车修理工！”郎杰克话一出口，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原来，郎杰克当年在京城做“北漂”期间，曾经与一位同样漂在北京的女子结婚，两个人齐心协力共同奋斗，有过一段肩并肩、手拉手的创业经历。可是，等到郎杰克事业有成，在京城混出了模样，夫妻感情反而出现了问题，妻子甚至不惜抛下亿万家产，跟随一个蓝领工人去了安徽老家。
黄一平见郎杰克如此动容，心里早就受到触动。凭借三分酒力七分真情，他也如法炮制褪掉衣鞋，紧紧搂住郎杰克的双肩，说：“好兄弟！你还是那个狗日的屎壳郎！其实，我又何尝没有经历过痛彻心扉的失败呢？最难受的时候，我已经站到十八层楼顶，只是一念之差才没有跨出那一步。”
一言未了，眼泪立马也像水坝决堤一般。
于是，黄一平详细叙述了大半年前经历的那场坎坷。事实上，关于差点自杀的那段细节，他一点也没有杜撰或夸张。其时，他在党校受到冷遇，加上周围朋友的抛弃，身边亲人的埋怨，形成了一股极其强大的压力，折磨着他原本就非常脆弱的神经。那段时间，他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整夜整夜地失眠、做噩梦，几乎毫无食欲，整个人迅速消瘦。万般难耐之中，他想到以自杀寻求解脱，甚至连遗书都写好了……当时，如果不是想到老家年迈的父母，以及未曾成年的女儿，也许那一步真就跨出去了。眼下，假如不是面对郎杰克，这个秘密也许永远烂在自己肚子里。可是，毕竟曾经的恐怖场景，时时蒙太奇般闪现眼前，且利刃般搅动着他的心，现在终于寻找到发泄渠道，顿感一吐为快。
事后，黄一平多次回味过与郎杰克的这次谈话。他想，在自己四十年的半世人生中，其实最缺少的就是真正的友情。少年时，虽然也有不少玩伴，包括小学、中学的那些同学。后来参加工作了，也先后交往过不少同事，有些似乎热乎过一阵。可是，随着时间的淘洗，少年伙伴因年龄、阅历的关系，或是记忆渐淡，或是无法继续深交，单位同事又因利益掣肘不得长期维系，唯有大学期间的同学友谊，既是心智相对成熟期的产物，又未受到尘俗、世故的污染，且少有利益关系的搅扰，才显得格外纯洁、真诚，如刀痕一般深刻在心底。因此，才有了彼此之间那通畅快淋漓的倾诉，既是发泄，又是自我净化。哭诉过后，一对经历了十几年分隔的同学，似又回到当年。
22
周六全天游览了长城、颐和园回来，美国来客兴致勃勃，直呼OK。天生娇弱的苏婧婧则累得不行，满脸疲惫不堪之色，就连走路姿势都显得蹒跚。次日再游天坛、故宫时，郎杰克就安排马婵陪同，让苏婧婧留下来歇息。
其实，郎杰克留下苏婧婧的真正目的，也不完全是歇息，而是要带她参观公司。苏婧婧正好也想了解些收藏方面的信息，自然求之不得。
途中，趁着苏婧婧接一个电话，郎杰克对黄一平附耳道：“你们这个市长夫人如此喜欢艺术品收藏，看来我们假如搞点合作，一定会形成共赢的局面哩。”
黄一平笑笑，说：“她一个市长夫人，收藏纯属个人爱好，你却是以做生意为主，根本就不同道嘛。”
郎杰克摇头叹息，道：“在你们这些政府官员的眼里，商人的每一个毛孔里，都充斥着铜钱的臭味。须知，商有儒商，官不也有贪、廉之分么？其实，我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婧姐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她与我同道着哩。”
黄一平听了，心里不免一愣，想，这个屎壳郎，不枉属狗，鼻子倒是厉害。
郎杰克的天地文化传媒，位于长安街南侧、天安门广场东大约两公里处，是在一座写字楼的最顶层。据说，在这幢商务楼上办公者，几乎全是国际国内知名的大公司，在此办公者，光是同样面积的租金便要比别处高出很多。天地传媒位于顶层，更是最佳位置、最高价格。
“我的这个顶层，不是什么人都能租到。本公司之所以不惜巨资租下，是因为从这里不仅可以纵览长安大街，而且还能远眺天安门。可以毫不谦虚地说，每天在这里办公，感觉自己与祖国心脏离得这样近、贴得如此紧，你会有无与伦比的神圣、自豪感，你想不努力、想不做好都不行。”
郎杰克说得很认真。从苏婧婧的脸上，黄一平看到一丝佩服甚至崇敬的表情。
郎杰克公司占据的面积不大，却分割得井然有序，布置也极具品位。总裁室是一个带露台的套间，站在露台上向西北眺望，确实可以看到长安街上车水马龙，也能望见天安门附近的部分建筑。办公区是一个大间，以玻璃墙分隔成若干小间，上边分别挂着公关部、行政部、财务部、市场开发部、国内部、国际部等等牌子。那些格子里，是埋头于电脑或低声打电话的员工。
“这里只是行政总部，属于最高管理层，公司实体并不在此楼上。”郎杰克介绍道。
办公区里边，有一个小型展览厅，四周墙上挂满了精美图片，主要是郎杰克与各级各类显要的合影，其中，既有出国访问时外国政要、王室成员接见他的照片，也有中外政要、巨贾、精英来公司视察、参观的留影。除了图片，也有些题字题词，作者除了官员，便是文学艺术界名人，其中就有苏婧婧母校的两位著名校友，一位是以水墨山水画闻名的全国美协副主席，一位是刚刚以九十高龄去世的草书大师。
看罢图片展览，郎杰克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这时，有工作人员拉上窗帘，关闭灯光，原来是要放映录像，一部名曰《天地神韵》的专题片。
专题片的内容倒也平常，无非还是介绍公司概况，其路子大致类同于众多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的片子，多是采用避实就虚、含糊其辞的手法，将单位及主要领导的丰功伟绩歌颂一番，用词之华丽、高调几可等同于追悼会上的告别词。不过，毕竟是郎杰克自己制作用来宣传自己的片子，拍摄与制作之精美确实令人叹为观止。片头那极有气魄的四个大字，一看便知是某高层领导的手笔。那个领导，素来以不题字、不题词、不写序著称，郎杰克能够求到这几个字，显然不是一般背景。一部普通的商业性专题片，竟然设了十多个顾问，还专门配了片头、片尾两首主题歌。那些顾问名字，也是个个如雷贯耳，其中不乏大师级人物。主题歌词曲写得气势磅礴，演唱得声情并茂，从作者到主唱也都是当今乐坛名流，连续多年的春晚专业户。
“这回终于明白，什么是杀鸡用了牛刀了。”黄一平笑言。
播放完了那部专题片，又看幻灯片，这才进入郎杰克表演的高潮。那些片子，全是些实物影像特写，是郎杰克公司经手过的文化艺术品，其中不少是收藏界声名显赫的精品。
郎杰克亲自操控播放器，时而暂停，时而重放，对照每一件物品，详述其幕前背后的故事。还别说，经他一番精彩演绎，那些貌似平常的物件，立即罩上了一层生动、传奇的色彩。当然，黄一平非常清楚，郎杰克此时隆重放映这些片子，自然不单纯是要介绍其公司规模与业绩，这同他不时瞟向苏婧婧的目光里就不难觉察。
幻灯片上，一件景泰蓝花瓶，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宝石般璀璨的光芒。从外观看，此花瓶古朴典雅，圆润厚重，色彩华丽而不艳俗，确是中国景泰蓝工艺臻于炉火纯青的杰作。据郎杰克介绍，这件花瓶是清乾隆年间的作品，属于典型的官营珐琅作坊出品，本来应该收藏在宫廷中，至于如何流失到欧洲就不得而知了。
“本公司创建之初，最大的手笔就是从欧洲拍回这件宝物。当时，很多人都认为我们做了一件傻事，可是现在这件景泰蓝已经成为一件孤品，其身价不断以惊人的速度上升，用一个形象的比喻，它已然成为一台印钞机了。”郎杰克一边介绍，一边不断变化着角度、距离，尽量放大花瓶的观赏效果。
“能看看这只花瓶吗？”苏婧婧问。
“对不起苏姐，花瓶正随一个访问展览团，在欧洲巡回展示哩。”郎杰克回答。
说话间，屏幕上出现了一块晶莹剔透的巨大玉石。这块玉石，产自我国邻邦缅甸，据称来路相当传奇。五年前，郎杰克在泰国市场上见到它时，是一件赌品，卖家开价一百五十万元人民币。说到赌石，懂行的人都知道，此营生在东南亚地区颇为流行。一块玉石坯料，未经开凿，谈好价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至于石头剖开后里面是何货色，全凭买主一双慧眼外加运气，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狱，买卖双方均不得反悔，愿赌服输。郎杰克看上这块石头前，已经在缅甸的深山里转悠过大半年，几乎跑遍了那里的采石场，结识了一批玉石采制方面的专家。因此，当这块石头遭到很多人怀疑、舍弃，价格降到八十万元时，他果断出手拿下。后来，石头运到云南打开一看，天哪，竟然是一块极其罕见的珍品，当即就有香港买家出价千万元。当时，郎杰克思之再三，感觉这么大便宜不该贸然占了，便婉拒了高价买家，将此玉雕成卧佛供奉在京郊某寺院里，算是向如来献上心香一瓣。
“说句亵渎神灵的话，若是论其价值，现在至少值上亿元。”郎杰克双手合十道。
郎杰克的一番精彩演示，直让苏婧婧侧耳凝眸、如痴如醉。黄一平心想，这狗日的屎壳郎算是达到目的了。不过，又一想，也好，郎杰克这么一掺和，苏婧婧那些藏品也许就有了出路，自己省去很多麻烦，“三不”底线大可坚守无碍。
上午参观了公司，郎杰克安排下午逛街。他说：“不论多大的人物来了咱京城，不逛王府井、西单就不算真到了北京，如同不上八达岭就不算爬过长城一样。”
到了王府井，并非只是随便逛逛，郎杰克指令马婵陪同苏婧婧，选了L V皮包、法国香水等物品，顺便也给汪若虹、小萌买了些高档衣服。黄一平眼看苏婧婧安之若素，只好不作阻拦。
两个女人买东西，郎杰克与黄一平挑个僻静地方坐下聊天。
“我早就有个想法，希望能在南方扩展点业务。你看，能不能在阳城搞个分公司或办事处之类，你帮我找个办公的地点，再物色一个可靠的负责人。”郎杰克漫不经心道。
“哦，地方倒是现成，现在办公楼那么多，什么样的房子都能找到。负责人嘛，不知你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待遇如何？”黄一平问。
“关键是忠诚可靠，最好是咱家里什么人，能力大小不论，挂个经理名而已，具体业务我这边派人操作。至于待遇，比照我这边总部的中层，月薪八千保底，业务提成与年终奖金另外考虑。”郎杰克说。
黄一平想了想，还是试着推荐了姐夫王大海，并如实介绍了情况。本来，王大海通过黄一平的关系，曾经担任阳城大型企业明达集团的财务总监，工资待遇优厚。后来，明达集团董事长邝明达为了帮助冯开岭竞选，开支了几笔巨额费用，受到知情人举报。关键时刻，黄一平迫于压力，令王大海出面揽下罪责，虽然免于刑事处罚，却被单位除名，现在经营一家小超市度日。眼下，超市生意不是很好，黄一平正想帮他们一下。这下正好，郎杰克分公司需要用人，王大海是个不错的人选。
“咱自己姐夫，再好不过！肥水不流外人田，肉烂在自家锅里，你算是帮了兄弟一把。其实，分公司只是作为一个窗口，并不需要他具体操劳。”郎杰克满口应承。
不知为何，面对郎杰克的爽快应承，黄一平竟没有丝毫开心与轻松的感觉。
离开京城时，苏婧婧及其表妹一家非常满意。郎杰克除了给苏婧婧买了礼物，还赠送两件藏品，全是她喜欢的玉器，据说都是晚清宫中的玩物。一看器形，就知价值不菲。
苏婧婧见了，也不推辞，说：“既然是藏友相赠，恭敬不如从命。郎总既然日后准备在阳城发展，相信会有很多交道，不如有情后补。”
23
苏婧婧到北京迎接美国表妹，时在周末，原本说好由廖志国亲自陪同，无奈半途出了点情况，这才改变计划，由黄一平全权代理。行前，廖志国特别交代黄一平：“一切都要考虑周到，安排周详，保证各方面都满意。”
黄一平心领神会，心想，你那个各方面满意，只是官场常用的模糊概念，其实只要夫人苏婧婧满意就行。这就相当于平时说某某工作，要让领导和群众都满意一样，其实群众是否满意算个啥？关键是让领导满意。于是，他当场保证道：“廖市长放心，我会竭尽全力，让婧姐挑不出一点毛病。”
廖志国改变计划，滞留阳城，对苏婧婧说的理由是：“省委梁副书记小疾初愈，可能会利用双休日来阳城歇息两天。”
黄一平听了，想笑，却不敢笑。
苏婧婧自然知道梁副书记的分量，一点也不敢轻慢，马上关照丈夫：“你定神在家接待，不能有丝毫差错，记得代我问梁叔叔全家好！”
提到这个梁副书记，就不得不说到廖志国来阳城上任前，在阳江遇到的一段麻烦事，其惊心动魄程度完全不亚于冯开岭这边。如果不是有梁副书记鼎力相助，后果也是相当严重。
廖志国在阳江官场，凭借其岳父的影响力，可谓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等到担任阳江副市长时，他已经是全省同级官员中，最为年轻者之一。须知，在中国官场，像廖志国这样级别的官员，能力、水平往往已不甚重要，年轻反而成为一件宝器。况且，他这个副市长，是从农村基层一步步上来，先后主政过乡、县的党政，本身就积累了相当的经验与人脉资源。再加上，其岳父苏老主席是阳江官场老人，历练数十年结下广泛善缘，市委、市府领导以及周围僚属中，不少得过他的恩惠，有的甚至是老人一手提携上来的，这就为乘龙快婿做了厚实铺垫。因此，廖志国一旦到达了副市长这样的位置，难免年轻气盛、无所顾忌，急于建功立业，乃至吃着碗里、占着盆里、同时又瞟着锅里。
横向比较下来，冯开岭在阳城做副市长时，就没有这样的幸运与底气。同为副市长，上要看书记洪大光、市长丁松的眼色行事，下要顾忌机关部委办局及县区那些“老古董”，同时还要左右逢源着市委副书记张大龙等几大班子同僚，正如林黛玉走在大观园，不敢乱说一句话、错走一步路。
廖志国在阳江的成名之作，是那个让他引以为豪的“航母城”工程。可是，正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廖志国成亦“航母城”，差点儿败亦这个“航母城”。
按说，作为一个主管城建的副市长，管辖的都是实权部门，位置也不能算低，只要老老实实做好分内工作即可。然而，由于上述诸多原因，尤其是长期在基层担任主官，独来独往、说话算数惯了，韬光养晦方面历练不够，位置变了，角色却未能及时转换，依然说话咄咄逼人，行事风格张扬。加上，在此前的为官生涯中，坐的是直升飞机，职级晋升周期短、速度快，从而形成了某种心理惯性。在这种特殊心态支配下，他就有点急不可耐，总是急于建功立业出实绩。为此，上任伊始，他便大张旗鼓在城市改造上做文章，今天折腾桥，明天鼓捣路，动静搞得很大，社会反响并不热烈。其间他也发现，在副市长任上做事并不似做县长、县委书记那般容易，受到掣肘的因素很多，难度比想象的大得多。于是，他转换思路，不再在那些不起眼的桥和路上小打小闹，而是谋求搞个大家伙一举成名。
正在此时，北京一位高层领导来阳江视察，重点看了城市建设，最后发表重要指示时，在表扬阳江城市变化大、进步快、布局合理、美观整洁等诸多优点的同时，也向市委市府主要领导提出，遍览阳江全城，竟然没有一处让人印象深刻的现代建筑，距离现代化国际都市似乎少了些筋骨。领导走后，市委市府高度重视，立即对照批评找差距、抓落实。廖志国作为主管城建的副市长，更是一马当先。也是事有凑巧，正当廖志国绞尽脑汁思考计策时，偶然从某中央大报上看到一篇文章，回顾上海东方明珠电视塔建成以来，如何为上海城市增色，又如何吸引中外游客，成为当代新上海的重要地标。廖志国受其启发，马上设想阳江也应有一处这样的地标。于是，结合自己主抓的另一项重要工作——新兴崛起的现代服务业，“航母城”构想便脱颖而出。
花费十几亿元巨资，在阳江建这样一座集商贸、办公、金融于一体的超大型建筑，是否具备应有的社会与经济效益？对此，阳江上下争议很大，甚至市委市府领导层意见也不一致。
可是，廖志国却不管那么多，坚持强行上马。凭借主管城建的便利，充分运用地产置换、建筑商垫资等政策，在短短三年多的时间内，就使一座占地三百多亩、建筑面积十多万平方米的庞大建筑群，很快建成竣工。而且，早在建设初期，他就组织有关部门南上北下，广泛进行招商引资，成功游说了数十家跨国企业、上市公司签约进驻。“航母城”甫成，迅速红遍大江南北。正是因为这种巨大的成功，他的副市长职务前边，很快添加了市委常委和常务两个名称，从而使之距离期望中的主官大大跨近了一步。项目投入运营后，他当仁不让地兼任了董事长，成为这个国资控股企业的最高统帅，继续享受其光芒的辐射。
说到“航母城”，自然少不了苏婧婧的身影。苏婧婧喜欢插手政事，强力介入、干预廖志国的工作，这在阳江官场几乎是公开秘密，也因此，人们私下送她一个雅号——“千手观音”。据说，早年苏老主席活跃政坛时，苏婧婧母亲担任中学校长，也是个对政治极具兴趣且话语欲强的女人，苏家餐桌便成为议政的重要所在。等到廖志国成为苏家女婿了，苏婧婧便接过亡母的衣钵，只是她对政事本身兴趣不浓，而对权力的交换与物化功能情有独钟。当年，廖志国在县里主政时，每逢重大人事调整，苏婧婧都要夜以继日接待访客，常常忙得废寝忘食，每次都不免累得小病一场。至于廖志国主抓的那个“航母城”工程，从拆迁到基建、装修，及至后来的招商引资，廖志国在前边忙乎，苏婧婧则在背后忙碌，几乎每个环节都给予了无微不至的关心。结果，阳江市政府换届前夕，正当廖志国踌躇满志以为稳坐市长宝座之际，几封人民来信给了他致命一击，内容主要涉及“航母城”工程背后的种种弊端，而且全是真枪实弹。是时，廖志国面临的境况之艰难与危急，与一江之隔的冯开岭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冯开岭这边出了问题，虽说有省委杨副秘书长、组织部年副部长几个人帮忙，可毕竟那些人在省里职位偏低，能量有限，只能采取偷梁换柱之类的办法，让秘书黄一平及其姐夫王大海顶包。廖志国的情况就有所不同，化解起来相对比较简单。前边说过，苏老主席在官场时间长、根基深，尽管眼下老态龙钟、神志不清，可老人家树倒架子在、虎伤余威存，很多关系并没有失效。况且，在N省官场上，阳江籍官员不仅势力很大，而且相互勾连非常紧密，紧要关头都会齐心协力共解危难。早年间，省级机关里曾经流行一句话——得罪什么人千万别得罪阳江人，巴结什么人不如巴结阳江人。这种状况的形成，最早应当追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其时，改革开放起步不久，中央高层重视各种经济发展的典型，阳江辖区由于乡、村办企业一枝独秀，因此而带动农村面貌焕然一新，很快成为全省、全国的典型。此后这二十来年，经济发展指标往往成为官场晋升的风向标，阳江籍官员开始形成快速晋升的良性循环。省里几套班子里，不仅讲一口软糯阳江方言的官员越来越多，而且渐渐形成一个规律：只要在阳江党政主官位置上干那么两三年，很快便被提拔重用，有时即使本省暂无位置，也会被调到外省市，或者干脆直达中央部委。谙熟政局结构者皆知，所谓多米诺骨牌效应，最容易体现在官场，何况阳江人天生就喜欢拉扯攀附、相互奥援。由此，一人提拔带动众人，马上就产生了独特的“阳江籍官员生物链”。而在这些被提拔重用的官员里面，自然有好多是苏老主席当年的部属。如此一来，廖志国所面临的这点困境，又算得了什么呢？
省委梁副书记，正是苏老主席当年的部下。
当年，苏老主席担任市委副书记，兼任组织部长，梁副书记还只是下边郊区的区委副书记。期间，省里要求上报一批后备干部名单，其中有一个赴美国培训半年的名额。时任市委书记是个刚刚就职的外来干部，对阳江官员情况不熟，便全权委托苏老主席主持推荐选拔。平时深得苏老主席赏识的梁副书记，成了那个幸运儿。从美国培训回来不久，梁副书记就被省里调去担任团省委书记，之后从宣传部长、纪委书记直至现职。可以说，没有苏老主席的鼎力帮助，梁副书记的升迁至少不会这么快，其官位也不可能达到眼前的高度。
很多人喜欢用官官相护来指责官场现状。其实，对于不少官员来说，能够知恩图报、知道惺惺相惜，已然是一种难能可贵的优良品德。像梁副书记这样的领导，在老领导女婿遭遇困境之际，勇于伸出援手鼎力相助，比之更多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之徒，殊为宝贵。
廖志国的事情，正如冯开岭的问题一样，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实。可是，因为有了梁副书记的关心，一切又都迅速变得模糊、不确切，直至转化为误会、诬告、谣传、莫须有。只不过，舆论汹汹，不可过于逆势而上，只好由阳江调阳城易地提拔，让廖同志暂时委屈一下。
办完这件事情，梁副书记不仅还了苏家一份人情，自己羽翼之下也多了廖志国这样一位铁杆忠臣，一举两得。官场情谊，有时就是通过血与火的实战锤炼，逐步变得固若金汤、坚不可摧。
一个月前，梁副书记阑尾炎发作，先是住院手术治疗，后又专门在省城一处温泉疗养院休养。期间，廖志国除与洪大光一道，代表阳城市委市政府专程看望以外，还偕同夫人苏婧婧两度悄悄登门，其中一次是以晚辈身份表达敬意，一次是代表苏老主席叙以旧谊。同时，廖志国还以阳城市长名义，郑重向梁副书记发出邀请，请他到阳城休养、散心。梁副书记愉快地接受了邀请，表示一定抽空成行。
前几天，廖志国又给梁副书记家里打过电话，再次发出诚挚邀请，那边答复说可以考虑，如果近期时间允许，当利用某个双休日来阳城看看。因此，廖志国以梁副书记欲来为由，不敢随便离开阳城，并不全是有意诳骗苏婧婧。
不过，只有秘书黄一平知道，廖志国推掉北京之行，还有一个不便明说的理由：周日下午，阳城中专有一场网球比赛，廖志国是特邀嘉宾。这场球赛本身也许并不重要，只是省内几家中专学校的友谊赛，可关键是邀请者身份特殊，廖志国无法拒绝。这个邀请者，乃阳城中专团委书记、英语老师杨艳。
24
廖志国结识杨艳老师，如同黄一平遇到郎杰克一般，也是非常偶然，或者说是天意使然。
关于结识杨艳，还得从上周廖志国的那个专题调研说起。
筹划中的“鲲鹏馆”项目，在黄一平的精心组织下，各路新闻媒体一齐发力，多种路径殊途同归，吹风、预热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
廖志国从欧洲出差回来后，一看宣传舆论动起来了，而且搞得非常热闹，满意之余提出搞一次调研，一来他作为市长应该有个姿态，二来也需要借此促动一下规划、城建、文化、体育等相关部门。
“不要通知任何单位，也不带其他人，就我们两个随便跑跑，走到哪里算哪里。”廖志国吩咐黄一平。
黄一平猜测，廖志国在基层工作时间长，养成了比较务实、随意的作风，不太讲究那种应景式的排场。这次调研，多少带点微服私访的味道，意在掌握真实信息。
首站先奔规划局。早晨九点上班，廖志国与黄一平八点四十五就到了。规划局的大楼是在护城河风景带边上，左傍清澈护城河，右临阔大青翠的绿地，占据了市区最好的位置。区区三四十个人的编制，一幢别墅式四层办公楼，居然还装了两部电梯。保安不认识他们，黄一平上前出示了市府工作证，却没有表明具体身份。在走廊上，到处都可以看到身穿统一制服的保洁工，有的在清扫卫生，有的拎着开水瓶，还有的在给各个办公室浇花。一路走下来，廖志国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
直到九点十五分，局领导们才陆续上班。局长于海东来得最晚，一看廖志国和黄一平站在走廊上，马上脸色由红转白，终至铁青，大夏天本来天气就闷热，额头上的汗说下就下。
黄一平和于海东是老交情，原本都是冯开岭麾下的干将，曾经一起参与过好多机密。年前因为那场风波，算是树倒猢狲散，彼此慢慢疏远。尤其是黄一平下放党校期间，于海东既是自顾不暇，也是有意避嫌，竟然一次也没和他联系过。三个多月前，黄一平再回市府，于海东又主动靠了上来，电话里话不投机显得尴尬，就改用短信，还时常给黄一平送点烟酒茶之类的小礼品，其中也包括上次帮冯开岭转交的毛尖。本来，廖志国决定视察规划局，黄一平应当悄悄打个电话给他，毕竟大家曾经是同船上的渡客。可是，黄一平还是有些拿不准，廖志国的这个举动，是否也有考察自己的意思呢？对于这个于海东，廖志国自然知道其与冯开岭的铁杆关系，如果万一他觉察到黄一平的通风报信之举，岂能不产生联想甚至误会，进而对黄一平的忠诚产生怀疑。因此，他还是没有多这个事。现在看到于海东难堪，心生怜悯之余，多少也有点感觉不安。
在规划局办公楼上，廖志国几乎逐层楼、每个房间都转遍。看过星级酒店般豪华的职工食堂，又来到设施一流的健身休闲中心，再踏入偌大的现代化视频会议室，廖志国嘴里啧啧有声，还意味深长地问于海东：“你们局总共多少人？”
于海东自然知道问话背后的意思，硬着头皮回答：“正式职工四十二，临时工和借用人员四十五。”
“唔？”廖志国这个习惯性口吻，陡然加重了至少两个八度，拖长了若干音节。
跨进于海东的办公室，廖志国有意在那宽敞的空间里大步走了两个来回，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数一二三四，然后又分别在柔软的真皮沙发、大班椅上坐了坐，还刻意用力压了压，令一旁站着的于海东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回到正题，召集班子成员听取汇报，于海东们早已经心力交瘁，不知所措。
由于有了前边的这段前奏，于海东的汇报就显得结结巴巴。廖志国也不想听他照本宣科，干脆直接提问，有的要求介绍概况，有的则要求提供具体数据。
廖志国在阳江分管城建、规划多年，提出的问题自然切中要害，于海东回答时既不敢随便糊弄，很多数据却又一时说不清楚，满头满脸的汗真是如雨一般。
“以前在阳江工作时，一直听说阳城的城市规划搞得很好，也经常在报纸、杂志、电视上看到你们的光辉形象，上头领导来视察啦，外边客人来参观啦，亮点很多，也总结得头头是道。今天到现场简单这么一看，又听了你们的汇报，好像除了办公场所豪华气派之外，实际工作相当一般，宣传与现实差距不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嘛。唔？”廖志国撂下几句话，起身就走。
在门口，于海东可怜巴巴地用眼神向黄一平求援。趁着廖志国不注意，黄一平悄悄和于海东耳语：“没办法，突然决定来看看，也没来得及通气。”
出了规划局，廖志国似乎并不生气，相反，情绪还相当好。黄一平猜想，他是利用这个机会，把肚子里积蓄了好久的话说了，因此才这样。
中午，廖志国嘱咐黄一平：“原定下午到文化局、体育局机关的计划取消，直接到影剧院、体育馆、文化馆、少年宫、体育活动中心等几个地方现场调研。通知文化局、体育局的班子成员，一起参加调研，随时汇报情况。另外，让市里几家新闻媒体派记者参加，公开报道这次调研活动。”
由于事先没有通知，黄一平电话一打，几个主管局的头头就傻眼了。文化局长孙健半天不接电话，打到家里说是中午没回来，几个副局长支支吾吾说不清去向，还是办公室主任说了实话：“孙局长中午有个接待，这会儿可能在桑拿，我马上把他找到，直接奔影剧院。”
体育局长姜如明更有意思，接到黄一平电话，连问几遍“你是谁”，居然都没听清黄一平的名字，直到黄一平吼出廖志国三个字，那边舌头才调直了，估计当场吓得不轻。黄一平警告道：“赶紧设法醒酒，把浑身酒气搞清爽些，在体育馆待命。”
黄一平这一通忙乎，总算没有让孙健和姜如明出丑。廖志国先到影剧院，文化局长孙健已经红光满面在那儿恭候，远远就能闻见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不知情者还以为，他是专门沐浴净身迎接廖市长。一小时后，姜如明赶在廖志国前边出现在体育馆，脸上虽然还有些潮红，眼睛里也满是血丝，可舌头已经运转自如，嘴里喷出的也是口香糖的甜味儿。黄一平赶紧向廖志国介绍说：“姜局长这些天在县里调研，刚刚从基层赶回来，听说最近日夜加班加点，是在带病工作哩。”
一路蜻蜓点水、走马观花式的调研，看到的是文化、体育场馆拥挤、破旧，里面的设施非常落后，从工作人员到市民群众，无不迫切希望新一届政府加紧解决。最后，廖志国对着电视镜头和录音笔，发表了一通调研感言，无非心情沉重、感触良多、责任重大、时不我待，云云。说到底，顺应市民群众呼声，改善阳城文化、体育设施，已经列入市府重要议事日程。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调研考察结束之际。其时，廖志国在众多官员簇拥下，正从体育活动中心走向自己的专车，记者们早已提前赶回单位发稿，陪同的体育局官员纷纷准备择机上前握手告别。似乎就在无意间，廖志国突然右转身，目光对准了不远处的网球场。
这时，虽然已是傍晚下班时分，可夏天的太阳还高高挂在西天。夕阳余晖中，一个娇美的身姿立即引起了廖志国的注意，令其停下了匆促的步伐。那是一个青年女子，身高足有一米七，穿着超短裙装网球服，身体曲线圆润流畅，裸露的腿、臂雪白耀眼，披肩长发以丝绢束在脑后，突显出柔美的脸、颈部轮廓。那女子显然是个网球高手，时而高高跃起扣杀，时而挥拍奋力发球，丰满结实的胸部似两只不肯安分的小兔，比网球更加吸引观者的眼球。
“不错！不错！唔？”廖志国也许自觉到有些失态，转身朝黄一平等人点点头，脸上竟然飘过一丝孩童般的赧然。
“是的，发球技术确实一流。在这方面，廖市长也是高手哩。”黄一平向周围人介绍，也算是帮廖志国稍加搪塞。不过，他也知道，那网球场上的女子，确乎在廖志国的心里产生了震撼，否则以他一向洒脱的性格，断不会有如此失常神态。
“那个女孩叫杨艳，是我的一个表妹，在阳城中专做英语老师，从中学开始就喜欢网球。”姜如明马上趋前向廖市长报告，同时大声招呼杨艳过来。
“英语老师？你的表妹？唔？好，好！”廖志国看着那个飘然而来的女子，两眼大放光芒。
杨艳闻声过来，叫了姜如明表哥，并由表哥介绍给廖市长认识。廖志国握着那只热汗淋漓的手，好久才松开，说：“杨老师球打得这么好，完全可以做教练嘛。唔？”
那个杨艳毕竟整日厮混于讲台，面对廖志国一行，自然不会怯场，只在脸上稍稍飞了点红霞，马上痛快答应道：“教练谈不上，倒是可以做个陪练，随时同廖市长切磋球艺。”
事隔不过数日，就在廖志国决定陪同苏婧婧赶赴京城的前一天，杨艳果然打来电话，说是全省中专学校在阳城有个网球友谊赛，校领导诚挚邀请市长大人拨冗光临，同时也想见识一下领导的球艺。既然是杨艳亲自打来电话，又是全省性的一个比赛，廖志国就无法拒绝。可是，这边已经答应了苏婧婧同去北京，那个表妹又事关儿子未来的留学生涯，廖志国也是左右为难。恰此时，黄一平不失时机提醒道：“不是说省委梁副书记要来么？”
真是一语唤醒梦中人，廖志国当即对苏婧婧编了一套说辞，让她不好阻拦与发难。
黄一平在陪同苏婧婧赴京前，悄悄对杨艳做了点信息收集，获得的大致情况是：杨艳，女，二十八岁，中共党员，本市海北县城人，毕业于省城师范大学英语系，爱好体育、音乐，两年前结婚，丈夫是第一人民医院内科医生，医学博士。杨艳在学校表现不错，各方面对她的总体反映是活泼好动，待人热情大方，算是人长得漂亮且又懂事的那种。唯一令黄一平感觉不安的，是她丈夫器量偏小，且对妻子很不放心，经常因为陌生男人多看妻子两眼，就吵闹生气，属于典型的醋坛子。
从北京一回来，黄一平果然发觉，廖志国在家玩得并不愉快，原因就在杨艳的丈夫——那个医学博士身上。据说，杨艳与廖志国搭配双打时，适逢医学博士来接她。丈夫在场外脸色冷峻，妻子在球场上就手忙脚乱，害得廖志国的技术只发挥了五成，并且草草收场，打得很不尽兴。

第五章
25
“鲲鹏馆”项目经过一番吹风、预热，又有廖志国的调研、视察作呼应，很快在阳城引起关注，社会反响相当热烈。
反响热烈的首要原因，自然是媒体宣传铺天盖地。
廖志国每天早晨起床后有听广播的习惯，阳城电台从黄一平这儿获此信息，且掌握了大致作息规律，便有意在此时段开设专题。因此，每当廖市长晨起打开收音机，大多会听到与“鲲鹏馆”相关的内容，或是主持人在侃侃而谈，或是听众在参与交流讨论，所聊话题无非阳城文化与体育设施如何陈旧、匮乏，打造文化大市如何急需相应硬件、平台，等等，节目编排搞得煞是热闹，而且所言正合廖志国所思。
电视台的“他山之石”系列报道，取材范围原本只是计划在省内及长三角地区，可几期做下来，一方面黄一平及时转达了廖志国的表扬，全台上下受到莫大鼓舞。另一方面，专题组成员觉得有必要放宽视野、扩大范围，以便借此机会饱览祖国大好河山。于是，他们修改了原先呈报上来的报道计划，在南起海南三亚、北至冰城哈尔滨、西达雪域高原的广大范围内，增加了很多著名旅游城市，就差没把埃菲尔铁塔、悉尼歌剧院放进来。
最为生动、也最具深度者，是阳城日报上搞的那个“文化阳城建设大家谈”讨论，引发了阳城广大市民、尤其是文化名流们的积极参与，成为多年未见的一大盛景。
说起阳城的文化名流，那真是这座城市的一批活宝。都说阳城是历史文化名城，其实真正考究下来，建城仅仅千年出头的一座城市，所谓历史积淀不过尔尔，切实具有价值的名家遗存也很有限，只是由一班热衷于民俗民风、地方史志的老人，前赴后继、生生不息地一番奔走呼吁，才使舆论受到左右，令阳城人自以为是、误以为然。这些名流，大多是退休的学校老师、地方志编审、报纸记者之类的文化从业者，在职时就喜欢舞文弄墨、热议时事，退休之后虽已赋闲，且多在八九十岁的高龄，但依然不顾老态龙钟，不甘寂寞，继续为报纸、电台上的“豆腐块”工程添砖加瓦。他们所著文章，其实本无太多原则，而是专以钻牛角尖、抬杠为己任，特别愿意与政府部门的主流声音较劲。前些年，针对旧城改造中的大拆大建，名流们便以保持城市文脉为由，群起大唱反调。无奈，当政者只能装聋作哑，而且有意封锁阵地，这帮人一通乱拳打在棉花堆上，偃旗息鼓之余不免耿耿于怀。如今，报纸上忽然提出文化建设这个话题，自然触动了他们心中那根敏感神经。可是，此文化与彼文化并非一回事，廖志国的意图更非要和前任唱反调，这就需要循循善诱、巧作疏导。因此，黄一平建议报纸总编，派出多路资深记者主动上门，采取个别访谈、各个击破的形式，请名流们按照既定思路发言。此举，虽然有点变相绑架的意思，却也终将他们脑子里那根筋给扭了过来。当然啦，这些人说了也不白说，报纸刊登了署名文章、大幅照片，当即奉上高额稿费，日后评奖还有一份精美礼品，哪里还会计较是否合乎本意。
任何一位地方当政者，都不敢小看这批文化名流的作用。一部阳城近现代史充分说明，无论什么事情，只要让这批人参与进来，无事一定成为有事，小事一定成为大事，有时坏事与好事也会因之相互转化。原因只有一个：这些人既是民意的风向标，又常常反过来影响与左右民意。
所谓民意者，民间声音之主流、大潮也，有时表现为多数人的意见，有时则表现为少数人的强音。在阳城，多数情况下，民意往往表现出这样几个特点：要么喜新厌旧，要么极端怀旧；这山望着那山高，锅里煮的永远胜过碗里盛的；跟着感觉走，尤其跟着反对派的声音走。
就拿眼下的“鲲鹏馆”工程来说。对于此项目本身，民意起初并不十分关注，因为那样一个莫须有的东西，与千家万户的锅碗瓢盆委实无甚关联。可是，既然那帮七老八十的文化名流讲话了，立即便显得事关重大，成为普通市民话题的中心。就关注内容而言，名流们或许多少还关心一点做什么、怎么做、为何做，民意则主要关注何人在做。按常规，一个刚刚上任的新官，就像蜜月期中的媳妇，多少会让人充满期待与遐想，大众更多地抱着新鲜与好奇感。何况，多数情况下，普通民众未必能够理解政府决策、官员能力之类的内容，或者即便感知了也形不成什么主流意见。相反，倒是那些为数不多的反对派，因为善于表达意见率先发言，容易形成对大众舆论的引导甚至诱导。上述那些文化名流，就属于这种少数反对派，却由于其经常表达着与政府相左的声音，因之而成为民众眼里的代言者，左右民意自在情理之中。
通过掌控文化名流的话语导向，达到左右整个社会民意的目的，需要具有高超的智慧与技巧。此前五年间，黄一平跟随足智多谋的冯开岭，基本谙熟了这一妙招。现在再次运用起来，完全已经达到收放自如的境界。
民间舆论发动起来了，市级机关马上跟进。为此，除了新闻媒体上的大肆宣传外，有关部门牵头组织的两场报告会，效果也很显著。
前些时，黄一平召集新闻、宣传及相关主管部门，商量有关“鲲鹏馆”的吹风、预热，文化、广电、体育等几个部门主动提出，组织省内专家、学者给机关干部搞点专题讲座。廖志国一听，深以为然，当即要求黄一平以他的名义负责协调，由机关工委牵头上述部门共同参与，名称由讲座改为学术报告会。首场报告会，邀请了省社科院院长主讲，题目是《城市文化与城市建筑》。对于一场普通的报告会，众多机关干部本没有当回事，可是廖志国却极为重视。他授意黄一平与机关工委商定，专门印制了对号入座的入场券，提前发了通知，明确了处、科级及普通干部的参加比例，要求不得迟到早退、有事必须请假，等等。规定时间一到，廖志国不仅早已亲自坐到台下的听众席，而且指令机关工委对照座位清点人数，并当场要求各单位主要领导说明并追查缺席者去向。这一来，那些人数不全的部委办局一把手慌了，又是打电话，又是派人找，或者赶紧通知来人补缺，还得考虑会后如何写书面检查。
廖志国此举，一来是抓了会风，二来也是给一向慵懒的阳城官场敲了“惊堂木”，施了“杀威棍”。果然，等到第二场报告会时，整个机关礼堂座无虚席。那些坐在台下洗耳恭听者，心里不禁暗暗嘀咕：这个廖志国，还真是个不按常规出牌的另类市长哩。
前边说过，廖志国曾经收到一则短信，是反映阳城官场规律的两个小段子。那两个段子，说是玩笑却又并非完全玩笑，实际上符合人们对官场、官员的认识与理解。本来，在多数人看来，廖志国上任伊始，怎么说也得有一年半载的观望、适应期，大家也乐得借此休养生息，既熟悉一下这个新市长，也思考一番如何才能贴近上去。然而，“鲲鹏馆”计划一出台，很多人幡然醒悟：廖志国这位新任市长有别于他人，此举意味其将提前开劈三板斧、点燃三把火。这样一来，持观望态度的那些人，就有些坐不住了，而其中某些嗅觉灵敏之徒，更是兴奋异常，感觉机遇将临，遂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起来。说白了，守株待兔对有些领导适用，对廖志国这样的领导可能就不适用。何况，此前关于廖志国视察规划局、百般羞辱于海东的故事，在机关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诸多因素综合考虑，敲山震虎、杀一儆百这个浅显道理，想必大家都懂。而一步迟、步步迟这个金科玉律，阳城官场诸公更不陌生。
熟悉官场的人都知道，像廖志国这样的外来领导，初来乍到，大家对他不摸底，也很难马上找到接近他的路径。加上，其人性格直率，行事作风疏朗，初到阳城就说了许多狠话，定下多少清规戒律，诸如不吃请不收礼啦，不搞同学同乡那一套啦，不在宿舍里接访客谈工作啦，等等，弄得大家更不敢轻易近前，甚至有些胆战心惊。俗语说“老鼠搬鸭蛋无从下手”，不光因为老鼠爪子小、力气寡，也是由于鸭蛋本身缺少抓拿，没有下手之处。现在，既然廖志国开始搞所谓“鲲鹏馆”了，自然就让那些有想法的干部，找到了下手、抓拿之处。
“鲲鹏馆”项目社会反响之热烈，除了沸腾于新闻媒体、民间议论之外，也还通过各种途径直达廖志国跟前。刚到阳城上任，廖志国承袭了阳江市府的做法，专门开设了邮政、网络渠道的市长信箱，令早已流于形式、形同虚设的市长热线电话恢复正常。因此，对于他的“鲲鹏馆”计划，就有好多群众来信来电，或是表示热情支持，或是积极出谋划策。来信者中，既有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文化名人等社会贤达，也有普通机关干部、市民群众。其中，竟然就有某文化名流提出：阳城乃古代鲲鹏之城，如今正当跨越腾飞之时，要么不建，要建就要建设具有鲲鹏展翅般气势的伟大工程，如此方才顺时势、合民意、具时代气息！这篇文章，迅速在电台、电视和几家报纸上相继报道出来，正好为“鲲鹏馆”其名的出笼做了铺垫。
对此，廖志国表示满意，说：“嗯，不错，领导人的设想、规划能够和群众呼声如此吻合，这才是真正的民心工程、民生工程、民望工程！”
其实，那些热情洋溢的来信，大多系文化、体育部门和新闻单位刻意组织，而黄一平更是真正的幕后总策划。
26
黄一平突然成了大忙人！这种局面，本在预料当中，却又比预期的来得更早、更猛些。
星期天，廖志国照例回了老家阳江。下午，汪若虹陪小萌在房间做作业，黄一平独自在客厅看电视。时下电视节目也是奇怪，平时没空坐到电视机前，煞是羡慕那些有闲阶层，整天拿只遥控器，把个电视荧屏折腾得没一刻安顿。可是，现在好不容易自己有闲坐下了，洋洋洒洒一百几十个频道，竟没一个看得下去的节目。
正当黄一平与遥控器相持不下的当口，手边的电话响了，是文化局长孙健的声音：“黄老弟啊，忙吗？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公务，我想邀请你们全家聚一聚，两家人好久没在一起吃顿便饭了，不知赏光否？”
有空没空自己当然十分清楚，可黄一平还是故意犹豫一下，说：“本来有两个应酬，全部给推了。不图别的，就想清静半天。这样吧，既然你老哥相邀，我征求一下你弟妹她们的意见。”
说着，举着电话进到房间征求母女两个意见，得到积极响应，马上回复孙健说：“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放下电话，还是言不由衷感叹一声：“唉，难得一个休息日，也不得清闲。”
就这么一个电话，刚刚还烦躁不安的心绪，立马就平静下来。黄一平不禁哑然失笑，心想，重回市府办才不过四个多月，竟然这样快又回到老路了。其实，他很清楚，像他这种长期混迹官场、身处权力中心的人，一般都有个癖好——说得文气点是耐不了寂寞，说白了就是闲不住。平常，在外边忙碌应酬惯了，整天吃饭喝酒开会，就连电话也难得有三分钟的空闲，因此总是抱怨太忙，似乎热切希望能得一时之闲，好好享受一番清静时光。可是真到了这种休息日，清闲一天半日了，内心却又特别难受。用汪若虹的话讲，就像屁股底下垫了钉板。女儿小萌比喻得更形象，说爸爸没事在家，身上有一百条毛毛虫在爬。如是，孙健的这个电话，可谓正当其时。不过，黄一平心里也有数，孙健这饭肯定不是白吃，即使没有鸿门宴的意思，十之八九是有事相求，而相求之事，无非与“鲲鹏馆”有关。
晚上，两家人如约在城郊一家高档酒店燕翅馆落了座。由于两家大人小孩都熟悉，彼此也没有那么多礼数，菜式、烟酒、饮料等等悉数随意，气氛非常轻松自然。
三杯茅台下了肚，孙健借着点酒劲儿，果然就来了个图穷匕见——他想在“鲲鹏馆”筹建办谋个职务，最好是常务。
“老弟你也知道，文化局说起来重要，其实却是个冷板凳，哥哥我在这个位置上也有六七年了，如果再不找个机会挪挪，恐怕只能终老此职了。这么多年来，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就是一个政治斗争的牺牲品。现在，如果能够利用这个项目在廖市长那儿讨个公道，也许还有点翻身的机会。再说，这个场馆本身就是文化项目，我参与进来名正言顺哪。”孙健说得情真意切。
黄一平听了孙健的话，心里自然有数。若是放在早先，他对孙健目前的处境也许体会不深，可现在经历过那场风波，亲身体验到官场斗争的残酷无情，已然感同身受颇有共鸣。
说起来，孙健这个秘书出身的局长，确是阳城官场政治角斗的一个牺牲品，且是那种吃饱了哑巴亏的特例。
当年，省国土厅印老厅长担任阳城市委书记，孙健跟在他后边做秘书，深得其赏识与信任。后来，印老厅长与市长洪大光争斗惨烈，前者落败调到省里担任国土厅长，后者升任市委书记。本来，领导败退，秘书落难，天经地义。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孙健不仅未受牵连，反而提拔为文化局长，算是受到重用。乍一看，洪大光对孙健如此安排，表现得相当大度，显示出不计个人恩怨的开阔心胸。在官场，很多领导与秘书之间，犹如师生、师徒一般，一朝为主仆终身如父子，跟了哪个领导就算是入了其门下。孙健跟随印老厅长多年，彼此之间无论公务还是私情，都不是一般的默契。现在，印老厅长败走省城，洪大光以胜利者姿态入主阳城市委，没有将你孙健打入十八层地狱，就已经算是非常人道与客气了。相反，人家洪大光上任后首次调整人事，便亲自提名孙健主政文化局，进入政府组成人员序列，升了官职掌了实权。这样的举动，不要说孙健，就是印老厅长也感觉震惊，机关上下更是大呼意外。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洪大光这种安排的真实用意，却又慢慢显现。不错，洪大光当初是没有考虑个人恩怨，很快提拔了自己冤家对头的秘书，且将孙健放在一个政府部门主官的位置。可是，无论排名顺序还是实际权力，文化局长在政府部门只能算是二三流机构，孙健在这个位置上一呆就是六七年，而且无论怎样努力表现，却没有再挪动过一步，用阳城俗语讲，硬生生将鲜肉摆臭、热豆腐搁馊了。那些当年和孙健资历相当，甚至远远不如他的秘书，早就已经动过若干次，或者在机关里轮转了几处好位置，或者外派到县、区做了封疆大吏，有的还提拔到市级班子。不死不活如孙健者，确是绝无仅有。说到底，洪大光赏给孙健的原来是一根鸡肋。
前任市长丁松虽然与洪大光不对头，可在对待孙健的问题上，却是讳莫如深，回避尚且不及，更加不会插手干预了。官场关系，浑如时下的国际关系，也似当年国共统一战线，有诸多微妙之处。有时，敌对双方表面斗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实质上却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斗争又合作，且对立且统一。近些年的阳城官场，洪大光与丁松斗得你死我活不假，可未必这种争斗之外就没有合作。有时彼此需要时，照样有商有量默契异常，譬如你提拔一个人，我也马上跟进一个，皆大欢喜。可是遇到像孙健这样的“夹缝人”，大家却心照不宣，谁也不会关照。丁松这边，从某种角度而言，甚至乐于看到孙健长期受压制，以此扩大印老厅长对洪大光的敌意，形成坐山观虎斗之格局。的确，年前省里人代会上，正是印老厅长冲锋在前，洪大光才栽了个天大的跟头。
话也说回来，孙健乃官场浸润多年之人，岂能不知自身艰难处境，又岂能甘心长期陷此困境。多年来，他就像一只孤独盘旋于苍天的猎鹰，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摆脱出来。眼下，新任市长廖志国搞的这个“鲲鹏馆”，令他马上嗅出了机遇之味。他想，廖氏新官上任，首度出手必是经过深思熟虑，而且一定具有测试、笼络人心等多重功能。他也明白，这个工程目前尚在筹划阶段，八字不要说一撇，就是一点也还没落笔，具体方案、打算全在市长肚子里，周围很多人虽然蠢蠢欲动，却都面临两难境地：时机不成熟，不知从何下手，盲目、冒昧行事容易弄巧成拙，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可是，节奏慢了，动作迟缓了，有时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就有可能被别人抢了先，错过良机，瞬间落伍。这个分寸的把握，一个极其重要的前提，在于随时掌握廖志国的一举一动，知己知彼，相机行事。而最易获得这种信息者，自然是市长秘书黄一平。因此，孙健凭借与黄一平的良好关系，欲拿后者作为接近廖志国的敲门砖与垫脚石，可谓聪明之举。
说起黄一平与孙健，确乎有一段不同寻常的交情。
想当年，黄一平由阳城五中借调市教育局，市府办前来招考秘书，正是时任市府办副主任的孙健负责经办。那时的招考，可不像现在这般全凭试卷分数定取舍，而是采取灵活多样的方式综合考量，经办人员握有极大自由裁量权。黄一平入选，孙健的良好观感便起了很大作用。及至后来到市府当了秘书，孙健对他多有关照，时常在业务上详加指导，人际关系等敏感问题也偶有点拨。直到孙健调到市委办，两人之间还时常往来。最近这几年来，孙健在文化局主政，依然没有忘记他这个小兄弟，断不了送点戏票电影票，且时常约了两家聚会吃饭。上次那场波折，很多人都有意疏远他，孙健却给他打过几次电话，现身说法安慰有加，在同级官员中已属难得。现在，孙健提出这样的要求，黄一平虽然无权决定，却也不好断然拒绝帮忙。当然，黄一平心里清楚，廖志国亲自决策的这个“鲲鹏馆”，孙健图谋筹建指挥部常务副职，断非一般的角色，绝对应当是廖市长信得过的红人。这件事，他一个秘书又哪里敢轻易点头？
“这事你放心，我一定尽最大努力，但是能否做成不敢保证。不过，我相信一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孙兄为人善良，也应该峰回路转、有好报应了！”黄一平出言得体，也很诚恳。
27
驻京办主任徐晓凡专程从北京打了“飞的”回来，半夜三更按响黄一平家门铃。
来者孤身一人，手捧偌大一只纸箱，落座时已是气喘吁吁，浑身热气蒸腾。
“专供国宴用的茅台酒、中华烟，东西不多，关键全是真货。”徐晓凡指指脚下的箱子说。
黄一平赶紧拉他靠近空调，拧了热毛巾擦汗，又从冰箱里取了西瓜出来，问：“这么晚来，一定有重要事情？”
徐晓凡稍稍定了神，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半夜三更敲门打扰，是有点小事托你帮忙。”
徐晓凡说的小事，也是关于“鲲鹏馆”项目——希望从北京调回阳城，参与此项目的筹建。
“黄大哥啊，虽然我远在京城，可最近一直关注廖市长上任后的动作，今天上午才得到确切消息。我一想，这么大的工程肯定是市府一号，我本身就是学的建筑，应该可以回来做些出力流汗、跑前忙后的事情。这件事，你得帮忙！”
黄一平听了，倒是有些吃惊。
这个徐晓凡，年轻黄一平六岁。其就读的省某建筑学院，本是个杂牌三本，却由于挂名N大学，便和黄一平搭上了校友关系。说实话，徐晓凡其人虽然头脑聪明、为人机敏，善于拉关系、跑门路，办事也算干练，但从知识结构、能力水平等各个方面综合考虑，却不是什么堪大用之材。大学毕业之后，徐晓凡依仗其老爹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亿万富翁，轻松分配到事业性质的建筑设计院，很快当上了副科级办公室主任，三年后即利用政策空当调到规划局机关，自然而然地转换成公务员身份。后来，从副科长、科长到局长助理，几乎一年一个台阶，等到担任驻京办主任时，已是阳城政界最年轻的副处官员。照理说，目前在这个位置任职还不满三年，不该再有什么想法了，可是人家有老爹的金钱撑腰，这个道理便是最大的道理。何况，依据惯例，他既然能想到，多数情况下就一定能办到。
按说，像徐晓凡这样背景深厚之人，其老爹在阳城有如此势力，各路官员皆能通吃，即使洪大光、丁松争斗得不可开交时，在对待徐晓凡的提拔使用上，观点、态度却非常一致，而且是少有的一致。个中缘由，自然大家心知肚明，皆系孔方兄一人之力也。因此，仅仅凭借这一点，要想攻下廖志国，完全可以无需求助黄一平。然而，世间万物一切皆有其定数，这里面有个特殊背景不得不交代：也是大半年前，省里某位厅长图谋副省长职位，不想遭遇竞争对手攻击，很快因经济问题落马并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其中有一笔百万元巨款，便是徐晓凡老爹贿赂的。此事通过媒体、公诉书昭告天下，徐老爹虽然免于牢狱之灾，却也上了检察机关行贿的黑名单。在此情况下，省内官场、尤其阳城政界中人，大多避之唯恐不及，廖志国新来阳城且有“三不”铁律，更是不敢亲近。
除了上述背景外，徐晓凡找黄一平帮忙，也有一个相当充足的理由——两人同为N大的校友，分别兼任阳城校友会正副秘书长，平时接触本就频繁。去年底，黄一平落难党校时，因为不堪忍受那里的冷淡与压抑氛围，曾经找到徐晓凡说是商量对策，其实是希望到他老爹的双仁集团谋个饭碗。徐晓凡相当够意思，二话不说马上给老爹打了电话，当场就许下一个副总经理的职位，基础年薪三十万元，外加年终分红，配备帕萨特专车一辆。事后，黄一平经过再三权衡，又有汪若虹的坚决反对，虽然打消了辞职的念头，可对徐氏父子的慷慨还是心存感激。这份雪中送炭之情，岂有忘记与不还之理！
“我还是不太理解，你在驻京办主任位置上做得好好的，怎么忽然想起要回来？像你这样年轻有为的领导干部，就是挪屁股也得挑个好位置呀。何况，这边不少人早就虎视眈眈你那个位置，单等着伺机争抢这个肥缺哩。”黄一平实话实说，并非借故推托。
“唉！实话也不瞒你，别看我当初是阳城官场最年轻的处级干部，可事实上现在早就被好多人超越了，而且驻京办又不是什么正规单位，说不定什么时候一个文件下来就撤了。如果现在借这个工程回到本土，或许日后能有个不错的安排。说来也许你不相信，我这个驻京办主任，外人看到的只是表面风光无限，其实牛马猪狗也不如，两三年下来装了一肚子苦水，三天三夜都倒不完！”徐晓凡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形象，满脸愁云惨雾。
接着，徐晓凡便掰开手指，历数驻京办主任三年中，饱受的满腔冤屈与不平。
首先是阳城来京的领导颇难伺候。接待、安排好这些领导的衣食住行，是驻京办的一项要务。阳城市几套班子的头头脑脑，平常在地方上如同土皇帝一般，大小事务依赖惯了。这类要员到了北京，还以为自己身在阳城，一切派头、排场、规格依旧，时时觉得自己是个人物，飞机非头等舱不坐，火车非软卧下床不要，还不能是靠近厕所、开水房的位置。机场迎接最好到舷梯口，车站往来必走贵宾通道，即使在长安大街上行车，也恨不能一路有警车开道。可是，这些人也不想想，在阳城你是最高首长，交警见了老远得立正敬礼，身边永远簇拥着逢迎恭维之人，而京城是全国首都，高官显贵遍地皆是，即便部长专车违章也照罚不误。徐晓凡初到任上不久，就亲身经历了一次洋相：市里某主要领导到京城出差，点名要住某著名宾馆套房，据说该宾馆“文革”前只有部、省、军区以上级大员才有资格入住。大堂登记时，服务员说房间没有了，只有普通标间，徐晓凡正色道：“我们领导点名要套间。”服务员问：“你们领导什么级别？”徐晓凡答：“正厅。”不曾想，那服务员嘴角差点笑豁，一脸不屑道：“嘁！一个小小正厅在这里也算领导？喏，那边沙发上一溜正省哩。”
“你说，为了让领导满意，我们在北京得赔多少笑脸、磕多少响头？而且，更难服侍的是领导们的妻子儿女、七姑八姨，这些人有时比领导还难弄。比如，唉，不说也罢！”徐晓凡本想举例说明，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其次是市委市府大院里的那些机关干部，也是怠慢、得罪不起的。徐晓凡到了驻京办才知道，每年往返于京城的阳城官员之多，几乎涵盖了所有单位、部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别看来者只是个平级的主任、局长，甚至级别还要低一些的处长、科长，可到了北京他是客，你是主，就得像接待贵客、服侍大爷一样，住宿、吃饭、票务等等稍不合心意，或者提出的什么要求没能及时、充分满足，马上脸色就不好看。也有些人当时不说什么，可回到家就漫天骂娘，传播速度与歪曲事实的水平，绝对超过美国之音、CNN、BBC之流，搞得你立马在阳城臭了半边天。
还有就是阳城籍在京的官员、学者、艺术家，这些乡亲也是频出难题，不好对付。广泛联络在京的阳城籍人士，积极促进其贡献、服务家乡，是驻京办的另一大主要功能。所谓联络感情，自然得主动上门赔笑脸当孙子，有时还得帮人家排忧解难办实事。通常情况下，那些居高位握重权的大官还好说，就怕那些司局级、处级乃至更下级官员，在国家机关大多属于贫下中农，要权没权，要钱没钱，却最善于耍威风摆谱儿，也最能占小便宜贪好处，什么发票报销、节假日买票、家里请客招待，甚至就连帮小情人租房子、买礼品，等等，都绕着弯子找你揩油。这帮人你还不能得罪，因为不知哪块云彩什么时候会下雨，万一有事求到人家门上，到时候摆冷脸耍大牌事小，一旦刁难起乡里乡亲来，保证胜过南霸天、狠过黄世仁。
“你说，在京城那样的皇城根下，一个小小阳城办事处算个什么？我一个副处级主任又算哪根葱？不要说面对大机关大领导，就是在北京那些普通市民面前，我们都像个盲流，有时坐了北京人开的出租车、三轮车，对方只要一听你的外地口音，立马就口气大变，三言两语聊下来，你恨不能上去踹他两脚！”
徐晓凡的一腔辛酸诉说，胜过当年忆苦大会。
28
体育局长姜如明找上门来，倒是让黄一平内心一阵窃喜。说句不太客气的话，眼下他扮演的角色，就是那个渭水垂钓的古人姜子牙，正等待对方上钩哩。
说起来，姜如明不仅与黄一平是海北老乡，而且与汪若虹父母家相距不远，彼此甚至还有点沾亲带故。当年，汪若虹与黄一平恋爱，她父母提出的一个重要条件，便是请时任少儿体校校长的姜如明做媒。其时，姜如明官位不高，却小有得志，不免气盛。黄一平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三番五次上门，总算让姜校长点头应允了。此后，随着黄一平借调局机关、考入市政府，先后做了两任副市长秘书，姜如明才渐渐反过来示好，主动强化媒人与亲戚关系，彼此往来趋于密切。
体育局同文化局一样，正宗政府序列、正处职级不假，却也是个少人关注的局下之局，难得有多少机会受到主要领导青睐，更难做出惊人业绩，亮相出彩。眼看在局长位置上坐了小十年，也是年近五十的人了，哪里甘心啃此鸡肋了此余生。现在，既然孙健能说“鲲鹏馆”的主体是文化，姜如明自然也会说其主体是体育，要求加盟项目筹建自然理由充足。
姜如明先唠了些乡亲情谊，又经一番扭捏之后，终于道明来意。黄一平心里一乐，想，有想法就好，最怕你没有想法，否则我还不好下手哩。
黄一平心中所虑，自然事关阳城中专英语老师、姜如明的表妹杨艳。
原来，廖志国自从偶遇杨艳之后，当即被她的惊人美貌与球技所倾倒，除了应邀参加全省中专的网球友谊赛之外，还几次让黄一平约她来阳城大酒店打球。
廖志国安排的打球时间，多是在周六下午或平日晚上，由黄一平提前预约。每次黄一平电话打过去，杨艳都不是当场应答，而是挂了电话一二十分钟之后再回话，虽然从未爽约，按时来了，却是每次后边都跟了尾巴——杨艳的丈夫，第一人民医院那个医学博士。想那杨艳绝色美女一个，找的丈夫外貌却非常普通，甚至有点獐头鼠目，一看就是个书读多了认死理、钻牛角尖的主儿。那个博士倒也奇怪，跟屁虫似的随妻子来到酒店球场，专门挑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既不多言，也不近前，只是远远看着妻子打球，目光冷峻、面无表情。如是，在场上打球的杨艳，脸色就极不自如，挥拍动作生硬、机械不谈，跃起幅度也非常没有质量，还时不时拉拉短裙、扯扯汗衫，生怕暴露太多有走光之虞。这样一来，就大大影响了廖志国打球的兴致，打得不尽兴，内心自然也不舒服。
“打球嘛，就要放开手脚，既把技术充分发挥出来，又可以展示优雅姿势，令人赏心悦目。像这样动作拘谨、心态紧张，怎么能打得出好球？唔？”
“那个什么博士，是不是对小杨有影响？唔？现代开放社会男女平等，女同志出来打个球活动一下，完全没有必要像盯梢一样嘛。唔？”
诸如此类的评论，廖志国私下说过好多次，却也只能说给黄一平听。最近有一次，廖志国打得累了，坐到场边椅子上休息，很随意地将自己擦汗的毛巾递给杨艳，对方瞟了一眼远处的丈夫，还是将伸出的手缩了回去。当晚散场回到宿舍后，廖志国当着黄一平的面发了脾气：“这个球真是没法再打了！就这么点事情也办不好？不像话！唔？”
黄一平知道，杨艳的事情再不赶紧妥为处理，他这个秘书的日子就很不好过了。于是，他放下手头所有的公务，充分运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做了回地下侦探，终于将杨艳及其博士丈夫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关于杨艳的基本情况，前边已经有所交代，需要着重补充的是，杨艳从大学毕业分配到阳城中专，到后来学校发展她入党，及至现在提拔为兼职团委副书记，全是其表哥姜如明一手帮忙。有赖于此，杨艳对姜如明不仅感恩戴德，而且言听计从。
那个医学博士的情况，在医院工作多年的汪若虹了如指掌。博士毕业于省中医学院，工作后再读的在职硕、博学位。他与杨艳的婚事，也是姜如明做的主。据说，早年追求杨艳的人很多，杨艳自己也看上了阳城大学的一位体育老师，无奈那个老师乃已婚之人，说好离婚却迟迟不见动作。后来，眼见得杨艳越陷越深，且年龄渐大，姜如明受她家里委托，强行拆散孽缘，介绍了这个医学博士。
对于博士的心眼小、醋劲大，医院里几乎人人知情，好多细节且已成为汪若虹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汪若虹也提供了一条重要信息：博士学的是中医，在第一医院这样规模的三甲综合性医院，属于不受重视的边缘专业，再是博士也难找到感觉。偏偏博士出身于阳城郊区一个基层干部家庭，其父做了一辈子的街道办书记，对儿子最大的企盼就是步入政界，混个一官半职。因此，博士在医院里虽然形象不佳，却非常善于钻营，千方百计往领导面前使劲。令人可笑的是，从进院开始作为入党积极分子培养，如今好几年过去了，他依然还在每年参加培训班，其韧性委实可嘉。据说，为了入党、提拔一类的事情，博士也经常请姜如明出面，邀医院、科室领导吃饭、打牌、钓鱼，费劲不小，收获不大。
汪若虹本是个大嘴，呱啦呱啦一通八卦，将黄一平希望知道的情况悉数抖出。而且，她还于无意之间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近日，市里分配给卫生局五个援边指标，各单位争抢得不亦乐乎，好像博士也托人找过局里某领导。
这一说，黄一平倒想起来了。可不是嘛，按照上边统一部署，阳城与西部某边陲地区长期结对帮扶，从市领导到工农商学医，每隔三年就要派出一批骨干前去挂职，算是一种智力支援。眼下，正好有一批人到期，其中就包括几名医生。按说，这种跨地区援助，距离远、条件差、生活不习惯，本是一件苦差事，想去的人不应该多。刚开始一两批，也确实是这么个情况。可是，现在十几年下来，情况则发生了重大变化——边远省份，条件艰苦是事实，国家投入却也大，真正苦的是农村，城市生活和内地差距并不很大。而且，援外人员有很多优惠，诸如子女上学享受加分，配偶工作适当调整，双份工资奖金，等等。最主要一条，三年援边回来大都会提升官职，且将成为提拔任用的重要砝码。更何况，挂职人员定期有探亲假，出差机会多，并不如大家想象那般关山阻隔。当然，也有些人由于夫妻闹矛盾，或者在单位工作不顺心，也希望借助这三年避避锋芒，自我调整，或许回来后就能摆脱困境。总之，现在争这种机会的人越来越多。
作为卫生局办公室工作人员，汪若虹恰巧参与其事，故而知情。
有门道！
黄一平听了汪若虹叙说，当即心中暗喜。当然，出于对廖市长的高度负责，也出于对男权立场的维护，黄一平并没有透露探听消息的真实意图，只是说有个领导顺便打听。不过，一个计划迅速在他脑海里形成，只是此计划必须一个关键人物的参与，而且最好让其主动参与，此人便是眼前的姜如明。
现在，既然人家主动送上门来，黄一平也就不客气了。
“姜局长啊，你的事情今天我们先不谈，我想和你说说令表妹杨艳的事。”黄一平上来就避谈“鲲鹏馆”。
“杨艳？她的什么事？”姜如明问。
“这样和你说吧。廖市长来阳城工作，公务十分繁忙，可谓日理万机，经常累得腰、颈椎病发作，因此，就需要安排点相应的体育活动，锻炼并放松一下。你可能也听说了，廖市长网球打得不错，这个运动也非常适合他这样的领导。按说，这件事应当由你这个体育局长来解决，因为这也是你的职责嘛。现在呢，廖市长通过和杨艳打了几次球，发现她的水平很高，与她配合也相当默契，就希望形成一个相对固定的搭档。同时，廖市长听说杨艳在学校是英语老师，也想抽空跟她请教一下英语口语，拜她做老师。当然啦，廖市长也知道，你既是杨艳的表哥，又是她的大媒，相当于监护人性质，就让我先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看怎么样？”黄一平为情势所迫，说话少有这样的直白、干脆。
姜如明突然就愣住了。此时，想必他的脑子一定运行得比银河计算机还要快。
关于廖志国对杨艳由偶遇到产生兴趣，现场调研那天的情景，姜如明看得清清楚楚。后来，廖志国不时召杨艳前去陪同打球，他也全都知情。而且，他还知道每次打球前后，表妹与表妹夫都要因此产生摩擦，有两次还请他出面调解过。现在，他面临的绝对是一个两难选择——一边是自己嫡亲舅舅家的宝贝女儿，一边是决定自己前途命运的顶头上司，何况，那个医学博士的小心眼与醋劲儿，他也不是不知道。
“这个当然很好，我肯定非常赞同，可——”姜如明绞尽脑汁字斟句酌。
黄一平当然不能让他说出那个“可是”。
“哦，姜局长，我忘记告诉你，其实你的事情，已经纳入廖市长的考虑范围，这个你不必操心。再说，你我是亲戚关系，别人的事可以放手不管，你的事我一定要全力以赴。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最近市里正在选派一批德才兼备、具有培养前途的骨干，赴西北挂职锻炼三年，走之前该提拔的先提拔，回来之后肯定还要重用。为了答谢杨艳老师的辛勤劳动，我们这边已经与卫生局、第一医院领导私下沟通过，准备让博士参加，目前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这样一来，你的工作岂不好做得多了？”黄一平狠狠心才把话说出来。
“好的，请转告廖市长，我一定圆满完成任务！”姜如明犹疑一阵，终于答应。
黄一平大松一口气。事实上，关于博士挂职的事，他还没有和卫生局、第一医院领导讲，不过他坚信，一旦讲了肯定畅行无阻。
29
三个未接电话，都是乔维民的号码。其时，黄一平刚刚将廖志国送到阳江，开车行驶在返回阳城的高速路上。
近期，司机老仇妻子的治疗进入关键期，化疗力度加大，黄一平尽量让他回去陪伴，起早贪黑、双休天节假日的用车，就由自己代劳了。
本来，秘书长江大伟几次提出，是否干脆让老仇歇下来，临时调度一个驾驶员顶上来，结果征求了廖志国和老仇意见后，均表示反对。
廖志国的意思：“先征求一下老仇本人的意见，能不换尽量不要换，刚刚大家都熟悉、适应了，冷不丁弄个新面孔上来，别扭且不方便。再说，人家老仇那也是特殊情况嘛。唔？”
黄一平非常理解廖市长意图，且觉得言之有理，于是就又征求了老仇的意见。
“不要换，千万不要换！你说我一个驾驶员，本来就吃这碗饭，以前在行政处空闲那么多年，万一要是再被别人给顶了，我这一生的事业也就完了。黄秘书，这点困难我能克服，你放心！”老仇的态度很明确，竟然说得眼泪汪汪。
看着老仇可怜巴巴的样子，黄一平感觉有点好笑，心想，你个握方向盘的司机，不就整天开个车子嘛，也算是事业？可转而一想，反倒觉得自己的念头可笑且无聊。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生而平等，只有职业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市长、秘书是一种职业，他驾驶员就不是职业？你的工作算事业，他的就不算？而且，像老仇这样的市府司机，能够混到目前的程度，也是经历过一番艰苦打拼，甚至付出过鲜为人知的代价与牺牲哩。
司机老仇比黄一平长几岁，当年黄一平刚到市府时，老仇已经是车队的老人了，而且先后为多位市领导开过车，是机关里赫赫有名的N万公里无事故红旗驾驶员。黄一平跟随冯开岭时，老仇正帮丁松开车。那时，黄一平报名学驾驶，却又没时间到驾校练习，就时常抽空到车队找车子练，老仇教过他好多应付考试的绝招。后来，老仇的车子忽然出了交通事故，是在江边的一条公路上撞死一位路人。那个事故出得很蹊跷：事情发生在半夜里，事故路段行人、车辆稀少，非常僻静，车子上又只有老仇一个人，交警赶到现场时受害者已经死亡。交警处理的结果，老仇与死者分别负同等责任，除了保险公司赔偿死者外，市府也悄悄承担了一部分，总算让家属同意火化结案。事后，机关里也有传闻，说是那天夜里老仇根本不在车上，而是丁松十七岁的儿子偷偷将车开出，车上带了女朋友出去鬼混，返回时出了事故。那小子无证驾驶，又撞死了人，吓得只好先打电话告诉家里，由丁松妻子安排老仇顶了上去。对此传闻，老仇坚决予以否认，丁松也亲自出来辟谣。
这次事故，老仇虽然免于了刑事责任，却也从此被闲置起来，车队不再安排他跟市领导，也没有领导愿意要他。平时，他的任务主要是打杂，比如到车站、机场接送个客人啦，临时跟某个处长、秘书跑个长途啦，等等。一转眼，六七年过去了，直到廖志国调来，也是因为车队一时调度不过来，原打算先让老仇顶几天，没想到竟然让廖市长看中留下了。
熟悉中国官场的人都知道，像阳城这种级别的机关，一个司机能够专职驾驶市府一号专车，成为与市长亲密接触者，那是一种怎样的荣幸与自豪啊！如果中途换了人，于老仇而言，也许会永远失去市长专职司机的美差，再度陷入遭闲置的尴尬境地。何况，老仇是个自尊心、职业感很强的人，自从跟随廖志国这几个月，黄一平在与之近距离交往中，强烈感觉到他对自己职业发自内心的热爱。因此，他觉得老仇所说的事业，非但一点也不可笑，而且还有一种崇高、神圣的意味哩。
至于廖志国为何选择老仇开车，而且不同意中途换人，黄一平估计，除了老仇本身的素质令人满意之外，也许还与那次事故的传说有关。他已经明显感觉到，廖志国初来阳城，对周围的人很不放心，在没有弄清各种复杂的关系与背景之前，宁愿使用某些被冷落、边缘化的“污点人”，选择老仇开车也好，起用自己做秘书也罢，多少都有这个方面的原因吧。
下了高速，黄一平也没打乔维民电话，而是车头一拐，直接奔了城北新区管委会。
如同眼下中国众多大中城市一样，阳城作为一座地区性中心城市，城区发展空间早就处于饱和状态，迫切需要择地外扩。在洪大光和丁松主政市府期间，分别提出了两个发展方向。洪大光时代，看准沿江独特的自然条件，加上当时长江大桥已经正式批准立项，于是提出向南延伸的发展战略。为了呼应这个战略，他亲自南下广东、福建，甚至远赴港澳台，大搞招商引资，积极开发沿江滩涂。其中，中阳地产集团开发的滨江新城项目，便是当时最为耀眼的成果。等到丁松当了市长，长江大桥建成了，高速公路网也已成型，滨江地区反而成了一个死角，倒是位于高速交叉口的城北地区，占据地利优势，一下就被盘活了。于是，丁松借助人大、政协的力量，提出重心北移的口号，试图将原功能单一的城北工业园区，扩展成功能齐全的新城区。近年间，关于城市重心的南移北迁之争，一直是洪、丁二人矛盾的焦点，也是近年阳城委、府不和的症结之一。
新区党工委书记兼管委会主任室里，乔维民半倚在大班椅上愣神，指间一根香烟已经燃到尽头，烟灰掉在梦特娇T恤上也浑然不知。
见到黄一平推门进来，乔维民赶紧起身，道：“我说怎么不接电话，原来是惊动大驾直接过来了。”
黄一平赶紧解释了不接电话的原因，说：“别的领导也许就罢了，你乔大哥的召唤，敢不立即从命？”
星期天，新区办公楼上人很少。泡了茶，关了门，乔维民也不拐弯抹角，而是开门见山直道其详：“廖市长的这个大项目，眼下在阳城炒得热火朝天，我也知道为此找你老弟的人不少，许多人都希望插进一条腿来。按理说呢，像我这种老朽之辈不该有什么想法，可是不瞒你说，我找你来商量，若是说一点没有私心那是假话，但主要还是从城北新区的大局考虑，算是公私兼顾吧。”
乔维民提出与黄一平商量的主题，是“鲲鹏馆”选址。按照他的想法，此项目理所当然应该放在城北新区。
“说实话，城北新区作为全市城市建设、经济发展的一个新平台，经过最近几年大力建设，虽然区内道路宽敞、高楼林立，大量高新企业纷纷落户，可唯一美中不足者，就是缺少文化体育类公共设施，一到夜晚或节假日就冷冷清清，很难真正吸引人、留住人，也很难形成真正的城市格局。试想，如果有了这样一个地标性庞然大物，那新区的规模与地位笃定今非昔比，上升到与开发区同等的副厅级也未可知。到那时，哥哥我的职务也就水涨船高了。”乔维民说。
面对乔维民的直率，黄一平倒一时无语。都说这个有名的“乔大炮”是个粗人，可人家也是粗中有细、心思缜密嘛。
乔维民原是海北县长，去年冯开岭竞选市长拉票时，黄一平曾经夜访过他，两人对掰掉一瓶多茅台，差点让黄一平把车撞上护栏。当时，乔县长答应投冯开岭一票并帮助再拉些支持者，黄一平许诺日后换届成功了，一定在冯市长面前美言以资回报。没想到，市、县政府换届前，市里出了麻烦，乔维民在县里也不顺当——因为长期与县委书记有矛盾，一帮反对派准备在选举时搞他的小动作，为此，他主动提出调离海北，市委便安排他到城北新区任职。现在，虽然冯开岭离开了阳城，可黄一平还在，何况人家在你黄一平家乡任职期间，大到老家门口修水泥路，小至三亲六眷找工作、打官司，也没少帮忙关照。但凡人情债，岂有不还之理？
面对乔维民提出的问题，黄一平略作思量，心想，别的事情还好说，“鲲鹏馆”项目选址却是一件大事，不要说自己做不了这么大的主，就是廖市长恐怕也难独自敲定哩。不过，真人面前虽然说不得假话，却又不能完全实话实说，否则人家会以为你寻托词不肯帮忙，从而视你为忘恩负义之人。
“这样啊乔大哥，你说的这个事情确实不是小事，我也不能保证一定帮你说得上话，但是有一条我可以做到，就是我会在短期内帮你和廖市长接上关系，让他很快了解熟悉你，我也会努力帮你美言。至于底下的事情，你自己再看着办，如何？”黄一平问。
乔维民大手在黄一平肩上重重一拍，说：“行！老弟，够意思！”
30
“想！盼来！”
章娅雯主动约黄一平，这在他们两人短短数月的交往史上并不多见。
生性内敛的章娅雯虽然内心世界非常丰富，情感需要强烈，甚至性欲望也超过一般女人，却很少外露，更不轻易以语言直接表达。她与黄一平相处大半年了，性关系保持了也有小半年，无论心理还是生理，都已经达到交融和谐的程度，可是有一点黄一平非常清楚：她从不主动提出要求。
接到章娅雯的短信，黄一平不禁心头一动，掐指一算，距离上一次约会快十天了，这同初识时几乎每天都粘在一起，确乎差别太大。于是，他马上短信回应：“行！稍晚。”
也难怪，最近一段时间，黄一平委实太忙了。这种忙碌，除了廖市长身边的那些日常事务外，主要就是应付各色人等的私下请托。像孙健、姜如明、徐晓凡、乔维民之流，固然希望凭借与黄一平的旧交，假其之手曲径通幽，能够在“鲲鹏馆”项目中分得一杯羹，或者借机接近新任市长。除此之外，也还有些官场外人，譬如规划、设计、施工、装修以及设备采购方面的商家，也似闻到腥气的馋猫一般，纷纷通过各种渠道找上门来，无非也是看上“鲲鹏馆”中的利益。有人甚至许诺，光是土建一项，只要黄一平帮忙促成了，回扣开价将高达百万元以上。
在诸多上门的商人中，最令黄一平感觉意外者，当数明达集团总裁邝明达。
邝明达作为冯开岭密友，多年来不惜投入巨资，帮助冯氏打造官途晋升阶梯，并因此与黄一平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年前换届风波，邝明达为保冯开岭，同时亦为自保，力压黄一平姐夫王大海顶包替罪。事后，邝明达曾经拿出一笔不小款项想要补偿王大海，遭到后者拒绝。黄一平落难党校初期，也多次婉拒邝明达的约请，主动淡化了彼此关系。这次邝明达找上门来，说是其集团旗下的建筑公司，从土建到装潢一应资质俱备，又是国内几个著名品牌塑钢、塑铝代理商，幕墙工程更是他们的强项，希望“鲲鹏馆”能照顾本地企业。
邝明达其人说来好笑，他表面宣称是来求助，嘴里却高调公开招标、公平竞争之类，实质上话里有话、软中带硬，甚至言中带刺。个中原因，黄一平分析，主要是廖志国上任后，邝明达曾多次邀请他前去视察，甚至专门组织了公司周年庆典、办公大楼搬迁，试图以此为由迫领导就范。可是，廖志国态度一直很冷淡，上任以来竟从未踏入这个阳城最大企业一步，庆典、搬迁也只送了花篮表示祝贺。
黄一平自然听出了邝明达的话外音。说实话，他本不想和邝明达翻脸，毕竟当初并肩作战有些情谊。然而，邝明达仗着自己是阳城赫赫有名的纳税大户，又与历任市领导关系密切，还是放不下阳城商界老大的架子，这就有些明显不识时务了。要知道，你邝明达是有前科之人，当年那些肮脏事虽然包包扎扎暂时掩盖，却没有从根子上消除，哪个官员还敢再和你来往。知道轻重的角色，应该放低姿态，悄悄在私底下活动，多磕头说软话，否则，你一堆臭狗屎再故作强硬，就真成茅坑里的石头了。
“邝老板的意思我完全理解，也非常支持。不过哩，邝总刚才这些话，最好直接和廖市长说。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个小秘书，人微言轻，芝麻大的主都做不了，你和我说也白说。”黄一平故作无奈地笑笑，轻松将邝明达打发了。
想来确乎好笑，一个尚在襁褓中的“鲲鹏馆”，就是因为在新闻媒体上炒作一番，又请了些专家学者摇唇鼓舌，更由于廖志国的亲自倡议与重视，便引发了阳城官场众多人的追逐。到这时，黄一平终于有点明白，廖市长当初所说的“搅局”以及“形而上”的意义了。不过，越是找上门来的人多，他也越是冷静、清醒。回想当初，跟随冯开岭时的种种教训，至今仍有切肤之痛。因此，他还是抱定自己立下的“三不”原则，不该插手的事绝对不插手，或者即便不得不染指了，也绝不深度介入。
但是，也有一个现实难题摆在黄一平面前——现在自己是廖市长的秘书，人家既然找上门来了，生硬拒绝肯定不是办法。否则，将来廖市长提拔或调走了，凭他黄一平这百十来斤，肯定得罪不起这么多人。眼前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万全之策，既保全了自身的安稳，又不把路走绝。因此，黄一平利用几次往返阳江的机会，也把上述有关人的情况说给苏婧婧听了。苏婧婧听了很高兴，将这些人的情况详细问了，说：“这些同志希望为阳城的发展多做点事，这是天大的好事，也是对你姐夫工作的支持。这样吧，有机会你带他们来家里，我先帮助把把关。这么些年，你姐也算阅人不少，能不能交、堪不堪用姐一看就知道。”
有她这话，黄一平顿感轻松多了……
深夜，黄一平处理完手头事务，又将在外应酬的廖志国送到宿舍，终于抽身来到春晨花苑，悄悄打开章娅雯的房门。
几乎没有过渡，匆匆进入了章娅雯的身体，黄一平才发现竟不是原先猜测的那样，也不是平日熟悉的境况。他想，倒奇怪了，小女子又不是生理周期性反应，缘何会急急召唤前来呢？当然啦，作为还算身体健壮的中年男人，一旦进至剑拔弩张状态，黄一平也就不作细想了。不过，翻云覆雨之间，虽然章娅雯也百般配合，且不时以低吟浅唱之声呼应，可黄一平眼前却总是出现另一个脸庞，似乎身子底下是另一个女人。而且，随着状态渐入佳境，这种感觉越发明显、强烈，那个女人的形象也更加清晰与生动，以至黄一平在炮弹出膛的瞬间，竟然不由自主低吼一声：马婵！
幸好章娅雯没有留意黄一平含混的吼叫，倒是黄一平本人，连兴奋带惊吓，身上顿时浸满了汗水。
平心而论，马婵以这样的方式不期而至，突然介入他与章娅雯的性爱之中，令黄一平感觉措手不及。此后很长时间，黄一平每每追忆这个场景，总觉得，男女之情或许皆是苍天的安排，有时并不完全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也因此，当他日后和马婵有了肌肤之亲，思量起是否愧对章娅雯的时候，也会以此为自己解脱。
做完爱的章娅雯，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入睡，也没有让黄一平入睡。她轻轻坐起，竖起靠背，将黄一平揽在光洁柔润的胸前，一边用手梳理着他的头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
黄一平是何等聪明之人，马上就觉察出章娅雯有话要说、欲说还休。
“好啦，你也不是那种八面玲珑之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这样吞吞吐吐的我不习惯。”黄一平嗔道。
“唉！什么都瞒不了你。说实话，在决定是否发给你短信的时候，我犹豫了不知多少回，写好的信息前后删除了不下二十次。不过，如果我说了，你一是不要生气，二是能办就办，不能办绝对不要勉强，全当一阵风吹过。好吗？”章娅雯确是不善于掩饰之人，她也很少有什么事麻烦黄一平。
黄一平郑重点点头。
章娅雯所求之事，竟然跟于海东有关。
原来，章娅雯有个妹妹三年前大学毕业，被规划局下属的规划设计院录用，却一直没有进入正式编制。当然啦，那时她要是认识黄一平，这个问题早就解决了。这三年，章娅雯姐妹俩花费很多心思，也耗费了不少钱物，就是为了早日搞到那个编制，无奈总是未能如愿。不想，日前好事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于海东亲自找到章娅雯妹妹，说是马上就可以帮她解决编制，但是有一个不算条件的条件、不是前提的前提——请她在黄一平面前帮助说说，能否在廖市长那儿美言美言，他也希望在那个“鲲鹏馆”项目里做点贡献。妹妹一听黄一平的名字，自然知道怎么回事，就回来与姐姐章娅雯说了。
章娅雯家里就姐妹两个，从小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妹妹的人生大事到了关键时刻，岂能坐视不管？可是，她也知道，自己与黄一平的关系从开始到现在，丝毫没有世俗利益掺杂其中，唯其纯洁方才弥足珍贵。何况，黄一平回到市府之后处处小心谨慎，生怕招惹是非、重蹈覆辙，这样的事情肯定令他为难。更让她惴惴不安的是，那个于海东如何知道了她与黄一平的关系？黄一平固然不会说，自己的亲妹妹也不会在外边乱说，那么，会是谁说的呢？
正是在这种左右为难的心境中，她硬着头皮发了那条要求见面的短信，而且好不容易把话说出了口。
“卑鄙！无耻！”要不是怕吓着章娅雯，黄一平差点跳起来。
黄一平能够想象，自从回到市府之后，于海东是多么希望与自己重修旧好，借此得到新任市长的青睐。可是，上次廖志国的微服私访，以及视察过程中的种种言行，又让于海东敏锐感觉出，黄一平已经不是冯开岭时代的黄一平了，不可能再和他称兄道弟、意气相投了。因此，这个肮脏小人就另辟蹊径，通过某种卑鄙伎俩跟踪、监视自己的私生活，得到自己与章娅雯私通的信息，甚至掌握了某些实质性证据也未可知。于海东讹诈章娅雯姐妹的举动，实际上是在警告乃至敲诈自己。说实话，想想当年为了冯开岭，自己伙同于海东、邝明达之流合谋，曾经设计坑害过省报记者黄光明，也挤压打击过张大龙、秦众之类的竞争对手，坏事委实做得不少。现在，人家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从某种意义上讲也谈不上有多卑鄙与无耻。
如此一想，黄一平又觉坦然。
“这样吧，你让小妹转告于海东，一个月之内解决了她的编制问题，他的事情自然好商量，但是先后顺序不能颠倒。否则，一个月之后，我把她调出规划局，或者我从人事局直接要编制，他的事我就不管了。”黄一平吩咐章娅雯。他相信，这段话里的硬度，于海东应该能够揣摩得出。
“吁——，太好啦！这件事都快把我愁死了。”章娅雯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也立即放松下来，接着便在黄一平脸上狂吻。
吻着吻着，章娅雯的全身竟然慢慢热起来，渐至滚烫。黄一平知道，这回她真是欲火上来了，此时做起来才真正够味。可是，他从心理到生理，却忽然兴趣毫无，甚至产生了立即离开的念头。
失望之情，重重地写在章娅雯清秀的脸上。
见此情景，黄一平内心里感觉到某种莫名的悲凉。回想起同章娅雯相识、相爱种种，这个纯真女子给予过自己那么多关爱与慰藉，尤其在他情绪低落、走投无路之际，是她敞开了母亲般温暖宽阔的胸怀，才使得自己渡过了那段难关。他也知道，眼前这件事错不在章娅雯，她只是出于正常同胞之情，做了一位姐姐应该做的平常之事。可是，他还是觉得这一晚，失去了些什么，而且，那失去的东西非常宝贵，又似难复得。
此外，刚才与章娅雯亲热时，眼前晃动着的马婵那张脸，也让他感觉到一丝隐隐的不安。
难道，这是某种不妙的预兆？

第六章
31
郎杰克在阳城的分公司，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筹备，准备就绪，即将开张。此时，距离黄一平、苏婧婧在北京与其相遇，才两个多月时间。
在这期间，黄一平一边应付日常事务，一边忙于“鲲鹏馆”的吹风、预热，真是忙得不亦乐乎。所幸，郎杰克在阳城的事务，有精明强干的马婵一手打理，需要麻烦黄一平的地方并不多。
分公司设在阳城市中心阳光大厦顶楼，占了整整一层，面积足有四五百平米。
阳光大厦是一幢高档商务楼，投入使用不过一年多，在原本已经精装修的基础上，又动了些斧锤进行调整。同时，经过郎杰克授意，还将北京总部陈设的那些图片，分别加印一套送来挂上，以显示其不俗的背景与气派。
郎杰克在阳城设立分公司的真实意图，黄一平内心十分清楚。那天，他们在北京机场偶然相遇，郎杰克知道了苏婧婧的身份，当场表现出的超常热情，及至后来的盛情款待，皆已暴露出其司马昭之心。若是放在从前，或者郎杰克换了别的什么人，黄一平笃定会非常警觉与反感，也一定会拒之于千里之外。可是，当下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重新回到市府秘书岗位，经过近半年的接触了解，他对廖志国夫妇的情况渐渐熟悉。尤其那个苏婧婧，嘴里高调希望丈夫清廉从政，口口声声提防丈夫在外收人钱物，背地里却又喜欢插手丈夫政事。在阳江，黄一平几次与她推心置腹闲聊下来，强烈感觉这位市长夫人的手很长，早已迫不及待伸过长江，直接干预起阳城官场人事。而且，她还经常暗示黄一平，希望他从中充当牵线搭桥之人。而黄一平哩，经历了年前的换届选举事件，心里的那块暗疮还时时作痛，自然不敢随意动作，生怕一着不慎再蹈覆辙，因此就有了那个“三不”自律。可是，跟了廖志国市长做秘书，无端得了人家那么多恩惠，等于欠下大笔人情。受人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这个浅显道理他还懂。况且，苏婧婧不似寻常官员夫人，凭其个性及家庭地位，万一得罪后果必然很严重。如是，黄一平在经历过被别人当枪使的教训之后，也学会了照猫画虎、如法炮制，迫切需要找到一杆供自己驱使的枪。郎杰克的出现，适逢其时，正合黄一平本意。此后，一旦接了什么烫手山芋，自己最多做个二传手，就让郎杰克担任主攻手吧。尤其是苏婧婧亟待出手的那些藏品，郎同学更是不二人选。
至于郎杰克落足阳城之后，可能会因之生性张扬招摇过市，留下一些后遗症之类，甚至会给自己这个老同学带来麻烦，黄一平也已经有所考虑。他想，只要控制得当，副作用应该可以掌握在适当范围。安排姐夫王大海参与其事，也算是这种控制手法之一吧。
郎杰克说话算数，果然安排王大海担任分公司经理，工资由北京直接造册列支。这一来，也使黄一平对姐姐家稍许有所补偿。
事实上，自从王大海被司法机关免予刑处、却遭到明达集团开除之后，黄一平的内心一刻也没安宁过。他知道，姐姐一家因为他的牵连，无论在经济上还是精神上，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王大海原本具有注册会计师资格，如果不是因为涉嫌犯罪被注销，仍然可以在外边找到一家很好的单位，从事他自己熟悉与热爱的职业。姐姐黄敏因为丈夫在明达集团拿了高薪，本已提前退休，在家做全职家庭主妇，同时也抽出部分精力经常回老家看望、照顾父母，既操劳自己的小家，也为弟弟黄一平解除后顾之忧。可是，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王大海差点进了牢房，也失去了重新回到财会岗位的资格。同时，碍于家庭收入的突然大幅减少，房子高额月供面临断档，筹划中女儿的出国留学费用不翼而飞，黄敏不得不重新走出家门，找了好多单位都碰了白眼与冷脸。最后，夫妻俩下决心在自家楼下开了一个小超市，靠零售些日用百货支撑家用。黄一平重回市府后，几次提出帮助姐夫再找一个单位，还做他的老本行，可姐姐死活不同意，她已经让那个飞来横祸弄怕了，生怕再陷入某个漩涡，当然也害怕给弟弟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她说：“我们出身贫寒人家，过的就是小门小户的日子，还是安顿平和最为重要！”
对于到郎杰克公司任职，姐夫王大海开始很矛盾，他自知不是当经理做领导的料，也不想承担什么责任。可是姐姐黄敏却非常支持。一来哩，弟弟三番五次帮助找工作，这种骨肉亲情让她觉得温暖，她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黄一平的好意。二来哩，那个郎杰克她认识。当年弟弟读大学时，她经常到省城看望或送东西给弟弟，在宿舍里见过郎杰克，黄一平也曾带他到家里来玩过。她本人因为家庭条件的限制，没有机会读大学，可是对弟弟的那些大学同学却倍感亲切。她觉得，自己弟弟的同学，就像他本人一样值得信任，在这种人手下做事不比当年在明达集团，不会有政治风险或者别的什么阴谋，也不会再陷入什么陷阱。何况，每年十万元的高薪，又不要承担什么责任，还真是诱惑不小。
此前，黄一平与郎杰克有言在先，王大海作为分公司经理只是徒有虚名，并不掌握实权，也无需负什么实际责任。分公司的具体事务，自有马婵专门长驻阳城，作为北京总部派来的业务总监，相当于钦差大臣性质。一句话，她才是分公司的实际负责人。黄一平此举的意图，是不想让姐夫介入郎杰克公司事务太深。他知道，王大海不仅少有经营与管理经验，而且也缺乏心机，若是再次卷入某种漩涡，对姐姐黄敏一家更加不好交待。
当然，对于郎杰克在阳城的一举一动，黄一平又不能完全不管不顾，毕竟他也不希望这个老同学在阳城惹下什么大事。安插下自己的姐夫王大海，是有一箭双雕之意。眼下，让他感觉为难的是，如何才能给王大海定下一个原则，让他既不要多事又不能完全撒手，这个分寸委实不太容易把握，只能见机行事走一步看一步了。
郎杰克初到阳城，行事还算低调，那辆专程从北京开来的加长林肯，只在夜间悄悄进出，很少在大白天招摇街头。而且，郎杰克与黄一平等人的接触，也多在私下进行，除了偶尔与苏婧婧通个电话外，从来没有惊动廖志国。后来，倒是廖志国主动提出接见一下，说：“你们上次到北京，人家郎总那么热情，现在他来阳城了，当然要招待一下，礼尚往来嘛。”
黄一平心想，也好，反正郎杰克的公司马上就要开张，如果总是像搞地下工作一般鬼鬼祟祟，反倒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况且，这个郎杰克是自己大学同学，万一日后真有了什么事情，再像当年郑小光那样，让自己出面独自承担，岂不冤枉。
接见前，廖志国令黄一平帮助找点资料，熟悉一下郎杰克公司的情况。黄一平生怕郎杰克把牛皮吹过了头，不敢让他自己提供，而是亲自从网络上寻找。这一找，足令黄一平惊讶不已。没想到，郎杰克的天地传媒在网上竟然声名显赫，不仅如介绍的那般操作过多宗国宝拍卖，而且参与过多部知名电影、电视剧的投资，先后同欧、美、日、韩等多个发达国家进行过文化项目合作与交流，还组织策划过好多大型综艺晚会并在央视播出。其中一条信息，差点让黄一平惊讶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前两年，由京城某主流媒体牵头，组织过一个“全国和谐宜居城市”评比，阳城也是申报参选城市之一。那个活动前后持续大半年，不仅搞得轰轰烈烈，而且竞争相当激烈，最后阳城虽然未能进入十佳，却也捧回一个提名奖的牌子。如今，每每有上级领导视察、外边媒体采访，或是需要在材料里反映阳城情况，那个“和谐宜居提名奖”的荣誉，必然重点提到。谁料想，天地传媒竟然就是那次评选活动组织者之一，总裁郎杰克更是位居评委之列。早知如此，当年只要在他身上花点工夫，提名奖不就成为正式奖了？
情况汇总起来，报到廖志国案头，马上就使他兴奋起来：“哦，原来是个大公司哩！这样的公司来阳城投资，对于加强阳城的文化建设，提高阳城的文化层次，一定会起到很大的促进作用。唔？如此说来，接见的规格得提高，而且不是私人性质的招待，可以通知新闻单位报道一下。唔？”
黄一平听了，有点不敢相信——一个郎杰克，就凭网上下载的那点资料，陡然就成为阳城市府贵宾了？当然，他也知道，廖志国此时已不是在和他商量，于是只好照办。
按照规矩，像廖志国这样级别的领导安排公务性接见，因为对象的不同，大致可以分成这样几种类别：一种是按行政级别高低、官职大小。中央、省里来的党政领导人不必多说，国家、省级机关正厅级以上官员，自然也在必见之列。享有行政级别的知名国有企业领导，诸如中国石化、中国石油、中国移动等，都是部级企业，这些单位老总来到阳城，虽然彼此没有隶属关系，可按照中国官场的规矩，地方党政要员皆应以官方名义接见、招待。一种是在国际国内业界声名显赫者，比如国内的某某大型电器、啤酒企业，日本东丽株式会社、美国大众汽车等等，或是在阳城有重大投资、合作项目，或是手里握有巨大资源，其负责人每来阳城，必会受到市长接见，以示政治上的特别尊重。还有一种类型，虽然级别、职务、名气不是很大，但有相当厚重的政治背景，譬如高层领导人亲属、子女之类，往往也会破格接待。如今，郎杰克的天地传媒，显然是属于业界知名企业行列，况且人家即将在阳城设分部，其业务范畴与目前廖志国正在搞的“鲲鹏馆”工程，也不是没有关联。因此，破格接待一下，未尝不可。
32
廖志国接见并宴请郎杰克的新闻，当晚在电台、电视台播出，第二天即见诸阳城日报、晚报。
阳城日报的标题：市长廖志国会见天地传媒总裁郎杰克——知名企业助推阳城文化大市建设。
<blockquote>本报讯：市委副书记、市长廖志国昨天晚上假座阳城大酒店会见大厅，亲切接见并设宴招待北京天地传媒公司总裁郎杰克，并与之进行了热情友好的会谈。天地传媒是我国知名文化企业，业务涉猎范围广，实力雄厚，取得的经济社会效益显著。会谈中，宾主双方分别就加强文化交流与合作，坦诚而热情地交换了意见。郎总裁表示，天地传媒目前在阳城设立分部，意在加强与阳城在文化产品交流、影视制作、大型演艺等多领域的合作，谋求互利共赢。廖市长希望，在目前阳城上下大力开展的文化兴市工程中，要借助与天地传媒等大型文化巨头的合作交流，把阳城的文化建设推上一个新台阶……</blockquote>
一个本来纯私人化的活动，因为廖志国一句话，上了媒体，很快就让阳城人认识了郎杰克那张圆圆胖胖的脸。
这下，郎杰克想不高调、不张扬都不行。他的那辆加长林肯，挂着一个号码惹眼的北京牌照，开始频频在阳城街头呼啸而过。
公司正式开张前，郎杰克专程赴阳江拜访了苏婧婧，并拉上黄一平陪同。此行，名义上是给苏婧婧送请柬，实质上是做了一笔交易，郎杰克需要黄一平帮他当个见证人。
阳江之行是在晚上，郎杰克与黄一平并肩坐在后排，司机正是美女马婵。
郎杰克在阳城的分公司，前边是办公用房，里面有一套小型公寓，是马婵的宿舍。本来，按照黄一平的理解，像他们这样总裁与秘书的关系，实质上就是情人、同居关系，即便公开来往也不为过。平常，他也悄悄观察过，郎、马二人言谈举止相当随便，有时甚至相当亲昵与暧昧，应该就是自己想象与推断的那种关系。而且，他也就此悄悄问过郎杰克，对方一笑并未否认。可是，郎杰克来阳城期间，却是独自住宿阳城大酒店一个套间，夜里与黄一平闲聊时，马婵有时提前退出，有时即使在场也是与黄一平同时离开，似乎并不在郎杰克房间落宿。如果说是避人耳目，那也没必要避开他这个老同学嘛。看来，此二人关系有些可疑与特别。不过，郎杰克在阳城的活动，由于有了马婵这个漂亮、精干的随从，不光给外界以相当气派的观感，而且也显得非常实用。这不，马婵这个兼职司机，眼下就非常娴熟。
一个小时不到，三人便进了阳江廖市长家，苏婧婧早已在四楼工作室备好茶水、点心。
看得出，郎杰克已经是这里的熟客了，苏婧婧对他也不再以郎总相称，而是与黄一平待遇相当，呼之曰杰克弟弟。
坐下来喝了点茶水，郎杰克郑重递上请柬，说：“公司在阳城设立分部，婧姐一定得光临！”
苏婧婧接过请柬，笑道：“你姐夫到阳城工作，我虽然也去过几次，可都是晚上或节假日悄悄前往，在公开场合从来没有露面过哩。一平弟，你可以作证吧。”
苏婧婧说的是实话。
在黄一平跟随廖志国之前那三四个月，据说苏婧婧去过两次阳城。一次是上任不久，受市委书记洪大光夫妇邀请，两家人利用一个星期天，在江边一处休闲农庄聚会，算是党政主官的合家欢，也让彼此家人熟悉一下。还有一次，换届选举结束，新老市长交接完毕，丁松邀请苏婧婧来阳城做客，地点在丁松家里，也是纯粹家庭聚餐。两次来阳城做客，皆是别人尽地主之谊，苏婧婧从阳江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除了给洪、丁两家颇佳印象，倒是真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黄一平重回市府这五个多月，苏婧婧只来过阳城一回。那一次，廖志国连续两个星期没有回阳江，黄一平与司机老仇专门将她接来过双休，基本上也是“悄悄的进庄、打枪的不要”。至于平常，黄一平偶或也向苏婧婧发出邀请，而她总是婉言谢绝道：“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这个人与别的领导夫人不同，我不喜欢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更不愿意借丈夫的职务、权力炫耀自己。何必呢，低调一些做人，对大家都有利。”
苏婧婧这一点，确实也与阳城官场上的那些太太大不相同。黄一平还记得，刚进市府做秘书那会儿，大院里暗中流行一则“三个半母老虎”的典故，说的是几位市领导夫人如何骄横的故事。其中，某某书记夫人出身农村，大字不识几个，却喜欢霸占着丈夫的专车、秘书，不时拿出首长派头对工作人员颐指气使，还满嘴报纸、文件语言，搞得书记丈夫也只能暗自叹息；某退休专员的老婆，擅长在家属大院高声骂大街，满嘴活灵活现的下流话，几乎可以现场直播人类再生产的全过程；某某某人大主任太太，三天两头拿把笤帚追打丈夫，搞得人大主任一年到头脸上有指甲抓挠的痕迹；至于那所谓的半个母老虎，便是时任副市长洪大光的夫人，该女流出身农村田间地头，表面一副平易近人模样，背地里却生怕别人瞧不起，猜疑、报复心重，最经典之处就是曾经因为一条内裤没洗干净，甩手打过秘书江大伟一记耳光。当然啦，在这些领导夫人当中，冯开岭夫人朱洁是个例外，可那种例外，又有夫妻关系不睦的因素作祟。
廖志国上任大半年，苏婧婧隐于长江之南的阳江，确是给阳城人某些神秘感，也为廖志国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传闻。在一般人看来，这个出身官宦之家、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是谙熟官场之道的精明之人。
苏婧婧接下请柬，没说去与不去，郎杰克便转入另一个话题。
“婧姐，小弟我有个难事需要请你帮忙，不知行不行？”郎杰克欲言又止，似乎确实遇到很大困难。
“杰克弟弟不必客气，只要可能，我当然尽力。”苏婧婧说。
“我在阳城的分公司倒是收拾好了，可里面却一无所有，北京那边暂时也调度不过来。我想从婧姐这儿匀些东西过去，装点一下门面应应急，也算是婧姐帮我一个大忙了。”郎杰克的话，有种不容对方拒绝的诚恳。
一丝惊喜之色，迅速从苏婧婧眼里掠过。
“匀？怎么个匀法？”黄一平也感觉有些突然。
“购买，交换，租借，怎么都行。凡是我看中的东西，按照眼前的市场行情先估个价，办了手续我再带走。”郎杰克相当爽气。
黄一平听了，马上拿眼睛盯着苏婧婧。他想，就在不久之前，苏婧婧还在叫苦哭穷，说是这些收藏品耗尽了家中积蓄，现在急需出手兑换成现金，以备家用与儿子日后出国留学。眼下郎杰克开口，岂不正好是个机会。
苏婧婧有意不接黄一平目光，略微思考些时候才说：“唉，这些东西是我多年的心血，钱不钱的倒在其次，关键是投入不少精力，又都是些自己喜爱的稀有之物，委实舍不得脱手哩。不过，杰克弟弟既然有困难，做姐姐的岂能不管？你看中什么尽管拿吧，反正我也有点玩不起了。”
话说到这个程度，彼此便无需再玩矫情。
郎杰克从那些藏品中，随便挑选了几件玉石、瓷器、字画，一一拿到外间画案上。在黄一平看来，郎杰克的眼光也不怎么样，所选并非上乘之物。
东西选好，开始估价。
先看一只玉笔洗。纯羊脂玉，上边雕刻着几枝苍劲的腊梅，点点梅花傲立怒放。灯光下，笔洗呈现出婴儿熟睡般的温馨柔和，令人远远观赏时不由屏气凝神，似乎生怕不小心惊动了会使之飞走一般。
“这只玉笔洗，是我十五年前出差西安，在一个深宅大院的人家做客，花八万元硬生生从主人手里强买过来。出了那户人家，就有同行者愿意加两万元买走，我没舍得。”苏婧婧说起玉笔洗的来历，颇为动情。
“当年八万元，可是一套房子的价格哩。这样吧婧姐，这东西我先给你打张五十万元的欠条，日后涨价了再说。”郎杰克报了价格，马上示意马婵出具书面手续。
接下来，一幅立轴山水国画，题曰“北国秋景”，没有署名与落款。据苏婧婧介绍，此画似是张大千青年时代的作品，原为她的一位大学同学所有。她结婚第二年，在同学家看到此画，对方因父亲重病正寻找买家，她当场以五万元外加耳环、手镯、项链、戒指在内的全套随身首饰相交换。
“那时只知道喜欢就不惜代价拿下来，完全不计较后果。东西拿回来了，结婚首饰却没有了，害得你姐夫生气很久。好在时下张大千的作品价格上得很快，当年的投入早就物超所值了。”苏婧婧感叹。
还是郎杰克主动开价，画作估了一百二十万元。
如此一番，几乎未经多少唇舌，十几样藏品总计折价三百八十万元。
“这下好了，有了这些宝贝，我在阳城的公司就有些模样了。真是谢谢婧姐！”郎杰克兴高采烈，似是真的拣了天大便宜。
苏婧婧则流露出恋恋不舍的神情，淡然一笑。只有黄一平与马婵，一个是旁观的看客，一个是听从差遣的随从，相对超然。
折腾到半夜，郎杰克、黄一平、马婵三人告别廖府，上了返回阳城的高速公路。
途中，黄一平迫不及待悄悄问郎杰克：“这些东西真值这么多钱啊？”
郎杰克不避前边的马婵，哈哈大笑一阵，道：“哪里啊！你这个黄大头，还是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嘛。实话告诉你，苏婧婧家里的东西没几样是真品，我今天拣的也全是地摊货，根本不值什么钱。这个门道连马婵都能看出来，苏婧婧自己更是一清二楚，看来只有你一个蒙在鼓里。就说那幅所谓张大千的画，绝对是赝品。张大千本来就是个仿古造假高手，假如能够得到他仿制的作品，也算运气不错了。可惜这幅画，完全是不入流者所作，虽然也下了工夫，却没有丝毫大千用笔的痕迹。”
“啊？”黄一平嘴张得老大，像是要把郎杰克一口吞下。
“像苏婧婧这样的人，精明得很，对钱看得又重，哪里会傻到花大钱买这个？再说，她是个懂得权力运作的人，即使有些真品，也绝对不会闲置在家里，放在外面的这种货色完全是钓鱼的鱼饵。而且，这种手法估计也不是第一次使用了。”郎杰克说。
“明知是假货，那你为什么要拿过来呢？那些欠条可不是随便打的哟。”黄一平明知故问。
“哈哈，我帮你解难，你也不领情？放心吧，个中奥秘与真谛你以后慢慢会懂。”郎杰克胸有成竹。
33
郎杰克分公司成立庆典搞得挺隆重。
毕竟在京城厮混多年，郎杰克深知在阳城这样的地方要想立足，必须手笔足够大，方能镇得住人。
庆典仪式设在阳城大酒店最大的宴会厅，乐队、司仪、多媒体全套功夫用上，还特地从北京请来了几个大牌明星助兴。所请客人中，几乎涵盖了阳城行政、司法、文化、商业等各界精英。如此阵势，即便两年一度的阳城经贸洽谈会，或是四年一次的阳城艺术节，也不过如此。
廖志国没有到场，却派了主管文化的副市长与会，又让秘书长江大伟帮他宣读了贺信。
苏婧婧还是专程从阳江赶来。
事前，对于来与不来的问题，苏婧婧曾经犹豫过，也通过电话和黄一平探讨过，可是禁不住郎杰克三寸不烂之舌的鼓动，最后还是以艺术同好的名义，毅然渡江北来。
苏婧婧这一来，在阳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须知，市长廖志国来阳城任职将近一年，阳城公众还是第一次得瞻市长夫人之风采。而且，得此信息后，很多人都千方百计打听，那个能够移动市长夫人尊驾者，到底何方神圣？
由此，苏婧婧成为郎杰克分公司庆典上的一大亮点，其广告宣传效应不可估量。同时，很多包打听式的人物很快知晓，那个京城来的郎总不仅与苏婧婧是朋友，而且与黄一平是大学同窗、同室。这个分公司的掌门人，竟然是黄一平的姐夫王大海。经过一番推理分析，大家对黄一平与廖市长夫妇的关系，又有了进一步的洞察。
庆典搞了，分公司架势拉开了，只是表面上热闹。在黄一平等一般外行看来，一分钱生意还没做成，房租、装修、家具、工资，尤其是庞大的开业庆典就已经开支了不小的一笔，又似乎并不划算。可郎杰克脸不变色心不跳，照样花钱如流水。
接下来，郎杰克又在阳城频繁活动，无非是再重点联络当地相关部门，递送投名状。
“虽然是在你的地盘上，又是咱姐夫在这里主管，可我毕竟是生意人，一切要按照市场规律办事，不能事事都麻烦你，动用你的关系。现在趁我在阳城，把该拜的各路神仙都拜到了，以后王大海、马婵他们办事就轻省多了。”郎杰克如是解释。
郎杰克做生意思路与一般人不同，虽然他的主业是文化，在阳城的主攻方向也不甚明确，却刻意结交了很多政府部门的头头。昨天刚刚请宣传部、文化局、博物馆的负责人吃了饭，今天又请税务局、工商局、物价局的官员，明天再约政法委、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的领导，短短几天时间，几乎把阳城党政机关的权力部门扫了个遍。一般的对象，不会动用黄一平，有些端着架子、特别难请的主儿，才抬出黄秘书打个电话、出个面。
黄一平也知道，郎杰克既然一头扎进阳城了，绝不仅仅是为交几个朋友。广泛宴请，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从商之人每一分钱的付出，日后都会加倍收回。不过，想想也无奈，毕竟是同学，姐夫王大海又在公司里拿那么多薪水，只要不过分瞎来，暂且先让他折腾吧。何况，即便折腾过头了，背后还有苏婧婧这棵大树遮挡、支撑。再说，果真如他所言，现在把这些衙门摸熟了，以后倒省得老是找自己的麻烦。
郎杰克在阳城忙乎一番，很快就与一帮部门领导打得火热，甚至谈成了部分合作意向，就连黄一平也佩服其不同凡响的公关能力与生意经。
文化局长孙健与郎杰克走得最近。他在确定与天地传媒的合作意向后，马上给黄一平打了电话，这回没有约全家吃饭，而是请他单独出来喝茶。
“兄弟，你和哥哥说句实话，你那个郎同学到底什么来头？看样子他和廖市长夫妇关系不是一般哩。”孙健表面专注于品茶，其实是在试探黄一平。
“也没什么来头，就是一般认识而已。”黄一平简单介绍了郎杰克的情况，也将在北京机场相遇的过程大概说了，只是简化了招待细节，倒也句句真话。
“怕是没你说的那么简单吧。如果只是普通大学同学，又只是在北京机场偶然相遇，你会将他隆重推荐给市长夫人？廖市长夫妇会对他这样重视？要不，他们之间另外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关系，没有告诉你？”孙健哪里肯信。
黄一平无奈，只好笑笑，不作辩解。这一笑，在孙健看来更是莫测高深、寓意丰富。
孙健回到局里，当即召开领导层会议作出决定，阳城市文化局正式与北京天地传媒公司合作，内容包括：由阳城方面出资，聘请天地传媒整体整合、包装阳城的文化艺术团体，做大做强本土艺术。双方合作组建演艺中介机构，以备将来“鲲鹏馆”建成后，组织商业化、规模性演艺市场的运营。
孙健此举用心可谓良苦，他要借郎杰克这只无形之手，提前强势介入廖志国的“鲲鹏馆”，虽然多少有点绑架的意思，却是一条不错的路子。他坚信，只要舍得投入，开出让郎杰克满意的合作费用，自己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何况，阳城艺术团体的整合、包装以及演艺市场运作，本身也具有相当的创意，定会给自己的未来官途添彩增色。
比文化局手笔更大者，是徐晓凡父亲的那个双仁集团。
参加了郎杰克公司庆典，事后又经过数次单独接触，徐晓凡父子分别从商业与政治两个视角，很快发现了郎杰克的潜在作用。于是，双仁集团马上和天地传媒达成一个合作协议：利用集团即将成立二十周年之机，由天地传媒牵头组织一台大型文艺晚会，名称就叫《魅力阳城》，名为宣传公司，实质是拍市委市府的马屁。晚会规模比照央视的“欢乐中国行”、“同一首歌”，除了内地实力派明星之外，还要邀请港、台、韩当红歌星，并保证在央视播出。不过，徐氏父子有一个要求：晚会必须请到市里主要领导，廖志国市长还得出面讲话。
这样规模、档次的晚会，在阳城自然是开天辟地，除了郎杰克的公司，本地绝对无人能够组织与承办。想当年，郎杰克在京城起势时，就是凭借这种走穴性晚会练手，才玩到如今这步田地。
对于一千万元的报价，徐晓凡父子咬牙答应下来。在他们看来，无论徐晓凡个人仕途，还是双仁集团的运营，廖志国都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砝码。与其在黄一平这一棵树上吊死，不如多开辟一条渠道，形成双管齐下的格局。搞此晚会，一方面结交了这个神通广大的郎杰克，等于间接买通了接近廖志国夫妇的一条密道。另一方面，公司出钱搞活动，打着宣传阳城的旗号，占据了央视这样的高平台，在获得巨大商业信誉的同时，又取得政府好感。如此多重效应，正好可以消除因“行贿门”造成的不良社会影响。因此，对这笔经济与政治利益兼得的买卖，其利弊得失不难计算。
就连那个素有“大炮”之称的乔维民，也是不甘落后，迫不及待地找到黄一平，让他帮助与天地传媒联系，说是要搞一部电视专题片，广泛介绍城北新区的独特区位优势，以此推进招商引资。
黄一平心想，你个乔大炮，向来以小气著称，拍部专题片动辄就是几十万，还不把你心疼死？
谁知，小气人也有大方的时候。乔维民经过黄一平介绍，联系上了郎杰克，没等后者开口即当场拍板：改变了原来计划，不是拍一部片子，而是准备放开手脚拍一个系列，内容由单纯介绍区位优势，扩展为全面推介城北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旅游，投资额也不是区区几十万，而是三百多万元。乔维民甚至设想，要么不搞，要搞就搞成当年《话说长江》、《话说黄河》那样的精品。至于钱，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耳闻目睹了郎杰克在阳城的一番动作，黄一平有些坐不住了。
“好你个屎壳郎，我这个同学的名义倒也不值几何，可是廖市长、婧姐的旗号你不能乱打。阳城地面关系复杂，将来万一出了纰漏，害惨了廖市长夫妇，你我可都负不起这个责任。”黄一平电话里警告郎杰克。
“黄大头呀黄大头，没想到我郎杰克在阳城刚谈几笔生意，却害得你第一个患了红眼病！”那边，郎杰克显然没当回事，一个劲儿打哈哈。
“郎杰克！郎大总裁！我没和你开玩笑！你在阳城做生意可以，但得有分寸，千万不要拿人家的政治前途做你的赚钱工具！”黄一平干脆把话挑明。
电话那头，好一阵沉默。少顷，郎杰克放缓语气低声道：“黄一平，你是真没看明白还是假装糊涂？难道你没看出来，我在阳城做的这一切，全是在为你那个市长夫人服务？现在追在屁股后边找我合作的人，其实他们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那些人眼里，什么合作项目之类统统是幌子、是狗屁，他们只是希望通过我做个媒介，快点与苏婧婧、廖志国建立联系。我也知道，孙健、徐晓凡、乔维民这些人以前都找过你，你也答应过帮忙，甚至你还把乔维民领到阳江去过，可结果怎么样？没用！你不肯轻易为他们讲话，更不会全力以赴帮忙。如今他们发现，通过我远比通过你更能达到目的，因为我是商人，给点蝇头小利就行。嘁，放心吧，我是要做生意，是要赚钱，可绝对不是赚这种小钱。眼下，我是在帮你的那些朋友，在帮你的那个婧姐，再退一步讲，更加是在帮你！”
黄一平握着话筒，一时无语。
34
提到乔维民的阳江之行，黄一平倒是让郎杰克给说着了。
前些时，“鲲鹏馆”工程在媒体上热炒，众官员看准时机准备有所动作。文化局长孙健等人分别找到黄一平，希望他从旁相助，在廖志国那儿用些力气，好让他们借着这个市长工程，达到自己的目的。
黄一平出于种种不同的原因，一时碍于情面，不便拒绝，只好暂且答应下来，说是一定择机而行。事实上，黄一平内心里也颇为难——他既不能拒绝、得罪那些人，又不能给廖志国、苏婧婧落下喜好越权、揽事的印象，处境可谓进退维谷。
都说秘书是领导的管家，可以当得领导大半的家，其实未必。别看黄一平身为秘书，每天与市长廖志国如影随形，彼此在一起的时辰远远超过家人，可真正能够单独坐下来说话闲聊的机会极少。而且，就是偶尔有机会坐下来独处，话语主动权也不在黄一平手里，说什么、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等等，全凭领导情绪。很多时候，白天忙碌奔波疲劳异常，等到夜里有空坐到办公室，廖志国往往喜欢独自清静，或者一边接受按摩，一边闭目养神，一般不太愿意开口说话。廖市长不先开口，黄一平就只能沉默。何况，但凡涉及重要人事安排的敏感话题，若非领导主动提及，且恰好说在话头上，黄一平以秘书身份一般更不宜随便提及。再说，黄一平刚刚遭遇蛇咬，又是跟随廖志国不久，这个口又如何轻易开得？因此，随着时间的推移，黄一平内心里也是焦虑万分，他一度最怕遇到孙健、徐晓凡、乔维民们，也担心他们频繁打电话来催。
可是，你越是担心，这些人越是不肯轻易放过你。
某日，文化局长孙健给黄一平打来电话，支吾半天自然还是打探消息，黄一平只好实话相告：“还没找到合适机会。”
孙健心里不满意，却也不便发作，央求道：“近期能否安排一个晚上，让我单独向廖市长汇报一下工作，最好在宿舍里谈，半个小时足矣。”
黄一平自然明白孙健的意思，却也记得廖市长那个包括不在宿舍谈工作、接待访客的“三不”，可是，再拒绝也难开口，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孙健。
不几天，黄一平陪廖志国参加一个会议，看看对方情绪又不错，当即装着突然想起的样子，说：“文化局长孙健希望安排一个机会，单独向廖市长汇报一下文化大市建设的情况。”
廖志国当即答应：“也好，正巧‘鲲鹏馆’项目也想听听文化主管部门的意见，你就安排个时间让他过来呗。”
按照通常习惯，廖志国一般只在办公室谈工作。可是，对于市长的日程安排，秘书不仅有通盘筹划之责，而且有临时变通之权。于是，孙健与市长的见面，便被黄一平安排在晚上九点，地点破例放在廖志国宿舍。那天，黄一平将孙健领到廖志国面前，帮他们泡好茶，然后就找个借口下楼了。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等他再回来时，就看见廖志国正在大发雷霆，直把个孙健骂得狗血喷头。黄一平一看桌子上的两沓钞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孙健趁机落水狗一般逃了出来。
看到黄一平进来，廖志国余怒未消，指着桌子上厚厚一沓现金责问道：“这个事情你知道？唔？”
黄一平马上否认，待廖志国怒气渐渐消了，这才把孙健近些年来的遭遇讲了一遍，多有帮其开脱的意思：“孙健做出这样愚蠢举动，也是因为前些年受了太多打压，本意还是希望得到公正对待，只是他错误解读了廖市长的为人。”
廖志国听了，怒气渐消，吩咐黄一平道：“本来想把这二十万元交到纪委。这样吧，钱由你出面还给孙健，让他不要有思想包袱，在我廖志国手下，一切看个人实际表现，今后好好工作就是了。”
通过孙健这件事，黄一平知道，廖志国的那个“三不”并非儿戏。此路既然不通，只好另求别道。
乔维民的电话三天两头追过来，令黄一平不胜其烦。终于有一天，等到了一个曲线救国的好机会。
那天，黄一平陪同廖志国到省城开会，主题是关于加快高新产业发展，除分管副市长、科技局长等人外，乔维民也参加了。回程的时候，廖志国滞留省城找梁副书记说些事，就让黄一平搭个顺便车，从省城买了苏老主席喜欢的盐水鸭，让他绕道阳江。
黄一平立即截住乔维民，上了他的专车，拉他一道赴阳江廖府。
路上，黄一平如此这般说了自己的计划，并详细介绍了廖志国的家庭情况，尤其介绍了苏老主席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在海北担任社教工作队长一节。
乔维民是海北县城土著，五十年代末出生，六十年代初期已然记得些事，加之其长期在海北工作，岂能不知苏老主席事迹。于是，马上在半道买了好多礼物，还特地从银行取了十万元现金。
到了阳江，已是傍晚，苏婧婧见到黄一平本就亲热，又见来了新的阳城客人，格外热情，当即留下说吃了晚饭再走。
趁着等饭的功夫，黄一平领乔维民上楼看望苏老主席。
乔维民名号“大炮”，却是粗中有细，上来先用海北方言向苏老主席一番问候，接着就按照黄一平指点，扯到老人熟悉的那些故人旧事，很快就激发起老人对往事的回忆。说来也是奇特，当话题回到四十多年前，说及海北当年的那些风物掌故，原本反应迟缓的老人，竟然马上恢复了正常的思维与语言功能，拉着乔维民的手侃侃而谈、娓娓道来，眼神里甚至不时有电石火花闪过。
见此情景，站在一旁的苏婧婧，眼睛慢慢湿润了，说：“谢谢乔县长！老人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晚上离开时，乔维民又单独上楼与老人告别，除了丢下那些礼物，也把十万元钱悄悄塞在老人床头。
车子刚出阳江市区，苏婧婧电话就追了过来，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让黄一平、乔维民立即打转。
“一平弟啊，不是姐姐要批评你，说过多少次了，朋友间的正常往来可以，但有这种大宗现金就不行了，以后一定得帮我把住关！”苏婧婧责备黄一平，语气有些严厉。
结果，乔维民买的那些物品留下了，十万元现金则遭到坚决退还。黄一平策划的这次阳江之行，以失败告终。
孙健、乔维民这两件事，令黄一平感觉尴尬、为难的同时，也让他醒悟：廖志国与苏婧婧，还真不是一般人，他们处理问题的思路与方式，或许真与多数官员及其亲属不同。
记得当年刚到市府做秘书，跟随魏副市长，其人由京城临时下来挂职，算是无职无权，因此特别在意一些小恩小惠。不必说下去开会、视察，人家送的些微礼物照单全收，就是平常报销个车旅费、节假日填报个加班补助单，也是尽量往多处争取。那架势，完全是不要白不要、不拿白不拿。后来跟了常务副市长冯开岭，人家毕竟多了个常委、常务头衔，收受的机会肯定比魏副市长要多。其时，冯开岭该收的也收，不该收的慎收或不收，因为他考虑更多的是官运前途。当然，为了顺利得到晋升、提拔，他也动用手中权力，通过邝明达、于海东之流间接索取钱物，用在打点省里领导、老干部、方教授们身上，关键时刻、紧要之处下手颇狠。现在，廖志国贵为市委副书记、市长，情况又大为不同。市长乃政府主官，居一人之下、百万人之上，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周围多少人试图一掷千金，换取接近他的机会。可以说，到了他这样的位置，只要愿意，大把的真金白银就会潮水般滚滚而来，挡也挡不住。而且，从苏婧婧的言谈话语中也不难看出，她喜欢钱且需要钱。可是，一旦真金白银送到面前时，他们又有自己的原则与游戏规则。或许是身边太多血的教训，或许是多年官场历练养成的警觉，廖志国有“三不”底线，苏婧婧也不肯直接接受大宗钱物。苏婧婧曾经对黄一平说：“我们做官，坚决不能收人家的钱财。不管什么人，你明目张胆给我们送钱送物，实质上就相当于送我们进牢房、上断头台。”
不过，黄一平也能强烈感觉到，苏婧婧话虽这样说，却并非真的要做什么清官。事实上，上次廖志国出差欧洲，苏婧婧关于藏品的那通闲聊，已经完全表明了心迹。其中意思，黄一平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他一时不知如何才能曲径通幽，况且，他自定的那个“三不”原则，多少也捆绑住了自己的手脚。
看来，没有郎杰克这么个特殊桥梁，事情还真不好办——不光是对孙健、徐晓凡、乔维民那些人不好交代，就是苏婧婧也不能满意。也罢，既然上苍把郎杰克送到眼前，那就放手让他折腾吧。
35
按说，文化局长孙健有了动作，体育局长姜如明也该有所作为吧。事实恰恰相反，人家姜如明现在稳如泰山，丝毫不需要像孙健那样慌乱。而且，市长廖志国已经数次表扬姜如明：“嗯，会办事！”“行，还能把事情办成！”
姜如明的会办事与办成事，自然与其表妹杨艳有关。现在，杨艳不仅已经成为廖志国网球场上的固定搭档，而且还担任了市长的英语辅导老师。由于她的介入，廖市长网球技艺、热情与日俱进，学习英语的兴趣空前浓厚，一个趣味型、学习型市长形象迅速树立起来。
于姜如明而言，上次黄一平那一番话，虽然令其一时左右为难，却也对他震动、启发很大。是啊，浸润官场多年，经历且见识了诸多风风雨雨，他岂能读不懂廖志国的目光，又岂能参不透黄一平的语意？可是，真到面临选择时，他也是左右为难、犹疑不决。一方面，表妹是自己嫡亲舅舅的独生女儿，从小被父母视若掌上明珠，好不容易嫁了个医学博士，虽然说不上多么圆满，可终归是平常人家的上佳归宿。况且，表妹也好，医学博士也罢，对自己这个做局长的表哥敬重有加，凡事几乎言听计从。现在面临如此尴尬，别人可以假装糊涂，自己心里却似明镜一般，说不定就会将单纯的表妹推向万劫不复，甚至彻底毁掉她和博士的幸福。这样的事情，伤天良、泯人性哪！而另一方面，自己年近五十，在体育局长的位置已经蹲了整整十年，眼看当初一起进入政府序列的同僚，基本上都挪到理想职位，脸面光鲜不说，在经济上也捞足了好处。别人的冷嘲热讽暂且不谈，就是老婆都时常诘问自己：你这个体育局长光管指挥别人运动，自己怎么不动动？前些年，市里每次面临政府换届之类的大面积人事变动，其他部委办局早就风声鹤唳，局长也是走马灯般更换，可就是体育局无人关注，有些靠近领导、背景深厚的干部，宁愿放弃机会也不肯到体育局来提拔。现在，政府换届市长更迭，这个廖志国一来就瞄准了文化体育设施，兴师动众要搞什么“鲲鹏馆”，正好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如果再不借此机会靠上去，乘势取得新任市长的青睐，自己这个体育局长注定就是棵千年黄杨树——长不大了。可是，姜如明也清楚，时下接近领导、取得领导信任，早已不是过去那样，可以单纯依靠人品正派、工作勤奋、业绩突出取胜，金钱物质上的铺垫有时即使不是唯一，也一定成为必需。环顾周围，掌管经济主管部门的那些人，本就坐拥金山银山，有的是大把票子四处播撒，充当买路、消灾钱；党政部门的主官们，或是掌握人事任免、使用权，或是操纵处分、奖励、政策制定、行政执法、司法裁量权，只要稍许抬抬下巴，就有人排着队为其花钱买单；唯有他这样的清水衙门贫寒官，既无雄厚经济基础，又无多少实际权力，自己无从收受，自然也就无法送给别人，哪里还有亲近领导的资格与资本呢？！眼下，廖志国不过就是因为喜欢打球，相中了表妹杨艳，自己若是再故意装糊涂或推三让四，那就真是自断后路、自毁前程了，说轻了是不识抬举，说重了是给脸不要脸。
思路理清了，道理想明白了，姜如明便不再痛苦，也不再犹疑。他马上给黄一平发了条短信：好吧！
姜如明点头了，事情便很快了结。医学博士的挂职名额，由市政府直接下达卫生局，再由局里指令到第一医院。期间，一院党委任命医学博士为内科副主任，正式启动了入党程序，并将有关手续随档案带到西部。临行前，医学博士虽然对娇妻有些难舍难分，可想想自己即将到来的光明前程，却又满怀喜悦，连连感谢表哥姜如明，道：“表哥对我的关怀，我一定铭刻心底，永生不忘。”
博士前脚西行，姜如明后脚就约了黄一平，亲自领着表妹杨艳来到阳城大酒店，正式交到廖市长手上。为表示郑重，廖志国让黄一平在酒店订了餐厅，专门摆了一桌高档宴席，算是认下这位年轻貌美的球友、老师，同时表示对姜如明、黄一平的慰问。席间，廖志国兴奋异常，不时亲自给杨老师搛菜，同时还给姜如明敬酒若干次，说了些表扬、鼓励的话。
坐在一旁的黄一平，早就观察到姜如明有些复杂的神态，不时为之在廖志国面前美言，将其在阳城官场数十年来的丰功伟绩，作了详细且生动的介绍。如此，在廖志国的表扬声中，姜如明脸色才终于完全疏朗。
杨艳真是个懂事的女子，没有了医学博士的拘束，在廖志国面前完全放了开来。
平心而论，廖志国虽然喜欢网球，可由于未经正规训练，平时又疏于练习，加之往日搭档多是善于打“政治球”的下属，因此技术并不怎么样。而杨艳则不同，毕竟从小经过专门训练，多年来一直参加各种比赛，平常也多同高手过招，那一招一式便很是正规，发球与回球质量也相当不错。然而，廖志国找她打球，其意并不在打球本身，所谓交流技术也只是说说而已。对此，杨艳这样的绝色美女，也算是经历丰富、阅人不少，又岂能不知。在此情况下，球场上的境况便一扫平常的简单呆板，陡然变得色彩斑斓起来。
先说衣服、装饰。廖志国固然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套耐克高档短衣裤，只不过头上多了一根纳达尔式的头箍，样子不免滑稽，却也平添了些情趣。杨艳的衣着，则是每次都有变化：一会儿是鹅黄超短裙，一会儿是粉红网球帽，一会儿又是柳绿色发带，整个人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不时给人以莫测的变幻。唯一不变的，是她那双健硕、修长的秀腿，以及丰满、坚挺的双乳。看得出来，杨艳在球场上也让球、喂球，却不是平常机关干部的那种“媚球”，而是多少带有一些情色的“调侃球”、“趣味球”。平时与别人打球，廖志国喜欢吊长球且跃起扣杀，那种凌空腾起的感觉一定极具快感。可是现在面对杨艳，廖志国却喜欢打近网，尤其喜欢观赏对方跃起扣杀。说实话，就是坐在球场旁充当球童的黄一平，也同样喜欢看杨艳扣杀。须知，美女高高跃起的那一刻，不仅可以欣赏到齐根修腿，而且能够饱览到几乎蹦出衣外的活泼丰乳，那种感觉绝对赏心悦目。
球场上的故事，自然是黄一平、姜如明等少数观众目之能及，球场外的故事，则只能留给人丰富想象了。
廖志国约杨艳打球，每周一般安排两三次，平常是在晚上九点左右，周六下午五点前后。时值盛夏，即便到了夜里或傍晚，天气依然炎热，像网球这样剧烈的活动，往往一次只能打上三四十分钟。
球场运动结束，运动者早已浑身汗湿，杨艳便随同廖志国回宿舍，清洗一番，接着攻读英语。这时，姜如明之类闲杂人员，算是任务完成，识趣打道回府。当然啦，随着廖志国与杨艳的绯闻在阳城官场传开，姜如明渐渐就淡出了球场，干脆不再现身。
黄一平由于职责所系，不便隐身。廖志国与杨艳切磋球技时，他得端水递茶送毛巾，同时充当兼职球童。等到廖市长上楼学英语，黄一平既不能近前，也不能离开，只得在楼下担当守门员，时刻防止好事者前来打扰。这项工作，看起来轻松，其实却无比累人，而那种累，又无比折磨人之神经。
廖志国与杨艳在楼上如何举动，自然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坐在楼下的黄一平，只能凭声音之类判断与想象。譬如，杨艳第一次上楼，先是房间东南角有微弱的流水声，黄一平判断那是洗脸池的位置，说明学习英语之前须把脸上的汗水洗净。流水声消失不久，就有录音机播放的英语从窗口传出，也时有廖志国厚重的男中音与杨艳甜美圆润的女声相伴。到了第二次，流水的声音转到房间西北角，黄一平知道那是淋浴房，猜想他们打球出汗太多，应该洗个透身澡彻底清洗。之后的录音机、男中音、女声英语三重奏，依然听得真切、辨得明白。等到第三次之后，洗澡、录音机的声音都还没有什么变化，男、女二重奏却产生了变调，以至渐渐趋于无节奏与歇斯底里。黄一平听着，心里便禁不住翻江倒海起来。毕竟，他也是个身、心俱为正常的男人，置身于那样的音响环境，岂能真如古代柳下惠一般。
再之后，杨艳在廖志国房间里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所谓学习英语也由简化渐至省略。换言之，黄一平在楼下饱受的精神煎熬也越来越剧烈。
可是，再难受，黄一平也得忍着，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杨艳从楼上下来了，他得负责将其送回家，途中既不能让什么人看到，也不能出任何纰漏。在这座城市里，任何与现任市长廖志国有关的人和事，皆非同小可。
当然，黄一平固守楼下，还有一个重要职责：他得时刻提防那个于丽丽不宣而至。
36
廖志国与杨艳如此接触，于丽丽吃醋，当在情理之中。
男女情事，其基础有时可能是职务、外貌、金钱等等，可一旦有了肌肤之亲，尤其是产生了感情，况且这种感情又进入到内心，那么某些原本外在的东西往往就会淡化、消失，那种因为外力作用的情爱，慢慢就会回归庸常的饮食男女状态。
于丽丽对廖志国的感情，至少在女方这一面，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不错，于丽丽是个绯闻不断、故事多多的女人，你说她浪荡也好，说她风流也罢，总之她不甘于自己的婚姻状况，喜欢在外边寻求寄托。可是，她也不是毫无选择，更不是乱搞胡来。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情爱的标准，正如有人喜欢外表英俊者，有人喜欢事业成功型，于丽丽则喜欢与手握权柄的官员编织故事。这也许是缘于她的工作范围、性质，也许是她内心深处某种崇尚成功、崇拜英雄的情结。阳城大酒店过去是政府招待所，从十几岁在这里工作起，二十多年间，她以自己的美貌、热情、聪明，赢得了很多领导的喜爱。这种喜爱，有的始终停留在精神层面，有的化作了真实故事，也有的演绎成流言绯闻。可不论怎样，她从来不在同一时期与两个男人编织故事，在她看来，这就是纯洁，这就是忠贞。因此，她的绯闻与故事，除了引发当事者家庭不和之外，并没有引发男人们之间的任何争斗，也因此，她在阳城官场有浪名却无恶声劣迹。
看得出来，于丽丽对廖志国是真心喜欢。这种喜欢，似乎并非因为廖志国官大，过去她交往的也大多是同等级别官员，甚至还有省里的领导。也不是缘于廖志国外表有多俊朗，这么些年追她的帅哥也不少。说到底，是她感觉自己年纪大了，人老珠黄、姿容渐失，资本所存已然不多，有种发自内心的恐慌。当然，她也明白，像廖志国这种官员，鲜有真情付出，也很少真诚对待身边的女人，说白了，他们手中有官位有权力，还愁没有投怀送抱的美女么？可是，女人的本能终究让她迷茫且不能自制。
有关男女情事，女人往往有某种超乎寻常的敏感，尤其于丽丽这种长期在感情漩涡里挣扎的女人。事实上，自从杨艳第一次来到阳城大酒店打球，于丽丽就已觉察不妙了。年轻貌美，气质一流，会玩网球这样高雅的运动，还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更主要的是，此类知识女性自信心满满，懂得怎样运用自身的优势，收放自如地控制男人，而不是像她们那个时代的女人，只知道以热脸贴上去一味巴结男人。那时，医学博士还没有离开阳城，廖志国与杨艳打球时，一边是博士面若冰霜的旁观，另一边，便是于丽丽隐身于树丛背后的远窥。当时她还庆幸，好在有那个博士的贴身监督，廖志国与杨艳之间终归难得苟且。可是，不几天，那个博士就消失了，于丽丽一打听，原来是被黄一平、姜如明安排到边远地区挂职去了。这下，于丽丽彻底绝望了。一个又一个晚上，她悄悄藏身于某个阴暗的角落，眼看着一男一女双双并肩上楼，那窗帘后边的种种情景，让她时有肝胆俱裂、身心皆碎的感觉。泪水，无数次冲刷着她已经不甚光洁的面庞。
终于，于丽丽还是发作了。
那天晚上，当廖志国与杨艳打完网球，又一次并肩上楼，其间，前者还轻轻搂起后者纤细的腰肢，于丽丽忍不住从树丛里冲了出来，直奔楼梯。
在楼梯口，黄一平拦住了满面怒容的于丽丽，并将她拉进了里屋。
于丽丽母狮般一通发作，眼泪鼻涕涂得满脸皆是。
黄一平静静地听着，表面一言不发，内心里却在紧急调度对策。
等到于丽丽发作得差不多了，黄一平这才缓缓开口道：“于经理，我想请问你，如果有人问起你和廖市长是什么关系，你是廖市长什么人，廖市长在这儿住宿，你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你该怎么回答？”
刚刚还情绪激烈的于丽丽，一时竟愣住了，张着嘴不知如何应答。
“于经理啊，不是我说你，作为在酒店工作多年的老人了，应当明白自己的身份与职责。你也知道，廖市长住在阳城酒店，既是为了方便工作和生活，也是对酒店的信任与支持，可不要误解、辜负了领导的一片好意哟。再说，身为一市之长，他不是我们哪一个人的私人财富，而是整个阳城六百万人共同的市长。何况，不论你我也好，廖市长也罢，都有自己的家庭与私人空间，即使廖市长也不能干涉我们的自由呀。至于你刚才说的有些话，我想，大家都不是年轻的少男少女了，轻重还是拎得清的吧。”
黄一平的话，绵里藏针，软中带刺，说得于丽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快平静下来。这些话，虽然没有一句说在明处，却没有一句不戳在要害处，想必于丽丽能够掂得出分量。
面对渐渐安定下来的于丽丽，黄一平内心一块石头砰然落地。他想，从此以后，廖市长与杨艳的事少了一重阻碍，自己也省却一分担忧。不过，在内心深处，他对于丽丽仍怀有深深的愧疚，而且是那种永难消弭与补偿的愧疚。
于丽丽哭着离去，黄一平独自坐在楼下想了好久。古语云，痴情女子负心汉，果真是无数男女情事凝结而成的经典。撇开眼前的于丽丽与廖志国，就说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感情经历吧，先是大学同学庄玲玲，后是冯开岭的夫人朱洁，再是现在交往的章娅雯，虽然故事发生的前因后果各不相同，可无论如何，最终都必然是以悲剧收场，而且受到伤害最大最深的永远是女人。至于男人，喜新厌旧乃其本性，哪里会顾及女人脆弱柔软的内心呢？
当晚，杨艳从楼上下来后，或许是出于对于丽丽的愧疚，黄一平没有主动搭讪，也没有帮她开关车门，就连送到她家楼下时也没有照例打开车灯，尽管事后他不免为之也有点小小的不安——毕竟，这个杨艳也是女人，最终必然也是悲剧里的受害者。
送走杨艳，黄一平心绪极坏，且不想马上回家。犹豫了半天，他还是决定给章娅雯打个电话，说：“我在路上，马上就到。”
不等章娅雯在那边回答，黄一平就合上电话，然后直接将车开到春晨花苑。
自从上次章娅雯被迫帮于海东说情，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天，黄一平再也没来过她家，她也没有主动约过见面。期间，由于黄一平的压力，于海东没有违约，果然很快解决了章娅雯妹妹的编制。作为回报，黄一平授意于海东，召开了一次全市性规划会议，并邀请省里一位副厅长出席。那个会议，因为有黄一平的暗中周旋，廖志国参加并发表了重要讲话，稿子自然由黄一平执笔，多有对规划工作正面肯定的文字。会议结束后，在新闻媒体的有关报道中，黄一平亲自修改、审定了稿件，使那些对于海东有利的内容得以充分体现。
原本处于情绪低谷的于海东，对黄一平的雪中送炭之举，不免万分感激，马上就将章娅雯妹妹由设计院借调局机关。
上边这件事情，虽然最终以皆大欢喜收场，可在黄一平与章娅雯心中，却早已形成了一个大大的结，而且是一个不易解开的死结。对黄一平来说，由于受过挫折与打击，对于包括男女感情在内的人与人之间关系，本来就心存某种疑虑与不安。落难之中遇到章娅雯，获得一份简单纯洁的爱情，在他的人生中已是不可多得。谁知，半路杀出个于海东，顿时令他感觉如芒刺在背、骨鲠在喉，产生遭人出卖、受人欺骗的痛苦与耻辱。可是，这些天冷静下来设身处地想想，章娅雯的举动只是同胞之情使然，完全出自亲情的本能，应该与爱情的纯洁与否没有多大关系。尤其是刚才于丽丽的一通哭诉，更加触动了黄一平内心深处的那个死结，使之迅速发生松动。他想，无论从哪个方面思量，自己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都应该原谅章娅雯。而且，他真的不想让章娅雯成为悲剧的主角，更不想亲手制造一出悲剧。
到了章娅雯屋里，黄一平并没有急于做男女之事，而是洗了澡，泡上一杯茶，点上一支香烟，将章娅雯轻轻揽在怀里，慢慢说了于丽丽的事情。说实话，按照他一向的为人行事原则，尤其是多年秘书生涯养成的习惯，这种涉及领导的八卦本不该轻易出口，更不应当说与自己的情人。可是，方才说给于丽丽的那一席话，终归让他内心极度煎熬，若不找个人倾吐、发泄一下，一定会折磨得自己很难受。
“你说得很对，应该这样说！如果换了我是于丽丽，一定也会像她那样。可是你这样说了，她就会马上清醒过来，摆正位置，自己不再痛苦，也不会给别人找麻烦。”章娅雯听完黄一平的诉说，如是评述，语气从容，目光柔顺。
“真的？你真是这样想？”黄一平有些疑惑。
“是，绝对这样想！既然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感觉自由、轻松、幸福，而不是为他打造枷锁，人为制造痛苦。”章娅雯坚定地点点头。
黄一平长叹一声，热泪禁不住滚滚而下。他想，章娅雯这样的女子可爱，也有那么一点点可怕。正缘于此，才更加令人不舍。

第七章
37
“鲲鹏馆”工程筹建班子出台。令人惊异的是，那个让很多人期盼已久的指挥部或领导组并没有出现，而是成立了几个临时性工作小组，分别冠以调研、考察、论证之类的名义。
几个工作小组中，体育局长姜如明主持体育调研组，重点调研中心体育馆的规模、功能、内部结构等；文化局长孙健负责文化演艺调研组，职能与姜如明相当；徐晓凡以驻京办主任身份领衔一个考察组，重点考察北京奥运场馆、国家大剧院等重大项目，为“鲲鹏馆”提供技术参照；城北新区主任姜维民挂帅选址小组，着重就场馆地点选择提出意见，但视野并不局限于城北，而是放眼整个市区。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曾经受到廖志国严厉批评的规划局长于海东，竟然也受命领衔项目规划论证组，专门就“鲲鹏馆”的规划、设计事务进行前期论证。此外，还有情况汇总组、专家咨询组等务虚性机构，分别由秘书长江大伟、建设局总工等人主持。黄一平的任务，是协助秘书长江大伟，协调、收集、汇总上述各工作小组的意见，最后还要拿出一份内容详实的调研、考察、论证报告，为市长廖志国决策提供依据。
偌大一个“鲲鹏馆”工程筹建班子，以如此形态出现，委实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再怎么说，工作小组之上总应该有个统帅性机构吧。
其实，只有黄一平知道，这样的布局，于廖志国而言，既是某种无奈之举，也是他的一种政治智慧，或曰政治手腕。
前边说过，“鲲鹏馆”项目的提出，乃是廖志国基于自身处境，以及阳城特殊的政治环境，综合考量了各种复杂因素，借鉴其在阳江“航母城”的做法，急中生智的产物。这个规模、造价超大的工程，本没有经过十分缜密的思考与论证，具有相当明显的偶发性，说白了就是个拍脑袋工程。引发廖志国突发其奇思妙想的诱因，一是初来阳城掣肘多多，颇难找到呼风唤雨的感觉；二是手机里收到的那则民谣式短信，等于告诫他被动就要挨打的道理；三是冯开岭到任阳江后准备拿“航母城”开刀，令他感觉不爽与不安。而更主要的一点，则是苏婧婧频繁且强劲的枕边风。从某种意义上讲，廖志国提议搞这个项目，本意是想试探一下阳城这潭水的深浅，也有借机笼络人心、建立政治势力的意思。用兵法上的术语讲，意在出奇制胜。
令廖志国欣喜的是，“鲲鹏馆”意图一出，不仅没有引来多少质疑、反对之声，而且还得到各种政治势力的一致认可，尤其洪大光、丁松等阳城政界大佬，也都表示赞同，这对于他在阳城官场站稳脚跟作用极大。不过，这种状况的形成，也有一个重要因素：其时，刚刚经历过省、市换届选举，阳城官场权力角逐硝烟甫散，以洪大光、丁松为首的争斗双方，尚处于筋疲力尽状态，无暇顾及廖志国的什么三板斧与三把火。况且，出于争夺同盟军的需要，他们也乐得观察一下新任市长的政治态度、价值趋向。当然啦，廖志国的突然出手，也让他们有点猝不及防、不知所措，除了暂且表态支持，似无更好选择。
现在，经过数月观察、休整、等待，洪大光、丁松诸公渐渐恢复元气，眼看廖志国这个外来市长，把个莫须有的“鲲鹏馆”炒作得风起云涌，似乎大有借此巩固根基、收买人心、起势登台之意，甚至很快形成了某种政治强势，这就让阳城政坛上一向自负的上述诸公感觉很不舒服。按照官场通行规则与排序，市府之上有市委、人大，人家洪大光身兼书记、主任两个要职，对你政府市长握有绝对领导、制约之权。即便政协在市府之下，市长廖志国排位在主席丁松之前，可后者毕竟是阳城土生土长的地头蛇，又是你的前任老市长，怎么说也得知道些谦逊、承让之礼吧。因此，等到廖志国驾起马车真的打算飞奔时，洪大光、丁松心理已然发生变化，某种逞勇好斗的惯性也开始发挥威力。即使不想真的争点什么，至少也要体现其重要存在。
“老廖啊，你那个‘鲲鹏馆’项目进行到什么程度了？最近，我在社会上听到不少反映，从机关干部到普通群众都认为这个项目好，既能提升阳城的城市品位，又可以显示新一届市府的战略眼光与非凡魄力。如果谋划得七不离八了，希望早点把工程方案报到人大来，我让人大有关部门尽快列入审议，帮助你们当好吹鼓手，争取搞成一个叫响全省、全国的样板。另外，有关筹备班子人员组成，也可以尽快拿到常委会议一下，方便你那边操作。毛主席不是说过，正确的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嘛！”某次会议结束，洪大光边走下主席台，边拉住廖志国说话，从表情到口吻充满了关切之情。
丁松恰好从旁听到，马上也找个机会与廖志国悄悄耳语：“廖市长啊，听说你那个大鸟已经快要起飞了。好啊，你比我有气魄嘛！这里我给你下一封请战书，我们政协这边别的没有，有关文化、体育、规划、建筑方面的专家很多，有些需要锣鼓呼应、出力流汗的事情，你尽管吩咐！我这个老市长，责无旁贷嘛。”
洪大光、丁松与廖志国的对话，黄一平都在场。对于廖志国表情的瞬时变化，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洪大光与丁松的上述表白，乍听上去很随意，尤其丁松一席话，似有话赶话的意思，可实际上，这些都是他们的肺腑之言。而且，这些话嘴上不说，肚子里照样会想；洪、丁二人不说，也一定会有别的人说；此时不说，彼时也一定会说。根据黄一平在阳城官场的体会，市委书记洪大光也好，前任市长丁松也罢，上述言论除了些许表面示好的因素外，骨子里传递的信号非常强烈：你廖志国虽然坐着市府头把交椅，可在阳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还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政府那边的大事，想绕开市委、人大、政协，没门儿。当然，话也说回来，洪大光、丁松两股敌对势力本身矛盾尖锐，他们此举未必全是冲着廖志国，也有相互提防、斗法的意思，主要是生怕对方势力过度介入，借助那个“鲲鹏馆”拉拢、结盟廖志国，从而在政治上渗透乃至做大。不过，无论出于怎样的动机，他们的一番言词，对廖志国无疑皆是一声断喝。
上任近一年，如何处理与洪大光、丁松的关系，廖志国也是颇费思量。总体上，他对二人基本持等距离、取平衡术，这样的路数有些接近当年的冯开岭，也是借助于黄一平的谋略与建议。
客观地讲，像阳城这种地级城市，市委书记洪大光是理所当然的老大，廖志国作为市委副书记、市长，理当甘居次席、做好配角。事实上，无论在各种会议之类的公开场合，还是平常的讲话、材料、报告上，哪怕就是背后小范围议论，乃至酒席桌上的酒后之言，廖志国都一直牢牢把握这种定位，始终尊洪氏为首，绝无半点逾越。可在内心里，廖志国却又并不真的甘愿屈居其下。究其根源，一来是因为中国地方官场特殊的党政二元结构，书记固然应当居于领导地位，可具体到个人权力分配，强势的政府主官又岂能甘居别人之下；二来，地方党政不睦是个极具共性的通病，在阳城政界更是个久治难愈的老毛病，而此种痼疾又往往易于继承与传染；三来哩，廖志国为官数十载，多是做的地方主官，我行我素、一言九鼎惯了，加之其人个性本就偏强，自然不肯轻易臣服于洪大光。至于丁松，虽系前任市长，眼下退居政协主政，廖志国对其客气纯属礼仪性质，最多也只是利用他与洪大光的矛盾，更加不在看重之列。因此，平常时候，廖志国对洪、丁二位，多取敬而远之的态度，能不招惹尽量不招惹，可示好卖乖处也是尽量示好卖乖。
可是，眼下既然洪大光、丁松开口说话了，而且所提要求也算合乎情理，廖志国就不能充耳不闻，更不能生顶硬上。不过，考虑到洪大光与丁松之间关系微妙，廖志国也不想掺和其中，得罪两边固然很不划算，因取悦一方而得罪另一方也不是上策。明智之举，还是应当两头平衡。
何去何从，委实令廖志国一时陷入两难。
“一平啊，这件事你看怎么办？还有，以前冯开岭遇到这种情况如何处置？唔？”廖志国问计黄一平。
黄一平自然知道廖志国的心思，也谙熟过去冯开岭处理此类事务的思路，略作思考后回答道：“我理解，洪书记与丁市长过问这个工程，说明他们对政府工作的关心，也体现了他们对廖市长的热情支持。”
没等黄一平把冠冕堂皇的开场白说完，廖志国早就竖起右手掌摇了摇，示意他别绕弯子。
黄一平脸一红，只好直入主题。
“我个人以为，介于目前阳城情况的特殊性、复杂性，这个项目似乎还没到呈报市委、人大的程度，更不宜由政协横插一手妄加评议。现在工程处于谋划阶段，尚在进行调研、考察、论证，还没有涉及资金、土地之类实际问题，可以先不拿到人大来议。最好的办法，等在政府这边运作出一个雏形，直接拿到下次人代会上，作为明年政府为民办实事项目，也许会省事、顺当得多。否则，八字还没有一撇，先放到人多嘴杂处那么三评四议，最容易引发歧义甚至起哄，很可能因此遭到否决或束之高阁。至于筹备班子人选，一旦进入了常委会，政府这边恐怕更难左右，到时候你一言我一语，能办事者进不来，不能办事者滥竽充数，反倒影响工程筹建效率。如果现在不急于建立指挥部或领导组，而是以分散、临时性机构替代，那就未必要进入正式组织程序，也不必上常委会讨论，政府可以自行决定嘛。”
“呵呵，你能看出目前的复杂局面，这不奇怪。可是，你黄一平把看到的竟然全盘说出来了，这倒是个不小的进步。跟随我快半年了，你是第一次把话说到位，看来我廖某人没看错人，你黄一平还是黄一平，也没有辜负我对你的信任。好，我们就照你说的办！唔？”廖志国很兴奋。
38
廖志国组建的几个筹建小组，主要负责人名单一经公布，还是在机关里引起热议。
这个名单，虽然没有呈报市委常委会讨论，廖志国却也预先拿到洪大光、丁松处，说是先拉出几个人，搞一套临时性调研机构，请洪书记和老市长帮助掌掌眼、把把关。洪、丁二位看了这个名单，心里自然明白，当初提出介入“鲲鹏馆”意图落了空，对方这是赏了一枚软钉子，因此纵然心里诸多不爽，嘴上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强作笑脸虚与委蛇。更重要的是，两个人心底又都有一本明白账：这个时候，主要对手尚未降服，还不适宜得罪廖志国这个第三方。
廖志国选择的孙健等人，在一般人眼里似乎合情合理，可聪明者细一琢磨便发现，光是这几个组的设立，就颇多蹊跷。什么文化调研组、体育调研组之类，虽然各具名目，表面看来似乎也都说得通，可终究难免因人设事、深藏猫腻的嫌疑。
于是，很多好事者纷纷展开想象，又在各自力所能及范围内交换信息，对上述入围者的幕后背景进行了深度、多角度解读，其中有些不乏合理性，有些则不免令人啼笑皆非。
体育局长姜如明的入选，大家全都心中有数。他的那个漂亮表妹杨艳，隔三差五陪同廖志国打网球、学英语，不仅使得廖市长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而且网球技术与英语水平皆大为长进。过去，每逢在会议主席台、办公室、汽车里坐久了，廖志国腰、颈椎病就时常发作，酸痛起来坐立不安。如今因为杨小姐的陪练，运动已经成为廖志国每日生活之必需，生理疾患不治而愈，心情也格外舒畅。同时，经过短短两个月时间的教学，廖志国的英语水平也明显提高，不光是掌握了许多日常单词与会话，而且还能分别以美、英两式语音进行发音。日前，在省里一次外贸形势汇报会上，廖志国不时夹以英语单词、短句的精彩演讲，竟然博得主持会议的梁副书记带头鼓掌。
如今，杨老师陪同廖志国打网球、学英语，已经到了通宵达旦的程度，黄一平只好在迎宾楼底层搭了一张床铺，为廖市长、杨小姐站岗放哨之余，一边等待送杨艳回府，一边插空休息，常常到后半夜才能回家。此事，他还不能对汪若虹实话实说，只道是廖市长那边因“鲲鹏馆”等诸多事务繁忙，最近腰椎颈椎疾病加重，经常半夜里疼痛难忍不能入睡，需要随时按摩甚至送医院急诊，云云。否则，接近更年期的汪若虹，定会展开由此及彼的想象与推论，对黄一平加倍严格管束。
杨艳的辛勤付出，自然要有些特别的回报。这不，在廖志国的授意下，黄一平专门给中专领导打了电话，转达了市长对学校的谢意，顺便也关注了杨老师的近况。中专领导趁机提出经费要求，廖志国爽快批示同意。很快，杨艳就被提拔为学校团委书记，兼任英语教研室副主任。
既然表妹受到表扬与提拔，具有表哥与伯乐双重身份的姜如明，当然也不能例外。确定“鲲鹏馆”筹建机构及其人选时，廖志国第一个就提出体育设施调研组的极端重要，并授意黄一平提名姜如明为不二人选。
文化局长孙健参与其事，机关里很多人费尽猜测，终究不得要领，最终结论无非三种：一种是洪大光为了再度进军省里，吸取此前好斗逞勇之教训，准备与宿敌印老厅长化干戈为玉帛，起用孙健实乃摇动橄榄枝曲线示好；一种是印老厅长念孙健当年鞍前马后之情，多次向廖志国、丁松等人求助，终使其获得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机会；还有一种说法，是将前两种因素糅和在一起了，以资证明今日阳城之官场，已经进入和谐共处、改朝换代的新时代。
上述种种猜测，虽然离真正的内幕尚有很大差距，但就官场一般规律而论，却也不无道理。想那孙健，当年乃市府、市委秘书中的佼佼者，本来也属于年轻有为、前途光明之辈，后来只是由于跟随印老厅长几年，忠诚有余灵活不足，不经意身陷洪大光敌对阵营中。期间，那个印老厅长虽然早已调离、退休、中风，但由于他们那一代人特别在意个人恩怨，总是纠缠历史旧账不能自拔，因此连累了孙健等一批旧属。遇到一个洪大光，也是心胸狭窄之辈，浑不知化解怨仇以退为进，反而在孙健之类弱者身上做足报复文章，直落得去年省府换届败走麦城。按理说，争斗多年彼此都不是赢家，孙健也已经为印老厅长付足了代价，一段阳城官场恩怨总该了结了。
如此而论，廖志国用了孙健，无形中就充当了阳城官场调停人的角色，这让众多有类似遭遇者看到了希望。歪打正着、种豆得瓜，乃是中国官场中怪象之一。
驻京办主任徐晓凡领衔一个考察组，有风趣者戏之曰：唯血统论，又不唯血统论。
乍听上去，这句话颇为拗口，也似乎有些悖论，其实深究下来还真是一语中的。
众所周知，徐晓凡父亲是阳城赫赫有名的民营企业家，旗下的双仁集团实力相当雄厚，对政界的影响力也非同一般，一度在阳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奈，近年因为一桩闻名全省的腐败大案，事涉省里若干秘书长、厅长，双仁集团因法人行贿受到重罚，徐父以行贿人身份遭到法律与舆论围剿，一时陷入声名狼藉之境地。如此一来，原本年轻有为、前途光明的徐晓凡，处境也随之尴尬。双仁集团的事情，自然与阳城官场诸要员关系密切，事情发生后，洪大光、丁松等人为求自清，马上避之如同瘟疫。本来，阳城市委组织部已经开始考察，准备将徐晓凡调回阳城，提拔为发改委正处职常务副主任，可惜，因为行贿一节，这个提拔计划理所当然化为泡影。为此，有人拿徐晓凡的事情开玩笑，说这都是该死的血统论在作怪，何解？像徐晓凡这样的人，提拔也好，遭压制也罢，皆非出于个人品德、能力、业绩，而完全是因为其父沉浮使然。
时下，事涉“鲲鹏馆”这样重大的市长工程，廖志国居然将目光投射到千里之外，专门给徐晓凡安了把座椅、配了顶乌纱，足见还是其血统在起作用，是唯血统论。不过，若是换个视角，徐晓凡受其父亲及家族企业牵连，本已跌入人生低谷、甚至打入另册，却又因为廖志国这个外来官员的特殊身份，令其起死回生，说明廖氏心底并无陈规与偏见，是谓不唯血统论也。
至于那个乔维民的加盟，很多不明真相者更是分别给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读。
乔维民本来是个直爽人，在阳城官场有“大炮”雅称，只是由于在任海北县长期间，同县委书记矛盾激化，才忍痛放弃县长宝座，沦落到城北新区这个弹丸之地。凭心而论，从阳城市委市府的组织角度看，如此对待乔维民显然有失公允。廖志国如今让他参与“鲲鹏馆”选址，似有安慰之意，也似在暗示其不必气馁，日后尚有机会。此其一。其二，廖志国的这个庞大“鲲鹏馆”工程，巨额造价固然是一个难题，选址问题面临的矛盾可能更为突出。现在由乔维民主持对地址的考察，似乎表明廖志国在此难题上的态度趋向——有可能择址城北新区。
当然，持后一种解读角度者也知道，如果廖志国果真将“鲲鹏馆”落户在城北新区，那就势必陷入一个困境，且将刺痛市委书记洪大光心中一个隐疾——地处江边的滨江新城怎么办？储大富的中阳集团何去何从？而且，完全可以推断，洪大光与丁松二位，之所以突然对“鲲鹏馆”项目密切关注，甚至想方设法要插手干预，正是与此有关。或许，不久的将来，此题将会成为另一个引爆点，再度引发洪、丁双方的较量，进而导致两股政治势力的生死博弈。
于海东以规划局长身份入阁，主持对“鲲鹏馆”的规划、设计论证，多数人都认作是廖志国的某种姿态，纯属敷衍应付。此前，廖志国对于海东其人其事，可谓恶评不断。
其实，早在市府换届刚刚尘埃落定，阳城官场就有传闻，说是新任市长廖志国不满阳城的城市规划，对规划局长于海东也是观感不佳，曾经屡次提出更换。无奈，其时廖志国初来不久，像于海东这样的政府组成人员，乃是经过多重组织程序确定，加之，于海东的冯氏背景人人皆知。因此，廖志国的这个更换动议，未能付诸实施。如此传闻不论真伪，显然对于海东声誉极为不利，公众舆论迅速将其归入官场垃圾股。继之不久，廖志国突然微服私访规划局，当场发泄了对规划局及于海东的诸多不满，更是给其垃圾股定位加了封条。如是，在多数人看来，于海东要想在廖志国眼里咸鱼翻身，简直如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般艰难。
可是，偌大一个“鲲鹏馆”工程，毕竟不太容易绕开规划局，因此，于海东虽然勉强加盟，纯系一只应景花瓶，廖志国故作姿态一说便应运而生。
39
上述诸种说法，虽然导致机关人心与舆情的一时混乱，却也正中廖志国下怀。须知，但凡手握重权的当政、决策者，有时并不惧众说纷纭、观点各异，反怕众口一词、舆论一律，而且最不愿普通民众猜透其所思所虑。正所谓“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想必正是此意。
其实，除了几个当事人之外，只有黄一平等极个别局外人知道，能够入围“鲲鹏馆”筹建班子者的真正原因。除了姜如明这种有目共睹的因素外，其余绝非大家猜测的那样简单。可以说，每一个入阁者成功的背后，都有一部生动、曲折、传奇的故事。
孙健的如愿以偿，完全得益于那只玉笔洗。
郎杰克在阳城的分公司开张，高调宣扬其与苏婧婧的亲密关系，孙健马上嗅出了可资利用的价值。在他看来，自己与黄一平固然交情不浅，求到黄一平门下也未遭拒绝，这个路子似乎不失为一条捷径。可是，自己在阳城官场毕竟处境特殊，所求也不是一般的小事，黄一平作为秘书居间斡旋定有相当难处。况且，撩开蒙在官场上的神秘面纱，究其实，官场不过如商场耳，解铃终需系铃人，利益之事还得利益来解决。通过黄一平处理利益上的事情，多有不便、不宜之处。因此，在经历过送款遭拒之后，孙健决定借助郎杰克这个特殊桥梁，先绕道苏婧婧，再拿下廖志国。
孙健与郎杰克公司的那个合作协定，既有近期目标，也有远景规划，两个人的目的都不在急功近利，而在于从长计议、放长线钓大鱼。不过，就孙健这一方来说，既是以公的面目出现，又有求于郎杰克一方，因而还是应当主动作出姿态，先行汇出一笔款项，委托天地传媒着手对阳城文艺团体的整合、包装，其中一项重要内容是组织京剧团、歌舞团、群艺馆等各单位的业务骨干，分期赴北京进行业务培训。由此，郎杰克看出孙健并非空口白话，而是个实在、爽快之人。
很快，孙健与郎杰克打得火热，直至称兄道弟、无话不谈的挚友。酒余茶后，孙健自然谈及在仕途上的种种苦闷，以及希望亲近廖志国而苦无路径之烦恼。郎杰克听了，淡然一笑，道：“这个还不简单？”
“我在阳城分公司里有一只玉笔洗，价值大约五十万元左右，可以保你敲开廖市长家门，走通市长夫人那条路。”郎杰克为孙健指点迷津。
孙健听了，满心欢喜，当即指令局里财务处，给北京天地传媒汇出五十万元，说是贴补培训费用预算不足，同时从马婵那儿取了玉笔洗。
面对一只色彩黯淡的笔洗，孙健并未如郎杰克交代的那般，立即赴阳江送给苏婧婧。他想，就这么一个小东西，居然值五十万元？万一郎杰克报了虚账，或是卖的假货，岂不坏了自己的大事？
孙健拿着笔洗不敢轻易找人鉴定，只好来找黄一平打探虚实。
那天夜里，孙健悄悄摸到黄一平家里，哆哆嗦嗦从包里掏出笔洗，说：“我也不瞒你，最近郎总向我推荐了一只玉器，说是廖市长爱人喜欢收藏这个，不知是真是假？”
看了孙健出示的笔洗，黄一平一愣，此物正是那天郎杰克从苏婧婧藏品室“匀”来之物，其来龙去脉与真伪虚实哪能轻言？
“郎杰克要了你多少钱？”黄一平问过之后，马上就后悔了，道：“算了，你还是别告诉我吧。”
孙健迟疑了一下，以为黄一平是有意激他，悄声道：“郎总说是专门从北京荣宝斋高价淘来，转手给我五十万元，一分钱没赚。”
“哦。既然郎杰克说了不假，应当相信。关键是你准备怎么送到苏婧婧手上？”黄一平问。
“这正是我今天来求你的主要目的。老弟，你得陪我跑一趟阳江，否则人家市长夫人怎么会轻易让我进门，又怎能收下这个？”孙健眼里写满恳求。
黄一平闻言，当即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送出如此贵重之物，只能由你单独出面，我陪你同行定坏大事。不过，我可以帮你在电话里联系、介绍一下。”
孙健的阳江之行，出师并不顺利。苏婧婧见了那只笔洗，只是拿在手里反复观赏，嘴里连连称赞，却坚决拒绝接受，说：“这么贵重的笔洗，还是你自己收着，我欣赏一下也就满足了。再说，我家里也不缺此物，以后遇到别的好东西，我们再交流不迟。”
孙健从阳江满面沮丧回来，又是直奔黄一平而来，详细说了在苏婧婧那里的情况。黄一平听了，笑笑说：“好啦，你就按照婧姐的意思，把笔洗好好收着，再不要随便拿给别人看了。至于你的事情，此行已经圆满完成任务！”
孙健听了，似懂非懂，也不再追问原由，只好点头应允。
乔维民与徐晓凡得宠于廖志国，也是走的郎杰克这道偏门，通过苏婧婧而曲径通幽。而且，他们二位的成功，皆是得益于那幅所谓张大千的国画。
前不久，经过黄一平的精心谋划，乔维民有了那次阳江之行。借助海北土著的特殊身份，乔维民与苏老主席沟通顺利，当场取得苏婧婧的好感。至于那十万元现金遭到退还，虽然令乔维民失了面子，却也在他预料之中。比之黄一平这类书生，在官场历练多年的乔维民毕竟见多识广。他从苏婧婧言谈举止不难看出，对于自己这个初次登门的生客，有些防范却并不真的反感，言语之中留有了足够的余地。同是官场中的掌权人，他也知道，苏婧婧就是再喜欢钱物、贪心再大，也断不会当着秘书黄一平的面，轻易收下那么大宗的现金。但是，第一次不收不等于第二次也不收，现金不收不等于实物也不收，既然顺利进了那道门槛，还愁有货送不进？
郎杰克分公司的开业庆典，乔维民再次仔细观察了苏婧婧。他觉得，以苏婧婧贵为市长夫人的特殊身份，肯于移驾跨江前来参加这样一个纯商业性活动，而且与商人郎杰克关系那样亲密，说明彼此之间必有需求。官商之间的相互需求，说到底无非权与钱。正是看准了这一点，乔维民才像孙健那样，立即丢开黄一平，贴紧郎杰克，先与之协议合作拍摄电视专题片，再以之作润滑剂畅通了彼此沟连。
面对乔维民直道其详的诉求，郎杰克也不卖什么关子，当即出示了从苏婧婧处拿来的那幅《北国秋景图》，说：“明人不做暗事，这幅画肯定是假货，来路我也不便告诉你。但是，你花八十万元拿了送到廖府，婧姐收与不收你都算大功告成了。当然啦，这八十万元，我可以帮你打到专题片成本里消化掉。”
乔维民是个爽快人，马上听出郎杰克的话外之音，当即答应了这个方案，只是八十万元的费用，却不肯在专题片里解决。他说：“还是一码归一码，现在经常有人找上门来谈专题片，价格大抵上都公开透明了，成本太高怕要惹麻烦。这个八十万块钱，还是我自己想办法，砸锅卖铁也要凑齐给你。”
拿到画的当天，乔维民先回到老家海北县城，专门订做了些苏老主席喜爱的土产点心，然后煞有介事直奔阳江，说是专程给老人送土特产来了。
在廖家，乔维民带来的那些东西，自然赢得苏老主席的喜爱。令人称奇的是，老人不仅叫出乔维民的名字，而且回忆出更多当年在海北的事情。趁着主人全家高兴，乔维民把那幅画拿给苏婧婧，说：“弄了一幅画，也不懂得欣赏，只是希望从这儿换一幅苏大师的字。”
苏婧婧官方身份是阳江文联、书协副主席，乔维民年长她不少，这个称呼相对适宜。
上到四楼工作室，展开画轴看了画作，苏婧婧也不多加评论，问：“既然是交换，就得认真写，你看哪几个字合适？”
“宁静致远、淡泊明志。”乔维民道。
苏婧婧的瘦金体书法，果然清秀雅丽、柔中有刚。
乔维民的那幅画送到苏婧婧那儿没几天，竟然又到了驻京办主任徐晓凡手里。徐晓凡获得此画的代价，是以一帧明代唐寅的书法真迹相交换，后者乃郎杰克受双仁集团委托，花费一百八十万元从京城某著名书画市场购得。
经过年前的行贿风波，饱受打击的徐晓凡父子算是彻底明白了，作为中国的民营企业，不论规模多大、名声多响，离开了政治这件铁罩衫，想在江湖上混下去，简直比登天还难。常言官商官商，官与商还真是一对骨肉相连的孪生兄弟，谁离开了对方都不行。对于徐氏父子而言，无论双仁集团这个实体，还是徐晓凡这个个体，当务之急就是如何借助金钱的力量，赶紧打通因行贿事件而导致的“形象塌方”与“关系断路”，尽快回归正常轨道。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徐晓凡进入廖志国家，相对于其他人有一个便捷借口：廖志国喜欢古巴雪茄，而且一定要正宗的品牌货。前一阵，此物全是通过秘书长江大伟指令驻京办，由徐晓凡派人从大使馆购买，再由江大伟悄悄交给黄一平。现在，徐晓凡既然想踏入廖府，自然就能随便找个理由，简化掉江大伟、黄一平这两个环节，直接送到“消费者”手里。当然，为求得稳妥，徐晓凡事先和黄一平进行了沟通，万一江大伟知情了怪罪下来，黄一平得出面挡一下。
雪茄送到廖志国家的时候，徐晓凡顺便带了那幅水墨画，且装着无意发现的样子，说：“想不到，苏大姐也是知名书画家哩！既然这样，那这幅小玩艺儿就送给你了，反正我对书法也不内行。”
苏婧婧仔细看了半天，徐晓凡知道她是不放心画的真伪，道：“应该是唐伯虎真迹。不过，如果大姐不喜欢这张，以后可以通过参加拍卖会，交换其他自己喜爱的作品。在京城，书画作品拍卖算是家常便饭哩。”
苏婧婧闻言，这才小心地把唐寅书法收好，又拿出乔维民拿来的那幅《北国秋景图》，说：“不好白拿你一幅画，就以大千先生的国画交换吧，我们这就算是艺术交流了。”
40
所有进入“鲲鹏馆”筹建班子的人员中，情况最为特殊、复杂者，当数规划局长于海东。而于海东在阳城的沉浮起落，又与冯开岭在阳江的举动不无关联。
前边说过，廖志国与冯开岭异地对调，皆是因为各自在原工作地遭遇了突发事件。冯开岭在阳城的故事，已经有过充分描述，不再多说。廖志国在阳江的情况，其实也是大同小异，无非也是由于交友、用人不慎，或是权钱、权色交易太过明显，其中最为突出者，当是那个名声不小的“航母城”工程，一方面造就了廖志国在阳江政界的赫赫声望，另一方面也给苏婧婧留下了许多交易空间，最终也是临近政府换届时，被竞争对手告发了。所幸，廖志国得益于其岳父的深厚官场背景，尤其是省委梁副书记的鼎力护佑，轻松逃过一劫，换个地方照样荣升市长。
可是，廖志国调来阳城之后，心里既不踏实，也不服气。一来，他在阳江任职时间较长，遗留的拖泥带水之事不少，特别是“航母城”工程上的诸多麻烦，尚未来得及理顺。眼下，组织上一纸调令下达，自己突然离开了阳江，还真是有些措手不及。二来哩，对于调到阳城担任市长，廖志国心里还是有些失落。表面看，阳江与阳城同是地级城市，辖区面积、人口数量、资源状况等等大体相当，可是由于地理位置、经济基础的不同，两地实力差距却非常明显。前者地处交通便捷之江南，是全省乃至全国的经济强市，GDP总量、人均产值、居民储蓄等综合指标一直稳居前列。后者偏居江北，无论是整体经济社会发展水平，还是普通民众的生活状况，都远远落后于前者。尤其是官场生态方面，阳江更是优于阳城很多，最近一二十年间，阳江党政主官十之七八都提拔到省部级领导岗位，而阳城则只有十之一二获此幸运。因此，同样是因为经济问题，同样是受到对手检举揭发，冯氏能从阳城上位阳江，自己却从阳江沦落阳城，彼此落差非常明显，廖志国对此调动自然就有了某种不平之感。何况，冯开岭与自己年龄、资历、学历等诸多条件相当，日后也算是一个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当又多了一重提防与戒备。
此外，冯开岭调到阳江之后，对于那些陈年往事，到底会有怎样的动作，廖志国也是心中没底。一般而言，异地任职官员到了一个新地方，开疆辟土无非两种形式：一是重开锣鼓重唱戏，与前任、前事断然切割，所有旧账一笔勾销。二是踩着前人的肩膀，在前任留下的基础上搞修、补、改、扩。若是遇到第二种类型，往往又有两种可能：要么锦上添花，要么落井下石。时下，由于干部队伍选拔、晋升机制缺陷明显，涌现出一批德才兼备的干部的同时，也混杂了凭借马屁、逢迎术上来的平庸之辈。后边这些人，自然不具备开辟新天地的能力与勇气，也缺乏在前人基础上锦上添花的品德与雅量，搞起挖人墙角、落井下石之类的勾当，倒是一等一的高手。为此，廖志国就不能不担忧，换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冯开岭到阳江主政，到底会帮忙还是添乱？是捂盖子、擦屁股还是揭盖子、撩后腚？这种忧虑，在官场多有先例与教训。如今坐省府第二把交椅的某副省长，就是这样的好事之徒。据说，他每每新到一地任职，正事还没动手做，往往先就在前任屁股后边猛插一刀，把那些陈疮烂疤统统揭开，然后再以收拾残局的面目出现，出力不多讨好不少。
廖志国心想，万一冯开岭就是这样一位，那自己岂不惨了！
正是基于这种复杂的背景与心态，廖志国人在阳城心系阳江，一直暗中密切关注着冯开岭那边的动静。
众所周知，冯开岭在阳城有几大金刚，或者说是几大心腹。黄一平的笔，邝明达的钱，于海东背后看不见的手，都曾经为冯开岭在阳城的事业立下过汗马功劳。如果将冯氏这几员干将再作区分，黄一平多活跃在台前，是那种出谋划策、出力流汗的马前卒角色；邝明达半在台前半在幕后，有时出钱且跑腿，出手次数不少，却不是什么大钱；于海东其人系冯开岭一手提拔，且把持着阳城最重要的规划局，平常几乎完全隐于幕后，轻易不抛头露面，但凡出手了就是惊天动地的大动作。譬如，当年出手相助省委组织部年处长，区区几幢住宅楼容积率稍许改动，等于直接送给对方数千万元现金，而且还搞得神不知鬼不觉。廖志国在阳江主管城建、规划多年，对于这些暗度陈仓之类的把戏岂能不懂。
因此，廖志国到任阳城后，为了牵制冯开岭，防止阳江那边后院起火，对冯氏当年的三位重臣，分别采取了信、冷、压三种不同招数——黄一平作为冯氏事件中的替罪羊、受害者，得到重新起用、信任；明达集团总裁邝明达虽然侥幸逃脱惩罚，却遭到廖志国的刻意冷落，新市长上任将近一年，竟然从来没有跨入明达集团这个纳税大户一步，邝数次求见也是淡淡应付了事；于海东作为幕后那只看不见的手，本来还暗自庆幸毫发未损，却不料三番五次被廖志国从洞穴深处揪出，且遭到不同形式的责难与羞辱，还差点中途丢掉局长宝座，饱受打压几乎无法抬头。
可以说，廖志国在阳城的众多举动，无不与阳江的冯开岭有关。尤其是重新起用黄一平，步步紧逼打压于海东，更是用心良苦。须知，官场谋人使计往往有如战场上排兵布阵，何处应设雷场、布重兵，何时该鸣枪放炮打冲锋，何人又当充任闲棋冷子以备不测，均看将帅胸中有几多韬略。廖志国为了制约冯开岭，将黄一平收归麾下效力，堪称出的一着奇谋，布的一只冷子，平时卧槽静养、轻易不会运用，一旦用了只图置敌于死地绝境。对此，不仅黄一平已经有所觉察，就是阳城官场上那些有心人，也是慢慢品出了其中的奥秘。现在，完全可以推断，当初廖志国使用黄一平不管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以此约束、牵制冯开岭这一条却绝对不可否认。只是，黄一平这着卧槽棋，时下还远远未到动用之际，或者说，这样的棋子静卧终比频动威力更大。这就像超级大国或无赖小国手里的原子弹，攥着不用总比整天大呼小叫更具威慑力。
比之黄一平，于海东则是廖志国手里的另一枚棋子，其功能好比当头炮或过河卒，时不时得动用一下。至于如何运用，全看阳江那边冯开岭如何举动。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冯开岭到阳江不久，居然真对“航母城”动了心思。
冯开岭走马上任阳江，据说是迫于各方面的巨大压力，首先着手对“航母城”进行清理，主要包括三项内容：一是政府投入的巨额资金要算账，到底是赔了还是赚了，前途是否光明；二是投资主体要理清，谁是股东、谁是债主须有一个明确的界定；三是内部招商情况要梳理，有名无实、滥竽充数者必须清除出去。最终，如果此工程确实不赚只赔，那就彻底进行转体改制，退出全部国有股份。
冯开岭此举，着实让廖志国狠狠捏了一把汗。
那个声名远播的“航母城”，作为当年的阳江一号工程，不光政府财政投入了巨额资金，而且由于建设过程中不断超出预算，又吸纳了大量社会资金参与进来，其中有些是建设方垫资，有些是入驻商户预付，还有些是本地企业借贷性注入。这些形式各异的资金来源，当时或是迫于政府压力，或是碍于廖志国的个人情面，或是受到未来前景的诱惑，都是仓促投入，并没有完备的手续与明确的性质界定，更未及在产权上加以确定。因此，形势看好时大家纷纷撒手不管，甚至希望债转股，行情走低时又强烈要求偿还或股转债，说到底始终是一笔糊涂账。更为麻烦的是，在这个工程承建、招商过程中，由于苏婧婧的介入，暗藏了诸多对廖志国不利的因素，其中只要有一件败露，后果绝对相当严重。本来，按照廖志国当初的设想，只要自己如愿在阳江主政几年，上述麻烦很快就能摆平，该还的金钱债、人情债也都会慢慢了结。现在，换了个冯开岭主政阳江，眼看着就要放手瞎折腾，廖志国在阳城自然坐卧不宁、寝食不安了。
阳江那边刚一动手，廖志国这边就有了强烈反应。起用黄一平担任市长秘书，是廖志国使出的第一招，意在提醒冯开岭相煎别太急。紧接着，萌生了筹建“鲲鹏馆”的念头，更是加重提醒的分量——阳江现在是你的地盘不假，我在阳城如今同样也能呼风唤雨，你今天毁了我的“航母城”，明天我就建一座更大的“鲲鹏馆”。与此同时，廖志国先后多次公开责难阳城的城市规划与建设，尤其点名批评、羞辱冯开岭的得力干将于海东，图的就是敲山震虎之效。如此一连串动作，冯开岭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应：原本计划进驻“航母城”的清产核资小组撤出，转体改制一说暂停，“航母城”的运行一切维持现状。而且，冯开岭还专门委托于海东带了名贵毛尖茶叶，说是捎给黄一平，其实乃变相示好于廖志国。
事后，按照黄一平的推断，冯开岭在阳江的上述举动，应该不是其本意，也不会是真要下手，要么真是迫于外界压力，要么只是下的一手试探棋，意在测试廖志国的反应程度，同时也借机了解一下自己在阳城诸多旧事，到底存在多大的潜在危险。
阳江风险解除，廖志国态度陡转，将于海东拉进“鲲鹏馆”筹建班子，其用意也就不难理解了。
“你这个规划、设计论证小组，可以重点到阳江看看‘航母城’，参照一下那个项目的规划、设计思路。再说，你这个老部下，顺便也看望一下老领导冯市长，并且代我向他问好哦。唔？”廖志国特别交代于海东，语气与目光都有些意味深长。
41
乔维民以城北新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的身份，如愿在“鲲鹏馆”项目中插上一手，除了自身仕途利益考虑外，还有另外一层意思——试图将项目拉到城北新区。这就牵扯到另一个话题：选址。
提到选址，黄一平心里始终纠结着。他知道，中阳集团老总储开富，迟早会找上门来。自己欠着储开富一个天大的人情，终有追索、偿还的一天。
果然，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储开富冒着大雨，找到黄一平家里。
黄一平明白，不是万般无奈，像储开富这样的地位与个性，不会轻易找上门来，更加不可能冒着如此大雨上门。
储开富祖籍阳城，其祖父当年是本地最有名的地主兼资本家，解放前举家逃到香港，从此定居直至终老。前几年，洪大光担任市长时，为了开发沿江滩涂，亲自带队到香港组织招商，重点拜访了一批阳城籍港商，储开富便是其中之一。其时，储开富凭借祖上留下的资产，依靠自身过人的眼光与聪慧，已经在广东、浙江等地把生意做得很大，尤其以房地产业最为兴旺。
阳城是长江三角洲地区新近崛起的城市，距离上海很近，又有沿江资源优势，深具商业投资潜力。加之，阳城是储家衣胞之地，感情因素也是一个重要砝码。因此，储开富在洪大光的鼓动下，马上就回到故乡考察，并看中长江边上一处滩地。当时，洪大光为储开富描述的前景颇为壮观——长江大桥已经正式立项，距离储开富看中的滩地只有不到十公里；沿江开发即将上升为省级发展战略；阳城的行政、商业、文化中心，不久将南迁江边。同时，洪大光还许诺，只要储开富的资金能够全部到位，项目能够如期开工，阳城市政府一定会在地价、税收等方面给予足够的优惠。受此种种因素的鼓舞，储开富马上在阳城成立了中阳地产集团，并将广东、浙江的项目做了紧急收缩，又从银行借贷了巨额款项，将长江边上近千亩土地全部拿下，规划分期建成高中档居住区、商务区、文化休闲区，志在打造长江沿线规模最大、现代化程度最高的城市社区——滨江新城。
项目正式进入操作阶段不久，阳城政界发生变动——洪大光升任书记，丁松接任市长。按说，这样的状况应该更加有利于储开富的发展。可是，中国官场的情况往往太过复杂，尤以阳城这样的中小城市为最。洪大光担任市长时，本就与常务副市长丁松关系不睦，政府决策时常纷争不断。两人分别升任市委市府一把手后，关系进一步恶化，委府两边相互更加不好讲话，更别说插手干预了。丁松主政市府期间，恰逢长江大桥建成通车，城北地区高速公路网成型，遂改变了洪大光城市中心南迁的设想，提出城市中心北移、打造城北新区的口号。再加上，近年来国内房地产业一直起落不定，阳城房地产业又过度膨胀且竞争恶劣。这样一来，储开富开发的滨江新城，由于缺乏政府的支持，以及主城区南移的影响，就成了独立江滩的一座孤岛。首期建成的大量高档住宅小区基本没能卖得出去，后期在建和待建的商业、文化、医疗等配套设施势成骑虎，巨额资金一下就被套了个固若金汤。
现在，新任市长廖志国上来，准备搞“鲲鹏馆”这样一个庞大工程，如果能够在储开富的滨江新城附近落户，定会带动那里的房屋销售与商业消费，岂不是帮了他天大的忙！
话说秘书黄一平与商人储开富，原本并没有什么交往。
当初，冯开岭在阳城任职时，因为碍于洪、丁二人的争斗，就极力避开中阳地产这块烫手山芋。可是，每逢过年过节，储开富却总要例行拜访，包括黄一平这样的秘书也有一份。某年春节，储开富派人给黄一平送来一万元现金，遭到婉拒。事后，他又送来一份房屋预售合同，说是帮黄秘书在滨江新城定了一套房子，那一万元只当是交了定金，房价自然也只是计算个成本价。黄一平心想，你这个所谓预售合同，说白了只是一张纸，最终房子要与不要全凭本人意愿。再说，屡次三番拒绝人家，似乎太不近人情，因此就没再反对。再后来，黄一平姐姐黄敏在那里的别墅区，看中并定了一套联排，按揭贷款比例很高。当时，依照王大海在明达集团做财务总监的高收入，偿还应该不成问题。没想到，恰恰遇到后来的那场风波，王大海不仅丢掉高价饭碗，还差点进了牢房，房子贷款便成了一只沉重的包袱。无奈之下，已经受了处分并下放党校的黄一平，只好厚着脸皮给储开富打了电话，希望能够帮姐姐把房子退掉。储开富二话没说，当即建议房子暂时不退，先把银行贷款转到中阳公司名下，至于欠款，只要王大海打一张借条即可。如果以后实在不想要了，房子可以随时退还中阳集团，也可以等到价位上来后帮助卖掉。总之，保证不会让黄敏吃亏。储开富此举，令黄一平相当感动，须知，当时的中阳集团，也是资金最为吃紧的艰难时刻哪！如今，那套房子仍然在黄敏与王大海名下，储开富则从来没有追讨过钱款。
萍水之交，这样的负欠足令黄一平感觉相当沉重了。
黄一平将储开富请进家门，与汪若虹做了礼节性介绍，就双双在书房落座。
“实不相瞒，大量资金全部积压在阳城，再不设法解套，我的公司可能就要垮掉了！”储开富开门见山，态度真诚。
“我明白你的处境，也一直在寻找机会鼎力相助，可是我毕竟人微言轻哪！”黄一平也不见外。
储开富当即把希望“鲲鹏馆”落户滨江花苑的意图说了，黄一平也介绍了“鲲鹏馆”项目的筹划情况。
“城北新区那边已经形成气候，竞争优势明显，领导似乎更倾向于放在那里。”黄一平实话实说。
“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当初洪书记动员我来阳城时，可是信誓旦旦说好城市重心南移，我才会把那片滩地圈下来。现在又说城市中心要北移，一下就把我晾到旁边了。如此说话不算数，哪个还敢再来投资嘛！”储开富从小在香港长大，又是港大毕业，算是比较有教养的人，即使生气、发火也是温文尔雅，不吐脏字。
“你老兄虽然生在香港，可到内地做生意也不是一年两年了，难道对官场上的事情还不了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有些事情，是要随机应变、对症下药的哟。”黄一平的话半是劝慰，半是启发，也有一定程度的试探。
储开富是个聪明人，哪里会不明白黄一平的意思。其实，他此行到访，就是专程来向黄一平问计。他告诉黄一平，在广东、浙江做生意多年，已经把中国官场、官员的情况摸得烂熟了，如何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早已游刃有余。无奈，阳城官场是个例外。对于洪大光、丁松，他也不是没有投入，只是情况太过特殊，效果也差。刚来阳城时，他也是经济手段与感情牌并用，给洪、丁二位送钱送物不算，光是偷偷安排他们的妻子儿女出国旅游，前后就不下十次。而且，考虑到两个主官之间的矛盾，他也尽力平衡好与两个人的关系，算是小心翼翼、尽心尽力了。
“洪书记、丁市长两个人斗法，我就成了夹在中间的一个牺牲品，前者要避嫌躲着我，后者又要利用我作肉弹攻击对方。最终结果，我的本钱花了，时间也耽误了，却陷在这个泥潭里越来越深。唉！按照道理，这些话本不应该和外人说，可是，多年观察相处下来，我发现你与一般官员还是有些不同，说了是拿你当兄弟，全当是自我发泄一下吧。不过，廖市长那里，你一定要帮忙哦！”储开富说得很无奈，眼睛里竟然有了泪花。
黄一平思考了好一会儿，才下了很大决心，说：“这样吧，既然你老兄找上门了，我也就不和你绕弯子了。廖市长在阳城政界的清廉名声，恐怕你也有所耳闻，不要说商界人士，就是机关里好多局长、处长，也都因为送礼遭拒而出尽了洋相。不过，相比较而言，廖市长夫人苏婧婧倒是容易接近一些，明天晚上我正好到阳江送点东西，你不妨陪我跑一趟，认了门儿，余下的事情就全看你自己的了。”
第二天晚上，黄一平按约定去给苏婧婧送阳城特产的芦笋和草鸡，就带了储开富一起前往。
见到温文尔雅的港商储开富，苏婧婧显得既礼貌又热情。三言两语一交流，黄一平自然就把话题扯到苏婧婧的收藏爱好上。
“哎哟，巧啦，正好我也喜欢收藏，而且香港家里也有些祖上留下的藏品，什么时候一定带来和婧姐交流。”储开富果然灵光，没要怎么过渡就把话说到点子上了。
苏婧婧一听，情绪高涨，当即把客人领上四楼参观收藏室，相互交流起收藏方面的心得。
站在一旁的黄一平，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储开富能够进入四楼收藏室，已然得到了苏婧婧的认可，而他也算完成使命了。
42
孙健、徐晓凡、乔维民等通过郎杰克这个特别渠道，私下进行了若干见不得阳光的交易，得以进入“鲲鹏馆”筹建班子，成为廖志国信任、重用的官员，其他人不知内情，黄一平却心知肚明。为此，黄一平既感欣慰，又觉不安。
上述诸公，因为种种缘故，皆与黄一平有过不浅交情，先后求他在廖志国面前代为周旋，他都无法拒绝。对于通过苏婧婧这个特殊路径，可以打通廖志国的穴位与脉络，他也早已心知肚明。只是，身为秘书，曾经的坎坷与教训，令他心底阴影犹存，真正动起手来不免顾虑重重。幸好有了郎杰克，等于是黄一平的替身与枪手，他把事情做成了，黄一平理应感觉安慰。
可是，孙健之流与郎杰克热络速度之快、勾连程度之紧、行事之诡秘，又让黄一平隐隐深感忐忑。这就像一位驯兽师，花费多年心血驯服了一只老虎，该猛兽上了台先表演什么、后表演什么，哪个动作做到什么程度，原本有一套既定程序，也完全应当在驯兽师的控制之下。忽一日，老虎台上表演翻出驯兽师不曾教授过的新花样，虽然演出效果不错，却令驯兽师有了异样与不快。或者，又如一位钢琴老师，先指法、后节奏、再旋律，整个教学流程完全遵照套路中规中矩，突然有一天，学生弹出了教程以外的《梁祝》、《春江花月夜》，这就说明学生有了离心、失控倾向，留给老师的不光是不舒服，而且是非常严重的危机感。
如此而论，郎杰克插手、涉足阳城官场愈深，黄一平的忧虑、失落之心愈剧。
不错，郎杰克是当年大学同班同舍的老同学，曾经亲若兄弟，可毕竟多年未曾联络，彼此近况不甚了解，如果真的潜伏着什么危险因素，或者惹下什么麻烦，那他这个老同学就难以脱得干系。何况，苏婧婧乃一女流之辈，她与郎杰克之间的事情出了纰漏，自己这个秘书照样无法交代。可是，令黄一平左右为难的是，目前郎杰克介入阳城官场的种种行为，由于事涉苏婧婧这个敏感人物，他既不便直接过问，更不能强行干预，否则自己主动陷进去不说，也会惹得苏婧婧不开心。
鉴于当年跟随冯开岭期间，那个郑小光在阳城胡作非为的教训，黄一平觉得，自己必须掌握郎杰克在阳城的基本行为，唯此才不至于让其逃脱监控，造成任何不治局面。
那么，如何才能掌握郎杰克的行踪呢？
马婵！只有马婵，才是掌握与控制郎杰克的一根线。自从那次在北京机场相遇，至今虽只三四个月时间，可黄一平感觉到，马婵当是天地传媒的一个核心人物，也是郎杰克最为亲近、信任之人。说白了，郎杰克与马婵之间，即使不是情人，关系也相当密切。否则，马婵在郎杰克面前不会那样随便，郎杰克也不至于事事都放心让她知情与操办。尤其像阳城这样的分公司，好多事务都涉及官场、官员及其亲属，若非知己之人，断不敢轻易让她如此深度参与。当然，在短短数月接触中，黄一平也已经看出，马婵是个非常聪明、智慧、善良的女孩，也许只有通过她，才能实现自己掌控郎杰克的目标。何况，她即使知道了事情真相，也许能理解他的善意动机。黄一平坚信，只要掌握了马婵，就能知道郎杰克的全部内幕。
可是，又怎样才能掌握住马婵，让她成为自己的一个卧底呢？
黄一平已经记不很清，到底是在哪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段文字，大意是：如果一个男人有不得不说的秘密，一定会说给自己最为信任、知己的女人。在保守秘密方面，女人往往比男人更靠得住。很多情况下，越是信誓旦旦保守秘密的男人，其口风之松往往胜过妓女之裤腰。倒是那些表面唧唧喳喳的女子，颇堪托以机密。同理，如果你想知道一个男人的秘密，最佳途径是找他信任、知己的女人，而获此秘密的唯一办法，乃是将那女人弄上床——肉欲中的女人，又比男人更容易迷失自我，受到蛊惑。
这种念头的冒出，自然令黄一平有某种罪恶感。如果放在一年之前，他或许会因此感觉愧疚且自责。可是现在，因为那次换届事件，饱受过被别人利用的痛楚，他的观念发生了微妙变化。世间之事，原本就是善恶、美丑、忠奸并存共生，任何绝对化的选择都违背了自然界适者生存的规律。既然冯开岭之流为了一己之利，能够牺牲忠心耿耿的黄一平，那么，凡夫俗子如黄一平者，又如何不能为更多人的利益，牺牲一回小女子马婵呢？何况，那个美女马婵，早已对自己暗送秋波、频示好感，弄她上床也许正合其意。
其实，马婵在阳城，已经先后多次约黄一平喝茶、品咖啡、吃西餐，也时常发短信、打电话，有时真是有事托办或商量，也有时只是感觉寂寞，想找个熟悉、投缘的人说说话。看得出来，马婵对黄一平明显抱有好感。而黄一平呢，也先后数次应邀到马婵所在的宿舍，多是夜里送她回去，也有时是双休日上门聊天。虽说黄一平不是那种情场高手，可毕竟曾经沧海，对于女人那种特别的眼神、语气等等，多少还能解读个七不离八。有那么两三次，马婵有意无意以肢体触碰他，瞬间眼神迷离、呼吸急促，几乎弄得黄一平不能自控。所幸，因为想起自己的特殊身份，又想起“朋友妻不可欺”这句古训，他才没有失去自制，跨出那一步。当然，他也知道，马婵与郎杰克并非夫妻关系，所谓欺与不欺也只是一个中国式的虚假托词。
现在，既然下定拿下马婵的决心，黄一平便不再多虑。
机会很快不期而至。
星期天下午，黄一平正准备主动约会马婵，却先收到对方短信：“有正宗哥伦比亚咖啡，现磨现煮，想喝？”
黄一平有意回了一则略带挑逗的短信：“有美人相伴，何愁咖啡不芳香？即到。”
行前，黄一平精心洗了澡、刮了胡须，换了干净内衣，又在身上洒了些某法国名牌的男士香水。据送此香水的徐晓凡戏称，此种香水有提高男人性功能、增强女士性欲的特殊功效，因此而风靡欧美及港台地区，在男士群体里有“伟哥二世”之美誉。
在汪若虹的梳妆镜前拾掇半天，黄一平自我感觉满意了，这才出门。不料，下楼站到阳光之中，一颗心竟然怦怦跳动加快。这种感觉，似乎初恋时约会女友才有。
走进马婵宿舍，整个房间里已经弥漫着浓浓的咖啡味，香、醇却有些苦。
初秋的阳光，暖暖地洒满宽大的阳台落地窗。一对单人沙发相对摆放，高档音响里播放着轻柔的《蓝色多瑙河》。一杯咖啡在手，东拉西扯了些天气、音乐、股市之类的闲话，两人竟然都有了些微醉的感觉。
“你的香水，很特别。”趁着给黄一平添咖啡的机会，马婵故意将身体凑近一些，似在用力嗅，其实却将大半片雪白的胸脯暴露在他眼前。
倘在平时，黄一平定然会极力避开目光，镇静心情。可是今天，他却顺势揽住了马婵，一只手伸进了那片敞开的雪原。马婵哆嗦一下，放下咖啡壶的同时，整个身体完全瘫软在这个男人怀里。
一阵激吻，一对男女也不管眼前青天白日窗帘大开，就势在地毯上抱作一团。
令黄一平震惊的是，马婵居然是处女！那地毯上的一点鲜红，在黄一平看来，竟是那样鲜艳夺目、光芒万丈！
“怎么会是这样？”黄一平很迷惑。

第八章
43
市委书记洪大光突然摔了一跤。这一跤不仅摔得蹊跷，而且使阳城官场的权力格局迅速产生了微妙变化。
时值仲秋，那天，黄一平正随廖市长在省城参加一个经济形势分析会，由省委梁副书记主持，省长作主题报告。冯开岭和廖志国两位市长，分别代表全省发达与比较发达地区，做了个典型发言。
午饭过后，会上照例有三刻钟左右的午休。
黄一平刚刚安排廖市长躺下，手机就响了。一看，是妻子汪若虹，黄一平赶紧回到自己房间接听。
“喂喂喂，你知道吗，洪书记受伤了，伤得不轻哩。哎呀，摔得好奇怪哟。”一上来，汪若虹就有点语无伦次，语气里有抑制不住的慌张，似乎也夹杂着些许兴奋。
黄一平听了，一头雾水。早晨来省城的路上，廖市长还和洪书记通了话，相互通报了各自行程，并商定省里会议结束后，回到阳城也抓紧召开一次全市经济形势分析会。这才过去短短半天，怎么忽然就伤了？
“不要急，慢慢说。”黄一平尽量语气平和，意在暗示那边的汪若虹冷静。
听得出来，汪若虹也在努力镇静，希望能让自己的叙述尽量言简意赅，条理分明，只是效果不甚明显。不过，黄一平终究在一堆乱麻里渐渐理出了头绪。
原来，中午十二点左右，也就是一个小时前吧，阳城市第一人民医院仲院长忽然接到洪书记秘书的急电，说是洪书记在阳城大酒店不慎摔了一跤，整个身体不能动弹，疼得浑身大汗淋漓。
仲院长接电话时，正在陪卫生局长吃饭，地点就在第一人民医院小食堂。当天，局长带领包括汪若虹在内的一帮人，来医院调研行风建设情况。其时，医院还没到上班时间，仲院长赶紧调度救护车，安排院内急诊、骨伤、外科、CT、核磁共振等各部门做好急救准备。卫生局长听说洪书记受伤，哪里还敢再坐下吃饭，拉上身边的汪若虹，说：“正好，你是护士长出身，我们一起到现场看看。”
汪若虹心想，我一个卫生局机关的工作人员，早就不在医疗一线了，跟你跑个什么劲儿呀。可想归想，还是跟着局长上了车。
前边救护车拉着警笛一路呼啸，卫生局长的小车紧随其后，很快就来到阳城大酒店东北角的二号楼下。
关于阳城大酒店的情况，前边已经多处交代过，这里是当年市委市府招待所，也是接待包括国家领导人在内中外贵客的迎宾馆。前些年，迎宾馆在护城河边辟了地方重建，国有性质的招待所也都进行了改制，但这里仍然是市里日常性接待、招待、会务的主阵地。廖志国调来阳城，选择了酒店东南角的一号楼做宿舍，那里原先是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下榻之地。洪大光受伤的这幢二号楼，也是迎宾馆的一部分，专供省部级官员入住。当年，每逢党和国家领导人来阳城，都会有此类官员全程陪同。眼下，这幢楼还是宾馆性质，平时却很少安排客人，主要用于市委重要的小型会议，洪大光也经常在此办公、休息。
医护人员到达时，洪书记正躺在大厅的三人沙发上，脸色苍白，牙关紧咬，身上的衣服几乎湿透。看得出来，伤者身体的某个部位相当疼痛。
护士按照仲院长的指令，马上打了止痛针，然后七手八脚将洪书记搬上担架抬上车，紧急送往医院。
这个过程，汪若虹亲身参与，所见所闻皆第一手资料。
“说是从楼梯上摔下来，我看不像。”汪若虹压低声音。
“哦？”黄一平有些惊讶。
“摔伤能看不出来？身体没一处红肿青紫，更加没有破损断裂，看样子应该是扭伤。还有，衣衫不整，浑身散发出洗发液、沐浴露的味道，明显是刚刚洗过澡，草草穿了衣裳。另外，那个公关部的女经理也在旁边，头发凌乱，神态明显不对。”汪若虹道。
黄一平闻言，浑身一紧，立即本能警觉起来。他捂住电话，习惯性地向周围看了一圈，确认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同时门也从里面反锁了，这才小声问：“你旁边没有别人吧？”
汪若虹说：“我又不傻！这么重要的事，我能不知道保密？嘁！放心吧，我现在躲在护士更衣室里给你打电话，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们都在病房里围着洪书记转哩。”
接着，汪若虹根据丈夫的提示，按图索骥般完成了对事件全程的还原与复述：汪若虹与卫生局长、仲院长们赶到时，只有秘书与女经理二人围在洪书记身旁，市委秘书长、办公室主任等人稍后才到。由于洪书记认识汪若虹，她就被安排紧随仲院长，在洪书记近前服务。伤者当时已经疼得不能讲话，受伤经过基本由秘书代为陈述。那个陈述者虽然语言表达水平一流，头脑反应相当灵敏，可叙述时仍然难免含糊、闪烁其词，且不时将疑惑、求助的目光瞟向女经理，这才让汪若虹发觉了上述疑点与破绽。而且，她从洪书记与女经理身上嗅到的味道判断，二人使用的是同一种沐浴露与洗发水。
通过汪若虹的叙说，黄一平认定，以她当时所处的位置，加之其女性观察的特有细致，准确性应当不容置疑。何况，说到阳城大酒店公关部那个女经理，黄一平心里也有些数了。
洪大光与该经理的风流故事，在阳城官场是个公开的秘密。
像洪大光这种官位的地方要员，身为堂堂市委书记，有那么个把情人当不足为怪。问题是，好多官员外边彩旗飘飘，家中却能确保红旗不倒，甚至红旗与彩旗还能共生共存、相映生辉。可洪大光就没有这么幸运，一方面家里那面红旗完全是个醋坛子，曾经数次因此大闹市委，还差点跑到省里诉冤情、讨说法。另一方面，丁松之类的反对派们一直虎视眈眈，那些人虽然自己屁股后边通红，却依然整天嚷嚷着给别人治疗痔疮。因此，洪大光的彩旗就只能藏着掩着，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与放纵。
关于这个女经理，本是洪大光的一个老相好。据说，该女当年还待字闺中时，就以姣好面容赢得洪大光喜爱，无奈名花虽美，一度却另有所属——时任市委书记的印老厅长，对这个女子也不错，还认了她做干女儿。为此，阳城机关里一直盛传，洪大光与印老厅长之间的怨仇，除了政见纷争、工作矛盾之外，也与这个女人有很大关系。今天，洪大光在阳城大酒店受伤，时间正值中午，伤情特征让汪若虹这么一描述，又说了女经理待在旁边，黄一平心里马上就明白了几分。
又追问了一些细节，黄一平稍作沉思，马上警告妻子：“千万记住，不要乱讲话！如果可能的话，找个理由，躲开！”
放下电话，黄一平没有马上到隔壁喊醒廖市长，而是先给人民医院仲院长打了电话。
“摔得不是很重，但部位麻烦。原本有些突出的腰椎间盘严重错位，腰部以下几乎不能动弹。初步诊断结果：无法手术，只能保守治疗，看来病人得卧床静养相当长一段时间。”仲院长字斟句酌，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想让旁边的人听到。
“需要多久能康复？”黄一平问。
“最乐观的估计，至少得半年时间才能下床行走。”仲院长道。
“好的，你们全力组织治疗，包括伤情在内的一切信息，尽量控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有关情况，只由你一个人负责发布，我这边马上向廖市长报告。”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黄一平就敲响了廖志国的房门。
廖志国是个典型的夜猫子，夜里往往只睡四五个小时，每天中午的午睡就显得非常珍贵，有时哪怕只眯那么十分钟。黄一平也知道，非到万不得已，一般不宜惊动午睡中的廖志国，可是眼下的事情委实不能算小。
看得出来，廖市长睡得很熟，对于中途被叫醒，感觉相当不爽。
“哦，摔了一下？没有骨折之类的大碍就好。唔？”听到洪大光摔伤的消息，廖市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表情、语气均很平淡，还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廖市长，洪书记的伤情虽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可听说治疗、恢复至少需要半年时间，而且得绝对卧床静养哩。”黄一平道。
“唔？”廖志国眉头一挑，眼睛倏忽一亮。
44
黄一平赶紧将洪书记受伤的经过，一五一十向廖志国做了汇报。
这个汇报，看似如实道来，其实却不是那么简单。倒不是说黄一平的口头表达有什么障碍，也不是他对洪书记受伤的过程掌握不够全面，关键是汪若虹透露的那些要害信息，是否和盘托出，又如何说到一个恰当的程度，其中颇有讲究，还真是颇难把握。而这，恰恰是一个称职秘书的功夫所在。
过去较长一个时期，黄一平对秘书职责的理解较为单纯。当年跟随魏副市长也好，后来跟随冯开岭也罢，在他内心深处，总是将忠诚视作第一要义，然后才是踏实、勤奋、才能之类。譬如在冯开岭身边工作那几年，他基本上将自己弄成一个透明人，除了儿女私情被窝里那点事情，其余少有自己的秘密，包括官场上听来的小道消息，秘书们例行聚会中的闲聊，等等，都会及时向冯市长汇报。可是，自从经历过年前换届事件，黄一平对这种忠诚的意义与价值产生了极大怀疑。倒不是觉得秘书不应该忠诚，而是感觉忠诚也应该区分对象、场合，而且得有个合适的度，否则就可能陷入愚忠、盲从，最终坏了大事，也伤了自己及亲人。就拿眼下这件事来说，汪若虹看到的那些细节，按理应该对廖志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然而细想一下，却又不便直说、不宜全说。原因很简单：洪大光与女经理那点事儿，既然连一个汪若虹都看得如此清楚，那廖某人与于丽丽、杨艳的事情，岂不更加昭然若揭，三传两转不就满城风雨了？还有，你一个黄一平、汪若虹夫妇，现在能当着我的面如此埋汰洪大光，屁股一转你们不也能当着别人的面，同样编排我廖某人？
凡事须动脑筋，走一步要看两步，还得留下三步的退路，这是黄一平如今为人做事的一个基本准则。所谓吃一堑长一智，那是于普通人而言，对黄一平这样的聪明人，吃过一堑至少长它两智三智才算划得来。
于是，黄一平如同一位高明的记者，对洪书记受伤的情况只作客观描述，不加或很少加入议论、评判，更加不作任何主观结论。而且，对于消息的最初来源，汪若虹的那些直觉、猜测，也未作任何说明。
“那么，依医生的诊断，洪书记肯定伤得不轻，而且至少半年不能下床了，唔？”廖志国问。
“是。”黄一平点点头。
“那么，洪书记这一受伤，就不能继续工作，市委那边的事务也要撂下，唔？”廖志国又问。
“可能。”黄一平还是点点头。
“那么，市委市府两副担子，就要落到我一个人肩上，唔？”廖志国继续问。
“这个——”黄一平犹豫一下，摇摇头，道：“说不好，或者说不一定。”
“哦？情况不是这样？唔？”廖志国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慌乱。
黄一平没有再叙洪大光的伤情，而是说了六七年前阳城发生的另一桩旧事——
当时，正值印老厅长担任阳城市委书记。那年夏天，阳城遭遇十年不遇之连续暴雨，印书记下农村视察灾情，不慎在乡间小道上摔断了大腿，做了手术后需要卧床数月静养。本来，按照医嘱和省里的意思，印书记伤筋动骨理当安心休息，不再过问工作上的事情，市委事务暂时交由市长洪大光兼管即可。然而，其时阳城市委市府矛盾甚为尖锐，印、洪二人已经闹到水火难容的境地，印书记宁可每天坐在轮椅上进出市委大院，也坚决不肯把权力委与洪大光。这件事如果放在其他地方或别的什么人身上，或许也很平常，说不定还会因为印书记的轻伤不下火线、带病坚持工作，成就一段佳话。可是，事情放在阳城，又涉及印、洪二位死对头，就成了一件极其尴尬之事，甚至成为闻名遐迩、永载阳城官场史册的一段笑话。最终，任由社会舆论一番纵情解读、演绎，印书记固然显得顽固不化，洪大光脸上也非常无光，等于将两人矛盾作了一次彻底曝光。
“哦，这倒是个问题嘛。如果当年的局面在今天重现，我这个市长岂不也面临着同样的尴尬？人家未必会说洪书记有什么不是，反而会说我廖某人能力、人缘不行，让人家不放心，唔？”廖志国一语道破黄一平用典之寓意。
“我想，不能排除这种可能。”黄一平说。
“来来来，别卖关子了，快把你的想法详细说说。”廖志国催促道。
黄一平的想法很简单：根据洪大光年前进军省府受挫、目前正蓄势再发的特殊心理，积极地利用这次受伤事件，将其塑造成废寝忘食、因公负伤的光辉形象，客观上助推洪大光一把，实际上迫其暂时主动放弃权力，廖志国这边则顺水推舟顺利接管，提前体会一下阳城头把交椅的滋味儿。
“可别小看这半年时间，对于包括‘鲲鹏馆’工程在内的好多事情，会显得非常宝贵！”黄一平说。
廖志国听了，不禁哈哈大笑道：“一平啊一平，以前只听人说你是个智多星，当年曾经帮助冯市长出过不少好主意，今天终于得见庐山真面目，果然有想法有智慧。好！咱就照你说的办！”
按商定方案，黄一平当即拨通了洪书记秘书的电话，说：“志国市长正在会议上，得知洪书记受伤心急如焚，现在就要和洪书记通话。”
廖志国与洪大光通话时，先是详细询问了伤情，而后嗔怪说：“洪书记呀，不是老弟我要批评你，听说最近一段时期，为了年终这几十天全市经济的最后冲刺，你没日没夜在下边跑，又是视察农村，又是到工厂调研。本来就有高血压和腰椎上的毛病嘛，怎么能这样不爱惜自己呢？如此夜以继日劳累过度，肯定血压又突然升高，不出纰漏才怪！当然啦，也怪我，平时对你这个老大哥关心照顾不够。这个情况，我要马上向省委领导当面报告，并向省委做深刻检讨。你现在的任务，是全心全意配合医生，千万不要耽误或影响了治疗。要知道，日后到了省领导位置上，还有更重的担子等你挑哩！”
从廖市长的神态语气上，黄一平完全可以判断出，那边的洪书记一定忍着伤痛，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眼里却充满了感激之情。
当天下午，经过黄一平与洪大光秘书的反复磋商，迅速整理出一份书面材料，着重反映洪书记近期如何深入基层、带病工作的情况。傍晚会议一结束，廖志国即拿着这份材料，分别向省委几个主要领导做了汇报。尤其在向省委龚书记汇报时，廖志国被自己绘声绘色的介绍，当场感动得掉了眼泪。
第二天，省委梁副书记和组织部长，带着卫生厅长、省人民医院的外科专家，专程赶到阳城，代表省委慰问了洪书记，并转达了龚书记的指示：“不惜代价，全力治疗。安心养伤，休息为主。”
省委领导在征询了医疗专家建议后，也个别征求了洪大光的意见，初步决定洪大光同志边治疗边工作，以休养治疗为主，廖志国同志暂时市委、市府一肩挑，两头兼顾。如是，事态完全纳入了廖志国与黄一平的设想。
事后，廖志国曾经反复论证过目前局面，认定这确是天赐良机、神来之笔，再没比这更为理想的结果了。
廖志国清楚，像他这样异地任职的市长，到一个新地方工作，人地两生疏，从熟悉情况、适应环境到放开手脚干出政绩，怎么说也得两三年甚至更长。市长虽说是政府主官，可在当今中国的实际权力结构中，只能位居次席，决策权、施行权都要受到很大制约。如果遇到一个强势的市委书记，则只能是一个阴影里的配角，一只随声附和的应声虫，甚至只是个出力流汗的蓝领工人。一句话，成绩永远是书记的，永远正确、永远英明的也只能是人家。廖志国在阳江时，就听说了洪大光与丁松恶斗的事情，知道这个对手不简单。来到阳城后，适逢洪大光信心满满冲刺省府班子，他心里倒松了一口气，心想洪大光之后的市委书记，肯定是省级机关下派，或是外地调入，年龄不会太老，资历不会太深，大家半斤八两，对自己应该还算有利。未料，洪大光意外落选，依然屈就阳城，令他只得重新考虑如何与其搭档。不过，这期间他也曾经想过，洪大光之落选，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阳城市委、市府主官不和的教训，洪大光不会不吸取。何况，省里局势也明摆在那里，此次落选不等于永远失去机会，一二年内洪大光还是要上去，即使不能进省府，人大、政协安排个副职应该没问题。介于此，廖志国才冷不丁推出一个“鲲鹏馆”计划，既是对洪大光态度的试探，也是高调发表的一个廖式宣言，意在表明自己的强势立场，以期随时准备接替洪大光的位置。现在，洪大光突然病倒，至少得半年才能恢复，无疑是苍天特别眷顾，让出权力空间让他提前施展，等于是把熟悉、适应、磨合期都大大缩短，这对他未来全面执政阳城无疑帮助很大。
为此，廖志国对黄一平的绝妙建议，除了欣赏，也心存一点小小的感激。
45
自从市委书记洪大光倒下，廖志国的忙碌便不难想象，黄一平同样不能例外。
廖志国的忙，是他的工作范畴从原来的市府，延伸到了市委，原本相对单一的政府事务，扩展到党政军民工农商学各个领域。虽说省里明确洪书记是半休状态，可是一个平躺在床上几乎不能动弹的人，每天还要接受那么多的光照、热敷、推拿，哪里还能腾出太多精力过问政事？再说，洪大光心里有数，眼下廖志国之所以拼命抬他，说他好话，意图再明显不过。若是自己还不放手，那就太不知好歹、不识抬举了。
官场上的人最善于观察动向。现在阳城官场的动向已经非常清晰——洪大光这一病，不必说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就是马上康复了，也未必就是原来那个洪大光了。省里机关已经传出话来，洪大光上次副省长的落选，属于意外，是有某种被人误解、甚至陷害的因素，组织上不会随便冤枉一个好同志，该用的还是要用起来。据说，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通过省人大常委会补选或直接任命，还进省府班子。如此，洪大光在阳城政坛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加之，廖志国是个强势市长，就其咄咄逼人的气势而言，未来主政阳城只是时间问题。大家也都看出来了，眼下洪大光病休，廖志国主持全市工作，其实只是一种权力交接的预演，或者说是某种提前过渡。因此，很多市委那边的事务，原本需要洪大光拍板点头，现在也渐渐过渡为由廖志国定夺，或者明着向洪书记请示，暗中则在廖志国处议定。这种权力转移，还有一个重要标志：廖志国主持召开的会议多了，发表的重要指示、讲话当然也随之增加，报纸、电视上的头版头条板块，由过去的二分天下有其一，几乎变成了廖氏独角戏。那些经过黄一平精心挑选过的图片，润色过的讲话，推敲过的标题，明显已经具有了雄霸一方、君临天下的气度。日报、晚报的总编，电台、电视台的台长，包括那些乱七八糟网站的主编，已经开始频繁约请黄一平吃饭、喝茶、打牌，嘴上说是请示汇报宣传要点，实质是把工作重心由原来的洪大光，悄悄移向了廖志国这头。
在处理与洪大光的关系上，廖志国完全接纳了黄一平的建议。一方面，他充分利用洪大光休息这段时间，尽可能多地熟悉、了解市委那边的情况，深度介入全局性事务，借机树立权威、拓展阵地。另一方面，对缠绵病榻上的洪大光，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关照，不仅电话往来频繁，而且三天两头就到医院小坐片刻，大小事情汇报、商量。除屡次亲自向省委领导陈情外，廖志国还专门请来北京某大报驻本省分社记者，撰写了一篇内参，反映洪书记深入基层劳累过度终至受伤，躺在病床上依然工作不止的情况。那个记者，其实是黄一平的一个朋友，当年曾经帮助冯开岭写过稿子，主题是表扬阳城市区如何有序规划、科学建设，以此换取过价值数万元的整箱中华烟、茅台酒。这次的内参，除将洪大光作为新时期焦裕禄式典型宣扬外，还借洪大光此一个案推而广之，提醒各级领导干部，应当着眼长远，爱惜自己的身体，妥善处理劳与逸的关系，保存好可持续革命的本钱。这个角度的选择果然很妙，内参很快摆上省委龚书记及各位常委的案头，还受到北京高层的高度重视。
“志国同志，你辛苦了，我代表阳城六百万人民感谢你！”
“哪里哪里，没有你大光同志精神的鼓舞，没有你强有力的核心作用，我哪能支撑下如此复杂的局面！”
病房里，经常会上演这样的场景：一个仰卧朝上，一个俯身向下，双目深情凝望，两手紧紧相握，话语感人，表情生动。
忙碌中的廖志国，很快就找到阳城一把手的感觉。他在主席台上的坐姿越来越板正、庄重，讲话越来越有长度、深度与力度，口气、表情也更具有一言九鼎的威严。而且，由于工作繁忙，他的网球已经好久不打，阳城大酒店那块专用球场甚至长了些青苔。但是，无论多忙，英语还是要学的，只是时间往后推迟了不少，杨艳老师来得更勤，回家比过去更晚了一些。
黄一平的繁忙，除了白天服务好廖市长，晚上负责接送杨艳，还有一项重要任务，那就是应对苏婧婧那边的一摊子事。
时下，阳江与阳城之间的联络，已经趋于白热化程度，前往阳江拜访市长夫人的阳城官员越来越多，受到苏婧婧影响，热衷于书画、玉石等艺术品收藏者也与日俱增，大家都希望以藏会友、以艺会友，增进藏友、艺友间的友谊与交流。而黄一平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充当这种交流的桥梁与纽带。
现在的情况是，阳城官场的很多官员，纷纷通过黄一平与郎杰克这两条线的介绍、引领，认识并熟悉了苏婧婧，婧姐成为众多官员嘴里的一个口头禅。苏婧婧很乐于结识这些人，她常对廖志国说：“可别小看我与这些人交朋友，其实是在帮你做工作，也是在为阳城的改革开放、跨越发展作贡献哩！”
对于阳城这边的求访者，苏婧婧还是坚持一个原则：不管什么级别的官员，但凡没有经过黄一平这一关口，坚决不予接待。当然，已然经过黄一平介绍，再由郎杰克中转的那些人例外。
“你是阳城市府秘书，是志国身边信得过的人，在阳城工作时间长，对那边的广大干部知根知底，你介绍过来的人，政治上可靠，我才放心。”她说。
“我跟他们交朋友，主要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团结更多的人，共同支持你姐夫的工作，支持阳城的发展大业。我同他们的交往是纯洁的、干净的，你在旁边至少可以帮我做个证明。”她又说。
黄一平闻言，自然也是非常严肃认真地点头称是。
这期间，不论工作多忙，上门求助的人再多，黄一平都努力告诫自己保持冷静，同时，不断回头检视自己的行为，是否有逾越“三不”原则的地方，结果令人满意。比如，文化局长孙健、驻京办主任徐晓凡、城北新区党委书记乔维民、中阳地产总裁储开富这些人，有的是他亲自带到苏婧婧门上，也有的是他打了电话介绍推荐，还有些是他先介绍给了郎杰克，再由后者帮助中转到婧姐那儿。他亲自带上门者，都会找一个小小的借口，说是到省城开会顺便路过，或者来阳江办事拐了个小弯，也有时是专门给婧姐送东西借了他们的车子，等等。电话介绍认识者，最多帮助说几句好话，无非此同志为人厚道，忠诚可靠，或者彼同志能力不俗、政绩突出之类。当着这些人的面，他也只是介绍一番婧姐的书画、收藏，夸赞一下她的高雅艺术情趣。至于私底下他们做了些什么，黄一平从来不主动过问，也不直接插手。那些通过郎杰克中转者，黄一平更是努力回避，尽量少介入到他们与苏婧婧的交往中。当然啦，他也知道苏婧婧和这些人之间，字画、玉石之类藏品上的往来已经搞得很大，故而更加不敢轻易近前，除了自己知之装作不知，还警告姐夫王大海也要尽量不沾染。事实上，郎杰克在阳城分公司的业务，基本上都是由马婵直接掌控，王大海除了按时领取工资外，几乎从不过问生意上的事。再说，他和姐姐黄敏两口子，光是超市里的那些唆事，还忙不过来哩！
这段时间，郎杰克在阳城的业务，也随之更加活跃。
孙健主政的文化局，委托郎杰克的天地传媒进行过几轮文化院团业务骨干培训后，又着手进行各剧团的整合、包装。根据郎杰克拿出的方案，木偶剧团、杂技团、京剧团由长期歇业恢复排演；对众多地方剧种组成的一个阳剧团重新进行了定位，着手排演几部传统戏与新戏，准备三年内冲击国家级大奖。当然，这种整合、包装的投入费用很大，郎杰克渔利自然不小。可是，有了待建中的“鲲鹏馆”这面大旗，一切名正言顺，花费再大又有何妨？
乔维民所在城北新区的专题片拍摄，通过阳城电视台反复播出，又由廖志国在某个会议上一番表扬，就像风吹柳絮一般，很快便风靡阳城全市。一时间，从机关部委办局院行社，到下边的县区乃至乡镇街办，出现了一股争拍专题片热，政治、经济、文化、法治无所不包。为此，郎杰克组织了多个拍摄组，日以继夜活跃在阳城城乡。从此，阳城官场但凡开会，必有大大的文件袋，那些袋子里除了传统纸质文本外，还有厚厚一叠花花绿绿的碟片。每次会议结束，又必能招来一批捡垃圾的民工，保证人人肩背手提满载而归。一部二十分钟专题片，成本不过两三万元，郎杰克一张嘴就是十几、数十万元，难免钞票数到手发酸。
双仁集团的周年庆典晚会更是热闹非凡，尽管原来一千万元的费用预算最终被大大突破，可效果却完全达到了令人满意的程度。晚会是以中央电视台名义录制，廖志国等阳城全体要员几乎如数盛装出席。晚会上，除了众多一流歌舞明星劲歌热舞外，廖志国还代表市委市府讲话，简要介绍了阳城经济社会和谐、科学发展之盛况，且特地提到因公光荣负伤的市委书记洪大光，也没忘记隆重介绍身旁笑容可掬的政协主席丁松。一场晚会，阳城形象光彩夺目，政府官员悉数露脸，双仁集团走出低谷，徐氏父子挣足面子，郎杰克也是大赚一笔，可谓皆大欢喜。
上述看得见的业务固然做得热火朝天，还有些不宜示人的交易也是风生水起。
最早出自苏婧婧之手的那个玉笔洗，经过郎杰克的几次运作，曾经在多名官员手上短暂滞留，最后还是回到了苏婧婧的藏品架。这样一件不值几何的假货，已然丧失了全部的文化意义，也不再具有任何欣赏、收藏价值，而完全成了一只鱼饵，钓到的鱼越多越大便越好。同时，那幅所谓张大千的《北国秋景图》，也是在很多人中间周转数次，搞得郎杰克自己都不知所终。但是，那幅来自徐晓凡的唐伯虎真迹书法，自从落入苏婧婧手中，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关于郎杰克在阳城政界的上述活动情况，黄一平现在已不愁信息闭塞，更无须刻意打听。眼下，他有了一个极其方便、顺畅的信息渠道——马婵的枕边风。
46
马婵自从和黄一平上了床，果然如后者预想的那样，很快便迷失了自我，将有关郎杰克和她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那天，黄一平应邀来到马婵宿舍喝咖啡，与之有了肌肤之亲，且发现她还是个处女，令他非常吃惊。
“从见到我的第一眼起，你一定认为我是郎杰克的情人，是吗？”马婵反问。
“难道不是？”黄一平点点头。
“其实，既是，也不是。”马婵的语气里竟然有某种禅意。
马婵的叙述，令黄一平难以置信——
今年二十八岁的马婵，出身于安徽淮北一个小县城，母亲早逝，父亲凭借不多的下岗工资，外加在一些建筑工地轮换打工所得，终于将从小喜欢音乐的她送入北京某艺术院校。懂事的她，很小就有个非常良好的愿望：长大之后，一定要把父亲接到北京，度过幸福安逸的晚年。可是，就在她大学三年级那年，突然祸从天降——父亲突然被查出患了尿毒症，必须马上换肾。根据医生初步测算，从换肾到日后的血液透析，整个治疗总费用大概在六十万元左右。
面对如此绝境，父亲几乎失去了再活下去的信念，可是马婵却紧紧拉住父亲的手，哭着哀求道：“为了苦命的女儿，你一定得活下来！”
几乎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亲戚、熟人、朋友，马婵还是没有凑够哪怕是十分之一的钱。父亲的性命，成为压在她心头一块无法承受的大山！万般无奈之下，马婵在网上打出广告词：谁愿意出钱救我父亲，我就卖给谁，不论是做妻子、情人，还是奴隶！
马婵的广告连同照片，很快在网上流传，迅速如风一般轻轻吹过。那段时间，类似的广告先后出现过几次，事后查实全是炒作或恶作剧，网民们对此已经无法相信。
可最后，还是有一个人信了，他就是郎杰克。
郎杰克先是委托有关调查机构，对马婵进行了认真考察，又悄悄联络她进行了面谈，最终答应了她的要求，并与之签订一份君子协定：天地传媒愿意出资帮助马婵父亲治愈疾病，从寻找肾源到手术、直至最终治愈，一律由公司负责，花费数目没有上限。作为交换条件，马婵到郎杰克公司工作不少于十年，职务为总裁秘书，且不能恋爱结婚。让马婵感觉奇怪的是，在签订协议时，郎杰克既没有涉及婚姻，也没有提到情人之类，只是希望马婵在承担分内工作任务的同时，根据需要陪伴他参加一些应酬，且不能拒绝适度的逢场作戏，算是帮他装点一下门面。
对于这种协约，马婵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疑惑，深信若非遇到了菩萨，一定就是迈向了深不可测的深渊。可是，不论前路如何险恶，她除此别无选择，也甘愿前往。
不久，在郎杰克的一手操办下，马婵父亲顺利进行了换肾手术，恢复情况也出奇的好。这不仅让马婵欣喜异常，而且也令她的感激之念日重。为了回报郎杰克，她做好了奉献终身的准备。
然而，随着时间的一天天推移，郎杰克对她却一直保持距离，从来就没有过非礼之举，这反倒让马婵越来越不能安心。
莫非郎杰克真是一个谦谦君子？马婵终于坐不住了，开始频频对郎杰克采取攻势，先是眉目传情，后是言语挑逗，最后干脆图穷匕见。结果，令她如五雷轰顶——郎杰克原来是个伪男人，生理上早就不行了！
至此，郎杰克也就不能再隐瞒与回避了，只好道出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郎杰克当年从N大历史系毕业后，拒绝回到老家做老师，满怀豪情与雄心来到京城闯荡。没料想，北漂之路比想象的要艰难很多，残酷的现实很快击碎了他的美梦。有一阵，他近乎一贫如洗，仅靠在酒吧陪女客喝酒、娱乐换取可怜的温饱。走投无路之际，也是机缘巧合，他在酒吧遇到一位被丈夫冷落了的香港富婆，后者来到北京名义上是打点家族生意，实质是来酒吧寻欢买醉。据说，那个女人长相倒也不很难看，而且出手非常大方，尤其对自己喜欢的小男生，动辄一掷千金。可是，那个女人性情也相当古怪，不仅有极强的性需求，而且还有严重的性虐待倾向。
其时的郎杰克虽然内心耻于此道，可由于长期挣扎在贫困线上，对于眼前唾手可得的机会，还是充满了热烈向往。一来二去间，郎杰克成了富婆的专职情人，或者说得直接一些，是做了那个女人的性发泄工具。
懂得男女情事者皆知，一个女人做了男人性发泄工具，似乎倒还不难，可若是反过来让男人充当此职，那就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了。为了最大限度满足富婆的欲望，郎杰克主要靠各种壮阳药支撑，而且不停地变换品牌。长期的药物作用，加上富婆近乎变态的虐待，终于将郎杰克的身体完全搞垮，直到他功夫全废，甚至连小便也难以顺畅排解。期间，郎杰克凭借畸形性交易，从富婆那儿淘到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据说数额高达八位数的港币，因此而成为京城一个不大不小的富翁。当然，自从他的性功能毁掉之日起，那个香港女人也就一脚踢开了他，另外寻找刺激与安慰去了。
“五年前，我遇到郎杰克时，正值他婚姻解体。他的那个前妻，我曾经见过一面，是个面容姣好、气质不俗、性情温和的女人，可是，再怎样好的女人，也不可能与一具行尸走肉长相厮守呀。”马婵叹息道。
“既然别的女人不能接受，那么你呢？”黄一平并非明知故问，而是想知道马婵的真实想法。
事实上，马婵到了天地传媒，凭借超强的智慧与能力，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成为公司实际上的行政主管，也是一个得力干将。郎杰克对待马婵，也算以礼相待、尊重有加，他的生理功能坏了，心理倒还健全。而且，郎杰克多次暗示马婵：只要不结婚、不公开、不造成太大影响，可以任她在外边找个异性朋友。
据马婵说，多年相处下来，郎杰克与她之间慢慢也产生了感情，只是这种感情更多地像朋友、亲人。马婵出身贫寒之家，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既然郎杰克出巨资帮她父亲治病，她就得按照协议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至于找个异性朋友之类，正值青春期的马婵又何尝不想？不过，她不想在周围熟悉的圈子里寻找这种朋友，纵然郎杰克不介意，她多少还得考虑一下他的面子吧。
遇到黄一平，她突然有了一种别样感觉。第一次在北京见面，马婵从黄一平的表情里看到一种忧郁气质，而这种忧郁令她瞬间在心底产生了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酸痛。那天，郎杰克在介绍她时搞了一个恶作剧，将黄一平推到她身上，并说了他们是同行之类的玩笑话。没想到，人到中年的黄一平竟然脸红了，遭到郎杰克嘲笑的同时，也让马婵心中的异样感加剧。那种感觉想来很奇怪，在过去见识的所有男人身上，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他是个很爱面子的人，又是身在商场，如果身边没有一个像样的女人，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也很难混得下去。这么些年，郎杰克不敢再用任何药物了，他一直在寻找治疗性功能的秘方，可是效果很不理想。和他在一起这几年，其实对彼此都是一种精神折磨。”马婵表情与语气不无伤感。
“那你有没有想过彻底离开他？”黄一平问。
“没有，从来没有。我和你好，也只是出于一个女人的本能需要，并不意味着我对他的背叛。而且，只要郎杰克不嫌弃，我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马婵态度很坚定。
可是，态度再坚定的女人，在经历过性爱之后，还是无法自控思维与语言的阀门。几乎每次做爱之后，马婵都会洋洋洒洒说很多，关于郎杰克，关于她本人，以及郎杰克和她两人之间的许多故事。平心而论，马婵此举无关出卖、背叛，只是女人天性的发泄与表达，而黄一平则由此达到目的，对郎杰克如何暗度陈仓，帮助孙健、徐晓凡、乔维民等人与苏婧婧建立联系，悉数及时掌握。而且黄一平从马婵嘴里还获悉，郎杰克正策划在北京搞一次拍卖会，专门为苏婧婧和阳城诸公服务。
“他现在已经将赚钱视作人生唯一的乐趣，而且他喜欢那种带有赌博性质的赚钱方式，也许这是一个男人生理机能损毁后的某种变态吧。”马婵如是评价郎杰克，神情落寞悲戚，却丝毫也没有刻意贬损的意思。
当然，马婵也坦言，现在郎杰克生意与生活中的有些事，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她，而她也很识趣，对方不让参与、知悉的情况，绝不刻意掺和进去。
47
洪大光的突然病倒，不仅给廖志国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机遇，而且给黄一平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那天，在洪书记病房，廖市长屏退黄一平等人，半个小时之后，黄一平得到消息：他即将被任命为阳城市府办公室副主任。同时，廖志国还告诉他，经过与洪书记商量，黄一平身上的那个党内警告处分，也将通知有关部门依照程序撤销。
一周之后，市委正式文件下达，黄一平由副处级调研员提拔为副处职副主任。可别小看这职、级二字之易，虽说属于同一行政级别，看似差别微小，可实际意义却不可小视。虚级变成了实职，黄一平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官，而非徒有虚名的幕僚了。
按理说，这样的变更需要通过组织部考察、常委会讨论等正式程序。可是，现在廖市长是实际上的一把手，又有洪书记点头，事情就简单且名正言顺了。所谓繁文缛节的种种程序，不过是针对那些无有后台的普通人，至于领导着意要用的近臣，只需事后补办一下，纯属走个过场而已。
“现在你的工作任务繁重，没有个副主任职务不方便。再说啦，你是我的秘书，连个像样的副处职都不明确，你让我这个市长的脸往哪儿搁，唔？”廖志国一言，算是履行过谈话与任命程序。
当着廖市长的面儿，黄一平难抑心中激动，第一次说了好多感激的话，情到真处还流下了几滴眼泪。他说：“更多的话我也不说了，把感激之情落到实处，以更加积极的态度投入工作。今后，廖市长看我表现就是了！”
对于这从天而降的喜讯，黄一平的惊讶与感慨，完全可以用感激涕零来表述。从下放党校到任职副主任，满打满算才一年时间，回到市府也只半年多。想当初，跟在冯市长后边，光是提出副处级的议题，前后就经历了数年之久，不停地许愿、承诺，坐而论道不下十次。
独自冷静下来，黄一平也曾经在内心里反复追问：廖志国如此重用自己，到底有无别的什么动机？难道这世上真有免费的午餐？虽然他也明白，自己这样的追问，不免有些太不厚道，甚至难免卑鄙肮脏之嫌。可是，毕竟经历过年前换届事件的坎坷与打击，他的心理已经相当脆弱，有些本能的防范与自卫也不足为奇。
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黄一平慢慢看明白了，廖志国作为与冯开岭易地对调的市长，上来就使用自己这个遭到抛弃的秘书，绝非完全出于工作需要、任人唯贤。对于廖志国而言，阳江遗留的种种黑洞，极易被冯开岭抓住把柄，一击而置于绝境。因此，重用一个曾经追随冯开岭多年、且又蒙受冤屈的黄一平，无疑会对冯氏起到极大的牵制作用。
令黄一平感觉可悲之处，乃是自己身为官场秘书，却始终若一枚握在别人手里的棋子，很多事情竟是如此不由自主、无法选择。
平常无事，尤其是年前沦落党校那一阵儿，黄一平也曾深入思考过自己的命运轨迹，并作过N种不同的假设与猜想。
他想，假如当初不考大学，将读高中、考大学的机会让给哥哥和姐姐；或者，他没有离开阳城五中，仍然坚守在中学老师的讲台；又或者，他即便到了市府，不是跟着副市长冯开岭那样的领导，那么现在的命运又当如何呢？
在老家，黄一平上面有哥哥、姐姐，他是最受父母宠爱的一个。很小的时候，他就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毛病，比如恐高，怕闻油漆味儿，到了夏种秋收时节皮肤过敏，浑身生出又红又肿、奇痒无比的疹子。那时，父母经常为他忧虑，说是如此娇气将来凭什么挣饭吃，甚至提前谋划让他学个编制竹席的篾匠之类。现在完全可以想象，若是那时他没有读高中、考大学，那么现在也许与哥哥一样，在南方某个城市打工，也许真就做了走村穿户的篾匠。可是，哥哥比自己身体棒，又肯吃苦、能吃苦，木工、瓦工、油漆工样样都能拿得起放得下，农田里犁地、耙田、收割都是一把好手。而自己哩，恐怕一样也做不下来，或者即使勉强做了，也是个遭人唾弃与不屑的失败者。至于篾匠，眼下农村少有竹林，也渐趋绝迹了。
之后做了老师，如果不是因为那次教育局借调，及至后来的市府招考，那他可能还在阳城五中教历史。至今天，最多可能会是一个教导处的主任，或者顶了天当个副校长。黄一平自知，历史是中学里的副课，绝对是二三流科目，不必说语、数、外那些主课，就是与物理、化学之类次强科目比起来，也还差距一大截子。那些主课老师，学生恭维，家长重视，双休、寒暑假在家里开着家教，每年轻轻松松就有十万八万的额外收入，逢到春节、教师节之类的节日，光是购物卡也有一笔不小数目。历史老师，充其量就是一份干巴、可怜的工资而已。
至于到市府做了秘书，若是不跟冯开岭，结果也未必好到哪里，说不定会更加不堪。
在机关厮混这么些年，黄一平已然清楚，别看秘书分成三六九等，最终结局差异很大，决定因素却不是自身能力、水平这些内因，而是完全凭借运气。说白了，再好的秘书，若是没有一系列巧合机缘的帮衬，那一切都是白搭。众所周知，目前阳城机关里有几位秘书，人称某某大笔或才子，都是当年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包括N大中文系里的高材生，真正的下笔千言、倚马可待，在机关里专司市委全会、政府工作报告这类大材料，每年所撰文稿几堪等身，再难伺候的领导也能轻松拿下，可他们最后又如何？这些善思、能写、聪明、多才的秘书，虽是领导眼里须臾不可离开的重臣，却一直被滞留、雪藏在机关，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在太多机会面前反让满腹才能给拖累、摁住了。倒是那些才能平庸、品德一般、口碑不佳者，无论周围同事多么不喜欢，只要遇到一位气味相投的领导，不几年便借着秘书这块招牌，稀松平常获得晋升甚至得掌重权。因此，秘书岗位的从属性，往往决定了其前途、命运的不自主与不确定。
应该说，前些年跟随冯开岭时，黄一平的秘书业务已臻炉火纯青的境界，而且堪称领导与秘书配合默契的一个典范。本来，按照那样的轨迹运行下去，前途非常光明，道路一片平坦。可是谁又料到，后来竟突发变故，让他一个跟头栽了个鼻青脸肿，差点儿一蹶不振。这样的结局，更让他对秘书的前途、命运悲观之极。
现在遇到廖志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将自己从地狱拉回平地，又跃升至九天之上。如此际遇，在黄一平看来还是运气使然。既然命运让他遭遇了廖市长，他就得服从其安排，做一个命运的不贰忠臣。也因此，他将自己与苏婧婧、郎杰克、马婵，包括孙健、徐晓凡、乔维民们的交往，统归于命运的安排而听之任之。
本来，依照黄一平多年官场经历，也曾在内心里有过某种预期与规划——等再过一年半载，自己回到市府也有了些时日，随着大家对换届之事慢慢淡化，或许那时解决副处实职有些希望。而且，对于那个警告处分，当初既然自己主动认下了，也就没有想过会轻易抹掉。没想到，廖志国竟然全给主动解决了。
官场浸润十年有余，黄一平深有体会：像自己这样的下属，对待职务提拔的期许与感受，其实有着非常奇妙的差异。很多书籍、戏文里，说一个人甘愿为某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原以为都是凭空想象、杜撰，实质是客观存在的。过去跟随的冯开岭，也算信任、欣赏自己，也总说考虑提拔、使用问题，却总是一直在设想与规划中徘徊，就像农村里的老黄牛，磨盘旁边放着一筐芳香诱人的青草，却蒙着眼睛让你嗅得到香味吃不到嘴里。那样的情景，起初确实能够吊起胃口，激发不断前行的干劲与热情，可时间太久慢慢就会在期待、感激中丧失耐心，甚至产生忧怨。即使后来某一天终于实现了，内心里也早就丧失了应有的新鲜与感怀。相较之下，倒是廖志国这样出其不意、一步到位的做派，更能让黄一平之流在感觉意外的同时，觉得自己亏欠领导太多，进而心生万死不辞之念。
由是，黄一平对廖志国的感激，不仅完全发自内心，而且确乎具有更强的可持续性。
当然，黄一平也明白，自己这次提拔，除了廖市长的主导，洪大光书记的作用也不可埋没。没有后者的首肯，自己绝对不可能获此幸运。此恩，同样需要铭记与报答。
担任了副主任的黄一平，随着职务晋升，开始站在更高平台思考问题。这一思考，便发现了一个几乎致命的重大疏漏。
某天夜里，黄一平突然找到阳城大酒店老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保安部取走了洪大光摔倒当月的客房电子监控录像。回家后，他一个人在家悄悄回放了录像，证实事发前后，酒店里那个传说与洪书记有染的女经理，确实出入过洪大光房间。而且，洪大光从房间受伤出来时，乃由女经理与秘书搀扶下楼。
黄一平精心存放了那段录像，并于数日后通知酒店老总：“录像不慎丢失，抱歉。”复又叮嘱：“此一小事，不必与其他人提起。”
酒店老总始终不明白，市长秘书黄一平缘何对酒店里的监控录像感兴趣，神秘兮兮取过去，现在又弄丢了，回应说：“不就一段录像嘛，丢了就丢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黄一平此举，既为报答洪书记、廖市长，也是自保。
48
“当了办公室副主任，总该去看看你的老首长吧？”廖志国对黄一平说这话时，是在市府办副主任的任命书下来不久。
黄一平愣住了，心想，廖市长怎么忽然想起让自己看望冯开岭？
“好啦，你心里怎么想的我知道。其实，当初那些事也不能怪冯市长，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会让你出来担当。再说，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很快离开阳城嘛。何况，他到了阳江这一年，对你也很关心，每次开会碰到我，都会主动问起你的情况。人嘛，还得一切向前看。唔？”廖志国语气、态度都很诚恳，也很认真。
黄一平点头应允道：“好，我听廖市长的。”
廖志国交代黄一平，最近两天就专程跑一趟阳江，准备一些阳城土特产，顺便帮他问候一下冯市长。同时，廖志国还拿出两瓶英格兰威士忌，据说已经有将近百年历史了，每瓶价值上万元，是徐晓凡专门从北京搞来的。
冯开岭没有太多嗜好，洋酒倒是个例外，特别是高品质的威士忌。廖志国这次送出这两瓶酒，足见其心意之诚。
其实，黄一平也明白，廖志国此时让他前往阳江看望冯开岭，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刻意示好之举，其意味颇为深长。
前边说过，廖志国与冯开岭二位，分别在对方地盘上异地任职，所谓君在江之阴，吾在江之阳，同饮一江水，日夜思君又防君，无有一日得安宁。这种隔着长江彼此放心不下的状态，对大家来说皆非轻松愉快的事情。何况，一年时间过去，两人在各自的市长宝座上已然稳定，又都面临着众多新的人事矛盾，身边越来越多需要提防之人，哪里还有精力与心思再隔江惦念。因此，随着时间推移，相互都有鸣金收兵、偃旗息鼓的意思。尤其廖志国这边，由于市委书记洪大光的突然“伤停”，自己一下跃居到权力巅峰，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时，不想再纠缠于阳江的那些旧事，更加希望与冯开岭握手言和。
事实上，最近相当长一段时期，冯开岭在阳江那边再无任何挑衅举动，对那个令廖志国忧心忡忡、耿耿于怀的“航母城”，不仅未再提及什么清理、改制、国有股退出等等，而且还让发改委主任接了大厦董事长职务。那个发改委主任，正是廖志国当年的贴身秘书，冯开岭安排此人主管“航母城”，也是意在表示和平共处。果然，新董事长上任之后，极力按照廖志国时代的过去方针办，很快妥善处理好其中一应事务，包括潜伏着很大危机的债务、股权等种种麻烦。眼下的“航母城”，重又作为阳江标志性建筑，屡屡出现在各类招商广告上，形象大使的地位得到进一步确认。
冯开岭此举，自然让廖志国、苏婧婧夫妇大松了一口气。
官场之事有如外交，非常讲究你来我往、投桃报李。廖志国在阳江的友好举动，也得到廖志国的相应回报与反应。于海东被纳入“鲲鹏馆”工程筹建班子，固然是一个重要标志，更为明显的回应，是廖志国忽然将关注的目光投向明达集团，而且示意黄一平不要再冷落邝明达。
从前，明达集团作为阳城首屈一指的企业，在本地政、商两界的地位与影响，都是有目共睹且不同凡响。特别是集团总裁邝明达，自恃在业界根深叶茂，个人交际与管理能力不俗，在表面周旋于洪大光、丁松两个主官的同时，暗地里将赌注下在冯开岭这颗未来之星身上，不惜出钱出力，为冯开岭鞍前马后使劲不小。然而，也恰恰因为与冯开岭贴得太紧、走得过近，最终被卷进是非圈子，差点儿不能自拔。廖志国来到阳城，自然先把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摸个透熟，尤其与之交换官位的冯开岭，在阳城有几多死党几多冤家，哪些人是一根藤上连的瓜，哪些人是两股道上跑的马，全都打听得清清楚楚。黄一平、邝明达、于海东三位，分别是冯开岭当年的三驾马车，因为换届一事各自结局迥异，廖志国便有针对性地采取了不同处置办法。阳城人都知道，明达集团是冯氏的一只钱袋子，邝明达则是为其跑前忙后的马前卒，廖志国上任后便一直对他示以冷面孔。期间，邝明达不仅三番五次托人传话，而且低三下四主动上门，又是请示汇报又是盛情邀约，甚至还请出省委杨副秘书长做说客，却始终未能搬动廖志国这尊冷面菩萨。年初，当冯开岭在阳江准备对“航母城”动手时，廖志国马上放言，适当时候将组织税务、审计、公安等部门参加的联合调查组，对某些群众举报不断、问题突出的企业，进行一次专项审计。如此隔江炮一架，阳江那边立即就感觉到敲山震虎的威力。
如今，阳江警报解除，邝明达头上的紧箍咒立马相应放松。前不久，廖志国不仅亲自视察明达集团，参加其新项目开工典礼，而且还大会小会点名表扬邝明达，说他主动调整产业结构，积极谋划产品升级，为促进阳城经济腾飞作出了很大贡献。因换届事件沉寂许久了的邝明达，重又活跃起来。
按照廖志国的意思，黄一平也主动修补了与邝明达的关系，主要动作不过是约邝明达、于海东二位吃了顿饭，原先冯氏门下三剑客又坐到一起，深情怀念老领导冯开岭的同时，也专题叙说新市长的种种好处，表示而今迈步从头越。
正是基于这样的背景，廖志国才让黄一平专程探望冯开岭，意在进一步联络感情，密切交往。其实，如是结局，又何尝不是黄一平内心所愿呢！
就黄一平而论，由于那次“被替罪”事件，固然内心颇多委屈，对旧主冯开岭也有些抱怨。可是随着时过境迁，转念一想，自己既然身在江湖、选择秘书这个职业，可不就是领导手中一块砖，砌在门楼、屋面固然是一用，敲巴敲巴取个巧，垫在墙角、铺在地底难道就不是一用？又有谁人说过，秘书只能享受风光，不能蒙受冤屈呢？何况，现在既然重新回到官场，复归秘书岗位，那还得遵循种种官场规则，而不能凭一己恩怨感情用事。官场规则，莫论潜与显，利益始终居于第一位，其余一切皆是由此而生、因斯而长。为了利益，可以忍受天下难忍之事，宽容所有难容之人。为了利益，可以认贼为友，也可以认友为敌。何况，冯开岭的那次舍车保帅之举，不过是情急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原本没有刻意加害之意。前些时，之所以迟迟走不出这一步，除了内心那个结没有完全解开，也还有担忧廖志国猜忌的成分。现在，既然廖志国主动提议探望，何不借此机会了却一桩旧怨，与冯开岭重续前缘。就凭冯开岭眼下的势头，谁又能断言日后彼此不会再走到一起呢？官场有时极像演戏，哭哭笑笑、分分合合是常态。有时又如儿时推磨，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却又回到原点。
思想上没有了障碍，情绪上没有了阻力，黄一平的阳江之行便显得无比轻松愉悦。
赴阳江前，黄一平做了精心准备。他知道冯开岭、朱洁夫妇的喜好，专门找了几家农村里的百年老作坊，买了新鲜且正宗的豆腐乳、茶干、麻糕等土产。接着，又找到老家一处专门加工布鞋的乡邻，买了两双做工精致的全棉布鞋，式样、大小皆适合。再加上廖志国那两瓶价格不菲的洋酒，礼物算是相当厚重了。
时隔一年多，黄一平重新见到冯开岭，竟然没有丝毫预想中的尴尬。相反，彼此都有些激动，更有些劫后重逢般的久违亲切。
“一平，让你受委屈了。我知道，这一年多，无论沉默也好，拒绝也好，包括你不与明达、海东他们接近，其实一直都在保护我，也是在保护我们的友谊。你是个很好的秘书，很好的同事，也是个很好的兄弟！”冯开岭第一次用双手紧握黄一平，而且使劲儿晃了又晃。
黄一平怎么也没有想到，冯开岭会用这样的语言来诠释过去。
的确，自从那次换届事件之后，黄一平与冯开岭几乎完全断绝了联系。期间，冯也通过各种方式，试图联络与弥补黄一平，包括不时让邝明达、于海东等人传话或捎物，结果大多让黄一平谢绝了。
眼下，面对冯开岭的豁达大度，黄一平自然有些愧疚，内心诸多复杂感受无法言表，便只好用盈眶的泪水来展示。
冯开岭留黄一平吃了晚饭，地点是在“航母城”里的贵宾酒楼，上了好多阳江特产的名贵江鲜，包括大熊猫般罕见的鲥鱼。宴席上，除了冯开岭、朱洁、黄一平，还有那个廖志国的前秘书、阳江发改委主任兼“航母城”董事长。
也是一年多不见朱洁了，她还是那么漂亮、庄重，表面也还是与丈夫相敬如宾、琴瑟和谐，可是从瞬间变化的眼神里，依然能看到一丝稍纵即逝的忧郁，说明真实境况并没有改变。为此，黄一平不觉有些难受。
不时有人来敬酒。杯来杯往间，冯开岭完全不似当初在阳城做副职，已然有了很重的霸主味儿，是那种只有做到书记、市长之类主要负责官员，权倾一时、雄踞一方才有的感觉，虽然也有些刻意收敛着，却在举手投足、眉飞色舞间不经意流露出来。而且，身为市长夫人兼阳江中学党委书记的朱洁，也配合得相当到位。
中途，冯开岭出去接了个电话，发改委主任也顺便到隔壁敬酒，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这一年多，你还好吧？”朱洁问。
“谢谢朱大姐，很好。”黄一平不敢多想其他，努力将自己定位在前秘书上。
沉默。虽然只有数秒钟，却感觉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
“小汪和小萌她们还好吧？”朱洁又问。
“哦，好，好，她们还让我向大姐问好哩。”黄一平连忙应答。
说到这里，黄一平知道不能再冷场了。于是，他说了好多汪若虹减肥的事情，说汪若虹到了卫生局机关后，结交了一帮无所事事的太太、小姐，热衷于减肥，每天晚上光吃黄瓜、番茄，到了办公室又不停吃零食，还不停和家里那只电子秤较劲。接着，又说了小萌学习偷懒的事，说小萌做作业最怕抄写字词，居然将两支铅笔用橡皮泥粘在一起，两行字同时写，结果老师发现她相邻两个字总是错得一样，最后被罚了十倍抄写。
风趣的话题，终于让一对曾经有过肌肤之亲的男女，走出了极其尴尬的气氛，发出热烈而会心的笑。
期间，黄一平也问了朱洁在澳大利亚留学的儿子，得知冯公子在墨尔本大学已经读到大三，学习与生活都非常适应。这时，黄一平突然想起一件事——
遭受处分下放党校前，他曾经销毁掉所有秘书生涯的资料。在删除手机短信时，有这样一条引起他的注意：“五十万美元已打澳。”手机显示的信息发送时间，是两年前十二月三十日二十二点，从手机号码看主人是郑小光。当时，经过反复回忆，黄一平确信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信息，说明接收时因为某种原因未读。郑小光发的这个信息，显然是发错了对象，晚上十点错发则可能是喝酒过量所致。发错了手机，说明接受人的号码和自己比较接近。黄一平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是谁的号码。五年前冯开岭选他做秘书时，提出让他重选一个手机号，方便记忆和拨打。后来，他找到移动公司老总，选了一个与冯开岭非常接近的号码，最后都是四个九。显然，错发信息的时间，恰好与冯市长儿子刚到澳大利亚读书的时间吻合。
如今，那个信息依然保存在黄一平手机里。
看到黄一平顾自发愣，朱洁端起酒杯，说：“来，陪姐喝一杯！”

第九章
49
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调研、考察、论证，“鲲鹏馆”眉目渐趋清晰。现在，摆在廖志国面前最大的难题，一是选址面临两难，二是巨大的资金缺口。
项目本身，倒也少有疑问与非议。所谓可行性与否，其实不算个问题。市长廖志国既然想搞，而且决心搞成，就已经证明其不仅可行，而且即便不可行，也必须创造条件可行。这不是霸王硬上弓般的蛮横不讲理，而是中国式官场的客观现实。存在即合理，西方先哲早就下过结论，古今中外都适用，放之四海而皆准。
当然，话又说回来，如此超大规模的项目，表面看来只是廖志国的“拍脑袋”之作，实际上却也顺应了阳城现实的需要，确有其合理性与必然性。这个项目从提出到眼下即将正式上马，果真赢得一片支持拥护之声，并未有人挑战其可行性。这样一来，廖志国就算首战告捷，在阳城擂响了头炮。
对于工程的造型、规模、功能等等，按照廖志国的总体思路，文化局长孙健、体育局长姜如明、规划局长于海东等人，分别跑了好多知名城市，请教了若干专门机构与专家，形成多个较为完备的方案。其中，孙健的方案主要强调“文化中心论”，说是当前省委提出文化强省的口号，阳城市委市府也有相应文化强市的命题，此工程自然应主要定位于文化，龙头场馆当以文化艺术展演为主。姜如明则持“体育中心论”，说阳城是全国全省知名的体育之乡、奥运冠军的摇篮，主张“鲲鹏馆”主场馆建成不少于三万座席的体育馆，至少能够举办洲际大型篮球、排球赛事。那个于海东呢，倒不在意文化、体育哪个为主，他从设计理念创新的角度，提出了一个“国际一流，环保低碳”的口号，算是呼应了廖志国的“百年不落后”，并反复强调“科学的规划等于成功的一半”。
不论上述诸公如何立足本职，把各自的中心论喊得震天响，也不管他们之间是否有分歧，或者分歧有多大，总算都还没有偏离廖志国的基本思路，这是他们的聪明之处。
徐晓凡的北京考察，说起来成果丰硕，却只是走个过场、图个形式。
试想，即将召开的北京奥运会，乃是世界头等体育盛事，那些鸟巢、水立方之类的重要场馆，之所以能建成全球翘楚之作，完全在于凝聚了全世界的智慧，集中了全中国之人力、财力与物力。还有，刚刚投入使用不久的国家大剧院，也是千呼万唤好多年才建成，其宏大气派与规模，不仅是一个文化艺术符号，也是国家形象、首都气派的象征。你区区阳城一个地级城市，跑到人家那儿考察取经，哪有什么可比性与参照系呢？至于周边一些大中城市，有些举办过全国或全省规模的文化节、运动会，有些则是某项球类运动或影视大奖的冠名城市，建了些与之相匹配的硬件设施，也属事出有因。然而，中国官场的事情，往往最怕、却也最喜欢攀比，好“大”喜“高”求“最”已然成为风气。有些官员，为官一任，不是考虑切实为治下百姓谋些实惠与福利，而是总想为自己留下点什么痕迹。因此，不少原本贫穷、偏僻之地，甚至是知名的省级、国家贫困县市，道路宽得能起降波音787、空客330，广场大得能举行百万人集会，府衙气派得更是堪比美国总统办公的白宫。如此说来，这种风气又与当下官员政绩观、用人观相呼应。也因此，徐晓凡花偌大力气在首都考察、调研之后，高调提出“看齐奥运场馆”的口号，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各路人马一番南下北上、东跑西颠，最终成果化作厚厚一叠花花绿绿的资料，小山一般堆积在秘书长江大伟案头。江秘书长不是凭文字起家，更不喜欢与枯燥材料打交道，简单排了一下顺序就算“综合”过，交到黄一平手上，由他再整理成书面报告提交廖志国。
黄一平吃的就是文字饭，无中生有、小中见大本是他的强项，眼下从一堆现成材料中整理出万把字的报告，简直是探囊取物、手到擒来。加上，他曾经跟随过冯开岭五年多，熟悉工程规划、建设中的诸业务，文字归纳、综述的同时，竟然将“鲲鹏馆”各项数据一并预估了个大概。
报告一出来，难题也就出来了。
经过初步测算，“鲲鹏馆”总用地面积大概不下千亩，建筑面积三十万平米左右，包括土建、装潢、内部设备在内总预算应超过三十亿元，建成后的年折旧与维护成本也在亿元上下。如此，资金问题首先突显出来。
廖志国看了报告，在上述几个数据上一番流连，眉头竟也立时纠集起来——三十亿元，可不是个小数目哩。至此，他不得不再次冷静下来，认真审视这个天量工程的利弊得失。
按理说，从天时、地利、人和诸方面考量，现在搞这个工程，应该都是最佳时机。
一方面，来到阳城一年多，担任市长也快满一年，通过这个“鲲鹏馆”工程的造势，果真达到了撬动官场、聚拢人心、站稳脚跟的目的。尤其是借着工程筹建班子的建立，虽然动用的只是孙健、姜如明、徐晓凡、乔维民、于海东等少数几个干部，却波及并带动了整个官场，起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作用。现在，不再有人刻意保持距离、敬而远之，观望等待的人也明显少了。即使偶尔在机关食堂吃顿便餐，或是在楼下电梯口等电梯，也会有很多干部主动往跟前凑，千方百计找机会搭句话、露个脸。凭借廖志国多年为官的体会，从人气民望角度看，现在这个时候，正是他一呼百应成大事的最佳时机。
另一方面，随着洪大光的受伤，阳城政坛出现了多年不遇的团结、和谐景象，市委、市府两个主官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谐调一致。尤其经过廖志国的授意，黄一平借新华社驻省分社记者的笔，写了内参呈送省委领导及北京总社，受到高层关注后批转下发，效果非常明显。继梁副书记与省委组织部长第一时间探视之后，省委龚书记与省长分别前来阳城看望，说了很多鼓励安抚的话，省里其他常委、副省长、人大副主任也都相继来过。省里领导如此密集来访，表面是看望慰问受伤的洪大光，实质也是对阳城近期工作的褒奖，包括冤家对头丁松在内的阳城人，都看出此次洪大光是沾了他这个新任市长的光。个中缘由与奥秘，别人也许还蒙在鼓里，洪大光本人却是一清二楚。因此，他多次拉着廖志国的手，深情且真诚表示：“在阳城，你不必把我当什么市委书记、人大主任，只当是你一个可以信任与依靠的老大哥。你廖老弟想做的事，我百分之百支持！”
当然，群众对你再热情，洪大光对你再表示支持，这些也都只是精神层面、道义性质。说白了，群众的热情变不来真金白银，洪大光的市委、人大也不会负责资金筹集，数十亿元的建设资金还得自己这个市长来想办法。巨大的资金压力，一下就全落到了廖志国身上。
不错，廖志国过去是做过乡长、县长，经手工程数以千百计。可是乡长、县长与市长不同，阳江的情况与阳城也不一样。在乡、县那样的基层，最大的工程不过就是修座桥、筑条路，费用顶多数千万。而且，阳江经济发达，政府财政与民营资本都很雄厚，筹资十亿八亿不是个难事。如今身为市长，做如此一个大工程，又是在阳城这样的经济欠发达地区，三十个亿可能就是一座压顶泰山了。
私下里，廖志国也算过细账，三十亿元的投资，目前阳城财政能够挤出十个亿，工程建设方垫资一部分，材料供货商拖欠一部分，实际缺口大约还有十亿元。
这边资金问题还未想明白，那边工程选址难题马上就顶到眼前。
50
“廖老弟啊，关于这个工程，别的事情我都不干涉，只是有一样请你务必慎重考虑：选址。中阳地产那边的情况你也都清楚了，当年我们费了大力气才将储开富从南方挖过来，说好了请他投资开发江边，建设一个滨江新城，条件是给予政策优惠和城市中心南移。刚开始，那里全是一片荒芜的滩涂，人家花费了很大的人力财力才把土地搞平整。可是现在弄成这样，伤人家投资者的心，我们阳城市委市府也失信哪！”洪大光一番恳切言辞，相当推心置腹，说得廖志国心里也隐隐发酸。
屁股一转，丁松也拉住廖志国，情真意切说了一番话：“我是卸任市长，你是新任市长，按说前任不管后任事，可是有一点我这个做哥哥的得提醒你：城市中心南移或北迁，事关阳城百万百姓及子孙后代，不能因为某些人一己私心的干扰，就轻易作出改变。否则，对你老弟的官望、前途都有很大影响，阳城广大干部群众也不答应啊！”
对于洪大光、丁松话里话外的意思，廖志国都听得清清楚楚。
事实上，廖志国也知道，这么多年来，洪大光与丁松斗法的主阵地，就是关于城市中心南移还是北迁，或者说得再直白一些，就是集中在储开富的那个滨江新城上。当年，洪大光身为市长，为了在任内快些做出成绩，不辞辛劳到处奔波，好不容易才拉来了储开富这么个财神爷。其时，不论出于真心也好，还是连哄带骗也罢，总算让储开富在阳城成立了公司，投入了巨资，于原本不毛之地的江滩上建起了楼房，不仅拉动了地方GDP和财政税收，而且也给洪大光本人提供了政治资本。后来，等到丁松主政市府，洪大光就任市委书记，两人因为众多复杂因素矛盾激化，储开富的中阳地产成了牺牲品、替罪羊，实际上等于给了洪大光一个大大的难堪。及至年前省里换届，洪大光本来一只脚已经踏上副省长宝座，可临近投票选举前夕，还是因为这个滨江新城的问题，一帮建筑工人借口工资被拖欠，闹到省委门口静坐示威，更是一举击碎了洪大光的升迁梦。眼下，只要储开富的这个滨江新城一日不摆脱困境，洪大光在阳城就一日不得安宁，未来进军省城也就隐患犹存。
可是，从丁松的语气、神态上不难看出，两个恶斗多年的宿敌，经过将近一年的休整与沉寂，看样子又要硝烟再起、兵戎再现。尤其是丁松，绝对会紧紧抓住“鲲鹏馆”选址，置洪大光于绝境而后快。
若是放在从前，遇到此类情况，廖志国一定不会过问洪、丁二人的矛盾，更加不会轻易插手介入其中。按照官场规则，像他这样的市长角色，又是从外地过来的新人，巴不得周围一帮老人斗得不可开交，自己从旁做个看客既刺激了耳目，又可见机行事充当那个从中获利的渔人。
可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一来，自己来到阳城一年多，已经基本度过适应、熟悉期，无论机关干部还是普通民众，大多已能接受自己这个“外来和尚”。尤其是三个月前，洪大光书记不慎摔伤休息，自己借此良机暂管阳城全局，很快便软硬兼施，显示出足够强势，相对稳固了地位。二来呢，包括市委书记洪大光在内的阳城政要，鉴于各自复杂的背景与心态，或许是出于那则民谣所说的一捧二拽吧，对自己这个新任市长还算礼让，形成了目前所谓阳城历史上最和谐、最平静的政局。可是，廖志国也清楚，这样和平友好的场景，只是暂时现象，绝对不可能持续太久。一旦蜜月期过去，谁又能保证他这个市长不会成为矛盾焦点呢？因此，就他内心而言，多么希望在这短暂而宝贵的和平时段里，赶紧请走洪大光这尊神，好给自己腾出位置。否则，时间久了必定夜长梦多。
如是，对于“鲲鹏馆”的选址，廖志国在左右为难之中，必须慎之又慎，既要就选址论选址，又要跳出选址论选址，关键在于如何平衡洪、丁两个人之间的矛盾，拿出一个两不得罪、甚至是两全其美的方案。
其实，对于“鲲鹏馆”的地址选择，乔维民作为馆址考察小组的负责人，以其长期在基层工作的一贯踏实，做了大量扎实的基础性调研，已经拿出一个建议案：“鲲鹏馆”唯选择城北新区，才是最合适的位置。
闭着眼睛都能想象，乔维民罗列的那些理由多么充分：城北新区地处多条高速公路、铁路的交通枢纽位置，具有无与伦比的交通便利；是阳城新兴的工业园区，汇聚了数百家现代化工厂企业，云集着二十多万城市新市民；拥有广袤的土地资源，以及广阔的发展空间，是未来阳城的中心区域；成长、建设中的新区，别的设施都陆续建成，亟待建设必备的文化、体育场馆……
别看外号“大炮”的乔维民是个粗人，可真到用心做起一件事来，却精细得令人吃惊。在他提供的馆址建议案中，甚至已经考虑了供变电、污水与垃圾处理这样具体的细节。
当初，廖志国让乔维民出面考察馆址，虽然嘴上说是放眼整个市区，其实内心里也已经有了主张，比较倾向于落户城北新区。现在看了乔维民的这个建议案，他更加坚定了这种选择。
那么，如果选择了城北新区，是否意味着得罪洪大光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廖志国召来黄一平，认真分析了馆址设置的不同情势，又反复推敲了洪大光话里话外的意图，最终确定了其真实心理。
根据分析，洪大光对于“鲲鹏馆”地址的选择，非在馆址本身，而在中阳地产能否借机摆脱困境。洪大光几次与廖志国谈话，并没有明确要求“鲲鹏馆”落户江边，也没有提出反对立足城北新区。说到底，洪大光目前极力争取的要点，并非城市新中心或“鲲鹏馆”的选址，也不是同老对头丁松的高下、输赢之争，而纯然只是希望考虑储开富的现状，设法帮助解决这个令他头痛的疑难问题，以绝后患。如此推论，洪大光的诉求很具体，也很微观，是属于就事论事的范围。可以设想，如果能够找到一条路径，把储开富滨江新城的房子卖掉，让中阳地产长期套牢的资金解套，那么，洪大光的心疾就算彻底根除了。因此，选址何处并不涉及是否得罪洪大光的问题。
既然如此，洪大光的根本意图与馆址就构不成必然的因果关系。
关于另一个重要人物丁松，馆址选定何处，更加只是一个托词，不过以此作为攻击对手的工具而已。
丁松提出馆址千万不能选在江边，而一定要落户城北新区，完全是基于同洪大光的矛盾，实际上与真正的馆址选择并无关联。简言之，他对“鲲鹏馆”地址的干预，主要是让洪大光不满意、不舒服。再说得直接一些，只要洪大光支持的，他丁松必反对且奋起而斗争到底。这就涉及一个让廖志国更加头痛的问题：一旦储开富的问题解决了，洪大光心头之患解除了，丁松那边仍然、甚至更加不满，矛盾必定还会激化。这样一来，就得在设法解除洪大光心疾的同时，再设法寻求一个令丁松噤声的办法。
“唉！实在是太复杂太为难了！一平啊，你说说，阳城怎么会出现这样两个人物，唔？”廖志国眼睛都憋红了，双手更是将太阳穴揉出一道深坑。
“哦，有了。丁松市长那儿，倒是有一个解决办法。”黄一平似乎忽然想起。
“快点，说来听听。唔？”廖志国催促道。
黄一平说的这个办法，其实倒也真的不失为一个妙招，也可以说是一个杀手锏，足以封住丁松之嘴——
丁松儿子供职省城某建材集团，主管钢材与幕墙两个大项的销售。几个月前，“鲲鹏馆”工程刚有风声传出，丁公子就悄悄找到黄一平上门推销，而且有意无意打出父亲丁松的牌子。黄一平知道，将来这个工程需要的钢材与幕墙，数量相当庞大，初步估算价值将达亿元以上，任何一个供货商只要沾上这个项目，都等于捡到一块肥肉。幸好，丁公子所在的那个建材集团，企业信誉与材料品牌、价格都还不错，作为主要供应商应该问题不大。不过，如果真让丁公子做成此笔生意，作为经手人定然有非常丰厚的回报，无形中也就相当于封住了丁松的嘴，岂能再说三道四、指手画脚？现如今好多官员，自己为人处事倒也不失清正刚直，对待平常亲属也还把持得住，可涉及宝贝儿女的事业、前途往往就心慈手软了。
“唔？有这事？好吧，你先答应丁松儿子，只要材料质量达标、价格公道，可以优先考虑他那个公司。”廖志国几乎未加思考，就满口应承下来。
黄一平听了，心底一块石头也终于落地。说实话，丁松儿子的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头，既不便拒绝，又不宜对廖志国直说。不想，今天这个场合，倒是找到一个说的机会，而且收到了双重效果。
51
表面看来，廖志国揪心于“鲲鹏馆”选址一事，且因为洪大光、丁松之间的争斗而左右为难，完全是出于工程建设本身，或是从阳城政界团结、稳定的大局考量。其实不然，至少不完全如此。
廖志国内心还有一块心结，却是由于日前北京的一次拍卖会。
北京天地传媒在阳城设立分公司之后，阳城官场中很多有心、有识之士，纷纷通过郎杰克的牵线搭桥，迅速同苏婧婧建立了热线联系。短短几个月时间内，郎杰克从苏婧婧家拿走的那些玉器、书画、瓷器之类，不论真伪、优劣，全部被人以高价买走，其中不少很快又再回到苏婧婧的藏品架上。而且，像玉笔洗、《北国秋景图》等少许品相好些的东西，已经在不同买家与苏婧婧间周转过若干次。如此一番运作下来，苏婧婧在腰包大鼓的同时，也不免感觉有些无趣——再好玩的游戏，老是按照一种套路玩下去，毕竟难免枯燥。同时，随着加入这个游戏的人增多，她也隐隐有些担忧，毕竟鱼龙混杂，万一哪个环节不可靠，埋下定时炸弹，后果将不堪设想。
某日，苏婧婧突然给黄一平打来电话，让他火速到阳江一趟。黄一平不敢耽搁，当夜即开车前往，赶到廖府时，苏婧婧已经在四楼工作室恭候多时。那张双人床般大小的画案上，堆放着不少玉石、书画、瓷器、牙雕等物件。
“帮我把这些东西，按照清单退还给这些人。”苏婧婧递给黄一平一张名单。
黄一平望着面前的东西，又看了清单上的名字，心里立即明白了七八分，可脸上依然得装傻，问：“婧姐，你这是？”
“喜欢收藏的朋友间搞些藏品互换，原本属于正常的艺术鉴赏与交流，可是如果沾染了官场上的权力与利益，这种艺术交流就变味儿了。再说，我将藏品交给郎杰克，也只是希望通过正常的商业渠道，帮我把东西兑换出去，以解我的生活困境与燃眉之急，可不能让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给搅和了。我把东西和名单交给你，是放心你这个弟弟，回去后一定帮我退了，同时向这些同志打个招呼，说婧姐那儿东西归东西，朋友还是朋友。”苏婧婧态度很坚决。
那天，苏婧婧告诉黄一平：“很小的时候，因为父亲做官的缘故，记得家里不停有人过来送礼。那时的礼品，多是些鸡鸭鱼肉，甚至还有花生、豆油之类，最奢侈也无非一条大前门香烟、两瓶洋河大曲酒，不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是成捆现金。对于前来送礼者，母亲有三条基本原则：不熟悉的人不收，现金不收，价值超过十元的物品不收，而且收了人家的一定得当场还些礼物。有时候，看到母亲与送礼者推让、拉扯、追跑，我会觉得很好笑。可是，长大后我才知道，母亲是一个真正的贤内助、廉内助。如果没有她的那些坚持，父亲官途不会那样顺利，声望不会那样清正。也正因此，在母亲去世后，父亲一直不肯续娶。现在，虽然时代不同了，社会风气变化很大，可像我这种身份的人，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当好丈夫清正廉洁的把门人！”
黄一平听了，赶紧回应道：“婧姐说的极是，有你这样的把关人，何愁廖市长官途不一片光明呢！”
回到阳城，黄一平一一退还了礼物，同时以玩笑口吻吩咐那些官员：“收着自己玩玩吧，千万别再拿出来现世了！”
苏婧婧让黄一平退了那些东西，却并不意味着她会真正收手，甘心做一个远离官场的所谓廉内助。究其实，她已经不甘于做些小打小闹的买卖，同时郎杰克正在北京加紧筹备，精心酝酿一场专题拍卖会，准备帮她钓几条大鱼。
元旦前夕，按照郎杰克的精心安排，苏婧婧在马婵的陪同下，悄悄到了北京。
拍卖会由京城有名的某拍卖行主办，地点选在京城一家豪华酒店。该拍卖行由天地传媒控股，主要拍卖玉石、书画等收藏艺术品。这次拍卖，属于小范围专场，知情并参加的人不多，进场者需要持一张特制的证件，无证者一律不得入内，足见组织者行事极其谨慎机密。
苏婧婧没到拍卖会现场，而是在拍卖会隔壁的一间客房里，由马婵在现场通过电脑将视频随时传送到房间。
郎杰克作为拍卖会的幕后操纵者，稳坐于后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随时以耳麦、眼神、手势与拍卖师沟通。马婵是极少数知情、参与者之一，自然知道拍卖的真实情况。
拍卖会一开始，挂出的是一批较为普通的瓷器类古玩及当代字画，基本上都是不多几个回合就落棰成交，也有几样东西流拍了。可是，到了一幅书法作品，现场气氛立即热烈起来。
那幅书法一挂上去，下边就炸开了——一帧明朝江南才子唐寅的真迹，抄录的是一首自作七绝，运笔潇洒流畅，风格婉转俊秀，自有一种风流才子的独特韵致。这件作品，正是半年前徐晓凡从京城花一百八十万元购得，与苏婧婧换了那幅假冒张大千名义的《北国秋景图》。
唐寅的作品，只要是真迹，不必细看品相是否完美，更不用推敲构图、运笔、线条之类，但凭其大名即是稀世珍品。因此，拍卖师刚刚介绍完作品，报出一百九十万元的底价，预料中的现象就发生了——坐在底下的两个买家，几乎不容拍卖师话音落地，马上就争先恐后高举手上的牌子。奇怪的是，那一男一女两个举牌者，都才二十出头年龄，怎么看都不像是坐拥百万、千万身家的富豪，甚至连富二代都不像。
如此玩戏法似的，一路此起彼伏，两人把价格一直抬到六百六十万元。最终，那个身穿职业套装、其貌不扬的年轻女孩，成为了赢家。
场下，不多的观众群里，还是难免一阵嘈杂。
更奇特的一幕还在下边。最后出场的拍品，是一颗祖母绿宝石戒指。此物一登场，立即引得现场一片惊叹之声。
聚光灯下，那颗被猩红丝绒衬托着的绿宝石，真是光彩夺目，令人眼前一亮。倒是作为镶嵌、衬托之物的黄金戒，立即相映失色。即使以非专业眼光，也能看出此物年代久远、绝非等闲，凭其品相也应该能拍出一个很高的价格。而且，拍卖师还介绍说，这颗宝石已有三百多年历史，早先为前清某宰相所有，后落入一户商贾之家，堪称传世之宝。
拍卖开始，虽然台下众人屏气凝神鸦雀无声，可是却并未出现热烈竞争的场面。令人惊异的是，举牌竞争者还是两个外表平常的年轻人。
竞拍过程出奇地简短，从底价三十万元起拍，到最终仅以一百二十万元成交，其间并没有经过多少回合的较量。最后的赢家，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表现得出奇的淡定。而另一个买家只是象征性地叫了几次价，便不再举牌。
其实，上边两宗交易，皆与苏婧婧有关。那几个参与举牌竞拍的年轻人，都是郎杰克天地公司的员工，受命举牌竞价只是做个样子，纯属摆设，事毕获得一二百元劳务费罢了。
那件唐伯虎书法真迹，以苏婧婧名义拍卖，名义上的买主是河北石家庄某企业主，此公乃双仁集团的生意伙伴，实际上还是徐晓凡买单。苏婧婧以一件所谓张大千的假画，轻松换得六百多万元现金，合理合法名正言顺。而徐晓凡到手的那帧唐伯虎书法，实际花费则接近九百万元。
那颗光彩夺目的绿宝石，正如拍卖师介绍的那样，确是一件罕见的传世之宝，其持有者乃中阳地产老总储开富。
本来，储开富通过黄一平的引荐，已经进入廖府与苏婧婧相识。之后，储开富几次单独登门，先后送过高级时装、化妆品、钻戒，包括数十万元的港币。结果，苏婧婧每次都是有选择性地收下一些不起眼的东西，贵重物品与现金一律拒收，有时还顺手回赠些字画、玉石藏品，说是礼尚往来。而且，苏婧婧对储开富始终表面客气，却不肯把话往深处说，搞得后者异常焦急且无奈。储开富身经商场多年，岂能悟不透其中的奥秘？于是，他再度找到黄一平商量，决心孤注一掷，打算把祖上传下的一枚宝石戒指送给苏婧婧。黄一平听了关于戒指的传奇经历，又亲眼得瞻此物，感觉如此祖传宝物分量太重，由自己直接参与其事似有不妥，便建议储开富找郎杰克寻求良策。如今，经过郎杰克的运作，苏婧婧以区区一百二十万元得到这件宝贝，事情就显得顺理成章多了。而且，郎杰克已分别与储开富、苏婧婧私下商定，近期将再组织一次拍卖活动，此戒指由储老板重新回购，开价不低于八百万元。毕竟，储开富既想让苏婧婧拿得安心，又不想失去这个传家之宝，不过多花些银子而已。
对于拍卖现场的情况，远在千里之外的黄一平，通过马婵这个卧底，几乎随时掌握得一清二楚。
“郎杰克如此卖力做这些，他在里面到底有什么企图？能得多大利益？”黄一平问马婵。
“目前而言，倒也没有什么利益，除了法定的税收、手续费之外，几乎就是义务劳动甚至赔本买卖。毕竟这是在帮苏婧婧做事嘛。但是，郎杰克利用这种机会，正在进一步绑定储开富、徐晓凡、孙健、乔维民他们，甚至也包括苏婧婧、廖志国。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的目标并不在拍专题片、做晚会那种小打小闹的生意，而是肯定要做更大的买卖。至于到底会做什么，现在我也不知道。”马婵实话实说。
黄一平原本还想追问下去，可转念想起自己那个“三不”，觉得还是不要过于好奇，同时也感到太过利用马婵的感情，有些太不地道、太不男人，因而及时打住了。
52
北京拍卖会之后不几天，廖志国交给黄一平一个任务：调研阳城市区房地产市场的情况，找出一个合适的应对之策，着手解决中阳地产的遗留问题。
“一平啊，跟你说实话，‘鲲鹏馆’工程现在到了选址、立项的重要关口，可是中阳地产的症结不解，很多矛盾就无法解决。现在，基本的思路既然已经确定，就要赶紧拿出一个好办法来。唔？”廖志国摸着虚火发炎的腮帮子，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了。
看到廖市长如此焦虑不安，黄一平也是心疼不已。到了这个时候，他对廖志国的感情，已经不亚于当初对待冯开岭，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还大大超过后者。况且，他也发现，最近一段时期，随着洪大光书记的病休，主持市委、市府全面工作的廖志国，内心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当下他之所虑，并不仅限于当好一个市长，而是如何当好一个书记，成为阳城这艘巨舰的真正掌舵人。对此，别人或许不易看出，黄一平则是洞察入微。
既然廖市长有此宏愿，黄一平自然乐观其成，也甘心为之献一份力量与智慧。至于是否有必要做出某种牺牲，自从有了冯开岭换届之事，黄一平已经有些畏惧，不敢轻言。
黄一平清楚，廖志国在决定“鲲鹏馆”的位置之前，有意先解决储开富中阳地产的问题，既是一着妙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这边工程没开工，那边洪大光筑坝，或者中阳地产矛盾激化，事情就会非常难办。
当然，在此之前，黄一平已经按照廖志国的意图，先行一步在丁松那边做了些工作，意在使之不因中阳地产问题再度发难，收效非常明显。
那天，在与廖志国闲聊时，黄一平顺便提及丁松儿子推销建材一事，建议以此为筹码封住丁松的嘴，得到廖志国首肯。第二天，黄一平便给丁公子发了条短信：“近期如有空闲，希回阳城面晤。”
那丁公子毕竟年轻，马上急不可耐回了电话，说：“只要黄哥有时间，我现在就能回来。”
黄一平笑笑说：“平时我遇见你妈叫大姐，你小子叫我哥，怎么感觉这辈分有些乱？”
“是吗？那怪我不懂事，既然这样，我这就改口叫叔叔不就行啦。黄叔叔好！”丁公子心情大好，嘴也像抹了蜜一般，并不计较什么辈分高低。说不定，为了生意，你让他喊爷爷都行。
黄一平赶紧圆场道：“开个玩笑，我们年龄差距不大，喊黄哥反而感觉亲切！”
那边自然不想再在称呼上纠缠，追问道：“那你说我什么时候回阳城和你见面？”
黄一平故意沉吟一下，说：“那倒也不急，最好什么时候晚上回来，我想顺便请你全家吃个便饭。”
“没问题！今天晚上就行！也不要你请客了，一切包在我身上。”丁公子在电话那头大包大揽。
晚上，丁公子回来，在阳城大酒店设了宴席，却只带了母亲前来与黄一平会面。
丁松夫人原是市妇联主席，刚刚退了二线，平常黄一平遇见，有时称呼主席，有时称呼大姐。
丁夫人见了黄一平，马上趋前紧紧握手，说：“抱歉，今天丁松有个重要活动，由我全权代表敬你一杯！”
酒席放在最高档的一层，燕窝、鱼翅、海参、鲍鱼俱全，却因为三天两头地吃，大家都感觉腻味了，于是改点了些极普通的家常菜，其中有些菜单上没有，就由黄一平征得丁夫人同意，指令厨房里专门做了。如此，桌子上的气氛就显得家常味儿十足，说话也相当随意轻松。
丁公子倒也直爽，上来第一杯酒就敬黄一平，且开门见山：“黄叔叔，我先敬你一杯，上次拜托你的事，不知进行到哪一步了？”
丁夫人见状，马上用眼色制止儿子，嗔怪道：“看你，请黄主任吃饭，不该先谈公事。你这样一说，倒是让人家吃还是不吃？”
黄一平马上端起酒杯，与丁公子咣当一碰，仰头一饮而尽，说：“大姐别见外，侄子是拿我不当外人，才这样直道其详。再说，他这样急切，说明他做事认真、上进心强，我这个叔叔理当全力支持嘛。”
放下杯子，黄一平拍了拍丁公子肩膀，说：“放心吧，你的事情虽然不敢说全包在我身上，可是推荐、建议权还是有的。何况，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冲着老市长和大姐的面子，也会给你这个机会。今天不妨先透露点秘密：你的事情我已经向廖市长汇报过，他说谢谢你们一家对他工作的支持，表示一定提供舞台让你展示才华！”
丁家母子闻言，惊喜之色当即表露无遗。
话说到这个分儿上，就不必再继续下去了，母子二人满面春风，不停给黄一平搛菜、敬酒。期间，丁夫人还拨通丁松电话，交给黄一平说了几句。丁松在电话里语气异乎寻常地热情亲切，毫无平时的官腔官调。
黄一平估摸，丁松不出面并非真有什么应酬，而是着意避嫌。当然，不论地位多高的权贵人物，但凡涉及子女的前途、事业，又都无一例外地愿意低下头、蹲下身，言谈举止皆与平常身份不太相称。
酒席进行到一半，气氛已然相当融洽了，忽然，黄一平长叹一声，道：“唉，这个‘鲲鹏馆’工程，虽然是个规模很大的项目，可目前遇到些麻烦，还不知是否能如期上马哩。”
“哦？”丁家母子几乎异口同声，近似惊呼。
黄一平看已到了火候，当即便将馆址选择争议、中阳地产困境等难题一一说了，只是没有涉及任何市领导的名字。
“那干脆就把馆址放到江边，让中阳地产沾点光就是了。”丁公子此时急于做成生意，哪里知道乃父在其中的态度与角色。
丁夫人自然懂得内情，摇手打断儿子道：“你个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难道没有一个折中方案？”丁夫人问黄一平。
“方案倒是有几个。廖市长的态度哩，也是倾向于丁市长的意见，馆址还是放在城北新区。至于中阳地产的问题，可以另外设法解决。但是，这个方案必须得到几个主要领导的支持，才能确保工程快些上马。”黄一平道。
“这个你让廖市长放心！只要馆址放在城北新区，又能按时立项开工，我们家丁松肯定百分之百支持他！”丁夫人快人快语，显然非常谙熟其中的矛盾症结。
“是啊是啊，我老爸要是不支持，我第一个回去和他闹！”丁公子也热烈响应。
黄一平闻言，噌的一下站起身，斟满酒举起杯提议道：“好！既然大姐这样说了，我一定回去转达给廖市长。现在我提议，为工程顺利开工，为侄儿生意兴隆，干杯！”
黄一平知道，有了丁公子生意的牵制，素以怕老婆著称的丁松，态度应该基本明朗，不愁再打什么横炮。因此，接下来的几天，黄一平便专心着手调研房地产市场，为廖志国解决中阳地产问题提供参考和依据。
其实，对于阳城市区的房地产状况，黄一平心里多少还有些数。一方面，以护城河为中轴的城市中心区域，住户拥挤不堪，房价居高不下，很多老市民“宁要城内一张床、不要城外一间房”。城市周边地区，则有数千乃至上万亩土地，或是长期撂荒闲置，或是房子建成后滞销，其中不乏滨江新城那样的项目，结构、档次、环境不错，就是因为远离市中心而卖不出去。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如何想出一个好办法，将储开富的房子卖出去，只要他那边积压的资金盘活，洪书记的心头之患也就迎刃而解了。至于如何才能将地处偏僻的滨江新城盘活，黄一平却鲜有对策，只好先做些深入调研，从阳城市区总体住宅布局、销势入手，分析一下各类房子热销或滞销的原因，徐图对策。
本来，按照黄一平的想法，自己作为市府办副主任、市长秘书，又曾经跟随主管房地产的冯开岭几年，只要坐在办公室打几通电话，随便找几个相关局及开发商问一下，肯定就能获得阳城房地产界的准确情况。可是，事情远非他想象的那样简单。
电话打到房管局，从局长到业务部门的处长，除了满嘴例行公事的文件语言，对于眼前市区房地产的具体布局与行情，竟是一问三不知。包括基础数据在内的很多信息，甚至还是一两年前冯开岭报告中的陈货，哪里能瞒过执笔者黄一平的慧眼。
再打电话到城建、规划、国土、物价几个局，或是答非所问，或是含糊其辞，更是花样百出令人啼笑皆非。黄一平极其纳闷：难道整个阳城机关，那么多与房屋建设、销售相关的部门，竟然就没有一个掌握真实、具体情况者？再想想平时，每当市里需要通过出卖土地换取财政收益，或者政府出面托市帮助房地产商推销楼盘，只要向这些部门求证，什么刚性需求多大比例，土地供应缺口面积多少，房价上涨空间还有多大，等等，却既有事实又有数字，异口同声言之凿凿。
也难怪，黄一平当下需要掌握的情况，角度与平常不太一样，且需要如实供给廖市长参考，大家自然不敢信口雌黄。
又问到几个熟悉的房地产开发商，倒是个个口若悬河满嘴莲花，数据加实例似是不虚，黄一平听了，却能够品出其中太多的水分，知道全是卖瓜王婆的后裔。于是，不再空耗时间与精力听瞎话，只好打消坐在办公室打电话的念头。
白天憋了一肚子火，晚上阴着脸回到家，倒是妻子汪若虹帮助解了围。她听了丈夫的烦心事，噗哧一笑说：“要看房子销售情况还不容易？喏，就我们小区外边靠近马路那一排，全是房屋中介，那儿的信息又多又准，随时看随便问，比什么局长、处长、老总说的都准。”
黄一平心想，是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
第二天一早，他口袋里装只微型录音笔，晃悠悠来到那几家中介，先看门口的公告牌，再凑上去同店主一番神聊，只消一两个小时，很快便对阳城房市心中有数，而且马上得到一着妙计。
53
通过马婵，黄一平尽管掌握了郎杰克不少情况，包括他在北京为苏婧婧操作拍卖会的过程，然而，他凭直觉还是感觉郎杰克有些危险。而且，正如马婵所言，郎杰克对她有可能隐瞒了一些情况，也可能是她刻意不想知道，或者知道了未必肯全部告诉黄一平。但不管怎样，他既不希望郎杰克做得太出格，惹下什么麻烦，又不想将马婵牵扯太深，陷她于尴尬或不利局面。因此，黄一平决定主动约见郎杰克，找个机会开诚布公同他谈谈，既是试探，也是警告。
郎杰克还是经常来阳城，住宿阳城大酒店，每次都会主动联系黄一平，或是约了吃饭喝茶，或是电话里问好、道别。
接到黄一平约谈电话，人在北京的郎杰克未有丝毫犹疑，马上答应说：“好，就这两天，我到阳城第一时间联系你。老同学嘛，虽然常见面，却总没有时间坐下来细聊，是得找个机会好好谈谈喽！”
两天后，正是周日，郎杰克来到阳城，约了黄一平在一家咖啡厅见面。事先说好就两个人，连马婵也不告诉。
咖啡厅地处护城河边，人本就不多，他们又选了顶层阁楼的一间，居高临下，闹中取静。两个老同学点足了零食、茶水、咖啡，吩咐服务员：“关上门，没有招呼，不得随意进来。”
水沸了，咖啡泡上，彼此先说些天气、身体、家长里短的闲话，算是正剧开演前的暖场，也相当于运动员比赛前的热身。
一杯咖啡喝到不再烫嘴，时候也就差不多了，郎杰克侧过脸看着窗外的护城河，问：“还是不放心我，怕我会谋财害命，毁了你和廖志国的锦绣前程？”
黄一平愣神片刻，点头道：“是。”沉默几分钟，想了想，又摇头，说：“也不完全是。主观上你不会有害人之心，但客观上也许有你意想不到的结果。官场上的事你可能不太懂，有时往往因为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小事，一着不慎，就会毁掉几十年甚至一生的努力。要知道，不光是我和廖志国、苏婧婧，包括孙健、乔维民这些人，在官场上混到这一步多么不容易。这个，与你做生意可能不太一样，钱来得不管多难，去了可以再来，暂时亏了以后还能赚回来。”
虽然平时两人说话随便，开起玩笑张口就来，可说到这个话题，黄一平还是感觉措辞有些艰涩。
郎杰克听了，也是半天没有回应，而是静静地沉思着，好久才转过脸凝视黄一平，轻声问：“我的情况，你都知道了？”
黄一平不想说谎，故而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承认。
“那好，我今天就对你敞开心扉，来一次完全彻底的开诚布公。”郎杰克干脆摘掉眼镜，松开领带、衣袖，脱了鞋子。
“还记得我们大学时的那个班主任老何吗？他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下的讲话，都喜欢说，同学们，我今天讲三个问题。因此，我们那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何老三。今天，我也打算按照他的套路，说三点：感情、金钱、女人。
“第一点，感情。我们两个是同龄人，今年都是四十周岁，可谓人生过半。在这过去的半世人生中，你我经历大体相当，尤其是前半程几乎完全相同，只不过最近这十几年你从政、我经商，有些变化。可是，据我观察与体会，官场与商场其实非常接近，都是以利益为基础、交换为手段，谋取的是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而且可以为此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最近这些年，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像我一样，在回想、回味自己的人生历程时，经常会有某种强烈的失落与恐慌感，总觉得生活中严重缺少些什么，而缺少的这种东西又是生命中不可或缺之物。后来我慢慢悟出来了，缺少的这个东西叫感情，不是男女爱情、血脉亲情，而是真诚、纯洁的友情，说白了，自己身边没有朋友。”
“怎么会这样呢？我经常会问自己，有时甚至会因此从噩梦中惊醒。反思这四十年的人生旅程，我们大概经历过这样几个阶段：学前儿童期、小学中学期、大学期、职业期。按说，在这几个阶段中，除了懵懂无知的蒙童时期，其余阶段都有不少同学、同事、同乡、合作伙伴之类，应该不乏结交朋友的人群与经历基础。可是事实上，小学中学的同学，因为那时年少无知，现在大多已记忆淡淡甚至不再，即使偶有来往也无法归于朋友范畴。大学毕业进入社会之后，接触、相处的那些人，要么是生意上的伙伴，要么是事业中的竞争对手，来往匆匆且不说，其中难免夹杂一个利字，也基本难以沉淀、留存。细细盘点，唯有在N大历史系那四年，你我这样的同窗、同室，彼此纯洁、真诚相处，少有利益纷争，至今记忆依然美好而深刻，值得终生珍藏与回味。因此，这么多年来，我虽然没有主动与你们联系，可是内心却无时无刻不记挂与惦念。几个月前那次机场相遇，我当时的感觉真如古人诗中所言：他乡遇故知。如此说来，你我之间的关系定位，以及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我想应该能够说清楚了吧？”
黄一平无言，只是起身为彼此杯中添上热水。
“第二点，金钱。说实话，我非常喜欢钱，而且比一般的人、尤其像你这种有仕途欲望者要喜欢很多。其中的原因，除了人之逐利本性之外，可能是因为我与众不同的经历。你知道，大学毕业后，我因为不甘心回老家做吃粉笔灰的老师，背水一战来到北京漂荡，品尝了太多缺少金钱饥寒交迫的艰辛，因此我比你们对金钱的感受要直接、强烈得多。再加上，我曾经因为金钱走上一条不归路，失去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健康，那种畸形的挣钱方式对我的伤害，任你怎样猜测与想象都不为过。也因为如此，我现在的挣钱就带有某种病态，有时甚至近乎疯狂。我也明白，以我现在的状况，已然拥有的金钱、物质条件，完全足以保证自己和家人此生无忧，但是只要一想起当年的贫穷，想起因为金钱失去的尊严、健康，我就无法停下挣钱的步伐。现在，金钱的数量对我已毫无意义，我看重的完全是挣钱过程的刺激性。在阳城，孙健、乔维民、徐晓凡之流拉我拍片子、搞晚会、包装文艺团体等等，来钱是快，获利也不能算小，可是并没有让我感觉到多少乐趣，更加谈不上什么诱惑与刺激。他们希望用这种交换的方式，换取我的帮助，以便他们同苏婧婧、廖志国接近。我尽力满足其愿望，既是帮助你这个同学、朋友，同时也为今后更大的生意奠定基础。当然，我之挣钱绝不以危害社会、伤害他人为前提，挣钱的途径与手段尽量做到合法、规范、阳光。这，既是为官、经商者应当共同遵守的游戏规则，也是我做人挣钱的基本原则。”
说到这里，郎杰克起身去了厕所，十分钟左右才回来，对黄一平苦笑说：“没办法，东西坏了，小便都很难，滴答半天还差点灌到裤裆里。”
黄一平问：“就没有找医生好好看看？”
“能不看吗？这几年把整个地球都跑遍了，效果不明显。最近听说武当山有个道士，有偏方专门治此暗疾，却一直不得空闲前往。唉！”郎杰克叹息。
“再忙也比不上这个重要。再说，赶紧治好了，还有更广阔的疆场等你驰骋哩！”黄一平有意让气氛轻松一些。
“呵呵，说到这个，就该第三点了，女人。我这前半生，由于四处漂泊、身在商场的缘故，遇到的女人不少，得到极大享受、体验的同时，最终也害在女人手上。那个香港富婆，我既不后悔遇到她，也不会埋怨她那样对我，一切都是事先说好的，一手钱一手货，你情我愿，各取所需，互不相欠。富婆之后，有一个女人，是我法律与名义上的妻子，曾经助我打了几年天下，相互感情也不错。可是，作为一个正常的女人，她需要有正常的夫妻生活，我不仅理解她，而且也暗示她可以找一个生理上的情人。可是，让我感觉意外的是，她不仅找了一个社会最底层的汽车修理工，而且分文未取就毅然离开我，同那个男人回了安徽老家，这对我的羞辱和打击很大。后来，我主动同她协议离婚，还给了她很大一笔钱。但从此之后，我对女人开始恐惧。至于马婵，你可能知道得已经很多了，不错，她确实是一个好女人。我和她的结缘，是因为她的善良、孝顺，当然也缘于我生意场上的需要。当时看到那则相当于卖身的广告，又通过暗中查实，我真的被她感动了。我想，虽然凭我目前的身体情况，暂时或永远不能给她一份真正的爱情与婚姻，可是我能够让她的父亲康复，使她实现自己的孝心。而她，也正是我内心期盼已久的那种女人——在我看来，时下一切女人都不可靠，像马婵那样为救父亲肯于牺牲自己的女人，注定是个例外。这么些年相处下来，维系我和她之间关系的，看似只是一份纸上协议，其实最根本的还是感情。至于这种感情里有没有爱情，或者爱情占多大比例，我想并不重要，关键是只要有一份彼此不忍舍弃的亲情就足够了。试想，男女之间，爱情可以毁灭、消失，亲情能么？当然，因为相爱与珍惜，我不能给予她的东西，就希望她在别的地方得到，这也是我将她放到阳城的一个重要原因。”
黄一平听到这里，身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原本以为自己与马婵那点私密，是给郎杰克下一个暗套，意在随时获取些对方信息，掩藏得也算是相当严谨，却不料自己反倒成了套中人，早在对方掌控之中。
“你说了这些，我渐渐有些懂你了。其实，同为江湖中人，哪个又不是满面辛酸泪、一本血泪史啊！”黄一平说。
郎杰克伸手打断黄一平，道：“这个不用多说，你的情况我也略有所闻。作为朋友请放心，我不仅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而且也绝对不会做对苏婧婧、廖志国、孙健、乔维民、徐晓凡那些人不利之事。就说苏婧婧吧，我知道她对你的重要性。可是，你要知道，她是个外表柔弱、内心强悍的女人，这与她的家庭出身有关，也与她长期驾驭着一个强势男人有关。而她的那种征服、驾驭欲，又与我何其相似。其实，我对苏婧婧一直非常尊敬、欣赏，当然也不否认有利用她做生意、挣钱的意思，但这种利用只是相互利用，不过是将她作为一个盟友，玩点大家都感觉刺激的游戏罢了。有一点你应当明白，像她这种性格、地位的官太太，即使不遇到我，也会遇到别的什么人。尤其对你而言，她向你提出了种种难办的要求，你不利用我这个老同学来应付，也得利用别人应付，否则就必须你自己赤膊上阵。所幸我是你的同学、朋友，在处理与她的关系时，总归比别人要可靠些吧？对此，即使你今天不找我谈，我也会时刻提醒自己，你尽管放心就是了。”
不知不觉间，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好啦，既然你说到这个程度，那就什么也不必再说了，你个屎壳郎！”黄一平隔着桌子擂过去一拳。
54
章娅雯突然决定和黄一平分手，事前毫无征兆，结果也不容逆转与改变。
那天，又是章娅雯主动给黄一平短信，提出近期安排时间见个面，最好是一起吃个晚饭。
黄一平翻了台历和廖志国的日程安排，就定了周六晚上。
事实上，他们两人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见面了。如果章娅雯不主动，黄一平也许再过一个月也不会约她。这种状况，一方面与黄一平工作忙有关系，另一方面也有马婵的影响。
这段时间，黄一平工作委实很忙，而且头绪繁多——
其一，时值年终岁末，各种总结、报告、计划相对集中，尤其是一年一度的人大、政协例会即将召开，廖志国的《政府工作报告》名义上由江大伟牵头，实际上主要由黄一平着手起草。此种报告，信息容量大，文字要求高，堪称字字皆是心血凝成。当然，那个“鲲鹏馆”工程的调研、考察、论证小结，也需要巧妙变换角度与说法，揉进《政府工作报告》中，作为来年市府为民办实事第一工程，提交人大、政协会议审议。
其二，洪大光书记仍然病休，廖志国主政市府、兼管市委，黄一平作为秘书也得两边照应，因而每天忙得晕头转向，夜里加班到一两点是常态。原本以为，市委那边部门不多，所办不过组织、纪检、宣传之类虚应事务，终归容易应付。可真深入进去体验了，却不是那么回事。平心而论，政府事务虽然繁杂，却多是实打实的具体事，能否办、如何办都有一定之规，结果怎样也明摆着，一目了然。倒是市委那边好多事，涉及的都是人，头绪繁多、关系复杂，办理过程中全凭经验与感觉，反而更烦神累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黄一平做了办公室副主任，职务晋升导致地位变化，引发机关里众多人的猜测与遐想的同时，也给自己带来一份意想不到的喜人烦恼——应酬陡然增多。
官场中相当一批人，除了有追逐升值股、热门股的本能，也有热捧潜力股的喜好。黄一平作为曾经受处分、遭流放的罪臣，突然提拔为市府办副主任，从行政管理层级上考量，看似只是上升了一小格，实际上由科员到副处调再到副主任，等于一年内连续被提拔两次，而且那个原本令人生畏的处分，似乎就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这种奇迹，在阳城机关里极为鲜见、甚至绝无仅有。善于观察动向者看出，如此超常做派，不光是廖志国的意思，背后肯定还得到洪大光书记的支持与认可。试想，一年多前的那次处理，以及今天的提拔重用，皆在洪大光手上，一个市委书记自己否定自己，若非说明前次处理有误，那就说明另一个问题：明知自己在阳城为时不多，乐得送廖志国一个顺水人情。这样一来，等于昭告众人：洪大光之后的阳城，一定是廖志国主政，而这个秘书黄一平，未来必定随之水涨船高、前途无量！
官场中事，讲究打提前量，就像赌博者善于押宝。有些时候，越是冷门，押准了将会一本万利。否则，等到人家坐上热板凳了，你再想挤进去，不要说屁股没地方搁，就是插进一只脚尖恐怕都难。受此心理支配，就有好多同僚旧交频频给黄一平打电话、发短信，或是邀请吃饭、喝茶、打牌、钓鱼，或是希望登门拜访。若是放在从前，尤其是遭贬落难那段时间，不接电话、不回短信或者冷面拒绝一下，似乎倒也无妨，说不定人家背后还会夸你识时务、明事理。可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你就不能如此处理了，否则，轻者说你官升脾气长、不通人情世故，重则骂你狗眼看人低、得志便猖狂。因此，黄一平必须花费很多时间与精力，应付众多毫无实际意义的场面。一时间，黄一平恍惚又回到一年多前，市府临近换届那阵子，常务副市长冯开岭由副转正箭在弦上，他这个市府二秘即将上位到市府一秘，也是热闹繁华过好一阵。当然，这次的境况与一年多前相比，不论程度还是势头均不可同日而语。此种区别，反映在他这个秘书身上不过是温度计、晴雨表，真正起决定与主导作用者，实际上是廖志国与冯开岭的区别——彼时冯氏，不过将由副市长转正，如今廖某，市长兼管市委，相当于准一把手，随便站在阳城地界上跺一脚，六七千平方公里土地就得抖上三抖。
如此忙碌中的黄一平，冷落一下情人章娅雯，显然不是什么奇怪事。
除此因素，马婵的介入，也让黄一平疏忽了章娅雯。
黄一平主动投怀送抱于马婵，原本只是设的一个计谋、下的一个套子，意在获取郎杰克与阳城官场诸公及苏婧婧关系的信息。孰料，无意插柳之举竟生出一段真情。马婵其人，也是个苦命人，黄一平知其身世后便心生怜惜之情，不忍纯粹予以利用，更不敢有丝毫加害。何况，马婵天生丽质，性情柔弱，在郎杰克身边“干旱”久了，于男女情事便格外知冷暖、懂疼爱，床上床下两套功夫全部悟得透熟。因此，黄一平耽于马婵营造的温柔之乡，一时竟有了乐不思蜀的意思。
不过，话也说回来，这期间黄一平也曾萌发过离开章娅雯的念头，其原由除了那次她因为妹妹编制的事，帮助规划局长于海东当说客外，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事：还是她的那个妹妹，又单独来找过黄一平，这次不是帮于海东，而是为另一个房地产商说情。那个头脑简单的小妹妹，说是那个房地产商承诺，只要她能够帮忙与廖市长接上头，就帮她将住房由中套换成大套，据说差价四五十万哩。那个房产商黄一平自然认识，是个在业界名声很差的混世魔王，因此当即便拒绝了。事后，黄一平虽然非常生气，却也并未过分计较，更没向章娅雯提起过，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只是其妹的私下动作，姐姐应该不知情。况且，每每回忆起与章娅雯相爱一年多，总是感觉患难之情得来不易，于情于理都不应该轻言放弃，这才打消了分手的想法。
这次，等到章娅雯主动约见，他这才如梦初醒，直呼不妙与不该。
周六晚上，廖志国照例回了阳江，黄一平随便在汪若虹那儿找个借口，早早来到章娅雯家。进了门，竟然发现摆了满满一桌佳肴、美酒，于是就问：“今天什么日子？这么隆重！”
章娅雯莞尔一笑，说：“你难得来一次，就为你光临，才如此隆重！”
黄一平听了，心里有些酸，赶紧上前拥了章娅雯，做些必要的安慰与铺垫。
“既然饭已备好，就先吃饭吧，反正今夜属于你了。”黄一平建议。
“好，听你的。”章娅雯闻言挣脱黄一平怀抱。
黄一平不经意间发觉，她在动手布置碗筷时，眼里竟然盈满泪水，心里更加不安，暗想：今晚一定要好好安抚她，让她快乐起来。
因为少有的时间充裕，两个人的晚饭吃得很从容。桌子上，都是黄一平喜欢的菜品，除了阳城特产的鱼类，还有几道精心烧制的新鲜蔬菜。黄一平知道章娅雯有些酒量，就劝她一起喝了些红酒。
许是喝了酒的原因，章娅雯话渐渐多起来，脸色也慢慢活泛。
“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么？”章娅雯问。
“是哪个第一次？我们有好几个第一次哩。”黄一平明知反问。
章娅雯不羞不恼，顾自回忆起两人相见时的情景。
黄一平惊异于她的记忆准确，更惊异于她描述的生动、传神。在章娅雯嘴里，从资料室里的初会，到相互间愉快的交流，再到家里的肌肤之悦，点点滴滴居然丝毫不差，而且即使是性爱过程与细节，也完全是快乐与激情的再现，而少有情色的成分。
男人毕竟易于冲动，黄一平在章娅雯的叙述中慢慢不能自已，当即走到对面抱起她，走向房间，连澡也来不及洗，便上了床。
整个过程依然充满了激情，却没有出现往常大呼小叫的场面，而且黄一平在激情消散的那一刻，竟然发现章娅雯早已泪流满面。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章娅雯起身穿衣下床，用手捋了捋散乱的头发，这才在床边一张椅子上坐下，说：“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我要结婚了。”
“你说什么？”简直是晴天霹雳一般，让黄一平不能自制与相信。
“我说的是真话，一平。我曾经告诉过你，有一个大学同学一直在追求我，而且已经离婚多年，现在我已经答应他，并且婚后就搬到他那个城市。”章娅雯眼睛直视黄一平，肯定地说。
“你不是说对他一直没感觉吗？怎么现在——”
“是的，我是说过对他没感觉，也说过要做你一辈子的情人，可是此一时彼一时，那些话都成为过去了。人是可以而且应当改变的，包括你和我，都一样。”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生气了？”黄一平问过之后，生怕章娅雯果真会说出什么。
“你做什么都不存在错与不错。我觉得，我们只要曾经爱过，而且是真心相爱，就一切都有了。至于分开，那是迟早的事，也是缘分注定，何必强求！”章娅雯的话很宽容，也很哲学，表情却愈加伤感、哀怜。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难道不能改变了？”黄一平眼里充满无奈与不甘。
“我们认命吧，一切都是命运决定！”章娅雯坚定地点点头，顿时泪如雨下。

第十章
55
又是一年春夏之交。转眼间，廖志国到阳城任职已经一年半，黄一平回到市府也近一年。
刚刚召开的阳城市人大、政协两会上，“鲲鹏馆”作为政府为民办实事工程，获得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们的一致拥护。同时列入此项工程者，还有阳城实验一小、二小和一中、二中四大名校设立分校，意在缓解教育资源配置不均，以及市民择校难、择校贵的难题，同样受到与会者及广大百姓的广泛好评。
实际上，关于市区四大名校设立分校的这个议题，不仅迎合了全社会教育资源均衡化的强烈呼声，而且巧妙化解了中阳地产储开富的困境，缓和了“鲲鹏馆”选址造成的矛盾，祛除掉市委书记洪大光一块心病。同时，此议还给廖志国带来启发，为他解决工程资金缺口难题找到出路。
那天，黄一平受到汪若虹提醒，来到小区门口几家中介公司，果然掌握到很多有用信息。
眼下，阳城市区二手房市场，不仅价格差异巨大，而且需求明显不均，呈现出冰火两重天的畸形景象。其中，价格高的房子，每平米接近两万元，已经达到上海、北京之类一线都市的水平，而价格低者大多在五千元上下。区位优越的房源，一向非常紧俏，难得有那么个把套房子出手，只要卖主一有意向，马上就被周围的亲戚、朋友、同事抢走，根本无需在中介公开挂牌。而那些区位不佳的房子，好多已经空置日久，有些在市区多家中介挂牌多年，依然无人问津。
据中介反映，阳城市民手中游资雄厚，改善住房的欲望还算强烈，住宅市场前景相当广阔。由于多数市民对住房的选择具有特定要求，这才造成局部地区供不应求、多数地区供大于求的现象。支配阳城市区住房供需、价格关系的杠杆，除了套型、环境、面积这些参考因素外，地理位置仍然居于主导地位。决定地理位置好差优劣的关键，则不再是传统的“三靠一内”，而是与教育有关的“学区”。这一重要信息，有些出乎黄一平的意料。
本来，阳城市民对住房位置选择，长期秉持“三靠一内”的传统观念，即：靠近公园、护城河、大医院和菜场，最好在明代老城墙以内。这种理念，尤其在世居市区的老市民中更为根深蒂固。可是，如今的情况已然产生变化——随着独生子女占据主流，教育问题成为千家万户的重中之重，衡量居住环境的优劣，乃至具体到一套房子的好差，主要看其是否在名校“施教区”，即是否“学区房”。所谓名校，在市区无非实验一小、二小和一中、二中四所，“施教区”则是以这些学校为中心，向四周划定的一片类圆区域。按照有关规定，只有居住于此区域中的孩子，方可在上述四校免费或优先择校就读。在众多家长眼里，占据了名校周边的住房，等于获得了读名校的优势，视若孩子率先冲出起跑线，甚至一只脚已然跨进了名牌大学的门槛。
说到这个问题，就得顺便说说阳城的教育问题。众所周知，阳城是N省乃至全国知名的教育强市，每年高考成绩皆名列前茅，不仅本科上线、录取率高，而且屡屡诞生全省文理科状元，北大、清华、N大之类名牌大学录取人数也多。因此，在当今中国应试教育一考定终身的大背景下，唯考试成绩论英雄之风，在阳城更加盛行。受如此风气引领，便产生了一批善于抓应试教育的名校。而这些名校的存在，一方面引导、诱惑广大市民群众，纷纷想方设法将子女往里面送，造成名校生源拥挤，获得比普通学校优选的机会。另一方面，借助得天独厚的名气，在吸引政府投入的同时，大肆收取高额择校与赞助费，实力迅速得到充实，进而加大与普通学校的差距。最终的结果，导致区域性教育资源配置极不平衡，且有日益加剧的趋势。
按照国家及地方教育法规的要求，包括小学、初中在内的九年义务教育学校，应当按照辖区管理、就近入学的原则，无条件接收周边学生就近入学，且不应收取择校费。可事实上，实验一小、二小及阳城一中、二中几所名校，向来客大欺店，根本无视上述法规。当然，为了应付百姓沸腾的民怨，以及随时可能光临的新闻舆论监督，在政府主管部门默许下，学校也采取了某些瞒天过海的障眼法术。比如，实验一小、二小规定，“施教区”范围只限定在学校周围五百米之内，照此接收学生只及实际容量的十分之一二，而其余十之八九则统统招收择校生，每人需要缴纳五千至两万元不等的“赞助费”。阳城一中、二中的做法更绝！此两校经过会商，决定在校内保留两成份额作为公办，余下八成改成所谓民营办学模式。公办部分固然遵照法规，接受周边住户就近入学的学生，而民营部分则是法规无法管到的区域，每人收受三万、五万甚至十万、八万自然随意开价。
试想，偌大一个阳城市区，每年需要读小学、初中的孩子数以万计，而四所名校实际接收的学生，总供不过二三千人，其中不需要缴纳高额择校费者也就区区数百，即使那不多的花钱择校名额，也是数十人争抢一个，其状何其惨烈！因此，那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普通百姓，除了能够有幸拥有“学区房”一途，别的哪里还有门道？也因此，名校周围的房子，好卖难买且价格奇贵。
获悉此况，黄一平不免百感交集。像他这样的市府秘书，其女儿萌萌上学，根本无需考虑上述因素，只需一个电话三言两语，教育局长、名校校长们自会主动安排，好学校好班级好老师任挑任选，择校费之类统统免除，甚至连孩子的学生干部、三好生名额都预留了，自己哪里会懂得平民百姓的苦楚。
情况详细说与廖志国，他也感觉惊讶：“小孩上个学，原来还有这样复杂的背景，倒是第一次听说。唔？”
“阳江情况可能与阳城不一样。何况，你过去也没有分管过教育。”黄一平马上帮领导打掩护。
“那么，这件事对我们有什么启发和帮助呢，唔？”廖志国问。
这还不容易！
黄一平差点就要把方案直接说了。可多年秘书生涯提醒他，但凡重大问题的临机决断，不论其情势如何紧急、难度多么大、过程多么复杂，作为秘书，也许九十九步都是你在前边披荆斩棘，可最后到达终点那一步，却务必不能争头功，须由领导完成临门一脚的飞射。否则，岂不显得你比领导高明、聪明？因此，黄一平继续绕着弯子，说：“最近几年，实验一小、二小和阳城一中、二中几所名校，也像体育、文化设施一样，都面临着蜗居市中心、校舍拥挤、无法扩展的难题，各方呼吁多次都没能解决，怨声很大哩。”
廖志国沉吟片刻，忽然一拍大腿，高呼道：“有了！既然如此，何不借‘鲲鹏馆’的思路，将这些名校迁移或分散出市中心，在滨江新城这类地方另外择址再建，岂不就形成新的‘施教区’与‘学区房’了！唔？”
“妙！还是廖市长想得妙！”黄一平自觉赞美略显夸张，马上转换语境继续抛砖引玉，道：“只是有一个问题，新迁移或分出来的部分，师资与教学质量必须绝对保证，否则就很难形成名校效应。”
“这个不难！”廖志国思路一旦打开，便立即兴奋起来。“所谓名校，无非是师资强些，而师资强又无非是待遇优。只要我们想些办法，把几个学校的骨干老师调配到新校区来，再在全市范围内招聘一些优质师资补齐，同时在政策上对新校给以倾斜，何愁保持不住名校特色呢，唔？”
黄一平听了，感觉廖志国所言，已经充分表达出自己的最初设想，内心不禁暗暗得意。他想，这个计划一旦实施，储开富的滨江新城必然会是一番全新景象。黄一平深知，于阳城广大平民百姓而言，一生节衣缩食、苦拼死干，最终目的与愿望无非是寄希望于子孙后代。无论多么艰难挣扎在社会底层的贫穷人家，皆会不计代价投资于儿女前途，寄托未来一个美好的梦想。
正当黄一平神驰间，廖志国忽然又一拍大腿，问：“一平，利用这个思路，既然解决了中阳地产的问题，那么，‘鲲鹏馆’工程的资金缺口问题，不也同样可以借此一并得到解决？”
“哦？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有想过。不过，只怕摊子搞太大了，不容易收拢哩。”黄一平实话实说。
黄一平觉得，采取稀释或迁移名校的做法，主要是为解决储开富的难题，属于不得已而为之。作为一名曾经执过教鞭的老师，他知道一座名校的成长殊为不易。在阳城，像实验一小、二小和阳城一中、二中这样的名校，皆已具有近百年的办校历史，一般不宜搞伤筋动骨的大动作，否则极易伤了元气。况且，办教育毕竟不像修桥筑路建房子，旧的去了会有新的再来，或者新的笃定比旧的更适用。再说，帮助储开富多卖点房子，也许动一两所学校就足够了，甚至只要建个综合性分校就行，可要想解决“鲲鹏馆”十亿元之巨额资金缺口，恐怕就得几所学校一齐动了，而且还不能是一般的小动作。
“哈哈，你还是显得保守了。在这个问题上，要有勇于改革、敢于跨越、善于创新的阳城精神，不做一点暂时的牺牲，不打破一些旧的坛坛罐罐，怎么能够办大事、成大事？再说，现在从中央到地方，都在提倡教育均衡化发展，要求各地都要实现教育资源科学、合理配置。我们如果把这件事做好了，不仅解决了中阳地产的矛盾，筹集到必需的资金，而且也很好地解决了阳城市区教育不均衡的老大难问题，这个做法符合科学发展、建设和谐社会的理念嘛。说不定，阳城教育又会以另一种形态，置身于全省全国创新争先的前列。唔？”廖志国对黄一平的批评，语重心长。
既然领导批评了，黄一平自然得马上改正自己的错误想法，表态说：“还是廖市长站得高看得远，看来我原先的想法狭隘了。”
接下来，廖志国又交给黄一平一项新任务：马上着手调研几所名校的情况，尤其对学校的师资力量、办学潜力要彻底摸清。同时，他还要求黄一平，在方案没有得到市府常务会议讨论前，不要泄露此行的真正目的。
黄一平受领了任务，当即指令市府办社会事业处，抽调人员参与调研，并通知有关学校着手准备资料。如今，黄一平副主任做起此类事来，再不像过去那样单枪匹马、鬼鬼祟祟了。
56
根据市长廖志国的提议，经由市政府常务会议讨论通过，决定市实验一小、二小和阳城一中、二中四所名校，分别在中心城区之外建立分校。其中，一小、一中选址靠近江边的滨江新城，马上着手建设分校新舍，并于下半年秋季开学时招收首批新生。二小、二中则在城北新区“鲲鹏馆”附近选择新址，择机开工建设。
市府决定做出后，规划、建设、教育部门马上选址、设计，并制作出新校舍三维效果图。不几天，颇具诱惑力的“新校园、新希望、新未来”之类的口号，以及那些惟妙惟肖的效果图，通过报纸、广播、电视、户外广告等形式，广泛进行宣传，很快在市区做到家喻户晓。在那幅由电脑精心合成的效果图上，展现给人们的是宽大碧绿的草场，整齐明亮的教室，不仅给众多愁于孩子就学的家庭以希望，而且彻底颠覆了上述几所名校拥挤不堪的形象。
一时间，阳城市区的广大群众，纷纷奔走相告，盛赞新一届政府为百姓又做了一件大好事。
不仅如此，市府还承诺，上述几所名校建立的新校舍，不但硬件设施要按照国家颁布的星级标准，达到全市一流水平，确保三五十年不落后，而且师资水平、教学质量也要保证不低于老校。为此，规定各新校投入招生、教学后，必须从老校现有教师中，抽出不少于一半的教学骨干加盟，其余师资也需在全市城乡精心挑选。
这样的要求与承诺，更是让百姓们大为动心。他们想，有了这样好的校舍，再有如此强的师资，何愁新校办不成老校水平？
当然，热血沸腾的市民很快便发觉，要想让子女获得如此整洁、优质、安静的学习环境，必须在学校周边赶紧抢占“学区房”。令人可喜的是，此次政府做事确实为民想得到位，不光是学区范围划得宽大，而且对身份也不再像老校区那样苛刻。
过去，市中心的几所老校招生，规定所谓“施教区”、“学区房”，其住户除了要求房产证、户口簿、身份证三证齐全外，还要求证件主人须是小孩父母，且连续居住时间不得少于三年。如此一来，不用说农民工、外地人、新房主的子女入学无门，就是那些户主为祖父母的祖孙同堂者，也丧失了让孩子就近入学的资格。须知，对经济利益至上的学校而言，少了一个免费午餐领取者，便多出一个收取高额费用的择校生。
现在的新校区，类似规定就宽松多了。简言之，人无论东西，地不分南北，户口也不管常、暂住，只要在施教区内有正式住房者，其子女一律享受同等待遇。当然，放眼长江边上的实验一小、阳城一中分校，其施教区方圆五平方公里范围内，目前除了不多的零散住户，也只有滨江新城一个正规小区。
既然有了规划，那么说动手就动手，毕竟市民看到校舍才会真的动心。所幸，建两座数千万元的学校，远比建一座数十亿元的“鲲鹏馆”要轻松、简单许多。
眼看得实验一小、阳城一中新校址开始动工，说明市府新学期招生的承诺不假，市区众多学生家庭便不再观望与等待。几乎一夜之间，储开富的滨江新城，由被遗忘的角落，迅速成为万人热捧的宫殿。
滨江新城乃中阳地产所建的一处大型住宅小区，别的没有，各种档次、套型的房子很多，有的建成多年，有的停工观望，正愁没人来买哩。现在好了，让名校风暴这么一席卷，那些正为孩子上名校犯愁的家长，纷纷闻讯而来，涌入冷落日久的中阳地产销售大厅，再多的房子也很快被一抢而光。
储开富本是商人，他开发的房子原本就是商品，看到蜂拥而来的购房者，他在满心欢喜的同时，也在不断调整着手中那把尺——房价。很快，滨江新城的平均房价由每平米五千元，迅速暴涨到八九千元，有的甚至突破万元，而且出现了供不应求的壮观景象。
面对滨江新城的高房价，有一个群体得到了特别关照——实验一小、阳城一中的老师。
为了吸引两所学校的老师到新校来，廖志国给储开富专门下了一道指令——所有前来任教的老师，每人购买一套住宅，房价按照原始价九折优惠。如此一来，一套百平米公寓，前后差价高达四五十万元。因此，两校老师为争来新校，竟差点打破了头。最后，校长求到廖志国那儿，只好又给储开富一道命令：两校所有老师，均可购买优惠房一套，以便日后新、老校区师资岗位轮换。
这一决定，自然又得到老师们的热烈欢迎。原先，曾经有很多人担忧，滨江新城地处偏僻，上述两所学校的老师、员工哪里肯跑那么远去江边上班？现在，老师争先恐后在这里买房子，你拿棍子赶他也不肯走了。
廖志国的这个举动，虽然骨子里有帮开发商卖房子之嫌，可是解释起来却也冠冕堂皇。一来，名校分散办学，优质资源稀释，缓解了群众择校难的问题，从民生角度论是做了大好事；二来，中阳地产是市里招商引资来的重点企业，当年动员人家过来时曾经有过承诺，现在顺便解决了人家的困难，也是体现阳城党委政府的信用与责任；三来，沿江开发已经成为省里的战略重点之一，炒热滨江新城正好与之呼应，同时也是为阳城的就业与税收提供了源头。当然，有一本账廖志国心里早有盘算：即使有人心存异议，前边不还有洪大光挡着嘛。
滨江新城几乎在一夜间走红、热卖，简直势不可挡。除了老板储开富赚了个盆满钵满外，黄一平及其姐姐也成了赢家。早先储开富帮助黄一平预定的那套房子，其实一分钱没花，但几年来一直在他名下，现在光是一纸合同就值数十万元。黄敏那套当年本想退掉的联排别墅房，更是大涨百万元之巨。经过反复掂量，也查询了相关法纪方面的文件，确认完全是市场行为，其中并无任何违法违规，黄一平才让汪若虹和姐姐一起付清房款，办了产权证。
至此，黄一平始终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他觉得，跟随廖市长这一年多，自己官、财、情运皆不错，廖市长满意，苏婧婧满意，他在阳城官场上的人脉、声望也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宽度与高度。更主要的是，他的那个“三不”底线与原则，始终得到了坚决贯彻落实，丝毫未有令人担忧的遗留问题。这样的状况，是他当初怎么也料想不到的。
中阳集团的问题解决了，“鲲鹏馆”的资金缺口实际上也已有了着落。
按照廖志国的设想与测算，因为名校迁移这着妙棋，至少忽然增加了两笔收益：
其一，就在中阳地产附近，还有大概一千多亩的江滩，过去是无人问津的臭狗屎，现在是令人垂涎的香饽饽。几年前，洪大光主政市府时，曾经组织过几次拍卖与招商，也多次动员储开富一并拿下，作为商业开发用地，结果却无人敢接手。现在，随着名校迁移、居民涌入、房价飙升，那块地马上成为多家房地产商争抢的热点，其价值也迅速得到高估。目前，光是储开富一人开出的价格，每亩已比原先净增六十万元，如果采取公开招拍，多家企业参与竞争，可能升值更多，仅此一地就有数亿元的增值。
其二，“鲲鹏馆”选址于城北新区，那里目前虽然尚以农田为主，此前地价也低得可怜且乏人问津。但是可以想象，一旦“鲲鹏馆”开工建设，实验二小、阳城二中在那里设了分校，然后再完善了医院、商场、银行、超市、菜场等配套设施，周边土地定然像江边一样热卖。于是，廖志国筹划先拨出一两块土地，近期组织一次招商与拍卖，预计收益也相当可观。如此，“鲲鹏馆”的资金缺口基本可以解决了。
资金问题有了着落，廖志国心中就有底了。现在做官，跟过去的情况大不相同。从前，实行计划经济时代，农村以公社、大队、生产队为基本单位，工厂也以国有为主体，企业更是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因此，彼时为官一方，大多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农业增收、工业增效上，政绩大小全得看农业产量、工业产值，日子是否好过也得看农、工二业的眼色行事，说到底，完全是硬碰硬的数字讲话，拼的是真枪实弹。而如今，农村包产到户，工厂卖给个人，农业收成、工业效益，与官员能力水平关系不大，即便是财政收入也并不完全依赖税收，好多地方主要依靠出让土地，形成了所谓的“土地财政”。土地带来财政收入，带来钱。而只要有了钱，什么造桥、修路、建高楼之类的政绩，又哪里不信手拈来呢？
于是，廖志国大手一挥：“鲲鹏馆”工程即刻着手圈地，再不必操心经费！
57
经过半年多的精心治疗与休养，洪大光的身体已基本康复，复又活跃在阳城政治舞台上。而此时，廖志国也完全站稳了脚跟，甚至颇有些呼风唤雨的意思。很多知情者认为，当此阳城官场太平盛世之际，洪大光晋升、廖志国接替定然为期不远了。
任何事情都有其两面性，在一定条件下，好事可能转化为坏事，反之亦然。
纵观洪大光的不慎摔伤，无论对其本人还是对阳城的大局，表面看都是一件坏事。可是，事情发生之后，由于黄一平见微知著，最先觉察出蕴藏其中的机遇，立即上报市长廖志国，又经过后者一番巧妙运作，坏事迅速转化成对大家都有利的好事。
在这半年期间，原本因为省府换届落选，已然元气大伤的洪大光，不仅利用病休使身心得到放松与滋养，而且得益于废寝忘食、因公负伤这一美名，被新闻媒体广为宣传之后，受到省领导和广大群众的高度肯定，等于变相为其正名洗冤。如此一来，身体上受到的些微皮肉之苦，很快便被精神上的巨大愉悦所取代。何况，他自己内心清楚，那次受伤并非真正的工伤，而是饭后午休时，在阳城大酒店与公关女经理缠绵，动作过大、用力太猛所致。原本一桩懊恼事，不期竟然成转机。此情，正应了塞翁失马的古训。
洪大光病休，省里决定廖志国暂时接管全面。这样的安排，对于刚刚就任市长才半年多的廖志国来说，无疑是一次十分难得的机遇。试想，像他这种新近提拔的官员，又是从外边调来异地任职，若想熟悉情况、站稳脚跟，且不说先做个三年五载低眉顺眼的小媳妇，至少也得有两年过渡期吧。何况，阳城情况本就复杂，各种政治势力较量尚未分出胜负，哪里有你一个新人插足、说话的分儿！可是，洪大光的意外受伤，让廖志国找到一个非常巧妙的切点，并迅速形成对自己极为有利的机遇。可以设想，假如不是廖志国提出洪大光是因公受伤，且先后在省领导及媒体面前广为宣扬，洪大光怎么可能轻易交出权柄，廖志国又如何能够执掌阳城全局呢？
廖志国利用洪大光病休形成的权力真空，强势推进“鲲鹏馆”项目，广为拉拢人心，扩大、巩固自己的政治势力，其中最令人惊叹的杰作，自然是安抚了政协主席丁松，暂时平息了洪大光与丁松之间多年的争斗，也为自己的顺利执政消除了阻力，铺平了道路。诚然，丁松作为阳城政坛的地头蛇，凭借其根深蒂固的官场基础，长期与洪大光较劲，是一股不可轻视的政治力量。廖志国也发觉，别看丁松眼下的主要对手是洪大光，可随着形势的变化，尤其是未来洪大光一旦调离，就丁松的品行、个性而言，势必会将斗争矛头转向自己。在官场，有一种人天生就是斗士，制造矛盾、寻找对手是其生存的最基本法则，丁松便属此类人。因此，廖志国必须想方设法稳住丁松，最好找到一只合适的笼头将其套住或彻底驯服，既稳住眼前阵脚，也免除后患。
丁松儿子出面兜售建材，给了廖志国一个绝佳机会。他授意黄一平，爽快答应丁公子且与其父母达成默契，承诺购买其钢材、幕墙的同时，暗示丁松息事宁人，不要再做四处打横的反对派。前不久，为了进一步给丁松吃下定心丸，廖志国在“鲲鹏馆”尚未正式开工的情况下，破例答应丁公子的要求，让江大伟与黄一平出面，答应以钢材面临涨价预期的名义，与其草签了一份总价值高达八千万元的钢材期货协议。初步估算，丁公子此单获得的回扣，至少达五百万元。如此一来，丁松那边不仅在廖志国面前满脸春风，公开场合频频歌功颂德，而且对洪大光也抱持宽容态度，除带领政协领导层到病房探视外，又破例携夫人专程看望。基于此，廖志国在处理中阳地产问题时，丁松也才没有横生枝节，再出什么难题。
阳城官场上的盛世太平，很快通过各种渠道反馈到省里。梁副书记在某次省委常委会上，不吝褒奖之词，对此现象大加表扬，虽然其间并未直接点名道姓，可大家都明白，时下阳城主政者正是市长廖志国。此外，省委龚书记也在会上表态，说：“这个廖志国，不错！说明省委当初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也是必要的。”
就在这次常委会议之后不久，省委龚书记专门来过阳城，名义上是视察沿江开发和城北新区，实质带有考察性质，重点是对市委书记洪大光的安排，以及未来阳城市党政主要领导的人选。龚书记在阳城住了一夜，分别与洪大光、廖志国、丁松等人进行了个别交谈。在龚书记面前，廖志国再次把洪大光狠狠夸奖了一通，摆事实、讲细节，帮洪大光的过去辩解，并且力荐其到省里工作。同样，洪大光对廖志国也是极尽赞美，将廖志国来阳城一年多、尤其是他病休期间的情况，添油加醋地进行了描述。而丁松哩，许是出于多种复杂且微妙的因素，除了对廖志国褒奖有加外，竟然没再向洪大光开炮，甚至委婉表示不再反对省里使用之。
龚书记看到如今阳城委府这般团结，显然如释重负，满心欢喜。其间，他还特意多花了一个多小时，专门听取廖志国对阳城未来几年工作的打算。这个话题，内容似乎并不重要，指向和象征意义却相当明显——洪大光之后的阳城一把手位置，将无可置疑地落在廖志国的身上。
龚书记返回省里不久，梁副书记那边就传出话来，说是省委已经有了新的考虑，洪大光的提拔问题即将进入组织程序，去向有三：省府副省长、省人大副主任、推荐到外省任职。此三种方案，虽然不皆是理想职位，于洪大光却均能愉快接受。而对于廖志国来说，无论如何，洪大光走了就好。
自此，作为某种默契，洪大光对廖志国也是投桃报李，不仅大事小事有商有量，而且有意让出大量权力空间，任其施展才能、巩固阵地，刻意制造廖志国即将接班的势态。
表现之一，廖志国的“鲲鹏馆”工程进展出奇地顺利，市委、人大一路绿灯与赞歌。
平心而论，对廖志国那个“鲲鹏馆”项目，洪大光不是没有想法与异议，或者说，即便他自己睁一眼闭一眼，可周围很多人就颇不以为然。这些人中，既有像人大常务副主任张大龙、常务副市长秦众之类的班子成员，也有离退休的老书记老市长，当然也包括许多敢于直言的机关干部。究其反对的主要理由，无外乎这样几种声音：一是质疑其必要性。很多人觉得，阳城这么多年都是如此过来，既没影响经济发展、社会稳定，也没耽误文明城市、体育之乡创建，为何换了个市长就非得马上大建场馆，而且似乎迫不及待？二是认为规模搞得太大，担心政府财力不堪重负。不少人认为，阳城文化、体育设施确实有欠账，该建的场馆是应当建，可动辄就建如此规模的大家伙，动静堪比北京奥运场馆，却是非常没有必要。二三十亿元的巨大投入，对阳城来说确非小数目，且不说政府财政不堪此重负，就是社会化融资、民间筹集，也将是一个巨大的包袱。三是有些情绪过激者，坦言此项目涉嫌政绩工程，甚至预言会成为腐败工程。
面对上述非议，洪大光罕见地采取了放手乃至放任的态度，这既有难言的苦衷与无奈，也是不想给自己晋升设障碍、找麻烦。洪大光知道，最近十年来，他在阳城市长、书记任上，先后与印、丁等几位搭档关系不睦，其中不乏政见纷争，也有个性上的差异。因为这种矛盾冲突，他已经吃过亏，付出过惨痛代价。如今，遇到廖志国这样强势的市长，他这边若是再不主动收敛，恐怕又会重蹈覆辙。作为市委书记、人大主任，他也曾试探过廖志国，希望将工程可行性提交人大论证、审计，筹建班子人员也得经过常委会讨论，可廖志国马上就采取了偷梁换柱的办法，绕道而行并先斩后奏。对此，他若坚持己见强行制止，必定造成矛盾甚至导致恶斗。现在想来，退一步果然海阔天空，忍一忍确乎心底澄明。终其结果，你好我好大家皆好。等到廖志国的“鲲鹏馆”落成那天，他洪大光也早就远走高升了。
表现之二，廖志国提议的几个人事调整，在市委常委会上全部顺利通过。
原城北新区书记、主任乔维民，挂职西北某区副厅职州长助理，时间两年。按照通行规矩，此种安排纯属过渡，期满回来后将毫无悬念地任职阳城市委、市府班子成员，且省却了在家提拔可能遭遇的种种麻烦与不测。
本来，市府秘书长江大伟也想要这个位置，可此人一向说大话用小钱，嘴上功夫好，手头把得紧。况且，廖志国虽然对其马屁术来者不拒，却也颇为反感此人阿谀奉承、狡兔三窟的做法，便假言眼下无人替代，许诺日后一步到位，帮他直接在阳城解决副厅。
原体育局长姜如明担任城北新区书记，文化局长孙健任城北新区主任。这个安排，表面看似平级移动，且二人皆由正处单位一把手变成了准一把手，但是阳城市委市府已经做出决定并上报省里，准备将城北新区升格为副地厅级，享受与经济技术开发区同等待遇。到时，姜、孙二位均自然官升一档，位列副市职高干。
原驻京办主任徐晓凡，任市府副秘书长兼文化局长，协助市长廖志国统领工程指挥部，主持“鲲鹏馆”工程建设。明眼人一看而知，徐晓凡的这个职务是个肥缺，等于三四年内直接掌控着三十亿，而且工程完工后必会挪个更好官位。
规划局长于海东，廖志国上任初期曾经数次建议更换。如今，洪大光主动征求廖志国意见，提出规划局属于热点岗位，于海东任职时间较长，不妨以此为由动一动。不料，廖志国竟态度陡转，说这个人干得不错，反而做起洪大光的说服工作。于是，洪大光心里惊讶的同时，只好表示赞同。
此外，还有阳城中专团委书记杨艳，调任体育局局长助理、办公室主任，等等，这类无需通过常委会讨论的人事变动，廖志国直接指令组织、人事部门办了，洪大光干脆装聋作哑，任其处置。
当然，洪大光作为市委书记，又是在阳城官场厮混多年的老资格，对于上述人等与廖志国的种种特殊关系，大都摸了个七不离八。但是，官场秘诀告诉他，很多事知道了不好，不知道也不行，关键所在是有些事明明知道了，却并不点破、道明，这才是一种领导艺术。此况，正如廖志国明明知道他之受伤原因与细节，却不点明、道破一个样。太极大法，乃中国官场至高法术也。
58
苏婧婧人在阳江，心系阳城，依然以自己独特而有效的方法，对阳城官场实行着隔江遥控。而且，她的这种遥控几乎达到收放自如、炉火纯青的地步。
应该说，出身官宦之家的苏婧婧，虽然未必一定具有做官的天分，却天生就是一块管官的料子。试想，就凭她一个柔弱女子，整天蜗居于阳江家中，仅仅依靠丈夫廖志国回家后的闲谈，以及平时从黄一平等人处的打探了解，竟然很快就将整个阳城官场摸得清清楚楚。而且，苏婧婧对阳城官场的这种熟悉，并不仅限于对人头的了解，而是深入到各色人等的德行、品性、能力，及其错综复杂的相互关系。若是仅凭此种洞察力考量，苏婧婧乃是组织部长的绝佳人选，任其掌控一地官员进退去留，定然胜过时下众多昏庸之辈。
黄一平还是坚持每周送廖志国回家。即使现在司机老仇的老婆病情稳定了，基本不需要黄一平再经常充当司机，他也依然会随车往返阳江。或者，到了周末、假日，廖志国因公不能回去，黄一平就会主动跑一趟阳江，专程给苏婧婧送些东西。凡事有了规律，即成习惯。
经过一年多的磨合与体验，黄一平深切感受到，在市长廖志国和市长夫人苏婧婧之间，从实际使用价值考量，两者的分量几乎相当，甚至后者甚于前者。平常闲聊中，苏婧婧曾多次告诉黄一平，他当初从党校回到市府，以及后者撤销处分、提拔副主任，无不得益于她的主张。
“记得小时候，在我家里的饭桌上，父母谈论政事从不回避我。因此，从小听到太多关于官场人事方面的议论。我父亲做了一辈子的官，最大的成功就是善于使用人、摆布人。在这方面，你姐夫远远不及，好多人事就需要我帮助出谋划策当顾问。”苏婧婧对黄一平直言不讳。
当然，在阳城政界，也有很多聪明的官员，怀着与黄一平同样的信念与感受，拼命往阳江跑，通过各种途径接近苏婧婧，在推销自己的同时，排挤、中伤、打压竞争对手。因此，苏婧婧能够在足不出户的情况下，掌握到大量阳城官场的第一手信息，而且经过交叉、对比、筛选、综合、分析等等，最终得出与众不同的判断与结论，常常连贵为市长的廖志国都甚为吃惊。
平常，在廖志国家的餐桌上，或是在饭后喝茶闲聊之际，黄一平经常会听到苏婧婧的精彩妙论——
“孙健组织、管理能力不错，实干精神也强，就是不太善于协调人际关系。你想想，他作为一个资深秘书，竟然连前、后任市委书记的关系都摆不平，怎么来协调那些文化、艺术单位的才子佳人？说到底，他不是一个文化局长的料子，应当放在经济管理部门，做些更加务实的事情。”
“徐晓凡虽然年纪轻、资历浅，但是有闯劲、肯吃苦，协调能力强，脑子也很灵活。这样的年轻干部，只要给他独当一面的机会，适当压些担子在他肩上，很快就能磨砺出来。实际上，他去做孙健现在的工作，倒是相当合适哩。”
“乔维民外刚内柔、形粗实细，是个智勇双全的人物。而且，人家长期在基层工作，一步步凭实干上来，又做过海北那么大县的县长，现在放到城北新区，有点委屈了。一个领导班子里，不能全是吹吹拍拍、唯唯诺诺的应声虫，有个把像他这样的大炮型人物，反而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
对于苏婧婧的这些言论，廖志国有时也会持不同意见，或是当面加以辩驳，或是背后发些牢骚，也有时夫妻争论不下，会让黄一平出面评判是非。以黄一平的聪明劲儿，遇到这样尴尬的局面，自然会采取和稀泥策略，或者表面不偏不倚，可骨子里还是得倾向于苏婧婧。因为从最终结果看，不论廖志国的态度如何，落实到行动上仍然是夫人观点占据上风。对照一下上述人等的使用情况，无不契合了苏婧婧的评判。
苏婧婧对阳城动向的掌控，细微、准确到令人惊讶的程度，甚至连于丽丽、杨艳们的情况都没有遗漏。
一次闲聊，苏婧婧突然问：“那个于丽丽，还吃醋吗？”
黄一平听了，当即如五雷轰顶，一时莫名惊诧，无言以对。
苏婧婧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同时嗔怪黄一平：“你看你，也像你姐夫一样，把姐姐当外人哩。”
既然苏婧婧话说到这个分儿上，黄一平就不敢再隐瞒了。可是，他也知道，即使她知道再多内情，话也不能从他这个秘书嘴里出来，否则不仅是对领导不忠，也有挑拨人家夫妻关系的嫌疑。
“婧姐别相信那些传闻，姐夫在阳城工作那样紧张、繁忙，哪里会有时间和精力做别的事。再说，那个于丽丽只是帮助姐夫做做清洁卫生，平常我和姐夫形影不离，她哪里会有什么醋吃呢。”黄一平轻描淡写道。
“呵呵，说的也是。”苏婧婧话锋一转，又转向另一个女人：“听说那个杨艳丈夫前些时候回来了？”
黄一平心里那个苦哇，真想马上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者施个隐身法逃遁。
“是的，回来几天，好像两天前又走了。”黄一平硬着头皮，如实回答。
事实上，关于这次杨艳丈夫的回来，还差点惹出麻烦。
那天，医学博士从挂职之地因公出差，顺便回家来住几天。不知是想给妻子一个惊喜，还是心中早有猜疑，事前并没有通知杨艳，而是直接打开家门。无巧不成书，其时杨艳刚好在廖志国宿舍里，直到半夜十一点尚未离开。接到丈夫从家里打来的电话，杨艳一时愣了，匆匆忙忙从楼上冲了下来，直呼大事不好。黄一平闻讯，马上让杨艳镇定，在发动车子送她回家的同时，通知姜如明赶紧出来在半路会合。路上，黄一平与姜如明加紧一番合计，最终决定由姜如明陪同杨艳回家，就说体育局正在筹划一项全省性赛事，借用杨艳参与组织筹备，需要夜以继日加班，事毕之后将调她到局机关工作，解决公务员身份并晋升官职。那个医学博士本就是官迷，听说妻子马上到机关升官，又看到表哥亲自陪同妻子回家，脸色与心情马上就放晴了。
这些事情，只有极少几个人知道呀，苏婧婧怎么会获悉呢？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的耳目很多，也很长。
“婧姐知道的情况可真不少啊！”黄一平半是玩笑，半是感叹。
“是啊，我还知道你一平弟弟也有风流故事，什么庄玲玲啦，章娅雯啦，等等。”苏婧婧调侃道。
这下，黄一平真是惊呆了。天哪，这个女人难道是克格勃、摩萨德成员？她怎么会知道这些？而且，他真是非常担心，若是从苏婧婧嘴里说出朱洁的名字，那可真就万劫不复了。
“其实，一个男人，特别是像你们这样成功的男人，在外边有些花边新闻，完全是正常的事情，全当是紧张工作之余的放松、休息，与喝酒、打牌没有什么两样。说实话，婧姐我不是那种守旧的女人，对这种事看得开，关键是你们自己要把握住分寸，不能因此影响了家庭、工作、前途。还有，特别是你这个秘书，更加要万分警惕，千万不能让别人抓了你姐夫的把柄！”苏婧婧的口气，完全似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听她这么一说，黄一平倒是放下心来。不过，从此以后，他在苏婧婧面前不敢再隐瞒什么了，真正彻底做到无话不谈，当然，他也因此更加坦然、放心了——既然彼此相交相知到如此地步，就与同胞姐弟没有什么区别，政治上也就真正捆绑一道、乃至融为一体了。换言之，苏婧婧的如此信任、知己，等于从政治上给自己上了双保险，何愁前途不愈益开阔、光明呢。
既然苏婧婧如此耳聪目明、眼线精准，那么，对于廖志国在阳城重用体育局长姜如明，以及调动杨艳的工作岗位，自然也应当是无所不知了。不过，当着廖志国与黄一平两人，她对此从来没有公开发表过意见。
事后，黄一平也曾反复推敲：像苏婧婧这样的女人，既然知道了丈夫的风流韵事，却又佯装不知、从容淡定，其内心究竟作何感想，又是出于怎样的动机呢？思量再三，终是不得其解，只好叹息道：“许是政治人物的妻子，就是与众不同哩！”
59
国庆前夕，“鲲鹏馆”举行了盛大奠基仪式。按照廖志国的意图，经过徐晓凡的一番周旋，国家文化部、体育总局分别来了一位司长，省文化厅、体育局更是多位正副厅长出席。省委梁副书记亲自出席并讲话，对阳城“文化强市”战略给予了高度评价。
正当一切都按照既定轨道顺风顺水推进之际，还是发生了一件令黄一平震惊的事情——郎杰克忽然失踪了。
自从黄一平主动约见郎杰克到现在，两人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面。期间，黄一平时常到马婵那儿放松一下，顺便了解一些郎杰克的情况，知道他最近很少来阳城，好像经常往境外跑。具体忙什么，黄一平既无兴趣，也无暇多问，马婵也自称不知情。
正是一年初夏时，万物伸展风光好。那天晚上，廖市长和杨艳打了会儿网球，而后双双进了廖志国宿舍，黄一平就例行告辞了。如今，随着杨艳晋升体育局局长助理，官大了，气魄也随之见长，自己弄了辆公车开，晚上时常在廖志国处滞留不归，黄一平无需站岗放哨、接来送往了。
黄一平出了阳城大酒店，看看时间尚早，就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直奔马婵宿舍，也想学一回廖市长，借着大好风光活动一下筋骨，出身透汗好回去睡觉。可是，敲了半天门，里面却没有动静。
就在这当口，黄一平忽然接到苏婧婧电话，问：“一平，怎么回事啊，你那个同学郎杰克忽然失踪了，我已经打他两天电话，却一直关机不回应，看来你得马上帮我找到他！”
黄一平听了，心底一咯噔，却又不便直接问出了什么事，只好说：“婧姐，没事，我马上来和他联系，让他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黄一平立即就拨郎杰克的号码，里面传来的果然是关机回应。再拨打另外的手机以及北京公司、住宅电话，也是没有任何应答。
黄一平当即拨了马婵的电话，不料刚一接通，那边就传来嘤嘤的哭声。
“怎么啦？快别哭，你在哪里？”黄一平听到马婵哭，心里暗忖不妙。
“我下午刚刚回到北京。郎总失踪了。”马婵带着哭声道。
“不要再哭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赶紧告诉我！”黄一平嗓门陡然提高。
“郎总原本是不让告诉你的，但是现在也只能说了。其实我们公司近几年一直在与泰国、新加坡、台湾几个老板做赌石生意，就是赌玉石坯料。这个你懂吗？”
黄一平点点头，道：“上次在北京时，倒是听他说过，好像多年前做成过一块玉佛。现在还做？”
“是的，一直在做。郎总过去做过很多这样的生意，有赔有赚，来去大多只有几百万元。可是这次赌大了。这次投入了大概七八千万，做了一块大石头，据说成功了可以赚到十倍的利润。”马婵继续介绍。
黄一平听到这里，心里马上一惊，打断马婵道：“是不是苏婧婧也参与了这种生意？”
“是的，所有投入的资金都来自阳城，名义上是郎杰克出面筹集，实质是苏婧婧在操作，大部分由储开富和徐晓凡父亲支付，孙健、乔维民他们也出了一部分。苏婧婧既是担保人，也是投资者。说好采取股份制，却不是按资金多少配股，其中，苏婧婧、郎总占了五成的股份，其余几人占了另外一半。两个月前，已经按照这种模式做成了一次，虽然投入不大，可最后都成功了，利润也非常可观，就连我和王大海都有提成哩。”马婵明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听到这里，黄一平的脑袋瞬间就大了。难怪最近几次碰到王大海，眼神明显有些闪烁与躲避。
一番假想，N种可能出现的情况里，大多为他所不愿预见。他能够想象，苏婧婧现在该有多么着急了。
“马婵，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哭了，也不要乱跑乱说。目前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一刻不停地寻找郎杰克，他就是上了火星，下了地狱，我们也得尽快找到他！同时，阳城这边任何人找他，你都要镇定应付，就说郎总目前正在缅甸的深山老林里验货，手机没有信号。”黄一平努力镇静自己。
挂了电话，黄一平从马婵的住处下了楼，扔下汽车，打了一辆出租，让司机开到长江边。
此时，正是仲夏的深夜，天空没有月亮，却被满天星斗衬得一片灿烂。江面，行驶的船舶上，缀满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偶尔有沉闷的汽笛响起，让人心生莫名的恐惧。
黄一平拣一块石头坐下，努力让自己真的冷静下来。
平心而论，郎杰克的突然失踪，不是一个好消息。赌石这样的生意，虽然时下在国外很流行，国内不少富豪也涉足其中，且也不乏瞬间暴富的奇观，可从根本上讲，这是一种赌博，既然是赌博就逃脱不了十赌九输的命运。这是其一。其二，苏婧婧参与郎杰克赌石，且又拉了那么多人进来，自然是为筹集到足够的资金。可以想见，那么大一笔巨款里，除了两大企业的投资，其余资金无非来源于个人辛苦聚集，或是临时挪用的公款，尤其是苏婧婧的那部分，更是不容损失丝毫。其三，眼下阳城政坛看似步入平稳期，却也是廖志国、黄一平与上述诸公的发展关键期。按照官场定律，处于上升期中的官员，若是半途遭遇突然一击，形成高空加速自由落体，后果将更加致命。更为主要的是，郎杰克失踪了，其余人皆可声言不知情，轻松脱身洗个干净，唯有他黄一平作为同学与牵线搭桥人，纵有千万张嘴也不能撇清。正缘于此，苏婧婧才指令他必须找到郎杰克。
果然，刚坐下一会儿，苏婧婧又来电话，还是追问郎杰克的去向：“他是你的同学，难道事前就没有向你透露一点行踪？凭你对他的了解与交情，应该不会真就卷款跑了吧？”
“不会的。婧姐你放心，这个事就交给我了，请你相信，我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把他找到！”黄一平内心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一道铁血军令状。
“千万别将这事告诉你姐夫，否则会分散他的精力，影响他的工作。”苏婧婧叮嘱黄一平，说明廖志国并不知情。
苏婧婧通话才结束，孙健、徐晓凡、乔维民、储开富也都闻讯来了电话，其中数孙健、乔维民最为着急。果如黄一平猜测，这两人各自拿出的五百万元，或是公款，或是从个体老板手上拆借来的。
“你的这个郎同学，不会真是个骗子吧？你老弟当初可没有说他是骗子呀！”
“你看要不要通过公安局，监控并查询他的下落？必要时也可以动用国际刑警，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兼有国际刑警身份。”
“如果确认他不会再回来了，那就报警吧，干脆告他个诈骗，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黑夜里，隔着大半个城区，黄一平能够清晰感觉到对面那几个人，语气与神态几乎如出一辙。
黄一平简直哭笑不得，心想，你们现在口口声声将郎杰克往我身上靠，可此前做生意赚钱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你们所有人都参与其事，怎么偏偏就我蒙在鼓里了？可是，想归想、气归气，黄一平还得像没事人一样安慰他们：“放心吧，我以人格保证，他不是骗子！”
事实上，直到此时，黄一平仍然对郎杰克抱取着信任的态度，而且他也只能如此。
苍茫夜色中，面对着滔滔不绝的江水，耳闻着轰轰隆隆的涛声，黄一平的思绪在慢慢往后退，一会儿回到十几年前的N大，一会儿回到大半年前的北京机场，一会儿又回到两个月前的那次促膝面谈。他不停地追问自己：那个同学少年郎杰克，原本质朴、善良、纯情、仗义，如何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别后十年重逢，曾经口口声声称兄道弟、呼朋唤友，那天倾心交谈又几度洒泪相诉，何来这种金蝉脱壳、釜底抽薪的把戏？难道真如世俗所言，时间会改变人，环境会改变人，如今的郎杰克已非当初，并不似记忆与期望中的真实可靠？
思考的最终结果，是否定。黄一平宁愿相信、也只能坚信，郎杰克绝对不会是骗子，也绝对不能是骗子！若非遇到不可抗力，他不会将自己这个老同学抛于万丈深渊。
既然有了这样的信念，黄一平反倒一身轻松。他打开手机，几乎未经思考，马上给郎杰克发去一条短信：屎壳郎啊，我想你！
几乎每隔三五分钟，他就将此信重复发出一次，直到最后一块电池剩下最后一格。
天将破晓时，手机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