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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式秘书
作者：丁邦文
内容简介
 黄一平，常务副市长的贴身秘书，职位不高，却因谙熟于官场潜规则，而游走于权力的核心，以至于各位处、局级干部见了他都点头哈腰，百般攀附。 市长换届，各方利益斗争愈演愈烈；上下疏通，老领导指点迷津；生死抉择，风水师欲言又止。市长文章一鸣惊人，各路专家争相吹捧，学术圈抑或名利场。看中国式秘书如何长袖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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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时针早已转过七点，副市长冯开岭的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黄一平这边，手机和座机轮番响起。明达集团老总邝明达已是第三次电话催促，语气显得有点儿不耐烦。女儿小萌更是短信加电话，一个连着一个，声音里明显带了哭腔，甚至历数起爸爸往常不守承诺的斑斑劣迹。电话那头，妻子汪若虹也在边儿上推波助澜，埋怨丈夫不该在女儿过生日的时候如此拖拖拉拉。
既像个疲于应付的消防队员，又似逆来顺受惯了“夹棍气”的小媳妇，黄一平一边低声下气地应付邝明达，一边变着花样哄小萌。
其实，冯市长的办公室就在黄一平斜对门，中间只隔一道宽大的走廊。在阳城市的委、府机关，几乎所有书记、市长与秘书的办公室，都是这样的布局。如此设置的好处显而易见。一方面，坐在黄一平的位置上，凡是从电梯上来进市长办公室者，必先经过秘书室，方便秘书为客人引路，或向领导请示、报告、预约，也可直接为领导挡驾；另一方面，两边门都开着的时候，黄一平稍一探头，就可以纵览对面市长办公室，领导有事招呼秘书，只要轻呼一声或一点头、一招手即可。眼下，冯市长那边门虽然紧闭，却依稀听得见里面嗡嗡嘤嘤的讲话声，只是不能敲门进去催罢了，即便邝明达在电话里叽叽歪歪也不行。
对于冯市长这个电话的重要性，黄一平当然心知肚明，或者说，也只有他才能洞察。电话响时，冯市长正好去了卫生间，黄一平照例代接。“您好，我是秘书小黄，请问您是——”，一串礼貌用语送过去，显示出黄一平的个人修养，也衬托出冯开岭乃至整个阳城市府机关的整体素质。对方回应却很淡然，并没有按照正常逻辑出牌通报姓名、身份，开口只道请开岭同志说话，而且声音明显压得很低。凭借多年秘书生涯历练出的超人听觉，黄一平一下便听出是省委组织部年处长的声音，但既然对方没通报，他就绝不会主动招呼。这样的应对，与礼貌之类毫无关系，也不关乎个人自尊，而是一个优秀秘书的必备素养。在黄一平看来，倘若秘书职业也可独立成一个行当的话，那么这个行当里除了有许多众所周知的显规则，肯定还会有若干鲜为人知的潜规则。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懂的不懂，何时该走在领导前边，何处当落在领导后头，诸如此类常识性的东西，大抵属于秘书应知应会的范围，是为显规则。而像年处长这样的特殊身份者，在这样一个敏感时刻，打来这样一个语气明显神秘的电话，偏偏市长不在由他代接了，到底是否应当积极地显示自己的热情，主动介绍自己、称呼对方，却不是所有秘书都能像黄一平这般拿捏得准的。正洋洋自得间，冯市长刚好小解完进来，黄一平只说了声请稍等，便把电话递给领导，离开时又悄悄把门反锁了。
千万不要小看秘书黄一平上述貌似细微的举止，这恰恰显示出他是一个谙熟本行业潜规则的高手。有些人在秘书岗位上工作了大半辈子，直到头发掉光、牙齿全松、胡须皆白，也还是没能领悟十之一二，而黄一平仅仅在秘书岗位上做了十年，就已经烂熟于心乃至臻于化境了。这种悟性与修炼，也许就是当年那个道士预言的“天生秘书”一说吧，更显示出黄一平的“不俗”之处。“不俗”这个词，出自冯市长之口，说过不止一次，却从来不曾当着黄一平的面。何况，冯开岭本就是秘书出身，在阳城能得他如是评语，可见，既非敷衍之词，含金量也不算低。就因为这个“不俗”的评价，黄一平在秘书圈子里赚足了颜面。
年处长是冯开岭省委党校的同学，在部里主政市县干部处，据说马上就要提副部长了。这个时候的电话，肯定与来年初将要进行的阳城市府班子换届有关，事关冯市长本人的前途命运。
眼下，离换届还有半年多，民间就开始流传新一届政府班子人员组成。照例版本众多、变化万千、五花八门，唯有一个位置人选几乎铁定——四十五岁的常务副市长冯开岭，卸副转正，荣升阳城市长。据说，市府机关里已经有人开始提前行动，或是详细打听冯市长的朋友圈子、社会关系、个人爱好，或是拜托与冯市长私交不错的官员届时代为引荐、奥援。就连事务管理局食堂那帮人，往日只顾着丁松市长的川辣口味，此时竟也已着手物色调整小灶厨师，好让饭菜符合未来市长冯开岭的淮扬口味。原本在机关里不太引人注目的黄一平，也因此渐渐浮出水面被推向前台。公开场合大家当然不便明说什么，私下里就有人提前向黄一平道贺，说以后可要多多关照呀，或者苟富贵勿相忘呀，等等之类。也有相处甚好者干脆直言不讳，说冯市长转正了，你小子肯定会跟着捞个师长旅长的干干，难不成哥们儿也顺便沾点小光，在你手下弄个团长营长的还不行？黄一平呢，脸上依旧作刀枪不入状，嘴里打着哈哈：“嘁！我一人微言轻的小秘书，天生就是跑腿拎包的命，什么关照、富贵全是扯淡。”内心里哩，却灌了蜂蜜一样甜美滋润。
事实上，黄一平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只要冯市长一提拔，也就等于他提拔，套用了本地流行的两句俗语——跟哥哥进城、水涨船高呗。如此说来，这干部体制岂不又落入封建社会那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陋习、俗套了？其实不然。对于领导与秘书这种同进同退、共消共长、相辅相成的关系，黄一平自有一套与众不同的理解。记得在他刚进市委办公室不久，有一次参加秘书业务培训，当时还是最末一位副市长的冯开岭也来上了一课。作为在省、市委领导身边工作多年的老秘书，冯开岭于秘书岗位体会尤深、心得尤精，特别在讲到领导与秘书的关系时，反复使用了两个成语——唇齿相依，唇亡齿寒。这八个字，当时就把黄一平给震了，也彻底颠覆了他对秘书职业的一些成见——原来，过去曾经被自己所不屑的秘书，并不如某些人理解的那样狭隘、猥琐与不堪。领导与秘书之间，不单是领导与被领导、上级与下级之间的从属关系，也绝不是主与仆、指使与服从这样庸俗的解读，秘书这个称呼更不是伺候人、拍马屁、逢迎献媚之类的代名词。唇与齿，亲密而不失独立、尊严，形象且饱含无限深情，领导与秘书之间由此而提升到高山流水觅知音、伯牙因子期而断琴的境界。也正是冯市长这句话，令黄一平对“士为知己者死”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他当时就憧憬，要是能做冯市长这样领导的秘书，多好啊。幸运的是，仅仅四年之后，愿望即成现实，他与冯市长果真组成了相依相存的一对唇齿。
七点二十了，对门冯市长还是不见动静。这时，黄一平心里也有些焦躁起来。他的焦躁，倒不是完全出于邝明达和小萌的不断催促，而是对冯市长这个超长时间的电话，隐隐觉出一些不妙。
“怎么还没结束呢？是不是换届一事，出了什么麻烦？”黄一平想。
他知道，冯开岭本不是婆婆妈妈的性格，不要说打个电话，就连正式会议报告，都不太讲究虚与委蛇、起承转合那一套。班子换届脚步日渐迫近，据说省里已经着手征求方方面面的意见，推荐物色合适的人选。年处长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应该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那种，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工作上的隶属关系，平时也一般不在上班时间联系。这次通话这么久，自然说明不单所谈话题重要，而且也许还碰到了什么毛毛刺刺的难题。闭门关灯，手机做了呼叫转移，绝对是请勿打扰的意思。这期间，所有打给冯市长的电话，黄一平都作了技术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电话约访，更是无一例外遭到婉转而坚决的拒绝。这种时候，身为一个称职的秘书，黄一平自会让冯市长免受任何形式的干扰。至于那个邝明达，尽管和冯市长关系很铁，与黄一平也是称兄道弟，本来冯市长早就答应晚上要帮他接待一个外商，据说明达集团正和对方商谈合资一个新项目，投资规模过亿美元，但是那个项目和冯市长的电话相比，还是不能相提并论。因此，黄一平没有理会邝明达越来越嚣张的火气。他真正有些心急并感觉内疚的，倒是家里的女儿小萌。
2
正当黄一平独自在办公室里神驰万里时，冯开岭与年处长的电话交谈进行得热火朝天。
冯开岭知道邝明达那儿有个晚宴，是个加籍华商来谈项目，请他出面接待一下，既代表了市里，又有私人情谊；秘书黄一平的女儿小萌今天过生日，下午就已经向他请了假；对面秘书室里的那只挂钟，每隔半小时也会自动鸣响一次，并且伴有语音提示现在是某时某分。可是自打接了年处长的这个电话，这些琐碎便统统隐于幕后，渐渐都不再存在了。
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比年处长的这个电话更重要了。电话的内容，也让他非常吃惊。
明年初的人大、政协两会，全省地市一级政府将全面换届。阳城市长丁松任满一届多，年龄已经超过五十五周岁，铁定不可能连任。按照通行惯例，自己作为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应当顺理成章接任市长一职。可是在中国官场，只要一日文件没下或者组织没找你谈话，就随时会有太多不确定因素，让这种所谓的惯例成为例外甚至意外。去年有一阵，盛传市委洪书记要到省里担任主抓农业的副省长，据说都已经有省里领导私下和他打过招呼，市里也有人开始张罗庆祝和送行，可最终还是不了了之，至今没有下文。
“省委常委会刚刚听取了专题汇报，根据省委龚书记指示，市级政府换届方案将要作较大变动。有些情况可能连我们部里也无法掌控，你要有些思想准备。”年处长上来就直入主题，并无寒暄与过渡。
“能具体说说吗？”冯开岭知道，如果没有很紧急或很重要的变化，年处长不会在办公室用座机和他联系。
“龚书记和常委会也都是原则性意见，具体的条条回来后部里和处里还要再作细化，不过，有几点已经基本定下来了。”说话间，年处长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冯开岭知道他是在找会议记录。
果然，年处长开始照本宣科：“一是加大民主测评与推荐力度，参与测评、推荐的人员要更加广泛，更加具有代表性，其结果应当对干部使用起到更大作用；二是挑选候选人不再局限在一个小的范畴，视野要更加开阔，力争使参与性、竞争性更强；三是在注重德能勤绩的基础上，把廉洁提到更高的高度，坚决防止带病提拔，杜绝前边提拔后边落马；四是年龄、学历由硬杠子变为参考性依据，上下限制性条件不再像过去那样苛刻。大概就这么些吧。”
冯开岭一边听，一边悄悄用笔把要点记了下来。等年处长念完了，他其实已经大致领会了其中的主要思想。不过，由于事出仓促，他还是希望年处长能够解释得再明白一些。
“按照龚书记的意见，这次换届的干部使用政策，要体现改革创新精神，体现求真务实风格。”年处长的口气与腔调，已然有点省委领导的味道。
在年处长看来，这四条原则其实都是对既往沿用多年干部政策的一种颠覆。过去若干年内，像地市级政府换届、市长更替这样重大的干部变动，多以领导推荐、组织决定为主，决定权往往最终掌握在少数主要领导手上。所谓民主举荐、测评之类，或是走走过场，或是仅仅作为一种参考甚至装饰。近些年很多地方搞所谓票选，也只局限于任用科处一级干部。有的是主要岗位由领导圈定了，次要岗位拿出来投票，还有些则是领导先内定了，再搞个所谓票选装点一下场面。而现在，突然把民主测评、推荐提到一个很高的程度，就不仅仅是几个领导点头决定就行，来自民间的观感与选票显得非常重要，甚至成为了决定因素。若是真要越过这个用人底线，那选人用人范围一下就呈几何级数扩大了。因此，以往一个市长退下来，大多遵循自然接替程序，即使常务副市长不是唯一人选，选择范围最多也只扩大到市委副书记这一层面。如今，一个市里委、府两边的所有市委常委、副市长，只要基本条件符合者，那就都可能参与进来，不确定性也会随之扩大很多。至于注重廉洁那一条，目前也只是嘴上说说、纸上写写，就像政治觉悟、思想品质之类的条件一样，只要没被双规、判刑的官员，个顶个都非常清廉。
“年龄、学历放宽，那才是最要命的，绝对不能等闲视之。要知道，就一个地市而言，只要年龄上下放宽一岁，学历左右降低一个档次，可能就意味着会突然冒出好几个竞争对手。”年处长语气突然加重。
“为什么一定要放宽年龄和学历呢？”冯开岭自然也着重注意到了第四条，并且对此很不理解。这么多年来，干部政策有各种各样的变化，唯独年轻化、知识化几乎成为铁律，而且近年来年龄卡得越来越小，学历定得越来越高，成就了不少人，同时也挡住了很多人继续前进的步伐。像冯开岭这样四十五岁、硕士学位的干部，正是上述政策的最大得益者。
“省委龚书记就是有感于不少年轻干部，整天热衷于改年龄、奔文凭，并无太多精力放在实际工作上，结果造成某些人年龄很轻、学历很高、工作很糟，反倒使一些拼命工作、经验丰富的同志失去了竞争优势。龚书记说了，他这次一定要把这个框框破一破，哪怕将来他下台了，别人再把这条改回来。”年处长解释道。
“唉——！”一声叹息，道出冯开岭内心的万般无奈与失望。
“不要松劲！”年处长鼓励说：“之所以第一时间告诉你，是希望你重视起来，重新考量自己的竞争策略，以保证万无一失。要知道，机遇和困难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如果你比别人提前一步有所准备，那就比他们多了几分胜算。”
“谢谢你！有你的提醒与扶携，我会努力争取成功！”冯开岭真诚回应。他忽然意识到，刚才只顾了关注那些条文，感谢的话说得有点晚了。
接下来，顺着冯开岭的思路与意图，年处长用了大约整整一个小时，比照龚书记定的那几条原则，对阳城市现有副厅干部逐一筛过，又把冯开岭的个人情况、竞争优劣仔细捋了一遍，这才使整个通话过程成为一次马拉松。
年处长毕竟在省委组织部工作了将近二十年，主政部里最重要的市县干部处也有五六年，分析起包括冯开岭在内的阳城市一众领导干部来，简直似探囊取物、如数家珍，而且高屋建瓴、入木三分。难怪冯开岭一边听着，一边发自内心地连连点头称是，诚服之态绝无半点矫作。冯开岭与年处长相交多年，但如此深谈官场中事还不多见，此一谈，也使他对年处长更生敬佩之情。他想，像年处长这样优秀的干部，在我们党的整个干部队伍中真是太少了，让他当一个处长或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实在是太过屈才。
按照年处长的分析，阳城市委常委那一堆人里，组、宣、法那几个，都是刚刚任职时间不长的部门领导，纪检书记年龄明显过大，军分区司令则是挂名性质，这些人基本都不可能出来搅局。只有市委副书记张大龙，虽然五十二岁了，学历也不过是个大专，可若是省里真的放开条件，凭其资历，却是一个强劲对手。政府一块，别的几个副市长有的资历不够，有的年龄过线准备换届时到人大或政协任职，本来倒也没有什么顾虑。可是，有个年轻的副市长秦众，两年前刚从省农业大学下来，排名虽然靠后，却是省里重点培养的一个后备干部，最近省委正在考虑将其放进市委常委班子，如此一来位置直逼冯开岭。万一此人上边再有什么背景，也许又会作为一匹黑马脱颖而出。至于人大、政协的那些副主任、副主席，则大多是原市委、政府班子成员，或公、检、法等部门的领导人，因为年龄原因或任职届满才过去，根本就不可能成为市长人选。
年处长的这一番条分缕析，其实刚才冯开岭脑子里也已经过了一遍。对于张大龙、秦众两个，冯开岭想到过，内心里倒不曾介意，因为他自信无论凭实力还是人际关系，还不至于败给那两个人。不过，既然年处长也说到了，他就不能不加以重视与防备，毕竟一市之长的位置，肯定不会只有自己一人看重。何况，还有一些年处长虽然没有提到，他自己却不能忽略——省里机关干部下派，兄弟地市之间领导干部交流，或者其他一些不可预知的因素。总而言之，大战在即，切忌高枕无忧、麻痹轻敌。
“你这个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的优势，总体还比较明显。”最终，年处长还是充分肯定了冯开岭的竞争优势，从年龄、学历、经历、资历到政绩、声望、人脉等等，一一加以评点，无不虑之慎重、周全，表述得体、到位，算是给冯开岭打足气加足油，令他精神为之一振。
3
邝明达的电话又来了。这回火气旺了好多，嗓门也比原先高了八度：“你他妈的这个破秘书怎么当的，就不知道提醒领导抓紧一点？你看看你看看，都让人家外商等两个小时了，就是不给我面子，总要考虑一点国际影响吧。”
黄一平一边擦汗，一边频频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心里急得似有几十只猴爪在抓挠，嘴上只好应付道：“快了快了。”
放下电话，想想刚才邝明达的吼叫，黄一平感觉十分委屈，一股火气控制不住在身体内乱窜。一时无处发泄，他只好火烧屁股般围着办公桌打转转儿，直喘粗气。
你个狗日的邝明达，凭什么对一个小小秘书这样吼叫，纯属柿子拣软的捏嘛，有本事你直接冲冯开岭吼去！平心而论，若是依他当年的脾气，真恨不得拿起电话反拨过去，把那个姓邝的骂个狗血喷头。可是，如今的黄一平已非当初的愣头青。想当年，从上学读书直到后来做了老师，秉性耿直的黄一平多以一副愤青形象现世，无论对同学或是老师，一言不合即拍案而起，宁可撞倒南墙也绝不向任何权势妥协半步。如今十年秘书做下来，早已没了愤青脾气，尖厉棱角也被磨成浑圆。刚才还对邝明达的粗言秽语饱含怨忿，恨不能立马踏平那厮，可仅仅三五分钟过后，冷静下来一想，却感觉不妥不妥，完全不妥。一来，那个邝明达虽说态度粗野，平时待黄一平却也不薄，搂肩搭背称兄道弟有求必应姑且不说，黄一平姐夫王大海在明达集团受到重用便是最佳佐证。二来哩，邝明达与冯市长关系特殊，就是有心冲撞，也还是要照顾冯市长的面子，打狗还得看主人嘛。更主要的是，随着市府换届进入倒计时，邝明达绝对是己方阵营里一员干将，诸多需要钱物打点的地方少不了由他出面买单乃至一起冲锋陷阵，统战、同盟意义远高于一时个人好恶。
明达集团的前身，是阳城市建筑机械厂。邝明达在这个厂里，从普通翻砂工做起，由车间主任至供销科长、副厂长，三十岁出头就做到厂长兼书记。据说，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当全国同类企业面临倒闭破产风潮时，邝明达执掌的企业不仅早已成功实行产品升级、转型，而且形成了一支强有力的产品链。至本世纪初期，国有企业纷纷实行股份制改革，阳城市属企业除少数关系国计民生的大型企业外，百分之九十五的都退出国有股份，说白了就是完全卖给了私人，唯有建筑机械厂这一块，仍然以国有资产入股的方式，整体加入明达集团。而明达集团最近几年的发展更是突飞猛进，原先的建筑机械已经渐渐淡出主业，代之而起的是更具潜力的电脑配件、丝织服装、新型墙体材料等。在规划与发展企业方面，邝明达的思路与常人有些不同。按照多数企业的成功路子，应当以一业为主、围绕主业做大做强，而邝明达则主张多个主业齐头并进，即便外部市场发生波动也会东边不亮西边亮。还有，现在不少企业集团看似联合舰队般超级强大，实际都是银行贷款在支撑，纯属盲目性扩张，一旦形势趋紧、银根收缩，马上便发生资金危机，导致企业陷入困境。明达集团则不然，多年来一直以自有资金为主，遵循谨慎扩张、稳步发展的原则。也许，正是邝明达的这些独特之处，才构成了他和冯开岭非同一般的关系。
说起来，冯开岭和邝明达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渊源。邝明达出身阳城市区，冯开岭则生于阳城下属的江湖县普通农家，后者比前者年轻三岁。当冯开岭还在发愤苦读，准备通过考上大学跳出农门之际，邝明达已经早早在阳城建机厂做了车间主任。此后，冯开岭顺利考入江南师范学院古典文学专业，毕业后又分到阳城师专中文系做老师，正在建机厂担任生产副厂长的邝明达，也凭借自己的惊人毅力，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完成了师专大专文凭的自学考试。期间，冯开岭曾经担任邝明达班上的管理员，负责发放上课通知、寄送考试成绩之类的杂务。也正是在那宝贵的两年时间内，两人熟悉并热络起来。等到冯开岭由师专团委书记调至市委办公室，担任当时市委书记的专职秘书，邝明达已经在厂长位置上开始崭露管理才华，并成为阳城企业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此时，两人之间多有互动，邝明达的企业不时需要冯开岭的政治声援，冯开岭则需要邝明达企业的经济支持，政企、官商同盟雏形初现。不久之后，市委书记调任省委秘书长，冯开岭随之同行。不到四年时间，秘书长突发脑溢血去世，冯开岭也就从省委办公厅研究室主任的位置上，主动要求返回阳城担任了排名末位的副市长。
作为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直到目前为止，冯开岭与邝明达都没有发生过直接的隶属关系。刚从省里回来时，分管农、林、牧、副、渔等农口一块，与邝明达的企业基本不挨边儿；后来做了常务，又是分管交通、城建、国土、规划、房管，还是和明达集团八杆子打不着。表面上看，邝明达财大气粗今非昔比，眼睛里除了市委书记、市长两个大佬外，一般的班子成员很少放在眼里。然而，令黄一平始终感觉奇怪的是，偏偏邝明达还就买冯开岭的账，而且不像对待洪书记、丁市长那样摆在脸上应付场面，而是确实从内心里佩服甚至崇敬。当今阳城官场，谁人见了邝明达这样的财主不是满脸堆笑、一嘴好话？即使洪书记、丁市长对他也是恩威并施连哄带骗，而冯开岭却时常对他板着一副面孔，毫不留情地批评其上从企业管理不严、下至个人生活不太检点等等方面的瑕疵。对此，邝明达从来也都不以为忤，相反却表现出心悦诚服。不过，冯市长私下里也和黄一平多次谈论过邝明达，说：“像这样一个普通工人出身的人，完全凭借自己的刻苦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非常之难得，非常之可贵。”还说：“可千万不能小看邝明达这样的人，他既然能把一个企业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其能力与水平绝不在任何一位局长、县长之下，甚至你就是交给他一座城市，也一样能管理得非常出色。”说实话，冯开岭如此高地评价一个人，而且是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还不多见。
当然，话也说回来，邝明达虽然为人做事难免张狂一些，但在和冯开岭的私人相处上，总体还算低调，对黄一平这些小兄弟也不错。平时，邝明达和冯开岭的交往，基本保持着朋友这样一种基调，而较少表面的应景，也从不弄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冯市长吩咐的事情，不论以何种方式出面，一律百分百执行，没有丝毫怨言与折扣。包括黄一平有事相求，也是给足了面子。前两年，黄一平姐夫王大海从棉麻公司财务科长的位置上下了岗，姐姐在电器商城帮人家卖东西收入也有限，房子要更换，孩子要上学，家庭经济一时陷入非常窘迫的境地。黄一平把情况和冯市长说了，冯市长直接吩咐邝明达办理。黄一平原本以为，邝明达即使勉强接受了也只会安排个一般性岗位，每月支付千儿八百的了事。没想到，邝明达不仅马上接受了王大海，而且安排到集团财务部先做出纳，不久又担任了财务总监，拿着比黄一平高几倍的薪水。这一来，姐姐家的经济状况迅速从地下蹦到天上，不到两年就换了大房子，孩子也上的是收费偏贵的私立中学，目前正筹划送出国读书哩。
想到这里，黄一平又感觉有些对不起邝明达，就好像冯市长的迟到不是因为年处长电话，而是因为他这个秘书安排不周。于是，他马上给邝明达手机发去一条安慰性短信：快了，我会马上催促！
4
就在冯市长与年处长通话结束前大约十几分钟，黄一平正坐在办公桌前摆弄手机，烦躁且焦急地频频朝对门张望，忽然听到走廊东头陆续响起关灯、关门的声音，接着就有两种轻重、节奏明显不同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黄一平一惊，心想糟了，丁松市长和秘书小吉也才下班，说不定会惊扰了冯市长的电话。
丁松市长的办公室在走廊最东边，与冯市长之间隔了一个四十平米大小的会议室，这个会议室除召开市长办公会外，基本上是市长、常务副市长专用。因此，电梯往东这半层，主要是丁、冯二位市长及其秘书的空间。别看丁市长个头不高，身材比小吉矮了半个脑袋还不止，可走起路来却气宇轩昂，有王者风范。他喜欢穿垫了增高底的皮鞋，脚步着地便显得声音厚重，节奏缓慢而有力，就像打击乐队里的架子鼓。而小吉自从跟了丁市长，就只穿平跟软底鞋，原本瘦高挺拔的身材慢慢佝偻下来，走起路来更是一溜无声小碎步，总给人慌不择路的感觉，听着就像西洋乐队里似有若无的沙锤。
黄一平不敢怠慢，赶紧迎着脚步抢先站到走廊上。
丁松走到冯开岭门口，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却又发觉没有开灯，门也关着，就停下来，似乎有推门进去的打算。这时，黄一平就只得再抢先一步，伸手打开面前的走廊灯，很热情地招呼道：“哦，是丁市长！这么晚才下班呀！”
丁松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朝冯开岭那边努努嘴，问：“怎么，还在找什么人谈话？”
黄一平说：“不是的，在打电话。”
看着丁松满脸狐疑，又没有挪动脚步离去的意思，黄一平只好进一步解释说：“好像是朱大姐的电话，商量孩子在国外读书的事情。”
“哦，是这样。夫妻通话搞得这样神秘呀。”丁松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自言自语着走了。
目送丁市长、小吉进了电梯，黄一平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下来。说实话，若是遇到别的什么人，包括那几个在楼层另一边办公的副市长，黄一平完全可以采取一种更加放松的态度。首先，对方不会轻易上来敲门或推门，毕竟常务副和普通副还是有些区别的；其次，若是遇到类似敏感的问题，可以“不知道”三字搪塞过去，最多再附以抱歉一笑。难不成你一个普通副市长，还会刨根问底地查问常务副市长？可是丁松就不同。其人本就性格直率，行事张扬，言谈举止处处不落下风。加之，他是市长，政府一把手，虽然别人进他办公室如果不预约、不敲门，那是一定要遭到冷眼甚至责骂，可他进别人办公室，包括常务副市长冯开岭的在内，往往说进就进，连门都可以不敲。更何况，光天化日之下，你冯开岭在里面关门闭灯打电话，他完全有资格过问，甚至有权力知道。这就让黄一平大大地为难了。于是，危急关头他只好施以计谋，以智慧尽量阻止丁市长的进一步深究。通常情况下，面对市里的领导，不论这个领导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还是别的领导，秘书是不应当说谎的，这是规矩也是纪律。黄一平一般比较讨厌别人说谎，自己更加不习惯说谎，因为他觉得人与人之间一旦掺杂了谎言，就什么话都不好谈，什么事情都不好办了。试想，你说了一个谎，接下来就得用更多的谎来堵塞由此造成的漏洞，这样就会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地形成谎言链，不仅诚信的基石因此轰然坍塌，而且未来再多的真话都无法立身、无以为信了。可是，面对丁市长咄咄逼人的提问，黄一平不说谎又能怎么办呢？难道他会告诉丁市长，是省委组织部年处长的电话？那么，丁市长一定还会有更多的疑问，譬如年处长找他什么事？为什么要说这么久？关门闭灯做什么？最终，黄一平还是要被逼到说谎的路上，因为他懂得有些时候，诚实其实比谎言更可怕、可憎。
不要说冯市长曾经有过多次交代，就是不交代，黄一平也绝对不会轻易说出“年处长”这几个字。年处长与冯市长的关系，是“党国”最高机密，打死也不能说！黄一平曾经无数次这样告诫自己，此时此刻，这种信念更加坚如磐石。他甚至觉得，刚才面对丁松市长的盘问，他无异于经历了一次电击、火烙、辣椒水、老虎凳。
说到年处长与冯市长的特殊关系，黄一平从来没听任何人直接说起，他是完全凭借秘书的敏感，从旁慢慢观察、体会而得。自从做了冯市长的秘书，黄一平就认识了年处长。不过，起初他并不喜欢那个年处长。初见其人，瘦瘦弱弱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未曾开口先用警惕、审视的目光把你扫视一番，好像不如此就会从你身上蹦出许多跳蚤害虫。一旦开口说起话来，又总是给人一种欲言又止、阴阳怪气的感觉。黄一平感觉此人欠阳光，城府深，不宜深交。而此人恰恰又是省委组织部仅次于部长的实权人物，掌管着市县干部处，据说有些副部长权力都没他大。像冯开岭这种级别、位置的官员，不知多少人千方百计地设法接近他、巴结他。
黄一平不久就发现，冯市长特别看重这个年处长，有时甚至超过了副省长一级的领导。而且，年处长对冯开岭，也同样是另眼相看，完全不同于对待一般地市级干部的傲慢与轻视。表面看来，他们是早年省委党校的同学，曾经有过同一寝室的经历，可事实上，培养这种关系，冯市长花费了特别的心血与精力。平时，冯市长每次去省城，无论多么忙，都要打个电话给年处长，但凡对方说有空，一定会去坐一坐聊一聊，而且一般不带第二人随行。要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就是在这样频繁走动或闲聊中产生的，没有足够的交流，何来充分的了解与理解？逢年过节的时候，市里官员都要到省里拜望一些人，很多人只顾了那些管着自己的省级大员，却往往忽视了年处长这类级别不高、实权却不小的“现管”型人物，或者即使考虑到了也是草率应付了事。冯开岭却不是这样。无论多忙，副省长、厅局长一级的官员那儿，哪怕让秘书黄一平、司机老关代为上门，话带到礼送到就算心到神知，唯有年处长那儿一定是亲自前往，而且所选物品也必然与别人的不同，倒不是轻重有异，而是品位档次一定要合乎对方的口味，显得受者在送者心中的位置、分量非同一般。当然，更为主要的是，年处长托办的事情，哪怕就是顶再多的麻烦、冒再大的风险，冯开岭也会心领神会地办得漂漂亮亮。这一点，黄一平直至后来通过凤凰小区那件事，才恍然醒悟甚至惊觉到——此乃后话。
对于自己与年处长的关系，冯开岭从来不对外张扬，甚至每遇年处长前来阳城公干，他往往还会有意回避，令人感觉他们并不熟悉。据说有一次，阳城组织部长还郑重其事帮他们作了相互介绍。这一点，对做了将近二十年组织工作的年处长而言，就显得非常重要，也使他对冯开岭格外欣赏与看重。像年处长这类组织部官员，不论你和他关系多么亲密，最不希望弄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更不想让人当做一个招牌满世界宣扬，最好在大众面前实左而形右、心是而口非，至于私下里是怎么回事，那就另当别论了。因此，机关里就有人戏言，最怕同这类组织部官员同车旅游、同桌打牌、同席喝酒，你讲的笑话哪怕掀翻了一车人，他那张政治脸依然板得像块砖；二十四张牌里，他哪怕抓的全是同花顺、通天炸，你也休想从他眼神里觉察出半点端倪；你说了一晚上的劝酒话，喷出的吐沫都能醉倒一头猪，他的杯子依然一滴也没少。当然，黄一平现在知道了，冯市长与年处长的相处，既不为结伴旅游，也不图同桌打牌，更非喝什么破酒。他们的友情，是建立在更加高远、更有价值的目标之上。说到底，冯开岭与年处长都是那种心机深重之人。
其实，早在好几个月前，年处长就开始关注阳城换届的事，操心冯市长是否能顺利转正。那时，他所把持的市县干部处，受命负责起草省辖市政府换届的文件草稿，其中有些政策性条文就曾经悄悄征求冯开岭的意见，或者有意无意照应冯开岭的相关条件。最近一段时间，虽然两人很少直接见面，可像今天这样的电话联系，却始终没有断过。
5
啪的一声，对面冯市长办公室里的灯终于亮了，随之就传来熟悉的脚步与咳嗽声。这时，已是七点三刻，电话足足打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相当于一个世界顶尖长跑运动员，跑了一个男子马拉松的全程。
随着冯市长打开门，脚步渐渐消失在走廊东头的洗手间，黄一平就像一支满弓待发的箭，迅即而又悄然射了过去。利用冯市长方便的那几分钟，黄一平已经帮他清理好电话机、文件夹，收拾好随身携带的皮包、茶杯、手机。当冯市长再度回来的时候，原本有些零乱的办公桌，又变得井井有条。虽说晚上或明天一早，会有清洁工进来把卫生彻底做了，但黄一平知道冯市长有爱整洁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喜欢办公室里散乱不洁，包括自己的头发、皮鞋也都始终保持一丝不乱、一尘不染。因此，黄一平宁可辛苦自己一点，也总要随时提醒自己眼勤手勤，尽量给领导创造一个舒适的工作环境。
趁着市长更衣、换鞋的当口，黄一平先汇报了十几分钟前与丁松市长的一番对话，他怕第二天两位市长碰面了，万一聊起孩子出国的事会让自己穿帮。冯市长听了，哈哈一笑，算是首肯了他的机灵。这期间，黄一平眼睛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冯开岭的脸，不便直接过问通话的情况，他只得通过悄悄观察对方表情、神态来判断和揣测。结果似乎令人满意，冯市长眉心处的那个“川”字此刻非常舒展，右腮那块厚重的咬嚼肌蠕动得坚实且很有节奏。伴随多年，黄一平已经不需要通过更多语言，而是凭借动作、表情乃至某个器官的细微变化，就能准确揣测与把握冯市长的心理。黄一平认为，准确把握领导心理不是为了讨好，更不能像古代杨修那样卖弄小聪明，而是为了更好地给领导提供参谋，避免自己犯错误。纵观阳城委、府两院，包括人大、政协及下属部委办局室机关的秘书们，虽然多如过江之鲫，可能够达到如此境界，或曰与领导有此等默契者，恐怕无出黄一平之右者。这样的功夫，是否就是冯市长评价的那个“不俗”呢？
冯开岭对于黄一平“不俗”的评价，市府机关里曾经流行过几个不同版本。起初，黄一平对这些说法统统持怀疑态度，因为一种说法如果从几个人嘴里出现了完全不同的版本，那只能说明其真实性有问题。可是后来，经过反复考证，证明各种版本都确有其事，分别具有不可推翻性。这样的考证，在N大历史学专业毕业的黄一平看来，相当重要，也非常必要。据丁市长秘书小吉讲，冯市长有一次在丁市长办公室谈事情，当时恰好洪书记的秘书因为嫖娼被抓了现行，机关上下对领导秘书多有指责。丁市长本意有嘲笑洪书记管教不严的成分，当然也顺带给一旁的小吉敲敲警钟。说话间，丁市长问：“你那个秘书小黄好像还不错？”冯市长当即首肯：“相当不错。”接着又补充一句：“关键是不俗。”有一次，市府秘书长也兴致勃勃告诉黄一平：“你小子行啊，跟冯市长不久，居然得一‘不俗’的评价，难得！”还有那个张大龙副书记的秘书，有一回当着很多人的面调侃黄一平：“冯市长说你不俗，你自己说说看，怎么个不俗？”虽然当时闹了个哄堂大笑，可“不俗”这个评价又一次得到了印证。
自古以来，同行相轻乃职场通行的一个规则或弊端，让做过秘书的人来评说秘书往往不会听到多少好话。冯开岭是做过秘书的，而且从市委做到省委，显见是做得非常成功的一个秘书。按理说，他看秘书的眼光应该不是一般的挑剔。事实上，自从他回到阳城担任副市长，享有了配备专职秘书的权利，同时就面临着一个十分棘手的难题：挑选一个合适的秘书。他知道，现在的领导干部别说与战争年代有天壤之别，就是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相比也不可同日而语。分管的事情多，头绪杂，召开的各级会议多如牛毛，需要接受的信息、汇报的事项、总结的材料也是林林总总，大会小会又总要发表重要讲话，报纸、电台、电视台还要报道，如果完全凭自己一个人应付，纵然有三头六臂或昼夜不眠恐怕也不行。因此，配备一个精明强干的得力秘书，就显得非常必要。如同一个男人找个什么样的妻子，除了自己从婚姻中得到快乐与实惠，同时还体现着你的品位、尊严、脸面，一个领导配备一个怎样的秘书，同样不可随意。冯开岭在机关里工作时间久了，整日厮混在秘书堆里，见得太多形态各异的秘书，自然懂得时下的好秘书如同处女一样珍稀难觅。纵然缺，也勿滥，这是冯开岭做一切事情的宗旨，挑选秘书亦然。
在初任阳城副市长的那两年里，冯开岭身边虽然也有秘书，却完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就像一位精明的猎人一样，他在耐心寻找猎物，等待机会。不经意间，黄一平进入了他的视野。那阵子，黄一平正在跟魏副市长。冯开岭知道，像魏副市长这种从京城下派挂职锻炼的官员，一般秘书不会全心全意地服务。可是他发现，黄一平是个例外。黄一平跟在魏副市长身边，既不点头哈腰猥猥琐琐，也不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目光里多有纯净明亮之气。有一阵，魏副市长身体不好，黄一平陪同看病、挂水，在市府门前众目睽睽之下搀上扶下，其态度殷勤且周到，却丝毫不露谄媚邀宠之态，也没有厌烦与难堪之色。一日两日如此，十天半月不变，冯开岭感觉此人踏实而不势利。后来一段时间，魏副市长回北京休养，冯开岭每天经过秘书室，都看到黄一平早早前来，先把魏副市长办公室门窗打开通风，桌椅揩抹一遍，而后捧一本书坐在那里静读，并不与别的同事闲聊。有一次，冯开岭进去要过书来看了看，是一本民国初年版《资治通鉴》，竖排繁体字，纸张泛黄得厉害，上边有密密麻麻的小楷眉批。此书恰好他也喜爱，相互三言两语交流下来，冯开岭发现这个N大历史系的毕业生确是有些见识，对历史人物与事件往往一语中的。之后，两人又有几次闲谈，冯开岭有时故意把话题扯到一些机关人事纠葛上，黄一平总是恰到好处地于大处宏观置评，巧妙避开具体的你是我非。若是遇到一般秘书，定然依循领导语气百般揣摩逢迎，或是借机将闲话引向自己的对立面。这样几番有意无意考察下来，冯开岭感觉黄一平有智慧而非小聪明，善读书而又不迂腐，自此觉得这个秘书有些与众不同，至少与身边常见的那些秘书迥异，因此就有“不俗”的评语。不久，魏副市长挂职期满回京，冯开岭马上把黄一平要到身边，至今已经将近五年，两人间可以说越来越默契了。
6
将冯市长送到邝明达那儿，黄一平来不及停脚，马上往家赶。
时间已近九点，确实是回来得太晚了。进了家门，与黄一平的兴奋异常不同，屋里却一片冷清。女儿躺在妈妈怀里睡得正香，粉扑扑的小脸上依然挂着两滴泪珠。汪若虹苦着一张脸在看电视，一部看了无数次的青春偶像剧，被调得几近无声。长期在医院病房工作的汪若虹，本就练成一副说变就变的职业脸，加上人近中年岁月痕迹渐显，真板起来还是挺吓人的。
看着桌上插着蜡烛的蛋糕，还有那些早已凉透的菜肴，识趣的黄一平赶紧换了鞋子，丢下皮包，卷起衣袖，把桌上的热菜重又端回厨房，使出当年宅男时的麻利劲儿，煤气灶与微波炉同时启动，不一会儿，所有的菜、汤便又热气腾腾地上了桌，一盆香喷喷的鸡汤面也随之出锅。
看着丈夫黄一平在叮叮咚咚地忙碌，汪若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刚才丈夫一进门，脸上写着疲惫，眼神里满是歉疚与不安，她心里忽然有一种痛的感觉。她知道，他在外边奔波一天，现在也很累很饿了。可是，再看看女儿小萌眼泪挂在脸上熟睡了的样子，她又陡生怨恨。忙！忙！忙！自从当了这个劳什子的市长秘书，他哪一天不忙，又有哪一天能够按时准点回来过呢？这个家，还像个正常的家吗？
对于丈夫的秘书职业，汪若虹早就没有了当初的惊喜。若论眼下的心理感觉，怎么说呢？套用曾经流行的一首港台歌曲，叫“让我欢喜让我忧”吧。事实上，最近几年来，随着黄一平到市府机关上班，特别是跟常务副市长冯开岭做了专职秘书，她享受到因此带来的一些实惠，却也对丈夫积压了越来越多的怨气。可是，再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一番，她又不得不理解丈夫的难处与苦衷，甚至也还夹杂了一些同情与怜悯。
出身于阳北县城一个普通干部家庭的汪若虹，是那种混夹于万千人丛之中不易被人关注的平凡女子。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初中毕业考取阳城卫校，三年后被分配到阳城第一人民医院做了一名三班倒的护士。几年护士做下来，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当时，周围同事都有一个差不多相同的择偶标准——长相不一定很英俊潇洒，个人职业不一定要很好，收入也不一定很高，但有两条必须二者占其一：要么家庭背景好，有个做官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或是七姑八姨；要么是个性格温和、吃苦耐劳、家务活儿全包的角色。原因只有一个——医院护士太辛苦了，常年三班做下来真是苦不堪言。投个家庭背景好的人家，要不了多久就会通过关系调了常日班，或者干脆到清闲自在的机关事业单位。没有背景帮忙调动的，丈夫能干、体谅一些，做妻子的日子也会好过得多。懂行的人都知道，有些老护士成年累月做三班，黑夜白天颠倒，失眠、厌食加内分泌失调，脾气会越来越暴躁，过早停经、更年期提前是常事，有时连夫妻房事都不愿多做，经常搞得三日一吵五日一打，离婚分居率特别高。因此，汪若虹在找对象谈恋爱方面就多了个心眼，像黄一平这种农村出身、无权无势的人，原本不在考虑之列。
汪若虹与黄一平的相识纯属偶然。那天，是个清明节，恰好又是星期天，两人都回阳北老家祭祖，回来时又都坐了同一辆中巴车。当时，车子很挤，汪若虹上车时已经没有座位了。本来汪若虹就有晕车的毛病，加之车上人多气味杂，站在人堆里东颠西簸下来，没有多久就感觉恶心得不行。其实，自从汪若虹一上车，黄一平就开始注意这个长相文静的女子，觉得她特别像一部故事片里的女配角，而那部宽银幕电影是他小时候的最爱，那个女配角则是他人生恋爱的启蒙老师。车行途中，他的目光始终在人缝里追逐着汪若虹，却忽然发现她脸色发白，大汗淋漓，好像快要晕倒的样子。黄一平马上拨开人群，把汪若虹扶到自己的座位上，又掏出随身携带的风油精、矿泉水给她，使她渐渐平复下来。之后的故事，自然就不免落入俗套，一对邂逅于特殊时空中的男女相互有了好感，一见钟情，建立了与很多恋人一样频繁的联系，然后就步入了婚姻殿堂。
黄一平的家在阳北农村，自父母上数多少代可能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普通农民。他是家里的老小，上边还有一个姐姐中专毕业分在阳城第三棉纺厂，一个哥哥初中毕业在南方打工。黄一平本人就读于省里知名的N大历史系，毕业后分配在阳城第五中学做历史老师，除了三皇五帝、唐宋元明那一套书本上学到的东西外，喜欢写点诗和散文，也与很多长须飘飘的诗人一样有些多愁善感的气质。要命的是，汪若虹除了感动于黄一平中巴车上英雄救美的壮举外，恰恰也还痴迷于其人身上那一股酸也不酸、甜也不甜的伤感味儿。追根溯源，汪若虹也是沐浴着琼瑶阿姨悲情故事长大的一代，青春期里又喜欢悄悄涂抹些诗亦非诗、歌亦非歌的东西，骨子里便有了与黄一平气质暗合的元素。因此，当她回首往事，重新检点自己的择偶标准，等到发现严重偏离了既定方针时，女儿小萌早已呱呱坠地，悔之晚矣。
结婚之后，与生活中众多平常夫妻一样，黄一平老师在三尺讲台上传道授业，汪若虹依旧做她的三班倒护士，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之余，也有些磕磕碰碰吵吵闹闹。虽说黄一平并无丝毫过硬的家庭背景，但本人恋家、能干、体贴等等指标倒还差强人意。在学校那几年，黄一平只要没有课，就总会抽尽量多的时间回到家里，或是想方设法烧饭做菜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或是到医院接送、陪伴妻子，令汪若虹在同事面前也算小有风光与得意。女儿小萌出生后，黄一平更是把主要精力花在女儿身上，几乎成为半专职的奶爸与宅男。那时候汪若虹经常会想，虽然黄一平家庭没什么背景，手中也无半点权力，可能够这样全心全意照顾家庭，也算很好了。
大千世界，事物的变化总是出人意料，而且任何一种变化又都可能是一把双刃剑。女儿出生不久，黄一平被借到市教育局编教材，半年后又调到市府办做秘书。这样突发性的变动，打乱了原本波澜不惊的生活，一对小夫妻忽然感觉运从天降，好像一时都来不及欢喜了。黄一平以一位市府秘书应有的严肃与庄重通知汪若虹：“老婆，你丈夫此去阳关大道，离飞黄腾达不远了，你得有享受天下大富大贵的思想准备！”汪若虹也很认真地回应：“老公，我早就提前准备好啦，李嘉诚、霍英东家人能承受的幸福，本人全能承受！”刚开始四年，黄一平跟着那个北京下来挂职的魏副市长，好像和做老师时的变化也不算太大，只是经常需要加班写材料，双休日节假日不得休息，有时也在外边应酬到半夜才回家。但是，毕竟那个魏市长是临时锻炼性质，又经常要回北京与妻儿团聚，黄一平的时间总体上还是比较空闲。而且，因为黄一平工作性质的变动，魏市长也让市府办出面给医院打了招呼，汪若虹由三班倒转成常日班，算是开始跟着沾光了。后来，魏市长离开阳城，冯市长看上了黄一平，天翻地覆的变化由此而发生。这几年，黄一平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整天忙得不着家，早出晚归甚至经常夜不归宿，全部心思与热情都投入在工作上，或者干脆说是投入在冯市长身上。这期间，家里的生活条件也随之得到很大改善，住房由七十平米小套换成一百三十平米大套，所有电器都是时下最流行品牌、款式，日常吃穿用的东西基本上不用自己购买或花钱很少，汪若虹的工作也由常日班护士变成科室白领，女儿小萌免费上了市里最好的民办学校……生活即便算不上大富大贵，至少也已经是中富中贵了。可是，汪若虹还是有种得不偿失的感觉。她不知道这笔账到底应该怎么算，一时也理不清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她只是感觉，原来那个熟悉的黄一平渐渐模糊了，离她和女儿好像也越来越远了。
应该说，黄一平对女儿一直是非常宠爱的。早些年，但凡与小萌有关的事务，大到报名上学、接种疫苗、看病吃药，小至洗澡、换衣、剪指甲，甚至就连上厕所擦屁股，都是爸爸随身伺候从无怨言与推托。逢到女儿生日之类，又是订蛋糕，又是拍照片，更是忙得不亦乐乎。可是这几年，花在女儿身上的时间和精力越来越少了，有时答应了孩子的事情，几乎没有一桩做得有头有尾，圆圆满满。比如本来约好双休日带她到公园看猴子、老虎，陪她去江边玩水上游戏，结果从春到夏再到秋，好不容易挨到冬天才去成，等到了公园和江边时，猴子、老虎早就搬到郊外另一家动物园，水上项目也因天凉不能再玩了。又有时，父女俩刚刚兴高采烈奔向肯德基、麦当劳，那边冯市长忽然来电话了，只好拉着眼泪汪汪的女儿打了回转。
就说眼下这女儿的生日吧，早就说好一定早点回来，陪孩子一起吹蜡烛、切蛋糕、唱生日快乐歌，可是临到下班忽然说是省里来了个什么电话，要等冯市长接好电话才能离开，弄得女儿眼泪汪汪苦等到现在，算是怎么回事呀！
7
菜上齐，酒和饮料倒好，点上那些蜡烛，又关了明晃晃的电灯，等女儿小萌从妈妈怀里被唤醒时，一时只当是在梦里，或是在迷人的童话世界。在黄一平卖力的《祝你生日快乐》歌里，汪若虹陪女儿一起吹灭了蜡烛，三口之家，马上又充满了其乐融融的欢快氛围。
从蛋糕上拔下的十一根蜡烛，被黄一平悄悄攥在手里。刚才要不是一根根数过，黄一平还真不清楚女儿到底是十一岁还是十二岁。看着小萌复归欢天喜地的天真模样，黄一平心里忽然有些酸。从女儿生下来那年年底调到市府做秘书，匆匆已是整整十个年头，早先跟着魏市长还算清闲，自从五年前跟了冯市长，这些年，他真是没有陪妻子、女儿过一个完整的生日。今天的晚餐，其实早在十天前就和女儿约定，父女俩还拉过钩，几天前也已经在冯市长面前讲过，今天一早又认真请过假，可到底还是迟到了两个多小时。
本来，刚才黄一平打算在办公室就和冯市长分手，直接回家。可是走到楼下，他竟然又鬼使神差上了老关的车，说是要把冯市长送到宾馆。说到底，他还是对自己刚才的判断有些不放心，如果不能作进一步的证实，他回去了也不会定神，夜里的觉也一定睡不踏实。果然，上了车还没来得及发动，冯市长就指令副驾驶座上的黄一平：“来一曲，步步高。”黄一平得令心里一喜，马上熟练地换上碟片，车载音箱里立即便响起著名民乐合奏《步步高》欢快的旋律。再回头看后排座上的冯开岭，正双目微合、双掌轻击，满面春风地附和着音乐节奏摇头晃脑。这下黄一平算是彻底放心了，单凭这首《步步高》，而不是《二泉映月》之类的伤感音乐，证明刚才年处长的来电即使不是天大喜讯，至少也不会是什么特别不堪的凶兆。于是，在从宾馆打车回来的出租车上，黄一平上了车，居然也神经质般说了句“来一曲，步步高”，结果那位的士司机懵懂半天，也不知这个身上有些官气的客人哪根神经搭错了。
桌子上，黄一平克制住饥饿，一个劲给妻子、女儿剥虾仁、剔鸡骨，尽显一个合格丈夫与父亲的风采。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快了，快了，等换届选举结束，这样紧张忙碌、精疲力竭的日子也到头了。
晚上伺候女儿洗漱睡了，黄一平没让汪若虹动手，主动把餐桌和厨房收拾干净，而后赶紧洗了个热水澡，躺到汪若虹身边。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汪若虹往边上挪了一下，幅度不大，动作却有些夸张。
“怎么啦，嫌弃老公？”黄一平把手伸到汪若虹颈下，轻轻勾过来，笑着问。
汪若虹斜着眼看看丈夫，过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地说：“不是嫌弃，是不习惯。你说说，我们像这样开着灯并排躺在一起，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黄一平一愣，瞬间语塞。是啊，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这几年，市府秘书里除了丁市长的秘书小吉，就数他这个常务副市长的秘书最忙碌最辛苦了，三天两头随市长出差不谈，即使在阳城市区活动，也几乎每天都在外边应酬、写材料，经常一忙就是大半夜。等到深夜摸黑回到家，女儿和妻子早已进入梦乡，夫妻俩连在一起说话的时间也没有，原本很有规律的性生活也被肢解得破碎不堪。
想到这里，黄一平忽然感觉鼻子发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妻子紧紧搂在怀里，轻嗅着妻子身上似乎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香味，呼吸渐渐就急促起来。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地做过爱了。他们夫妻都是性欲比较旺盛的人，何况正值如狼似虎的年龄，做起来岂能不惊天动地拼尽吃奶的力气。不一会儿，两人都心满意足地瘫软下来。
似乎为了给妻子多一些补偿，筋疲力尽的黄一平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翻身睡去，而是重新打开灯，半坐起来，搂着汪若虹说话。
“老婆，耐心点，再过几个月就是市府换届，冯市长提拔已成定局，你的好日子就要到来了！”黄一平轻抚着汪若虹说。
“他提拔和我有什么关系？”汪若虹明知故问，娇憨可爱。
黄一平拍了拍妻子绯红的脸，习惯性地左右顾盼一番才说：“与你关系大啦，傻瓜！”
接下来，黄一平便开始历数这几年家里的种种变化，诸如汪若虹工作变动、小萌免费上民办学校、王大海进明达公司等等。“如果没有冯市长这棵大树，怎么会有这么些荫凉落到咱们头上？再说啦，假如冯开岭升了正市长，你老公我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将来小萌还可以继续免费读市里最好的中学，你就能调到卫生局机关或防疫站之类的好单位，你一直羡慕的滨江别墅也不是奢望。”黄一平进一步展望未来小家庭的美好蓝图，虽说不乏夸张，却也完全可以预期。
一席话，说得汪若虹心花怒放，两颊绯红，眼睛里竟然放射出初恋少女般的光彩。
“接下来的半年将是冯市长竞选的特殊时期，我的工作也会更忙一些，老婆你就要多辛苦一些啦。”趁着妻子情绪不错，黄一平抢先打了预防针。
正在兴头上的汪若虹也顾不上搭腔，而是把身体主动迎上来，黏虫般吸住丈夫的嘴唇，一双手在下边也没闲着，呼吸很快复又急促起来。黄一平不敢怠慢，马上积极呼应，与妻子携手再辛苦一程。

第二章
8
省委组织部年处长的电话内容，三天后就得到了印证。
周六，省委杨副秘书长回阳城老家办事，傍晚准备回省城时给冯开岭打了个电话，算是打声招呼问候一下。
“这怎么行！不吃饭就走，要么显得我这个父母官没有人情味儿，要么显得你这省里下来的首长架子大。”冯开岭一句话就把杨副秘书长拦下了。
杨副秘书长是本市阳东区人，“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批大学生，毕业后一直在省委机关工作，现在省委办公厅主管信息、法规和理论研究，是省委机关刊物《理论前沿》的主编。虽然长期在省委机关工作，职级也不算低，可是因为从来没有在阳城工作过，又属于位高权不重的那种虚衔，所以每次回来看望父母或有其他私事，基本上都不通过公共渠道，也不主动惊动阳城官方，洪书记、丁市长们即使知之也就装作不知。常务副市长冯开岭却是个例外。
当年冯开岭初到省城，虽然是跟在老书记后边，可毕竟还是一介毛头青年，形单影只，环境生疏情况不熟，难免会多受到一些白眼与冷落。杨副秘书长其时已是政策研究室主任，年长冯开岭五六岁，在办公厅里算是有了些资格，对于这个初来乍到的阳城老乡，自然格外加以关照。那时，冯开岭经常应邀到杨副秘书长家里做客，以大鱼大肉中和机关食堂里的清汤寡水，逢年过节更是多有叨扰，两人算是结成了一对忘年交。后来，杨副秘书长升任现职，冯开岭接替了政研室主任的位置。两人在省里前后共事三四年，每天在走廊、厕所、食堂里时有碰面，也同在一个支部过党的组织生活，就是不曾在同一个处室里共事过。熟悉中国官场的人都知道，像他们这种几乎从来没有同时在一个锅里抢过勺、争过羹的干部，一般就没有什么利益上的直接纷争，如果再有些类似的同乡之谊，那就极易做了朋友，至少不会成为相互倾轧的死敌。也因此，“远交近攻”一词，最适宜的用处其实不在战场，而在官场。冯开岭与杨副秘书长之间的良好关系，始于彼时，持续至今。
这次杨副秘书长回来省亲，冯开岭照例要亲自招待，两位老朋友把酒言欢一番。地点还在明达集团的休闲中心，陪客只有黄一平、邝明达以及规划局长于海东等几个亲近的人。
旧友相聚，菜不在精，酒不在贵，重要的是一份真诚与热情，其中最直观的考量标尺就是交谈的流畅与热烈程度。
酒席开始，冯开岭虽然和往常一样谈笑风生，笑容满面，可是却时常有瞬间的走神与愣怔。对此，别人也许不怎么看得出来，黄一平却是一目了然。个中原因，还是因为年处长电话里透露的那些内容，让他感觉不是很踏实。省委龚书记的那几条原则，如果真是确定下来，他这个常务副市长转正就少了些必然性，多了些不确定性和偶然性。
从主人到客人，包括几个陪客，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朋友、自己人，席间说话就没有什么拘束，上自京城的政治传闻，中到省城的趣闻轶事，下至普通百姓间流行的荤故事黄段子，知无不可言者，言无不尽兴者，一时聊了个痛快淋漓。说着说着，难免就碰到来年地市级政府换届的事。杨副秘书长毕竟久居省里，听到好多信息，有民间流言，也有官方或半官方消息，不管涉及什么人的，统统拿出来一一说了。说到阳城方面，杨副秘书长一口咬定，未来几年阳城政府，必是冯氏天下无疑。
冯开岭只是淡然一笑，起身敬了杯酒，表示一切尽在不言中。
“听说最近省委龚书记对换届选举有些新的指示？”照例亮了杯底，冯开岭问得很随意。
“是啊，本来组织部拿了个方案，但是龚书记不满意，又亲自定了几条原则。据说组织部的部长、处长们为此没少挨骂。”杨副秘书长回答得也很轻松。
冯开岭和黄一平对视一下，心里都有些吃惊。关于年处长电话的内容，近几天冯市长也陆续透露一些，毕竟有些主意需要两个人商量着拿，很多具体事要通过黄一平来办。再说，像冯开岭这样相对谨慎、性格内向的官员，平时遇事并无多少人可以诉说、商量，甚至包括自己的妻子在内，此类机密大事若总是一个人憋在心里，毕竟不是一件痛快的事情。
杨副秘书长大略说到龚书记定的那个四点原则，语气里却充满调侃的味道。
“这么说来，这次换届，方针政策真是要有质的改变了？”冯开岭问。
“哪里啊！那不过是做做姿态，主要是防止组织部门弄权。”杨副秘书长也不隐瞒自己的观点。“龚书记从北京来省里工作虽然也有三四年了，可地市换届还是第一次，当然要体现出足够的重视。前一阵，可能是主管组织的领导有些事没办好，在用人方面领会书记意图不到位，惹得老人家有些不高兴，这次发火主要是表现一种强硬的姿态。”
“呵呵，堂堂省委书记也要通过这种方式表示强势？”冯开岭笑笑说。
“倒也不是。龚书记来省里之前，主要是在北京的高等院校、科研机构任职，似乎缺少一些封疆大吏的履历和气派，也因此，省里有些人刚开始就不太买账。可是，你看这两年，他把省里工作搞得有声有色、政绩卓著，频频得到高层的赞扬，大家也就服气了。现在，他已经完全掌控局面，就不喜欢太多人七嘴八舌。”杨副秘书长进一步介绍道。
“可惜，我对龚书记不熟悉，估计他也不认识我。”冯开岭说。
“是啊，你离开省里六七年了，书记也换了两任。其实，龚书记还是个直率的性情中人，骨子里颇有些文人情怀，与你我这些人容易拉近距离。”杨副秘书长道。
“哦，是这样？”冯开岭惊讶。
“我想，你倒真是需要让他熟悉一下，如果他对你一点都不了解，可能不是什么好事。若是一般层级的干部还好说，像讨论到市委书记、市长这个层面的干部，其他人说话都没用，关键时刻还是要靠这个拍板定夺。”杨副秘书长说着，竖起右手大拇指晃了晃。
“可是，我不像在省里工作那样，可以近水楼台，更不可能如老兄你这般随时听命于近前呀。”冯开岭的话，既有玩笑，也是实情。
“其实机会还是有的，只是不知你老兄运气如何了。如果阁下有兴趣，不如近期给我们《理论前沿》杂志写篇文章。”杨副秘书长略一思考，便当场献了一计。
原来，龚书记曾经在北京某社科院任职多年，对理论研究情有独钟，特别关注事关重大国计民生的应用性理论问题。他到省里第一件事，就是视察社科院、新闻单位、高等院校等理论文化部门，并特别重视杨副秘书长主编的省委机关刊物《理论前沿》。这几年，他不仅亲自给《理论前沿》出题目，而且还聘请了一帮高等院校、社科研究机构的专家担任杂志特邀编委，同时兼任省委理论顾问，其中又数N大哲学系主任最得信任。据说，龚书记当年在北京某社科院担任副院长时，这个系主任当时在该所进修，两人结下不错的关系。
“《理论前沿》上挂头的重点文章，龚书记一般都会认真阅读，还经常有指示哩。怎么样，你也来一篇，或许会让他注意一下，或者干脆重点批示？现在省委党校的校长，就是通过在《理论前沿》上发表的两篇文章，让龚书记产生了深刻印象，一下从副厅调提拔为正厅职。”杨副秘书长满脸得意。
不用细想也能掂量出，杨副秘书长的这个主意确实很够分量，也很够交情。不知底细者，绝对不会朝这方面考虑。冯开岭抑制不住兴奋，马上带领黄一平、邝明达、于海东几个人，敬了杨副秘书长一个“三盅全会”。
“有几个选题哩，可以提供你参考一下，新农村、现代制造业、新兴服务业、传统产业升级换代、文化大省、环境保护、城市化进程等等，都是龚书记关心的课题。除了角度要新颖、言之有物、论述有深度等基本要求，关键是要有学术气，理论性强，站得高一些。”杨副秘书长的这番点拨，算是把佛送到西天了。而且，他还和冯开岭当场约定，再下一期的《理论前沿》的挂帅位置给他留下，一万五千字左右。冯开岭当然满口答应。他一算，那期《理论前沿》的出版时间，刚好距离换届还有四个月左右，时机恰当。
“不过，这篇稿子分量不轻，不知是否能写好哩。”冯开岭有些担忧。
“嗨，区区一篇稿子，对你这种文章大家还有什么为难？从阳城上下到省委机关，谁人不知你冯老弟的一段佳话——一支笔，不仅写出了千钟粟、黄金屋，而且还写出了颜如玉呢！”杨副秘书长调侃道。
“你杨兄就别寻我开心了。文章的事，你得把关。”冯开岭语气真诚，并非假装谦虚。
“不能，不能，万万不能指望我。”杨副秘书长连连摇手道。“说实话，平常弄点一般化的稿子倒还凑合，可是像如此重要的理论文章，是要经过龚书记这样大家的慧眼，必须确保足斤足两，方能取得奇效。这个，我真的力不从心。不过，刚才我说过的那几个理论顾问里，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可是，若非你我这样的至交，人家又岂肯帮如此大忙？毕竟，这种文章劳心费神，不是那么好弄的哩。”冯开岭操笔多年了，对文章中事自然心里有数。
这时，坐在边上一直忙着倒酒递烟的黄一平，瞅了领导们谈话的一个空当，问：“请问秘书长，您说的N大哲学系主任是否姓方？”
“正是。怎么，你认识？”杨副秘书长道。
“哦，果然是方教授。岂止认识，当年我在N大读书时，与他是铁杆棋友，也算是一对忘年交，关系非同一般哩。”黄一平回答。
“那你出面，他一定肯帮忙喽？”冯市长迫不及待，显然来了兴趣。
“我想可以试试。”黄一平答。有一句话，他想了想却没有出口——毕业之后这十多年，他和方教授已经疏于联系了。
“呵呵，只要他肯帮这个忙，此事妥矣。”杨副秘书长语气相当肯定。
9
杨副秘书长提出让冯开岭以笔做利器，文章做奇兵，以期引起省委龚书记的关注，算是一语中的，点到了穴位。
的确，在省委和阳城市级机关里，很多人都清楚，冯开岭之所以能从阳城师专的一位普通教师，走到今天阳城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的高位，手中一支笔，曾经发挥过多么奇特的作用！至于杨副秘书长说的那个写出了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之类，虽是玩笑，却也是实情。
冯开岭的家境，与黄一平也差不太多，父母、祖辈清一色务农的农民，家里的兄弟姐妹比黄家还多两个。作为兄姊中的老小，冯开岭有一股特别的倔劲儿，读书写字时的专注与认真，深得老师们的喜爱。从中学时开始，冯开岭就特别喜爱杂文与文艺理论一类，考大学时本来报考的是复旦大学文学批评专业，后来因为分数不够，上了江南师范大学的古典文学专业。大学期间，他仍然喜欢读文艺理论书籍，并时常在校报上发表一些“豆腐块”。毕业分配到阳城师专中文系，担任助教与年级管理员，经常给《阳城日报》副刊投稿，多是千字左右的文艺短论、述评，还时常在一些征文评奖中获奖。这样的次数多了，在学校里就有了些影响，学校领导也渐渐开始关注他。那时，师专年轻老师多，一般人进校三五年领导都叫不出名字，可校长、书记们对冯开岭却印象很深。刚刚在路上遇到校长才问：“最近又在报纸上得奖了？”马上又让书记拦住了吩咐：“还是要多写，报纸的影响大，都知道师专有个冯开岭能写哩。”其实冯开岭也知道，师专里比他能写的人很多，每年在外边发表的文章能用箩筐装，可正如书记所言，报纸是大众化读物，容易产生影响。
进校不多久，阳城师专团委改选，需要一名专职团委书记，很多年轻教师一心扑在提升学历、做精专业、晋升职称上，大都不太愿意做团的工作，校领导马上就想到了冯开岭。平心而论，冯开岭本来就不喜欢做老师。他不习惯成年累月站在同一个讲台上，对着一帮几年不变样的老脸色，照本宣读着一套程式化语言。他喜欢新颖、变化、挑战，愿意每天面对不同的东西。因此，在团委书记的岗位上，他做得极其卖力，也非常得心应手。那时候，阳城团委一扫多年死气沉沉的阴霾之气，各种活动不断，每有活动又都能在报纸、电视上及时报道。冯开岭依然喜欢写文章，只是不再单纯写文艺评论之类，而是结合实际重新开拓思路，写些理论性较强的时评、述评，发表的阵地也不仅仅局限在阳城本地的报刊。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与一代伟人邓小平南巡讲话相呼应，全国范围内掀起第二次思想解放的高潮，《人民日报》搞了一个以青年为主题的征文竞赛，冯开岭有一篇理论文章被选用，提出的命题是当代青年应该自尊自强自立，文章刊登时注明了作者单位。应该说，那篇文章完全是激情所至有感而发，既写得激情澎湃，又充满思辨色彩。小小阳城的无名作者，能在中央顶级报纸发表那样有分量的理论文章，立即引起市委主要领导的注意，并一度在阳城市级机关引起热议。事后不久，市委书记即点名调他来身边做秘书，三四年后又随着书记到省城。在省里那几年，冯开岭一直没有再做领导贴身秘书，而是在综合处做信息工作，使他有了更多写作的时间。期间，他是省委《理论前沿》的特约撰稿人，在中央几个大型理论刊物上也发表了不少文章，其中一篇关于城市化浪潮中的农民工问题，是国内理论界首批关注此类问题的文章之一，当时主管农村工作的副总理亲自作了批示，引起高层决策部门的重视。也正是那篇文章，直接把他送到研究室主任的位置，令他至少提前两年完成了副处到正处的晋升。可千万别小看了那个两年，有些人在面临进退去留的关键时刻，不要说两年，就是两个月甚至两天，也许一辈子就卡在那里了。
回到阳城担任副市长之后，冯开岭写文章的频率就没有那么高了，一般选题的文章也不怎么愿意轻易动笔了，可是，每隔那么一年半载，或者是天下大势、身边环境、个人命运面临重大变革，他仍然会拿出一两篇分量不轻的文章，发表在省里《理论前沿》之类刊物上，以显示他与一般官员的不同之处。比如，在担任分管农业副市长的最后一年，省里组织省直机关、下辖各市农业主管领导到澳大利亚参观，十天行程其实也只是走马观花，其他人看了也就看了，听了也就听了，回来后除了带回大包小包化妆品之类，也就只有若干风景区留影聊以为证了。冯开岭却不同，虽然该玩的时候也玩，当买的东西也买，可参观时则留意向当地政府部门、农牧场主索要了很多外文材料，回来后通过网上翻译系统自动译成中文，又根据需要下载了一些介绍澳洲农业的历史资料，不久就写成一篇洋洋洒洒、足有两万多字的《澳洲现代农业启示录》。省农林厅作为文件呈送到分管农业的副省长案头，马上批转成为全省农业口干部的必读。同样花费的三万元人民币，冯开岭的性价比较之其他同行者，陡然高出无数倍。而且，此后不久，省里讨论阳城常务副市长人选，那位分管农业的副省长恰好刚刚荣升了省委副书记，当即力荐了冯开岭。
对自己以文章立身政坛，即使冯开岭本人也绝不讳言。尤其在与黄一平闲聊的时候，每每说到自己的人生轨迹，或是谈及如何把文章写得精彩，就总要说到关乎他命运转折的那几篇作品，自得之情不免溢于言表。
“当今官场，会做官的人不少，可是会做官又能写文章者又有几人呢？”冯开岭说这话的时候，往往眼睛放光。他还时常掰开手指，把历代人物一一指点过去，其中最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者，当算开国领袖毛泽东主席。“文韬武略，多有经典传世之作，真是千古难得的一代伟人！”
黄一平可以作证，像冯开岭这样至今仍时常阅读《矛盾论》、《实践论》、《论十大关系》之类著作的官员，可能已经不多了，至少在阳城政界当属绝无仅有。
10
冯开岭凭借手中一支笔，一举奠定了从政生涯的基石，并构成其日后不断晋升的重要阶梯。与此同时，冯开岭借助同一支笔，当年首先征服了岳父大人，而后俘获了夫人朱洁的芳心，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缘，同样在圈子里传为佳话。
当年，二十五六岁了的冯开岭，在阳城师专中文系担任助教兼管理员，由于老家在农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普通农民，兄弟姐妹又多，再加上本人相貌土气、性格内向，见了生人爱脸红，即便肚子里读了不少书，可总不能把学问挂在嘴上或贴在脸上吧，因此，找对象就成了个不小的问题。偏偏小伙子个人条件不行，自我要求还不低，找对象的第一标准是长得漂亮，其次必须是城市姑娘，再有就是文化水平不能低于中专。这些条件一来，好多原本热心的介绍人，纷纷摇头叹息而去，非但从此不再多事，而且背后还私下串通，结成了没有言明的某种同盟。
正如哲人所言：上帝在关闭一扇门的时候，往往会同时敞开另外一扇窗。婚姻恋爱问题不顺，冯开岭干脆一门心思读书写作，在《阳城日报》副刊上连连发表，连连获奖，一时弄得风生水起，在阳城业余作者圈子里有“获奖专业户”的美誉。
小伙子的才能，迅速得到一个关键人物的赏识，这个人便是冯开岭日后的泰山大人、当时《阳城日报》副刊部朱主任。
所有在《阳城日报》副刊上发表的稿件，统统由朱主任把关。冯开岭的第一篇稿子就在他手上编发。一个在大学里学过整整四年古典文学的高材生，同时又读了很多文艺评论方面的书籍，给一张地市级报纸副刊写些千儿八百字的小文章，岂不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朱主任做报纸副刊编辑多年，每天桌上的来稿无数，打开一看，多是错别字连篇、大话空话成串，不要说直接发表，连修改意见都没法提。因此，偶然读到冯开岭文笔优美、思路清晰、观点鲜明的来稿，顿时如食甘饴，如饮佳酿，心里只一个字能形容与概括：爽！
好的报纸编辑，对优秀作者的培养与爱护，那是非常倾情、非常无私的。连续发表了冯开岭的几篇来稿，朱主任马上认定孺子可教，于是当即电话约见。等到在报社办公室里见了面，几句话一交流，冯开岭身上透出的那种质朴、诚实、灵气、聪明，更是让朱主任欣喜异常。联想到自己当年也是从农村孤身一人出来，由于家境贫寒，业余时间拼命打工，挣足学费后才敢坐到教室。后来在船上做水手，闲来无事给航运局的报纸写稿子，从火柴盒子大的文章开始，一路才写出今天的结局。如此一来，他竟然从冯开岭身上找到若干当年自己的影子。首次交谈，朱主任对冯开岭的好感顿时大增。
作者和编者一旦相互有了好感，马上就会热络起来，而热络的一个重要媒介或表现，就是作者的写稿积极性空前高涨，编者对作者的稿子也是钟爱有加，有时甚至到了偏爱的程度。这种偏爱，往往又不单纯体现在用稿或得奖频率的提高，而是相互间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时，本来一个电话三五分钟就能说清楚的事，朱主任非得约了冯开岭过来面谈；又有时，本来把稿子往信箱里一投，或者往传真机里一塞，很方便就把稿子传到，可作者冯开岭也非得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大老远从东郊的师专赶到城市中心的报社。当然，有时正好赶上饭口儿，两人也在报社附近小酒馆，点几个小菜，要一壶小烧或一扎生啤，慢斟细饮一番。再后来，赶上那年中秋节，朱主任干脆发出邀请，让冯开岭到他家里吃团圆饭赏明月。
第一次走进朱主任家里，前来开门的恰好就是朱洁。虽然过去快二十年了，可当时见到朱洁的情景和感觉，冯开岭至今仍清晰如昨。大概是晚上六点左右，天色将黑未黑，朦胧门灯下，但见立在面前的美人高挑身材，椭圆脸形，鼻梁高挺，一双大眼睛盯紧人看令你如电击一般，白嫩光洁的皮肤于微暗中更加耀眼。从发型到服饰，完全是那种高雅、时尚的城市女孩中的佼佼者。那一瞬间，冯开岭甚至有些后悔和犹豫了，他希望是走错了人家，更希望能有个合适的理由赶紧逃离。当然，直到结婚之后细想起来，他才知道那种心态完全是自卑心理作祟。
中秋的晚饭吃得毫无味觉，平常的谈笑自如也忽然没了踪影。一边是朱主任夫妇热情的声音，一边是朱洁高傲、清冷的表情，冯开岭如同遭遇了两股强大敌人的夹击，完全乱了方寸，失去了招架与防守之力。不过，事后的情况证明，那个晚饭的作用和效果非常之大。原来，朱主任从冯开岭的文章开始，渐渐喜欢上了他的才能，又通过几个月频繁的接触，逐步喜欢上了他这个人，自然就想起家里那个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心想女儿要是能和这样优秀的青年结成秦晋之好，那可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回家后便把想法和夫人说了。朱夫人在家里是决策性人物，本意是希望女儿找个城里门当户对的人家，免得像自己这样，找个农村出身、家境贫穷的丈夫，一辈子跟着受穷受苦。可是，经不住朱主任老是在家里鼓吹，又经常把冯开岭的作品带回来给她欣赏，朱夫人也就勉强同意先见一面再说，于是约定中秋节让小伙子顺便来吃个便饭，成或不成彼此都不尴尬。哪里知道，一顿饭吃下来，朱夫人立即就喜欢上了冯开岭，因为在整个吃饭交流的过程中，这个有些腼腆的小伙子，言行举止非常大方得体，说话也很诚实，一点不回避和掩饰自己的农村出身和贫寒家境，甚至说起小时候过中秋节，父母把整块月饼让给子女，自己只舍得捡食掉落的屑儿，冯开岭竟然哽咽住了。
自从那次中秋节晚宴之后，冯开岭就成了朱家的常客，频繁给他打电话的，不再是朱主任，而是朱夫人。到了朱家，冯开岭也很勤快，拖地、洗碗、抹桌子、搬煤气罐之类的力气活基本全包，一有空就陪准岳母聊天，有时还陪她上街买买东西。不消一个月，朱夫人就向女儿下达最高指示：这个女婿找定了，同意不同意都是他。
朱洁在看到冯开岭的第一眼，确实没有把他当回事，只当是敲错了门的陌生客，或者是众多专程来给朱主任送礼的普通通讯员。吃饭的时候，看着父母和他聊得非常投机、热络，妈妈又时不时向自己投来有些暧昧的目光，朱洁才开始感觉有点不对劲儿。再用眼睛余光认真打量对方，发觉这个阳城师专的老师身高、长相大体也还说得过去，一口普通话听着也顺耳，就是眉眼、骨子里总有股说不出来的乡土气，一眼就能看出来自某个偏僻乡村的普通农家。而当时的朱洁，也刚刚中专毕业不久，正在省属重点学校的阳城中学做会计，年龄比冯开岭小三岁。
刚开始，朱洁死命不肯和冯开岭谈，主要理由是土气，带不出去，再说如果像爸爸那样，家里总有一帮七大姑八大姨的上门，怎么受得了！可是，朱主任夫妇却不依。关于土气带不出去的问题，主要由朱主任出面化解，老人家亲自帮冯开岭把所有作品全部剪贴成册，摊放在女儿面前一一点评给她听，那些文章如何精彩耐读。“这样有才气的人未来前途肯定不可限量，现在的土气以后会随着地位变化而彻底改变，到那时带不出去的恐怕不是对方，而是你自己喽。”对乡下七大姑八大姨的担忧，则由朱夫人亲自出马。她收起以前抱怨丈夫的那些陈词，反过来劝说女儿：“乡下人怎么啦，乡下人纯朴善良，你有什么大事小情，他们保准第一个上门帮忙，你偶尔下趟乡，他们像接财神一样热情迎着你，哪像周围这些势利的城里人呢？”——真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架不住父母如此轮番攻击，更主要的是，朱洁毕竟也是个中专生，又在阳中那样的重点学校工作，自然对冯开岭的那些文章并不真的熟视无睹、无动于衷，她也从中看出对方是个爱读书、勤思考、有学问、有志向的人。于是，慢慢同意和冯开岭接触。男女恋爱之事，最难便是开头，一旦起了头，后边就是男人们的天下了，彻底由不得女孩儿了。何况，冯开岭可不是一个等闲之辈，凭他过人的心计，拿下美人指日可待。
如今，每每看着女婿步步高升如此长进，朱主任就要在女儿面前居功：“你看看，要不是老爸我报纸上慧眼识英雄，你能有今天的好日子？”朱夫人也不甘示弱：“都是我一锤定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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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副秘书长前脚离开阳城，冯开岭和黄一平马上就着手研究文章方面的事情。
大凡懂些写作之道的人都清楚，文章之首要，在于主题与立意。
“这篇文章不同于以往的那些东西。发表出来是一回事，主要是要有影响，收到奇效，而其中最关键之处是要引起省委龚书记的注意。这种注意，又不是一般的注意，而必须是高度关注。”冯开岭进一步为文章的立意奠定基调。
按照冯市长的这个基调，黄一平已经做了些前期准备工作。他先是从网上下载了一大堆相关信息，又到图书馆找了许多参考资料，多是各种各样的论文，有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的，有报纸理论版的，也有专门的论文集。而后，根据杨副秘书长餐桌上的点拨，拟定了几个题目，比如：新农村建设方面，阳城市的农村居民集中居住、劳动力转移与培训、农业规模化经营等，都走在全省前列。其中有的在大型会议上作过典型介绍，有的则是省里在阳城开过现场会。现代制造业、新兴服务业、传统产业升级换代方面，阳城虽然在面上未必有很大优势，但在某些点上却也相当突出——阳北县以船舶为主体的现代制造业，占到全省的将近四分之一；阳东区的纺织企业升级，已经走到全国同行业的前列。此外，文化建设、环境保护、城市化进程等方面，也都能找出很多亮点出来。
冯开岭虽说是由文章步入政坛，在官员里面也确是写作高手，可写文章也与唱歌、打拳一般，讲究个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常练常熟。自从当上常务副市长之后，客观上事情多了，工作繁忙了，主观上也因为有了黄一平这个满意的“替身”，很多文稿就不再亲自动手了。因此，按照平常写作讲话、材料的套路，一般是由黄一平提出几个题目和大体思路，交由冯开岭斟酌确定下来，就算万事大吉了。可对于这篇文章的选题，冯开岭却是慎之又慎，不肯轻易认可。
“你说的那几个题目好是好，但是，有一样你可能没有考虑到，而且是犯了大忌。”冯市长连连摇头，却又卖了个关子。
黄一平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惊恐之色，等待市长下言。
“这篇文章取得龚书记注意、重视当然非常重要，可也不能因此而得罪了另外一些人，产生太大的副作用。”冯开岭说。
“副作用？你是说别人会忌妒？”黄一平不解。
“同僚之间眼红忌妒那只是小事，若是被人家抓住明显破绽当成攻击的武器，那就可能得不偿失了。”冯市长的关子还没卖完。
“哦？”黄一平更加迷惑。
“你想过没有，就我现在的身份而言，虽说有市委常委和常务两个挡箭牌，可说到底还只是一个副市长，上边有洪书记、丁市长，市委那边有副书记张大龙也排在我前边，周围还有若干常委与副市长。按照市委、市府分工，新农村建设是市委洪书记的政绩工程，工业经济由丁市长主抓，现代服务业在张大龙手里，农业一块又归秦众。如果照你说的这几个题目做下来，他们会怎么想？实际效果或后果又会如何？”冯开岭终于点到问题的要害。
原来如此！
“呵呵，我还真没想到这些。毕竟您站得高、看得远、想得深，否则我就会好心办坏事，帮了您倒忙了。”黄一平说的是心里话。
“那么到底该从哪里切入，才能既避开矛盾又收到奇效呢？”冯开岭这一发问，说明心里有底了。
黄一平非常熟悉冯市长的这种思维方式，在不断的设问、否定中，思路越来越清楚，离最终需要的那个结论或答案也越来越近了。
果然，冯开岭提出，不要触碰那些事关全局性的选题，以免让洪书记、丁市长他们感觉你有越位、擅权之嫌，也避免其他同僚、竞争对手觉得你是提前篡权、迫不及待了。更不要涉及别的常委、副市长分管的范围，包括自己过去分管过的农业口，否则人家会说你手伸得太长，有贪天功为己有的意思，或者说现在分管农业口的秦众副市长不如你冯开岭当年管得好，云云。总之，阳城官场与中国所有官场一样，显也好，潜也罢，规矩很大水很深，千万不要触碰了不该触碰的雷区，不要趟那些不该乱趟的浑水与深潭，否则，到断气了你都还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死。
听着冯市长一番分析，黄一平立马感觉根根汗毛直立，腋下冷汗如流。
冯开岭顺着刚才的思路进一步往下分析，这下情况就简单多了，最终确定就在目前自己分管的范围内筛选题目。
作为常务副市长，除了协助市长丁松处理一些日常性事务，冯开岭的具体分管范围主要包括交通、城建、国土、规划、房管等。总体上讲，他管的都是很有实权的一些建设部门，所做工作与业绩大都立竿见影看得见摸得着，从中选择几个亮点应该不难。但是，凡事都有两面性也都是双刃剑，毕竟文章是为竞争市长而做，又要取得省委主要领导的充分首肯，这就要保证既有足够的力度，又不能让另一面的刃口伤着自身。譬如交通这一块，这几年，高速路、沿江路、国道、省道纷纷建成，城乡公路四通八达，村村通工程也是全省领先，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可是每一个重大工程建设时，又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栽进去，内部有人戏说交通局在监狱里面的人都快组成一个加强班了。谁能保证万一文章出来，不会有人拿这个问题大做文章，或者还有更大的问题被捅破呢？城建、房管这两块，也都存在着同样的隐患。而且，市政建设投入量大，资金缺口也大，做了很多好事实事，群众不满意的地方也不少，还是尽量避开为好。至于国土部门，人事财务及主要业务已经划归条上管理，市里只是业务协管加党务管理，写成文章不太好放开讲。说来说去，好像也就剩下规划了。
“对，就写规划！”冯开岭思路打通，一锤定音。
“阳城市区护城河沿岸规划得到省里充分肯定，中央来的领导也专门表扬过，全国政协副主席还专门写过诗呢。”黄一平也兴奋起来。
“哈哈！对了，终于说到正题啦！”冯开岭很得意自己的这种诱“敌”深入式思维。
“可是，护城河沿岸规划，又不能光写规划。如果实打实地就规划写规划，洪书记、丁市长的理念之争怎么处理？”冯市长提醒道。
“是啊，就是。”黄一平其实已经想到一个好的角度，但他不能马上道破。做秘书多年，他早已掌握一个诀窍：在和领导讨论问题时，越是接近真理越不能轻易多嘴快舌，最后的正确结论永远要让领导做，标准答案永远要由领导口里出，你的任务就是提出一个又一个接近真理的谬误，引导对方慢慢道出真谛。当然喽，这种戏法又要玩得恰如其分，否则，玩过头了，就难免露出蠢相，或让领导感觉受到愚弄。因此，黄一平就一再提醒自己，纵使眼下是在帮冯市长出谋划策，也还是要悠着点儿，让领导最终点题，绝不可图一时高兴喧宾夺主。
“想想看，杨副秘书长报的那些选题，还有什么没有考虑进来？”冯市长明知故问。
“他好像提到，龚书记对文化大省建设很感兴趣。”黄一平假装努力回忆，还是只在鼓边轻轻用劲。
“你终于把我的想法吃透了！对，就在规划和文化的结合上做这篇文章。还记得天津那个著名的冯作家吗？前年他来阳城时和我有过一番长谈，其中就说到城市建设中的文化记忆问题。我们就从这个角度入手，把触及很多具体矛盾的护城河规划来个避实就虚，同时又通过文化这个载体使之得以体现与提升。”冯开岭说到兴奋处，竟然手舞足蹈起来。
黄一平马上乘势在电脑上敲打出一行字：城市建设中的文化记忆——兼谈城市规划在建设文化大省中的功能与作用。
冯市长看了很满意，说：“好，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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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城市区的护城河改造工程，确是冯开岭在常务副市长任上的一个杰作。这个工程的成功，不仅激活了阳城这座千年古城，而且巧妙地避开了市委、市府两个一把手之间的矛盾。
阳城是一座滨江小城，初建于宋代，成形于明朝，清代达到鼎盛的程度。因为濒临长江的缘故，借助于周围四通八达的水运，阳城的转口贸易历来相当发达，长年流转着大江南北的棉花、粮食、油料、家禽等等，同时也吸引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客人驻足定居，随之带来了各地丰富的民俗与文化。加之，阳城当地人世代重视教育，历史上进士举人辈出，状元也有好几位，更是形成了非同一般的文化积淀。一千多年绵延下来，外来文化与本土文化相互辉映，最直观的结果，便体现在城市建筑上，一条条从石板到青砖铺成的古街，一座座印记着城市年轮的建筑，无论是外观、线条、色彩还是内部架构，无不构成了阳城鲜明的城市个性，以及浓厚的地域文化特色。
选择冯开岭主持这样一座城市的规划建设，还是比较合适的。在冯开岭之前，洪书记和丁市长都曾经做过主管城市建设的副市长，后来又都做了市长，两人对城市建设的理念、风格却有着很大差异。洪书记主持政府工作时，正值全国性的旧城改造风潮，一时大拆大建风起云涌。按照他的设想，阳城面貌要想天翻地覆，必须实施“城市更新”，设法把城市从破烂中解放出来。而解放的唯一途径，便是大面积拆旧建新。丁松市长则强调“大城市”的概念，认为现代城市楼房唯高，马路唯宽，一切都应当讲究大气派大手笔，甚至提出建设国际大都市的口号。好在阳城委、府两边的矛盾是个老问题，政府主官的想法一般很难兑现，因此，洪书记、丁市长的城建理念都未能顺利施行，否则，若是真的遵照执行起来，阳城早就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
冯开岭担任分管城建的常务副市长以后，一方面需要设法解决城市规划无序、建设思路混乱的问题，另一方面又要在洪、丁之间的矛盾夹缝中求得平衡与生存空间，委实吃了些苦头。
虽说没有专门接受过城市规划、建设方面的专业培训，过去在省市机关工作也从未涉足过城建领域，可冯开岭毕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善于吸收新知识的新生代，早在担任分管农业的副市长期间，他就发现阳城城建的混乱，完全是因为党政主官各自为政、相互拆台造成的。在冯开岭看来，阳城的城市建设既不在一味求新，也不在片面求大，而是应当考虑城市的历史与现状，着眼于未来发展，充分体现城市的特色与个性。阳城是江城、水城，也是一座有着丰厚历史的文化之城，如何把这两方面的特点既充分突显出来、又有机融为一体，应该是解决问题的一个根本点。于是，走马上任之初，他悄悄出去走了一遭，考察城市保护、开发的样板，问计国内知名专家，最终决定围绕眼前这条纵贯阳城市中心的十里护城河做文章。具体说来，就是以这条城市内河为主线和媒介，把整座城市里星罗棋布且又相当分散的寺院、庙宇、塔楼、名人故居等等古建筑串接起来。如此，原本松散的城市布局马上就紧凑了，貌似死寂的建筑物让流动的水给带活了，断隔的城市发展脉络也一下变得清楚而连贯，即使是那些在过去拆建中遭到破坏的东西，慢慢也可以得到恰当的修复。冯开岭的这个城建理念，虽然得到上海同济、北京清华等著名高校几个建筑学泰斗的一致好评，在阳城却不敢冒昧端出。
此前相当长一个时期，阳城的实际情况是，凡是有关城市建设方面的议案，大到拆除一片建筑、新建一条马路，小至搭一座桥、造一块绿地，丁市长说东，洪书记偏说西，政府这边定下一横，市委那边非得改成一竖，因此，要想真正做成一件事非常难。
在夹缝中磨砺了一段时间，冯开岭慢慢也悟出了窍门。护城河改造方案形成之后，他即以增强城市规划、建设的科学性为名，提出建立一个城市建设智囊团，借助省内外高等院校、科研院所、设计单位的知名专家，广泛为阳城的城市规划和建设出谋划策，甚至充当幕后决策者的角色。为了平衡委、府两边的心态，在组建这个智囊团的时候，冯开岭把开列专家名单的权力基本上一分为二，主要交给洪书记和丁市长定夺。这样，他的城建理念既可以得到智囊团的检验、论证与完善，又可以借助智囊团的名义来顺利推行，巧妙地避开了委、府两边根深蒂固的矛盾。事实证明，这是个非常充满智慧的决定。护城河改造方案一经提出，就得到智囊团的首肯，洪书记、丁市长自然也非常满意。事实上，关于这条护城河的改造，早在冯开岭当年离开阳城到省里工作时就已列入规划，可直到他回来当了常务副市长还没见动静，其中主要原因就是洪书记主张沿河两岸搞高档商铺，建设十里商业步行街，而丁市长则主张建造超宽马路，形成新的城市中轴线。现在建成的这种沿河景观带，两边以绿化带、水上观光走廊为主体，严格控制岸上建筑的密度、样式、用途、层次，水面则修建或重建了一些不同朝代、不同风格的桥、亭、榭，一座城市因之而神韵漾动，流光溢彩。
如今的护城河，一改过去污物漂浮、臭气逼人的景况，碧波荡漾，垂柳依依，弯弯曲曲环护着大半片阳城市区，一头连着大运河，一头连着长江。河的两岸，用花岗岩做了斜斜的护坡，两边是宽宽的花圃，临水搭了一条木质廊桥。一年四季，河面上都有水鸟蜂蝶嬉戏，花圃里有市民晨练夜舞，廊桥上依偎、流连着年轻的情侣。即使是晚上十一二点了，也还仍然可以见到三三两两悠哉游哉的市民在徜徉。
说实话，即使抛开秘书的身份，仅仅从一个普通市民的角度看，冯开岭的能力、水平、才干，特别是近年在城市建设方面所作的努力与贡献，那也是大家公认并有目共睹的。这几年，黄一平近乎零距离地感受到了冯市长为此所做的一切。
“您一旦到了市长这个位置，就能够更加放开手脚，大展鸿图，那也真正是阳城人民最大的福音哩。”黄一平很真诚地对冯开岭说。
冯开岭感叹道：“是啊，人在不同的位置，所表现出的智慧、能量、水平是完全不一样的，未来之前途更加具有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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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的主题确定下来，主要内容、结构也有了基本框架，底下就需要考虑求助方教授的事了。
“你和那个方教授，关系到底如何？”冯市长问。
“毕业之后一直没怎么见面，前些年逢年过节还寄张贺卡或打个电话，这几年工作忙渐渐断了联系。”这下，黄一平就不得不说实话了。
“这篇文章找到他，把握多大？如果求上门去，他会鼎力相助吗？”冯市长问。
“我想会的，毕竟当年关系不一般。”黄一平说。
“那好，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办。最近，我也从侧面打听了，那个方教授在省委龚书记面前果然说得上话，而且分量还相当重。既然龚书记相信他，那我们就在他身上下足工夫，请他帮助把文章打磨结实，实现效果最大化！他是你棋友、老师、忘年交不假，可这么大的事情找他，绝不是一般性叙叙旧就能解决问题，而且我估计如今这个方教授，已然不是你当年认识的那个方老师了。不论怎样，都要设法拿下他，可以不惜代价。有关事项，你直接找邝明达商办，不必向我汇报。还有杨秘书长家里，也要专门跑一下，文章的版面安排要确保。”多谋善虑的冯开岭，总是喜欢把事情往深一层处想，而且细节考虑得非常周密。为官多年，他始终崇尚一句格言：细节决定成败。
“好的，我一定设法请出方老师！”黄一平虽然陡感肩头担子沉重，却也信心颇足，满口应承。
“这次换届成功了，你的问题也该解决啦！”冯开岭忽然说。
黄一平听了，一惊。
“争取一步到位！”冯市长语气相当坚定。
黄一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类似的话，冯市长虽然过去也说过，但那都是闲谈时随意提到，不仅语气偏软，而且大多是假设、祈使句式。这次的表态，没有什么拖泥带水，语境相当独立，语气也足够硬朗，更多了毅然决然的意味。
听到冯市长这句话，黄一平激动、兴奋之余，差点就脱口而出：“要不，我还是跟在您后边再锻炼几年吧。”当然，这次他终于忍住没说，而且事后也一直庆幸没说，他不想再次因为自己的出言不慎而弄假成真、弄巧成拙。
对于黄一平这种鞍前马后跟定一个领导四五年的秘书来说，忽然听到领导的这种亲口许诺，心里陡然就产生了那种虎欲入林、马要还山、鸟将出笼的感觉。个中滋味，颇似过去大户人家养在外边的一个外室，或者时下那些半只脚跨入豪门的女人，身体也奉献了，青春也耽搁了，甚至一男半女也生下来了，盼星星盼月亮般苦撑苦熬多年，终于等来一句登堂入室的承诺，那该是怎样的欣喜若狂，又怎样的百感交集。
今年四十岁的黄一平，在政府办也算是个老资格了。十年前，刚由阳城五中借调到教育局那会儿，他的要求并不高，只希望先在教研室帮助编编教材，一边照顾家庭把女儿抚养大，一边在机关积下点人脉，将来能留在局里做个公务员更好，即使还回到原来的学校，至少也可以混个教学组长之类的职务，好歹课少上点补贴多拿点。没料到，一年后市府来教育局挑秘书，采取笔、面试结合的办法，全局那么多人恰恰选中了他，令他对自己的未来期望又上了一个台阶。等到了政府办，先在信息科做些摘抄传递之类的零碎活计，本来还要再打一段时间杂，这时恰好北京某部下来一位挂职的魏副市长。当今官场，不论多大的机关，但凡秘书跟领导都是有很多讲究的，其中很重要的一条，便是你跟了谁就算是谁的人了，将来基本上是要与领导荣辱与共、进退同步的。按照这样的逻辑，不同的秘书便有了不同的命运，关键是看各人自己的造化了。在秘书群里，对于挂职副市长这种过渡性的领导，好多人都不愿跟，秘书长就派了新人黄一平，而且这一跟就是四年整。四年里，周围好多秘书大都升了两个台阶，只有黄一平才混到副主任科员。魏副市长挂职四年期满回京后，黄一平却意外地被冯开岭挑中。说意外，是因为秘书出身的冯开岭，从省委研究室下来担任副市长，对秘书要求很高，先后试用过好几位都不满意，弄得秘书长很为难，一帮秘书也人人心里发毛。没想到，人家冯市长早就瞄上了黄一平，亲自点名非他不要，倒让整个市府机关吃惊不小。黄一平择高枝而栖五年来，冯开岭由叨陪末座的副市长，一跃而为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黄一平好不容易解决了主任科员，按说也应该解决副处了。
市府办秘书解决职级问题，表面上看可外放也可内任，可实职也可虚级，方式与途径多种多样。而且，在一般人眼里，只要是个市府秘书，不论跟了怎样的市长，则人人皆可平步青云，个个都能马到成功。其实却不尽然。什么人什么时候升，升到一个什么级别，是安排实际职务还是给个相当于的级别，当中有很多鲜为外人知的潜规则，有些规矩甚至严格得与国家法律相仿佛。同在市府办公室里进出的秘书，如果撇开年龄、资历这些硬性的东西不谈，仅仅从举止、神态、派头上是很难看得出职级区别的。而事实上，就拿阳城市府这一层面来说，职务高的秘书可以是正处，低的才是办事员，上下相差即使不足十万、也远远超过八千里。有些秘书在机关混了几十年，直到腰弯背屈头发白了，说不定依然落在刚进来三五年的毛头小伙子后边。再具体到各个不同类别的秘书身上，也是区别很大。一般副市长的秘书，有科员有副科，最多只能配到个正科，再要提拔，就只能离开原岗位了。常务副市长的秘书，通常情况是正科到顶，虽说特殊对象也可以配备到副处，却也只能是一个副处级调研员之类的虚职。正市长的秘书则不然，级别则一般都是副处或正处，大多安排兼任办公室副主任，甚至直达副秘书长。而且，只要跟了一把手，提拔重用的概率、频率就会大大高于其他领导秘书，常常可以优先占得些非常抢眼的位置。像市长丁松的秘书小吉，与黄一平同一年进的市府，工龄、年龄都还小两年，现在却已经是副处级助调了。小吉前边两任市长秘书，现在一位是市外经贸局局长，一位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因此，对黄一平来说，冯开岭副市长前边的那个副字去与不去，对他的前途命运是有天壤之别的。
其实两年前黄一平有个机会解决副处。当时讨论到市府里一批秘书的职级安排，根据市府办与组织部协商的一个方案，黄一平刚好进入可以解决副处的范围，于是就准备安排到冯开岭分管的城建局当政治部主任。后来，冯开岭特别征求黄一平意见，说：“政治部主任作为部门负责人，虽然进了党组，却不能算是正儿八经的局领导。不知你是什么意见？”黄一平自然听出了冯市长的话音，几乎想都没想，张口就说了一句客气话：“那就不着急，我还是再跟在冯市长后边锻炼一段时间吧。”冯市长二话没说，当即表示同意，说：“那就再跟我后边辛苦几年吧，也许将来会有更好的机会。”后来，那个位置让政府办信息科的王科长捡了个大便宜。那小子在建设局政治部主任位置上屁股没坐热，很快就下到阳北县担任组织部长，现在据说已经纳入县委副书记的考察范围，说不定三两年后就是县长、书记了。
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来，黄一平仍然心痛难耐，肠子都快悔青了。
冯市长刚刚说的“该解决”和“一步到位”，应该也是针对两年前那次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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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个什么位置呢？是留在政府办，还是国土、城建、交通或其他哪个局？要不就下到县、区？”冯市长既似征求意见，又像自言自语。
表面看来，冯市长的思路还在那个关于黄一平提拔的问题上。事实上，刚才秘书黄一平的微妙心态，已经通过其表情、神态全都泄露无疑。在这方面，黄一平显然还不是很老练。
“一切请冯市长做主，我听您的安排。我想，不管安排个什么岗位，都只能给您增光，不能给您丢脸，对得起在您身边这几年。”黄一平的回答，看似谦虚，却也暗藏几分狡猾。黄一平知道，这个请市长做主，听上去恭敬，其实是把球踢给了对方。增光、丢脸之类，则又暗含激将之意，言外之意一旦安排不到位，我黄一平吃亏倒霉，你冯市长脸上也同样无光。
“唔，那倒也是。我冯开岭的秘书走出去，不管是落实单位还是安排职务，都不能掉了我的架子。”冯开岭果然顺着黄一平的意思，一语点破。
“如果可能，我想直接下到县里或区里，在基层党委、政府班子里能够得到更多一些锻炼。”黄一平想了又想，希望表达得清晰而准确，同时又显得低调、诚恳。
“哦？机关部门没考虑？比如我现在分管的几个部门，好多人争得打破头哩。”冯开岭有些不解。
“我想还是先在下边干几年，吃点苦锻炼锻炼，也积累些实际工作经验，到时候再考虑上来不迟。”黄一平回答得尽可能简单，他怕说多了会出错。其实，他内心里一直有个小九九——他现在离开市府，一般只能安排副处职。冯市长分管的机关部门里，像规划局这样的单位专业性很强，知识分子与专家扎堆，一旦有了什么矛盾，于他这个外行的副职肯定不利；国土之类的省管部门，人事、财务等权限全在省厅，市里管不到也就不会多管，到那里很难再出得来，等于是变相养老；至于城建、交通这类大局，虽说都是权力很大的部门，可现在去了终究只是个副局长，权力集中在局长手里，有权等同于无权，不如暂时不去。如果现在主动要求到县、区做个常委或政府副职，在领导面前显得有上进心，在机关同事面前也不是多么显山露水，等三两年一过，如果干上党政主官的希望不大，再回到机关说不定就能谋个正职的位置。何况，县、区毕竟相对独立，比起机关委局来自由度更高，权力运作的空间也更大。
“也好。那就这样定了吧。”冯开岭点点头，算是赞许。
“最后如何定，我还是听从冯市长您的安排。”黄一平绕了一个大圈子，把自己的想法充分表达了，最终又卖了一回乖。
事实上，对于自己的这个未来去向，黄一平曾经有过很多规划。只是，处在他这样的地位，人微言轻身不由己，本人的定位再准确、愿望再迫切都只能是一句空话。只有心甘情愿把自己交给领导，由冯市长亲自拍板定夺了，一切才可能最终实现。
联想到不久之后，自己将脱离做了十年的秘书岗位，进入到某个期待中的权力核心，也像身边的冯市长这样权柄在手、指点江山，那该是何等的豪迈与痛快！因此，黄一平心想，多亏当初选择了秘书这职业，这才会有如此锦绣、光明的前程。
秘书这个行当，看上去风光无限，其实只有身在其中并历尽甘苦者，才能品其精髓、得其三昧。黄一平回想起当年在大学，读过的历史书籍中，多有对古代师爷、幕僚的专门描述。那些师爷、幕僚，大抵类同于如今的秘书。在古代，一般官府的师爷、幕僚，通常是在当地颇有文名的落第秀才中挑选，若是官居一二品的尚书、总督一类大员，其幕府则可能就是更具才华的举人、进士。而且，那些幕僚、师爷在官府的地位都很高，吃饭、看戏、待客常常与主人平起平坐，礼遇几可等同于家人。因此，江浙一带文风旺盛之地如浙江绍兴、江苏虞山一些地方，素以状元辈出闻名天下，同时也以盛产师爷而举国皆知。清朝一代，绍兴师爷甚至在京城形成了一个势力不小的族群，党羽遍布各个官府衙门的掌门人物之侧，惹得慈禧太后老佛爷都深感恐慌，最后不得不借助杨乃武与小白菜一案，狠狠整了绍兴师爷党一个屁滚尿流。那时的师爷，多以此为终身职业，若是有幸伴得李鸿章、左宗棠、曾国藩之类的名臣，同样可以随之名扬天下，享得人间富足安逸之极乐。
等到进入现代，随着社会文明程度的提高，秘书队伍迅速膨胀乃至蔚为大观，同时又不免有些鱼龙混杂。就说眼下，且不论那些为民主事、请命的党政机关，但凡是称得上一级组织、团体者，甚至哪怕只是三两个人的皮包公司，那些“长字号”、“总字号”首脑人物后边，必有拎皮包、端水杯的秘书随侍。尤其那些男性官员或老总，如其秘书前边再加个女字，那就又多了一层暧昧甚至情色的味道。于其中多数人而言，秘书不过暖身之衣、饱腹饭碗而已。当然啦，堂堂政府机关秘书如黄一平辈，情况又有不同，人家所在机关、服务对象并非一般，自身能力、水平、档次在那里摆着，自然不是社会上一般的杂色水货所能同日而语。不过，话又说了回来，不管档次有多了不起，服务的机关多大、领导级别多高，秘书也还只是个秘书，这个职业终究只宜过渡，做得再出色也只能作为通向仕途的一块跳板。平常闲聊的时候，冯开岭就经常告诉黄一平，北京某某、省里某某，别看如今都是身份显赫的要员，出则前呼后拥，行则车队如龙，当年只是某某领导人身边的普通秘书。每逢此时，黄一平就会在心里说：“冯市长您不也是。”
也有少数行中人，将秘书做成了终身职业。这些人无非两种，一种是在领导身边呆惯了，不太愿意离开；还有一种是除了秘书，其余职业做不来。前者，一般是那种性情温和且有些惰性，没有太大的人生抱负，安于在熟悉的环境里蜗牛般厮守。这类秘书，感觉跟随领导身边，毕竟大树底下阴凉大，办个私事、开个后门很方便，或者也习惯了那种随侍领导周围被人前呼后拥的感觉。不过，在阳城政府办这样的机关，做个终身秘书既要有点忍功，又要耐得住寂寞，在你上头，可能主任、副主任、秘书长、副秘书长一大堆，你资历再老，能力再强，一辈子就只能老死在秘书岗位上，永远做些拎包端茶杯熬夜爬格子的勾当，终归是听人使唤的角色。放眼那些离开了市府办的秘书，年纪轻轻下去担任一个局、委、办的负责人，或者是县、市、区的党政班子成员，总要主管一个方面，手中有不小的签字、决策、人事等等诸多方面的实权。现在的社会，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知道，有职就有权，有权就有实惠，就会蔓延滋生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脉资源，就会有好多可供自己和家人、包括亲戚朋友利用的机会。如果像黄一平这样，有冯市长这棵大树罩着，主政一方并不是什么难事，而一旦做了某个单位的党政一把手，那天地就更加广阔无边了。
黄一平原来跟的那个魏副市长，在国家某部工作大半辈子，做副司长也有十几年了。按规定，副地、厅、司级的干部，是没有资格配备专车、秘书之类的，名义上挤进了高级干部行列，实际上却与普通干部无大区别。可是，中国官场的最大特色便是不管规矩定得多细多严，却仅仅限于写在纸上贴在墙上。那个魏副司长在北京时，住中套公寓，骑自行车上下班，在食堂吃饭和普通职工一样排队，甚至连办公室也是两人一间，说到底只是一个职务高些的办事员，其工作和生活环境甚至都不及发达地区一个普通乡镇的工作人员。可是，副司长下派阳城成了副市长后，情况立即改观：市里为他配备了奥迪专车，专职秘书，换了新款手机，住宿在阳城宾馆，办公室不仅比部长的还要宽大，而且超豪华配置，于是当即惊诧莫名、感慨万端。及至工作了一段时间，更发现此副市长与彼副司长的实际权力又岂止形同天壤——走到哪都有官员热情迎送，坐到哪都有热茶送到手上，言必重要指示，座必主席主位，至于请客送礼、歌舞娱乐等等一应消费不仅全额公费报销，且有专人负责办理。至于平常下去视察或逢年过节，车子后备箱里从来都是满载，那些专程送上门来的还不包括在内。本来，此公任期只有二年，可是二年转眼即到，魏副市长竟然有些乐不思蜀，正好部里其他官员也都不愿离开京城，他就主动提出申请，又在阳城多呆了一任。后来，黄一平每次到京，总要抽空看望老领导，那魏副司长也不见外，说起在京城每每骑着自行车混杂于茫茫人流，或挤公交、地铁一类上下班，还老大不适应，难免想起在阳城呼风唤雨种种。缘于此，黄一平也深有感触，知道同是一个职级的官员，在此是君，于彼为臣，甲处是凤凰，乙处就只能是只鸡了。也因此，他从内心里不仅希望早些离开秘书岗位，而且更希望选好一个落脚点，最好能借助冯市长的上升期，自己也随之飞黄腾达、不断上升。
“眼下的头等大事与当务之急，是搞定方教授，处理好冯市长的文章。否则，一切免谈。”黄一平反复提醒、告诫自己。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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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光又要从省城来阳城请客。电话直接打给黄一平，语气依然亲热且不乏客气，却又隐隐含有某种没有商量或者是吩咐的成分。刚开始，黄一平并不太习惯一个不是领导的人这样对自己说话，可是几年交往下来，慢慢也就适应了。
“好的，你放心，一切由我来安排。”黄一平虽然不像对待冯市长那样恭敬，却也算是相当客气。
冯市长的朋友、客人里，郑小光是比较特殊的一位，这已不是什么秘密。
放下电话，黄一平赶紧联系阳城大酒店，果然晚上的包厢非常紧张，已经没有空的了。
“是冯市长的客人，从省里过来的。”黄一平无奈，只好搬出身后的大菩萨，这才调剂出一间。
可是那边大堂经理也不是很买账，放下电话前还不忘嘟囔一句：“每次都这样！以后订餐得提前一些。”
黄一平也生气，心想，都是那个大来大去的郑小光弄的这种破事！
在如今宴席泛滥的年代，按照一般请客的规矩，哪怕就是邀请机关里的一般办事员吃饭，也应当履行提前预约程序，确定客人有时间了，才把饭店定下来，然后再一一通知到客人，某日几时几分在某某饭店某某厅恭候大驾。可是郑小光倒好，他来阳城请客，从来就不遵守这种规矩，十之八九是忽然想起要在阳城请一次客，而且请的还都是副局长一类的实权人物。请客之前也不先打招呼，等到汽车上了省城至阳城的高速路，才给黄一平打电话，通知说要约几个人聚聚，还特别交代一句：某某非来不可，告诉某某不要迟到。黄一平放了电话一看时间，往往离吃饭时间也就三两个小时了。于是，赶紧丢开手头的所有事项，约请客人，联系饭店，紧赶慢赶才不误事。郑小光的客人，主要是建、交、规、土、房等几个局的头头，都与他的公司业务有关。请客的标准因客人身份和请客动机，分成两种档次：一般的标准，通常放在华侨宾馆，每客二百元左右，喝茅台五粮液一类的国酒；好一些的哩，就放在阳城大酒店鲍翅厅，五百元甚至一两千元一客，喝的是欧洲或美国洋酒。如此急就章式的请客风格，会不会出现客人没空或找借口不来的现象呢？放心吧，基本上不太可能，至少黄一平帮郑小光请了那么多次客，还很少出现过。原因很简单：郑小光要请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而那些人又都是冯市长分管部门的负责人，这些人都知道郑小光和冯市长的关系，岂肯不来？再加上，每次都由黄一平出面邀请，而在那些被请的官员眼里，秘书往往就是市长的传声筒，冯市长请你吃饭，敢不快来！在阳城，不要说你还在冯市长直接分管、领导之下，就算不是，也没人会傻到拒绝这样一位权势人物的宴请。要知道，这个城市里，每天不知有多少人在绞尽脑汁创造机会，希望有机会与冯市长碰上一杯哩。
郑小光这次要请的人，无非还是城建局副局长马大富、交通局副局长何忠来几个，另外还有城建上的一个什么监理，还有交通上的一个财务总监，郑小光也说不清他们的名字，只说让马、何二位局长顺便带来即可。听那口气，就如同那监理、总监只是局长裤腰上的一把钥匙，不过顺手牵羊的事情。
依照郑小光的意思，地点放在阳城大酒店鲍翅厅，每人两千元标准，点名要喝一种新上市的XO，说是马、何二位局长喜欢那种口味。
饭店定下来了，再把电话打到马大富、何忠来的手机上，全都欣然答应。马大富原本还有其他应酬，一听郑小光要来，马上就答应推掉。何忠来在满口答应的同时，照例问冯市长是否参加，听说市长不参加，却又连声说了几声“好”，不知他到底是希望市长参加，还是盼着市长不来。
一切安排妥当了，黄一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对面冯市长办公室，简要报告了晚上郑小光安排的活动。
正在看文件的冯市长，埋着头听黄一平如此这般一番叙说，未置可否，只是面无表情地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少顷，见黄一平还立在面前，似乎这才缓过神，苦笑着摇摇头说：“这个小光呀，好吧，你们忙你们的吧。”说完，又继续看他的文件。
回到办公室，黄一平还是有些纳闷：冯市长对郑小光频频来阳城，好像是知情的，又好像有些茫然；似乎是欢迎的，但又似乎有些无奈。刚才冯市长最后那句话很奇怪，你们忙你们的吧，就好像郑小光来请客，不是依托你冯市长的面子和名义，而是和我黄一平有什么私交，是两个小朋友之间的某种游戏之类。
纳闷归纳闷，黄一平还是早早离开办公室，提前来到酒店，确定了菜单和烟酒，甚至提前在单子上把自己的名字签了，然后坐到包厢里，要了杯茶，趁吃饭之前的一个多小时，正好借机歇息一下。
不一会儿，却有叮叮咚咚的敲门声，随之进来的是长相漂亮的酒店前台经理。彼此都是熟人，经理也不多加寒暄，坐下便问：“黄大秘书，酒店新进了一批上好龙井，是人家产地老板专供中南海的特级品，要不要给你弄点？”
黄一平笑笑说：“不要了，你那专供的特级品肯定价格不便宜，我一个小公务员哪里喝得起哟。”
经理也笑，说：“这有什么喝不起的呀，一斤茶才两千五百元，还抵不上半桌饭哩。前几天，丁市长秘书小吉在这里招待客人，不也带了二斤走了。”
黄一平并不接小吉那个话头，而是指着杯子里的茶，自我调侃说：“就这种十块钱一杯的茶，我也只敢偶尔尝个鲜哩。”
经理看话不投机，便不再多说什么，讪讪地退了出去。
其实，黄一平知道这位前台女经理刚才的来意。这家由政府招待所改建的阳城大酒店，名义上仍是政府主管，其实早就搞了承包经营，而且很多项目诸如餐饮、客房、桑拿、歌厅等等部门，都分包给了各个部门的经理，刚才来的前台经理承包了商务中心，烟、酒、茶、礼品都归她承包。能在阳城大酒店担任部门经理以上的人，大多是市委洪书记、丁市长之类市里要员的关系人，有的甚至背倚着更上一级某位权势领导，承包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提高服务水平，而是让这些关系人能够名正言顺地多捞点好处。据说，这个前台经理还在做客房服务员的时候，就先后同洪、丁二位领导上过床，是横跨委、府两边的红人。她那个所谓的高档茶叶，标价二千五百元一斤，实际最多一半价钱都不到，而这些茶叶之所以能推销出去，况且销路还很好，就是因为有政府机关在这里公款签单，说白了，茶叶落了签单人腰包，费用则打到饭费里公款报销。
刚才前台经理盯着黄一平跟进来，自然也是看中了他手里的签单权。别看黄一平这样的秘书，平常跟在市长后边屁颠屁颠的，好像没有什么实权，其实却是各大饭店、宾馆、娱乐场所竞相追逐、逢迎的对象。按照规定，冯开岭这种级别的领导，无论接待什么样的客人，吃、喝、行、玩直到礼品都可以由财政公款支出，而且不拘档次、不限数额、不挑地点，消费完了只要签个字，到时候店家把单子直接拿到机关事务局领钱就是。照理，领导招待的客人，也只有领导才有签字报销的权力。可事实上，但凡有签字权的领导，一般都不会在消费单上亲自签字。一方面，这边陪着客人酒足饭饱谈笑风生，那边服务生把消费账单递上来签字，应是大煞风景的事情；另一方面，现在审计之风盛行，什么离任审计、晋升审计、年度例行审计等等，哪个领导愿意因为吃饭、娱乐、礼品这样的事惹上审计这个麻烦？因此，签字大权往往就毫无疑问地转让给了秘书。
黄一平就经常有这种机会。比如今天帮郑小光请客，名目是省里来客，主人是冯市长，最终消费单子上却签着黄一平的大名。这种签单权，在很多秘书来说又成了一种特权，时常有人用来为自己谋些私利。黄一平知道，那个丁市长的秘书小吉，就很会利用这种签单权，经常从一些饭店、宾馆往家拿烟拿酒拿礼品，据说有时连厨房里的螃蟹王八也往家拎。这样的现象，在秘书圈子里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或者也勉强可算是一种潜规则，可黄一平就从来不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他觉得，同是市长秘书，自己和小吉那号人有着本质的区别，他不想因为贪图一点蝇头小利，失去了作为领导秘书的尊严，辜负了冯市长对自己的信任。
这，也许又是对冯市长那个“不俗”评价的一种注解吧。
16
一杯茶才喝到一半，郑小光又来电话，说是还要再追加一个城建局的总工，而且他已经直接同城建局副局长马大富说好，由他负责把人带来。
郑小光的口气依然客气，但这种先斩后奏式的通知，还是让黄一平感觉很不舒服。而且，郑小光似乎暗中一直与马大富、何忠来们保持着热线联系，打电话给他这个秘书，只不过是让他出面买单而已。
花的是公家的钱，用的是冯市长的名义，需要黄一平做的仅仅只是打几通电话、签个名，原本也不值得有太多的想法。问题是，冯市长本人平时在这方面向来比较低调，除非公务活动，私人方面的来客接待一般不会放在阳城大酒店这样显眼的地方，即使放也控制在一个比较适当的规格。可是这个郑小光，嘴一张就要花费阳城财政几万块钱，口气显得那样轻松。偏偏冯市长对郑小光又这样宽容，甚至到了放任放纵的程度。
这样一想，黄一平心里就有些不平衡。
那么，这个郑小光到底是个什么人呢？他和冯市长又是什么关系呢？跟随冯市长快五年了，这是黄一平一直无法猜透的一个谜。然而，作为一个具有较高素养的“不俗”秘书，他又时刻牢记着那句秘书行业人所共知的格言：不要好奇心太重，不该知道的不要打听！
自从跟随冯市长做秘书，黄一平就认识郑小光了。那时，冯市长还是分管农业的副市长。
记得第一次见面，冯开岭特地把郑小光领到黄一平面前，介绍说：“这是我在省城最好的朋友，关系比亲兄弟还要亲，以后他来阳城，万一我没空或不在，你全权负责接待安排，就当是我在的时候一样。”
黄一平感觉冯开岭不是在开玩笑，也没有那种场面上的虚情假意，就很认真地回答说：“你放心，我会比你在的时候还要热情接待。”
那时候，郑小光经常会专程从省城赶来看望冯开岭，两个人见了面不是握手，而是拥抱。郑小光称呼冯开岭冯哥，不是用的那种江湖口气，也毫无巴结、谄媚的味道，完全是那种亲密无间随意自然的感觉。冯开岭对郑小光也是一口一个小光地叫着，透着大哥哥般的亲热。这期间，冯市长又多次嘱咐过黄一平，对这个郑小光一定要好好接待，不可怠慢。事实上，此后几年来郑小光频繁光顾阳城，黄一平对他都做到了无微不至。
早先，郑小光好像是在一个什么贸易公司做副总，到阳城来似乎也只是随便转转，最多和冯市长一起吃吃饭打打牌。其间，郑小光偶尔也会提到自己的工作，抱怨说公司业务不好做，在别人手下打工不容易，言外之意大家当然都听得出来。可那时冯市长分管的是农业口，排名又落后，就不怎么接他话茬儿，最多安慰说：“不要急，慢慢来嘛。”等到冯开岭升了常务，大概也就半年之后吧，郑小光在阳城出现时，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叫做“光蓉建工”公司的总裁，说话行事也显出了一副老板的派头。此后，郑总裁光临阳城，不再是探亲访友性质，而是开始在阳城接工程、做项目，更多是业务上的往来了。
平时，冯市长和黄一平谈心的机会很多，话题非常广泛，官场上一些敏感、机密的东西也时有涉及，偶尔还包括他和朱洁的家庭事务。可是，有关这个郑小光的情况，却从来也没深谈过。私下里，冯开岭曾经含糊其辞地说过，郑小光是省里一个老领导的亲戚，得罪不起。言下之意，对郑小光热情一些，无非碍于某种情面，属于工作需要性质。至于郑小光背后是哪位领导，什么亲戚关系，则语焉不详。但从几年间两人交往的情况看，似乎确实背景不简单。冯开岭对郑小光的态度，一直令黄一平感觉捉摸不定。刚开始那两年，郑小光还没自己开公司，冯开岭对他的态度表现热情，那种热情不是虚假应付，而是真实坦诚，直接体现在言行举止上。那时，不论多忙，只要郑小光来了，冯市长总会尽量抽空陪吃陪玩陪说话。两人之间的对话交谈，也往往都是家常式的，非常亲切与随便。冯开岭会经常聊起郑小光家里一些人的情况，对郑家的事情表现得很热心，也知道得很详细，包括他们的年龄、生日、喜好等等，甚至连家里养的猫猫狗狗也都能叫上名字。如果这时黄一平恰好也在旁边，冯开岭就停下来专门解释一下：“前些年我孤身一人在省城工作时，没少到小光家蹭饭。”郑小光也附和说：“冯哥在我们家，比我这个儿子还受欢迎哩。”当然，他们之间也时常会有些比较隐晦的对话，比如，冯市长突然没头没尾地问：“这两天又怎么了？”郑小光会很自然地接腔道：“可能单位的事情烦，心情不太好吧。”或者郑小光主动说：“那个事情处理好了，让我当面谢谢你哩。”冯开岭马上会说：“哦，好的。”诸如此类的对话，如果不是相互在心理上达到了高度的默契，那一定是有意要避开什么。每当遇到这样的场合，黄一平通常会知趣地主动退出，让他们能够把想说的话痛痛快快、无遮无拦地说出来。
等到郑小光自己办了“光蓉建工”，又陆续在阳城做了工程，冯开岭突然就对他疏远了。这种疏远，很明显，却也有点刻意。由于业务上的关系，郑小光来阳城的机会更多、频率更高了，可冯开岭却基本上不再陪他吃饭、娱乐，甚至连见面、说话也很少了。冯开岭曾经当着黄一平的面，很严肃地交代郑小光：“在阳城做任何事情，都不得打我的旗号，用我的名义！”可屁股一转，又悄悄嘱咐黄一平：“小光以后有事直接找你，该办的还是要办。”那么，什么事情该办，什么事情不该办呢？黄一平听了有些懵，却又不便多问，只好慢慢在实践中体会。一段时间体会下来，他感觉冯市长对郑小光的态度，本质上并没什么改变，只是外冷内热而已。期间，郑小光让办的一些事，包括请客吃饭、介绍认识有关单位负责人等，黄一平做过之后都及时向冯市长汇报过，甚至对于郑小光在外边公然打着他旗号的事，也含蓄地说过一两次，可冯市长每次都只是点点头，说：“哦，知道了。”或者摇头叹息一声：“唉，这个小光。”却从来没有交代黄一平，要制止郑小光的行为，或者对郑小光的接待、帮助要降低规格。
大概是一年前，有一件事让黄一平更加感觉奇怪。那天夜里，郑小光突然又来阳城，黄一平安排他在阳城大酒店住下，早晨上班的路上顺便报告了冯市长。没想到，冯市长当即脸一沉，以少有的火气吼道：“原来他在阳城！走，上酒店！”到了酒店，冯开岭差不多一脚踢开房门，把郑小光堵在被窝里，一顿痛骂。当时，虽然好些话都说得掐头去尾，但黄一平还是听明白了，原来郑小光正在闹离婚，一直瞒着家里年迈体弱的父母，半夜来阳城是因为和老婆吵了架，赌气出走。听冯市长口气，一定是连夜就知道了郑小光从家里出走的情况，那么这个通报情况的人，是郑小光的什么人呢？
17
不像有的官员喜欢滥交朋友，甚至结交了一些三教九流之徒，冯开岭交友相当小心谨慎，因此朋友圈显得比较窄。
“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抵可以分成几类：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在人生某个时段或点面上有过交叉的同学、同事、同行者，有利益关系的生意伙伴、竞争对手、同盟者，只有纯粹感情、毫无利益关系的朋友。亲人由上天安排，甚至前世注定，你无权选择；同学同事之间，彼此都是擦肩而过的过客，去留随意；利益关系人相当于做买卖，要么尔虞我诈，要么互惠双赢，交易结束即可拜拜……朋友却不是那么容易得到，也不是随便可以定义的。很多人喜欢把朋友一词挂在嘴上，遇到一个人说上两句话，感觉投机投缘了，马上便搂肩搭背，相互称之为朋友。其实呢，过去不到几分钟，又因为某件事说不到一起，或者缘于某种利益上的不一致，马上就翻脸了，相互恶言相加再不相往来。因此，真正的朋友，不受利益的支配、尘俗的袭扰，经得住风狂雨骤，抗得了惊涛骇浪；真正的友情，如水又如酒，似雨里一把伞、雪中一盆炭，无需过多表达，不必刻意标示。一言以蔽之，朋友是心知、神交，是阴阳相补、刚柔相济，更是红花绿叶、珠联璧合……正因为此，才有鲁迅先生的感叹——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同怀视之。”
——这段文字，摘自冯开岭十几年前发表在《阳城日报》副刊上的一篇文章，题目是《朋友》，在他所写的随笔一类文体中，算是比较得意的一篇。黄一平跟他之后，马上就把这篇文章找来剪下，压在办公室台板下边，意在有空时反复学习、揣摩。他希望通过这类文章，熟悉冯市长的为人，也熟悉其朋友圈子。
跟了几年下来，黄一平渐渐发现，能够成为冯市长朋友者，确乎很难也很少。平常，冯开岭以为人谦虚、随和而著称，可往往就是这种外观谦逊的领导，内心里却城府很深，绝非一般人所能走进甚至亲近。在他周围，很多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动机，千方百计同他接近，希望与他密切关系、联络感情、成为知己，可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却微乎其微。阳城官场这块，他对洪书记、丁市长是尊敬的，对人大、政协的主任、主席们也很尊重，与常委、政府班子里的同僚相处得客气而友好，即使对分管部门的那些主任、局长、处长们，严格归严格，认真归认真，相互之间也是多有和气，少见那种颐指气使或张狂霸道。这种种表现，只能说明他是一个有修养、懂人情世故的官员，在省、市机关多年工作的种种经验教训，不允许他因为某些枝枝节节而因小失大。谨慎、低调的结果，是大家对他评价不错，他在机关的口碑一向很好。可是，要说他和哪些官员关系特别密切，能够称得上是朋友、知己，恐怕还真找不出来。何况，同在一处为官，相互难免分处不同山头、圈子，摆不脱直接或间接上的利益关系，自然更不在冯开岭理想中的朋友范畴。
就黄一平日常观察所知，冯开岭一般也很少拉扯同学、故旧、乡谊之类的关系。中学、大学同学也好，师专里的老同事也罢，哪怕是老家来的乡里乡亲，有事相求尽量照办，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最多陪点时间招待一顿，绝少坐下来慢慢叙旧忆往走那种过场。比较而言，关系相对密切些的，还就只有邝明达、年处长、杨副秘书长几个人。前边说过，邝明达与冯开岭曾在师专有过短期近距离相处，及至后来十几年的交往中，相互间渐渐形成了某种彼此佩服、欣赏、利用的特殊关系。据说，过去两人之间多有深度交谈，私下接触相当频繁，共同语言不少。真到冯开岭担任常务副市长了，黄一平感觉他们之间好像倒没有多少话说了，除了经常一起吃饭喝酒，所聊话题也无非家长里短，官场人事一律刻意避开。不过，冯市长的很多重要事务，特别是私密性很强的那类，邝明达也往往是黄一平之外的不二人选。就此而论，他们勉强算是大半个朋友吧。省委组织部的年处长，是所有职务、级别相当的官员中，特别为冯开岭看重、敬重的一位。个中原因，除了年处长所处的地位特殊外，还有两个重要原因：常见的组织部官员，多数是那种整天神秘兮兮，屁大点事都要上升为国家机密，生怕透露一点内部消息就要丢乌纱甚至掉脑袋。而年处长呢，上午省委常委会上的精神，下午就几乎一字不落通报给了冯市长。像他这样能够倾心助人的组织部官员，时下也不太多见了。此为其一。其二，年处长话语不多，洞察力却非同一般，他对某些官员的观察与预测，不仅非常准确，而且相当超前。据说，他在省里努力交好的要员，起初都是一些位低权轻者，可三两年一过，这些人马上就位居要津。冯开岭特别欣赏他这种超前眼光。因此，要说朋友，年处长当算一个。还有那个杨副秘书长，不说当初省城那一份情谊，单就那天晚上面授机宜一节，也应归入朋友范畴。
黄一平是个懂规矩的人，没有冯市长的允许或授意，一般情况下，他从不主动涉足领导的交往圈，也不打听什么人与市长是什么关系。这一方面是自身素质使然，说明他是个优秀的秘书，同时也是为了避免给自己带来麻烦。市委副书记张大龙原来有个秘书，就有多事的毛病，有事无事喜欢追着打入领导的交友圈，结果介入一桩不该知道的绯闻，一下被赶到郊区做了个社区民政助理。因此，很多时候你知道的东西越多，尤其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麻烦就会像魔鬼或幽灵一样盯上你。
那么，黄一平自己呢？能不能算是冯市长的一个朋友呢？对此，黄一平不是很能拿得准。就平时的自我感觉而言，他觉得自己应该算是冯市长比较亲近的人，即便不是铁杆朋友，至少可以算做一个亲信与知己。黄一平认为，能够到冯市长身边来工作，自然有组织决定的因素，可像冯市长那样挑剔的一个领导，居然一下就看中他，而且给了他一个“不俗”的评价，可见还是有一些缘分在。平常的时候，他们两人待在一块的时间，远远超过任何别的人，包括朱洁、汪若虹她们。相互之间说的话，也比和其他所有人说的话多，其中包括很多不可对别人言的私密话。他们之间很多事情是不设防的，构成的默契亦非其他人所能达到。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冯市长每当高兴或不痛快的时候，需要同黄一平分享、发泄一下，抑或关起门来同他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经常喜欢用的口头禅就是：“我是拿你当朋友哩。”每每听到这话，黄一平毫无例外都会激动异常。
至于这个郑小光，若是论及冯开岭对朋友概念的界定，及其平常选择朋友的标准，黄一平觉得，倒是某种亲情的成分更多些，而不能算是真正的朋友。
18
距离约定的吃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城建局副局长马大富倒先来了。
黄一平原本半躺着在沙发上，这时一边努力抬起上身站起来，一边主动伸出右手，有些不解地问：“这么早？”
马大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答道：“还是晚了。在机关多年，开会迟到还好说，吃饭这种事情，总不能让领导先来等你吧。”
马大富说的倒是实话。一般情况下，官场上的饭局通知了六点，总要拖拖拉拉挨到六点半才能开席。若是一般同事间聚会还好说，早点晚点无非罚喝一两杯酒了事，可要是有领导参加的宴席，或是借了领导的名义召集，那就万万不能迟到了。懂得轻重的，是像马大富说的，提前个十分八分钟到达，以免落在领导后边。今天这顿饭，虽然都知道冯市长不参加，但毕竟是市长秘书召集，市长朋友的名义请客，提前来了也算是懂得规矩，给了黄一平不小的面子。
刚刚还生着闷气的黄一平，心里顿时就感觉舒畅起来。
两人坐下闲聊，马大富先把冯市长歌颂一番，又将黄一平小吹一通，然后再转弯抹角说到自己：“反正冯市长接替丁市长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你老兄也肯定是要高升，不知建设局这块是否有些说法？如果方便的话，还请黄兄帮助在市长面前美言几句。”
黄一平自然懂得马大富说的意思。城建局局长已经到了退居二线的年龄，明年政府换届也是肯定下来，看来这个马大富年过五十了还贼心不死嘛。
“你的事冯市长哪里会没有数，私下里也几次说到。至于我这种小秘书，也只有适时帮助敲敲边鼓的能力了。”回应这类话题，黄一平早就驾轻就熟，出言圆滑丰润却又不露破绽。
马大富听了却无比开心，眼睛笑成一条细线，秃瓢似的光头上荡起一层光晕。他把椅子往黄一平面前凑了凑，表情神秘地低声说：“你老兄吩咐的事，我可是不折不扣完成的啊。”
“哦？”黄一平不解其意。
“就是这个郑大公子的事，自从你把他介绍到我这里，可没少让他做工程。就说目前这个运河大桥吧，本来有十几家单位竞标，个个都比光蓉建工资质过硬，可最后还是做了些内部处理，交给他做了。一座桥下来，造价接近一个亿哩。”马大富的语气里充满讨好的意味。
黄一平马上声明：“我介绍他给你不假，可这人是冯市长的人，事情也是领导交办。”
马大富一看黄一平不领情，表情就有些怪异，沉默了些时候才问：“那这些具体情况冯市长知道吗？”
“你们这些局长大人，应该经常向领导请示汇报才对，总不能事事都让我们秘书代为转达吧。”黄一平巧妙地把球踢过去，来了个金蝉脱壳。
“唔，那倒是。”马大富频频点头，表示领会。
说话间，交通局副局长何忠来等几个人也陆续到了。城建局总工、工程监理、交通局财务总监是生面孔，黄一平与他们一一作了自我介绍，履行了握手问好程序。
大家正待坐下，何忠来却上来拉住黄一平，说：“有点小事，汇报一下。”
出了包厢，在隔壁找个空房间，也没开灯，两个人就在黑暗里站着说话。
“滨江公路的事，你都知道吧？”何忠来上来就问。
“什么事？”黄一平不解。
“唉，我以为你懂咧。”何忠来叹息一声。“小光承包的那个滨江公路，层层转包，最后落到很多家规模非常小的公司手上，沥青铺上去才跑了几次工程车，就出现了开裂现象，后来挖开一看，有一段三公里路基竟然比设计的薄了将近十公分，幸亏没有投入运行，否则麻烦就大了。”
“不是早就规定不让转包吗？”黄一平很奇怪。
“这个小光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当初不也是你领到我那儿的吗？有几次，他当面打电话给冯市长，那口气我是听得出来的，关系很不一般。再说，毕竟就那两三公里的事情，而且也没造成什么后果。”何忠来却反过来安慰黄一平。
黄一平愣在那里好久没有吱声。好在当时房间没开灯，何忠来看不到他脸上的复杂表情。
“这个郑小光，简直太不像话了！”他忿忿地想。可是，这种想法却又不能同何忠来之流说，毕竟郑小光是冯市长的一个特殊关系人，没有领导授权，他不能断了郑小光的后路。而且，不论在什么人面前，任何不利于冯市长威望、形象的话，都不能由他嘴里出来。
“这些情况有别的人知道吗？”黄一平心里有股火，却只能强压着。
“除了我的人，绝对没有其他人知道！”何忠来信誓旦旦保证道。“你想想，我能让这事随便泄露出去吗？局里某些人，他们正巴不得看冯市长的笑话呐。”
黄一平听得出，他说的局里某些人，就是指的交通局现任局长。交通局正副局长之间的矛盾根深蒂固，直接原因就是这个局权力太大，人人又都嫌分到自己手里的权力太小。
“知道今天请你们吃饭是为什么事吗？”黄一平问。他想试探一下，郑小光和何忠来这些人，到底关系密切到什么程度，所有的事情是否只有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即使这些人同郑小光并无密切勾连，那他也不希望自己被这些人误解，好像每次请客都是他和郑小光在合摆什么鸿门宴。
“哦，今天请客应是为了这个滨江公路的事，还有就是城建那边运河大桥的事。”何忠来如实回答。想了想，可能觉得回答太唐突，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唉——！
一声长叹，还是从黄一平嘴里不由自主迸出来。
19
对于郑小光在阳城揽工程，黄一平自然有自己的看法。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产生某种越来越重的隐忧。
冯开岭升任常务之后，直接分管城建、交通等几个重要部门，而这些部门每年用于市政、交通重点工程方面的投资，无论规模还是费用都非常惊人，是很多建筑老板竞相追捧的热点。如果黄一平没有猜错的话，郑小光适时成立公司，应该就是专门冲此而来。先不说你郑小光新成立的一个公司，施工能力、技术水平、设备、资质等等是否符合要求，退一万步讲，即使样样条件都具备，那也不应当如此大张旗鼓跑到阳城来揽工程。阳城是什么地方？阳城是省内外知名的建筑之乡，数以十万计的建筑施工人员成年累月在外刨饭吃，凭什么把家门口儿这么些肥得流油的工程拱手让你？更主要的是，冯市长是分管领导不错，可他一向以低调、谨慎而为人称道，其前途正不可限量，你郑小光这样一番折腾，也许会对他造成不可想象的损害。因此，看着郑小光一趟趟来阳城，黄一平在奉命热情接待、尽力帮忙的同时，内心里却也是又恨又急。
恨归恨，急归急，表面上还得像今天这样，按照冯市长的旨意把那个郑小光当贵宾对待。作为领导秘书，有时个人的看法实际上并不重要，甚至根本就不应该存在，或者即使已经存在了，也难以合理合法地表达与表现。这就像古代官宦养在青楼、乡野的外室，或者现今大腕、大款私藏的婚外小蜜，上不了正室，出不了场面，说消失就得消失。就郑小光揽工程一事而言，冯市长的态度决定一切，黄一平的态度连个参考的资格都没有。
记得郑小光第一次以光蓉建工总裁身份来阳城，冯市长让黄一平领他到城建局找马大富，洽谈人民公园里的道路改造项目。当时，冯市长指着郑小光，右腮上那块肌肉抖动好几下，居然“这是、这是”了好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后来还是黄一平主动说：“我知道，是郑总裁。”走之前，冯市长交代郑小光说：“到了城建局，把你们公司近些年在全国各地做的那些标志性工程，好好向人家介绍介绍。”黄一平听了一愣，感觉此言由冯市长嘴里出来，假的好像也真了。自此，郑小光在向别人推介自己时，那个新成立的光蓉建工，忽然就建设了很多莫须有的工程，项目遍布北京、青岛、乌鲁木齐、大连等全国各地。像这种当面的交办，起初也只有过两三次，后来就全权交给黄一平处理，冯市长自己不再直接过问。自此，郑小光每次来到阳城，需要约什么人吃饭，或者需要和什么不熟悉的部门负责人联络，就会直接找到黄一平，把要办的事情说了。遇到这种情况，黄一平有时会事前先向冯市长汇报一下，冯市长也只原则性说一句：“你安排。”如果事后补充汇报，他则会笼统回一声：“嗯，知道了。”从冯市长当时的神态语气上，黄一平感觉到他是认真庄重的，当然也就明白必须特别认真办理。可是，至于怎样处理、如何安排之类，冯市长却又从来不多一言，黄一平只好见机行事，尽量满足郑小光的要求。到后来，等黄一平领着郑小光跑过几次，各个相关部门的人混得很熟了，他也尽量少出面，最多像今天这类请客买单，或者遇到特别重要的事出一下场。
在黄一平看来，不论从哪个角度讲，郑小光的吩咐，还是相当于冯市长交办，仍然应当一丝不苟地执行。因此，每当郑小光偶或在某些环节遭到了阻力，需要黄一平出面，或者当面搬出冯市长作令箭，黄一平在旁边总会一言不发算是默认。如此，通过黄一平这个佐证，城建、交通这些部门的人，都知道郑小光的来头不小，工程上的事自然绿灯多红灯少。
谙熟建设工程的人都知道，造桥、铺路、建房子最是容易滋生重重黑幕，尤其像郑小光这类完全凭借关系揽建的工程，更是不堪深究。这几年，像全国多数二三线城市一样，阳城得益于充盈的土地财政，市政、交通工程大量集中上马，其中多数都属冯开岭主管范围。郑小光所揽工程，不少就是这种耗资不菲、利润丰厚的大工程。表面上，这些工程也搞公开招投标，也有严格的监理、验收程序，可实际操作权却握在马大富、何忠来等几个部门负责人手里，人为操控空间相当大。平时，城建、交通部门也不时漏风透雨地传出些消息，说是某某项目如何藏着猫腻，某某工程怎样玄机种种，所涉工程又大多与郑小光的光蓉建工有关，因此，黄一平听了感觉惊骇却又只能放在心里替冯市长着急。对于在这些工程中如何违反程序、规章，偷工减料、瞒天过海、李代桃僵等见不得阳光的名堂，即使马大富、何忠来们不明说，黄一平大抵也能猜出个七不离八。他只是希望，那些蝇营狗苟的事情，尽量做得严密一点，不要轻易就露出破绽，也不要很快就让人家抓住什么把柄。等到冯市长坐上了市长宝座，等到他自己也如愿谋到一个满意的位置，一切也就可以高枕无忧置之不顾了。就冲着这点，黄一平恨不能跪下来叫郑小光一声祖宗，当面向他告饶。
不过，黄一平毕竟也在官场历练多年，不是个毫无心机之人。即便无法阻止郑小光，无法直接向冯市长进言，他也总在设法将目标隐至最小，把风险降到最低。一方面，对于郑小光工程上的具体事务，他自己几乎从不主动过问，也不愿知道太多或介入太深。对此，郑小光本人当然不会主动相告，马大富、何忠来之流即使出于讨好献媚告诉了，他也会像刚才那样和他们打太极、使推手，尽量不让皮球沾身。另一方面，冯市长把郑小光的事交给他来协调，用句老套一点的话讲，委实是一件既光荣又艰巨的任务，怎样既保证领导形象不受影响，又把工程上的事情办妥帖，他也是绞尽脑汁把握分寸，努力拿出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来。在这方面，“不俗”秘书黄一平尽显足智多谋。不论郑小光在外边怎样吹牛，说他与冯开岭关系如何如何不一般，也不管冯市长希望他使出怎样的力量帮助郑小光，有一点底线始终坚守着——在马大富、何忠来们面前，只说郑小光是省里领导的亲戚，光蓉建工是省城一家很有实力的大公司，最多只讲受领导委托而来，却只字不提郑小光和冯市长的关系，甚至从来不说出冯开岭三个字来。这样一来，大家意会归意会，猜测归猜测，甚至默认也就默认了，至少从他嘴里落不下任何把柄。另外，自打知道郑小光的某些行为可能埋下隐患，以前从来不写日记的他，悄悄备下一本专用簿子，把一些事情用暗语记录在案，以志备忘，不图害人，只为自清。可是，每每夜里回到家，拿出本子记下点什么，他又有一种背叛、犯罪的感觉，就像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冯市长的事情。
20
迟到了半个小时，郑小光才匆匆赶来。那风度和派头，似乎他是客人，在座的才是望眼欲穿的主人。他一到，酒席马上就开始了。
阳城大酒店刚刚换了厨师，西式大厨是从法国专门请来的华裔，据说曾经在中国驻法使馆做过主厨，中式大厨则是专门从广州一家五星酒店挖来，花了不小的代价。
两千元一客，自然是中西并举，法式牛排、澳洲龙虾、马来血燕、南海大鲍应有尽有。黄一平心情不好，胃口受到影响，干脆自称胃病复发，当了半个食客半个看客。马大富、何忠来因为职务与权力关系，不乏享受这种豪宴的机会，神态自若地端杯举箸，尽显宠辱不惊的大家风范。只有总工、监理、总监几个人，平时大些的阵势见也见过，可像这样高规格的菜式恐怕倒是鲜见，目光里频频流露出讶异之色。特别是那个工程监理，居然一口喝下大半玻璃杯进口洋酒，看得黄一平好一阵心痛。他在心里骂道：“土包！这种洋酒需要一点点慢慢品尝，哪里是你这样猪喝泔水一般。”监理那一口，少说吞进去五百大洋，居然还在那里一个劲皱眉头喊酒酸哩。
反正不花钱的宴席，不吃白不吃，不喝白不喝，不抽白不抽，郑小光这边拿出一副大公司总裁派头，口吐莲花，频频举杯，直把马大富、何忠来几个人连哄带骗的唬得一愣一愣。郑小光毕竟是省城过来的公子哥儿，在大地方见过世面，懂得掌握酒席场上的主动，加上平时经常混迹于酒吧，对洋酒也很适应，因此，三四瓶酒见底，他依然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倒是其他几个人都有些不对劲，总工、监理、总监三位说话舌头发直，看人眼神恍惚，明显是不能再喝了。就是平时号称一瓶不倒的马大富、何忠来两个人，也已经脸红如染了。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郑小光暂时停住全线出击式劝酒，改为重点击破。
“马大局长，我们喝一个。”郑小光先把自己杯子倒满，再帮马大富也要倒上。
马大富赶紧捂住杯子不让倒，说：“这个新品种洋酒后劲大，真的不能再喝了。”
郑小光马上把酒瓶往桌子上一蹾，微笑着说：“不喝可以，我帮你喝，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吧。”马大富问。
“我那个运河大桥眼看也快合龙了，可是最近原材料涨价厉害，这个你是知道的，看来费用方面得加点价。否则，我不能保证元旦通车。”郑小光显然预有准备。
马大富闻言，差点跳起来，说：“这个你不能耍赖，工程造价和工期都是合同上写好了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黄一平也知道，运河大桥元旦通车，是市府常务会议早就确定的目标，城建局在新闻媒体上已经公开承诺过。郑小光以此作为要挟，算是拿准了马大富的软肋。
郑小光马上回应道：“不错，这些合同上都写得明明确确，可是合同上还有一个补充条款，如果遇到不可抗拒的因素，双方可以协商解决，对吗？”
马大富苦着一张脸，转向黄一平，求援道：“黄大秘书，你帮忙讲句公道话，有这么不讲理的吗？”
不知他们玩的到底是哪一出，黄一平只是笑笑，并不表态。可是他也知道，这个郑小光既然提出来了，是一定要做到的。大概两年前，也是在这样一次酒席上，郑小光直接向马大富询问某个工程标底，两人在桌子上好一顿唇枪舌剑，据说最终那个马大富还是把标底提前透露了。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又费了一通口舌，马大富依然不肯松口。这时，郑小光忽然脸一沉，掏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拇指悬在发送键上，说：“要不，我们请冯哥来评这个理，我把电话拨通了，你来和他讲，行不行？”
马大富见状，赶紧夺下手机，说：“算了算了，这点小事，何必惊动冯市长。你说的材料涨价也是事实。这样吧，明天你到局里我们当面谈。”转过脸，又对总工和监理说：“你们两个到时候一起参加吧，钱不钱倒是小事，质量和工期得有保证。”
这下黄一平算是彻底看明白了，郑小光和马大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原来唱的是一出双簧。痛苦的是，其他观众都喝了不少酒，脑子已然糊涂，只有他一个是清醒的看客。看这种戏，越是清醒越痛苦。
底下的一出自然该是何忠来担当主角了。
郑小光代替马大富把杯中酒喝了，接着就把酒瓶、酒杯摆到何忠来面前，以带有明显挑衅的语气问：“何大局长，我们又该怎么个喝法？”
毕竟晚饭前有过那一番对话，何忠来在黄一平面前就有些放不太开，不敢把戏演得过了头。因此，面对郑小光的那一套凌厉攻势，何忠来来了个先下手为强，正色道：“滨江公路那三公里质量问题，完全是你们的责任，我不罚你就已经很客气了，想从我这儿贴补你的损失，门儿都没有。你不要说拨通冯市长电话，就是冯市长在我面前也不行！”
郑小光的酒杯悬在半空好长时间，放也不是，喝也不是。很显然，何忠来的话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黄一平不禁在心里暗暗叫好，觉得何忠来倒也有种。
“哈哈哈哈！”郑小光突然爆发的一阵大笑，令桌上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笑过之后，他才说：“何局长，好好好，那三公里路的返工损失，就算我自认倒霉。可是你刚才说了一句不该你说的错话，应当罚三杯！”
“我说什么错话了？”何忠来不知郑小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郑小光拿来三只大杯，一边倒酒一边解释：“你说就是冯市长在你面前也不行，难道你真要我把冯哥叫到你何大局长跟前来？”
何忠来哪里还敢顺着郑小光的话往下接，可面对桌子上满满三杯酒，却又委实无力应战，连忙说：“真是不能再喝了，否则会横着出去了。”
郑小光一听，并不勉强，而是端起三杯酒，牛饮水一般喝下去，这才不紧不慢对何忠来说：“今天你说了错话，我又帮你喝了三杯酒，现在你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我的要求不高，滨江公路的工程款本月底我再预支百分之三十，还有，你那个设计中的环城大道二期就给我做了，这总可以吧？”
何忠来愣在那儿半天，先和财务总监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回头看了身边的黄一平一眼，这才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说：“这个到时候再商量，只要你把标书做好，总会有余地的吧。”
“好，我要的就是这句话！”郑小光两眼放光，还朝黄一平眨了眨，似乎两人早有预谋一般。
一顿饭下来，郑小光就这样施展百般手腕，无非两个关键词：钱，工程。在那满桌的空酒瓶、酒杯的背后，黄一平除了气愤只有无奈，而他也知道，气愤也好，无奈也罢，他所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忍耐！尤其是在当前这段敏感时期，他只能一切唯冯市长之命是从，哪怕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乃至一群十恶不赦的强奸杀人犯，该做的事还得做，当赔的笑脸还得赔。
21
吃了饭，郑小光拉住黄一平、马大富、何忠来三人不让离开，说是找个地方打牌，只让城建局总工、工程监理、交通局财务总监三个人先走了。
黄一平知道打牌是借口，洗桑拿才是真，就推说身体不舒服得厉害，也要先回去休息。郑小光哪里肯依，坚持留他，说：“今天无论如何不行！”
郑小光态度坚决，黄一平感觉他好像有话要说，也就不再勉强。
阳城大酒店人多眼杂，关在包厢里吃饭无妨，桑拿按摩就不是理想所在。郑小光照例自掏腰包，在金色海岸定了豪华贵宾包厢。
金色海岸地处西郊，是一家由广东商人投资的大型综合娱乐场所。不用说在阳城市，就是与省城最高档的桑拿比，金色海岸的软件硬件也绝不逊色。尤其是专供贵客包间的按摩女，据说个个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出来，送到香港或泰国进行了专门培训，其中有几个俄罗斯女郎更是风华绝代。
郑小光帮马大富、何忠来每人要了一个单间，他和黄一平则选了一个双人间。他知道，黄一平从来不沾赌和嫖。
黄一平马马虎虎冲好淋浴回到房间躺下，看见郑小光先后两次进进出出，每次都是拎了一只装食品的方便袋，里面是用报纸裹着的长方砖块一样的东西。从形状看不是烟酒，而是现金，每份估计不下二十万元。黄一平猜测，钱是送给马大富、何忠来无疑。郑小光当他面拿这些钱，绝对不是无意中的疏忽，而是有意为之，其目的无非让他明白，马大富、何忠来们给他做工程，不仅仅是看了冯开岭面子，更不是因为他黄一平出了面，说白了，他也是花了代价甚至血本的。这同时也说明，郑小光已经感觉出了黄一平内心的不快。
稍后，郑小光又让领班叫来七八个小姐，个个果真如花似玉，那三个俄罗斯姑娘更是令人不能不怦然心动。郑小光照例先征求了黄一平的意见，说：“黄老板，来一个？”
面对如此美艳的佳人，特别是俄罗斯女郎，黄一平也有些动心，如果不是有郑小光在眼前，肯定也不会放过机会。可是，想归想，却无法真动一个指头，嘴上只好说：“别开玩笑了，还是让其他同志享受吧。”
郑小光当场吩咐两个俄罗斯小姐分别去到马大富、何忠来房间，说好服务到位，时间不限，每人二千元，事后结算，然后又给在场每个小姐各发了两张人民币。
安排妥了马大富、何忠来，叫了茶水、点心、水果，郑小光把门关上，躺下与黄一平聊天。
“黄秘书，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过分，有些不高兴了？”也许借点酒劲，郑小光说话也不拐弯抹角。
“没有啊，确实只是胃痛得厉害。”黄一平一愣，赶紧否认，内心里却又不得不佩服郑小光的眼光与感觉。
“我是个生意人，一切都只是在按照生意场上的一套行事，完全是游戏规则使然，身不由己。”郑小光抱歉地笑笑。
“这个我能理解。”黄一平点头道。“可是，也还有些关系不能完全以生意经处之，譬如你、我、冯市长。”
“哈哈哈哈！此话差矣。”郑小光的笑声明显是带了嘲讽。黄一平原本以为他会接下话茬儿，说及冯市长的话题，或许透露些他们之间的那层特殊关系也未可知。可是，郑小光竟然避开了这一敏感话题，生生绕过圈套。
“黄秘书，别看老弟我如今身上充满了铜臭味儿，想当年也曾读过大学，坐过机关，写过诗歌散文一类。今天算我酒醉话多，就利用这个机会和你探讨探讨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按照商人郑小光的眼光，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生意，充满着生意场上的利用、交换、利益，以及为此而施行的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相互鱼肉种种。日常生活中，报纸、电视、电台里连篇累牍地报道着父子反目、母女成仇的故事，有的甚至不惜动刀子、下毒药，或者闹到法庭上唇枪舌剑，等等，按照通常的说法，不是长辈不自尊自爱，就是小辈子女不听话、不孝顺、没出息，可实质上，根子上的毛病还是因为利益才产生了矛盾、隔阂，是交换、利用关系的某种不平衡。即使那些所谓的听话、孝顺、出息，表面听起来多么义正词严、冠冕堂皇，可本质还是为了满足父母的需要甚至虚荣心，有些干脆就是抚养与赡养的相互交换。夫妻、情人关系亦然。现在那么多贪官污吏，缘何大多是为情而贪、为贪而亡？说到底情人的那个情字后面，深藏的还是一个钱字，肉体只是利益交换的表象而已。那些如花似玉的美女少妇们，如果不是冲着官员手中的权力，又有谁会找这种脑满肠肥、满脸蠢相的货色上床呢？
“至于你们秘书和领导的关系，恕我直言，更加是赤裸裸的交易与生意。什么忠心耿耿，什么相扶相携，都是哄人骗人的空话胡话。想当年，我在省里机关工作时，认识的领导和秘书很多，可是真正凭借情义维持到最后的一对也没有。那些在台上、有实权的领导，秘书、警卫、保健医生争着跟；等领导退到人大政协了，周围就开始冷淡，秘书之类就想着改换门庭、另攀新枝；到完全退下来了，即使组织上硬性指派，那些秘书和工作人员也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了。黄大秘书，你觉得我说的这些是否有些道理？”郑小光的话可谓刀刀见血，枪枪入骨，而且语气里不免有些得意。
黄一平倒是真的吃惊不小。几年相处，平时很少有机会和郑小光有这样的交流，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也是个颇有思想深度的人。还真是小看他了。
“嗯，说得不无道理。可是，既然你能想得如此通透，何不干脆离这些腐臭的东西稍远些，做个令人刮目相看的儒商呢？”黄一平问。
“狗屁！”郑小光恨恨骂道。“你当这个世界上真有什么儒商？儒商是那些已经不择手段发了不义之财的人，酒足饭饱之后硬装出来的。如果你在商场混，做一个儒商试试。不要说那些同样在生意场上混的竞争对手，就是遇到像马大富、何忠来这样的政府官员，如果不把下三滥用到极致，你也休想赚到一分钱！”
黄一平听到这里，内心里对郑小光的厌恶反而渐渐消散了。即使完全是酒精的作用，郑小光一通发自内心的直率之言，也足以让黄一平对他有了重新评价。而这种看法的转变，更使黄一平对他和冯市长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强烈好奇。依照郑小光的行事风格，一切都是生意、交易，那么，在他和冯开岭之间，交易、交换的又是什么呢？
夜已经很深了，马大富、何忠来还在温柔乡里沉醉，黄一平则穿起衣服，准备先走。
郑小光也不再挽留。分别时，他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银行卡拍在黄一平掌心里，说：“小孩马上就要开学了，本来想买点衣服给小孩，可又不知她喜欢哪种，就让她自己买吧。”
黄一平用力推过，坚决不受，说：“你我之间，大抵也算得上一对朋友，帮你是我的职责。再说，冯市长——”
郑小光马上打断黄一平话头：“这个与你那个冯市长无关。记住我刚才的一番胡言，你、我和他之间，也不过如此。”于是再次将卡硬塞在黄一平手里，一把将他推出门外。
平常，黄一平帮郑小光办了事，对方多数时候也都要给点东西，有时是小孩衣物，有时是化妆品，逢年过节则送一些高档食品、保健品之类，也有价值几百元的购物卡。对于这些东西，黄一平本不想接受，倒也不单是忌讳冯市长，而是觉得郑小光的事深浅莫测，不如干脆远离，免招是非。何况，黄一平一向有个观点：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情。现在只是个秘书，就干脆做个清廉秘书，等将来到了有权的位置，自然有该拿该收的时候，到时伸手不迟。因此，黄一平每次都坚决拒绝，郑小光则常常抬出冯市长，说：“你不给我郑小光面子倒也罢了，还能连冯哥的面子也不给？”如此一来，黄一平倒真的无话可说了。当然，他也有个原则——现金和银行卡从不染指。
第二天，黄一平到银行查了才知道，那卡上竟然是五万元。于是，出了银行直奔邮局，他当即用特快专递把卡寄还给了郑小光。

第四章
22
赶到省城N大的时候，才中午一点半，离电话里与方教授约定的时间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这是黄一平从N大毕业后，第一次回到母校，拜访自己当年的老师、如今的哲学系主任方教授，目的自然是为了冯市长那篇准备在《理论前沿》上发表的重要文章。
冯市长的这篇稿子，由于定位在头条位置，又希望能引起省委龚书记的注意，因此就显得尤为慎重。抬出方教授这尊大神，既能利用其如椽巨笔为文章增色，又能借助他与龚书记的特殊关系，可谓一箭双雕之举。由黄一平出面做这件事，更加是机缘巧合、浑然天成，希望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看看时间还早，邝明达找个阴凉处把车停下，他在车上休息，黄一平则到校园里转转。一晃毕业十五六年了，这么多年也没再回母校，多少次在梦里见到菁菁校园，却总是那样虚幻与遥远，今天置身其中真得好好重温、感受一番。
初秋的艳阳柔柔地洒满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正是午饭后的休息时间，又是周六，偌大的校园里一派悠闲与宁静。新学期开学不久，到处是目光好奇、表情青涩的新生，遇到黄一平大多会主动点头微笑，或是招呼一声“老师好！”而那些成双成对十指相扣者，则多半是大三大四的“校油子”，其中也许还有领证甚至结了婚的硕士、博士生。头顶是参天古树，脚下是茵茵草坪，在这里苦读四载，即使离开十几年了，也还有恍若昨天的感觉。想当年，青春年少不知天高地厚，整日幽灵般徜徉在校园小径，赋诗明志，扬言要做放浪形骸的当代太白，以利剑一般的文字解剖时事、荡剔污浊，可是如今脚踩当年的石径，豪言壮语言犹在耳，却分明感觉身疲心衰，雄心大志早已不复当年。因此，黄一平不时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学弟学妹们成群结队从身边走过，心底里充满羡慕甚至忌妒。
那幢历史系的学生宿舍楼还在，也还是那样破旧，朝阳的窗口上，挂满了万国旗般林林总总的背心、裤衩、被单之类。黄一平站在楼下，仰首向上数：一，二，三，四，数到五层从东向西第三个窗口，就是他住过的五零三房间了。窗户对面大约十米左右的距离，就是艺术系的宿舍楼。每当从课堂回到宿舍，对面楼上不是歌声悠悠，就是琴音绕梁，而这边楼上却永远充满了古代史一般的暮气。当时同宿舍一共六个人，虽然不同班，学的却是清一色唐宋元明清。夜里睡不着觉闲聊，或是课余回来杂议，大家谈的最多的不是课堂上那些三皇五帝，倒是现实中日益迫切的未来走向。读过那么多历史书籍，早就从历史中谙熟了何为尊贵、何为卑下，社会职业也在三六九等的基础上被他们切割成更加细小的碎块，仅一个仕途门类就有官、吏、僚、宦等等不同。那时候，觉得最没有出息的便是做学问，尤其是老师、研究员、文史馆员一类吃粉笔灰、钻故纸堆的角色。后来毕业时，六个同学中三人通过各种途径奔了仕途、商界，还有一人宁可北漂京城，到一家报社做了编外记者，也不肯到学校吃粉笔灰。唯有一个外号粽子的同学，通过门路分到省城的农业大学，还有就是黄一平因为毫无门路与关系，家里境况又那样窘迫，不得不老老实实到学校做了老师。可如今，几个舍友北漂的依然漂着，在商界的无大起色，奔了仕途的最多才是科长级别，大抵在小吏一类的档次，也只有他黄某人后发制人，虽说也在僚的层面上苦撑十年有余，可眼看着就将跃居官的一级阶梯，飞黄腾达已是指日可待。
那些教室还是老样子，外表灰蒙蒙旧得不成样子，里面的设施也是几十年不变，可在这样的教室里获得的学问，远比时下那些外表气派、装修豪华的所谓现代化大学要厚实得多。前边那幢阶梯教室，是学校组织上大课的地方，经常有国内外顶尖名流前来举办讲座。曾几何时，为了抢得一席之地，黄一平们采取轮流值班制，预先派一人饭也不吃，用书包、笔记本之类的物件，先为同学、舍友占下几个座位，经常因此和后来者产生口角甚至拳脚相加。如今，那些名流大多已经作古，他们讲的那些精彩故事也好，高深学术也罢，皆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图书馆已经重建了，造型是一本打开的书，外观比以前那座四方块的旧馆庄重典雅了许多。前些时在网上查到，说是这个国内大学馆藏规模位居前三的图书馆，所有图书资料正在实现上网，此工程一旦完成，图书信息容量排名据称将进入世界同类大学的前列。黄一平在校的前二年里，还没有和庄玲玲谈恋爱，多数课余时光都消磨在图书馆里。特别是节假日，别的学生大都回家与家人团聚，或是结伴外出旅游，他为了节约二十几块钱路费，就到图书馆借阅书籍打发时光。那时，捧一本书坐在馆前的台阶上，或徜徉在寂静的校园，略觉伤感、无聊的同时，也有某种满意与自得，甚至还有一些不可名状的悲壮。他心想，自己毕竟借机比别的同学多读了些书，多吸收了些知识，日后到了社会上肯定会显示出与众不同的优势。那时，他信奉通过读书能读出一个锦绣前程。现在想想倒有些可笑与可悲，当年读过的那些书，留下的满肚子历史知识，不知还有多少能用得上。平时帮冯市长写那些汇报材料、会议讲话之类的应景公文，自然只需大、空、套一类的政治术语，平常与人交谈除了假也鲜有多少黄、荤、灰之外的话题，只有上小学的女儿小萌偶尔问起一则成语，他倒还能马上穷根溯源、释疑解惑。只可惜，讲多了她嫌啰嗦，太深了她又不懂。
走得有些累了，黄一平在图书馆门前的那块大草坪上躺下，仰面朝天，四肢伸展，身体呈一个放松的“大”字。青青草坪，绿草如茵，四周是一圈稀疏的白玉兰树。黄一平闭着眼睛也知道，从东南角那棵最大的玉兰树向西不远处，有一个木制小座椅，那上边曾经诞生过他的初恋、初吻，也曾经扼杀过他苦心经营了将近两年的爱情。奇怪的是，当年不忍目睹的物件，如今看上去竟然没了伤感，只有温馨，稍许也感觉些滑稽。他在学校那几年，N大有个比较规律性的现象：大学生入校，头两年一般有个熟悉环境、适应大学节奏的过程，大一大二基础课程学习也相对紧张，这期间很少有心思和时间谈情说爱，因此是爱情荒芜期。等到了大三，环境、课程等等一切都适应了，同学之间又已经非常熟悉，男女同学就开始向往饮食以外的另一种境界，校园恋人猛增。黄一平长相不错，因为写诗的缘故，留着飘飘长发，身材清瘦，外观颇有古代名士气象与道家风范。加之，在历史系学生里会写诗者寥寥，就如同现今官员队伍里偶有擅书画、通诗文者一样，又如同冯巩相声里说自己是相声界里电影演得最好一般，总之是出类拔萃那一类型。于是，很快就与艺术系学美术的庄玲玲有了点意思。与他同届、同龄的庄玲玲，来自于阳城市区一个普通干部家庭，别看姿色不在校花、系花之列，可生得小巧玲珑、五官端庄，尤其是胸脯特别丰满、嘴唇性感十足，别说放在男多女少的历史系，就是在美女如云的艺术系也算是别具风情。两人入学不久就已认识，后来在大三开学后的一次联欢会上，黄一平的诗朗诵才惊四座，庄玲玲热烈的目光便紧紧瞄向了他。两人也不过先以目光演了区区两个小时的默片，第二天便开始相互传递纸条，然后就择了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相约着来到足下这块素有N大“浪漫之都”美称的草坪，就在刚才所说的那把椅子上，相谈甚欢，相知恨晚，当即就把接吻的程序给完成了。接下来的近两年里，两人几乎每晚都要在此相会，如果不是庄玲玲坚守最后一道防线，恐怕那张椅子将会增加锅灶功能，将一锅生米就地煮成了熟饭。到大四最后一学期，随着毕业分配的来临，严峻考验也来了：庄玲玲坚决不肯回到小城市阳城，而且凭借其家里在省城的关系，已经联系到省城一家纺织设计院，而黄一平则只能回原籍做他的中学老师。像绝大多数校园恋人一样，在那些春风沉醉的晚上，两人十指相扣，几乎把学校里所有小径踏遍，在那张曾经见证过他们爱情的长椅上洒下一掬掬热泪，最终还是没有想出好的办法，两人终以无奈分手，从此各奔东西，形同路人。
至于黄一平后来在阳城偶遇庄玲玲，两人又复燃一段短暂旧情，那已经相隔好多年了。
23
提前十分钟，黄一平与邝明达进到方教授府上，进门时客厅里已有三男两女在等待。保姆倒了杯纯净水，再三嘱咐：“方教授和夫人还在午睡，说了任何人不得打扰。请你们稍候。”
坐下稍一打量周围环境，黄一平心里一沉，感觉有些不妙。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方教授府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方讲师、方副教授府了，光是房子的宽大，就足以让黄一平感觉吃惊；装修、摆设的豪华阔气程度，尤其是装饰橱里琳琅满目的名贵物品，更是令黄一平有些目眩。看来冯市长与邝明达所言不虚，眼下的方教授肯定不是当年那个方老师了。
不一会儿，老师先从卧室出来了。十几年不见，老师有些发福了，脸色却比过去显得红润、健康。头发还是那样稀疏，但梳理得一丝不乱。从衣着、眼镜到手上修理得很规整的指甲，完全是一派名教授派头。看到曾经的学生、棋友，惊喜稍纵即逝，目光里虽然还能感觉出亲切，可那神情里明显带有居高临下的意思。
简单寒暄几句，方教授对黄一平说：“你稍等一下，我先把其他人打发了。”
那表情拘谨的一男一女，是教授带的两个博士研究生，此行前来是为学位论文修改的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方教授把两个学生狠狠训斥一通，原因是他们把一篇论文意思理解偏了。可从话语间也能听出，老师居然忙得一个多月没顾上同学生见面。面对斥责，两个博士生始终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情，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另外两个中年男子，是江南某市社科联的主席和秘书长，他们准备搞一个有关和谐发展的学术研讨会，希望得到方教授的指点与支持。扭扭捏捏说了一大段虚话，其实主要用意不在那个研讨会，而是该市市委书记新出版了一部理论著作，想利用研讨会搞个有些档次的新书首发，同时准备报送年度省社科项目评奖。那个主席和秘书长，以万分谦恭的态度，先后说出那个市市委书记、市长、宣传部长几个大员的名字，同时又点到省里宣传部副部长、社科院长、N大副校长等等名人，只是希望借此请方教授拨冗光临一下研讨会，同时在评奖时高抬贵手。整个过程，方教授一直表情冷淡，爱理不理，任凭两位来者说得额头冒汗、嘴角生沫，也没有点头答应。
黄一平在一旁看着，不禁也为自己此行狠捏了把汗。
说到方教授与黄一平当年的关系，还真是不一般。那时，说他们是师生，却不像师生，而是像一对无有尊卑的忘年交，尤其是在棋盘上厮杀时，更是形同兄弟、朋友。
黄一平刚入N大读书时，方教授还只是哲学系一名年轻讲师。师生不在一系，自然交道不多，相互也无缘认识。到大一第一学期结束，学校组织新年文体比赛，黄一平与方教授双双杀入象棋决赛，这才开始相熟。
说起黄一平的象棋生涯，还有一段特别有趣的故事。
小时候，村里有两个从城里下放的知青，闲来无事经常喜欢下象棋，黄一平在旁边看得多了，渐渐熟悉了楚河汉界上的诀窍，有时还上阵和他们比试一番。后来在阳北县中读高中，平时寄宿学校，学习非常紧张，课余生活也相当寂寞，黄一平就喜欢找些棋谱研究残局一类。恰好当时学校里有一名烧饭的工友是个象棋迷，经常带副象棋在公园、文化馆等处找人切磋，带有某种挑衅性质，顺便也挣几个小钱。黄一平通过实战与书本研磨，本来也已经有了些棋艺，可是初和工友对弈，却常常被杀得落花流水。这一来，反而激起他无限的兴趣与斗志，只要有了空闲，他就悄悄找到工友宿舍，两人摆开棋盘开战。渐渐地，黄一平发现，工友的棋路竟然与任何一本棋谱都不相同，下得既无固定套路，也不大讲究章法，却是凶狠、狡猾，常常杀你个措手不及。高中两年，黄一平通过和工友频繁过招，象棋水平大为长进，最后竟要让工友一炮或一车，对方才能和他打个平手。
方教授与黄一平的冠亚军大战，断断续续杀了将近一个星期，最后才分出伯仲，方教授只是略微占优，而且还有人说是黄一平暗中放水所致。这样的结果，却让一向自视在N大无敌天下的方教授大为光火。此后一段时间，每天晚饭之后，或是星期天、节假日，方教授便一手端只扬州酱菜瓶子做的茶杯，一手捧着棋盘、棋子，嘴里叨根永不熄灭的劣质卷烟，找上学生宿舍，誓与黄一平比高低。也有时，师生俩干脆就在校园某人多处摆开战场。往往一盘棋摆开不久，周围总会被看客簇拥得密不透风。
那时的黄一平，也是初生牛犊浑身是胆，下得兴起，师道尊严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经常是棋盘上杀气腾腾不肯相让，嘴上也是你来我往不留情面——
“我要杀得你皮肉全无，只剩下骨头！”方教授落子有声，笑眯眯看着骨瘦如柴的黄一平。
“我今天要剃你个毛发一根不剩！”年少气盛的黄一平更加嚣张。周围一片哄笑，方教授则捋着头顶不多几根毛发跟着嘻笑。
“我要让你小子穷得娶不上媳妇！”老师知道学生未婚，才故意这样调侃。
“我要让你今天输得赤条条而归，被师母关在门外！”学生也明白下棋不是赌博，输赢与衣服无关。
不管怎样，这师生二人下棋，周围必是七嘴八舌如赶集般无疑。有时，师生俩也会双双放下手上棋子，对旁边乱支招的臭棋篓子怒目而视，同声口诛，极尽嘲讽，那场景比相互挑逗更为精彩热烈。
那时的方老师，清瘦如竹，和蔼可亲，自诩“一生烟酒茶，半世棋书画”，下棋时落子有声，喜怒形于色，往往一边下棋还一边高谈阔论。在他眼里，棋盘上那不多的几十个方格，看似简单，却充满了生机，充满了哲学，充满了人生的玄机。“每一颗棋子，自有其角色定位，只有在特定的位置或按照特定的路线通行，才能发挥其作用。可是，任意一子却又缺一不可。譬如小卒，排在前头，只能进不能退，如果固定不动，不过炮灰一个；可若是没有这些炮灰，棋盘上的车马炮甚至大帅之流，又统统要暴露在对方火力之下，性命难保；而这卒子一旦过了楚河汉界，则马上成为左冲右突、所向披靡的一位勇士。”故而，方老师经常告诫黄一平：“善棋者，不能仅仅局限于一兵一卒的争夺，斤斤计较于一城一地的得失，眼光当看到十步八步开外，纵观全局大势。不过，大势者，稍纵即逝，又不可随便、大意，否则一步不慎可能满盘皆输。”他非常不屑于黄一平喜欢研究残局，认为那不过是投机钻营之流的小勾当，因为任何残局都有公式、有套路，适宜于街头骗几个零花钱而已……在校期间，黄一平从方老师那儿得到的学问，课堂远不及棋盘。
也有些时候，特别是逢年过节，方教授会把黄一平拉到家里，下棋的同时，让师母做几个家常小菜，师生举杯同饮，谈的还是棋理。那时候，方教授住在破旧、狭小、拥挤的讲师楼上，方夫人则在学校办的一家印刷厂上班，辛苦不说，工资也很低。不过，夫妇二人对黄一平这个穷学生兼棋友，还是非常关照甚至宠爱的。每逢寒暑假返校，黄一平也照例会从老家带来些花生、草鸡蛋、芋头一类的土特产，师母接过东西，眼睛就会笑得眯成一条缝，从心底里表现出开心。
大三大四那两年，黄一平忙着和庄玲玲恋爱，方教授也在准备副教授的论文、外语等等，两人的手谈便稀疏了许多，但也还是不时抽空杀上一两盘，只是下棋过程中的斗嘴明显减少，围观者数量、气氛也远远不如当初。直至毕业前夕，黄一平工作落实，也与庄玲玲分了手，而方教授哩，副教授评上，随之搬进了教授楼上的新家，师生之间偶尔在校园里相遇，说是有空再来一盘，其实相互已经没有闲暇坐下，又好像少了下棋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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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一平此行，带了打印好的文章提纲，也准备了一些礼品作为敲门砖，带有投石问路的性质。
饶是黄一平与方教授有如此关系，有关文章大事，也不是空口白牙就能解决问题的。冯开岭让邝明达一起出面，自然早就想到这一层。
对于是否需要给方教授送些礼品，黄一平与邝明达并无不同意见。可是对于送什么东西、礼物的分量多重，两人却分歧很大。
“不用管他什么教授不教授，反正当今社会没有不喜欢钱物的人，也没有不在钱物交易中生存的行当，而且是人都喜欢真金白银硬通货，干脆给方教授一二十万现金或者几块金砖了事。”邝明达的看法很简单，也很直接。
“堂堂著名大学的教授，可不像你生意场上那些商人，也不同于官场上少数贪腐官员，你给教授学者送礼，太过铜钱味了会辱没其斯文，伤害其自尊。”黄一平却不赞同。就他对老师当年情况的了解，以及老师夫妇与自己过去的关系，如果一下拿出这么重的礼物，而且是如此扎眼的俗货，只怕会吓着或激怒老师，把事情办砸。记得当年在校时，黄一平送给老师最贵重的东西，不过是家乡产的豆腐乳，就是现在也才几块钱一瓶。那时候，方教授夫妇最喜欢豆腐乳就玉米糁儿粥，一口臭得转了弯的物件被他们咂出二重唱般的美声哩。有一阵子，方师母还让黄一平回去详细了解豆腐乳的制作工艺，主要是当时校办印刷厂濒临破产，家里经济境况又不佳，如果学得这门绝技，一来可以借此重觅生存技能，二来也可以长期让方教授解馋。无奈，或是黄一平所询问的流程不对、不全，或是依样画葫芦过程中有些走样，反正经过若干失败、失败再失败之后，方夫人的豆腐乳终究没有做成，只好收手。
“哈哈，你可能对那些教授的情况还没有我了解哩。要知道，如今的教授早就不是当年的穷教师了。教授们生活在当今的商品社会，观念肯定早就发生了质的变化。你给他们送礼，太过轻薄了他会觉得你对他不够重视。如果不重到让他感觉烫手的程度，他要么不会接受，要么拿了也不会尽心尽力办事。而且，现在教授们的经济待遇、社会地位都很高了，给他们送东西，已经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送些自行车、缝纫机、冰箱、彩电之类含金量低的物件了。即使不直接给现金或金银之类的硬货，那也得送点有增值保值意义的东西。”按照邝明达的经验，时下好多有点文化品位、又有点小聪明的官员，喜欢收藏古董、文物。譬如一幅名人字画，只要是真品，只要那个作者稍有点名气，哪怕这种名气只是潜在的，那日后就有增值的空间。收受这种东西，听上去文雅、堂皇，且又避开金钱贿赂的嫌疑，经济、文化、颜面含量都相当高。
商量下来的结果，黄一平作了部分妥协——给师母买了几块阳城地产的土印花布，几件真丝内衣。印花布是那种完全手工制作的民间工艺品，如今正在申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内衣也是百分之百的纯蚕丝，品质、价格相当高。给方教授从古董市场上淘得一副上好云子，据说是明朝万历年间的精品。几样东西算下来，也有三万多块钱，仅云子一项就两万五千元。
“师生之间交往，轻重都不为过，就是早先孔圣人时代，也还经常向学生索要束修，学生也需要按时给老师进贡哩。”拎着价值不菲的礼物，黄一平嘴上如此自嘲，内心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然而，等到在方教授家里坐了这半个多小时，黄一平才发觉自己过虑了。
草草打发走江南那几位，方教授过来接待黄一平，恰好方夫人也睡醒出来。
那方夫人已经不再是当年讲师夫人、小厂印刷工模样，穿金戴银、衣着华贵不说，说话口气、看人眼神也完全是一副名教授夫人派头。黄一平赶紧向师母问好，并献上带来的衣物、布料。方夫人接过那些布料、真丝衣服看了看，嘴上客气几下，表情却是有些不屑的意思。黄一平猜想，师母可能没看出那几块的价值，就格外卖力介绍了一番这两种阳城特产。未料，不介绍倒还好，一番介绍还没结束，师母干脆将衣、布扔下，照料那只宠物狗去了。
在师母面前讨了个没趣，黄一平再捧上那副云子，呈送到老师面前。方教授取下近视镜，把那些棋子放在手心里一番摩挲，又用鼻子嗅了嗅，后又看了看装棋子的土陶罐子，淡淡地说：“原本倒是副不错的棋子，可惜流落乡野久了，有些脏了。还有，装棋子的器物土俗了些。”说着，进到里面房间，拿出一副品相明显更好的棋子，介绍说：“这副棋子也是明朝物品，却是清宫里流出，与你的这副相比，色泽、气息就纯洁许多，视觉感受、落盘声音和手感也有明显差别。人家花五万淘来送我，你这副顶了天也就半价吧。看来，你这历史系的高材生，得重新回来补补课喽。”
黄一平脸上倏忽一热，与邝明达交换了一个惊奇的眼神，唯唯道：“是的，是的，还是老师慧眼识货。”
又闲扯了些别的话题，方教授问：“有事找我？”
“也没什么大事，今天主要是来看看老师。毕业至今一直也没什么长进，都有些羞于再进师门了。另外，我们市长有篇小文章要请老师点拨一下，今天忘记带来，过两天我专程再来向老师请教。”黄一平回答。
“唔，最好提前几天预约。我现在很忙。”方教授还算客气，没有拒绝。
两人告辞出来，邝明达问：“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黄一平长叹一声：“唉，都说大学校园封闭、保守，是当今物欲社会的一块净土，一方桃花园，全是胡扯！”
“文章提纲怎不先拿给他看看？”邝明达又问。
“你看现在方教授夫妇这样的派头，我们带的那点东西能派上什么用场？眼药不上足，提纲仓促拿出来，万一卡壳了，底下的结就难解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再准备些东西，从长计议吧！”黄一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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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阳城，黄一平赶紧联系当年同学，四处打听方教授现在的行情、喜好。这一打听，不禁大吃一惊。如今的方教授果然了得——身为N大哲学系主任、博士生导师，又是省人大常委，更兼省委专门聘请的理论顾问，竟是学术、政界两头都当红的重量级人物。
原来，黄一平毕业之后，学校曾经选派方教授到北京某院进修一年，其间有篇论文在国内理论界引起强烈反响并获得多项大奖，论文的两位指导老师中，一位是北京高层要人某某，另一位便是时任某院副院长的省委龚书记。以此为机缘，方教授巧妙把这段经历包装、炒作一番，迅速取得巨大成效。缘于此，如今的方教授，在省内学界风光无限，学校内外的那些专业职务暂且不谈，光是城市决策顾问、咨询专家之类的头衔就有一大堆，经常在各种政治圈子里做学术报告、专题讲座，挂名费、出场费就是一笔令人瞠目的数额。现在，教授除在省城坐拥两三套豪宅外，据说在太湖、天目湖等风景区也都置有高档别墅。这一来，黄一平自然就对方教授的价码明白了八九分。
根据众同学提供的有关信息，说是方教授近年也热衷于各种收藏，邝明达不惜代价搞来一幅清朝扬州八怪之一李方膺的山水扇面，外加一套名家制作的宜兴极品紫砂。黄一平对这些不内行，冯市长也不放心真伪，邝明达却拍着胸脯保证：只要那教授果真是行家，一准马到成功“速必杀”！
东西准备妥当，黄一平与邝明达再次登门拜访方教授。
方教授乍见当年弟子拎只不起眼的布袋再度登门，本来还是有些冷淡，可一见陆续掏出的两样东西，马上眼睛瞪得铜铃般圆，目光放电一样明亮，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尤其是那幅李方膺的山水扇面，经过方教授反复查验证实不是假货，更是令他爱不释手，连声说：“宝物，宝物，真是宝物！”
趁着老师高兴，黄一平这才把阳城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冯开岭的情况作了介绍，又把这篇文章对其升迁的重要意义作了如实阐述，自然也将冯市长升迁与自己个人前途的密切关系，于羞羞答答间透露一二。侠肝义胆的方教授本已是半个官场中人，哪里需要学生啰里啰嗦说这么许多，当即桌子一拍，道：“行啦，这事我来帮你办，既然事关一个城市市长的命运，自然也就事关一座城市数百万人的未来。学生的事情，老师不来帮助，那岂不是辱没了师长这个称呼？何为师者？传道、释疑、解惑、救难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
方教授看了黄一平与冯开岭共同商定的文章主题与写作提纲，当即表示分量不够，站位不高。原定的那个题目《城市建设中的文化记忆——兼谈城市规划在建设文化大省中的功能与作用》决定放弃，改为《保持城市特色，彰显城市个性，以建设文化大省的宏大气势统领城市规划和建设》。几个小标题也当场重新敲定下来，一切围绕省委龚书记的核心思路与最新意图，又符合作者当前职责与未来身份，贴近实际且具宏观指导性，大气而不逾越。
方教授嘱咐黄一平回去写作时，多从网上搜索一些省委龚书记近期的重要讲话，同时开列了一些需要借鉴的理论文献。临别，方教授还拍了拍学生肩膀，亲昵地说：“一平，写这么大块的文章，所费精力很大。若是写出真功，肯定会耗费大量心血，最终好似生一场大病哩。你要辛苦了，别忘记注意休息！”
“谢谢老师！”黄一平听了很感动，眼睛立马就有些湿润。老师毕竟写惯文章，又是师长辈人，不仅知道写作中的种种甘苦，而且也非常疼爱学生。
回到阳城，每每坐到电脑前，想起方教授关切的话语与神情，黄一平依然感动不已。他想，自己当秘书十几年，帮领导写的各种文稿没有上万，也有数千，堆积起来早已不知几多等同身高，身心所受煎熬更是苦不堪言，可是从来也没有哪个领导会说出过这样的话啊！
平心而论，写文章确是秘书的一大苦差。但凡做过秘书的人都有体会，一个好的秘书，三分靠腿、七分靠笔，最难最苦便是帮领导操笔为文。当今官场，不论机关大小，领导的报告、讲话以及发表、出版的署名文稿，不仅多如牛毛，而且多为秘书代笔，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过去若干年，工农干部当家那会儿，别看很多领导肚子里墨水不多，平时也很少有时间读书看报吸收新知识，可即席讲起话作起报告来，照样显得生动活泼、丰富多彩。现在的领导，虽说大多科班出身，很多是拿着硕士、博士的文凭，按说水平已经不是当年那些工农出身的土八路能比，写些讲话、报告应该不成问题，可是，一个个却不肯自己动手。领导讲话、写作水平的高低，无外乎看其摊了个怎样的秘书。而且，现在的情况是，一方面会议越来越多，大会小会都要请领导发表重要指示，讲起来还不能短；另一方面，很多领导一窝蜂地奔了学历、文凭之后，为了显示其才能，又都喜欢在报纸、杂志上发表宏文或出版专著，而他们往往又都遗传了孔圣人述而不作的传统，习惯于君子动口不动手，这就苦了那些小秘书。跟在领导后边，秘书们整天忙的就是个写，大材料接着小报告，你写得再快，还能有领导念得快吗？还能有印刷机转动快吗？不写死你才怪！黄一平以前跟的那个魏副市长，原本是业务干部出身，肚子里有货色不假，却不善于当众表达，不论在什么场合讲话，无一例外要念稿子，有时人一多，还会念得结结巴巴，因此，最终给人的印象不是市长念得有问题，而是黄一平这个秘书写得有毛病。现在跟着冯开岭，有些小的会议讲话固然不需要稿子，即席发挥就行了，可只要是书面材料，要求就不低，反复修改打磨更是常事。黄一平的起早贪黑，也就不足为怪了。
记得四年前准备升常务那会儿，冯市长决定出版一本专著，主题是沿江农业产品布局的合理性与科学性。洋洋二十五万字，冯市长定了思路与提纲，内容全部由黄一平操刀，却只给了两个多月的写作时间。那段日子，黄一平白天跟在冯市长身边处理日常事务，只有每天夜里开夜车，查资料、找事例、核数据，全靠一个人忙乎，还不能对任何外人言苦。为赶进度，黄一平几乎夜夜都要熬到第二天凌晨两三点，搞得眼睛里布满血丝，嘴上燎起一圈大泡。后来，由于疲劳与紧张过度，他持续多日低烧，心跳明显加速，还有少量便血。无奈，只好让汪若虹从医院拿了药回来，一边输液一边工作，最终也没好意思告诉冯市长。写到中途的时候，他也曾经感觉心力交瘁、难以为继，可是，他又反复强打精神，告诫、激励自己：“黄一平啊黄一平，你现在查阅的每一篇资料，写下的每一个文字、标点，都是关乎冯市长能否顺利坐上政府二号宝座的大事，也是关乎你自己锦绣前程的大事，就是再苦再累，你也得咬牙坚持下去。”最后，书稿写好交到冯市长手上，也只得到两个字评价：不错。
26
按照方教授确定的题目与思路，黄一平花了整整半个月时间，熬掉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终于以瘦掉四五斤的代价，写出文章初稿。
冯市长反复看过几遍，改了一些文字，嘱咐黄一平还是送到省城，一切交由方教授修改、审定。
“带上邝明达，方教授那儿不妨再加把力气。”冯市长叮嘱道。
黄一平会意，又携邝明达三度来到方教授府上。
这次进了门，黄一平先奔师母那儿。他从包里掏出一只精美的首饰盒子，打开了，是一条镶了钻石的项链，双手呈上，恭敬道：“记得师母马上过生日，今年应该是六十大寿，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方夫人也不客气，接过项链小心戴上，对着身边的镜子左照右看，刚刚还神情慵懒的脸上马上如盛开的秋菊一般堆满笑意，连声呼喊方教授：“老头子，老头子，赶快过来！”
方教授应声过来，拿了项链看了两眼，并无过多惊喜。黄一平马上递上发票，说：“在第一百货买的，如果不合适，说好包退包换。”
发票在教授夫妇手上传递一遍，两人神色立时多了庄重。黄一平知道，原本不太起眼的物件，有了这八万元标价的发票，也足以让他们忽然手感一沉了。
“中午过来，怎么不来家里吃饭？”方夫人悄悄收起项链与发票，嗔怪道。
“怕影响老师、师母午睡，所以没有打扰。”黄一平回答。
“没事的，以后到了省城不要客气，还把这里当家。”方夫人以长者口气吩咐说。
“一定，一定。以后我会经常来看老师和师母，专挑吃饭时候来。”黄一平尽量显得随便而亲热。
“来吧，说说你们市长那个稿子。工作第一嘛。”方教授进到书房招呼弟子。
黄一平赶紧进去，从包里掏出那篇冯开岭的署名文章，恭敬地摊放在方教授面前，一个看，一个等，师生二人再无多话。
进入状态了的方教授，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文章，一边用红水笔在文稿上做着标记，不时还念念有词，目光里复归学者的严谨与专注。
一旁的师母，以无比虔诚的眼神看着教授，悄悄与黄一平耳语道：“你老师一般不轻易动笔，只有他认为十分重要的东西，才会这样认真。看来十多年不见面，他还是很喜欢你这个得意弟子的哦。”
黄一平频频点头称是，同时努力在脸上作出感激状。其实他心里非常明白，要不是后来那套紫砂壶和李方膺的山水扇面，外加今天的这根项链，哪里会有如此效果！
方教授花了足有一个多小时，才看完那篇将近两万字的文章。稿纸的空白处，做满了各种各样的记号，也有些提示性关键词。看得出，老师的态度相当认真。
“总体不错。”方教授的这句话，足以让黄一平欢欣鼓舞了。
“可是——”方教授的风格还是没变，十几年前就这样，先肯定后否定，有时抑是为了扬，有时扬则为了抑，关键是看后边有无否定之否定。对于一个哲学教授而言，只要他的最后结论没出来，千万不要轻易欣喜或失望。黄一平知道，眼下对他来说，“可是”后边的评价，才最重要、也最具实质意义。
黄一平掏出本子，准备洗耳恭听、认真记录。
缘于情绪大好的原因，方教授面对黄一平与邝明达，就像当年站在偌大阶梯教室里那样，声音宏亮，目光如炬，讲到兴起不仅口若悬河，而且站起身来，配以丰富多彩的肢体语言。从标题到观点，到其中引用的例子、数据，都一一提出修改、补充、完善的意见。不是从学术角度，而是从政治角度；不是单纯就文章说文章，而是抛开文章本身，有时站在一个地级市长的中观角度，有时又站在省委龚书记的宏观立场，甚至完全模拟龚书记的眼光与口吻。从老师的侃侃而谈中，黄一平看到十几年来，政治与时世是如何改变着一个大学老师，使之远离了象牙之塔，彻底落入了滚滚红尘。也因此，书斋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传统意义上的书斋，而是和时世、政治完全粘合成一体了。
“突出阳城是不错，可文章是面向全省乃至全国，又是理论文章，就不能太过拘泥于本地，视角不能太狭小，否则就没有高度，不具全局性。试想，一个具有远大政治抱负的市长，其文章应当与他的胸怀、视野相仿佛，大气磅礴，高瞻远瞩。”
“知道龚书记来省里几年了？三年半。这个时间概念对这篇文章意义极大。你是在政界上走的人，应该懂得这个意义吧？所谓政治家，其实不在于他脑子里装了多少政治书籍，也不在于他口头上挂着多少政治术语，而恰恰在于细节问题上是否有足够的政治敏锐与眼光。我刚才说的这个三年半，看似一个细小数据，却蕴含着重大的政治含量，弄不好就会因小失大。因此，这篇文章里，但凡涉及全省层面的东西，如果是肯定正面，尽量选择近三年半以来的数据、事例作论据，反面的例证则应避开这个时段，否则，就容易出问题犯错误。”
“阳城以外的地方，也不是随意选择。江南那几个发达城市固然不错，可未必就一定要找那些全省最好的典型。写文章选事例，只是为了说明、佐证论点，不是表扬先进。为什么不选北边的A市、T县呢？呵呵，这里面可大有学问了。A市虽然是本省的一个落后地区，经济总量还不及江南一个县，与阳城也有很大差距，可那是省委的一个联系点，也是龚书记亲自抓的一个跨越式发展典型，那里不写你还写哪里？！还有那个T县，则是龚书记的老家，他又是从那里起步走上政坛的，也可以多引用一些那里的素材嘛。你看看人家省报，一年里有那么多头条是A市与T县，说明办报的人政治上成熟嘛。”
……
黄一平写了十几年文章，嘴上不敢张扬，内心里却自认是一个高手，在阳城市级机关里也算数得着的笔杆子。方才听了老师一席话，他才终于见识什么叫小巫见大巫，什么叫高人面前相形见绌，什么才是真正的文章大家。黄一平感觉到，老师讲话时的神采风流，还隐约是当年课堂上那个年轻的讲师，有些当年棋盘上你厮我杀相互不肯谦让的风采。可是，老师讲的这些内容，却已经完全远离了课堂，远离了棋盘，也远离了自己的记忆。
“要不，我把文章带回去，再按照老师的意见修改一下？”黄一平征询老师意见，同时悄悄把一只信封塞到稿纸底下。其实，那个信封原本是黄一平、邝明达手里的一支预备队，用来相机行事。可是，方教授这一通知心贴肺的点拨，已经让黄一平如痴如醉，也令邝明达兴奋不已。两人交换一下目光，黄一平就毫不犹豫掏出信封。
方教授赶紧把信封抽出来，下意识地掂了掂，复又还给黄一平，说：“这个就不必了，棋子、扇面一类属于玩物，不存在贿与不贿的问题，钞票就不同了，拿不上桌面，也俗了。”
黄一平一时就难住了，不知老师是掂着信封太薄，感觉嫌少，还是出于谨慎自律或考虑师生关系，真的不收。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意思，不过区区一万欧元，给你以后出国时买点小东西，就算我们两个在您这儿的听课费吧。”坐在一旁的邝明达倒是见多识广，颇多机智，马上笑着插言，并示意黄一平再把信封塞回到教授手里。
教授眼里有亮光一闪，愣了片刻，果断接过信封，笑说：“恭敬不如从命。既然是学生孝敬老师，不收恐怕不合情理。呵呵，还是一平懂事，凡事考虑得仔细。”
闻声而来的方夫人，眼睛早就笑得眯成一条丝线，用肉嘟嘟的手在黄一平肩上拍了又拍，说：“那还用说嘛，这么多学生里数一平最懂事，以后要经常来啊。”
方教授看了一眼夫人手上的信封，沉吟一下，说：“算了，这篇文章你放下不用管了，让我那几个研究生代劳吧，反正他们也是闲着。”
黄一平顿觉“咚”的一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接下来，方教授主动问起文章发表方面的事宜。《理论前沿》是省委机关刊物，在全省的权威无人能敌，杨副秘书长已经同意下期挂帅，方教授自然是满意的。可是，方教授不满意的是，黄一平与冯开岭他们仅仅只是希望文章发表一下，就算大功告成万事大吉了。
“NO！NO！NO！”方教授居然使用起他不熟悉的英语。那怪异的发音与表情，黄一平在家和女儿小萌游戏时也经常会玩到。
“这篇文章要想让龚书记看到，引起他足够的重视，那很简单。发表后，我只要给龚书记打个电话、递张便条，或者干脆带着刊物上他办公室跑一趟就行了。可是，仅仅做到这些，就太可惜了这篇文章。为什么不让文章发挥更大作用，产生更大的反响呢？”讲着讲着，方教授似乎有些生气了。其实，黄一平知道，这是老师激动的表现，而激动过后往往会有更精彩的发挥。
“我想，凭这篇文章的水平和影响，应该可以组织一批专家、学者，召开一个专题研讨会，组织一批有质量的评论稿件，再在杂志上发表一下。同时，还可以利用报纸、电视这些新闻传媒炒一炒嘛。市长改选，社会舆论也很重要，在群众中知名度高了，代表们才会投你们冯市长的票呀。要知道，我可是省人大常委，这方面并不外行哟。”方教授说着，还顽皮地朝黄一平、邝明达眨了眨眼。
“如果召开一个专题研讨会，时间是否来得及？会很麻烦吗？”毕竟是临时动议，黄一平心里没有底码。
“时间不是问题，一点也不麻烦。可以由我们N大哲学系和省社科院哲学所联办，你们阳城方面实际出面组织，或者你们干脆只出钱不出面，一切由我们哲学系来帮你们操办。可能的话，尽量请龚书记到个场，如果不能出场，以他的名义出一份书面发言或贺信之类的应该问题不大。”方教授满有把握。
“真的？”教授一言既出，就连不太懂得文章事的邝明达也惊喜万分了。
“那还会错！我方某人说话办事向来如同下棋，落子生根，半步也不悔的，一平你可以作证，是不是？”方教授情绪大好，不仅没计较邝明达的唐突，而且还和学生开起玩笑。
“当然！当然！”黄一平一听，激动得不行，握着方教授的手都有些抖动。他想，果真能做到这个地步，花出去的那些钱真是物超所值了，这也加重了自己在冯市长心目中的砝码，对于将来的提拔使用更有了说话的分量，甚至多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刚才老师说到下棋，倒真是可惜了。今生今世，师生间恐怕再无对弈的机会了。问题不在时间，而在乎心境。
27
离开N大学，已经接近傍晚。
按照预先约定，黄一平和邝明达还要赶到省委杨副秘书长家，敲定稿子刊登的具体事宜。
邝明达亲自操纵着他那辆新款悍马，在省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看得出，他对去往省委宿舍的路况相当熟悉。
要说与杨副秘书长的熟悉程度，邝明达确实远在黄一平之上。当年冯开岭在省里工作期间，邝明达每逢来省城办事，总要抽空看望，有时也会专程前来，每来必定会选一家有特色的馆子，给孤身独居在省城的冯开岭打打牙祭。只要遇到这样的饭局，冯开岭又必定会邀上周围同事一道享受，而杨副秘书长十之八九在场。几次下来，邝明达与杨副秘书长也就相当熟络了。冯开岭回到阳城这几年，逢年过节照例会到省里拜访一些领导旧友，有时自己没空或跑不过来，就让黄一平、邝明达代劳，杨副秘书长这里自然非邝明达莫属。邝明达因此吹嘘：“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上楼时，邝明达在前，左手拎一只小巧的草筐，右手提着他那从不离身的名牌公文包，远远看去显得非常滑稽。可别小看了那只支支棱棱的草筐，里面装着一些外观粗糙的阳城土产，玄机却在一只信封里，是厚厚五叠人民币现金。
刚才在汽车里，黄一平看着邝明达将信封随意塞进草筐，不无担忧地问：“你这样放，人家万一发现不了，随手转送别人或者扔了，岂不冤枉？”
邝明达忍不住哈哈一笑，说：“看来你没怎么给人送过大额现金。你想想，人家杨副秘书长住在省委宿舍，人来人往，给他这样级别的领导送礼，就得考虑个隐蔽可靠。有这样粗糙的草筐做掩护，就是省委书记看见了也不必遮掩。可是，收受礼物的人却又明白，越是外观粗糙的包装，越是有内涵，人家怎会轻易处置！这些人，精着呐！”
黄一平听了，自然服气。再说，邝明达是这里的常客，带给杨副秘书长的礼物，又是邝明达全权做主，他不过是随从而已。于是，他就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跟着上了楼。
按理说，像给杨副秘书长这样的领导送礼，讲究单独行动、诡秘保密，尽量避免成双结对。这样，万一将来事发，也是以一对一、死无对证。可是，黄一平送礼，却又最不希望独来独往。十年前，他刚当秘书不久，市委那边有个秘书，也是经常帮领导送礼，受到领导绝对信任。后来领导因受贿行贿事发，纪检、检察机关在办案时查明，通过该秘书之手送出或收受的钱物，不少被半途截流、侵吞。结果，大家不齿于那个秘书的偷鸡摸狗，更甚于痛恨那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贪官。因为有了这个前车之鉴，黄一平代表冯市长出面送礼时，就特别小心，还给自己规定了一个原则：一般物品还罢，现金、购物卡、首饰之类的贵重物件，一般不单独经手，哪怕拉上司机老关也尽量留下旁证；有时实在不能有旁人在场，就千方百计让收受人务必给冯市长回个电话，以示东西送到。好在平时由他出面送出的礼物，多是粗大、价廉之物，不易令人生瓜田李下之嫌。这次给方教授送的那些东西，都是体积不大、价值不菲的藏品或首饰，甚至还有外币现钞，黄一平就坚持拉上邝明达一起出场，以见证礼物送到，免生贪污之嫌。眼下轮到这杨副秘书长，却又有些不同。作为省委机关的一级要员，给他送礼自然不可大张旗鼓，第三者在场更是深为避讳，黄一平理当回避才是。然而，此行既是专为冯市长稿子而来，黄一平就非要出面不可，因此，邝明达只好特意预备了这只草筐，算是施了个小小的障眼法，既为欺人，也是自欺。
门铃响了几下，杨副秘书长闻声把门打开，笑眯眯迎在门口。握手问好，倒水泡茶，虽是一副气定神闲、不卑不亢的官样做派，却也显得比一般官员亲切随和许多。
杨副秘书长家是跃式错层，足有两百平米。在路上，邝明达就介绍说：“别看杨副秘书长在省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领导，可是由于待在省委机关时间长了，各种关系、门路非常广，因而实惠得很，逢年过节代表冯市长来看望，总会遇到很多送礼者，全省各地的都有。等会儿你到他家里一看就知道了。”
黄一平稍作观察，感觉此言果然不虚。
坐下来当然先谈稿子。
黄一平掏出打印好的稿件，把题目、主题思想、几个小标题一一报了，又把方教授讲的修改、完善方案仔细说了。杨副秘书长一听，频频点头道：“嗯，不错！这个方教授果然是名教授，不枉省委请了他做首席理论顾问，更不枉龚书记对他青睐有加。他的这些意见，多么关键，多么要害！文章人人会写，巧妙各有不同，别看方教授这几点小小点拨，可都是四两拨千斤。按照他的思路修改下来，你们冯市长这篇文章效果会更上一个台阶，我们这期杂志也会跟着上一个档次哩。”
听着杨副秘书长的赞美之词，黄一平彻底放心了。本来，黄一平很担心，按照中国文人相轻的传统，杨副秘书长作为《理论前沿》的主编，未必会认同一个大学教授的意见。没想到，在这两个人身上，竟出现了文人相重的奇迹。当然，一介阳城市府的小秘书黄一平哪里知道，这个杨副秘书长与方教授原本是复旦大学的同班同学，彼此有数十年密切交往。两位同学利用这种不公开的特殊关系，凭借《理论前沿》这个平台，相互造势，彼此恭维，经常搞些利益共享、双惠双赢的合作，既捞得大量的好处，又不易为外人觉察。
话说到这个份上，受到杨副秘书长情绪感染，黄一平一激动，就把方教授关于组织作品研讨会的建议说了。不过，说过之后他还是有些后悔。按照黄一平一向的为人行事风格，凡是未经请示冯市长并得到同意的事情，一般不会轻易出口。今天方教授的这个建议，他还没来得及向冯市长汇报。
杨副秘书长听了，也没马上表态，而是敛起笑容，沉思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道：“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搞个作品研讨会，利用报纸、电视等新闻媒体的力量，广泛炒作一下，肯定会产生更大的影响。可是——”
又是一个可是！黄一平知道，方教授说可是往往有卖关子的成分，甚至成为了口头禅，而杨副秘书长则似乎没有这个习惯。
杨副秘书长正待把话说下去，忽然身子一绷，原本轻松的表情也瞬间收紧，嘴张在那里却没了声音。这时，外边有钥匙开门的声音。
28
原来是杨夫人回来了。
黄一平以前在阳城见过这位夫人，马上跟在邝明达后边叫了大姐。
进得门来，看到两个客人，刚才还气喘吁吁一脸怒气的杨夫人，马上转怨怒为惊喜，顾不上坐下歇息，又是添茶水，又是拿饮料，又是削水果，忙得一身肥肉波翻浪涌。
“哎呀，原来是邝总来了，我说怎么刚才出去时听到喜鹊叫哩。”杨夫人先是满脸笑意和邝明达打招呼，接着转身脸一沉吩咐丈夫：“赶紧准备晚饭去，今晚我要留邝总吃饭。”
杨副秘书长讪讪进到里间打电话去了。看得出来，像很多身居高位的官员一样，这位省委堂堂的副秘书长，也是个惧内的妻管炎。
坐在一旁的黄一平，看着杨夫人像变戏法儿似的转换表情，感觉非常有趣。
“大姐刚才哪里忙呢？”邝明达问。
“还忙哩，忙出一肚子气来了，正好要找你评理哩。”杨夫人气呼呼地说。
原来，杨家有个儿子，已经到了结婚年龄，最近在附近一个小区买了套房子，正在洽谈装修的事。刚才夫人出去，就是约了儿子和未来儿媳，一起到装修公司签订合同。结果，合同没签成，母亲和儿子却因为意见相左，在装修公司当场发生了口角，气得大家各自奔了东西。
“本来买了房子装修结婚是个开心事，可他们小两口就是不听我的话，什么东西都要自己做主，却又拿不出一分钱来，全是啃我们这些老骨头。邝总你也知道的，我们家老杨人老实，一辈子做的只是这种有职无权的官儿，哪里像你们冯市长那样的实权派，更加不能和你们做老板的比。再加上，我们老家都在农村，还有几个老人要养，手上这几个小钱，要用的地方多着哪。”说着，杨夫人眼眶竟红了，不一会儿，大滴大滴的泪珠说下来就下来了。
“大姐，不要紧，何必为这事生气呢？”邝明达一边给杨夫人递面纸，一边安慰她：“不就是装修套把房子这点小事嘛，包在我身上了。最近我们公司在省城的办事处也要重新装修，正好有个工程队准备进场，我让他们帮你一起搞一下算了。”
“真的？”夫人眼泪挂在脸上，就笑了。
“当然啦，小事一桩。”邝明达一副大包大揽的架势。
“能不能连装修带买材料一起做了呢？你是知道的，我们家没有一个懂买那些东西，进了市场保准要挨宰上当。”杨夫人得寸进尺。
“这些你们全不要操心了，包工包料，一包到底！”邝明达自然顺话接话，打了包票。
“那太好了！”杨夫人这下笑得更欢了。看那样子，真恨不得当场要亲邝明达一口。
这时，杨副秘书长过来向夫人报告：“饭店定好了，就在儿子新房小区的旁边。”
杨夫人一看还有些时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拉着邝明达说：“走，反正离吃饭还有点时间，正好一边往饭店去，顺道看一下房子，也算是认认门。”
出门上了车，也就十分钟路程，一行四人就到了杨家儿子的婚房。房子是在省城一处最大的高档小区，电视、报纸广告做得连篇累牍，就连阳城也是妇孺皆知。杨秘书长儿子及未婚儿媳，已经接到母亲电话，等候在那里。新房是一处小高层，面积大约一百八十平方，按照时下一万五左右的房价，怎么说也得两百几十万。刚才还哭穷哭得声泪俱下的杨夫人，进了豪宅却再不见那副怨怼、落魄神情，而是一个劲让儿子、儿媳向邝明达提出装修要求，那神情那口吻，完全是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冤大头，千万别让他跑了。
那一对准新人本身就不是吃素的，听了母亲一番暗示，自然也马上心领神会，一口一个邝叔叔，专门往最高规格处提要求。
看到夫人、儿子、儿媳和邝明达相谈甚欢，杨副秘书长则和黄一平避让一隅，闲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完全像个置身事外的陌生人。
看过房子，谈定装修的事，一行人这才进到小区附近的饭店。
上了酒桌，还没等冷菜上好，杨夫人就迫不及待向邝明达敬酒。邝明达赶紧说：“对不起大姐，我要开车，酒就不能喝了。”
夫人一听，马上眼睛一瞪，又朝黄一平瞄一眼，说：“那哪行！你不是带了专门的驾驶员？”
邝明达马上乐了。
杨副秘书长一听，赶紧介绍：“他不是驾驶员，是冯开岭同志的秘书小黄。”
黄一平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忙把话题岔开：“大姐，没关系，邝总喝酒，晚上的车我来开。”
黄一平这个口子一开，可就苦了邝明达。那个杨夫人原来竟是一斤以上的白酒量，同时又不停鼓动丈夫、儿子、儿媳轮流上阵，直把个邝明达喝得连连举手喊停。
不过，酒也不是白喝的，酒杯起落之间，关于装修的工期、具体用料等等，又达成了更进一步的共识，杨夫人甚至把水龙头、抽水马桶、电器开关之类的细节都一一确定，可谓事无巨细一网打尽。席间，杨副秘书长看着夫人提出的要求太过出格了，制止说：“人家小邝公司里那么多大事，不要再用这种小事烦人家了。你这样做影响也不好嘛。”
夫人闻言，酒杯往桌子上用力一墩，杏目怒向道：“大事小事你又不会管，我不麻烦小邝还能麻烦谁？这是我和小邝之间的事，与你那个影响有什么屁关系！再说，装修好了照价给钱就是了。”
丈夫脸上马上红一阵白一阵，再无下言。
邝明达只好赶紧声明：“秘书长，这事你真的不用操心。这点小事，对我一个大企业来说太小意思了。孩子的房子交给我，这是大姐看得起我，至于钱不钱的，家里人还说这种话就见外了，既不用大姐费心，也不会让秘书长犯错误。”
一席话，说得满桌一片笑声。
酒席结束前，邝明达悄悄递给黄一平一沓现金，示意他出去把饭钱结了。杨夫人见了，也只装着没看见。
酒席临近结束时，黄一平不放心杨副秘书长那句没说完的“可是”，就把他拉到一边，问：“秘书长，关于那个研讨会的事儿，是不是有些什么问题？”
杨副秘书长看了看周围，旁边除了邝明达并无外人，这才说：“像冯开岭这样级别的领导同志，写出这种分量的重头文章，开个作品研讨会，组织点后续评论，按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你们想过没有，接下来几个月是换届选举的准备阶段，也是非常敏感的时期，如果炒作过分了，会不会收到相反的效果？阳城那边，估计也不是风平浪静，千万不能因此闹出什么事端来。至于龚书记是否会亲自出席或书面发言，这个恐怕变数比较大，不是很有把握。我的意见哩，等文章出来了，视具体效果再作商量。”
黄一平听了，感觉是大实话，点头道：“谢谢秘书长提醒，这个我回去再向冯市长汇报，一切还请秘书长多关照。”
邝明达也附和说：“冯市长的事还请您多费心。”
“会的，会的。他不用心我就和他不客气。”未待杨副秘书长开口，夫人那边却先表态了。
离了饭店，黄一平主动坐到驾驶席上，邝明达则退到后座。
上了高速，邝明达一声长叹，苦笑着说：“到底还是没能躲得了这一刀。”
“怎么啦，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黄一平问。
“你哪里知道，这个杨夫人是个嘴上手上都很来得的角色，每次上门来帮冯市长办事，总要被她狠敲一笔。”邝明达道。
据邝明达介绍，前些年他每年都要代表冯开岭来杨家送几次礼，每次除了预备好的丰厚礼品外，还得随时准备些现金，预备杨夫人抱怨家里某样东西忽然坏了。那几年，从万元以上的液晶电视机到千把块钱的洗衣机，杨家几乎所有的贵重电器都被邝明达换了新。因此，最近两年里，邝明达尽量少登门，代冯市长送礼一类事，多让手下亲信代为跑腿。可是，逢到眼下这样重要的事情，必须上门求助杨副秘书长，他就只好抱着情愿挨一刀的心理了。大概是前年夏天，好像也是为了冯市长的一篇文章，那期间正好黄一平随冯市长出国了，邝明达上门，让杨夫人生生敲掉一套红木家具，整整十五万元。今天的这篇文章事关重大，邝明达悲壮赴杨府自然也是早有准备，没想到对方下手竟然如此之狠，还是让他叫苦不迭。
“那你说今天杨夫人这一出，有可能早有预谋？”黄一平的发问，完全出于玩笑。
“怎么叫可能，完全就是。”邝明达很肯定地说：“上午我打电话约杨副秘书长时，恰巧就是夫人接的电话，听她那样惊喜的口气，我就知道不妙。”
“早知道如此，我放下文章早点出来，让她扑个空。再说，你当时干脆不接腔，或者接腔了，不要说自己公司有什么工程顺便也要做，不就没什么事了。大不了，你当场给几个钱了事。”黄一平也有些忿忿不平。
“哪有那么简单呀。你以为那个女人真是出去有事偶然回来？才没那么巧哩，其实她可能早就埋伏在楼下，专门等我们谈话正欢时，半途杀出来，让你不好拒绝。而且，她的脾气我最了解，你不把事情做到位，她会千方百计让你就范。”邝明达无奈地说。
“这个工程估计得多少银子？”黄一平问。
“怎么说也得三十万出头吧，现在材料工钱都涨价。这点钱对公司倒是九牛一毛，关键是心里感觉不爽。而且你看吧，完工后那个夫人肯定还会追着要发票，说是防止以后说不清，就好像我贴了这么多钱是想害她老公一样。”邝明达苦笑道。
哈哈哈哈！
黄一平笑得控制不住自己，只好把车速减下来一些。最近这几趟省城之行，算是让他大开了眼界。
“冯市长知道吗？”沉默好一会儿，黄一平才问。
“应当有数的吧，否则他让我来做什么？”也是沉默一阵之后，邝明达回答。
不一会儿，车上高速，灯火辉煌的省城渐渐抛在车后。漆黑的夜里，悍马像一支刚刚离弦的箭，怒吼着一路向前。车的两旁，不时有更快速的车呼啸掠过，不用看里程表也知道，那车的速度已然接近极限。在这世界上，不要说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就是在日光明朗的白天，又有多少人按捺不住自己，希望超越速度、时间、空间等等的极限，放纵自己的欲望。至于前边的路上会有什么，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只有像黄一平这样自认为循规蹈矩的人，才会始终盯着一百二十码的标线，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油门，控制着刹车。但未必，他就是最安全的驾驶者。
车上，黄一平、邝明达两人都好久没有讲话，也许不是不想开口，而是不知由何处开说。

第五章
29
进入九月中旬，市府换届选举终于进入实质性操作阶段。
在正式向省委提名候选考察对象前，省委组织部决定在各个省辖市先搞一次民主推荐，广泛征求一下意见。
又是省委组织部年处长，把信息第一时间通知了冯开岭。
据说，年处长提拔副部长已经部务会讨论，正待省委常委会研究通过，就算走完程序。
这次接听年处长的电话，冯市长没有避开黄一平。那边的声音虽然低沉，可坐在冯市长对面的黄一平却听得真真切切。电话响时，这边两人正在商量事情。知道是年处长电话，黄一平起身想回避，却被冯市长用手势拦住。最近一段时间，有关换届方面的事宜，冯开岭不仅不再避开黄一平，而且还有意让他多参与掌握些情况。
“马上进入冲刺阶段，你要主动介入，尽量多地熟悉情况，可能需要你多挑些担子。”冯市长不止一次对黄一平如是说。而每说一次，黄一平便会感觉自己肩头一沉，那种无形担起的分量，似乎比真的挑起千斤重担还要沉重。
多亏有个年处长，总是在最关键时刻及时打来电话。他提供的那些最新的绝密信息，使冯开岭能够比别人更多更早知道内情，也更充分地做好应对准备。这和战争年代的打仗完全是一个道理，谁抢先拥有了第一手情报，谁就可以知彼于先，赢得主动，占有胜机。
年处长电话里透露，由他带领的省委组织部一个五人小组，十天之后将悄悄进驻阳城，采取组织推荐与个人推荐相结合的办法，开展为期一周的民主推荐工作。组织推荐当然以市委、市府主要领导的意见为主，个人的范围则比较广，既有市里几套班子的成员，也有机关部门主要负责人，可能还要征求一些老同志的意见，采取的方式包括召开座谈会、个别走访、集中测评等等。
这次地市政府换届，果然如两个多月前省委常委会议定的那样，按照省委龚书记的指示，进行了一些重要调整与改变。其中，有关市长候选人的条件，年龄由原来的一般不超过五十，放宽到五十三岁；学历由大学本科降低到大专；任职经历方面，也不再要求在同级党委常委、政府副职上任期不低于五年。这样一来，阳城市委、市府两套班子里，除了冯开岭这个常务副市长，副书记张大龙、副市长秦众等人均可顺利入围。
由于是五年一次的班子大换届，又同时涉及人大、政府、政协及检察、法院几套班子，因而表面上动静会显得特别大，波及的范围也特别广。可事实上，只有内行的人才能看明白，几套班子里，政府那一块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而最有悬念、最具竞争性的一个岗位，则是市长。因此，这次推荐的核心，是阳城市长人选，别的不过是例行公事。这个推荐工作，如果不出意外，将产生未来阳城市长的人选，其重要意义不言自明。
按照年处长的判断，阳城市长应该会在本地现有班子成员中产生，上边空降或异地交流的可能极小。理由是：阳城作为全省江北的第一大市，虽然实力尚不能同江南几个市相匹敌，但无论经济总量、地理位置，还是整个经济社会的发展势头与潜力，都是全省一个不容忽视的地区，全国卫生城市、文明城市、优秀旅游城市等等荣誉也是应有尽有。可是，近几年阳城官员的政治命运，却一直与这种发展地位极不相称。早在十多年前，冯开岭跟的那一任市委书记，曾被提拔到省里担任常委、秘书长，此后这么多年，竟然再无书记、市长走此好运。洪书记、丁市长前边的几任，大多在阳城就地转到人大、政协任职，或者调到省城平级安排一个厅长，最多也不过人大、政协副秘书长之类。至于洪书记本人，本来前几年就已经盛传要进省府班子，龚书记到任也有三年多了，至今仍是只听打雷不见下雨，眼看着就要跨过年龄的“三八线”。市长丁松今年五十有五，铁定了换届时只能在本市政协任职，更是提拔无望。阳城官员的这种“连阴”现象，在当今中国官场其实并不鲜见，也不是什么奇怪现象。如今政坛有一种风气盛行——某位官员一旦主政一方，掌握了某一层级的生杀予夺大权，很快便带起一批同学、同乡、故旧，产生“龙卷风效应”。江南阳江市便是明证——龚书记前边两任省委书记皆出自阳江，如今省里从四套班子到重要厅局，到处可以听到软糯的阳江方言。而像阳城这般，多年无人晋升，日久便产生了迟滞效应，牵连一群人原地踏步，使之越发成为被人遗忘的角落。可是，凡事又都暗合了对立统一观，具有相反相成的两面性。阳城近年官运不旺，时下却又有了一个好处，按照当今官场某种潜规则，新任阳城市长必由当地产生无疑，这既是对阳城方面的某种安慰，也显示了得失、苦甜间的某种平衡。说直白一些，即使堂堂一级省委，也绝不会让阳城官员有太过失落的感觉。于此而论，大可不必担忧会由外来官员抢了市长这个位置。
具体到阳城市长的合适人选，年处长认为，常务副市长的胜算当在别的常委、副市长之上。年处长摆弄干部调配多年，自然谙熟中国官场的各种规则。在中国官场排序中，虽说市委、人大、政府、政协都是厅局一级，可实际地位、作用、影响力却形同天壤。作为执政党组织的一级市委，自然是统领一切的龙头，其常委班子成员是在第一方阵，而书记、副书记又居于前列，底下才是一众兼职常委。在他看来，若是再早几年，市长人选铁定是先在多位市委副书记中选拔。可是近年情况又有不同。前些年，中央出于提高行政效率与执政能力的考虑，大力削减了副书记的职数与权力，强化了兼职常委的实际职权。目前各个市委班子里，硕果仅存的个把专职副书记，其职权大多虚化，地位与作用也明显弱化。倒是那些专职常委们，各人把守一个方面，有职有权，威风八面。特别是身兼常委的常务副市长，实际职权已经成为仅次于书记、市长之后的三号人物。至于市委之外的其余几套班子里，更是无以能与常务副市长匹敌。
“但是——”年处长语气明显加重。“这次的民主推荐，因为有了上述条件的放宽，龚书记又希望借机把干部任用这潭水搅活，所以就带有撒开大网捞鱼的性质，局面肯定不会很单一，阳城的情况我不敢说，北边有些市估计会乱得不成样子。你老兄也要早作准备，绝对不可掉以轻心。再说，即使推荐上了，进入了候选名单，底下还有考察一关，工作务必做在前头，而且一定要做细做透。”年处长的话已经讲得相当到位了。作为组织部官员，该说和不该说的他都说了，这在朋友情面上，也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放下电话，冯市长神情严肃。沉默间，他右腮上那块咬嚼肌又在快速滚动，好似含着一块滚烫的钢球，眉间的川字更是刀削般陡峭，顿时令人感觉波涛汹涌。
“对我们来说，形势有些严峻！”冯市长说。
黄一平心里一紧。刚才乍听到我们两个字，黄一平还感觉心头一热。说实话，这么多年来，只要是和冯市长单独交谈，他最爱听也最希望听到的词就是“我们”这两个字。我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冯市长从来就没拿你黄一平当外人，意味着前途也好、未来也罢并不只属他一个人，而是属于我们——我和你。可是，严峻两个字，又让黄一平感觉到紧张。毕竟，像冯市长这样久经沙场、处变不惊的人，很少会说出这样两个字来。而且，从他的表情与肢体语言上，也看得出此话并非危言耸听或故弄玄虚。
“对我们来说，机遇与挑战同在！”冯市长又说。
黄一平点点头，像一个准备上阵的战士那样，把身体坐直，表情也调整到一个合适的状态，问：“底下需要做些什么？”
“先要认真斟酌一下，做出一个万无一失的预案。”冯市长也把身子往上提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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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摊放着一整张大白纸，红蓝水笔、直尺、橡皮等等一应俱全。不知道内情者突然进来，一定会误以为闯进了某个作战指挥部。
对照市委编印的领导干部名册，冯市长口述，黄一平做标记，不一会儿就将偌大的纸面描绘得密密麻麻。
从下午五点多接了年处长电话，到现在将近深夜十一点，时间已经过去五六个小时，冯市长与黄一平两个人关在办公室里，将全市可能参加民主推荐与测评的人员，上自洪书记、丁市长，下至各个部、委、办、局、院、行、社及县（市）、区主要负责人，一一列出，然后又根据冯开岭与这些人的熟悉、亲疏程度进行了分类排队。这种纯然的纸上谈兵，就像大战之前将军运筹于帷幄、预演于沙盘，敌我态势一目了然，双方优劣尽现眼底。高度的兴奋，高度的紧张，使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劳，这期间他们甚至只吃了点饼干，却丝毫也不觉得饥饿。
按照冯开岭与黄一平的纸上排阵，阳城官场大势，可谓尽现于眼前。全市可能参加民主推荐的人员，除了少量地市级离退休老干部外，在职的正处以上领导大约一百六十多人，其中洪书记、丁市长两位主要领导，不仅有资格以组织的名义讲话，而且个人推荐的分量也最重。其余包括四套班子成员在内的领导干部，应该都在个别谈话和无记名测评的范围。
面对纸上那一百六十多个熟悉的名字，冯开岭陷入了沉思，黄一平更是有些迷茫——这些人，谁是不容置疑的朋友、同盟者，谁是铁定的对立面，谁又将是可能两面倒的墙头草呢？
阳城政坛，平常感觉风平浪静、一团和气，可一旦到了这种非此即彼、甚至是你死我活的非常时刻，仔细加以定量与定性分析，忽然就变得模糊起来。虽说平时大家心里都有些数，可真到需要落笔论定时还是有些犹疑。无论枉放与错杀，可都是硬碰硬的票数呀。
对于未来阳城市长的人选，洪书记与丁市长的态度，自然首先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说起来，冯开岭与洪、丁二位的关系，应该都还不错。十几年前，冯开岭跟着老书记做秘书时，洪是副市长，丁是经贸委主任，相互之间只是点头之交，并无太多的交往与交情。不过，每逢洪、丁有事向老书记汇报，或者老书记有事需要交代给他们二人，冯开岭的二传手角色总是做得既到位又得体，对他们的尊重也表现得恰到好处。几年一过，等到冯开岭从省里回到阳城做副市长，洪已经是市委书记，丁则做了副书记、市长，后二者虽然暗中已经有些龃龉，但对这个新上任的小弟弟都还比较关照。再过两三年，等到冯开岭做到常委、常务副市长，相互关系就有些微妙了。一方面，由于权力之争加上性格不合等诸多原因，洪、丁二人之间的矛盾，渐渐由地下转为公开，两人甚至一度势同水火，闹到不在同一宴席吃饭的地步，或者是今天你在报纸、电视上放了个头条，明天我也非得找点由头挂个帅露个面，明显有了打擂台的味道。另一方面，冯开岭身为常委、常务副市长，属于在委、府两边都位置靠前的大员，自然成为洪、丁二人都极力争取的对象。处于这样的位置，倘是一般角色，可能早就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了，而冯开岭毕竟在省市机关浸润多年，见识过官场的风风雨雨，因此在二位上司之间搞点平衡并不困难。从内心里讲，他对洪的霸道、丁的褊狭都心存不屑，且二者又都精于权术、疏于能力水平，也不在他高看与尊敬之列。可表面上，他对二人都谦虚礼让，敬重有加，基本做到不偏不倚。更主要的是，与阳城官场上的多数官员不同，他从不在洪、丁之间搬弄闲话、搅和是非，也不过多评判你对我错。因此，就一般情况而言，洪、丁对他是满意的，也经常在他面前发发牢骚说说心里话，不出意外的话，至少在推荐候选人时都会投他一票，说他几句好话。可是，问题恰恰出在这次的推荐并非一般情况，而是事有特殊之处。
民主推荐的奥秘之处，在于推荐的多元性，而非一元性。作为洪书记与丁市长，固然会说你冯开岭的好话，把你当做候选人推荐给省里，可是同时他们也可以推荐别人，将其他人一起作为候选人推上去。而且，在排名的主次顺序、说话的轻重分量上，会有很大的弹性与玄机。不错，平时你冯开岭是比较聪明、圆滑，在处理洪、丁矛盾时平衡术掌握得恰到好处，通常情况下会两不得罪甚至两头讨好。但是你也别忘记，这推荐市长可不是平常时候，也不是一般的小事，在这种决定前途命运的生死攸关时刻，平衡往往意味着在走钢丝，圆滑可能等同于滑头、不贴心、不知己，这个时候的首鼠两端也许就会两边都得罪、两头都落空。也正因为如此，很多精于官场权术的大家，就像在股市或赌场上一样，天生具备赌徒的胆略与眼光，往往看准目标奋力一搏，敢于在一人身上下足赌注，最终赢得巨大利好。最近，阳城市级机关就频频传出信息，说是洪书记、丁市长正在分别撺掇张大龙、秦众参与市长竞选。消息是否准确尚不得而知，分析判断下来却也并非没有可能。
市委副书记张大龙，明显是洪书记的一员干将。洪、张二位都是本市郊区人，洪在乡镇担任书记时，张是副书记；洪到区里当了书记，张是副区长；洪当市委副书记、市长时，张是市委秘书长。两人长期在一起共事，张对洪言听计从、随前侍后，可谓百依百顺，而洪对张也是关照有加。特别是五六年前洪担任市长时，与当时的市委书记老印闹得不可开交，张在关键时刻狠帮了洪一把，挤走了老印，使洪顺利接任阳城一号。张大龙其人，本事虽然有限，心术也不是很正，可仗着是阳城土生土长的干部，从基层一步步奔上来，又在市委做过多年的秘书长、组织部长、副书记，加上他与洪书记关系特殊，自称能够当市委半个家，尤其是干部任用方面几乎也是一言九鼎，因此，其人脉基础自然相当雄厚，竞争力不容小视。这几年，张大龙一心希望解决正厅，在阳城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那个副市长秦众，刚刚年满四十，原是省农业大学校长助理，虽然没有多少基层管理经验，却拥有农业、水利双博士学位，是省委重点培养的年轻后备干部。他来阳城两年多，由于其背景单纯，与洪书记那边无多瓜葛，市长丁松对他紧抓不放，表现得相当偏爱，除农、林、水之外还让他分管至为重要的民营经济。最近，省委正在考虑任命秦众兼任市委常委，据说正是得益于丁松的力荐。如此年龄、学历、潜力优势明显的后生，难说不会成为一匹黑马。如果洪、丁二人真的分别大力举荐张大龙与秦众，虽说不致影响到他们对冯开岭的基本评价，且相互较劲、搅局的因素明显居多，但对冯开岭造成的实际影响却不可低估。
再说冯开岭本人，如果按照通常的官场晋升规则，应该说优势还是比较明显的。他二十来岁进入阳城市委机关，从小小秘书起步，到目前做到常委、常务副市长，一直给人以谦虚谨慎、不骄不躁、埋头做事的良好观感。当年担任老书记秘书，十分得宠于领导，却从来不曾仗势弄权谋私，在秘书圈子内外口碑不错。之后从省里回到阳城分管农业，刻苦自学，不耻下问，由一个不懂农业的外行，到拥有农业硕士学位，堪称大半个专家，深得系统内专业人士好评。自从担任常务副市长后，又一改过去白面书生形象，在分管的城建、交通、国土、规划等领域，大刀阔斧施展拳脚，整日奔波于废墟瓦砾之间，搞了不少颇具特色的亮点工程，于普通百姓中赢得“实事市长”的赞誉。在广大机关干部和普通市民眼里，冯开岭其人既无洪书记的张扬、专横，也比丁市长更加宽容、务实、低调，应当是一个理想的市长人选。可是，中国的事情从来就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冯开岭的市长之路绝不是凭借草根之民的粗浅印象就能成就。在他身上，还有一个十分明显的弱点，可以说相当致命：步入仕途这么多年，他几乎没有在组织、人事部门任职的经历，也几乎不曾担任过某个区域性基层单位的负责人，因此，他就不像很多领导干部那样，拥有自己的山头、圈子之类。这样的状况，于平常也许是个优势，少了许多人事纠葛，落得省心，可现在到了需要人气、势力相呼应的时候，明显就成了一条不可弥补的短腿。
此时，冯开岭非常清楚，洪书记、丁市长那儿功夫全在平时，这会儿再临时抱佛脚已无多大意义。四套班子里的那几十个成员，远近疏密也早已成型，绝不在一时一事之间可以轻易改变。最关键处，是各个部门、单位那一百来个正处级负责人，下边将要进行的民主推荐，不论是个别谈话还是集体测评，应该都有发表意见的机会。他们手中的那一票，即使不能直接决定最终结果，至少也会影响整个局势的走向。现在，争取这部分人的支持，变得至关重要。
31
“形势确实不容乐观。”一番冷静分析后，冯开岭再次得出如是结论。
“这么说来，形势的确有些逼人。”黄一平附和道。
“说说你的想法。”冯市长投来信任与鼓励的眼神，照例希望先听听黄一平的意见。
“赶在年处长他们到来之前，把有关人员的工作做了，能争取的尽量争取。”黄一平说。
“这个时候做工作管用吗？”冯市长如是问，并不代表他真的怀疑。
“对有的人可能作用不大，对有的人肯定有用，关键是针对不同对象采取灵活多样的方法，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各个击破之。”黄一平信心满满。
“哦？具体说说。”冯市长来了兴趣。
黄一平提出了一个“保、丢、争”的方案。在他看来，这些年里，由于市里党政一把手之间矛盾明显，阳城官场也泾渭分明地形成几个山头，特别是面前名册上这一百多个正职领导干部，多数泾渭分明，要么是市委洪书记一派，要么是市长丁松一党，也有一些是两边讨好、摇摆不定的中间骑墙派。就目前态势而言，如果最终结局果然如现在分析的这般，形成冯开岭、张大龙、秦众三足鼎立之势，那么，力量分布就会呈现一个比较复杂的局面。撇开冯开岭，先说张、秦二位，他们两个分别是洪书记与丁市长阵营中人，这在大家已成共识。一般情况下，洪派中人必然拥张拒秦，丁派中人必定拥秦拒张，这样一来，张、秦二位先就失去不少选票，天然形成一些对立面。话说回来，官场中事往往错综复杂，真到投票、打分、上天言好时，又未必一定如此。譬如不少洪派中人，或出于嫉妒，或因为不服其能力水平，或在工作中曾经有过某种过节，或缘于另一种更复杂的人际关系，对张大龙并无好感，手中一票却不肯投于张大龙。反之于丁派阵营，亦然。那秦众虽然是省里下派的后备干部，拥有双博士学位，可毕竟年纪轻资历浅，想在阳城官场一步登天，又岂能让那些打拼煎熬了大半辈子的官油子们诚服！洪、丁两派分化出来的这些选票，绝不可能轻易投向敌方阵营，最大可能是加盟中间派。如此，真正有把握属于张大龙、秦众的选票，也未必会占太大比重。
至于冯开岭这边，目前形势更不明朗。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前边已经说到，冯开岭在阳城为官时间不短，却从来没有做过地区、部门主官，不曾有机会培养起自己的势力。担任副市长这么多年，虽然先后分管过农业口、城建口，农、林、牧、副、渔、水加上现在的城、交、土、规、房等也有十几个部门，作为副市长联系点，所属十个县（市）、区也基本转了个遍。可是，冯开岭为人谨慎、低调、谦虚的个性，从一个方面看是优点、美德，从另一个方面看却往往等同于傲气、不随和，乃至狡猾。当今官场，上下也好，左右也罢，工作关系只是表，甚至只是一层薄薄的皮儿，感情上的联络、交融才是里，才是连着骨肉的那根动脉神经。因此，冯开岭与这些曾经分管或正在分管部门的负责人，未必个个都关系融洽，更加说不上知心贴己。当然啦，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冯开岭与洪、丁二位保持等距离交往，平时也不刻意拉帮结派，虽然没能形成一个冯派山头与圈子，却也没有结下什么明显的仇口与冤家，甚至反而赢得了一些正直官员私下里的同情与认可。从这个意义上讲，冯开岭这边的可塑性更强，可以争取的空间更大。
按照上述分析与判断，目前阳城官场上的这一百多个单位、部门负责人中，像规划局长于海东之类，明显是冯开岭阵营中人，属铁杆冯派，不必担心这批人手里的票。这批人的数量，保守点估算应该不低于百分之二十。属于张大龙、秦众两个人的铁杆选票，姑且也分别放在二成左右，那么余下的那四成选票，大多属于可以争取的观风、骑墙派，这就构成了可以大力争取的一支重要力量。
“争取这部分人把握有多大？”冯开岭追问道。
“非常大！”黄一平语气肯定。“目前的舆论对你明显有利，多数人也实际看好你这个常务副市长。而且，观望派中的很大一部分人，既有一定随意性，又抱有某种投机心理。如果大家都不去在意、争取，他们可能会很随便地投下手中宝贵的一票，形同浪费。可是，如果这时我们主动靠上去示好，甚至给他们以某种期待，那情况又会发生根本改变，他们的这一票会投得很有目标也很坚定。而且，这部分人往往还容易成为风向标，对周围不特定人群具有很大的影响和带动作用。”
“好！好！好！”冯市长不等黄一平说完，马上一掌击在桌面，大声喝彩起来。“黄一平啊黄一平，别看你平时不哼不哈的，原来肚子里竟然藏了这么多货色。看来我平时真是小看你了。古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天我要说，方才听君一席话，也当刮目相看呀。将来对你的使用，看样子需要重新考量，你是个堪负大任之才！”
得到冯市长的表扬，黄一平心里激动，却也没有忘乎所以，而是谦虚地说：“哪里啊，都是跟在您后边学习的结果。”
“可是，有些事我出面不大合适哩。”冯市长并不理他那个假谦虚，而是照直在自己的语境里徘徊。
“我上！”黄一平脱口而出。感觉好像有些唐突，他马上又补上一句：“如果您觉得合适、放心的话。”
“你办事，我放心！动作要快，同时严格保密，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冯市长的话，不是一句句说出来，而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间蹦出来，右腮边的那块肌肉，更是随着音节在大幅跃动。这样营造出来的气氛，就真有点像打仗一样，隐约透出些硝烟的味道。
“我一定把事情办好！”黄一平心里很激动，可过于肉麻的话他也说不出来。
“曙光就在前头，胜利属于我们！”冯市长的语言、表情、动作极像一部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黄一平很小的时候看过那部电影，列宁演讲时就是这样。
记忆中，黄一平似乎第一次与冯市长以这样的方式，平等讨论一件如此机密的大事，这让他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拉得很近，也使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兴奋与畅快。
其实，作为一个秘书，黄一平与冯市长之间，原本有很多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也谈及过许多上自国家大事、下至家长里短的话题。自从有关市府班子换届风声出来之后，他对于阳城市长的更替、尤其是对冯市长能否顺利接班，无时无刻不记挂在心。闲下来的时候，他对可能出现的情况，曾经作过各种各样的分析论证，也一次次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他甚至总结出这么多年来流行在阳城官场的一个奇怪悖论——有价者无市，有市者无价，如洪书记及其前边几任书记都是。平心而论，毕竟在大学里学过四年历史，又接受过方教授那么多哲学知识的熏陶，他对自己的分析、判断充满了自信，他也非常希望让冯市长随时分享自己的思想。可是，按照官场的规矩，以及他在冯市长身边多年养成的习惯，如果未经领导许可或授意，事关阳城官场的你是我非，尤其涉及具体人员之间的种种关系，却是一个敏感而忌讳的话题。事关冯市长本人的话题，尤其大忌！今天，如果不是冯市长主动提出，黄一平即使想法再成熟，也绝对不敢轻言。秘书职业有许多顾忌，快嘴快舌、多嘴多舌都是其中的重点。
32
黄一平约了明达公司老总邝明达、规划局长于海东，说是有要事商议，地点选在邝明达公司里，时间是上午八点。
邝明达本来要接待一个广东客商，好像是谈一个合作项目，于海东也说是有个材料要修改，当天下午会议上发言用。两个人都问，什么事？急不急？能不能缓一缓？
黄一平把意思一说，两个人立马态度大变。
“行行行，事关冯市长前途的大事，岂能儿戏。客商不陪了，恭候大驾。”邝明达很兴奋。
“材料让秘书弄，我们准时在明达公司会合，不见不散。”于海东也很爽快。
根据昨天晚上和冯市长商量的结果，黄一平决定近期内别的事务一律停下，集中精力做“公关先生”，把那几十个可能争取过来的正处级领导干部的工作做通。事关重大且极其敏感，冯市长固然不宜亲自出马，可由黄一平单枪匹马却又力量太过薄弱，而且未必能在短短十天左右时间内收到成效。因此，黄一平想到另外两员干将：邝明达、于海东。
关于邝明达与冯开岭的特殊关系，前边已经说到。在阳城，邝明达凭借其在企业界多年厮杀打拼，将明达集团的龙头老大形象牢牢固定，也一举奠定了自己独特的商界王者地位。他与冯开岭之间，积十几年相互欣赏与奥援，形成了鲜为人知的相知、至交之谊，彼此之间已然相当信任，相当默契。冯开岭的许多事情，诸如搞定方教授、杨副秘书长之类，皆非他出面不可。
至于规划局长于海东与冯开岭之间的关系，则更加非同一般。冯开岭与于海东年龄相当，原本并无交情。五年前，冯开岭升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分管建、交、规、土、房一块，于海东时任城建局副局长，负责市政工程，排名比较靠后。冯开岭上任初期，竭尽全力大举新政，希望很快解决城建规划无序、建设混乱诸问题，无奈新官上任，最难踢开前三脚，最不易劈三板斧，加上此前欠债很多，因此，落实起来相当困难。冯开岭当时也看出来了，不是相关部门不买账，而是大家都在相互观望，生怕折腾半天又是半途而废白忙活。于海东却是一个例外。他不仅全心全意落实冯市长的指令，而且还频频主动献计献策，真心实意帮助这个新任副市长多走捷径少走弯路。起步艰难的冯开岭，自然马上就对这个下属印象深刻，觉得其待人也诚、做事也实，是个可以信任、倚重之人。两年后，冯开岭借助护城河整治初见成效的威力，准备将分管的几个部门主要负责人动一动，其中于海东拟提拔为规划局长。不料，任职公示期内，于海东却遇到一桩天大的麻烦事——一个周末，他私自开着公车赴省城参加同学聚会，半夜返回时，可能由于喝了点酒，加上车速太快，自己把车撞到护栏上，一辆崭新的奥迪几乎报废，所幸本人只受了点轻伤。本来，从中央到省里早已三令五申，副处级以上领导干部严禁驾驶公车，何况他又是私事，这在当时提拔公示的节骨眼上后果可想而知。事故第一时间报到冯开岭这儿，冯开岭听完情况介绍，沉默了至少有五分钟，然后才开始严词训斥远在事故现场的于海东：“我让你到省里拿个材料，第一，即使驾驶员不在，也不应当自己亲自开车；第二，即使任务再急，也应当注意安全。”于海东马上心领神会，回来汇报时便与冯开岭说法完全一致起来。事后，于海东规划局长照当，事故善后作了因公处理，从此冯市长于他不仅有知遇之恩，而且有相救之情，说是比若再生父母也不为过。因此，于海东多次表示，愿为冯市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其言也真，其心也诚，其行更是感人至深。去年冬天，冯开岭父亲去世，于海东孝子一般忙碌了七八天，常常夜里代替冯开岭通宵守灵，膝盖跪出一层老茧，人也瘦掉整整一圈。按照当地风俗，老人出殡那天，女儿、儿媳均应伤心痛哭，以表孝悌。无奈，冯开岭夫人朱洁就是哭不出来，最后还是于海东从老家找来一位专司“哭灵”的堂姐，才解了冯市长夫妇的燃眉之急……
八点整，三个人在邝明达安排的一处隐蔽房间坐定。
黄一平也无多少虚话，更不拐弯抹角，而是直道其详，把省委组织部将要来阳城搞民主推荐的事说了，也把当前冯市长面临的形势介绍了，中心意思是大家分分工，努力帮冯市长争取些选票。
名单一摊，在座的各人心里基本上都有了数。
“财税、经贸、金融方面的几个部门，我能说到话。”邝明达用笔在税务、财政、发改、商业、外经及几大银行的一些领导名下做了记号，其中哪些需要吃饭喝酒、打牌钓鱼来解决，哪些需要登门拜访送些实物，哪些只需要一通电话就能OK，又都做了进一步细化。其实，大家也都知道，邝明达平时与这些人全都交情不薄，有些是纯粹的工作关系，有些则是猜也猜得出的权钱交往，看得出来，他在某些政府官员身上花费过重金，否则在提到这些人时他不会那么不屑，甚至不由自主地眼露凶光，言语中竟有些讨债的意思。
“他们与你的交情是一回事，你这次求他们的却是另一回事，千万不能彼此混为一谈，否则会坏了冯市长大事。没有把握的人干脆放弃，想拉过来的一定要不惜代价，倾全力攻下！”黄一平对邝明达还是有些不放心。
“好了好了，什么事大，什么事小，我能不明白？你跟我合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哥哥我什么时候把事情办砸过？”邝明达却有些不高兴了。
“派给我的活儿，看样子要好好挑一挑。”于海东既是积极表态，也是帮黄一平、邝明达他们解围，生怕他们真弄得不愉快了。
于海东选择的几个，倒是让黄一平有些不太明白。人防办主任、劳动局长、水利局长等几个，有的同规划局有紧密工作联系，有的是于海东的亲戚、同学、牌友，这些倒也不难理解，可那些平时既无工作关系、交往又不太频繁的人事局长、信访局长、人大和政协什么委的主任委员，还有阳北县委书记、郊区区长之类，黄一平就感觉大为不解了。
“冯市长再三交代，稳妥第一，千万不要勉强了。”黄一平对于海东说话，就非常注意分寸，委婉得多。
“嘁！”于海东颇不以为然。“你当我是为了图个好表现，在这儿乌鱼垫床脚——硬撑？算了吧，没有十成把握，我才不会讨那个无趣哩。再说，冯市长的大事，我能随便开玩笑？也罢，我今天就透露点隐私吧，反正你们也不是贫嘴张大民，更不是地摊小报的狗仔。”
原来，于海东的这个规划局，虽然庙不大和尚不多，却是潭小水深，浮头鱼不多，大个儿王八不少。规划局规划局，顾名思义是管阳城规划的。这规划别看平时没声没响，不显不露，可城市里哪儿该修路，哪儿该建房，何处当整理出一块绿地，乃至具体到楼建几层、路修多宽，都需要经过专家论证，而后画在纸上盖上政府大印，方能落地生根。否则，你哪怕搭一只狗窝猫舍，也绝对是违章违法建筑，就像没有准生证、户口簿的黑孩儿，永远不能见阳光。按说，这规划不是变戏法、捏泥人，随便怎样都可以。从大处说，国家有规划法，由小处论，地方有规划方面的条例、章程，理所当然是有法可依、有章可循的一件大事。然而，中国很多地方上的事情，偏偏又不完全是这样。譬如阳城一地，前边说到，仅仅城市整体规划偌大一桩事体，就曾经出现过洪书记主“新”、丁市长主“大”两种不同的思路，护城河改造，更是长期陷于商铺与干道的若干变数之中，遑论区区一条路、一幢楼、一方草坪之类呢？因此，规划局手里的权力，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出来的，即使像黄一平这样的市府秘书也绝对不敢往太深处猜。上边开列的诸位局长、主任，说奇怪也奇怪，说不奇怪却一点也不奇怪——人事局的那座办公楼，在规划图纸上原本是块绿地，后来经不住人事局长三番五次往于海东家里跑，办公室里坐，只好让他们建起这座商业办公两用楼，现在光是房子租金每年就有几百万元，是市级机关有名的“富农”。信访局的宿舍楼也是这么个情况，违规建在护城河边上的黄金区段，睁眼闭眼间也才让他们搞成，目前的房价居阳城第一。阳北县委书记的弟弟，郊区区长的亲家，都是阳城市里的房地产开发商，看中哪块地、建成哪样房，无不需要通过规划局这一关，书记、区长出了面，什么事不好办呢？至于人大、政协那些委的主任，职级虽说不低，可手中没有多少实权，现在阳城房价这么高，他们总要买房换房吧，找别的部门也许人家不理睬，或者即使理睬了也没多大效果，可于海东一个电话，哪个开发商敢不乖乖听命？好地段任选，好楼层任挑，价格上更不是便宜一点点！
于海东一番真情告白，听得黄一平眼睛瞪得灯泡大，邝明达更是嘴里啧啧有声。
33
分派完邝明达、于海东两个的差事，黄一平总算松了一口气。剩下来的那些人，该由他亲自出马设法摆平了。
一看余下的名单，黄一平不禁乐了，心想都是些什么破单位呀，什么档案、气象、地震、科协，都是平时没人瞧得上的三四流机关，平常哪怕是正局长缺位，机关里也很少有人愿意顶上去。还有第一、二人民医院、中医院，以及阳城中学、市一中等等，要不是从名册上抄录下来，根本没人想起它们也是正经八百的正处级单位。而且，因为这些单位太过专业，除了业内人士，外边的干部谁也不想往那知识分子堆里扎。可是乐归乐，瞧不上归瞧不上，黄一平也明白，这些平时不起眼的单位，却也是局长、院长、校长、书记齐全，到了投票、打分的关键时刻，要害部委办局有一票，他们这种部门手里也有一票，有些党政主官分开配备的单位还是两票哩。何况，那种无记名投票，上自市委书记、市长，下至医院院长、学校校长，票与票之间绝对价值相同、分量相等，毫无差别。因此，越是这些不起眼的单位，就越是很少被人关注，也越是容易争取过来。
想到这里，黄一平反而无比兴奋起来。他马上抖擞精神，对那十几个名字一一做了分析，又逐个用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文字标注上，直到感觉万无一失了，才决定马上付诸实施。
黄一平主攻的第一个目标，是第一人民医院。
一院历史悠久，专家云集，无论技术实力还是人才档次，都是阳城医疗界无可争辩的老大。一院院长兼书记老仲，是全省有名的心血管专家，四十岁不到就担任一把手，至今已经十多年。在阳城医疗界，有个不成文的惯例，二院、中医院等所有市管医院的党政主官，或是直接出自一院，或是必在一院镀过金，反正基本上都曾经在一院呆过。目前，二院、中医院两家的院长、书记，全部都做过仲院长的部属，有的甚至还是他的学生。因此，黄一平首先冲着仲院长来，说得不客气一点，就有擒贼先擒王的意思。
说起黄一平与仲院长的关系，自然与汪若虹有关。老婆汪若虹在一院工作，从结婚之初就一直想着换个不做三班的工种，黄一平自然没少在仲院长身上花心思。刚开始，凭借五中普通老师的身份，不要说与仲大院长处成多深的交情，就是进个门认个脸都找不着路子；后来进市政府做了秘书，仗着魏副市长左一个招呼右一个招呼，才算取得了进门认脸的资格，汪若虹的三班倒好不容易调成常日班；及至跟了冯副市长这几年，汪若虹顺顺当当进了科室，他也帮医院在征地建房等诸多事情上出足力气，和仲院长之间处成了一对莫逆之交。这不，他一个电话打过去，仲院长马上痛快答应：“半个小时后医院顶层会客室见。”
半个小时后，当黄一平拎着一包茶叶，刚刚出现在十八层电梯口，仲院长已经笑吟吟地等候在那里。
两人先到十八层观景台上，从这里可以鸟瞰大半个阳城市区。放眼望去，整座城市高楼林立，玉带般的护城河更是显得特别赏心悦目。一院的这幢办公楼原本只允许建十五层，后来仲院长坚持要建十八层，后边的交通之友招待所不同意，规划局也不肯修改设计方案。仲院长硬是把皮球交到黄一平手上，黄一平帮助他在交通、规划两家费了不少口舌，最后还是请冯市长出面，才算把事情办妥。楼房建成之后，黄一平每次来一院，仲院长大都要请他上十八楼会客室喝咖啡，而上来之后又总是先请他上观景台，其感谢之意不言自明。
宾主坐下，一杯咖啡在手，黄一平指着面前的一盒茶叶，说：“听说我要来看你，冯市长非让带上这些茶叶，都是直接从杭州产地弄来的明前茶，据说是直接供应中南海的特级品。冯市长交代了，请你顺便给二院、中医院几个院长、书记每人分两盒，算是尝个鲜。”
仲院长一听，马上就有些坐立不安：“这怎么行，我们平时既没什么东西进贡冯市长，也帮不上他什么忙，怎么好平白无故喝他的好茶呢？”
黄一平笑说：“大家都是当朋友处，哪里还需分什么你我。”
聊了一会儿闲话，黄一平就要告辞。仲院长站起问：“找我真没什么事？有事千万别客气。”
黄一平说：“没事。来给汪若虹送钥匙，正好也想看看你。”
在楼下握别时，黄一平一再交代：“那些茶赶紧分到院长书记们手上，趁新鲜喝着才有味儿。”
仲院长本就是喝茶行家，马上答应说：“我马上就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派人过来拿。”
其实，那些茶确是一等一的好货色，但并非真出自冯市长之手，而是黄一平从邝明达公司里拿的。对于仲院长这样的知识分子，茶送到即可，茶之外的话未必一定要讲明，等到投票打分时他们自然心领神会。同时，茶叶送到仲院长那儿之后，黄一平还得马上向冯市长汇报。万一那些院长、书记拿到茶，一个感谢电话打过去，岂不立即就穿了帮？
处理好了医院那一块，黄一平又给地震局长打电话，约了晚上几个人聚聚。
“还是老规矩，先喝酒，后打牌，带点小彩。”黄一平说。
地震局长一听是黄一平，马上委屈得不行：“你小子行啊，终于想起哥哥来了，这么久不联系，还以为做了常务秘，把我们几个忘记了哩。”
地震局长这一抱怨也是事出有因。早几年，黄一平跟着魏副市长那会儿，与地震、气象、档案、科协等几个部门的一把手关系密切，经常在一起搞点喝酒、打牌之类的非组织活动。那时，魏副市长刚到阳城挂职，市府那一摊子都已分工到位，魏副市长就只能从各个副市长名下切割点边边角角的部门协管一下，于是，像地震、气象、档案、科协这种被权力遗忘的角落，自然就在切割之列。领导无实权，又经常借故回京城，黄一平就不似现在这般整天忙得屁股打脚后跟，闲暇时光多了，就和几个部门的头头打得火热。熟悉官场的人都知道，有权部门的官员权重、事多、应酬繁杂，他们的屁股不受自己大脑支配，完全受制于各种各样的会议与宴席调度。而无权部门的领导，没有那么多会议与应酬，多的是自己支配的时间，也多了满肚子牢骚与不平，往往就善于相互同情、相互照应，自己搞些活动丰富闲暇生活，打发无聊时光。那时候，黄一平混在地震、档案、气象局长和科协主席们中间，三天两头聚一块，先喝酒，后打牌，或是斗地主，或是逃得快，而且每次都有百儿八十块钱的小输赢。打完之后，各人面前的钱并不真放进自己口袋，而是依然归到原主手中。后来魏副市长走了，黄一平跟了冯市长，跟这帮人照样有联系，有空了偶尔还一起喝酒，可频率明显低很多，牌也几乎不打了。他不主动介入，人家也很少积极约他，只是见面了大家使暗语说黑话，追忆当初，一笑了之。
当晚，地震局长做东，挑了城郊一家偏僻的休闲农庄吃土菜。时间一晃过去四五年，人还是那几个人，气氛却不再似当年。黄一平一看势头不对，知道自己和这帮人距离远了，心生隔阂了，责任不在人家在自己，因此，上来就拿出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架势，咣咣咣每人碰三下，敬者干杯，被敬者随意，一上来就喝下去三四一十二杯。那几个局长虽然也是酒场上的老手，哪里见过这样不要命的阵势，连忙拦住还要继续喝的黄一平。
“算了算了，大家都是兄弟，你这几年跟了冯市长，工作忙、事情多，这个我们都理解的嘛。”地震局长赶紧打圆场。
“以后大家经常在一起聚聚就是了。”气象局长也帮腔道。
刚刚还对黄一平有些怨气的档案局长、科协主席脸色也完全转了晴。
“看得出来，你黄大秘书还是讲旧情的人。”档案局长诚恳地说。
“以后提拔了，可别忘记这帮喝酒打牌的穷苦兄弟。”科协主席端起酒，自罚一杯。
酒喝到这个程度，接下来的气氛就非常热烈、自然了。
几个局长本就坐的是冷板凳，分管领导少有问津，不分管的领导更加离得八丈远，对政坛核心圈子里的事也就格外关心。黄一平完全一副难兄难弟的状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且给人的感觉又是酒后真言。其间，自然多多讲述冯市长的言谈举止以及种种不为人知的行状。因为格外用了心思，黄一平在讲述的过程中，很多话题就事涉到在场的几位仁兄，不时穿插进冯市长对他们莫须有的高度评价或特别问候，且一律以悄声耳语相告。如此者反复数次，弄得那几位不能不信，也乐得相信。最后散场，牌虽没有玩成，却是皆大欢喜，局长、主席们纷纷请黄一平转达他们对冯市长的问候与忠心。
34
连续几天的高度紧张与高速运转，真是苦不堪言，黄一平感觉自己累得快要撑不住了。
见他疲劳不堪的模样，妻子汪若虹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埋怨说：“你看你，这是人家冯开岭当市长，又不是你当市长，忙得这样屁颠颠的，与你有什么关系啊？”
黄一平对汪若虹的这种妇人之见，非常不以为然。他心想，我是市长秘书，秘书和市长是什么关系，这还用问嘛！他又想起冯市长当年对秘书与领导关系的表述：唇与齿，唇齿相依，唇亡齿寒。当时，黄一平对冯市长的比喻特别感动，也感觉特别温暖。所谓唇与齿，就意味着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想，跟在这样的领导后边做秘书，再苦再累也值得！回想他到市政府这么多年，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自己从一个吃粉笔灰的老师变成了政府公务员，汪若虹由一个上三班的护士进了科室，家里住的房子比别人楼层好、花钱少，他的姐夫王大海从一个破产企业会计成了明达集团的财务主管。尤其是跟在冯市长这样的领导后边做秘书，走出去人家拿你当回事，你想办的事都能办成。当然啦，这时候帮冯市长，还有一个潜在的好处，就是他将不再需要在科级秘书职位上苦撑苦熬了，也不只有副处级调研员这样的单项选择，而是可以在全市的机关、县区，随便选择一个自己满意的部门，先副职后正职，不消三两年就会成为主宰一方的主官。到那时，就会有别人跟在自己后边拎皮包端茶杯揿电梯开关，就会有人帮自己写重要指示，自己就会像冯市长一样大权在握、随心所欲，至于汪若虹想进卫生防疫站啦，家里一大帮亲戚需要找工作、调工种、上名校啦，等等之类，统统可以搞定，全都不在话下。
正因为有这种理念的坚强支撑，这些天，一介秘书黄一平始终显得日理万机，行动诡秘，日夜处于高度亢奋状态。白天，他悄悄穿行在一些部门间，针对不同对象的性格、心理特点，或是专程拜访，或是佯装顺便路过，于那些一向门庭冷落的官员们万分惊讶之际，适时送上他所希望表达的话题，直到那些人对其来意心知肚明。晚上，他则分头约一些人出来吃吃饭、品品茶、喝杯咖啡，不经意间就把有些话递到了，某种意图透露了，而此意图又恰恰与在场者的未来官运密切相关。
那天深夜，黄一平独自驱车到家乡阳北县夜访县长，那位素有“大炮”之誉的性格直率之人，明白黄一平来意后，当时就说：“你小子这个说客可不好当哩。”
黄一平问：“县长大人，怎么个不好当法？”
县长洋洋得意道：“你拉了我这一票，实际上相当于拉到四五票，我会帮你把阳北的人大主任、政协主席一并拿下，还有市委党校校长、外办主任也都是我的人哩。”
黄一平马上来了精神：“这是大好事呀！”
县长笑笑，说：“好事倒是好事，可这些票也不白给。将来冯市长上去了，万一这些人有个什么要求，也都得还债，到时可不许耍赖哟。”
黄一平一听，这票果然不是白拉。转而想了想，又应允道：“这个你放心，冯市长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领导。再说，今天小弟我找到你县长大人这里，有什么吩咐我一定会尽力。”
话说到位了，县长又逼黄一平把面前的大半玻璃杯白酒喝了。黄一平知道，县长所言说客不好当，既有刚才说的那层还债的意思，也包括面前这杯酒。
一杯酒下肚，加上疲劳过度，返回途中，黄一平差点把车撞上护栏，幸亏脚下刹车踩得够狠。
这次历险记，黄一平回家后半个字都没敢对汪若虹说，他不愿给睡眠本就不好的妻子再添新忧。经过认真思考，他也决定不告诉冯市长，那样会让领导感觉你在邀功请赏，那不应当是他这种“不俗”秘书的作为。然而，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一看到汽车，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依然如故，甚至经常会做些恶性交通事故的梦。
紧赶慢赶忙到最后，还是百密一疏，差点丢失了一块特别重要的阵地。
“阳城师专那边，应该做做工作。”黄一平想起时，年处长带领的工作组已经进驻阳城，幸好还没搞大规模测评。
“哦？”冯市长一愣怔，说：“师专是省管院校，不在范围。”
“可是，组织部门可以主动去那边了解呀，毕竟您在那里工作好多年。另外，我统计了一下，现在阳城正处级以上官员里，大约有超过百分之二十的人是师专毕业或在那进修、培训过。”
“哦，是这样！”冯市长腮边的小老鼠瞬间快活得像要蹦出来。他说：“我马上给那边打几个电话。”
事后的事实证明，黄一平的这个提醒实在是太重要太及时了。冯开岭根据黄一平提醒打出的那几个电话，起到的作用之大超过预期。
按照目前组织部门考察、测评干部的基本套路，评价一个干部是否德才兼备，不仅要看其眼下的状况，还要关照其过去的表现，要把其历史、现在与未来综合起来考量。虽然党内一直强调重视现实表现，自从文革结束后，确实也不再纠缠于某些历史问题，可那只是对于普通干部和一般考察而言。像时下这种地市级政府大面积换届，涉及的又是冯开岭这样的中高级领导干部，历史表现往往就不再是可以忽略的小节。而且，如果大家现实表现都不俗，政绩也都卓著，衡量下来并无高下之分，那么，历史上的过往表现，可能就会成为一个决定性砝码。更为关键的是，任何一个制度性的东西，无论其制定得多么严格、完备，哪怕像计算机程序那样编制得滴水不漏，可终归它是由人制定、编写出来，最后还得由人去操控，说到底人的意志才是最终的决定因素。别忘记，阳城市的考察可是由年处长亲自组织，关键时刻冯市长一通电话，考察路径还不是随机应变。熟悉组织部门内部操作规程者都知道，对于民主推荐、民主测评这样的程序性行为，虽然范围、对象、内容都是有一定的规范性，可那毕竟不像法律一般死板，如果年处长有意强化或者弱化某个环节，有意无意在这个环节上多花些时间、人力，或是淡化某个环节的影响力，那情况就完全可以为冯市长所掌控了。
黄一平提出的阳城师专，就是年处长可以任意强化或忽略的一个环节。
阳城师专虽然是省教委的直属院校，与阳城市并无任何隶属关系，推荐阳城市长一类的事项与该校也无牵扯，可是，冯开岭曾经在这所学校工作数年，又是从此步入仕途。早年，冯开岭在这个学校里表现上佳，留给领导与同仁的印象良好，学校里甚至将其如今的成就与进步，作为光荣校史的一个重要亮点。这样一来，情况就完全不同于一般了。冯开岭电话打过的数日之后，年处长亲自带人来到该校，名义上是顺便听听意见，实质却是专程而来，果然就听到一片对冯开岭的夸赞之声。
不仅如此，阳城师专里还有几个老教授，不经意间帮了冯开岭大忙。上边说到，阳城师专在这座城市地位独特，与阳城政界因缘颇深。这种因缘，往远处追溯，可以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说起，那时，高考刚刚恢复，很多本地学子填报的第一志愿便是这所阳城地区的最高学府。后来，全社会时兴自学考试热，夜大、函授、刊授等参考种类繁多，阳城师专举办的这类学历培训，便成为很多机关干部的最佳选择，拥有师专毕业证书者不计其数。及至再后来，师专办了本科班，这种进修、培训的名堂更是数不胜数。如此几十年下来，由师专毕业进入公务员者，或从机关事业单位进入师专进修、培训者，队伍庞大，其中不少纷纷步入各级领导岗位，有些已经位居部、委、办、局、院、行、社的要职。熟悉教育行业的人都懂，教师这个职业苦也很苦，贫也很贫，却有一样值得自豪与骄傲——桃李满天下。特别是有些终身热衷于此职的老教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观点根深蒂固，对学生抱有非常深厚的舔犊之情，并以学生事业有成为至高荣誉。譬如师专中文系那几个老教授，当年冯开岭在校就常听他们吹嘘，别看某某、某某如今身居要职，可在路上遇见我这从前的老师，照样赶紧让汽车靠边，下来向老师鞠躬问好。更有甚者，竟然当面故意给某官员打电话，高声朗调地与对方寒暄师生情谊，甚至像模像样地一通批评，表示老师永远是老师，学生永远是学生。据说这次冯开岭几个关键电话一打，年处长又到学校走过一遭，校园里马上喧嚷开了，都知道从前师专中文系年轻教师冯开岭要提升一级，成为主管这座城市的行政一号。尤其是那几个头发、胡子皆白了的老先生，正好憋在家里闲得发慌，马上奔走相告、兴奋异常，频频给官场上那些学生打电话，有的还颠儿颠儿找到机关里，打听消息是否属实，同时又不忘郑重叮嘱一句：都是阳师出来的同门兄弟，关键时刻要相互照应，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
别看这些老者啰里啰嗦不怎么受人待见，对那些主意既定的官场油子算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可正是他们的多此一举，却也感化了另外一些人，无形中对冯开岭帮忙不小——有些原本就可二可三的官员，心想反正这票投给谁也是白投，既是老师这么大年龄出面了，也就算卖给老人一个面子吧。

第六章
35
周五下午大概四点多钟，冯市长那只不常用的手机忽然响了，是庞龙《两只蝴蝶》的彩铃。
那时候，他刚刚吩咐市府机关食堂的厨师，帮忙烧一锅鸡汤，炒两个清淡的小菜，他晚上要亲自送到第一人民医院，陪正在住院的夫人朱洁共进晚餐。
这样的小事，本来秘书黄一平或司机老关就能代劳，可是鸡汤和小菜是专门烧给病中的朱洁，冯开岭就显得非常的用心。他交代厨师，一定要东郊市场的矮脚草鸡，贵些不要紧，那种鸡烧出的汤汁浓、味香、营养充足；小菜就咸菜炒毛豆、素炒小青菜两样，但咸菜必须是阳桥酱菜店专卖的那种，青菜也要超市包装的净菜。在交代这些的时候，冯市长反复向厨师解释，说：“我爱人生病住院，口味要求与常人不同，给你们添麻烦了。”厨师则啧啧称赞道：“不麻烦不麻烦，像冯市长这样对夫人全心全意的男人，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哩。”最后，冯市长叮嘱黄一平：“下周一别忘记代我把账给结了。”
朱洁腿部有处地方长了骨刺，走起路来疼得厉害，本来也可以保守治疗，可一院仲院长建议还是做个手术彻底根治。十天前，手术顺利进行，口子拉得很小，骨刺也不是很大，通常情况三五天就可出院回家休息。可朱洁本来就长期失眠，步入中年了又有些这个年龄段妇女常见的毛病，加上担任阳城中学分管后勤的副校长，平时也难得有机会好好休息，因此，仲院长建议，不妨趁这个机会在医院多住些时候，吃点中药调理调理，争取把失眠和妇科方面的小毛小病一并治愈。这下，就准备在医院再住一段时间。
朱洁住院手术期间，正值省委组织部在阳城搞民主推荐与测评，冯开岭明着不急不躁，可暗中却没有一分一秒不处在紧张之中，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顾及妻子。其实哩，朱洁那边也完全不需要冯开岭操心，白天医院上自仲院长、下至病房医生护士，走马灯似的来来往往不停歇，另外还指派汪若虹专门负责陪朱洁拿拿接接，聊天解闷。阳城中学那一头，也派了两个勤杂工，日夜听候朱副校长差遣。到夜里，朱洁的一个表妹来陪她睡觉。按说，有这么多人围着转，朱洁一点也不寂寞，更不愁缺少人手，应该知足了吧。可俗话说得好：病人气多，穷人礼多。生病的人就是与正常人不同，住在医院里刚刚经历了手术的朱洁，最需要的却不是这些客气、拘谨的外人，而是知心贴肺的亲人。这些亲人里，父母年纪大、身体不好，不怎么跑得动了，十八岁的儿子又于前年刚刚送到澳大利亚读书，最靠身边的只有丈夫冯开岭。前几天，可能考虑到组织部年处长他们在，朱洁好歹忍住了没发作，时间一长可就不行了，这几天几乎每天都要给冯开岭打电话、发短信，虽然黄一平不知道人家夫妻间到底说了些什么，可从冯市长的面部表情，特别是眉间川字的深度以及腮部肌肉的抖动幅度、节奏上，还是看得出肯定多是埋怨与牢骚。也正因为如此，下午一进办公室，冯市长就通知黄一平：“今天晚上所有公务活动一律推掉，我要到医院好好陪陪你朱大姐，你也回去陪小汪和小萌轻松一下。”
黄一平一听，当即高兴得不行。妻子汪若虹在国际广场看中一件两千块钱的套装，据说非常适合她这种年龄、职业、肤色、气质的女人，一直希望丈夫帮助长长眼。女儿也早就想到广场顶楼的自助餐厅吃龙虾，黄一平承诺多次都没兑现。得到冯市长指令，他已经在第一时间通知了汪若虹，并到办公楼下银行拿了三千块钱现金。他知道，汪若虹请他帮助参谋衣服款式是假，让他掏钱买单是真，虽说同在一只锅里吃饭，夫妻钱袋不分家，可天下女人都有一个共同心态：掏别人口袋里的钱，永远比自己从口袋里掏钱来得爽快，哪怕这人是自己老公。而且，帮妻子买衣服这样的特殊性采购，刷卡的感觉也远远没有掏现金的感觉来得酷，前者省事倒省事，潇洒归潇洒，却怎么也刷不出后者的成就感、悲壮感。你想想，票子一张张从丈夫手里点出去，妻子站在一旁该是多么心潮澎湃。
可是，刚才这《两只蝴蝶》的音乐一响，黄一平暗暗叫声糟糕，心想，这下一切也许都会改变了！
冯市长有两部手机，一部139开头，是那种号码公开的工作手机，上下级之间请示汇报、同僚之间通报信息、亲戚朋友之间道安问好，甚至也有平民百姓的投诉举报，基本上都是通过这部电话来完成。现代信息社会，最大的一个好处就是通讯与交通的便捷，手机与高速公路成为人们生活中的不可或缺。尤其是作为偌大一个沿江发达城市的常务副市长，每天有多少时间是在拨打、接听手机中度过，又有多少事情是通过手机这一平台来实现。很多时候，冯市长拨打、接听得烦了，或者正在开会、讲话、宴客，也有时是在睡觉、娱乐，就干脆将手机扔给秘书黄一平，让他代为接听。因此，黄一平渐渐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冯市长那部139的手机振铃一响，他就条件反射般全身发紧，像一支满弓待发的箭，随时准备把自己发射出去。而且，不论在什么场合接什么电话，他的第一句话必是“您好，我是秘书小黄”。搞得妻子汪若虹很不习惯，女儿小萌则经常开他玩笑，趁机回说：“我是你们家老黄哩。”
这部133开头的手机，黄一平则感觉非常神秘。对于这部手机的用途，冯市长曾经向黄一平做过一次解释：“省里开会发的，正好专门和家里人通话。”话是这么说，号码却几乎从不对任何人公开，不仅黄一平这样的贴身秘书不知道，就是夫人朱洁也不晓得。有几次，黄一平陪冯市长出差或到省里开会、上课，冯市长的139手机正关着，或者事后忘记及时开机，朱洁有急事联系不上丈夫，就只好把电话打到黄一平这儿。若是当时黄一平正好和冯市长在一起倒还好，若是两人不在一起，再着急也没有用。这时，黄一平就想起冯市长的那部133手机，起初还想提醒市长夫人，可听到朱洁反而再三问他：“你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联系上他？”黄一平慢慢就明白了，朱洁并不清楚冯市长的这部133。诸如此类的事情，在邝明达、于海东等人身上也发生过，表明他们也不知道这个特殊号码。只是有一次，好像郑小光打过这部电话。由此，黄一平就推断，此手机用途并非如冯市长所说，而是专用来同某个特殊人物联系。还有，这部手机虽然式样新颖、功能齐全，但在冯市长手里则显得十分单一：打电话的时候少，来电的机会也少，短信特别多。平常在阳城，基本上看不到冯市长用此手机通话，只有频繁的短信往来，而且时间极有规律，对方显然精准掌握着这边上班、下班、开会、休息方面的规律。但是，每当冯市长到了省城又是例外，这部手机好像长了眼睛一样，会在某个场合适时响起，并且频繁地处于通话状态。
黄一平也知道，但凡《两只蝴蝶》的铃声一响，如果是在公共场合，冯市长必然会捂紧话筒，赶紧找个僻静处接听；若是在办公室，黄一平便会识趣主动回避；即使像眼下这样，铃声响时在车上无法走开，他也会有意和老关没话找话，以免市长通话的不便与尴尬。前几年，有部葛优主演的电影《手机》，黄一平在网上看过N遍，估计冯市长却没看过。电影里有个情节，是说男人在公共场合与小情人通话，有些被省略了的暧昧语言，比如“嗯”“啊”“哼嗯”之类，自认为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实却是人人共知的公开秘密。且不说接电话者神色慌张如做贼一般，单就那些形同叫床的语气，傻瓜也能联想出个七不离八。平常说话行事谨慎的冯市长，有时就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譬如现在，冯市长对着电话说：“真有事，很大的事哩。”然后就有好多个否定语断断续续蹦出来：“不，不是，更不是，别瞎猜了。”黄一平判断，那边一定是个女人，而且肯定在猜测这边说的大事是什么事。冯市长也许是经不住对方的威胁、柔情之类，或者自己也不耐烦对方的猜疑，干脆用明语说：“病了，腿部手术。”黄一平就明白了，冯市长是在说自己老婆骨刺开刀的事。不过，冯市长最后还是没得到对方的谅解，因为他先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不得不长叹一声，说：“好吧，我来。唉——！”
36
其实，黄一平早就猜到，冯市长在省城有个情人。如果再往深一层分析的话，那个女人应该名叫邹蓉蓉。别的情况，他就一概不知了。之所以这样，既不是说冯市长保密工作做得多么好，也不表示黄一平在这方面天生愚迟，而是黄一平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优秀且忠实的秘书，绝不应该主动过问、细究领导的这种绝对隐私。话说回来，知道多了倒还不如不知道。
在秘书黄一平看来，像冯市长这样地位、级别的官员，有情人是正常现象，情理中事，没有情人反倒有些不正常。最近北京高层某部门负责人公布了一个数据，说是近年查获的数千起县处级以上领导受贿案中，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同时伴有生活作风问题，有的领导干部情人多达数十个，有的因情人太多不得不搞末位淘汰制，还有的竟然使用MBA的管理手段管理情人队伍。这话一出，原本以为会马上引发全社会热烈反响，谁知竟然应者寥寥，说明大家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且不说成克杰、胡长清那样的政坛巨贪，台上讲着清廉，台下玩着女人，就是本市领导干部中，也是绯闻不断。市委洪书记与阳城大酒店几个美女经理的风流韵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丁松市长人长得矬成一砣，竟然也在市府医务室、接待办等几个美女云集的地方频频拈花惹草；几套班子里的成员，只要曾经有过实权、长相还算周正者，大抵都有些花边传闻。由是，阳城民间有人笑称，应当对阳城父母官们立一规矩：找情人无妨，数量多少也不要紧，关键是形象不能太差，否则掉价的不是风流官员，而是阳城整体形象。话说至此，年届不惑、相貌堂堂、满腹才华的常务副市长冯开岭，有个把情人也就不足为奇了，何况，他在这方面也是保持了其一贯的为人行事风格，低调而不张扬。
黄一平知道冯市长有情人，自然得益于秘书这一特殊身份。在这方面，冯市长虽说行为诡秘，刻意保密，无奈日久天长总归纸里包不住火，蛛丝马迹难免暴露。至于黄一平得悉那个女人的姓名，则完全事出偶然。有一次，黄一平陪冯市长到省城参加一个紧急会议，路上，冯市长照例掏出那部133，不停向外又是发短信，又是拨号码，后来连坐在前排的黄一平都听到老是传来一个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手机欠费停机。”当时，黄一平能感觉出冯市长的躁动不安，估计是急于想和对方取得联系。后来，车子一进省城，冯市长就让黄一平和老关两个帮助关注一下，看到有中国联通营业网点赶紧停下来。不久，黄一平终于看到远处巷口有一家，就立即让老关停车并报告冯市长。当时，冯市长本来想亲自前往，可能看看路途较远，路上又人来车往，就掏出一千元现金、写下一个号码交到黄一平手上，让他赶紧过去交费。钱交了，缴费收据一拿，黄一平本想不看那上边的户主名字，却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好奇，邹蓉蓉三个字赫然在目。上了车，电话果然一拨就通，又是一番短语低声。当天会议结束，冯市长照例没跟黄一平他们的车回来。
对于刚才冯市长叹息中的种种况味，黄一平也是深有体会。换言之，黄一平也曾经有过情人，那情人不是别人，正是前边提到过的当年的大学恋人庄玲玲。
当年大学毕业前夕，庄玲玲托关系在省城找到一家纺织设计院，不久就谈了同单位的一个中层干部，结婚生子匆匆完成人生大事。黄一平则带着一颗受伤的心，回到故乡阳城做了一位普通中学老师。期间，两位恋人各奔东西，宛如黄鹤一去，再也没有联系过。又匆匆四年过去，其时，黄一平已经被调到市府办，跟在魏副市长后边做了两年秘书。忽一日，他随魏副市长到市区一家纺织公司，考察科技方面的事宜，企业出面接待者除了老总等几个负责人外，还有企划部经理。这企划部经理不是别人，正是庄玲玲。那天，一对曾经的恋人乍一见面，各自万分惊讶，趁着市长进去参观，他们在外边迅速完成了信息对接。原来，庄玲玲在那家纺织设计院不几年，适逢单位改制，纺织设计行业又遭遇大规模萎缩，她和老公先后双双下岗。夫妻本是同林鸟，对有些人来说，风雨来时共枝栖，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则风雨未来各东西。由于境况不堪，庄玲玲与老公不久就协议离婚，孩子归了男方，她则从省城返回老家阳城，暂时落足于这家企业。老总是认识黄一平的，听说庄玲玲与他是同学，就吩咐好好陪陪，以后有事也好找他帮忙。其实，老总此话完全多此一举，两人别后重逢自是感慨万端，当即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开始恢复联系。之后不久，汪若虹医院组织旅游，女儿送到县里外婆家，魏副市长正好出国访问，黄一平突然就闲了。他想了想，还是主动给庄玲玲打了个电话，两人相约着一起吃个晚饭，而后再视情况喝咖啡或者看电影。
那天吃饭的时候，黄一平仍然有些谨慎甚至拘束，可庄玲玲却表现得非常主动，先是在桌子下边用腿不时蹭他，眼睛里更是放射出勾魂夺魄的光彩。饭后在电影院，她又迫不及待先吻了他，乃至电影没结束就双双回到黄一平家。那个庄玲玲表面上看去很腼腆，床上功夫却了得，欲望也强烈。那几天，两人整日黏在一起，从浴室到客厅，从床到沙发，把黄一平家搞得乱七八糟，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的遗憾统统找补回来。回想当年，一对热恋将近两年的恋人，几乎每天都要在校园里拉着手闲逛，也有接吻、抚摸，可吻只在颈部以上，抚摸仅仅限于隔了衣服，在腰部以上地区活动，胸部里面及腰部以下则是庄玲玲设定的绝对禁区，黄一平欲火再旺也无法突破。如今再看看躺在身边的庄玲玲，脱得一丝不挂，脸色虽然动人依旧，身材也还算姣美，可眼睛却不再那么清纯，体味也不再那么清香，生育过的乳房已然有些下垂。更主要的是，女人一旦在性上过于开放、主动，对男人的吸引与诱惑就大大减弱了。因此，等魏副市长与汪若虹娘俩一回来，黄一平便借口工作忙、不方便，渐渐疏远了与庄玲玲的接触，特别是性爱方面，几乎稀疏到一两个月才到她家里做一次。等到跟了冯开岭做秘书，黄一平干脆彻底中断了与庄玲玲的暧昧关系，理由是常务副市长秘书根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从内心里讲，黄一平对庄玲玲还是有些留恋的，毕竟两人是多年的恋人，一份真情终究根深蒂固，而且她现在离婚独居了无牵挂，对他也没有什么要求。可是，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让黄一平有些害怕——市委洪书记当时的秘书，也是个很有发展前途的年轻人，由于身份特殊，整天身边围着一帮人请客吃饭、喝酒、歌舞、桑拿，一次在某夜总会与小姐交欢时，被闻讯而来的民警抓了个现行，而且还招来电视台记者录了像。事后，该秘书被清除出市委机关，洪书记也弄得灰头土脸挺没面子。有人私下议论，可能是被人设局陷害，可不管怎样，即使真是人家设局，谁让你自己钻的呢？这事之后，黄一平马上想起自己与庄玲玲那一腿，觉得还是谨慎为好。再加上，那个庄玲玲虽然不提离婚结婚之类，却是个有些小资情调的布尔乔亚，有事没事总喜欢发个短信卖卖嗲，言谈之中当然也希望多些机会花前月下。如果不从，不是哭哭啼啼发脾气，就是扬言再也不睬他，把个黄一平搞得疲于应付，甚至一度心力交瘁。因此，从冯市长与自己前途命运的长远利益计，黄一平果断斩断情丝，坚决不再与庄玲玲来往了。
有一笔账他是算得过来的——将来有了权势地位，什么样的女人不能尽揽入怀呢？
37
“今天晚上医院去不成了。省城那边有个活动，非去不可。”说这话时，冯开岭明显心事重重。
“没关系，食堂的那些菜我送到医院就是了。”黄一平知道冯市长的意思。
“可是你朱大姐不能理解，刚才在电话里大吵大闹，还把所有陪同的人都赶走了，好像有些歇斯底里了。”冯开岭的眉头还是不能舒展。
“也难怪，一个住院病人，心情不好是常事。你放心去吧，不行的话，我让汪若虹晚上到病房陪她。”黄一平说。
冯开岭用感激的眼神看着黄一平，道：“让你和小汪辛苦了。我们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有些事，我也难呐。”
黄一平点点头，却不敢乱接下言。他心里想，冯市长说的他们家里情况，指的是什么呢？是他和朱洁的夫妻关系，还是他在家里所处的境况？他的难又是什么意思？是指与朱洁相处难，还是指他夹在朱洁和那个叫邹蓉蓉的女人之间，那种三角关系的难？
作为秘书，黄一平对冯开岭的家庭情况自然相当熟悉，对他们夫妻之间那种有些特别的关系也是一清二楚。在他看来，冯开岭与朱洁之间存在着很大的问题，而这种问题又像很多同样的夫妻一样，当事人很难自决，别人也无法断出个是非与结果。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十分幸福美满的家庭。丈夫冯开岭虽然出身贫寒，却凭借自己的才能和努力，一步一个脚印地闯荡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当今贵为这座中等发达城市的常务副市长。夫人朱洁，长相漂亮，气质高雅，原本不过是阳城中学的一名普通会计，现在也已位居主管后勤、财务的副校长，不用管人家是否借助了丈夫的官位权势，方才夫荣妻贵，毕竟人家放在那个位置好几年了，总算干得也颇像模像样。一个独生儿子，长得人高马大，学习成绩也是差强人意，高中读了一年就被送往澳大利亚留学。阳城市委、市府机关的那些长舌妇，平时闲来无事就喜欢摆弄领导干部家庭，三摆两弄就不由得对冯开岭、朱洁夫妇啧啧称道起来。也难怪，就机关大院几套班子里那些家庭而言，能够像他们一家这样称作圆满的没有几家。洪书记夫人，是从农村里带出来的，当年据说还是男追女，可如今，洪书记红光满面、西装革履往那儿一站，怎么看夫人都像他一个小妈，根本找不出半点夫妻相。前些年，洪书记与阳城大酒店那几个美女勾搭得紧，夫人还经常到酒店大吵大闹，简直把人丢尽。丁市长家庭也差不多少，表面上看，丈夫是市长，妻子是妇联副主席，两人都是阳城台面上的人物，可骨子里哩，丁市长在机关里像只吃腥的馋嘴猫，据说夫人在省里也搭了个当厅长的老同学。至于副书记张大龙的儿子离婚，还有些常委、副市长或是家里婆媳不和，或是子女判刑坐牢，等等之类，基本上很少有称得上完美的家庭。
冯开岭家庭的完美，那是一幅公开展现在人们面前的风景画。夫妇俩就像一对高明而默契的演员与画师，夫唱妇随、琴瑟和谐，你一笔我一画，总是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阳城机关有个好传统，市妇联、机关工委和事务局等单位，每到三八、国庆、春节总要组织几次活动，或是专门慰问一下机关干部们的贤内助，或是搞个拖儿带女的合家欢，总之就是唱歌、跳舞、表演节目外带聚餐，也顺便发点慰问金、纪念品之类。凡是这类活动，市委、市府领导自然大都是一个组织单元，十几个常委、副市长加上秘书长、秘书，也是几十口子好几大桌。别看这种娱乐性活动，唱唱跳跳嘻嘻哈哈好像没个正经，其实里面的讲究大得很，一点也不比官场上的那些诡秘差多少，甚至直接就是官场游戏的一种自然延伸。委府之争也好，正副较劲也罢，平常大家比拼的是地位、权势与能力，这时则比试家庭与配偶，高下优劣一目了然，自我安慰感、成就感以及给对手的羞辱与打击，同样效果显著。每逢这种场合，洪、丁二位夫人就要摆开擂台，主要形式是相互飙歌。农村出来的洪夫人嗓门好，当年搞过乡村宣传队，唱得一嗓子老派民歌，特别是那“一条大河波浪宽”更是堪比郭兰英。丁夫人也不示弱，毕竟在妇联机关厮混多年，歌舞厅里整天浸泡，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流行歌曲也是模仿得惟妙惟肖。两位夫人一旦上了场，热烈的气氛里马上就充满了火药味儿，联欢会就变得让人揪心起来。这时候，洪、丁二人也早已失去对局势的控制，只好眼睁睁当起看客。
冯开岭夫妇则不同。在这样的场合，他们从不坐在显眼处，也不做任何显山露水的动作。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依偎着，嗑瓜子、吃葡萄，相互不时你剥只橘子分给我，我撕根香蕉递给你，彼此交谈温情脉脉，与人交流也是笑意吟吟。夫妻俩都是跳舞高手，三步、四步、探戈、华尔兹样样来得。两人身材相当，冯开岭略显发福，朱洁依旧腰如杨柳，一旦随着音乐跳起来，那真是人随乐舞、乐随人动，节奏丝毫不差，步法纹丝不乱，男女浑然一体，完全给人以陶醉其中的美感。他们的歌喉也都不错，尤其擅长于合唱男女爱情歌曲。冯开岭偏好中音，浑厚深沉，朱洁高音敞亮，音域开阔，非常适宜合唱《夫妻双双把家还》、《康定情歌》一类的曲子。可是，能歌善舞如他们夫妇，却从来也不像洪、丁夫人那样，刻意卖弄才艺或与人斗法，而是尽力低调内敛，不事张扬。虽然每次活动他们都难逃主持人法眼，一再被点将邀请上台，可总要经过三邀四请，而且必定是在洪、丁夫人表演之后，他们才携手上场，稍展歌喉舞姿。
除了这样联欢、聚会的场合，平时有些接待任务，比如来了重要外宾，或是上边领导节假日来阳城度假，也有像杨副秘书长、年处长这样的朋友类官员非公前来，等等，如果对方也带了女人，而冯开岭又是主人，那朱洁就一定也要出场。到了这种场合，无论是作为市长夫人，还是作为冯开岭妻子，朱洁总是恰到好处地把分内角色做到位，从不让丈夫分心、担忧甚至难堪。
这样的机会一多，人们对冯开岭、朱洁夫妇的观感与印象自然就慢慢定型，再加上，他们夫妻二人从来没有传出过半点绯闻丑事，清正廉洁方面也无什么闲话，因此，投向他们的几乎全是羡慕的目光。每年评比文明家庭、五好家庭以及贤内助、廉内助之类，他们家总是榜上有名、一次不缺，有时社区和单位还常常重复表彰哩。
刚才所说，都是很多人眼里看到、心里感觉到的，属于表面印象而已。而秘书黄一平看到和感觉的，却似乎有些不同。
由于工作的关系，黄一平每天要随司机老关的车，专门到冯市长家接送他上下班。一般情况下，老关呆在车里，黄一平会上楼迎、送冯市长，进到家里是常事。在家里，朱洁对黄一平是客气的，可对冯开岭则不是那么客气，更加不见在公开场合的那种亲热。比如吃早饭，冯市长牛奶、面包、煮鸡蛋老三样，都是自己动手从冰箱里拿到微波炉上热一下，吃好后马上亲自动手把碗、杯、碟洗了。有时黄一平上去早了，就由他帮冯市长做。而朱洁也是自己动手，熬一小锅稀饭，煎一只荷包蛋，煮些银耳、莲子、百合之类，独自坐在桌子一头慢慢吃。晚上回来时，考虑到朱洁在家穿衣、洗漱方面的不便，黄一平一般只送到门口，看着冯市长进去了就打转。也有些时候，冯市长在外边喝多了，黄一平则一定要把他送到家，甚至帮他洗漱上床了再走。而每遇这种局面，朱洁照例冷眼看着喝醉了的丈夫，鼻子里轻轻哼一声，任他吐也好闹也罢，听任黄一平忙乎，她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而且，黄一平还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冯、朱夫妇上班、下班从来不打招呼，单独面对时除了一声“喂”也无什么称呼，全然不像在大庭广众之下那样甜蜜温馨。
也许正因为如此，黄一平便尽量少地介入冯市长的家庭生活，甚至能不上门则不上门。可是，很多情况下，你越想避免的东西却越是避免不了。这几年，随着冯市长公务繁忙，会议多、应酬多、讲话多，电话也是多得接不过来，很多电话就只得让黄一平帮着接听，其中有些就是朱洁打来的。比如，冯开岭老家来了亲戚、朋友或乡里乡亲，朱洁无暇接待；或者，儿子在澳大利亚那边遇到什么麻烦，凭朱洁的能耐并不能立即解决问题，等等，遇到这种情况，就要先经过黄一平这里中转。也有另外一些突发性事件，比如，朱洁不小心把钥匙落屋里了，站在楼下进不了家门；或者走在路上忽然想起家里煤气可能没关，单位又有急事需要处理，这样的事情，黄一平马上就向冯市长要了钥匙，自己跑腿解决了。还有一些应急类的事务，有时黄一平上门接、送冯市长，遇到家里没有酱油、盐、味精一类，朱洁正想出门去买，黄一平也会抢着到楼下超市代劳。
如此几年下来，黄一平发现，朱洁与冯市长之间的关系，依然是公开热、私下冷，或者说是表面热内里冷，可朱洁对他这个秘书，倒还一直比较客气，也相当信任。有几次，朱洁情绪不错，甚至还当面和黄一平开玩笑，说：“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弟弟就好了，可惜我父母只生了我这一个。”
黄一平发现，有时朱洁说这话时，神情有些落寞，也似乎有点伤感。他知道，像她这样的独生女，其实都有此情结，机关里好几个情况类似的女干部，都曾经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38
晚六点，冯市长匆匆处理完手头的事务，离开阳城去了省城。
司机老关用车把他送到高速路口，那里有辆省城牌号的车早就等候在那里。
“医院那边，今天晚上务必辛苦一下，明天我就赶回来。”临走时，冯市长再次叮嘱黄一平。
“放心吧，有我和小汪哩。”黄一平说得很坚决，意在让冯市长无忧而去。
黄一平从机关食堂拿了鸡汤、小菜、馒头等等，就让老关开车送他去医院。之前，他给汪若虹打了电话，把冯开岭和朱洁的情况说了，汪若虹说：“刚刚接到家里电话，我父亲心脏病犯了，明后天是双休，我带小萌坐班车回去看看，朱洁那里你应付，帮我找个理由搪塞一下。”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黄一平知道，汪若虹父亲生病是真，可她不愿意服侍朱洁也不假。县城里长大的汪若虹，虽说不是生在什么官宦富贵之家，可也有点娇小姐脾气，她最讨厌朱洁那种有些官气的夫人，更加不愿意苍蝇般跟在后边拍马屁。
车到第一人民医院门口，老关早早把车停住，说：“今天家里有点事，我就不陪你进去了。”
黄一平一笑，说：“忙去吧。”其实他也理解，司机老关和他一样，跟在冯市长这种官员后边，就算是无形中遭了绑架，也相当于签了卖身契一般，基本上就没了人身自由。老关牌瘾大在机关车队是出了名的，今天知道冯市长要去省城，肯定早就和一帮牌友电话约定，夜里打个通宵也是铁定无疑。让他早点走吧，何必两个人都绑在一起受害呢？
拎着大桶小罐上得住院区，黄一平轻车熟路就找到朱洁的病房。病房设在二十一层住院大楼的顶层。缘于朱洁的特殊身份，仲院长给她选的是最里边一间独立套间，外间是个小会客室，里间是病床、洗漱室、卫生间，设施一应俱全，绝对整洁安静。
正是下班、晚餐时间，病区走廊上行人稀少。
果然，病房里没人陪护，非常寂静。病床上，朱洁一个人斜躺在那儿，泪痕未干，怒容满面，看见黄一平进来也没有多少表示，说明正当气头上。
进门后犹豫了一下，黄一平轻轻叫一声：“朱大姐，我来了。”然后，拉开床边的餐桌，将手中的鸡汤、小菜、馒头一一放到桌子上。
“大姐饿坏了吧，这些饭菜还都是热的，现在就吃还是——”黄一平一边准备碗筷，一边柔声征求朱洁的意见。
“没事，我不饿，先放那儿吧。”朱洁话未说完，眼泪又下来了，默默抽泣一会儿，慢慢就哭出声来。
黄一平一看，慌了，赶紧劝慰道：“大姐，您刚动手术没几天，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一生气不是更加伤身体吗？冯市长工作忙，这不——”
“忙！忙！忙！他个杀千刀的已经忙得好几天没来医院了。”朱洁不等黄一平说完，低声连哭带吼道。
黄一平赶紧出去把外边的门关了，又将通客厅的小门也顺手带上。现在这种濒临换届的关键时刻，冯市长的家事，朱洁的一时气话，都可能成为竞争对手和敌对一方攻讦的口实，绝不能轻易让外人听到。
朱洁哭了好一会儿，黄一平在旁边不停给她递面巾纸，又倒来一盆热水拧了毛巾给她，总算慢慢让她止住了泪水。
“小黄，大姐这样让你见笑了。”朱洁眼睛红红，却努力嫣然一笑。笑起来的朱洁，还是很漂亮很有风韵的。毕竟她才是四十刚刚出头的女人，平时保养得也很精心。
看着朱洁情绪好转，黄一平赶紧把吃的端上来，服侍她趁热吃了。同时，他自己也拿起馒头一起吃起来。他边吃边解释说：“本来晚上是让汪若虹来陪你，可偏偏她父亲心脏病复发，好像情况还比较严重，就只好带着小萌赶回去了。”
“我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心情不太好，如果你有事的话，也不要在这儿陪我了。”朱洁语气诚恳，情绪也慢慢恢复了平和。
“没事的，冯市长不在市里，小汪她们娘俩又回阳北了，我就没什么事了，等你休息了我再走。”黄一平说罢，用眼神征求对方意见。
“那最好，你要没事就在这陪我说会儿话。”朱洁马上接腔道。黄一平感觉得出来，其实朱洁这会儿是真希望身边有个人，可能主要是太寂寞了。
饭后，洗了碗筷，黄一平又端来一盆热水，拧了毛巾，让朱洁擦脸，还用杯子倒了温水让她漱口。做这些的时候，黄一平显得很尽心也很自然，而朱洁却一边尽情享用，一边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看。
事毕，黄一平就搬张凳子坐到床边陪她说话。
先说了些盐咸醋酸之类的家常淡话，两人都找到交流的感觉。朱洁忽然又提到那个姐姐、弟弟之类的话题：“刚才我看你帮我做事，那样专注那样认真，我就在想，我要是有这么个弟弟，该多好啊！”
也许因为身边没有冯市长的缘故，黄一平竟然壮着胆子接应说：“那你就做我干姐姐，我做你干弟弟呗。”
“不要。干的有什么意思嘛。”朱洁的口气与眼神里都有很重的娇嗔之气，黄一平感觉到一种暖意。
不知怎么搞的，三言两语话题又扯到冯开岭身上。
朱洁抱怨丈夫对她不闻不问，列数近期对她的种种冷落。
黄一平则解释说：“最近一段时期，冯市长确实很忙，换届选举之前事情很多。”
黄一平不辩解可能还好，这一辩解，朱洁又火了，腾地一下坐起来，怒道：“他忙？他忙个屁！他姓冯的太不是东西了，连个畜牲也不如。我也不怕你小黄笑话，你也不是外人，今天我就是要倒倒苦水，也揭揭他身上披着的那张画皮。你知道他到省城做什么吗？他是去会那个叫邹蓉蓉的狐狸精。你也不要帮他瞒了，他们的事我全知道，相信你也早就知道了，就连今天晚上是郑小光开车来接他，我都知道。哼，那个郑小光为了赚钱，把自己亲妹妹都搭进来了，还冒充什么大老板，狗屁！”
黄一平心里咯噔一下，仿佛瞬间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试探着问：“怎么会呢？郑小光和那个什么邹蓉蓉根本就不是一个姓，哪里谈得上兄妹嘛。”
“那两个狗男女一个跟父亲姓，一个是跟母亲姓，才迷惑了你们这些人。”朱洁愤愤道。
难怪嘛，难怪那个郑小光与冯开岭关系那样亲密，也难怪郑小光在阳城可以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原来《两只蝴蝶》背后的女子，竟然是他的亲妹妹。
黄一平不敢接腔，也不希望由自己的嘴引出更多不该知道的内情。可是，气愤之极的朱洁却不管这些，她一定以为黄一平是知情人，也一定认为黄一平在刻意帮助隐瞒，因此继续厉言痛诉冯开岭，说：“他在省城工作的时候，就和那个邹蓉蓉好上了，她还为他搞了一次假结婚。”
朱洁告诉黄一平，这次住院体检，顺便做了次全身检查，结果查出乳房里有了肿块，虽说鉴定结果是良性，可还是让她感觉非常痛苦，非常恐惧。
“你知道我的乳房为什么会这样？是夫妻生活不正常，是我长期孤独、郁闷的结果，我们已经几年没有像样的性生活了。”朱洁干脆不管不顾，来了个竹筒倒豆。
昏黄灯光下，黄一平听着自己顶头上司如此机密的隐秘，内心轰响着万钧雷霆，表面却只能不动声色。他第一次听到关于冯市长的绝对隐私，也首次如此近距离地听市长夫人倾诉。他一边侧耳细听，一边打量着面前的朱洁。这个只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女人，虽然脸上有些淡淡的蝴蝶斑，皱纹也生得早了些，却仍然掩不住当年俊俏的风韵，再怎么叙说着对生活的种种不如意，仅凭平时的精心保养，也还看不出是这个年龄的女人。
就这样，朱洁一边说一边哭，尽情倾吐着满肚子的苦水。看得出，她很久没同人这么痛快发泄过了。也难怪，她一个副校长，又是市长太太，这些不可示人的隐秘，在学校没法和同事聊，就是在亲戚朋友那里，也不是随便可以说的啊。今天，她向黄一平倾诉，起初还有某种负气的成分，后来慢慢就有些控制不住了。渐渐地，黄一平对朱洁开始生出些同情与怜悯。他甚至觉得，这个女人平时虽然给人些许傲气和距离感，可这会儿却像一个邻家大姐，甚至是一个孤弱无助的小妹妹，一个曾经同桌的她。他想，如果她早年嫁的不是冯开岭，现在不是贵为市长夫人，那么她也许就不会这样孤独、痛苦。黄一平又给她拧了热毛巾，安慰说：“朱姐，不要再哭了，眼泪会催女人早衰的，珍惜自己最重要。”
面对热气腾腾的毛巾，朱洁竟没用手接，而是扬着脸迎上来，目光充满了期待。黄一平犹豫了一下，还是俯下身，帮她轻柔而仔细地一点点擦去泪痕。忽然，黄一平感觉朱洁呼出的气息急促起来，目光也有些迷离，他的手抖了一下，心跳随之骤然加快，脑子里立即陷入一片空白。
不知什么时候，朱洁已经敞开上衣，将黄一平紧紧抱住，火热的唇也迎了上来。黄一平原本僵硬的身体，在女人充满激情的摆布之下，渐渐活泛、生动起来，眼神与气息也主动迎合上去。朱洁顺势拉住黄一平的双手，按在自己胸部揉搓起来，先是轻轻，然后狠狠，似在要求那十指直接穿透皮肉。如此持续了一阵，两人的呼吸、体温、眼神都被激荡得趋于同步，彼此呼应日渐热烈。
不知何时，朱洁已经解了衣服，柔声却又坚定地说：“来吧小黄，就兴他姓冯的胡搞，不兴我们姐弟也出轨一回啊。”
39
就在黄一平与朱洁于医院病房里情绪失控之时，阳城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冯开岭也已抵达省城，被郑小光的专车直接送到一座高档小区内。
车子停在一幢豪华别墅楼前，冯开岭下车，郑小光立即驾车离去，彼此并无只言片语，完全默契使然。
不等冯开岭掏出钥匙，门就轻轻开了。灯光下，如花般的邹蓉蓉早就捕鼠的猫一般扑上来，双手勾住冯开岭粗壮的颈项，一阵鸡啄米般地狂吻。冯开岭一手从背后关了门，腋下的皮包应声落地，然后紧紧接住了那具柔软而滚烫的身体。
说起冯开岭与这个邹蓉蓉的恋情，还要追溯到十几年前冯开岭初到省城工作时。
那时，冯开岭随老书记调到省城，在省委办公厅做一名副处长。一般情况下，像冯开岭这样的干部，从阳城调到省城，由中等城市到了省会大都市，也算是在往高处好处走，别的家眷不谈，至少朱洁应当随行。而且，在办理冯开岭调动手续时，省委办公厅也主动过问了朱洁的随调事宜。无奈，朱洁态度非常坚决，坚持留在阳城工作，不来省城。表面上理由很简单：父母年纪渐老，不愿意离乡别土，而她又是独生女儿，父母在自然不能远离。透过表象探究本质，其实，当时他们夫妻之间已经开始出现一些问题。
本来，冯开岭当年与朱洁结婚时，条件并不占优。一个是农家出身，浑身土气，虽说在阳城师专做个团委书记，写得一手好文章，可在城市娇小姐朱洁眼里，还是差了些成色、轻了些分量。如果不是父母强扭硬拉，加上冯开岭使出软磨硬泡的赖皮功夫，朱洁是断然不会下嫁于冯开岭这种乡巴佬的。而在冯开岭这一方呢，起初对朱洁其实并无什么了解，相互之间也缺乏起码的感情沟通，完全是凭其惊人美貌就马上俯首称臣。因此，两个人结婚之后，朱洁就一直处于强势，冯开岭则始终居于守势，两人一旦拌嘴吵架，朱洁往往对他的那一套农民行止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专门戳他的软肋与痛处。冯开岭无奈，只好沉默不言忍辱纳之，最后还得道歉告饶，方能和解。
夫妻如此这般你轻我重此强彼弱，本来也很正常，一旦形成定势了，大家都已习惯，慢慢也就自然了。平常百姓之中，像这样吵吵闹闹白头偕老者不计其数。问题的关键是，冯开岭虽然出身贫穷，可在家里排行老末，从小也是受尽父母兄姊宠爱，再加上上学读书及至工作期间样样都出类拔萃，一向不曾吃得半点亏，对朱洁的种种不逊忍则忍之，于内心却并不心悦诚服。更何况，随着从师专调到市委，做了书记专职秘书，地位明显发生了变化，心理上也就相应产生化学反应，原本酸碱还算中和的状态，慢慢也就失去了平衡。这种变化与失衡，在别的夫妻也许就体现在吵闹，有的还会爆发出肢体冲突，严重者甚至分居离婚。可体现在冯开岭这种内敛型性格者身上，则是表面上的继续隐忍，骨子里却已经开始厌恶、生恨，渐渐就发展成冷淡、冷战。有的时候，之所以会出现夫妻两个各吃各的早饭、各洗各的碗，或者朱洁有事不直接找丈夫，而是让黄一平转告，往往就是冷战正烈的标志。缘于此，朱洁不肯来省城，也就完全是意料中事。
冯开岭以三十出头的年龄初到省城，显示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与聪明，而且，经过几年阳城市委机关熏陶，身上又早就脱掉土气，举手投足间便处处透露出一个男人干练、沉稳的魅力。那时，他吃住都在省委招待所，平时除了上班写材料，业余时间不是猫在房间看书，就是在招待所周围的林间小径上漫步、思考。
天下婚恋之情活该都有一个看似偶然的机缘。就在冯开岭调到省城的第一个中秋节，本来说好要回阳城与朱洁团聚，不巧节前一天电话里夫妻又吵一架，冯开岭就怄气没回去。中秋月圆之夜，千家万户团圆之时，冯开岭孤魂野鬼一般独自蹉跎在招待所后边的那条坡道上，心情沉闷、糟糕到极点。正当他思绪如脱缰的野马，在漫无边际处纵横驰骋时，突然间，前边一辆失去控制的自行车，不由分说直直向他撞来，其速度丝毫不亚于他头脑里的那匹野马。说时迟，那时快，冯开岭以他少有的敏捷与果敢，箭步上前，一把抱住自行车上的人，然后眼看着那辆车远远倒卧在路边草丛里。
后来的故事自然就落了俗套。骑车者正是二十四岁的妙龄女子邹蓉蓉，刚刚大学毕业分配在省图书馆工作，独自夜行是才从单位下班回家，急于与父母、哥哥吃团圆饭，而那辆坐骑突然失控则是刹车失灵所致。稍后，等到住在附近的郑小光及其父母闻讯赶来，自然对冯开岭这位救美英雄赞不绝口。当场一番相互介绍，原来，郑小光、邹蓉蓉的舅舅，正是当时的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年处长的分管领导。看看肇事者邹蓉蓉毫发无损，救人者冯开岭却摔了一个大跟头，胳膊处也有些轻微伤痕，郑小光谨遵母亲与妹妹之命，硬拽着冯开岭来到家里，一起吃了中秋晚餐。
此后一连数日，每天下班回来，邹蓉蓉总要绕到招待所冯开岭房间，或是给他送还清洗好的衣服，或是查看伤痕是否痊愈，有时也送点好吃的东西，慢慢就热络起来。久而久之，即使傻瓜也能看出，邹蓉蓉对冯开岭已然动了感情。而在长期独居省城的冯开岭眼里，年轻貌美的邹蓉蓉，不仅是他人生际遇中的一次偶然、一个奇迹，而且也是他见过的女人中的一个另类。邹蓉蓉读过大学，文化素养不俗，聪明智慧，能言善辩，往往你刚有前言她马上就有后语，彼此交谈起来共同语言和默契多多。而且，此女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说话做事总是主动替人着想，从来也没有朱洁身上那样一种霸道。但凡天下男人都有一个共同弱点：喜新厌旧，或曰这山望着那山高。在这样的特殊环境下，面对这样的女子，冯开岭坠入情网又有什么稀奇？
在省城那几年，冯开岭与邹蓉蓉早已越过道德红线，私下租房同居。男方有言在先，女方也满口答应：冯开岭永远不可能同朱洁离婚。作出这种艰难的决定，倒不是担心朱洁闹事，而是出于对冯开岭政治前途的保护。要知道，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领导干部闹离婚搞第三者是绝对不可容忍的事情。邹蓉蓉的懂事，更加让冯开岭爱不释怀。后来，冯开岭依附的老书记、也就是省委秘书长突然病逝，他在省城的生存环境立即发生根本变化，便不得不主动提出重新回到阳城。当时，两人曾经发誓，不管距离多远，分开多久，相互的爱恋之心永不改变。
就在冯开岭回到阳城担任副市长不久，邹蓉蓉迫于家庭和社会舆论压力，悄悄在省城结了婚，对方是一位离婚多年的大学老师。可是，三个月不到，双方又火速离婚。事后冯开岭才知道，邹蓉蓉此举完全是为了掩人耳目，根本目的则是希望与自己长相厮守。
既然不能给对方以婚姻的名分，那就得另外给予加倍的补偿。郑小光成立那个光蓉建工，及其在阳城大肆招揽工程，一方面是郑小光本人有此想法，另一方面也是冯开岭希望借此对邹蓉蓉有所补偿，有个交代。至于频频让秘书黄一平出面，那只是官场上的某种通行技巧。就冯开岭本意而言，郑小光挣得越多，就意味着蓉蓉的生活就越有保障，他自己心里也才会越平衡越安稳。要不然的话，凭她一个图书馆的普通馆员，怎么能够住上这样豪华的别墅？
一阵狂吻，多少补偿了多日分别的思念之苦。
“这么急着让我来，有事？”冯开岭问。
“没事，就是想你嘛。最近，你都快一个月没过来了。再说，看你消瘦成这样，我想好好慰劳慰劳你。”邹蓉蓉答道。
进到屋里，桌子上已经摆好酒、菜，厨房里煲的汤也是香味四溢，逗得冯开岭胃口大开。
偌大的别墅，被邹蓉蓉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瓶子里的插花、墙上的壁画都是他们共同喜欢的那种。迎合冯开岭，让他感觉舒适、放松、愉快，是邹蓉蓉生命与生活的全部。这样的情调与氛围，自然与远在阳城的朱洁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磁场。
冯开岭隐隐约约也有点感觉，朱洁对他与邹蓉蓉的事似有所闻，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说实话，若非从政治前途考虑，他绝对会义无反顾地弃朱洁而投奔邹蓉蓉的怀抱。
平心而论，冯开岭是幸运的，在官运与美女之间，像他这样鱼与熊掌兼得的官员，有，但不是很多，更不是全部。
40
那次在医院里与黄一平激情之后不几天，朱洁主动要求出了院，回到家里休养。
“马上要换届了，现在很多人眼睛盯着你，我住在医院里人来人往地探望，影响不好。再说，我回家了，你的生活也会有条理一些，好有充足精力投入工作。”朱洁的解释，让冯开岭感觉有点意外，更有些惊喜。
“那天你在医院里和朱洁说了些什么？看来你那天在医院里对她的一番开导，作用不小。”冯开岭对黄一平说。
前几天抛下朱洁到省城约会邹蓉蓉，原本以为回来照例会有一场风暴，至少也应该是一场冷战，可令冯开岭意外的是，早在病房之外很远，就听到朱洁少有的开心笑声。夫妻相见，朱洁更是主动问候，情绪大好，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不快。
“也没说什么，只是帮你多解释了几句。”黄一平尽量模糊着搪塞过去。
“以后有机会，你尽量帮我多陪陪她，你朱大姐还是很喜欢你的，多次说过要认你做弟弟哩。”冯市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
“那是应该的。既然你们这么信任，我一定会把事情做好，让你们满意。”黄一平自然只能这样应答，而且还要作出一脸真诚状。
那天在医院里，面对激情中的朱洁，毫无准备的黄一平根本来不及震惊和害怕，突然间脑子里一片懵懂，神志接近于零，而身体则竟然鬼使神差一般，完全像一具充满了进攻本能的利器。他以一个四十岁男人罕见的神勇，与久旱逢雨、饥渴难耐的朱洁一道，上演了一场惊天大戏。从内心里讲，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味、品尝到这种畅快淋漓的感觉了，同汪若虹似乎从来就不曾有过，和庄玲玲有过却也不曾如此痛快与持久。与朱洁在一起，他由被动到主动，及至后来完全是一副蛮横架势，固然也有沉醉于朱洁曼妙身体、清雅体香、迷人眼神的成分，可骨子里似乎更多的是某种不可抑制的冲动与欲望。这种冲动与欲望，好像不完全是生理的本能，更不是什么高尚的爱情，而是隐隐有某些不洁甚至邪恶的因子。后来，激情退潮，理智回归，黄一平慢慢回味的时候，终于咂摸出那种因子似乎应该叫“征服”或“报复”。
征服！报复！这两个词把黄一平吓了一跳。征服一个主动示爱的女子，报复一个自己倚仗的靠山，自己竟然有如此阴暗的心理！因为这两个词的出现与存在，他感觉亵渎了朱洁的付出，也玷污了冯市长的信任。为此，他非常非常地看不起自己！
事实上，那天半夜还没等离开病房，黄一平就清醒了，后怕了，他当时就想向朱洁道歉、求饶，可是朱洁却因为短暂的欢悦，似乎马上就喜欢上这个给了自己安慰与快乐的男人，这个自己期望中的弟弟。
“没关系，一切都与你无关，你也不要有丝毫担忧。他现在只顾自己快乐，不会关心我在做什么，更加不会关心你在做什么。你和我，只不过做了一对正常男人和女人之间应该做的事。”朱洁用湿润的唇堵住了黄一平的嘴，没让他说出那些倒胃口坏情绪的昏话。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神知，不过天、地、神都会理解、原谅我们，却不会原谅那个混蛋和那个女人。”看得出，朱洁内心并无丝毫的歉意与悔意。她刚才是激情的，也是本能的，可眼下她又是满足的、快乐的，似乎也是清醒的。女人与男人的不同之处就在于，男人激情退却、本能消失往往很快就回归理性，而女人则也许会延续激情并因此生出真情，渐渐产生某种心理依恋与依附。
朱洁突然提前出院，而且变得情绪大好，甚至还含情脉脉地对冯开岭说了上边一番话，只有她和黄一平知道，其中完全有不可告人的缘由。
回到家里的朱洁，自然不会就此停歇下来好好休息，更加不会专心致志地把心思花在那个风流丈夫身上。只要一有空闲，她就会给黄一平发短信或打电话，有时甚至直接让丈夫出面发指令，让黄一平到家里来做这做那，千方百计创造见面的机会。
“小黄，你帮我到超市买点米送回来。”朱洁的口气不再像过去那样生冷。可是，似水柔情也会让黄一平胆战心惊。
“一平，家里没有食用油了，你买了送到家里，大姐等着要用。”冯市长的语气里也不再有无奈，而是充满欣慰。黄一平听了，仍然感觉如芒刺背。
不过，黄一平无法不听从吩咐，他往朱洁那儿跑的次数陡然多了起来。
从黄一平内心里讲，他并不想这样频繁地去和朱洁见面。一方面，他知道朱洁现在是真心喜欢上他了，而他也已经有点喜欢上朱洁。经过和她的一番交谈与亲密接触，他发觉朱洁并非过去感觉的那般高傲与不可亲近，她的内心里其实有比平常女子更多的苦恼、忧愁，更何况，无论外貌还是性情，她都是那样一个可爱的女子。他总在设想，要是她嫁在平常人家，她的丈夫不是冯开岭，那应该多好啊！另一方面，从潜意识里讲，他确实是害怕了。出身贫苦农家，好不容易上了大学跳出农家，一步步离贫穷、困苦越来越远，可他还是经常会做一个恶梦——某一天，他莫名其妙地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农村，依然居住在茅草顶、泥土墙的老屋里，周围是浑身泥猴一般的玩伴，吃的还是玉米稀饭、蒸地瓜之类不堪下咽的食物。梦境中，他总是会在没顶的水潭里苦苦挣扎，大声呼叫：“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最后，无一例外是在恐惧中醒来，浑身大汗，或者满脸泪水。每当噩梦醒来，他都反复想象，假如有一天真的失掉一切回到从前，将可能会是什么原因——索贿受贿？工作失职？小人陷害？意外不测？这些他都曾经想到，甚至也想过因为女人，像洪书记原来那个秘书嫖娼，或者与庄玲玲之类的情人搞婚外情败露，却从来没想过会因为和自己顶头上司的老婆有一腿。这样的结局如果一旦事发，比之前边所列诸种，肯定会死得更惨、更彻底、更难看。
那么，如果不听从朱洁的话又会如何呢？朱洁会因此生出怨恨，在丈夫面前诬告、中伤自己吗？对此，黄一平也反复想过，最后的答案却是否定。其实，黄一平知道，朱洁绝对不是那样的女人，她走到这一步，既有家庭生活不美满、丈夫逼迫的结果，也有一个女人出自本能、出自人性的需要。也许，她在激情来临的一瞬间，只是内心脆弱到确已不堪支撑，或者只是把他当做了一个梦幻中的弟弟、期望中的异性而已。从这个意义上讲，她是值得同情、值得呵护的。因此，对于冯市长、朱洁的频繁支使，黄一平内心既忐忑不安，又充满期待，既甜蜜温馨，又痛苦难耐。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办。
朱洁刚回到家里那几天，黄一平几乎每天都有机会见到她，有时甚至一天几次。多数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冯市长要么在会议上讲话，要么在几个宴席间忙于穿梭应酬，甚至因为夫人情绪好转，他往省城跑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因此，黄一平与朱洁见面安全绝无问题，不会出现被不速之客撞见或捉奸在床的现象。起初那几天，只要一有机会，两个人见面后照例会旧戏重演，没有什么主动与被动，也没有过多的过程铺垫，纯粹是自然而然的下意识举动。可是后来，每当双双赤身裸体，面对的还是那双充满激情的眼睛，吮吸的还是那样鲜红丰润的柔唇，抚摸的还是那具气息熟悉的躯体，却忽然做不起来了。问题不在朱洁，而在黄一平身上。他的心跳依然会加快，呼吸照样会急促，身体却坚挺不起来。朱洁着急，他也着急。试了一遍又一遍，仍然是失败再失败，直至完全疲软。冷静下来的时候，朱洁一直耐心安慰他，帮他分析原因，劝他不要紧张，不要害怕，一切都处于绝对保险状态。他也在内心里反复暗示自己，不要让朱洁失望，不要失去男人的天性，可最终却还是无济于事。
有一点，他始终没有告诉朱洁，也无法向她启齿：只要进入冯宅面对朱洁，特别是面对赤裸、激情的她，他的眼前总是晃动着另外一双眼睛，那眼神熟悉且充满温情，却令他不寒而栗、无地自容，一刻也不得安宁与镇静。
如此一段时间下来，两人的见面便成为了一种折磨与煎熬，是谓相别时难见也难。他当然能感觉朱洁的失望，也能感觉自己的绝望与濒临崩溃。因此，有一天，在经历了又一次失败之后，他终于流着热泪对朱洁说：“大姐，算了吧，是我对不起你。”
朱洁把他紧紧拥在怀里，泪流不止点头道：“好弟弟，就当我们做了一场梦吧。”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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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黄一平和老关接冯开岭上班。
上了车，黄一平看冯市长眼睛通红，满脸疲惫不堪的样子，关切地问：“冯市长夜里没休息好？”
冯开岭使劲揉了揉右眼皮说：“睡觉倒还好。不知怎么搞的，这两天眼睛既不疼也不痒，就是眼皮跳得厉害，这个有什么说法吗？”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要看是哪只眼睛跳了。”司机老关是个粗人，平时嘴倒不是很快，这会儿却抢先接了茬儿。
黄一平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糟了。偷眼朝后视镜里一瞟，冯市长的神色果然很难看。那边老关正待继续发挥，黄一平马上打断道：“什么财呀灾呀，哪有这样简单，全是民间随意编造的荒唐说法，一点科学依据也没有。眼皮跳动，其实是一种肌肉或神经痉挛，是因为工作繁忙、睡眠不足，操劳过度引起的眼疲劳，还有，应酬过多、内火重、角膜炎、感冒发烧等等，都有可能导致眼部神经供血不足或充血。”
冯开岭听了，这才表情多云转晴，点头道：“唔，还是你这个解释有道理，看来家里有个在医院工作的汪若虹，就是不一样嘛。”
其实，黄一平心里明白，冯开岭嘴上这样说，内里却并未真正放下。刚才即便老关不先点破，他自己也未必就想不到那个流传甚广的民间谚语。何况，冯开岭一向有些迷信，尤其是每临关键时刻，总免不了疑神疑鬼。
说到冯开岭这类官员的迷信，却是时下官场上的一道独特景观。别看他们年龄不大，学历不低，政治上进步欲望也很强烈，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迷信。其中有些领导，年轻时或许还是纯粹的唯物论者，自信一切全凭脚踏实地埋头苦干，可是，随着职务的步步高升，反而开始亲近神、鬼、怪一类。这种迷信，有的虽然假以易经、八卦之类所谓国学的外衣，其实所信之物与巫婆神汉玩的那一套毫无二样，有的甚至更封建、愚昧一些。阳城市委、政府班子里，现任的几个领导，不少人都有此一好。市委这边，洪书记的办公室本来安排在九楼最东边，是个排号901的大套间，不仅面积比别的大很多，而且还有一扇东向落地窗和东南向转角阳台，放眼望去，绿地逶迤，翠林如染，一直蜿蜒到远方的阳江边。等到大楼落成，最后确定办公室时，洪书记偏偏选了面积与视界都相对狭小的902，那个原本为他量身打造的超豪华901，他不进别人也不好进，只好做了所谓的接待室。其中原因，是因为大楼在建时，曾经发生两起伤亡事故，机关事务局长便从省城悄悄请来一位知名风水大师察看，这一看就找出了若干不宜或忌讳的元素，其中就包括901朝东开的那扇窗户和东南角那个阳台。原来，市委大楼东侧，当年曾是阳城万人体育场，从解放初镇压反革命，到“文革”期间处置牛鬼蛇神，及至改革开放初期的几次严打，在那里枪毙的犯人少说也有上千个，阴气太重。901的落地大窗与阳台，恰恰正对着阳城最大的坟墓。
市府那边，丁松市长也不逊色。宽宽大大的办公室里，别人的办公桌都搁在临窗朝南位置，面向宽敞明亮的落地窗，光线充足，外边的花园景色也很养眼。临了，他却与别人相反，来了个背南面北而坐，生生把一屋子阳光给挡在了身后。之所以会如此，据说也是经过了高人指点，症结是政府办公楼南有座千年小土丘——黄金山，北边是一马平川，若想在官场坐上头把交椅，非得背有所依、脚有所踏才行。选择背南面北而坐，可不就是背倚黄金山，脚踏一马平川，宛若天子高居金銮宝殿。
至于有些常委、副市长，按照星座、卦象之类的元素，点名更换某个手机号码、汽车牌照，更是屡见不鲜。
这些信息，都是领导的个人隐私，属于绝对不宜公开的机密。只有像黄一平这样在秘书圈子里有些江湖地位的人，才能在某次秘书聚会时，趁某位同人酒酣言多、理智失控时，于不经意间偶或得之一二。当然啦，洪书记不要901，或者丁市长背南面北坐，对外却又有一种公开说辞——那个901，洪书记是嫌其面积太大，装修设置过于豪华，自己坐过去于心不安，影响也不好，才让出来做接待室，意在把最好的房间留给上访的百姓。丁市长的那个坐向，更是可以直面大门，方便接待群众，不易滋生官僚主义。这样的说法，上过报纸、电视，曾经出现在某次重要的干部考察材料上，甚至还作为经验传授给外来参观的兄弟省市领导。事实上，那个洪书记办公室隔壁的901，早就安放了乒乓球桌、按摩椅、跑步器、棋牌桌之类，成了书记忙碌之余放松休闲的场所。丁市长那间办公室，慢说相邻而居的普通干部，就是那些部委办局或县区领导，如果未经提前预约、通报，也很难轻易进得。至于那些蓬头垢面、扶老携幼的上访群众，那是连市委市府的大门也靠近不得。
不过，话又说回来，迷信归迷信，这些官员骨子里却又并不真信，有的只是把迷信当成某种时髦，就像早些年迷信气功香功一样。在遇到关乎自己前途命运的关键时刻，迷信于他们又不过玩笑尔尔。就在洪书记弃901取902的那年，阳城市冲刺全国卫生城市、全省文明城市，要求平整分布在全市城乡的百万座坟头时，洪书记二话不说，带头到老家亲自操锹平了祖坟，后来听到好多老百姓骂娘，他也只是笑笑说：“没关系，就让那些坟里的鬼魂都冲我一个人来吧。”结果那年全市“两城同创”顺利通过。丁松市长也是如此。由副市长提市长那年，正是他的本命年，有卦师告诫他年内只能往北不得南行，否则不仅前途惨淡，而且还有血光之灾甚至性命之虞。丁松听了哈哈一笑：“扯淡，我一个抓工业的常务副市长，首都北京不去倒也罢了，招商引资不往南跑还能跑哪里，再说省城也在南边，开会总不能不去吧。”一年下来，倒有半数时间南行，第二年春天的“两会”上照样如愿当选市长。
冯开岭的迷信，似乎与一般官员又不相同。这一点，跟随其多年的黄一平比任何人都看得真切。较之洪书记、丁市长，冯市长的迷信多了些理性与目的性，而少了些盲目性。比如在迷信对象上，他不像有些人，眉毛胡子一把抓，神鬼仙不分，巫婆神汉全信。于冯开岭，只相信相面测字算卦一类。在他看来，相面测字算卦几样，具有预测命运的功能，属于摸索、寻找人生的内在规律，且有一定的文化含量。因此，冯开岭的迷信，自有其一套理论依据，常常令人瞠目结舌却又不得不信服。
“所谓命运，其实是两个不同的时空概念。命者，说是由上苍所决定，其实是出自于父母。在你由各自独立的卵子与精子组合成生命胚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你生在哪方水土的何等人家，智商、情商乃至道德、人品、性格之类也大体成型，你无权选择城乡、父母、兄弟姐妹，也无法摆脱遗传基因强加于你的信息密码，这便是命。而运则又不一样。在你的一生中，你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有的属于必然，有的则事出偶然；或者，你经常会面临纷繁复杂的人生选择，有单项也有多项，有三岔路口也有十字路口；又或者，你在生命的某一时段很顺利，另一时段则很曲折，恰恰你在这些时候做了这样而不是那样的选择……这就是运。命的经线与运的纬线相互穿梭交织，便组成了人的一生，也即命运。就某一个人来说，其命与运也许是一种无序组合，可是将很多人的命运归总起来，分别不同类型作定量与定性分析，便不难发现其中蕴藏的规律。这种规律，有时会写在你的脸形、耳廓、掌纹这些外部特征上，有时则与你出生的年份、日月、时辰密切相关。相面、测字、算卦其实是在解读这些生命的信息与密码，与愚昧并无关系。”
这段文字，是冯开岭于某次无聊会议上，坐在主席台上一挥而就，曾经交与黄一平抄录下来。其时，大家都看见他在那里奋笔疾书，只以为是在认真记录。黄一平抄录、阅读之后，啧啧称颂之余，曾经建议化名投寄报刊，被冯开岭制止，告诫说：“游戏之言，万勿泄露。”
42
真是说什么见什么，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冯开岭说眼皮跳得厉害的第二天，还真是跳来了一颗灾星。
那天夜里，黄一平正在办公室加班赶写一份材料，忽然接到规划局长于海东的电话，开口就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必须马上相见。
黄一平一看时间，已经将近十二点，马上问：“什么事这么急？”
“是凤凰小区的事，电话里讲不清楚。”听得出，于海东的喘息声非常粗重，语气相当焦躁。
于是，双方约定，一刻钟后在于海东办公室面谈。
初秋了，风已经有些凉意。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此时已渐渐趋于冷清。昏黄的灯光下，偶或被风吹起的梧桐树叶，打着旋儿在空中漫舞，又随风被抛到马路上，不时有过往车轮辗过，那碎裂的响声便显得分外孤寂与刺耳。
黄一平坐在出租车里，想起那个凤凰小区的事，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别的地方出事还好说，独独凤凰小区不能出事，否则受到牵连的会是好几个人，从省委组织部的年处长到冯市长，最终肯定也会殃及到他本人的命运。
凤凰小区位于阳城市区东郊，那里原来是交通局下属的水泥制品厂厂区。大约是两年前的春天吧，黄一平陪同冯市长在省城看望年处长，中午在省委小食堂吃饭。分手的时候，年处长好像突然想起，说：“我有个亲戚最近在阳城搞投资，相中一块什么地，具体我也说不清楚，估计有些小麻烦吧。”
“小事一桩，让他直接找我，或者找黄秘书办。你亲戚来阳城投资那是对我们的支持，有麻烦是我们服务不到位嘛。”冯开岭没有任何停顿，立即很轻松地表态道。
“那是那是，这点小事就不要冯市长亲自过问了，让他来找我吧，我会处理得让领导满意。”黄一平接着冯市长的话，赶紧表态。
其实，就在年处长说那件事的时候，细心的黄一平还是敏感地抓住了冯市长眼神里一丝不易觉察的诧异，以及腮部肌肉细微的不规则抽动。他知道，这是冯市长内心暗暗吃惊的表现，只是表面上没有表露出来或者稍纵即逝罢了。如今，两年时间过去了，当时年处长托付的这件事果然出了问题，黄一平才彻底明白，冯市长当时的惊讶确是有所预见。也许当时冯开岭就已经猜到，年处长那个看似不经意提出的小事，绝对不真是一般的小事，而恰恰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在那样的场合，面对年处长这种特殊的身份，就是有再大的麻烦，他也只能装做轻松的姿态。当然，令冯开岭没想到的是，自己下意识的神态变化，居然让秘书黄一平逮了个正着。
跟在领导身边多年，黄一平也渐渐摸准了一个门道，像年处长这种处于权力核心层的人，为人处事素来深藏不露，表面看上去相当谨慎低调，可不等于他就不懂得利用手中的权力。当今社会，任何职权只有在利用中才能显示出威力，只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利用方式罢了。这就像同样是食肉动物，豺狼虎豹猫狗蛇鼠的吃相和品位大不相同，有的专挑势均力敌生长于野外的大家伙下手，有的则不拘小鱼小虾青蛙蛤蟆，有的非活蹦乱跳的不吃，还有的却专挑腐烂变质了的残剩之物。身为省委组织部市县干部处处长，又即将提拔为副部长，年处长当然不是那种拣到盘子里都是菜的三流货色。不错，他和你冯开岭是有同学之谊，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关系也如同兄弟一般，可即使是亲兄弟亲父子，除了血缘关系，也还有某种利益上的相互牵扯。平常，年处长十分注意自己的形象。冯开岭经常来省城出差，时常也会带着邝明达、郑小光这样的大款，但年处长从来不让他们请客，而是由他安排在省委食堂吃工作餐。逢年过节，冯开岭免不了会上门拜望，烟酒茶加上阳城土特产品总要带一点，年处长始终把握一个原则——现钞、购物卡、金银首饰之类的重礼不收，同时也会顺便从家里拿些烟、酒、茶之类的物品回赠。另外，在年处长来阳城公干或开会，相遇在一些公开场合，两人尽量不显示亲热状。年处长曾经自我解释：“我这做组织工作的，本身就令人瞩目，自己更加要注意严格要求，低调行事。”在黄一平的记忆中，这么多年来，只有冯开岭时常求助年处长关照，还从来没有见到年处长有事求过冯市长。因此，一旦年处长有事相托，冯市长当时表情的变化，黄一平并不能准确解读，甚至相当迷惑。之后，当冯市长将年处长所托之事，再转交于他来办理时，黄一平则完全抱着一副竭尽全力的态度。他觉得，帮了年处长的亲戚，既是在为冯市长还一个天大的人情，也是在为冯市长自己的未来作铺垫，没有理由不用足力气。
从省城回来不几天，果然就有一个什么大江房地产公司的陈总找来，说是年处长的亲戚。按照冯市长的吩咐，黄一平以最高规格接待了陈总。原来，陈总相中的那块地虽然不大，却是一块肥肉——占地大约五十多亩的原水泥制品厂，地处东郊高档社区附近，两年前工厂倒闭后，职工大多由局里内部消化，且无任何搬迁安置任务，不仅市里已经有好几家开发商看中，而且交通局自己也想开发利用。更为棘手的是，那块地当时是工业用地，如果变更成商业用地还需很多麻烦的手续，另外也要付出不菲的费用。事情这样复杂，当然不是黄一平所能够摆平，只好马上报告给冯市长。大概两三天后，根据冯开岭的旨意，黄一平把陈总领到邝明达那儿，商定了一个暗度陈仓式的操作办法——那块地先以明达集团的名义以低价拿下，为了避免动静过大或被别人抢走，不走公开拍卖程序，而是通过内部简易程序象征性交了点费用，做了由工业用地转商业用地的变更手续，直到把整套批文全部交到陈总手上。事后听邝明达悄悄抱怨说：“明达公司为了办这些手续，前后花费了几十万元冤枉钱。”黄一平听了也只好一笑置之，心想你冤枉钱又不花在我身上，有胆子向冯市长、年处长他们发牢骚去。
这事很快就在黄一平的记忆里淡化了。后来多次在省城碰到年处长，包括逢年过节到年处长家拜访，大家都没再提起过这件事。不过，那个陈总中途又来找过黄一平一次，有事要找规划局。当时黄一平正在会议上，就在会场外边匆匆给于海东打了个电话，说有个冯市长的客人马上到规划局来找你。陈总走后，黄一平又给于海东发了条短信，大概内容是交代对方，这个人背景不一般，能办不能办的都得办，而且不要再向冯市长请示，以免领导为难。
眼下，不知那个凤凰小区，到底出了什么大乱子，竟然让堂堂规划局长如此惊慌。
43
进了规划局长于海东的办公室，里面早已是雾气腾腾。
这个平时几乎烟酒不沾的上好男人，面前的烟缸里已经堆了好几支掐掉半截的烟头，手上夹着的一支也积了好长的烟灰。平时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的于大局长，此时正围着比床铺还大的办公桌，在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办公室里转圈圈儿，那神态动作恰如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或被逼急了的丧家之犬。
见黄一平进来，于海东也不多话，而是朝桌子上一份材料努努嘴。黄一平拿起一看，是一份印着《城市早报》文头的公函。再一看落款处的名字，黄一平头就大了。早报记者黄光明这个名字，不要说堂堂市府秘书黄一平，就是阳城普通市民，多数人也不陌生。
《城市早报》是中央某权威新闻单位在本省办的一份都市类报纸。由于根在京城，本就来头不小，办报地点又在边远的沿海省份，这份早报便有些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不像众多本地报纸受到诸多拘束与羁绊。也因此，报纸的舆论监督或曰批评报道，便在所有省内媒体中独树一帜，剑头所指处几乎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没有不喊疼嚷痛的，而且打遍全省没商量。那个黄光明，是早报特稿部主任，每天在报纸的固定位置上，打着大头照片、办公室热线、私人手机和住宅电话号码，还有一句极具煽动性的广告语：您把委屈告诉我，我把公道还给您。三天两头的，报纸特稿版上就有一篇或一组杀伤力不小的稿子，几乎全是批评曝光的内容，从江南某市委书记腐败大案纪实，到江北某大型药企造假，及至省城某小区线路老化、下水管道堵塞之类，没有他们不敢报不能报的。就连原省委组织部长的受贿大案，省内媒体一律噤若寒蝉，也只有早报趁机连篇累牍不惜版面加以追踪，搞得报纸在本省一时洛阳纸贵。阳城报业市场上，除了本地的《阳城日报》、《阳城晚报》主打外，还有省里的一份晚报占得些份额，原本彼此都按部就班办得波澜不惊，算是你好我好大家有饭吃。可是，自从《城市早报》登陆阳城，市民百姓马上就厌倦了省内市内的那几份报纸的平淡无奇，眼球被早报上那些曝光性报道一下吸了过去，黄光明的名字也随之走进了阳城的千家万户。近几年，阳城市区人民路黑中介盛行，黄一平老家阳北县教育乱收费，城东区民政部门占用农田建公墓，等等，都先后在早报上被炒得沸沸扬扬，其中更少不了那个黄光明的背后策划或直接参与。
黄一平没顾得上坐下，站着就把公函从头到尾看了，最后总算松了口气。公函上说，接到群众举报，反映凤凰小区的若干建筑严重遮挡周边房屋阳光与通风，开发商对此不仅没有合理说法，而且态度十分蛮横，情况反映到市里有关部门，也没有给予答复与处理。公函从科学发展、以人为本、建立和谐社会的角度讲了一通大道理，最后提出近日将由本记者专程来阳城，接触知情人并查阅该小区一应报批资料，请有关部门给予方便与配合。
“他要来就让他来嘛，反正所有手续都是齐全的，大不了开发商再贴补闹事居民几个钱了事。”黄一平安慰于海东说。
“要是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于海东却有些急了。
“那些手续还有什么问题吗？”黄一平问。虽说他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土地、规划、房产之类的业务，可跟在冯市长后边多年，早就熟悉了领导分管的这几个行业，对其中的一些专业知识也算是初通门道。就他所知，凤凰小区这块地的主要问题，在于土地使用性质的变更，以及变更后转手交易程序有些毛病，可由于明达公司在其中插了一手，而明达公司又有政府资本参与，因此就有了可以解释与开脱的理由。而且，这些程序上的毛病，与遮挡阳光并无直接关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还记得你给我打电话、发短信，让那个年处长的亲戚陈总来找过我吗？”于局长问。
黄一平点点头，说：“是呀，当然记得，那又怎么样？”
于海东说：“那个陈总来找我，是要求把小区规划的容积率提高零点五个百分点，也就意味着在原来的规划上增加层高、缩小间距。而且，那个陈总的态度相当傲慢，不容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这一说，黄一平也感觉有些分量了。
“你知道提高零点五的容积率意味着什么？”于海东问。
黄一平摇摇头。他只知道在规划的基础上增加层高、缩小间距肯定不是小事，但确实不清楚具体会大到什么程度。
“意味着那个狗屁陈总因此多赚了两千万！”于海东语气里竟然有点恶狠狠的味道。
这回黄一平的嘴张得好久没能合拢，眼珠也瞪得像要跳出来一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说：“一定要阻止这个黄光明的采访，那些材料不能让他看，真相不能让他懂，报道一个字也不能出来。”
于海东苦笑着点头道：“这个我比你更清楚！”
事关重大，尽管时间已经很晚，但黄一平和于海东商量的结果，还是连夜把邝明达从被窝里拽来共谋对策。同时，黄一平还打电话给远在省城的郑小光，请他千方百计打听黄光明的个人资料、背景情况，越详细准确越好。至于用途和目的，却没有告诉他，郑小光也没问。凤凰小区的事，邝明达、于海东、黄一平是知情人，郑小光不是。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考虑到冯开岭可能已经休息，白天工作又很辛苦，黄一平、于海东两人一致意见是先不惊动，等商量出个结果再汇报不迟。
44
几乎一夜没睡，一大早趁着还没上班，黄一平在家里赶紧打了冯开岭家的电话，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详细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一点动静。黄一平这边，虽然看不见冯市长的神态，却分明听得见对方喘息加重、咀嚼肌高频率蠕动的声音，这对他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压力。随着时间一秒秒过去，挂钟发出的滴嗒声犹如一记记重锤，钻斫般击打在黄一平心上。他知道，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那个年处长和他的亲戚，也不在于那个陈总提出的什么容积率，而是自己这个秘书办事不力，没把领导交代的事情办圆满。因此，他没等冯市长开腔，就先做了自我批评：“冯市长，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没把事情办妥当。”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只想知道，有办法补救吗？”冯市长不容他再说下去。
“夜里已经和于海东、邝明达商量了一个办法。”黄一平说。
“把握大吗？”从冯开岭迫切的声音听得出，他很想知道办法的具体内容。
黄一平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告诉为宜，于是笼统回答说：“应该没问题，各方面的情况我们都考虑到了。”
冯开岭也是聪明人，自然领会黄一平的苦心与好意，也就没再追问，只嘱他这两天专心致志接待好省城来的黄记者，别出什么岔子。
放下电话不多久，郑小光的电话也来了。他那边，半夜接到黄一平的电话，连夜发动所有关系，只用了短短几个小时，就把《城市早报》特稿部主任黄光明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黄光明，出生于皖北山区，五十出头，当过几年铁道工程兵，自称当年在山洞隧道里曾经九死一生。从部队复员后，分配到街道福利小厂与一帮残疾人为伍多年，据说从此养成专爱为弱势群体打抱不平的习惯。还在部队时，他就喜欢写点通讯报道，从连队食堂的现场口播到团里有线广播，直至回到地方后被聘为县、市、省报的通讯员，一步步以自己手中一支笔写成今天的大报名记。其人性格直率外向，在单位业务也是一把好手，尤其擅长写批评报道，得过不少全国大奖，牛皮确实不小。不过，此人也有些圈内人都熟知的弱点：嗜酒、爱烟、好色，喜欢自吹自擂外加听别人吹捧。据熟悉其情况的人介绍，黄光明家境本就贫寒，父母年迈多病，兄妹大都在山区务农，加上他自己两度离婚，先后有三名子女需要抚养，经济就相当窘迫。他在单位拼命写稿，并且经常不遗余力地在下边奔波，表面看来是敬业，其实也有多挣些奖金、津贴以补家用的意图。
郑小光生怕提供的材料不详细，还搜集了一些有关黄光明其人的趣闻轶事以图佐证，正想在电话里一一道来，却被黄一平生生打断，说：“够了够了，足够了。”
电话不离手，马上又和于海东、邝明达联系，简单通报了郑小光提供的信息，最后只说一句暗语：“启用第一方案，预备第二方案，第三方案估计用不上了。”
原来，夜里在于海东办公室，三个人把黄光明从性格特点、处事风格到家庭背景、个人喜好一一做了模拟分析，再按照不同特点商定了三种应对之策。三套方案分别依次排了顺序，取了名字，第一方案叫“合作双赢”，第二方案名曰“请君上轿”，第三方案是“泰山压顶”。前两套方案后边将会用到，无需细说，这里只说说遭到弃用的第三方案——泰山压顶。
按照设想，黄光明既然能写出那么多有分量的批评报道，就一定是个软硬不吃、高低不就的货色，任凭十八般武艺用尽、三十六计使绝，依旧刀枪不入、油盐不进，最终还是拿他不下，怎么办？这时，于海东忽然想起，他曾经有个大学校友，如今正是北京某权威媒体的人事处长，而该媒体恰好是《城市早报》的上级主管。于海东跟该处长原本并无深交，只是多年前学校百年校庆时有过一次同桌就餐之谊，当时彼此交谈甚欢，相互观感不错，就互留了名片，约定有机会到家里做客，有需要帮忙的事言语一声即可。因此，于海东当即在办公桌抽屉里一通翻江倒海，终于将那个处长的名片搜出。
既然有这样一个关系，可以泰山压顶般压将下来，为何又要作为第三选择排在末位？为此，当场也有些争议。按照明达集团老总邝明达的意思，赶紧打个“飞的”去到北京，花上三万五万的把那个处长摆平，黄光明还不乖乖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于海东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他感觉那个校友言谈举止文雅，倒也未必一定是贪婪之徒，但有了几万元垫衬，再加上校友这层关系，就凭他一个人事处长，解决这点小事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可是，黄一平却站在更高层面上，作了更深一步的考虑。他说：“你们想过没有，凤凰小区这件事本就疑点重重、毛病多多，多惊动一个人势必多一个人知悉其中弊端，相应也就增加一分危险，谁能保证那个人事处长就与阳城没有什么牵扯与勾连？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万一有了怎么办？再说，新闻单位可不像政府机关或民营企业，官大一级压死人，上边喷点唾沫下头就得打伞。像黄光明这类名记者更是轻易不会吃这一套，这种人凭本事、业务吃饭，脾气本来就硬，如果把他惹毛了，不要说你隔了几层的一个人事处长，就是顶头上司社长总编恐怕都不买账。到时候就怕泰山压青松，青松挺更直，麻烦就更加大了。”
一席话，说得邝明达、于海东两人频频点头，说毕竟是在政府机关、领导身边工作多年的大秘书，考虑问题就是站得高看得远，政治性、政策性强。于是当场商定，这个方案放在最后，不到万不得已时，决不轻易使用。
45
黄光明坐了中巴车从省城出发时，给于海东手机发了一条短信。于海东马上回信：车站门口恭候大驾。
下午五点不到，黄一平与于海东两人在阳城长途汽车站门口迎下黄光明，把他接到邝明达那辆宝马前排座上。
上了车，于海东把自己和黄一平作了介绍，对开车的邝明达却暂且不提。黄光明端着一副并不挺拔的身板，紧绷着脸，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黄一平却不闲着，一边使出当初做老师时的嘴皮功夫，由同姓本家、五百年前是一家之类硬往上扯，一边注意观察面前的这个不速之客。这一观察，还真有些发现——这位大名鼎鼎的黄记者，着一身既不合身也不配套的西装，里面的衬衫领口已经露出一缕棉线，脚上的皮鞋表面光彩照人，底上却裂开一道口子，袜子也是与季节不相宜的夏用丝袜。此人也不讲究，上了轿车就掏出烟来抽，却是那种十块钱一包的红南京，硬壳烟盒竟然被揉压得皱皱巴巴。一看这副做派，就知道郑小光所言不假，其家庭境况即使算不上城市赤贫，也大抵与普通市民相当。这么远跑来搞批评报道，却是孤身一人，好像也不太对头。想当年在教育局工作时，黄一平也被派出参加过报社的通讯员培训班，知道舆论监督讲究证据的可靠性与规范性，采访取证一般不得单独进行，就像公安、检察、纪检找人谈话，一个人采制的材料最后到法庭上终究不被承认。这个黄光明单身闯曹营，虽说有些勇气可嘉，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破绽。
车子直接开进阳城最豪华的五星级宾馆。站在光洁照人的大堂，黄光明假意推辞一番，说：“按照报社规定，记者不可以接受被采访单位的食宿安排，也不能住宿这么豪华的酒店。”
黄一平马上接腔说：“你黄大主编从省城远道而来，我受市里委托全权负责接待，如何招待领导早有交代。再说，你们报社的那套规矩只在省城有用，到了阳城统统作废。”
于海东也随声附和：“你来了是客，我们是主人，请黄大记者客随主便。”
进了房间，不要说黄光明，就连黄一平也觉得，定一个这么好的总统套间，是否有些太过热情了。偌大的房间里，清一色进口的法式家具，装修也完全按照两百多年前巴黎宫廷的风格，据说光是一只洗脸池就花费两千欧元。饶是那个黄光明表面上强作正经，眼神里却也不经意露出讶异之色。
落座后，不待黄光明张口谈来意，黄一平与于海东就按照商定的方案，对其展开肉搏式围剿。左手是于海东抢先递烟点火，还把切开的水果用牙签送到黄光明手上，右手黄一平更加不肯让自己一张嘴闲着，大谈如何从做学生起就开始读黄老师的作品，近些年更是成为黄老师作品最忠实的粉丝。期间，黄一平还不时提及黄光明发表过的经典作品，包括那些写得天花乱坠的故事情节。这些功课，是他花了两天时间突击做好，此时果然派上用场，并且迅速收到奇效。那个黄光明眼看没有机会开口，又沉醉于一片恭维之声里，干脆就渐渐放松了身体与神态，跷起二郎腿，吐着烟圈儿，一边享受着黄一平、于海东的精神贿赂，一边回味着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神奇往事，不时也把那些陈年过往添油加醋自我吹嘘一通。这中间，有个长相亮丽、身材修长的服务员，进来添过两次开水，那黄光明的眼睛便如一只夜半觅食的梁上鼠，一会儿紧盯着服务员高耸的胸部，一会儿又瞄向旗袍开衩的雪白处，嘴角差点要流出涎水来。黄一平悄悄与于海东交换一下眼神，会意一笑，那意思很明白——有戏了。
不多会儿，天色就暗了。黄一平与于海东一口一个黄主编叫着，连拉带拽就将黄光明带到明达集团内的休闲中心，说是要让黄主编尝尝阳城的江鲜特产。
邝明达办的这个休闲中心，别看外观其貌不扬，却是花了大代价精心构建的一个绝佳之处。十几幢别墅样的建筑零星建在人工湖边，只有两三层高，却是餐饮、歌舞、桑拿、住宿等等功能齐全。仅从建筑外形看，也许不能同阳城那些四星、五星级宾馆相比，可里面装修考究，摆设豪华，极具异国情调，其服务水准绝对不差于其中任何一家。单说几个中、西餐厨师，或是当地祖传烹制江鲜的名家，或是从京城高薪聘来的国宴大师，都有一手令人称奇的绝活儿。还有，在这里服务的一众美女，不仅姿色出众，而且能歌善舞，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伶俐角色。这个休闲中心，平时一般不对外营业，而是邝明达广识天下宾客、结交八方朋友的一个平台。平常，市里洪书记、丁市长等领导也经常在此接待上边来的重要客人，有时还携家带小前来欢度双休、节假日。冯开岭避讳人家背后议论，一般公务活动不来这里，接待平常亲朋也很少光顾，只有像省委杨副秘书长、组织部年处长那样的至交，才会在此安排，且有专门房间与专人服务。
黄一平一行被安排在一幢独立的别墅里，外间是餐厅、客厅，里间便是一个卧室、卫生间、棋牌室齐全的豪华套间。一张精致小巧的餐桌周围，只坐了四个人。
到了自己家里，邝明达只得露了真身。黄光明马上警觉，问：“这个明达公司是否与那个凤凰小区的开发商有什么关系？”
邝明达哈哈一笑说：“黄老兄您过虑了，本公司别的都做，就是不做房产，那个凤凰小区与本人远着哩。”
黄一平跟着解释说：“今天只是为黄大主编接风，纯属我们几个热心读者、粉丝对崇拜对象的一次见面交流，与工作无关，更加与那个狗屁凤凰小区无关。”
“放心吧，明天的采访已经全部安排好了，要看的材料，要谈的对象，随时恭候，绝对不会影响到黄主编您的客观公正报道。”于海东也赶紧帮腔。
坐下不一会儿，便有一个女服务员上来端茶送水，主动与黄光明搭讪。
黄一平知道她叫晓雨，无论长相、才艺，还是口齿、心智，都是休闲中心里赫赫有名的金牌服务员，是邝明达精心安排的一只饵，平常轻易不肯出手哩。
黄光明一见晓雨，立时就被她的外貌、气质惊呆了，再听着那一口声音有些熟悉，一问，果然是安徽老乡，于是马上就迫不及待地套起近乎，好像两个失散多年的亲人，突然在他乡街头偶遇一般。
酒宴开始，先是一辆手推车上来，摆满了烟酒饮料。烟有极品中华、特供熊猫，还有哈瓦那雪茄，在场除了黄光明没有其他人抽烟，晓雨就在黄光明面前每样摆了一些。酒也都是好酒，从国产茅台、五粮液到西班牙干红、法国葡萄酒、德国啤酒，林林总总摆了好几样。
晚宴的主角是黄光明，自然一切悉听尊便。看黄光明目光游离、犹豫不决的样子，邝明达大手一挥道：“行啦，全留下，喜欢的都打开尝一点。”说罢，又扭头吩咐晓雨说：“回头让吧台准备一些，给你这个老乡黄大哥带回去慢慢品尝。”
根据郑小光提供的信息，黄光明在省城新闻圈小有酒名，平时喜欢喝酒不错，却是酒胆不小，酒量不大。据说只要上了酒席桌，三杯两盏下了肚，就再也控制不住面前的酒杯，更加控制不住自己那张嘴。眼下在座的这几位，虽然平时疲于应酬，对酒都有些畏惧与厌烦，可今天这酒非同小可，岂有不喝的道理！别说不过区区几杯酒，哪怕杯中物是敌敌畏泡着毒鼠强，也得拼了命往死里喝。因此，热菜才上三四道，三个人依着事前分工，邝明达主攻白酒，黄一平专司啤酒，于海东则专挑干红、葡萄酒，大家对黄光明展开一番车轮大战。
那黄光明也是性子直、心眼浅，经不住好酒好菜加好得起了腻的恭维话，不一会儿就喝得面如赤枣，舌头僵直，眼球如同鲜血里捞出来一般。
酒一多，嘴就把持不住。黄光明借着七分酒劲，开始满嘴跑火车，大吹特吹他的英雄史，如何凭一篇文章把江中某县委班子半数成员拉下马啦，怎样持一管笔搞垮江南某著名药企啦，等等，直说得口角吐沫如雪。
担当添酒夹菜任务的晓雨姑娘，也配合得相当到位，在以眼神频频送电的同时，还一个劲儿在他面前大卖其嗲。那黄光明说着说着，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先还只是拉着晓雨的一双玉手不放，坚持要和美女喝个交杯，后来就以手不时触碰她大腿甚至胸脯，一口一个妹子叫得大家浑身汗毛立正、鸡皮疙瘩惊醒。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邝明达最后又灌了黄光明两杯，这才示意晓雨搀扶着黄光明进到里间休息。黄一平等三人则悄悄退出别墅，另找地方看好戏去了。
46
当黄光明在一阵哭泣声中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晨五点多。
睁眼一看，却不是昨天下午登记入住的那家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而是另一处豪华程度不相上下的房间，全套明式红木家具，古典与现代结合的中式装修风格。再看看自己，躺在一张宽大得有些离谱的红木床上，脱得一丝不挂，身边柔软的丝质薄被里，竟然还躺着一位同样赤条条的女孩。女孩用被子一角蒙着脸，哭声就从被角的缝隙处有气无力地泄出来。
黄光明一惊，掀开被角一看，是那个叫晓雨的老乡。慢慢地，昨晚喝酒的一幕终于断断续续想起。他心里叫一声不好，当即大惊失色，赶紧拉起晓雨，厉声喝道：“别哭了，快说，怎么回事？”
晓雨也不示弱，弹簧般跳坐起来，用力一捋头发，瞪着黄光明狠声回应说：“吼什么吼！你还好意思问，都是你做的好事！”少顷，就把夜里的景况哭着描述了一番：“昨晚你自己喝多了，我扶你进来休息，帮你泡茶醒酒，刚开始倒还老实，后来酒醒得差不多了，就暴露出色狼的本性。你自己先脱了个精光，后来又把我衣服脱了，强行和我发生了关系，还把我身上弄出好多瘀痕。看看，这都是你做的好事！”说着，晓雨就把胳膊、大腿展示给黄光明看，上边果然有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同时，晓雨还把床单上那一块黄中夹带些许暗红的斑痕，也一并指给黄光明看了。
黄光明这下彻底傻了，埋头沉思了片刻，似在努力回忆夜里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无奈，他只好不再多想，而是靠近前去轻搂着晓雨的双肩，说：“对不起了，妹子，都是我不好。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是不是他们事先就设计好的一个圈套？”
晓雨猛然挣开黄光明的手，指着他的鼻子，斥责道：“你说什么呀，谁会这样无聊！你自己夜里那样激动，情绪失控得像一头野猪，做到高潮时一声声喊着心肝宝贝，恨不能把我掐死。哦，这时快活过去了，倒怀疑起是什么人给你下了圈套。难道你快活也快活了，事成之后想耍赖不成！告诉你，姑奶奶我可是黄花闺女一个，到现在还没有找对象哩。”
这一吼，黄光明彻底无语了。他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个透，却也没理出个头绪，或者说即使理出些头绪，也已经无力改变什么。他重又抬起头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个女子，但见半卧着的美人面若桃花，肤如凝脂，双乳浑圆如丘，两条美腿交叉叠放，万种风情又皆写在那一双含嗔带怨的美目里。虽说前后有过三次婚姻，平常在娱乐场所里也遇见过几个风月女子，可像眼前这般长相与气质的女孩确是第一次碰到，圈套也好，偶遇也罢，顾不了那么许多了。这一想，黄光明立即情绪大好，复又恢复多情神态，试探着靠近上去，一通慢声细语哄骗，很快逗引得对方息了怒气。这时，年过半百的老将黄光明忽然忘记了圈套一说，竟然紧搂着美人再度披挂上阵。期间，晓雨姑娘似乎并不投入，神情也不专注，而是不时抬头盯住床头那幅外国油画，黄光明只当是姑娘羞涩，顾自埋头苦干独立作战。他哪里知道，那幅画上，赤裸少女左边乳峰处，隐有一只针尖大小的孔洞，里边埋着的摄像头，号称是当今世界顶尖谍战工具哩。
早晨七点，黄一平、于海东、邝明达齐齐进来，陪同黄大记者吃早饭。这时，黄光明与晓雨也已经双双穿戴、洗漱完毕。
较之昨天的晚饭，早饭就吃得轻松、愉快多了。依旧是在别墅外间的餐厅，仍然是四人一席，安徽姑娘晓雨不再是专职服务员，而是紧挨着黄光明，加入了陪客的行列。点心很丰盛，中式与西式兼备，还专门上了从前皖北山区人家常年作为主食的煮红薯、玉米糁儿稀饭。
“黄主编酒量太大了，昨晚把我们大家都灌醉了，今天早晨差点起不来哩。”黄一平边吃边使劲揉太阳穴。
“不知道黄兄夜里睡得可好？有没有好梦相伴？”于海东也适时调侃。
邝明达则盯紧了晓雨，说：“如果黄主编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唯你是问，直接打发你回老家吃红薯。”说着，还用手指狠狠敲了敲桌面。
黄光明只是笑笑，却不敢随便搭腔。不管是否事先设好的圈套，看来都陷进来了，他只是希望早点脱身，别陷在此处惹下太大麻烦。
黄光明一边吃着喝着，一边就说起这次来阳城的采访计划。他解释说：“这次凤凰小区的事，主要是有几个住户不断给报社打电话，不来看看对群众不好交代，现在不是强调以人为本、执政为民嘛。”
黄一平连忙点头说：“是的是的，为民请命是你们新闻工作者的神圣职责。”
“不过，事情可能不像群众反映的那样严重，凤凰小区的开发商手续是齐全的，建房也是严格按照规定。你要有空，还是到局里查查有关材料？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管资料的人在不在？”于海东征求黄光明的意见。
黄光明一听，当然明白什么意思，马上说：“算了，你们的话我还能不信？正好刚刚接到电话，下午单位还有个重要会议，吃了早饭我就回去了。”
黄一平立即表示惊讶，说：“这么急？本来还想请你看看阳城的几个景点，另外市里有关领导也想安排请你吃个饭。”
于海东也说：“是啊，就这么匆匆来回，让你白跑一趟了。”
黄光明笑了笑，道：“其实我这一趟也不算白跑，毕竟还认识了你们几位朋友嘛，特别是晓雨妹子这个小老乡，更是终身难忘。”
不一会儿，早饭也吃得差不多了，邝明达差人从五星级酒店将黄光明的行李拿了过来，另外又给他准备了好多烟酒，还有两万元现金，同时派了专车把他直接送到省城。
黄光明看着面前一堆东西，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最后想想终究还是拿了。黄一平几个人见状，又是会意一笑，目光里难掩鄙夷之色。
临别的时候，黄一平拉着黄光明的手，微笑着语带双关说：“凤凰小区的事就算托付给老兄了，不仅《城市早报》确保无事，就是其他什么报纸电台，也请一并关照。另外，上访群众那边，也劳老兄多费心解释，毕竟他们是相信你黄大主编的。我们来个约定，今后但凡阳城这边的事，只要事关我们几个老弟，也都要拜托到底哩。”
于海东附和说：“黄主编神通广大，可不要怕我们找你麻烦哟。”
“没关系，怕麻烦了就让晓雨妹子好好修理他。”邝明达说罢，竟然朝黄光明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黄光明并不一一接腔，只是显得很匆促的样子，与几个人一一握手告别，钻进轿车很快绝尘而去。
“去他妈的合作双赢！”
“去他奶奶的请君上轿！”
“去他大爷的泰山压顶！”
三个人一声接一声地欢呼，然后拥抱在一起，哈哈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有一旁的晓雨，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失落。
47
送走了瘟神一样的黄光明，几乎一夜未曾合眼的黄一平，感觉累得快要瘫了。可内心里胜利的喜悦，还是驱使他直接走进了办公室，在第一时间把喜讯汇报给冯市长。至于其中的细节，按照他和邝明达、于海东三人商量的结果，决定还是不告诉冯市长。毕竟，这件事的结局虽然圆满，过程却似乎有点不择手段，知道其中细节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前途无量的冯市长。至于那个晓雨姑娘，过去曾经是邝明达的一个小蜜，后来一直是明达公司解决疑难问题的一把利剑，这次让她出面应付黄光明，前因后果交代了不准过问，事成之后五万元现金立即打到工资卡上，也算是她和公司互惠互利各得其所。
看得出来，冯开岭对这件事情的顺利解决，表现得相当兴奋。在听黄一平介绍情况的时候，起初冯市长的眉头还紧锁着，右腮帮上的肌肉也僵硬着，可是，随着黄一平说到那个黄光明如何趾高气扬而来，又怎样落荒而逃滚蛋的时候，冯市长发出了爽朗而持久的开怀大笑，眉结与咀嚼肌也随之放松。笑过之后，冯市长的目光在黄一平脸上停留了好久，那眼神，有嘉许与赞扬，也有上下级乃至兄弟、朋友之间的欣赏，甚至还有某种重新认识、衡量一个人的惊喜。跟随冯市长这么些年，黄一平最享受最幸福的时刻，便是像这样沐浴着领导温情与关爱的目光。这说明，自己在冯市长心中的分量又重了一些，距离期望中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冯开岭的脸色仍然很不好，夜里老做些荒唐、恐惧的噩梦，诸如被追至悬崖、失足落水甚至掉进粪池之类。更主要的是，冯市长右眼皮依旧跳得厉害，有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跳得自己似乎都能听见声响。
这期间，据说省委组织部依据上次民主测评与推荐的情况，对阳城市的班子配备向省委主要领导做了一次汇报。黄一平心想，一定是冯市长从省委组织部年处长那儿获悉了情况，也许是有些不太利好的消息。
“感觉仍然很差，兆头似乎不太妙。”每当眼皮跳得厉害，或者夜里刚刚做个噩梦，冯开岭就会这样在黄一平面前抱怨。
看着冯市长焦虑得厉害，整天眉头拧成一团疙瘩，右腮那块肌肉令人揪心地抖动着，黄一平心里也就七上八下。其实，他知道，冯市长的这些症状完全是因为内心忧虑不安，进而导致睡眠不足、心情焦躁、神经紧张。至于夜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梦，正是日有所思的正常反映。可是，作为秘书，贴身跟随领导左右，自己情绪上的喜怒哀乐，乃至生理器官上的每一根毛细血管，无不和领导紧密相连，产生同步的连锁反应。正如牙齿发炎了，嘴唇必定跟着肿痛，或者，嘴唇化脓出血了，牙龈疼痛便在所难免。因此，冯市长不舒畅，黄一平也就跟着揪心难受。想方设法解开冯市长的心结，成了黄一平的当务之急。
情急之中，黄一平想起一招，却又不便对冯市长直说。于是，那天利用闲聊的机会，黄一平试探着对冯市长说：“昨天我在网上浏览一家以测字相命闻名的网站，按照上边的要求试了一下，居然还很有几分相像哩。”
冯市长眉头一松，哦了一声，目光似在鼓励黄一平继续说下去。
黄一平干脆坐到电脑前，打开那个东南亚某国的网站，按照要求输入了自己的姓名、属相、生日、出生时辰等几个要素，电脑上马上显示，此人命里注定出生在贫困之家，兄弟姐妹众多，适宜经商，配偶比自己年少，有一儿一女，一生将会遇到三个情人，等等。
冯开岭自然知道黄一平的个人情况，一看那上边的内容，马上摇头说：“这个有些胡闹，好像不太靠谱儿。明明你只有一个女儿，也没听说你有什么情人，还有什么适宜经商，完全是不相干嘛。”
黄一平只好牵强附会地作了一番解释：“命中注定与现实情况会有不同，譬如说我适宜经商，但未必一定经商；说我有一儿一女，也许是确有其事，因为小萌之后，汪若虹又怀孕过一次，做了人工流产。至于什么情人，那倒真是胡说。”
不信归不信，冯开岭还是报了自己的个人信息，让黄一平帮他在网上测算了一回，结果也在似与不似之间，大多说得有些牵强附会。这样一来，冯开岭更加不信了。
“其实测字、相面、算卦这一套，在日本、韩国和东南亚好多国家非常盛行，据说还有大学专门开设此种课程。”黄一平说。
“是啊，人家是当作学问、科学来研究，不像我们这儿归在迷信一类。只是在那些国家，水平优劣也是有很大差别。”冯市长感叹道。
趁着冯市长情绪不错，黄一平话题一转，说：“我老家阳北县有个三十多岁的瞎子，人称小先生，在当地算命测字堪称一绝，生意好得需要挂号排队通关系，甚至带动了周围很多配套服务。”
冯市长点头道：“我听说过，据说不少领导、企业家也经常悄悄找他，蛮有名气咧。”
黄一平说：“正好我最近要回去看看父母，要不顺便找他试试？”
冯市长一笑道：“你有兴趣，不妨一试，权当游戏罢了。”
黄一平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早知冯市长如此开明，刚才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
当晚，黄一平便借了邝明达一辆车，亲自驾驶，星夜赶往阳北。
48
托了阳北警方的一位朋友，黄一平找到当地派出所管片民警，连夜来到家住城郊的小先生家。
小先生家果然排场很大，把见过些世面的黄一平还是吓了一跳。一溜三座楼房，全是欧式风格，即使夜色里也能看出建筑考究、装潢精美。民警介绍说，三座房子分属瞎子本人、父母、妹妹三家，左边妹妹家负责发号排队，右边父母家是解难释疑、除凶化吉的佛堂道场，中间是瞎子算命的场所。三座房子的二至四层，以及周围邻居的众多人家，都辟出房间用作客房、饭店、销售部，全部服务于瞎子算命这一主业。据说，前来算命的人来自四面八方，其中不少是江南、上海以及邻省浙江的达官巨贾或明星大腕。按照明码标价，瞎子本人每算一个命平均二百元，如果日均算二十人左右，粗粗估算下来，仅这一项收入每年就达到两百万元之巨。如果遇到命运中有坎坷、波折的人，就得在瞎子父母那儿购买祭神、谢仙的消灾用品。区区一只小挂件，说是从香港或东南亚某国批发过来，专门请高僧大师级人物开过光，价格少则数百，多则数千上万元，这方面收入更是大得惊人。还有，随着瞎子名气越来越大，前来算命者可谓蜂拥而至，有的甚至托熟人走后门，因此就出现了挂号排队的泱泱景观，掌控排序大权的瞎子妹妹常常就干起插队卖号的勾当，加塞一次是上百元，借此又发足横财。
“那当地政府部门，包括你们这些穿警服的公安，怎么不管？”黄一平悄悄问。
民警马上乐了：“连您这么大的领导都亲自来了，我们能管、敢管吗？”
对测字看相一类，学政治的黄一平早先并不相信。在他看来，不论是披着易经八卦之类的外衣，还是打着儒道传人、太白后裔的旗号，包括民间那些装神弄鬼的巫婆神汉、故弄玄虚的算命瞎子，但凡号称能测算别人命运者，统统都是胡扯。人之出世，本是一件科学性、偶然性极强的事。试想，一个男人身体内有数以万亿计的精子，一个女人一生中也会孕育无数卵子，生命的创造完全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男女之间的结合，无论明媒正娶的婚姻中人，还是偷情苟合的婚外之恋，也不管是充分酝酿预有准备，还是一时性起激情所致，都是人为因素多多，随机性很强，怎么就能肯定地说，早在生命形成之前，一切都已经由老天先行决定了？还有，对多数人而言，出身偏僻山区、贫穷农村本就注定了一生劳碌艰辛，而出身城市宝贵之家，怎么说命运都差不到哪里去。既然生在那里了，纵使你运气再好，自己扑腾得再厉害，也还是无法改变很多，或者说终究得到改变的也只能是极少数人。再说，一个人的过去、当今、未来，完全是一根难以把握与确定的曲线，很多有意或无意、人为或天然的因素，都可能瞬间决定或改变其走向，又岂能掐着指头提前推算出来？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黄一平始终坚持他在大学课堂里学到的马列主义唯物史观，保持着无神论者的立场。
可是，十年前的一次偶遇，令他有些动摇。
那阵子，黄一平刚由阳城五中借调到教育局，在教研室帮助编写教材。一次随局长出差西安，参观兵马俑出来，局长等人内急找卫生间去了，他一个人蹲在路边休息。这时，一个道士装扮者上来，非要帮他看相测字，死缠烂打就是赶不走，并且号称看不准分文不取。看那道士言谈举止，也不是一般的地痞无赖，黄一平就依了。那人对他面容、手相左观右察一番，先是把他的家庭景况、性情脾气说了七不离八，接着话锋一转说：“你这人生着师爷相，天生做幕僚的料，一看就是个领导秘书。”岂知，心高气傲的黄一平此前对秘书向无好感，觉得什么幕僚师爷之类不过是些蝇营狗苟之徒，电影电视里总是充当出馊主意、使坏心眼的讼棍角色，即便当今的那些领导秘书，也多是一副为虎作伥、吹拍逢迎嘴脸，没有几个正大光明形象。于是，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把道士好一番奚落，说：“就你这眼力，居然也想吃这碗智慧饭？”道士摇头讪讪而退，但嘴角那一抹笑却是含意明确——不信走着瞧。令人不得不服的是，回到阳城没几天，市府就来教育局挑秘书，全局那么多人恰恰就选中了自己。而且，在秘书岗位上干了不多久，黄一平竟然无比热爱上了这个职业，感觉过去的幕僚、师爷也好，如今的领导秘书也罢，凭的是一肚子文化，靠的是一脑门智慧，不仅前途光明，而且颇具成就感。由此，黄一平开始相信命运一说，每到外地出差，总要探询当地有无测字、算卦、看相高手，也喜欢与这类人讨论职业、前途之类。倒也奇怪，遇到过无数相命先生，但凡猜他职业，十之七八要往秘书里靠。这样的情况多了，黄一平又有些感觉别扭，心想难不成老子就天生是个秘书命？不便和那些算命打卦的较劲，就回家咨询妻子。汪若虹眼皮抬也不抬，说：“这种算命先生说起来神乎其神，其实也不过是察言观色、拿话套话，看你模样听你语气可不就是一副秘书相。”黄一平听了，顾自对着镜子照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只在心里骂一句：放屁！
黄一平被瞎子家人领到楼上一间密室里，包括民警在内的闲杂人等统统退出。
那瞎子坐在一只红木龙椅上，金黄座垫，一身唐装，手捧一只年代古老的水烟袋，一边咕嘟咕嘟吞云吐雾，一边招呼黄一平先喝点茶吃些水果，让他休息一下。据刚才领黄一平上楼的瞎子家人介绍，瞎子算命也有规矩，每天接待多少人、算多少个命其实有一个大约定数，不是别的什么原因，主要是坐久了、算多了也会感觉疲劳，难免出现思维混乱、张冠李戴的现象。黄一平细细打量面前的这位小先生，但见其人身材矮小，鬼头鬼脑，形容相当猥琐，若是放在从前，多是背把二胡流浪四方，卖唱兼算命，走到哪算到哪，风餐露宿吃辛受苦。可眼下因其声名远扬，居然一身华丽衣装，坐在家里轻松挣大钱，倘遇达官贵人专程请了上门，代价不俗自不待言，据说还非宝马、奔驰之类豪华轿车不坐，档次低于奥迪就会找出种种借故拒绝出行。而且，这个瞎子还有一特异功能，只要远远一听汽车行驶的声音，大致就能判断是何种档次轿车，有时居然连牌子、车型都说得七不离八。
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黄一平这次请来管区民警，算是找对了人。瞎子一听民警声音，竟然弹簧般从龙椅上跃起，口里连称主任，态度谦恭有加，与传说中的神奇形象判若两人。事后黄一平才知道，这瞎子当年还没什么名气时，虽说也有人上门算命，可毕竟道行不深、名气有限，加上年轻气盛、嘴风不严，每每把话说满以求语出惊人，浑不似如今话说半句、欲说还休，因此导致有些命相不好的事主寻死自杀、家破人亡。那年头，封建迷信还是社会公敌，为专政机关所不容，瞎子先后数次被公安机关传唤处理，最厉害的一次差点判刑吃官司，因此对公安民警、特别是当地派出所最为敬畏。
少顷，瞎子烟抽好，茶喝足，正衣端坐，开始进入工作状态。黄一平也不多言，上来只报冯市长个人生辰八字、妻儿年岁等等，瞎子并不多问，只是手指频频捻动，嘴里喃喃念叨一番，如是者三，这才很慎重地连连摇头说：“不妙，不妙，此人原本官运通达，时下也有再上升一步的机会，可是遇到一道很难跨过的坎，怕是不妙。”
黄一平一听急了，忙问：“是怎样的坎？”
瞎子说：“通常官员不外乎权、钱、色三样，这位先生最为关键却是小人算计。”
黄一平又问：“有解吗？”
“解倒是有。”瞎子欲说，却又止了。
这时，惊慌失措的黄一平好像忽然醒悟，急忙从包里掏出一只盒子，递到瞎子手上。
瞎子本能一推，道：“派出所主任带来的客人，哪能要你的东西呢？”嘴上说着，却又接过盒子。
别看那瞎子眼睛不好，手却无比灵巧。只见他轻松打开盒子，手摸、鼻嗅、指击一通后，很肯定地说：“是上好的一块和田玉，比黄金贵哩，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黄一平惊讶之余，马上说：“应该的，应该的，放心吧，我不会告诉那个民警。”
瞎子收好玉，重新坐正，又是一番掐指念叨，这才话入主题：“祛此小人暗算，无外乎上依贵人，下赖死党，恐怕还要用些舍车保帅的办法。”
黄一平细一思量，马上联想到刚刚过去的黄光明事件。于是又问：“先生说的这道坎，是过去了还是没有过去？”
“还没过去。刚刚过去的只是小沟小坎。”瞎子语气非常肯定。
黄一平心里顿时就有些乱。他无暇细细品味瞎子的话，又生怕口袋里的录音笔效果不佳，就掏出本子，让小先生将刚才的话再详说一遍，且原封不动把所有对话全部记录在案。当然，黄一平自己还无法预知，瞎子此时竟一语成谶，自己未来命运已在其中——这是后话。
临了，瞎子也不敢乱用妖术，只给黄一平一块玉珮、一包香灰、几张黄表纸，吩咐说：“玉珮最好常年戴于颈上，也可逢阴历五、十佩戴；香灰于下月农历十五清晨起分三天冲水服下即可；黄表纸用在冬至祭祖时一并烧化。”
黄一平不敢怠慢，又一一记录下来。
事毕离开时，瞎子亲自送至楼下，并悄悄塞给陪同民警两条软包中华烟。民警笑笑，当着黄一平面稍作推辞，说：“总是客气，不要又显得警民关系紧张。”
黄一平心想，你这警民关系也太融洽了吧。
连夜回到市里，冯市长居然没睡。黄一平赶到冯宅，让冯市长当场听了录音，看了笔记，又把当时场景、气氛等环境背景加以详细描述，尤其对瞎子的语气、神态作了一番绘声绘色的重现，令冯市长脸色终于慢慢放松转晴。
很显然，冯开岭对黄一平此行非常满意，甚至夹杂了些许感激。
当黄一平转述瞎子收下那块玉的种种细节时，冯市长笑得很开心。他说：“上帝在对一个人关闭一扇门的时候，一定会同时为他打开另外一扇窗。瞎子眼睛不灵，嗅觉、触觉就特别灵敏，甚至身体周围的气场也比常人奇特。再说，算命这事本来就应当十分虔诚，没有不给钱物的道理。”
其实，黄一平有数，冯市长的那块和田玉，是于海东前年新疆之行花了大代价买来的，现在用来换取对未来命运的预测，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看着冯市长小心翼翼地把从瞎子那里带回的东西收藏起来，黄一平悬着很多天的一颗心，终于又咚的一声落回原处。这一夜，冯市长该睡个好觉了吧。他想。

第八章
49
副书记张大龙和副市长秦众很可能结成某种同盟！这就意味着，两个原本利益冲突的竞争对手，将可能联起手来共同对付冯开岭，原先的某种平衡会被打破，冯开岭面临的形势便由优势在握变为急转直下，乃至命悬一线。
这个信息，是黄一平在市府秘书聚会上获悉的。聚会结束，虽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黄一平还是马上给冯开岭打了电话。
冯市长一改往日的沉着内敛，连忙说：“快到家里来详细说。”
黄一平不敢怠慢，当即打车赶往冯府。
这时，省委组织部在阳城的民主推荐与测评刚刚过去一个多月，距离市府班子换届时间越来越近，眼看着省委就要正式研究确定市长候选人，然后组织人员下来考察。
阳城市长推荐、测评的结果，与当初预料基本一致——在所有被推荐提名者中，意见相对集中且条件过硬者只有常务副市长冯开岭、市委副书记张大龙、副市长秦众三人。按照民主推荐情况排序，冯开岭列在首位，张大龙居中，秦众殿后，冯、张二人呼声相对较高。最后民主测评下来，三人的得票总数相差不多，特别是冯开岭与张大龙之间仅仅差了十几票，档次并没有完全拉开。
根据年处长私下里透露的信息，市委洪书记首先推荐了冯开岭，对他的德、能、勤、绩、廉方面的评价总体也还到位，尤其对他在常务副市长任上，大刀阔斧进行城市改造与建设，大力修正过去城建理念、规划谬误方面，给予了比较高的评价。不知内情者听则听之，像年处长那样熟知阳城政坛情况的人，自然就听出其话外之音——在褒奖冯开岭的同时，也顺便将丁松狠狠踩了一脚。不过，这个老奸巨猾的官油子，并未在推荐和表扬完冯开岭之后就此打住，而是话锋一转，给年处长下了个不大不小的套子：“像冯开岭同志这种德才兼备的干部，估计省委和你们组织部门不会只有一种任用方案。如果对他另有更加重要的使用，那么，我再推荐一个人选。”这个人选，自然就是市委副书记张大龙。对张大龙的评价，洪书记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与周密准备。他着重介绍了张大龙在乡镇、县里任职的经历与政绩，再三强调作为一个地级市长，拥有基层实际经验的重要性，而且以近乎悲情的语调，强化了年过半百的张大龙，多么需要在仕途的最后一站上，坐上市长这个位置，既是他为党和人民的最后一搏，也是组织上对他的一种同情与安慰。事后，年处长对冯开岭说：“假如不是因为你的因素，或者另换了一个人在场，也许就会被他的煽情所打动。”
到了市长丁松那里，倒是说话爽快，直截了当：“阳城市长第一人选，当然非冯开岭莫属。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至少目前没有比他更适合者。”毕竟在政府班子里相互配合多年，冯开岭帮他支撑城建、交通这一大摊子，啃的是政府里公认的硬骨头。丁松掰开指头，将冯开岭近几年所做工作一一列数，对其勤奋、踏实、能力、政绩充分肯定。当然啦，他对冯开岭也有诸多不满意的地方，比如为人内敛，心机甚重，不易交心，特别在处理委、府两边矛盾上，瞻前顾后，缺乏是非观念，旗帜不够鲜明，等等。当年处长问起是否还有另外人选时，丁松当即十分警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市委那边已经推荐了什么人？”接下来他警告年处长：“千万不要受骗上当，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在他看来，市委那边个别人，是想趁这次换届浑水摸鱼，把阳城市委市府变成自己家的天下。“如果有人阻挠冯开岭同志担任阳城市长，或者组织上对他另有考虑，那么，政府这边还有一个人选，那就是副市长秦众。这个同志，本来就是你们省委重点培养的对象嘛，下来这两年表现也是有目共睹，给他压点担子肯定成长进步更快！”
至于下属的部、委、办、局、院、行、社，以及各个县（市）、区的主要负责人，从最后得票比例的分布情况看，冯开岭占有相当的优势，估计黄一平背后做的那些工作，基本收到了应有的效果。只是，智者千虑果然必有一失，几十位离退休的地、市级老干部那儿，冯开岭忽视了，黄一平也是无能为力，却让张大龙钻到空子捡了便宜。那些离退休多年了的老干部，远离了政坛，也渐渐被政治所淡忘，可他们对政治的热情不仅丝毫不减，有的甚至还老且弥坚、与日俱增。这种对政治的热情，平时由于信息的日益闭塞，其关注面往往越来越狭窄，最后甚至慢慢聚集在某一两个点上。最近几年，则相对集中在腐败与物价上，尤其日益疯涨的房价更让他们愤愤不平。事实上，就他们中的很多人而言，在位时已然用足职权，为自己备足了面积宽敞、价格便宜的住房，得其荫庇，其子女也往往大多安排在收益丰厚的机关事业单位，不论房价多高，他们及其子孙皆非受害最深一族。可是，他们仍然要大骂特骂该死的房价，既泄心头之不平，也显示他们的存在。这一骂不要紧，倒给张大龙提供了捞分的契机。在市委那边，张大龙长期分管老干部工作，平日常做些类似糊、涮、抹之类的泥瓦匠活计，把老干部们哄骗得不错。这次民主推荐与测评之前，他又特地召开了一个老干部座谈会，鼓动老干部给政府提意见，特别把话题引导到房价上。结果，分管城建、规划、房管的冯开岭就倒了大霉，在会上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如此，冯开岭原本遥遥领先的得票，因了老干部的一次测评，马上就被拉了下来。
所幸的是，最终结局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冯开岭仍然排在首位。可是，假如张大龙、秦众接下来真搞了什么动作，就像那三国时代刘备、孙权招亲结盟一般，那么纵然冯开岭再强势，双手也断然难敌四拳。因此，冯市长半夜得到黄一平报告，马上就从床上跃起，当即召他前来细说情况，商议对策。
黄一平气喘吁吁赶到，冯市长已在客厅沙发上坐定，一副十分警觉模样。
“消息来自小吉，应该不会有误。”不待坐定，黄一平马上一五一十细说原委。
原来，市府一帮秘书例行聚会时，又是丁市长秘书小吉酒多了，席间悄悄把黄一平拉到僻静处，说：“告诉你一个绝密消息，张大龙副书记最近极力拉拢秦众副市长，两人有结成同盟的趋势。前者仗着市委洪书记撑腰，一心做着市长美梦，许诺先让秦众做常务副市长，分管政府里最重要的几个部门，等洪书记提拔到省里了，他和秦再分任党政一把手。秦众虽然在省里也有些后台，但自知资历不够，难敌冯、张两个强劲对手，或者也经过了省里什么高人指点，已有暂退一步、以退求进的念头，因此就听从了张大龙的安排。”黄一平听了，心里大惊，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问：“他们做这事丁市长不知道？”小吉说：“丁市长也是从别人那里间接获悉，而且知道后非常生气。他虽然马上就要到政协上班，却不想让洪书记一系在委、府两边都一手遮天，因此把秦众叫到跟前痛骂一通，说你怎么这样不长眼色，跟着那帮混蛋哪里能有你的好处，做梦吧！”小吉酒喝多了，叙述得却一丝不乱，模仿丁市长语气也是惟妙惟肖。
听完黄一平的汇报，冯市长神色立马冷峻起来，眉间的川字拧得几乎变了形，右腮咬嚼肌抖动得完全没了规律。见此情景，黄一平的心也骤然抽紧，与其说他对冯市长前途担忧，不如说是对自己的未来失去了把握。他知道，此时自己和冯市长的命运，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地拴在了一起。
多亏了自己及时组织这次秘书聚会，否则，哪里能获得如此重要的情报啊！
50
阳城市委、市府秘书班子，不定期有个聚会，已是延续了二十几年的一个传统。
这次聚会，轮到黄一平做东，时间有些提前。由于前一阵帮助冯市长在下边跑选票，紧接着又处理那个狗屁记者黄光明的事，把个黄一平忙得瘦掉好几斤肉。于是，为了让自己借机放松一下，他就提前张罗一帮秘书聚会。
据说，阳城机关里这种秘书聚会最早可以上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其时，全国沿海发达地区的地委、行署一级建制普遍撤销，地、市刚刚合并，原来地区和市里的两套领导班子合成一套班子，秘书班子自然也归拢一处。那阵子，正是拨乱反正之后不久，改革开放如火如荼，严打、清除精神污染等大型运动一个接着一个，会议材料多，领导讲话多，各种文件也多，市委、市府办公室便显得人手紧、事情杂，经常需要加班加点赶材料。而且，那会儿办公手段原始，写作、打印讲话稿、会议材料之类不像现在直接可以在电脑上进行，利用网络传输可以一条龙作业。通常情况下，一个主管秘书写了初稿，先交给主任修改，再誊抄了送给秘书长和市领导审阅，而后再交给文印室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手工敲打出来，最后校对无误了油印、装订，全套工序都是手工操作。如此一来，两办的秘书们不仅星期天、节假日经常不得休息，平日熬夜也是家常便饭。再加上，当时秘书班子和领导的组成一样，一半来自原地委、行署，一半来自老的市委、市府，刚刚捏在一起难免有些不协调，亟待通过某种方式实现黏合。因此，足智多谋的秘书长、主任们便用了心思，每当节假日或夜里加班，就轮流掏腰包请客，或者是每人一个烧饼、一碗馄饨，或者是点几只小菜就三五斤黄酒，数九寒冬则大都聚到楼下小店打来一锅滚烫的羊杂碎汤，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喝谈笑，饱了肚皮，也增进了相互了解与感情。久而久之，就形成习惯甚至制度，隔三差五大家聚一聚，菜不在精，酒不在贵，热闹为主。
到九十年代冯开岭做秘书那会儿，领导队伍扩大了，秘书队伍也随之壮大，基本上每个市领导都有相对固定的专职秘书，人手似乎不像过去那样紧张。而且，随着办公自动化水平的提高，文稿写作、印刷、装订全部机械化、自动化，工作效率大幅提高，不再需要过去那种大兵团作战，秘书们集聚在一起加班赶材料的现象渐渐稀少。但是，聚餐的传统却没有丢掉，只是形式由不定期改成了定期，通常每年利用五一、十一、春节搞那么三四次，地点也不再是楼下小店、办公室、家里之类，一般多是在某个有点特色、价格实惠的餐馆。有时，十几、二十来人挤在一张大桌子上，杯盘碗碟堆得重重叠叠，挤得屁股靠屁股、椅子挨椅子，搛个菜敬个酒费了老鼻子劲，可是大家感觉非常愉快，较少有人无故缺席。
等到黄一平跟了冯市长，秘书队伍已然比过去更庞大，办公室下边分出若干小部门，以前叫科，现在称处，两办合在一起聚会显得过于拥挤。另外，市委、市府主要领导矛盾公开，弄得下边的秘书也非常难办，上头两大要员整天踢脚绊腿抽梯子，下边秘书嘻嘻哈哈吃吃喝喝，好像反差太过强烈。于是，聚会不再是市委、市府两办合在一起搞，而是分开进行、分中有合。两边总体上是每个月聚一次，市委那边逢双月，市府这边逢单月。洪书记、丁市长的秘书，得益于其特殊身份，基本上两边都参加。冯市长还不是常委时，黄一平只参加市府那边的单月聚，后来冯市长进常委变常务了，黄一平就和市长丁松的秘书小吉一样，两边都参加。至于聚会地点，曾经一度流行放在大型酒店、豪华休闲中心，集吃、喝、歌、舞、洗、按于一体，名义上是各个秘书请客，实质由关系单位买单或者干脆签上领导名字。自从市委洪书记的那个秘书嫖娼事发，秘书长有指示，秘书们也变得自律了，就不再在公共场所聚会，而是放在机关里某个单位食堂，或下边企业的招待所进行。
按说，现在秘书队伍庞杂了，人际关系淡薄了，这种聚会应该越搞越稀松，最终趋于寿终正寝才对。可是很奇怪，一帮秘书们还是不肯放弃，而且逢聚必是一头劲，只是人员在慢慢精简，活动渐渐有些走向地下的味道。过去，不管你是机要秘书还是文字秘书，是跟领导还是蹲办公室，见者都有份儿，现在只有跟在常委、市长们后边的贴身秘书才有此资格。以前聚会都是公开约、当面请，喧喧嚷嚷不避任何人，要的就是个热闹，时下则短信、电话个别联系，搞的都是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究其实，就像整个官场那样，已然形成了一种专属于秘书的党派、山头、圈子。
黄一平原本对这种聚会兴趣不浓，感觉有些庸俗与无聊，另外也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与是非。可是，几年参与下来，竟慢慢体会到其中乐趣、奥妙无穷，因而也就渐渐习惯且乐在其中。他发现，秘书们热衷于这种小型聚会，固然有某种从众心理在，是谓你请我请大家都请，不能因为自己的例外坏了规矩，显得与众不同、格格不入。可是，透过这种表象往深一层次探究，却也折射、透露出秘书这行，其实也是孤单、寂寞且值得同情的一个弱势群体。身为秘书，甭管你跟的是多高级别的领导，外人看起来整天被人前呼后拥，灯红酒绿、山珍海味应酬不断，可那热闹、繁华景象却距你相当遥远，甚至根本就与你无关。别看秘书在人前风光无限，其实却永远处于被动、从属地位，时刻须提醒自己，走路脚步要轻、步幅要小、姿态要低且不能冒在前边，说话不能抢嘴多舌、高声朗调、喧宾夺主。领导在那边主桌主座上细斟慢饮，你则只能在楼下某个角落里赶紧随便吃点，根本没人理你不说，还得早早在某个领导容易望见处等候，随时听从召唤、支使。等到酒足饭饱了，领导在牌桌、桑拿间、歌舞厅娱乐放松，或者早早进到温柔之乡酣然入睡了，秘书还得熬夜整理当天文书，或是准备第二天的领导讲话。如果遇到的领导脾气、修养好，对手下宽容、温和，那倒也算运气不错，倘是遇到一位不好侍候的官员，或是再加上母夜叉一般的首长夫人、刁蛮无理的少爷小姐之类，那秘书就算倒大霉了。在阳城市委、市府机关史上，就曾发生过书记夫人掌掴秘书、副市长孙女让秘书四肢着地当马骑的故事。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秘书又是一个充满无限辛酸的职业，不是其中人焉知其中味啊！也因为如此，大家既然都是秘书，就希望隔段时间能在一起聚聚，放开手脚吃喝也好，嬉笑打闹也罢，不过借故倾诉、发泄、放松一番。这当中，虽然也有大秘书、小秘书之说，是谓有些秘书跟的官大了，难免就趾高气扬一些，可一帮秘书厮混一处，终究不像在领导跟前，等级不是那么森严，也无需低声下气说话、耷拉眼皮看人，说到底，彼此有种惺惺相惜、同病相怜、同声相求的亲近与热贴，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除此而外，这类聚会还有更深一层的意味：别看大家目前都是低眉顺眼的小秘书，可几年一过，说不定就如冯开岭一样，成了说一不二的领导。今天大家同在一个部门共过事，又经常同坐一张桌子上吃饭，就颇有点当年一道扛过枪、一起下过乡的意思，有朝一日苟富贵了，但求真能勿相忘。话再说得不客气一点，秘书就像当年欢笑场上的女子，吃的不过是青春饭，铁打的领导流水的秘书，或赎或卖将来终究是要放出去，万一有如港星梁洛施那般嫁入豪门者，大家不都乐得跟着沾光嘛。
51
这次的例行聚会，黄一平做了精心准备。他预先向冯市长做了报告，把时间定在星期六晚上，地点放在交通局食堂。
“办公室里几个同事想小聚一下，借贵方宝地一块，打个秋风。”黄一平一个电话打到交通局长那儿，也不多说客气话，更无需绕什么弯子，直道其详。
局长当然是明白人，别的也不多说，只问：“几位？什么标准？要不要局里班子成员陪同？”
黄一平也不客气，直言答道：“酒要国宾茅台，绝对不能有假货；菜以江鲜为主，河豚一定要个头适中、体格肥硕些的；香烟软中华就行，多备些就是。你们局长大人都忙，就不必陪同了，我们自娱自乐。”
“那好，我让局办主任办理，你有什么要求直接找他，除了出台陪睡的小姐，保证有求必应。”局长已经不是第一次接到这样的电话，自然知道如何处理才能让黄大秘书满意。虽然贵为一局之长，手下也有上千号人，可对黄一平这类市长秘书，还是得服侍到位，否则他在背后稍用把力，说不定就让你摔个鼻青脸肿。
提前两天，黄一平短信一一发出，又分别打过电话，很快就收到各位秘书同僚的热烈回应，表示知晓并乐意成行。如此，就算万事俱备，只待到时由着一帮秘书兄弟吃喝闹腾了。
对于这种定期举行的小型聚会，表面看上去似乎很随意、松散，好像只是一时兴起之举，其实不然，每次聚会都是精心组织，充分准备。譬如聚会时机，一般只能选在星期六或星期天晚上，是考虑领导秘书平时很难掌握自己的时间，唯有双休日领导公务活动少，秘书们通常比较空闲。再譬如人员，为把人约齐，就尽量打足提前量，反复约定时间、地点，甚至不怕麻烦三番五次敲定，最后也还总有人缺席。但是，无论什么人缺席，两个一把手的秘书不宜缺，一切时间都会将就他俩。当然啦，近来风传冯市长可能由副转正，黄一平也就成了不可轻易缺席的对象。聚会的场合，既然不宜放在领导光顾频繁的大型宾馆，却也不可随便置于那种档次低下的小店，所选机关委、办、局食堂或者企业宾馆、招待所，也得有些规模与特色。当然啦，时下阳城机关的那些食堂也好，大型企业的招待所也罢，绝不像一般单位的普通职工食堂，而是装修豪华、烹饪考究，档次与星级宾馆不相上下，甚至有过之无不及。尤其是冯市长分管的城建、交通、国土、规划等几个部门，食堂水平都是市级机关一流，大多招待过副部长、副省长级高官，而且菜肴各有特色——交通局食堂，以烧时令江鲜出名，刀鱼、河豚自然不在话下，就是比大熊猫还要稀罕的长江时鱼，偶尔也能尝到；城建食堂，法式牛排非常正宗，主厨西餐师曾经在法国使馆工作，退休后被高薪挖来支撑门面……而且，这些单位，也都乐于为这些秘书提供服务。
通常情况下，秘书们聚会只是吃饭、喝酒、说黄段子，饭前饭后如果时间宽裕，偶尔也打打牌、唱唱歌，或者找个活动室打几盘乒乓球、斯诺克之类，目的只在于放松身心、消磨时间，也起到沟通感情的目的，并不真正交流思想。酒席桌上，大家都心照不宣，只说闲话，不谈国是，更加不涉及官场是非。阳城官场，如同所有的官场一样，关系本就错综复杂，秘书名曰为领导服务，说白了各事其主、各有归依，跟在哪位领导身边自然就被划归了谁的山头、圈子，领导们不往一只壶里尿，秘书们之间就随之多了戒心与防备。秘书做到地市这一级，又是跟随领导多年的专秘，对于内中的那些显规则、潜规则自然并不陌生，懂得一个秘书最基本的要求，便是守口如瓶、忠诚尽职，最忌讳处就是搬弄是非、立场不稳。加之，秘书们在年龄、学历、资历各方面都相差无几，相互之间的竞争也相当激烈，有的人做了一辈子秘书，最后还是跟在别人后边当拎包族，伴随昏黄灯光握笔杆、磨鼠标；也有的当了没几天就被领导开了，美其名曰下基层锻炼，实则从此打入冷宫，逐离官场；只有目光远大、头脑冷静的聪明人才能借秘书这个梯子平步青云，好运连连。其中区分高低优劣的关键所在，就看谁能真正懂得个中窍门、参透其中三昧。像冯开岭这种由秘书而步步高升者，算是一个成功的典范。而洪书记以前那个秘书，嫖娼事发不假，据说真正的原由却是在领导间搬弄是非，惹恼了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长，最后被人设局举报，落得身败名裂的可悲下场。
一帮年轻秘书聚会，斗酒自然是免不了。年轻人血气方刚、自制力偏差，一旦放开来喝酒、斗酒，难免有把持不住的时候。有些人酒喝到一定程度，便开始忘乎所以信口开河，发一点牢骚啦，说一些家长里短啦，虽然脑子里想着避开官场是非，不涉及敏感话题，可说着说着情绪上来了，又有周围气氛的烘托，慢慢就挨、碰、擦、刮到一些是是非非。比如有一次，市委办几个人聚会，副书记张大龙的秘书可能因为心情不好喝得高了些，忽然就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大家知道他母亲刚刚去世，就纷纷上来劝说。谁知，不劝还好，这一劝就更加大哭不止，边哭还边数落道：“他妈的什么狗屁东西，我妈妈那边在医院病危了，这边还硬要老子到省城出差。说是出差，却又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给那个在省城读书的小兔崽子送一只烧鸡。等我夜里回来赶到医院，我妈早就不在了。呜——”大家听了，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张大龙的小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张家经常派人给他送东西，这是公开的秘密。这类事情，如果不是当事人气愤难耐酒后吐了真言，绝对不会有人知情。逢到这样的场合，若是大家听之任之不加制止，往往就容易说出大问题，万一闲话传到当事人那里，说者固然小命不保，旁听的诸公也难逃干系。
不过，秘书们私下也有个约定，对这种聚会上的言谈，一概不外传，更不向主管领导透露。黄一平原本是个重承诺守规矩的人，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在冯市长面前泄露秘书聚会场上的事。可是有一次，冯市长在车上似乎很无意发问：“听说昨晚丁市长身边的那个小吉喝多了，说了不少酒话，是吗？”黄一平一愣，当时感觉就像做了件不可告人的坏事被当场揭穿，结结巴巴想解释，冯市长很大度地摆手一笑说：“酒后醉言，权当一笑。”不过，黄一平还是把那晚聚会的情况，原原本本报告了冯市长。从此，每次聚会之后，黄一平总会在第一时间，把秘书聚会的过程，特别是那些涉及敏感人事的信息，完整准确地一一陈述。叙说时似是无意闲聊，有时甚至完全当做笑谈，内里却一点不敢马虎，生怕遗漏了重要内容。冯市长每次也听得极其认真，有时还会追问一些相关细节。再后来聚会，黄一平就有些心虚，不敢直面那些同事，好像他是个出卖了朋友的犹大，充当着不光彩的间谍角色。但是，他也难呐，在冯市长和秘书同人之间，他别无选择。他只希望那些嗜酒如命的家伙，好好把牢嘴巴关。当然，黄一平后来也慢慢知道，那些原本信誓旦旦的同事，竟然没几个是信守诺言的君子，有些秘书不仅在自己领导面前泄露天机，而且还频频在别的领导那儿邀功请赏，甚至不惜出卖同僚。
这天晚上在交通局食堂的聚会，黄一平心情好，安排到位，大家吃喝得也非常尽兴。由于上了小吉最喜欢的河豚与国宾茅台，他就喝得比较尽兴，河豚连吃三条，酒也一杯接一杯，连连对黄一平说：“黄兄够意思，安排得够档次。”后来，酒到欲醉没醉的微酣之际，小吉就悄悄把黄一平拉到外边，透露了副书记张大龙与副市长秦众可能联手的惊天秘密，而且描述得绘声绘色。黄一平听了先是惊讶，后是激动，马上吩咐宾馆大堂专门给小吉准备了两瓶茅台、两条软包中华香烟，算是回报。
黄一平确信，小吉之所以会说出这个秘密，原因应该出自多个方面。酒喝多了，情绪有点失控，嘴上缺了守门把关的，固然是一个因素。丁松市长授意，由小吉故意放风，卖冯开岭一个人情，同时让冯开岭因此与洪派阵营结下怨恨，也不是没有可能。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可能，就是小吉以此作为筹码，获得未来市长冯开岭的信任，以备另投新主、另寻靠山。小吉跟随丁松市长这么多年，算是死心塌地一心一意，深得丁松的信任。为此，他破格当上市府办副处级助理调研员，提前解决了副处，平时在住房、人事、钱物等方面也捞了不少好处。可是，因为跟着丁市长太紧，平时行为又有些张扬，在洪书记那儿也就没落下什么好感，最近，市府这边几次提出让他担任市府办副主任，都被市委打了回票。现在，眼看丁市长船到码头车靠站，马上就到无职无权的政协上班，小吉要想谋到理想位置更是难上加难。近一阶段，他有意找机会和黄一平套近乎，今天又借着酒劲说出这样一番机密，应该不是即兴之举，而是精心刻意为之，意在设法朝冯开岭这边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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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印象，丁市长秘书小吉不是那种口风不紧之人，从他嘴里透露出这样重要的消息，应该不会有什么毛病吧？”冯市长一向慎重，他倒不是对黄一平传话的真实可靠性有什么怀疑，他担心这里面是否有什么讹诈或圈套。
对小吉其人，黄一平还是颇为了解的。他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认真想了又想，再把小吉的那些原话复述了好几遍，说：“抛开传话的时机、场合、动机不谈，我觉得他说的应该是真话和实情。目前情况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宁当其真，不当其假。”
“倒也是，非常时期，大敌当前，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冯市长点头道。
那个张大龙与秦众，难道真的会形成同盟吗？假如他们真的联手，会怎样联手、能联到什么程度？说直白一些，张、秦联盟对整个阳城市长的取舍又将会发挥多大的作用，对冯开岭的未来又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这些问题，才是他们二人需要连夜商议与应对的当务之急。
其时，已是凌晨一点多，可冯开岭与黄一平却丝毫没有睡意，甚至愈益亢奋起来。多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通宵不眠，而且，由于经常如此，体内生物钟的频率、节奏也渐渐趋于一致，往往越是夜深人静就越是兴奋异常，越是斗志昂扬。
“那个张大龙，可不能小看哩。”冯开岭告诉黄一平，张大龙其人，别看平时表面嘻嘻哈哈一副笑面虎形象，也没有多少真才实学，可骨子里却一肚子坏水。像他这样的平庸之人，之所以能在官场上平步青云、一帆风顺，以至于被人称为阳城政坛上的常青树、不倒翁，内中最大的诀窍只有两个字：投机。张大龙最大的能耐，是善于观测政坛风向，精于政治赌博。早在乡镇工作开始，他就认准洪书记是棵可以倚靠的大树，一心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托付于洪。而且，在其后追随洪书记的过程中，他特别擅长制造并利用矛盾，常常成为那个鹬蚌相争之后得利最多的渔翁。别的不谈，只要看看他担任市委秘书长、组织部长、副书记这么多年，阳城市委、市府主要领导间的很多矛盾，其实都与他有很大关系，尤其现在洪书记与丁市长的矛盾激化，更是离不开他的离间挑拨。
“不独阳城官场如此，也不独张大龙一人这样，当今官场，有很多像张大龙之类的官员，已经练就了一身在矛盾、夹缝中生存、发展的技巧，或者说，没有矛盾和摩擦，他们就丧失了生存、发展、壮大的基础。”冯市长的情绪，慢慢又被调动起来。
“省里有无可能使用张大龙呢？”黄一平问。
“很难说，不确定因素很多。”在冯开岭看来，如果完全从个人素质和阳城实际需要出发，张大龙绝无任何优势，简言之，若是大家独斗单挑，张大龙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官场之事往往好比戏台，又常常好似赌场，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程式，变化与意外恰恰才是常态。现在民主推荐与测评的结果虽然放在那里，民间舆论的呼声也很明显，可选择谁担任阳城市长，是否使用张大龙，除了惯常因素之外，还有很多常情常理之外的微妙原因。就目前情况而言，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是洪书记，而其说话分量的轻重，又取决于省委对他的使用情况。如果省里暂时不准备起用洪书记，那么在阳城市长的人选上，极可能就要充分考虑他的意见，这是中国官场惯用的一种平衡术。另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便是张大龙与秦众是否联手，以及联手的程度。张大龙是阳城的地头蛇，秦众在省里有些关系，他们若是真正达成紧密型联盟，那效应绝对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张大龙与秦众有形成联盟的基础吗？他们的同盟能够持久、牢固吗？如果他们搭档起来，会是怎样的状态？”黄一平内心里自然不希望这样的情况成为现实，可又无法不朝那个方向设想。
“这正是我们需要破解的一个谜。”说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冯开岭渐渐进入亢奋状态，他把身子朝黄一平这边倾了倾，说：“你记住，官场与生意场没什么两样，没有永远的敌人、对手，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同盟，一切分分合合都以利益为基础，完全取决于现实需要。张大龙与秦众，出于各自利益的考虑，完全有可能达成某种默契，形成利益同盟。对张大龙而言，他是为了谋得市长位置，在退休之前尝尝市府掌柜的味道。于秦众来说，目前在阳城根基尚浅，暂时还没有能力直接冲击市长宝座，这次掺和进来，也只是露个脸，强化其个人形象，积累点政治资本。而在我与张大龙谁当市长这个问题上，他显然更倾向于张，因为从年龄方面考量，张大龙最多只能当一届，我却有可能干满两届。而且，他与张联手，正合了洪书记的旨意，等于在政治上额外多捞了一笔。至于说他们是否能真正实现持久、牢固的联盟，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不可能！”
看到黄一平面露不解之色，冯开岭干脆来了个竹筒倒豆。就他在官场多年的观察与体验，像张大龙与秦众这样的官员，极难形成前者为主、后者为辅这样的执政格局。当今政坛，众多领导班子无非四种组合形式、四样效果：强强组合，正职、副手争着做主充老大，相互不服，丛生内耗；弱弱相配，全套班子皆脓包，整个单位肯定一盘散沙，工作根本无法开展；正弱副强，主政者压不住阵，副职动不动犯上作乱，亦是不妙；唯有正强副弱的班子，时时事事处处体现一把手的江湖老大地位，才能风平浪静、诸事顺当。因此，不论多大的官场，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则，也已经形成不可推翻之铁律——官德、人品、能力、水平皆属平常的官员，如张大龙辈，一旦成为主政一方的要员，绝对不会重用、信任比自己强的副手。副市长秦众虽然年纪轻、资历浅，但其德才素养绝对在张大龙之上，即使以冯开岭一向挑剔的眼光看，其人也足以算得上一只潜力股。这样的能干之人，自然不会长期甘于庸者之下，而张大龙这类武大郎式的官员，也绝不轻易放心、放手于他。所谓联手，也只能是一时利益驱使，纯属权宜之计。可即便如是，若是任其一旦联盟成功，其破坏力之强、后果之重，也绝对不能等闲视之。
冯开岭侃侃而谈，两眼放光，黄一平听得简直有些惊呆了。
跟随冯市长好几年了，平常也经常有此闲聊的机会，可是能像今夜这样，亲耳聆听冯市长纵论官场诡秘、横议政坛风云，还不多见。这哪里是在谈论一个莫须有的张、秦联盟，分明是毕其半生学识、经历、体验，高屋建瓴，高瞻远瞩，尽揽天下大势于怀。黄一平作为秘书，说是身在官场，平常在冯市长身边耳濡目染，自信也懂得些其中奥妙，原来却只是知晓皮毛，不知官场竟然有这样高深的学问，更不明冯市长对官场的研究、评点如此精深。他感觉自己还是太嫩太浅了，也是感受、体悟太晚太钝。换言之，如果有机会能在冯市长身边多待些时间，或者平常多主动讨教，也许他会学到更多东西，真正摸准官场脉搏，成为其中一个游刃有余的高手。
冯开岭似乎也忽然发觉兴之所致，言多了，故而马上急刹车，说：“扯远了，还是言归正题。”
对于下一步如何动作，冯开岭似乎早已成竹在胸，确定了一个基本思路——发挥优势、做强自我，重点打击张大龙，弱化、孤立秦众。
“《理论前沿》上那篇文章快出来了吧？”冯市长问。
“应该就在这两天。”黄一平回答得很肯定。
“看样子理论研讨会还是要搞，主要是在舆论上把势造足，从心理上压倒他们。”冯市长道。
“好的，我马上和省里方教授、杨副秘书长他们联系。”黄一平点头道。
说实话，黄一平对于自己能有这样的机会增长见识、锻炼自己，感觉非常幸运。他想，若是等到将来自己当了领导，遇到像冯市长今天这类情况，可能就会束手无策甚至坐以待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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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城市特色，彰显城市个性，以建设文化大省的宏大气势统领城市规划和建设》一文，在省委主办的《理论前沿》头条位置隆重推出。
方教授果然没有食言。文章经过他的精心修改，确实立意高远、论述充分，文笔也非常生动、优美。其中，引用了不少当下流行的重要理论成果，增加了文章的理论厚度，尤其是多处文字直接摘录了省委龚书记的讲话或著作原文，马屁拍得到位且不露骨，恰到好处，更是堪称神来之笔。纵是冯开岭写了几十年文章，读过很多书，眼光自视不低，也不得不对方教授的水平赞赏有加。
杨副秘书长也兑现了当初的承诺。文章放在头条不说，封面上做了醒目导读，杂志扉页的《本期推介》里也作了重点介绍，介绍文字虽短，评价却非常高，称之为“本刊多年未见的扛鼎之作”，“建议全省党员干部、特别是广大领导干部拨冗一读”，云云。而且，这期刊物特地加印了五千册，在原先主要发行到单位的基础上，重点增发给省级机关、省辖市的一些主要领导，余下一些则以备后用。
杂志发行下来的当天，冯开岭就接到好多电话，其中既有省级机关的熟人和老同事，也有一些在各地任职的党校同学，大家对这篇文章从立意到内容都给予了很高评价。就连平时不怎么喜欢读书的洪书记，也在第一时间打电话说：“不错，嗯，不错，确实不错。看得出来是花了大工夫。”又问：“省委那边有什么反响吗？”很显然，他或是从文章发表的特殊时机，或是由文章里面提及的相关内容，已经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省委领导那边，通过方教授和杨副秘书长的运作，不仅反响非常迅速，而且效果出奇地好，令冯开岭兴奋不已。得知消息的当天，他丢下手头正在召开的一个会议，临时决定带着黄一平、邝明达急忙赶往省城，在最豪华的希尔顿酒店订下宴席，专门请来方教授、杨副秘书长，既是当面表示感谢，又是直接听取情况介绍，同时也顺便商量召开专题研讨会的事宜。
晚上，在预订的酒店包厢里，方教授与杨副秘书长如约而至。
一见面，方教授倒显得比冯开岭还要兴奋，不管是否第一次认识，上来就逐个给以结结实实的熊抱。知识分子就是与官员不同，矜持处架子摆足，激动时却也容易显露于表，所谓文人无形大概就缘于此吧。
“太开心了，没想到龚书记会看得那样认真、仔细！”方教授迫不及待介绍起他和龚书记通电话的情况。
原来，本期《理论前沿》杂志由杨副秘书长亲自送到龚书记桌上，马上就告诉了方教授。作为一名省委书记，面对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各种文件、报纸、杂志、批件等，再加上需要处理的一桩桩紧要事务，自是日理万机、头绪繁多。《理论前沿》是省委主办的重要刊物，每期他是必定要看的，可什么时候看，怎么个看法，却有很大的随意性。既然这期杂志上有冯开岭的大作，非要书记大人认真、仔细研读，又仗着自己和书记有一份特殊关系，方教授自然就以省委特聘理论顾问的身份，一个电话打过去，着重加以推荐、提醒，并约定时间再电话交流读后感受。这样的机缘巧合，在老同学杨副秘书长的精心配合下，方教授已经运用得相当娴熟，屡试不爽。而且，在龚书记眼里，方教授这样的做法，又与周围诸多官员大不相同，貌似有些小小冒犯，实质显出一些别样趣味，充满了顽童式的率真，因此丝毫也不觉得唐突与冲撞。
“书记到底什么态度，什么评价？”黄一平到底不够老练沉着，也是仗着与方教授的师生关系，颇有些不耐烦对方关子卖得太长，却招来冯市长批评与制止的目光。
“什么评价？告诉你，一通批评！”方教授一脸严肃，眼神里却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据方教授透露，当天夜里，他又跟龚书记通了电话，书记果然已经认真读了冯开岭的文章。对于文章写得如何，龚书记并未有一言半语的评价，他只是就其中的一些问题与方教授进行了商榷，比如，文章中多处提到城市的“文化记忆”一词，那么，这个文化记忆的概念，西方学者其实早有论述，国内专家如著名作家、民俗学家冯骥才也见解颇深，对此应当有原文的引用，也有必要作系统性表述，否则时下很多读者对这个概念恐怕不知所云，或者不得要领。还有，其中一则小标题“城市规划在建设文化大省中的功能与作用”，“功能”与“作用”好像太实用主义了一些，不如用“地位”一词来得宏观、妥帖。此外，龚书记还就文章中的几个小观点进行了评点，认为有的可以再深化，有的则需要在理论上寻求进一步支撑，等等。
“龚书记在电话里居然一口气讲了二十分钟，还说有时间再坐下来慢慢探讨。”方教授伸出两根手指，晃了又晃。
“那么说明龚书记对这篇文章还是不太满意？”黄一平的问题愚蠢得恰到好处，显然有些故意卖痴装傻。
方教授与杨副秘书长两位老同学对视一下，竟然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你还是太不成熟了，至少政治上不够敏感呀。”杨副秘书长不知是计，谆谆教导黄一平道：“这恰恰就表示他很满意很重视这篇文章。你想想，一个省委书记能随便表扬一个副市长？书记评点、批评，说明他看了，仅只一看就已经不得了啦！更何况，书记批评得越是详细、具体，就表示他老人家对这篇文章不是一般的重视，那是相当重视了。”
“要不是方教授对龚书记和省委的精神吃得透、把握得准，再加上杨兄在版面上做了精心安排，又怎么可能收到这样的效果？”冯开岭嘴早已咧得收不拢，宽阔的眉间平坦得没有丝毫波纹，右腮边那块肉一时欢腾得厉害。他举杯与方教授、杨副秘书长用力一碰，然后一饮而尽。
“更为难得的是，龚书记和方教授通电话的第二天，就把我找去，说是对这个冯开岭以前只是认识，希望了解一下他的详细情况。”杨副秘书长喝干杯中酒，也很兴奋。
这个情况冯开岭与黄一平已经知道。龚书记向杨副秘书长询问情况，后者尽其所知作了介绍，同时又马上通知组织部市县干部处年处长，让其书面整理一份冯开岭的个人资料，快速送到龚书记手上。那年处长是什么人？杨副秘书长电话放下不到一个小时，冯开岭的个人简况就马上送到，内容包括刚刚在阳城的民主推荐和测评情况。
“龚书记这一过问，底下的麻烦就大了。”方教授话说一半，借故上厕所小解，有意再卖一个更大的关子。
趁着冯市长陪同方教授去了卫生间，杨副秘书长端起酒杯专门敬了邝明达：“小邝，你那个装修工程队确实不错，帮我儿子的房子搞得非常漂亮，你大姐在我面前不住声地夸你，还说要好好谢你哩。”
邝明达马上回敬道：“一点小事，不值得这样。只要秘书长全家满意，就算是最好的奖励了。”
“装修费用你大姐和你结了吧？这个我要和你交代清楚，朋友归朋友，钱归钱，费用和手续上一定要清清爽爽，不能让我犯错误哦。”
“这您放心，费用我和大姐已经结清，分文不差。”说到这里，邝明达好像忽然想起，马上从包里掏出一张发票，说：“这是装修全部费用结清的发票，您收好。”
说话间，冯开岭和方教授也回来了。两人一路谈笑风生，俨然已是一对无话不谈的老朋友。
“龚书记提出的那些问题，正好就为底下进行专题研讨找到了由头、破了题。”方教授不紧不慢接上刚才的话。
“对呀！”黄一平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尽量给老师以最大的心理满足。
于是，底下的议题便归到研讨会上，冯市长当场全权委托给方教授和杨副秘书长二位。
是夜，冯开岭主动把自己喝醉了。送走方教授与杨副秘书长，冯开岭情绪大好，当然也借一点酒意，居然不避黄一平、邝明达两个，直接指引车子开到邹蓉蓉别墅门前，径自倒在美人怀里，被邹蓉蓉搀扶进屋。黄一平与邝明达远远看在眼里，只好装作视而不见，悄悄驾车离开另行找宾馆投宿。
路上，黄一平问邝明达：“那个杨夫人果真和你结清了费用？”
邝明达哈哈大笑说：“那才见鬼哩！工程才做到一半时，杨夫人生怕我中途反悔，竟然当着装修工人的面，拎来一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说是结账。屁股一转，背着那些人，我又原封不动退还给她。这不，我还得开张三十五万元的发票给她，额外又贴进去几万元税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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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冯开岭《保持城市特色，彰显城市个性，以建设文化大省的宏大气势统领城市规划和建设》一文专题研讨会在省城隆重举行。
研讨会以省社科联、N大哲学系、《理论前沿》杂志社的名义联合主办，由邝明达租下省城希尔顿饭店的一个会议中心，明达集团负责全部费用。研讨会的实际张罗人，则是黄一平。
黄一平是第一次操办这样的研讨会，根本不知道从何入手。好在方教授手下那几个博士生，得益于在老师身边时有见习的机会，对于这样的活动早已驾轻就熟，会议的主要事务基本全由他们办理，黄一平只负责开支钱款、及时入账即可。
根据那些博士生师弟师妹的介绍，按照正常情况，若是召集一个像模像样的理论作品研讨会，起码得提前一个月时间开始筹备，先得把作品发到有关专家、学者的手里，按照各位专家、学者的学术涉猎范围，给出大致的评论主题与角度，而后还得对他们的准备情况有一个基本规范，防止一旦到了会议发言时，有观点相互冲突者擦枪走火或当场叫板，局面不好收拾。另外，对于会议地点的选择、会场的布置、座位的编排，以及发言顺序的先后，等等，都应当有一套严格而完备的程式。
可是，冯市长这个作品研讨会，因为时间紧迫，加之真实用意并不在于内容，而在于形式，过程才是第一位，因此就一切以简化、速成为原则。
按照博士生们的安排，先要邀请的不是专家、学者，而是新闻媒体的那些知名记者。在这方面，他们有一班相当热络的记者、编辑朋友，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完全不提作品题目、内容、研讨主题之类，甚至在提及作者时也只说：“是个有实权的常务副市长，马上晋升市长哩。”在他们嘴里，连冯开岭三个字都无需提，最重要的主题词则是“每只红包一千块”，或者“你们那里总共五千”云云。不过丑话也是说在前头，对报纸记者的要求是“稿子必须保证在醒目位置刊登，不能少于一千字”；电视记者“晚上本省新闻联播，时长不低于三十秒”；电台“新闻加专访，新闻全天滚动，专访连续三天复播”。看着一帮师弟师妹的娴熟操作，黄一平感觉自己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纪，他只能在心底感叹，真正创造和改变这个世界的，不是人，而是时间。
约好了一帮记者，离研讨会就剩下两天时间，博士生们这才开始邀请参加会议并且要在会上发言的专家、学者。他们那儿，早有方教授开列的一串名单，无非是省社科联的主席、副主席及秘书长，《理论前沿》的几个主编、副主编、责任编辑，N大哲学系的几个资深教授，另外也请了省委办公厅、政研室、宣传部等几个要害部门的官员。大家知道是方教授、杨副秘书长牵头，又放在希尔顿那样级别的酒店，对此行人情效应与经济效益自然心中有数，于是一律痛快答应。至于到会上发言的几个人，则早就由方教授、杨副秘书长出了题目，博士生们写好初稿，直接通过电子邮件发送到各人名下，有的甚至直言，稿子不必先看了，开会时拿到文本稿件即可。
会议请柬也通过方教授送到龚书记秘书手上。日理万机的龚书记事务那样多，自然不可能参加这样一个小型研讨会，可也发下话来：“既然研讨就认真坐下来解决点实际问题，真正为推动文化大省建设做点实事。”
龚书记这句话虽然经过秘书之口转述，已经不是原汁原味，也完全是口语化表述，而在方教授、杨副秘书长们听来，却是了不得的大事。方教授当即指令会场打出横幅，上书“认真探索，求真务实，积极推动文化大省建设”，并要求新闻报道时一定要把龚书记的上述重要批示加进去。
对于召开这次研讨会，冯开岭在阳城方面原本并不准备声张，这一方面出于其一贯低调的行事风格，另一方面也不想因为太过张扬而刺激了竞争对手们。可是黄一平提醒说：“会议报道见诸报纸电视了，还是会惊动阳城，那样反而会让人感觉我们做得不够阳光。”冯开岭一想也是，就主动邀请了洪书记、丁市长，却采取了模糊战术，并不道出真实前因后果，只说是省社科联等主办方硬要这么做，他自己也是赶鸭子上架、勉为其难。洪、丁二位听说了，心里难免一坛子醋打翻大半，感觉这个冯开岭挺会来事，一篇文章居然做出这么大的道场，嘴上却一个劲恭喜连声。再一追问，知道省里并无领导出场，特别是龚书记那边好像没有什么动静，当下也就全都借故推托了。洪书记还装模作样地吩咐：“一定要代表阳城市委送只花篮，把气氛搞热烈。”丁松也叮嘱：“你老冯的事，就是我们阳城市政府的事，经费什么的全力保证，不准跌我们市府的架子！”
洪、丁二人不来参加，于冯开岭来说正好求之不得。这个会议原本只是为的新闻舆论上造造势，真开起来并不多么隆重、热烈，万一他们到场一看不过如此，回去说起来岂不笑话！可是，正如黄一平提醒的那样，会议是以自己那篇文章为主题，如果不主动邀请他们，万一将来报纸、电视上看到了，二位肯定会有抵触情绪，说不定又要坏事。如今，请也请了，推托也推托了，彼此也就心照不宣。
会议举办那天，希尔顿饭店门前拉了大大的横幅——热烈祝贺冯开岭同志作品研讨会隆重举行。大堂里摆了几块标牌、花篮，既有对会议表示祝贺的，也有对来宾表示欢迎的。会议室并不大，只有一百来平米，却是饭店里最豪华的一间，布置得有条有理，颇有模样。主席台上照例彩旗飘扬、鲜花簇拥。总共四十几个与会者，倒有八九个坐在主席台上，完全是按照官方正规程序，主人冯开岭居中，方教授、杨副秘书长及社科联、办公厅、研究室、宣传部的领导分列两边。与会人员每人胸前一朵鲜花，座位前有姓名牌、茶水、水果、湿巾，椅子上有文件袋。为了营造济济一堂、气氛热烈的效果，电视台记者甚至要求所有服务人员、包括驾驶员在内，都要中规中矩坐在那里，把所有座位填满，等电视录像后该做什么再做什么。黄一平一看司机老关根本不像学者模样，灵机一动，赶紧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戴到对方眼睛上，事后从电视上看，效果还不错，阳城的熟人既没有认出戴眼镜的老关，也没认出脱了眼镜的黄一平。
研讨会由杨副秘书长主持。方教授作主旨报告，着重从宏观上论述冯开岭文章的现实与深远历史意义。其余专家、学者则分别依照分工发言。事后众多新闻上的所谓专家讨论热烈，不过是到会发言诸公，依着限定的题目与意思即席发挥一通，或者干脆比着稿子照本宣科。那些专家、学者平时多是这种应景场合的常客，站在发言席上侃侃而谈，有从冯氏文章本身入手，纵论严密结构，横议逻辑关系，甚至还有专人谈其独特语境。也有从龚书记重要指示生发开去，将一篇刚刚写就的文章，与龚书记早些年发表的一系列讲话、文稿相对照，竟然从中发现诸多暗合之处，把个龚书记的马屁拍得风生水起，也将冯开岭文章抬得上了九天。坐在那里的黄一平知道，不少发言者直到开会前一刻才看到冯开岭的文章，有的只是草草翻了一下，等到仓促上台，照样口若悬河吹得天花乱坠。
哈哈，原来这就是专家！黄一平想。
黄一平发现，专家、学者发言时，冯市长脸上不时飞起红云，那当然主要是得意、兴奋之色，间或也有让那帮人吹得不好意思的成分。
至于新闻记者那边，早有博士生们与黄一平共同撰写的通稿，上边既有“按照龚书记重要指示精神”的字样，也有“专家、学者们高瞻远瞩、见微知著，踊跃发表高见”之类的句式，完全符合当下新闻的格式规范。事后播放的电视画面更加奇巧，也不知那些记者采用了何种拍摄或编辑手法，一间原本不大的会议室陡然变得阔大、深邃，空间感觉大了好几倍，包括服务人员在内的区区四十几个与会者，居然产生出摩肩接踵、人潮涌动的奇异效果。
会议结束，除了中午每人五百元的自助餐，临走时照例人手一只红包，少则千元、多者五六千不等。主办会议的社科联、N大哲学系、《理论前沿》杂志社，又分别有三五万元的主办费，那几个帮忙了好几天的博士生，黄一平也让邝明达每人悄悄塞了两千元。整个研讨会在一片碰杯声中圆满结束。
研讨会一结束，冯开岭马上就悄悄赶回阳城。第二天，阳城很多人都从省里的报纸、电视、电台里获悉研讨会的事，大家这才知道冯开岭的那篇文章，竟然受到省委龚书记的高度评价，在省理论学术界也引起很大的轰动。市委洪书记从电视、报纸上看了报道，当即给冯开岭打了电话，一是表示祝贺，二是表示遗憾，说：“你个冯开岭，早也没说这个研讨会是按照龚书记指示召开，怎么说主办单位也应该是我们阳城市委嘛。你看看，这下我们多被动呀。”丁松市长在走廊上遇到黄一平，也大声嚷嚷道：“好嘛，场面、规模搞得不小，这个脸露得不错！”冯开岭则赶紧向洪书记做检讨，说：“我也是到了会场才知道怎么回事，完全是被省里牵着鼻子走。”对丁松市长，他则回应道：“不让他们那么搞，非不听，硬是搬出龚书记这尊大菩萨，没办法。”
冯开岭也知道，如此与洪、丁二位对话不免有些假，可不管怎么说，文章发表及之后这个专题研讨会的效果，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在他看来，龚书记由文章进而留意冯开岭这三个字，对于自己底下角逐阳城市长，肯定是加重了筹码，提高了保险系数。
“这一仗打得不错！底下的工作重心是打击张大龙，弱化、孤立秦众。”冯开岭以少有的亲昵，拍了拍黄一平肩膀。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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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天就是重阳节，冯开岭突然决定，要到省里跑一跑，看望几个老领导。
在这之前，国庆节和中秋节刚刚过去，冯市长已经到省里跑过两趟，但只是看望了一些现职领导。对退下来的老同志，按惯例只有临近春节时才拜访。
丁市长秘书小吉传递过来的信息，也许确有其事，也许只是风起于青萍之末，还可能是对手施放的烟幕或离间之计。可不管怎样，根据年处长传来的确切消息，省里马上就要研究确定考察对象，接着考察组就会进驻阳城，元旦之前肯定会最终决定市长人选，交由春节之后的人代会投票选举。在这期间，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任何变化也都属正常。古人云，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如果真的让张大龙、秦众他们结成某种同盟，事情就糟了。
“张大龙在阳城的势力不可轻视，特别是有洪书记这个靠山，是个很有力的竞争对手。秦众在省里有什么背景也难下结论。两股势力一旦搅和到一起，又是背对背的冷枪暗箭，绝对难以防范、不好对付。当务之急，是设法破解张、秦联盟，尤其要集中力量对付威胁最大的张大龙，削弱并稳住秦众。”冯开岭打算先从省里的几个阳城籍老干部那儿下手，以迂回战术对张大龙分而化之。
“还是你代我出面。这个时候我频频往省里跑，不太合适。”冯开岭对黄一平说。
“好的，那些老领导家大多数我都熟悉，以前跟您后边跑过，门牌、电话号码当时也都记下了。”黄一平知道，这个任务很光荣，也很艰巨。所谓跑跑，不光是送点礼物，关键还要把话递到，并且该说的必须说到位，起到效果，否则跑了等于白跑，浪费精力和时间不说，也耽误了冯市长的大事。
冯市长当场开列了一串名单，都是阳城籍在省城退下来的老领导，从省人大副主任、政协副主席到各个部、委、办、厅、局的正副职，累计大约有十来个。
“这些领导都要跑？”黄一平问。
“尽量多跑几家吧，不过，这两位老同志是重点！”冯市长把名单仔细看了又看，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在其中两个名字下边画了一道重重的横杠。
黄一平一看，一位是省国土厅退下来的印厅长，一位是省农村工作部离休的毛处长。
对于这两位老领导，黄一平很熟悉。跟冯市长做秘书几年，他每年都要随同到省城跑几次，其中春节之前肯定要专门看望一下这些阳城籍的老干部。通常情况下，冯市长会亲自一家家跑，虽然有时只是蜻蜓点水一坐就走，但那种姿态便代表了重视与尊敬。如果冯市长实在跑不开，就让秘书黄一平代劳，礼物还是那些，话却要多说几句，无非解释冯市长何故不能亲临，平常如何对老前辈们百般记挂，或者当场给冯市长拨个电话，由他亲自与老同志表达。
“知道为什么重点要跑毛处长和印厅长吗？”冯市长问。
“印老厅长的情况倒是有些知道，毛老处长这里却不清楚。”黄一平道。
“看来有必要对你进行一点革命传统教育喽。”冯市长呵呵一笑。
黄一平当然希望掌握多一些背景资料，以便到时候懂得怎么说话，如何拿捏分寸。
“别看这个毛处长离休前只是省委农村工作部的一个处长，却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与市委洪书记关系更是非同一般！”冯市长介绍道。
毛处长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参加革命的一位老八路。他老家在安徽芜湖，高小毕业后跟随一位同乡出来参军，历经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并随解放大军接管阳城。解放后，毛处长由于年纪太轻，被组织上送到省农学院继续读书，成为五十年代那批“土八路”中的知识分子。此后，他长期在省委农村工作部门工作，以常年深入基层、熟悉农村、精通农业而著称。他的足迹遍布全省乡村，阳城郊区更是他来得最多的地方。那时候，不论多大机关、多高级别下来的干部，但凡到了农村都不兴住宿宾馆、招待所，而是一律吃住在农家。毛处长来阳城郊区，最喜欢住宿洪书记家，因为洪书记父亲是当地的种田能手，母亲是妇女队长，家庭出身好，家里收拾得也很干净。一来二去，毛处长就与洪书记父母结下深厚友情。
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文革”风起，既是保皇派又是走资派的毛处长在省里遭到批斗，就主动要求下放到阳城郊区，还是在洪书记老家那个生产大队。为避免连累洪家，他自己出资建了房子单独居住。对于落难了的毛处长，当地农民仍然一如既往亲切友好，洪书记一家更是热情关照，衣食住行、烧洗买汰全部帮助料理到位。其时，洪书记兄妹几个正在读书，学校里开门办学、教育闹革命、白卷英雄之类闹得不亦乐乎。毛处长依仗在洪家说一不二的威信，要求洪家几个子女不要随波逐流荒废了学业，有空时他还亲自帮助补课辅导。这期间，毛处长又与洪家子女结成忘年之交。
等到七十年代末“文革”结束，毛处长官复原职，还回到省委农工部任处长。同时，为了尽快恢复被破坏的农业生产，他还主动要求再在阳城郊区蹲点一段时间，并挂职郊区区委副书记。这时，洪书记刚好从阳城农校中专毕业。毛处长对洪家子弟熟悉，又感恩于对洪家患难之中给予的关照，就把洪书记带在手边精心调教，不久之后让他担任村支书、公社农技站长，及至后来当上乡党委副书记，一步步正式走上政坛。
说过这段大概经历，回过头来再说毛处长其人。这位从小参加革命的老人，由于有进入农学院系统学习的经历，后来又长期深入农村基层，成为全省有名的农业专家，特别是在治理高沙土、经营水利、沿江农作物布局等方面独有造诣。在上世纪，我国还是传统农业占据主导地位，十多亿人吃饭乃是第一要务。即使像经济比较发达的本省，乡镇工业虽然已经是如火如荼，可农业在整个经济中依然十分重要。因此，像毛处长这样的农业专家，按说早应该提拔到某个地市或厅局担任更高层级领导，不想，正是缘于其在专业领域的独特声望，却被省里宝贝般一直“珍藏”在农工部，直到离休也才享受到地厅级待遇。不过，也因为此，他在省领导面前颇有发言权，其威望绝不亚于某些位高权重的厅局长。尤其下到各个地市，更是深受基层党政负责人的尊敬。洪书记之后一路从乡、县到市，进步速度颇快，就与他的力荐有很大关系。
冯开岭这一介绍，黄一平恍然大悟，难怪这么多年冯市长一直对这个毛处长敬重有加，原来内有玄机。
“既然毛处长与洪书记关系特殊，那么他与张大龙私交如何？”黄一平问。
“毛处长与张大龙没有什么交情，据说印象也不是太好，主要是张在省城阳城籍老人那里总体口碑不佳。”冯市长说。
“哦，那就好。”黄一平不禁松了一口气。
“到毛处长跟前，知道话怎么说吗？”冯市长问。
“知道了。”黄一平嘴上这么答，心里却也不是十分把握，就当场将说辞演示一遍，特别对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做了预案。冯市长听了，表示满意。
“这次给毛处长带点什么东西呢？”黄一平问。
“这个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直接找邝明达拿。至于印厅长那儿，你熟悉他的情况，一切由你具体操办，所需费用也找邝明达报销。”冯市长说。
黄一平点点头，表示领会。
“记住，凡事点到为止，过犹不及。老同志们身经百战，见识过的大场面多，千万别把戏演过了。还有，在省里不要张扬，遇到熟人尽量躲开。”冯市长再三叮嘱。
冯市长的这一番推心置腹之语，让黄一平感动不已。他想，官做到冯市长这种级别，有时也很难，表面看起来风光无限，身边奉承迎合者不少，可到了关键时刻，真正能说点心里话的人却很少，说到底还是高处不胜寒哪。
如此说来，黄一平此次省城送礼之行，责任相当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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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黄一平对于这种庸俗的送礼陋习，极其反感甚至厌恶。
记得很小的时候，常听老实巴交的父母在家议论，村里某某人家由于给村支书送了一只母鸡，竟然就多领了好多救济粮、款，或者分得了一块户户眼红的良田。那口气，就像得好处者不是给别人送了母鸡，而是偷了别人家的母鸡。后来读小学、中学，父母亲督促子女们认真学习的警诫之语，就是时不时威胁说：“要是不好好读书，就得像庄东的王小二，把家里准备砌房子的钱拿出来送礼，才被村里推荐到乡办砖厂上班。”其实，那个王小二不过是砖厂里一个普通装卸工，完全凭苦力挣钱，可是让黄一平父母这么一说，就像他挣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钱。总之，在黄一平幼小的心灵里，早已播下仇恨送礼的种子。
在N大读书那四年，他的学习成绩始终一流，一手现代诗做得行云流水，在学生会副主席、诗刊副主编等多个岗位上也非常卖力，加入党组织本来应该板上钉钉，可班上仅有的最后一个名额，却让一位经常往总支书记家拎板鸭的同学抢了。等到毕业时，包括方教授在内的几个老师都极力举荐他留校，按照考试成绩也是非他莫属，最后还是被另一个同学鸠占鹊窠。据说，那个成绩平平、表现一般的同学，家里开着工厂，其父用卡车往学校领导宿舍区送礼，近乎于南方上门推销产品惯用的一个形容词——“洗楼”。后来分配回到阳城，按N大的名气与黄一平个人实力，怎么说也应该分在省属阳城中学，不料半途又遭遇暗算，竟被发配到城郊结合部的三流学校五中，直到借调局里才知道，又是落败于送礼那一套。经过如此重重打击，黄一平对送礼一度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声称此生绝不染指。
“不会送礼的秘书，不是个好秘书。”冯市长说这话时，黄一平刚跟冯市长不久，那时恰好临近元旦、春节。乍闻此言，黄一平相当吃惊。他不明白，做好秘书与会送礼之间，有什么大不了的关系。
当然，冯市长话里的意思，绝不是暗示黄一平给他送礼，而是他需要黄一平明白送礼的重要与必要，以便日后随同他送礼时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甚至有些礼还必须由黄一平代他出面。
跟在冯市长后边这么多年，黄一平几乎从来没有给他送过礼，甚至反过来还收了市长不少礼物。记得刚做冯市长秘书时，汪若虹提醒丈夫，恐怕要给冯市长送点礼，却遭到黄一平的坚决反对：“我是和他一起工作，又不是求他恩赐，送什么礼？”
“礼是肯定要送的，现在不要说当官的，就是稍微有点权势的人，哪个不收礼？”汪若虹毕竟在医院工作，看多了医生收红包，自己也跟着尝点小甜头。对送与不送的效果反差，她有切身感受。
“估计送也是白送。”黄一平觉得，冯市长肯定不会收他的礼，说不上具体理由，只是有此感觉。
最后，黄一平还是依了妻子，两人上街给冯市长夫妇各买了二斤进口毛线，花掉两千多块钱，相当于全家三个月的生活费。结果，冯市长果然不肯收，还让朱洁拿出不少食品之类的东西送给他们。黄一平和汪若虹当时很尴尬，冯市长却宽慰道：“你们以后不要给我送东西了，小黄跟在我后边工作，会比较辛苦，我应当感谢你们才是。”朱洁也帮腔说：“我们条件比你们好，家里也不需要什么，以后大家就当一家人相处吧。”从那以后，黄一平就再也没给冯市长送过礼，倒是冯市长逢年过节总要顺便给他些东西，虽然大多是鱼肉禽蛋之类的鲜货，但终归是领导反过来给他送了礼。
起初，冯开岭也看出黄一平对送礼的抗拒。别的事情可以勉强，这种事却不行。于是，采取了迂回战术，渐而进之。
“一平啊，你当初在N大读过四年历史，现在我倒要考考你，这送礼在中国历史上有什么讲究？”第一次陪同冯市长送礼归来，闲聊时，冯市长如此发问。
“送礼之风，自远古即已有之，且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这种常识性问题，自然难不倒黄一平。既然是无事闲聊，又是冯开岭出题，他正好借机显示一番N大的史学功夫——古人一向崇尚“非礼勿施”、“礼多不怪”，但这种纯粹精神层面上的礼仪，渐渐被金钱物质之礼所替代，且历数千年而长盛不衰。明初朱元璋为了巩固其统治地位，大力抑制送礼贿赂恶习，不惜苛刑重典，包括剥皮抽筋之类的刑罚无所不用其极，可始终无法根治这一顽症。到清一朝，送礼不仅常见于官员日记、信件、公文，而且在上呈皇帝的奏章中也多有记载。那时，仅仅属于法律规章许可、规定的礼数就有多种，比如，参谒上司，须备见面礼；凡遇年节，要送节礼；生辰喜庆，必致贺礼；题授保荐，当呈谢礼；升转去任，聊赠别礼。据史书披露，到康熙朝后期，一个两江总督，仅上任时收到的“见面礼”就有一万多两银子，相当于四百多万元人民币。而且，那时送礼，还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名称，叫“敬”。当时的地方干部离京时，送给朝廷有关部门负责人的银子叫“别敬”，夏天让上司购买清凉用品的钱叫“冰敬”，冬天添置取暖用品的钱叫“炭敬”，给领导妻女的称“妆敬”，给正上学读书孩子的叫“文敬”，还有“年敬”、“节敬”等等。什么样的官员一年里允许收几次礼，哪一级干部一任须送多少礼，几乎完全有章可循、有据可查，上自皇帝下至百姓，皆心知肚明，且形成了某种必须遵守的规矩。凡事一旦成了规矩，事情往往一下就变得简单起来——上头不收不行，下边不送也不行。
“这么说，如今送礼之风盛行，从历史角度考量，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从某种意义上说，反倒具有历史文化的自然传承与延续，是这样吗？”冯市长又问。
黄一平当即被问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没有想到，自己刚才的一通宏论，竟然被冯市长巧妙利用，成为送礼陋习的一件华丽外衣。他内心里不能赞同这种说法，却又无法辩驳之，感觉是被偷换了概念。事实上，当今官场的这种送礼之风，已经远离古代那种情义、礼仪与规矩，更与文化扯不上边儿。按理说，上下级之间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有些礼节性钱物往来，当是情理中事。古人送礼讲究事出有名，名正方能言顺，受之也才泰然。比如，春节、中秋节送礼是表喜气，婚丧嫁娶送礼以示客气，现在则不然，什么端午、重阳、清明乃至情人节、圣诞节等等，只要找到借口就想着法子送。有权势之人，一年甚至可以庆贺几次不同日月、时辰的生日。相互有直接管辖隶属关系者要送，没有这种关系却有利用价值者，也要送。以前送点土特产品都要遮遮掩掩，现在送黄金、美钞、人民币都是直来直去。早先几年，举国城乡流行一句“跑部跑省”的口号，后来又直接演变成“跑部钱进”，是谓县、市一级基层官员，跨过市、省这类上一层级，直接到京城里找国家部委，通过同乡、同学、朋友之类关系，批项目、要资金、拉关系、觅好处。很多地方因此而尝到甜头，便拨出专门费用、人员、经费，全力以赴放在这种跑和要上，从而滋生出更大范围、更为严重的送礼之风。中国文字中，看望、拜访之类词句本也文雅，可在官场里一番浸染，渐渐就违了本意、变了味道，成为送礼行贿的隐语。而且，如今官场之礼，远不像古代那样有规有矩。这种没有规矩的滥送，往往比那些规矩来得更加可怕，也是对历史文化的一种亵渎。
可是，任何事物都处于不断发展变化中。黄一平的送礼观亦然。自从到市政府工作，特别是做了冯市长的秘书，耳闻目睹乃至亲身参与了种种送礼过程，黄一平渐渐明白，送礼不仅是中国漫长历史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更是当今中国官场的一个有机组织，已经渗透到包括官场在内的中国社会的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其力量之大堪比阿基米德期待已久、孜孜以求的撬动地球的那个支点。何况，黄一平因了市长秘书这个特殊位置，也开始频繁接受别人所送之礼，且渐觉习以为常、不足为奇了。如今，每逢大年小节前夕，黄一平就会特别期待，特别亢奋——那种给别人送礼、自己也收点小礼的感觉，别提有多舒坦、有多刺激了。
由此而论，像黄一平这样的市长秘书，几年操练下来，如今又岂能不谙熟送礼这一官场必修课程？
“送礼是一门学问，也可以说是一门艺术。”冯开岭斯言，丝毫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幸好黄一平悟性不低。跟随冯市长这几年，耳濡目染，潜心研习，黄一平送礼之技艺已经大为长进，深得其中精要，也深受冯市长信任及受礼诸君嘉许。
记得第一年跟随冯市长出去送礼，黄一平还只是一个单纯的随从、跟班，只能做点拿拿接接之类的体力活儿，一般进了屋东西丢下就退到室外等候，或者即使随领导进门坐下，也只是一言不发。但是，冯市长常常会特别交代：“记住这些人家的门牌号码、原任职务、家庭成员，下次再来你可能就是我的全权代表。”
黄一平听了，马上就得提起精神，特别当心，生怕下次单独上门会出错。也因此，黄一平对冯市长送礼的那些门道，就特别留意，暗中观察、揣摩其中的诀窍。
通过跟随冯市长送礼，黄一平发现，送礼之道貌似粗俗，其实还真是充满玄机，细细推敲起来简直就是一门莫测高深的学问。
冯开岭送礼，因为对象身份的不同，划分了不同的档次、类别，思虑相当精细。他在省里工作过，又直接受制于省这一级，因此送礼的重点自然就在省城。在省里工作那会儿，多数省领导他都熟悉，领导们也大都认识他。现在，离开六七年了，还是有不少领导与他相熟，其维系纽带主要便是每年拜访那么一两次。平常，给这类省级领导送礼，十之八九遇不到本人，只能随同礼物丢张名片给家属，领导未必就能看到或记得。但是，无论如何跑还是要跑的，有鱼无鱼撒一网总不是坏事，万一什么时候领导想起，说不定就起了作用。冯开岭身为常务副市长，又主管城建、交通、国土、规划、房管一块，除了主管的副省长，几个对应部门的厅长，必然也要一一拜到。那些厅长，不光从业务主管角度需要得到其支持，更主要是这些人大多背景很硬，日后极有可能进了省里班子，现在烧香等同于储蓄、投资。除了这些名正言顺的“现管”，像杨副秘书长、年处长等一众当年同事、同学，如今或居高位拥重权，或正是蛰伏、积蓄期的潜力股，无论于公于私，都很有投入的必要，也是他例行进贡的重点。此外，还有上边提到的毛处长、印厅长等一批老干部。当年冯开岭随老书记进省城，老书记以省委常委、秘书长身份分管老干部工作，冯开岭因之也认识了不少老人，与阳城籍的一帮老人更是非常熟悉。老书记逝世之后，及至回到阳城工作，他依然牢牢把握着这一难得的人脉资源，尽力与老同志们保持密切往来，主要维系方式便是定期登门看望，送点老人需要或喜欢的礼物。
在阳城本地，按说冯开岭贵为常务副市长，就不需要给别人送礼了吧？其实不然。洪书记、丁市长那儿，未必遇年逢节必送，但每年表示那么一两次绝对非常必要，东西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个态度。就像在部队里，中校见到上校立个正、敬个礼，表明你懂得规矩、知道轻重。至于四套班子里其他成员或者部委办局里那些下属，平时人家给你送，你也给点东西回敬一下，那是一种礼尚往来的客气，严格讲来不算什么礼与不礼。
给什么样的人送什么礼物，表面看不是什么要紧事，可在冯开岭看来，则不是这样。“送礼也得看菜吃饭、对症下药，否则就有可能花了钱、出了力而不讨好。”
像冯开岭这种位置的官员，送礼所费自然无需自掏腰包。一般礼品，诸如烟酒、衣物、土特产、购物卡之类，主要出自交通、城建、规划、国土、房管等几个分管的部门。不必等到过年过节，就是平常日子，无需市长张嘴，这些部门领导自会定期送货上门，美其名曰公务之用。对于冯市长主动索要的物品，那更是有求必应、求一给十。有些价格昂贵、不易采购或是有特殊用途的物品，不便让一般人知道，冯开岭则会个别交代给邝明达。对于省里的常委、副省长一级领导，普通烟酒之类物件肯定拿不出手，人民币、购物卡这样的真金白银人家又未必肯收，那就只能在稀、少、奇、新上做文章。比如，贵为副省长，茅台、五粮液也许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可是，人民大会堂、钓鱼台国宾馆里招待外国首脑的那种特供五粮液，或是放置五十载以上的陈年茅台，却未必想喝就能喝到。冯开岭有个同学在北京某部，恰恰就能搞到这种宝贝。还有那些过去专供最高领导享用的特制熊猫烟，以及具有百年以上树龄的龙井、碧螺春，等等。这些东西，不在品相优劣、价格贵贱，而是以稀有为贵，送到任何一位领导那里，也会别具特色、印象深刻。至于一般的官员那里，无非名烟名酒多送一些，或者挑些阳城当地价值不菲的特色产品，既是例行公事，却又不失实惠与体面。
冯开岭送礼的重点，当然是在省城。在位的领导，必由其亲自出马，黄一平、邝明达等心腹跟随左右，专挑月黑风高之夜，行踪极其诡秘。冯开岭比阳城其他领导的便捷之处，是他曾经在省里工作过，到省城探望领导算是轻车熟路，万一遇见熟人也可以访旧名义搪塞过去。与看望现职领导轻车简从不同，拜访那些老干部及其遗孀时，冯市长则会选择光天化日之下，大包小包里装着些螃蟹、芦笋之类的阳城特产，甚至还有山芋、芋头、花生这样的土货，热热闹闹地在那些冷落日久的门院前进出，迎送之间刻意弄出很大的欢声笑语。刚开始，黄一平不明就里，后来就慢慢看出端倪——这些人家与在位领导不同，东西不在多少，要的是个热闹气氛。冯市长如此一番闹腾，左右邻居知道有人来送过礼，倒比送了什么价值更高，也更重要。
冯开岭在阳城还有一批需要重点关照的人群，每年送礼都不可忽略，而且非得由他自己亲自出面——这就是他工作过的阳城师专那些老领导、老教师。每年春节之前，都会带领黄一平和司机老关，早早备下些大肉大鱼色拉油之类，也是大张旗鼓来到师范宿舍区，一幢楼一幢楼走过去，一家一家敲开门，凡是当年他在校工作时在位在职、如今离休退休在家的老人，无论校长、书记还是普通老师，人人有份。这样做的效果，是大家都知道冯开岭念旧谊、有情意、没架子，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在位官员，最难得到这样的评价，也最想得到这样的评价。冯开岭此举，为他在阳城官场挣分不少。上次省委组织部搞民主推荐，阳城师专里的几个老教师，就是因此而帮了冯开岭的大忙。
此外，送礼时机的把握也非常有讲究。平常逢年过节普遍跑跑，杨柳水大家洒洒，那属于“平时勤烧香”性质。现在，随着换届进入倒计时，阳城市长人选之争渐入白热化状态，眼见张大龙、秦众有结成同盟的可能，冯开岭此时借重阳节之名，有选择地送礼攻关，意在随机应变、神兵奇袭。不过，时下人事问题已经提到省委议事日程，成为一个十分敏感的话题，省委省府现职领导们那儿绝对已成禁地，公开跑动难免伸手要官之嫌，正是当下之大忌。日前，从中纪委到省纪委，包括组织、监察部门，都已下发文件通知，三令五申反复警告，如果有人一旦顶风作案，必将格杀勿论。以前，每次大规模党、政换届，哪怕只是村、居委会一级最基层组织，也都有一批倒霉鬼难免撞上枪口，被送上断头台。因此，从现在往后这三四个月，但凡有点政治头脑的候任官员，都会尽量避免出现在上级领导机关，更加避免出现在现任领导们的官邸。因此，冯开岭这才特派黄一平急赴省城，重点放在一批老干部身上。
毛处长、印厅长之类虽是离退休了的官员，但他们都居住在省里机关宿舍，冯市长自然也不便在那里跑进跑出。
更何况，即使他亲自出马了，有些话也不好出口。
黄一平深为冯市长充满智慧的决定而折服！虽是送礼小节，也足见其大谋大略。
平心而论，跟随冯市长几年，黄一平不但对他的领导艺术心悦诚服，而且对其送礼艺术也是佩服之至。由是，他也进一步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今社会，送礼即政治，无礼不为官。
57
黄一平的省城之行，相当诡秘。
他的行踪，除了冯市长，只有邝明达知道。为了确保行动的绝对保密，他向邝明达要了辆车，利用双休天独自悄悄进了省城。
送给毛处长的几样东西，皆由邝明达特别准备，不过是六双草鞋、两百只咸鸭蛋、十瓶糟乳腐，累计价值不会超过四百块钱。表面看来，那些东西都是十分平常的物件，价格也很低廉。可是黄一平明白，这三样东西，平常之中却又都有不同寻常之处。
据冯开岭介绍，当年他跟老书记到省城工作，经常随同看望毛处长等阳城籍或在阳城工作过的老同志。
那时的看望，真就只是一般意义上的看望，来客常常两手空空，还要叨扰主人一顿便饭。有时即使顺便带点东西，也就一袋茶叶、一块阳城年糕之类。但是，毛处长那儿，每到秋季或年底，老书记必有三样东西要送到——草鞋、鸭蛋、糟乳腐。后来老书记突然去世，冯开岭接过使命，一直把这种传统延续至今。在和毛处长接触的过程中，冯开岭与老人结下忘年之交，深得其喜爱。当年他从省里得以顺利回到阳城，以及后来接任常务副市长，毛老处长都曾出面讲话。不仅如此，他还从老人身上学到不少东西，尤其是担任分管农业的副市长初期，时常得其言传身教，才很快成为半个农业行家。
也许是革命战争年代养成的习惯，毛处长一生特别喜欢草鞋。即使在大城市生活了几十年，身边早已不见炮火硝烟，可他依然惯于登一双草鞋，雄赳赳走在城市的繁华街道上。尤其是从初春到仲秋那几个月，更是草鞋不离脚。然而，毛处长所需的草鞋，并非当年的那种普通稻草鞋，而是一种名为大米草的水草，加上纯棉布条精心编织而成。大米草生长于阳城江滩，四角棱形，中间空心，秋天收割上来暖阳晒干，用小木锤轻轻敲击至松软状，与棉布条混合起来很有劲道且不易折断，编织成鞋穿在脚上富有弹性又非常舒适。过去，这种大米草野生疯长，满江滩到处都是，江边农民经常放牛羊进去随意啃食，如今却因稀缺反而成了宝贝。要不是邝明达专门请人在江边种下一些，满江滩断难找到几根。那些咸鸭蛋，也不是平常街市上买到的那种，而是以食盐、黄酒、八角、姜料等十多种作料精心腌制而成，蛋黄略微发黑、味道有些许腐臭，类似平常人家盐卤不足、腌得过头了的那种臭蛋。这种咸蛋，黄一平小时候也很喜欢，外观虽然不雅，味道却特别鲜美。糟乳腐本是阳城一大特色，毛处长喜爱的，自然也不是工厂批量生产、商店成箱售卖的那一类，而是完全以地道手工制作，原料和工艺更为纯正。难得邝明达神通广大，也只有他能搞到如此稀罕之物。
按照电话约定，黄一平特意选择周六下午两点准时到达毛府。毛处长几个子女都在国外或上海、北京工作，平时就老两口与保姆生活，家里比较清静。
看到黄一平拎进来的几样东西，年近八十的毛处长竟然高兴得像小孩一样。老人来不及招呼客人，把草鞋一双双在脚上试过，穿着在客厅走两个来回，确认每一双都很合脚、舒适。之后，又让保姆拿来碗筷，把咸鸭蛋与糟乳腐分别打开尝了，嘴里啧啧有声，连连称好，又逼着老伴、保姆跟着尝过，这才坐下与黄一平寒暄。
“敬老节快到了，冯市长让我专程代表他来看望您老。这几样东西，都是新近做好，趁新鲜给您送来，免得放时间长走样变味。”黄一平语气谦恭，态度殷勤。
“哎呀，难得小冯有这份孝心，年年记得我这无用老汉，专门让你跑这一趟。”毛处长说。
“您老怎么能这样说呢？冯市长经常和我们提起，当年您老对他帮助教育，无微不至。他说，要不是您百般关心，哪里会有他的今天哟！”黄一平语气异常真诚。
“可惜像他这样有情有义的年轻人不多了。”毛老感叹道。
“也就小洪和小冯还记得我们。”毛老夫人也附和道。
“小洪就是你们市委洪书记。”毛处长解释。
“哦，是吗？”黄一平表现得很惊奇的样子。
接下来，像任何一位同龄的革命老人一样，毛处长开始回忆革命历史，痛陈情、义、礼于他一生中的重要分量。其中自然提及当年对洪书记的种种提携，以及帮助冯开岭的诸般情状。黄一平虽不是第一次听到，却只好作出首次聆听状，不时面露惊讶、崇敬的神色。拉拉扯扯说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毛处长好不容易从往事回忆中刹车，问：“最近小冯还好吗？地市一级政府马上要换届了，他应该没有问题吧？”
正是想什么来什么，毛处长所提，就是黄一平最希望听到的一句。表面上，他却又不能表现得过度兴奋，只能漫不经心且有点吞吞吐吐地说：“承蒙您老关心，还好吧。其实有些事情冯市长不让我告诉您，说是怕您操心生气，影响您休息哩。”
“哦？这什么话？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小黄，没事，快说说什么事。”毛老果然来了兴致。
黄一平马上便一五一十把阳城当前的情况说了，其中着重之处是那个张大龙如何仗着洪书记的势，在背后同冯开岭争锋捣蛋。
“这还了得！”毛处长听完黄一平叙述，真就有些生气了，一双手竟然轻轻抖动起来。
毛老夫人和保姆一看，马上过来劝慰老人不要生气，有话慢慢说。黄一平也表现得非常自责，连连说：“都怪我多嘴，都怪我多嘴。”
过了一会儿，毛处长恢复了平静，眼睛瞄向茶几上的电话机，问黄一平：“小洪现在在哪里？”
黄一平一看时间，正好是下午四点。他揣摩，平常每逢周六的这个时候，洪书记一般会到办公室来，由身边的几个亲信陪着打几盘乒乓球放松。
“洪书记这时候也许在办公室吧。”黄一平说。
毛处长朝电话机一努嘴，示意黄一平帮他拨号。
黄一平电话拨过去，响了五六声，果然就传来洪书记熟悉的声音。他不敢开口，赶紧把话筒递给老人。
毛处长听力不是太好，平常与人对话，音量都要特意加大一些。他与洪书记的对话，坐在一旁的黄一平听得真真切切。
相互扯过一些必要闲话，毛处长很快转入正题：“马上要换届了，小冯的事情你要关心！像他这样道德人品、能力水平都不错的干部，就是应该大力支持使用嘛。”
“我对他一向很支持的呀！”洪书记在那边说。
“就我所知，支持得还不够！要像当年我支持你那样支持他！”毛处长嗓门高大，几近于吼。
洪书记连连应承：“好好好，我知道了，您老吩咐了，我能不执行吗？”
“我看中的人，不会走眼。就像当初看上你，不是一步步走得很顺嘛。还有，最近省委在找我们这些老家伙开座谈会，就明年省里换届的事广泛征求意见。我准备联络一些阳城方面的老同志，联合给组织部和省委递个书面意见，建议你到省府来主管农业。现在一讲经济发展就是招商引资，就是工业经济，农业的老大地位哪去了？中国还是农业大国嘛。堂堂一省，没有个懂农业的副省长怎么行？”毛处长的话题适时转换到洪书记身上，让黄一平长舒一口气。他知道，即便像毛处长这样的特殊身份，在和洪书记谈及有关冯开岭的话题时，也只能适可而止，否则，一味纠缠下去令对方疑心或反感了，就会起到相反效果。看来，毛处长年龄虽老，头脑却十分清醒，而且在官场搏击多年，政治上依然敏锐而老到。
零零碎碎说了有半个多小时，电话那边，洪书记马上总结一般再次表态：“您老放一百个心，阳城市府换届的事我知道怎么办，冯开岭的事我会全力以赴。关于您给省里写建议的事，就劳您老费心了。过些时候，我接你们老两口再来阳城住段日子。”
电话搁下，毛处长朝黄一平笑笑，表情里有些老顽童的调皮，意思似在问：“怎么样，满意吧？”
黄一平会意，马上再次代冯市长感谢道：“您老发话了，洪书记能不给面子？有您这棵大树撑着，是我们冯市长的幸运，也是广大阳城人民的福气。”
一席话，逗得老人哈哈大笑。
58
离开毛处长家，接下来拜访的重点，是省国土厅退休的印厅长。
印老曾经担任过阳城市委书记，那时市长正是现任的市委洪书记，张大龙则是市委秘书长。说句公道话，印老是工农干部出身，文化水平偏低，工作能力一般。由于其人性格直爽，个性也强，与长袖善舞的洪书记就很难在一只锅里搅勺儿，相互矛盾一度激化到比现在洪、丁的状况还要过分。后来，省委派出工作组，专门前来解决阳城的班子矛盾，本来形势对印有利，基本趋势是印继续留任，洪调离。不料，身为市委秘书长的张大龙从中捣鬼，完全偏向洪那边，突然抖出印的好多问题，诸如公款请客送礼啦，公车私用啦，等等，笔笔账记得一清二楚。结果，印反被调到省国土厅，洪则顺利接任市委书记。作为一种回报，洪上任不久就提拔张大龙为市委副书记兼任组织部长。生性耿直的印，从此与张大龙势成水火，恨张之心犹胜怨洪。两年前，印厅长到了年龄，退居二线之后基本上就不再上班，而是拉着几个意气、观点相投的阳城籍老干部，整天在一起喝茶、打牌、钓鱼、发牢骚，顺便将阳城官场上洪书记、张大龙之流骂个狗血喷头。
印、洪大战时，冯开岭由省里下派阳城不久，而且位居排名最末的副市长，因此未及介入二人矛盾。这两年每至岁末，冯开岭都会借着看望省城老干部的机会，顺便拜访一下印厅长，这与阳城多数干部回避、冷落印，成了鲜明对照。不过，探望印厅长这样与阳城官场积怨较深的老人，冯开岭一般并不亲自出面，而是多由秘书黄一平代表。因此，印厅长这儿，黄一平来过好几次，他对印厅长本人及家庭情况相当熟悉，印厅长对他也颇有好感。
平时前来看望印厅长，买什么东西，送多重的礼物，都是由黄一平自己做主。在黄一平看来，印厅长为人直率，比较容易相处，在位置上也不是那种贪心很重的人，加上家里人口多，境况不是很好，因而黄一平多给他买些经济实惠的东西，林林总总一大堆，好看且耐用，惹得印家上上下下非常开心。只要黄一平踏进家门，印厅长总要挽留吃饭，席间相互对酌几杯，谈笑之间话题却又离不开阳城。别看印厅长远在省城，可对阳城情况非常了解，尤其是官场动态基本上了如指掌，很多关于洪书记、张大龙们的信息，等到黄一平从这里回去转告了，冯市长才知道。因此，往常来访，黄一平尽量避开饭口，避免听了不该听的闲话，无端惹上是非。今天，他却专门挑了晚饭之前，刻意往印厅长家饭桌上撞。
果然，一进印厅长家门，厨房里已经传出菜香。印厅长正躺在那台崭新的理疗仪上，直呼痛快。见到黄一平进来，马上大声道：“还是冯市长和小黄了解、关心我，你看看，这个仪器正好治我的腰椎和颈椎病，还能缓解高血压高血脂，真是个好东西！”
理疗仪是黄一平花三万多块钱，提前买好让店里送到印厅长家，并且帮助安装调试到位。黄一平知道，印厅长患有严重的腰肌劳损，阴雨天几乎不能动弹。有时，老人会跑到一些销售这类仪器的店里，免费做上一回，却又舍不得掏钱购买，据说还曾遭到推销小姐的白眼。黄一平买的这台理疗仪，可谓正中印厅长下怀。
围着机器转了几圈，印厅长眼睛里除了喜爱还是喜爱。
“这个、这个，很贵的吧？”印厅长轻轻拍打着理疗仪问。
“贵不贵先不谈，冯市长交代我，一定要让印老满意。”黄一平说。其实他知道，这种号称能治百病的仪器，在省电视台的几个频道里，几乎不间断地做着直销广告，产品性能、价格一目了然，印厅长岂有不知其贵的道理？
“这个钱我来给。”印厅长的语气里有种试探的意思。
“印老您这就见外了。冯市长平时经常告诉我们，您老在阳城工作时整天往基层跑，风里来雨里去，没日没夜拼老命，最后落下这腰痛的毛病。冯市长一直担心您的腰，早就想买台机器送过来，您在位时不好送，现在就没事啦。”黄一平自然尽量把话说到位，让印厅长吃颗定心丸。
印厅长又躺在理疗仪上试了试，还是感觉万分满意，神色也渐渐坦然，感叹道：“还是小冯人好啊，咱没有什么恩惠于他，就已经这样了，哪像有些人，翻脸不认人，畜牲都不如！”
说话间，天色近晚，印厅长家的饭菜陆续上了桌，黄一平也不客气，找个靠近印厅长的位置坐下来，说是要陪印老好好痛快痛快。
吃饭的时候，桌子上的话题自是离不开阳城官场。印厅长上来就询问市府换届的事：“听说最近省委组织部在阳城民主推荐，你们冯市长排在首位，得票最多。”
“是的，是这样。”黄一平赶紧把有关情况说了，同时话头一转，又道：“可是，也很难说，阳城情况您老是知道的，冯市长得票第一，最后未必就一定会轮到他。”
“难道还会有什么变故不成？近来，我也和几个阳城籍老人交流过了，大家对冯开岭评价不错，认为只有他能接市长这个班。”印厅长酒杯停在半空，疑惑道。
“唉，说来话长。”黄一平长叹一声，马上便道出肚子里最想说的一番话。“您老可能有所不知，市委副书记张大龙最近特别活跃，他也是市长位置的有力竞争者哩。”
于是乎，黄一平便将张大龙如何极力笼络人心、拉帮结派，以及市委洪书记如何积极帮助张大龙幕后运作，添油加醋大肆渲染了一通，直听得印厅长气得差点摔了杯子，说：“这帮混蛋！有他们在一日，阳城政坛就一日不得安宁，阳城百姓也要跟着后边遭殃。那个姓洪的和姓张的，哪里是什么人民公仆、共产党干部，简直比土匪还不如！”
接下来，印厅长又一次从盘古开天地说起，把洪、张二人当年怎样相互勾结，打击迫害正派、正义力量，篡夺阳城市委领导权的情况，细细叙述一遍。同时，尽其所知，也把洪、张两个的种种贪污腐败行为，进行了挖地三尺、穷追猛打式的揭露，甚至连张大龙小时候偷过同学钢笔、洪书记在县里睡过几个女人之类的陈年旧账，都数落得清清楚楚。听得出来，几个月不见，印厅长掌握的素材又增加并详细了不少。
“今生今世，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说这话时，印厅长的眼睛几乎冒出火星。他还表示，今天夜里就开始写揭发材料，而后直接跑到省委，一个个常委当面汇报反映。
“不砸碎姓张的市长梦，印字倒过来写！”老人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誓言。
黄一平听了，乐得差点笑出声。
59
从印厅长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由于喝了不少酒，加上和老人聊得投机，黄一平感觉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走在路上，腿有点轻盈飘忽不听使唤，头脑里也有些云雾缭绕的感觉。
反正一个人也回不了阳城，干脆先在大街上溜达溜达，然后再找家宾馆住下来。
正是省城华灯灿烂夺目时，大街上车来人往，十分热闹。徜徉在省城最为繁华之所，深秋的风轻轻拂来，温软而带些凉意。身边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依然有不少姑娘穿着裙装，只是不再是那种短裙，也不再轻易裸露光洁的胳膊与腿，而是配以长袖衬衫与肉色丝袜。黄一平有些怀念刚刚过去的夏天。
“有人说/夏/是女人的季节/不/我要说/夏/恰恰是男人的节日/盛夏来临/当缤纷的裙花/开遍大街/谁能否认/那将是牵动男人目光的/视觉盛宴。”这是黄一平大学里写的一首诗《夏天》，发表在校刊的封二，配有彩色插图。一年四季里，他最喜欢夏天，虽然难免酷热，满大街的裙装却把城市装点得姹紫嫣红，与裙子珠联璧合般裸露着的那种光鲜，给人的感觉不是情色，也不是性，而是一种充满着美感的联想。现在正值仲秋，城市已然开始换装，马上就觉得眼前暗淡不少。
也不知走了多久，抬头间，猛然看到省农业大学的牌子，黄一平的酒也渐渐醒了。他想起副市长秦众就是在这所学校，从助教一直做到校长助理，而后到阳城担任副市长。
“咦，粽子不是在这里工作吗？”黄一平忽然想起，他在N大的同学里，也有好几个分在农大，其中粽子还和他同一宿舍住了四年哩。再想到冯市长的那个“弱化、孤立秦众”计划，黄一平停下了脚步。
一个电话打过去，粽子果然就住在学校。听说黄一平在校门口，粽子兴奋得不行，连声说：“别动，快别动，我马上开车来接你。”
不一会儿，果然有一辆帕萨特打着跳灯从里面出来，车里人先看到黄一平，一颗熟悉的脑袋从车窗伸出来，大声喊：“黄大头，我在这里。”
黄一平应声招手，快步奔向车子那边。当时在N大，同宿舍的同学人人都有外号，黄一平因为脑袋大而得此雅号。粽子的出处，是他特别喜欢吃粽子，一年四季家里不断给他捎带。
到了家里，才知道粽子一个人在家，他夫人与孩子利用双休天回了郊县娘家。
粽子变戏法似的从冰箱里倒腾出好多食物，叫花鸡、盐水鸭、五香牛肉、虎皮花生米之类，啤酒也是现成的一大箱。
同学几年不见，既不需要寒暄客气，也不必穷究别来有无恙乎，而是照着当年宿舍里的老规矩，先咕嘟嘟三杯啤酒下肚再问英雄来路。
其实，不必细问大家也知道彼此情况，粽子在农业大学从助教起步，现在是教务处副处长、教授，带着两个硕士生，据说前途正朝向光明那一头奋进。
就着啤酒和满桌的卤菜，两个老同学聊兴大发，无非相互打听各自所知同学、老师的近况，譬如哪个同学婚外恋了，哪个老师离第三次婚又娶了，还有哪个同学刚刚提了副处就被双规了，等等。再有，两个人也争相交代这些年来的心路历程，也无非是夫妻感情淡了，当年的校园恋人如今还想着，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如此而已。
急需倾诉与打听的也就那么些内容，说完也就差不多接近冷场与无聊。可是，一对同房间四载、相互又有五六年没见面了的同学，面对美酒佳肴，怎么可以冷场无语呢？于是，话题非常自然地转换到大家共同认识的人身上。
“哦，想起来了，我们那边有个副市长好像就是你们学校过去的。”黄一平轻轻拈起一只鸡爪，慢条斯理撕啃起来。
“对对，你说的是秦众，他是我们学校的校长助理。”粽子马上点头道。
“他在你们那儿好像挺不错的，最近学校盛传他马上要当你们市长哩，是真的？”粽子问。
“阳城那边也有这种说法。”黄一平听了，心里又惊又酸，但表面只好不动声色。看来，这个秦众虽然年纪轻、资历浅，野心还不小，消息居然已经传到农大来了。
“唉，各个人各种命。就说这个秦众，基本上与我们一起做助教，只不过他是农大土著，我们是外校过来，在领导眼里就分了三六九等，人家一步领先步步领先，现在干脆坐上‘神七’了。”粽子无限感叹遂满满一杯啤酒下了肚。
“上这么快，他肯定有什么后台的吧？”黄一平问。
“那是当然喽，据说他有个什么亲戚在教育部担任副部长，又与省委龚书记关系不错，这才进了快车道，否则，哪里轮得到他！我们N大出来的这批人，哪个不比他强！”粽子愤然道。
“听说他在你们学校也是业务骨干，光是博士学位就有两个，德才兼备，无人能敌。在我们阳城那边，都快把他传成神了。”黄一平有意再刺激一下粽子。
“狗屁！”粽子果然被激怒。“别人不知道他的情况，我还能不懂？哼，要不是看他在学校还算夹着尾巴做人，对我们这些人也比较客气，我早把他屁股后边那点屎给掏出来了。”
“呵呵，一个校长助理，一不贪污二不搞女人，能有什么屎不屎的？”黄一平语气不屑。
粽子脸涨得通红，忍耐半天还是没忍住，悄悄拉过黄一平，小声说：“告诉你一件天大的秘密，回到阳城千万不能对外说。秦众这小子别看硕士、博士学历好几个，发表的论文、出版的专著有一尺多高，捞的学术头衔也不少，可是，他搞学术腐败。学术腐败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论文抄袭，现在报纸电视上整天揭露的那种，其中有真有假，主要是学术界人搞人。”
“秦市长也搞论文抄袭？我不相信？”黄一平很认真地摇摇头。
“你不信？那么，你认为我是说假话？”粽子腾的一下站起身，拉着黄一平进到里间书房，从那一大排书刊里抽出几本，很快找到署名秦众的几册，一一提出哪里是抄袭，所抄者何处。
根据粽子提供的情况，看来秦众抄袭手段非常高明。在农业大学，因为其特殊的地位，秦众经常出国参加学术交流，英语水平也非常不错。他的抄袭与时下媒体曝光的那些不同，绝无抄袭本国学者或中文作品现象，而是专拣外国学者未经翻译的原作、原著。这样一来，就很难被人发现，或者即使发现，仅凭一般英语与专业水平也不大容易认定。可是，偏偏农业大学有个老教授，既是当年秦众的硕士生导师，也是后来粽子的博士生导师，只有他慧眼独具发现了其中的猫腻。老教授内心非常痛苦，却又不便对外人讲，更不好对秦众直言，实在憋不住了，只告诉了自己最信任的弟子粽子，意在警告他不要蹈师兄覆辙，令乃师失望。
黄一平悄悄记下那些作品名称，表面却丝毫不露声色，只是淡淡一笑说：“你放心，他是我领导，借我一百个胆，也不敢随便乱说呀。”
60
离开了农业大学粽子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一出大门，黄一平就抑制不住兴奋，野狼般大声嚎叫起来，并且一路加快步伐向前狂奔，惹得周围好多行人纷纷驻足观望，疑是遇到精神病人。
黄一平头脑清醒着，心里也明白自己已经喝醉了，尤其是刚才掌握了秦众学术腐败的证据，他又一口气和粽子连干了好几大杯。现在被深夜的凉风一吹，那种深度的醉意慢慢从全身的每一根毛孔里往外渗，搅得他浑身燥热，情绪也极度亢奋。要不是考虑到冯市长已经休息，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要不是想到冯开岭身边躺着的朱洁，他一定会现在就打电话过去报喜。
自从前不久与朱洁有过短暂的欢爱之后，他现在很少夜里给冯市长打电话了，甚至不怎么到家里接送他，有时即使进到家里，也不像过去那样殷勤。他不希望自己在朱洁面前，是一副拍马屁的形象。
走了一阵，就到了印厅长家附近寄放汽车的地方，正好旁边有家规模不小的宾馆。黄一平进去要了最好一间房登记交费，准备睡个好觉，明天一早赶回阳城复命。
“先生，喝多了酒请不要在房间里抽烟，防止发生意外。”前台负责登记的小姐提醒道。
“知道。我一个政府机关领导干部难道这点常识不懂？”黄一平抢白道。不过，他自己都能感觉舌头大得有些拖不动了。
“对不起，提醒您是我的职责。”小姐马上道歉，眼神里却有丝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一闪而过。
进到房间，里面还算干净，设备也齐全。黄一平踉踉跄跄脱了衣服，洗澡、刷牙一应事务做好，电话却响了。平时经常出差住宾馆，此时虽然酒醉，他也猜到电话响是怎么回事。本已决定不接，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意识拎起话筒。
“喂，大哥，要不要小妹过来陪陪你？”那边的女子声音嗲得甜腻，黄一平身体不由得更加炽热，下部也随之有了感觉。他猜想，刚才在大堂登记，信息肯定已通报到宾馆内部或附近的色情场所，这才会客人前脚进来，小姐电话后脚就跟上。
黄一平一边躺在床上看电视，一边在电话里和小姐调了会儿情，你来我往越说越不堪入耳。
“要不，过来看看吧。”黄一平本想拒绝，不期然却说出意思相反的话。
说实话，此时若非酒精作用，黄一平绝对不会说出如此草率、轻浮之言。从理性角度考虑，当前无论于他还是冯市长，都是关键时刻，他并不希望此时惹出任何是非，就像当年洪书记那个秘书。可是，在酒精的怂恿、唆使下，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引诱他——这两天的省城之行收获实在太大了，也把自己搞得非常辛苦，别人不谈，自己总该慰劳一下自己吧。何况，最近一段时间，光顾着忙碌冯市长竞选的事，还真没顾得上床上那点事儿，此时小姐来了电话，立即唤醒了麻木的身体，放弃良机似乎有点可惜了。
不一会儿，外边就传来一阵笃笃的敲门声。黄一平这边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一股浓浓的香气就扑面而来，熏得他更加发晕。等到灯下一看，那女子果然身材高挑、长相妖娆，不仅一双眼睛勾魂摄魄，而且一对乳房也是浑圆高耸得夸张。也不待有任何过渡，黄一平借着醉意，饿虎扑食一般将女子摁倒在床，三两下剥掉对方不多的几块遮挡布。那风月场中女子对此自然并不陌生，从声音、眼神到身体，无不极尽配合之能事，不一会儿就让黄大秘书瘫软下来。
躺在小姐身上喘息片刻，似乎还睡着了那么一小会儿，黄一平这才意犹未尽翻身下马，准备与小姐结算刚才一番劳作的工钱。
“五万！”小姐柔声道。
“什么？”黄一平以为自己听错了，示意对方再说一遍。
“大哥，五万，不是美元，更不是欧元，是人民币！”小姐声音大了一些，脸上依然带着微笑。
黄一平一个激灵，酒马上醒了大半。他知道遇到大麻烦了，刚才都怪自己太心急，没有事先把价钱讲好。
“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是敲诈！”黄一平有点气急败坏，却又不敢放大声音。
“怎么不能这样？怎么是敲诈啦？告诉你，我们做这个也是有规矩、讲职业道德的。刚才你脱我衣服的时候，我就说过要用安全套，可你一副急不可待的架势，不管不顾地硬来，也没来得及用套。你知道不用套的后果吗？要么怀孕生下你的宝宝，要么传染你身上的什么病。像我们做这种工作的职业女性，靠的是身体和时间挣钱，怀孕也好，得传染病也好，哪一样都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要是染上了艾滋病之类的不治之症，那不是连性命也搭进去了吗？你说我要你五万，算多吗？”小姐口齿伶俐，语气凶狠，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
黄一平知道，再怎么辩护也没有用了，只好准备和她讨价还价。他粗略回忆了一下，自己身上包括现金和卡上的钱在内，总共只有不足一万元。
“不行！五万少一分也不行！”小姐态度很坚决，而且还打了一个电话，约什么人在宾馆外边等着，随时听从召唤进来。
“要不我们公了吧，报警。”黄一平试探说。
小姐打开手机，将110三个数字拨好，交到黄一平手上说：“喏，你报吧，只要按一个确认键就行。我知道你是国家工作人员，还是领导干部，你不怕，我更加不怕。”
这下黄一平彻底瘫了，他知道刚才在大堂登记时，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坏了大事。估计如果自己不认栽，这个小姐，加上外边等候的什么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而一旦把事情闹开，他的公职、党籍、家庭等等一切都完了。那样的话，冯市长也会跟着受到牵连，阳城市长的位置就会泡汤。当年洪书记秘书的教训，便是前车之鉴。他想，即使只是为了冯市长，他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你看，我确实没这么多钱哪。”黄一平掏出身上所有现金，也把银行卡上的数字告诉了小姐。
“反正我不管，你想办法。”小姐完全一副不好商量的姿态。
无奈之下，他只好按照小姐的提示，开始想办法。左思右想，他感觉只有一个人最为合适——郑小光。现在，也只有他能帮自己了。一来，郑小光不是阳城官场中人，与自己没有利益冲突，即使不肯全力帮忙，至少不会有意坏事；二来，自己帮郑小光做过不少事，谈不上什么大的恩情，也算有点功劳或者苦劳吧；三来，郑小光与冯开岭关系特殊，现在这件事与冯的前途密切相关，想必他不会袖手旁观。于是，黄一平马上给郑小光打了个电话，没说什么事，只说酒喝多了，在某某宾馆遇到点麻烦，让他快点带上五万元过来。
“知道了。记住，你在那儿千万别动，我马上过来。”郑小光在电话那边说。
果然，大约半个小时不到，郑小光就来了。不光是他，后边还跟了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一看来了警察，小姐惊呆了。
那警察进来，也不多话，上来就咣咣咣给那小姐一通耳光，而后掏出两百元钱扔到她脸上，断喝一声：“滚！”
小姐哪里还敢接钱，满脸泪水，颤抖着逃跑一样快步离去。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原本令黄一平几乎就要崩溃的险境，郑小光只花了十秒钟不到，就彻底化解于无形。
黄一平悬着的心立即落下。这时，他才发觉自己酒早就醒了，而且已经满身大汗淋漓。当然，黄一平也明白，他欠下郑小光一个人情，一个天大的人情，恐怕今生今世都偿还不尽了。
“好了，天不早了，你赶紧睡觉。今晚的事，全当睡觉时做了一个梦，明天早晨醒来，就都忘得一干二净。OK？”郑小光仍然什么也没说，甚至都没将民警介绍给黄一平认识，只是轻轻拍了拍黄一平冰冷的手。说罢，领着那个穿制服的同伴转身而去。
也许是怕黄一平心理负担过重，不一会儿，郑小光又发来一条短信：记住，今天的事，除在场的你、我、他、她，不会再有第五人知道，切记！
黄一平长舒一口气，躺在那儿胡思乱想一阵，也不敢再睡，马上收拾东西退了房间，连夜驾车返回阳城。

第十章
61
省委组织部年副部长带领的庞大考察组，正式进驻阳城，对下届阳城市人大、政府、政协班子候选人进行考察。
不错，年处长已经顺利荣升副部长，同时仍然兼任市县干部处长。
由于是五年一次的人大、政府、政协大换届，考察的对象多，工作量大，考察组在阳城大酒店住下，计划考察七至十天。此前，考察名单通过报纸、电视、电台、网络，以及打印张贴等多种方式，进行了广泛公示。
列入市长考察的人选是常务副市长冯开岭。副书记张大龙在省委常委会讨论时被淘汰，副市长秦众则在此前致信省委组织部，主动要求退出。
张大龙的落败，据说有多种原因，阳城市委洪书记态度的转变是一个方面，民主推荐与测评的排名也是一个方面，不过最主要最直接的原因却在印厅长那儿。印厅长写了洋洋数万言的揭发材料，把张大龙从担任公社文书至后来乡、县领导，直到目前市委副书记，几十年来的种种恶行劣迹一一罗列，贪污受贿、以权谋私、生活糜烂等等，几乎无所不包，既有准确时间地点，又有详细情节过程，还有当事、参与、见证者姓名。不必全部，只要其中十之一二的情况属实，慢说升官提拔，恐怕撤职、处分乃至坐牢都不为过。那些材料，署着印厅长大名，加盖了血红指印，并在最后特地声明：“如果省里解决不了，那就中纪委、中南海里见！”
印厅长那些材料打印得清清爽爽，老人家先是亲自跑到省委、省政府机关，几套班子领导人手一份，然后又分送到纪检委、组织部，还给阳城五套班子成员寄发了一些，不多久便在整个省、市机关里传得沸沸扬扬。这一手，对张大龙的市长美梦，无疑是致命一击。据杨副秘书长和年副部长传递过来的信息，省委龚书记接到材料后相当震怒，常委会上就此发表了措辞激烈的批语：“这次换届，凡这类有问题的干部一个也不考虑，坚决杜绝带病提拔现象重演！”
龚书记一言，张大龙休矣！
秦众的事情，也没费多大周折。
黄一平从省城送礼回来后，马上将情况向冯市长做了汇报。
“好！好！好！”冯市长连连点头，笑得眉心大开，咀嚼肌跃动得如一只快乐的小鸟在跳舞。
“快说说你的打算。”冯开岭知道黄一平既然掌握了这么重要的情况，就一定同时考虑好了如何利用这件事情，将那个乳臭未干的秦众搞定。他相信，黄一平跟他这些年，应当具备了这样的水平与能力。老话说得好，就是一根木棒，挂在城门口三年也会说话嘛。
“我考虑了几个方案，最后还得冯市长您决定。”黄一平说。
按照黄一平的想法，一种方案，可以写封匿名信，把秦众涉嫌作品抄袭的事向省委和组织、纪检等有关部门举报，也可以同时向农业大学、省教委反映，如此，省里就是再有多少人想帮他，也未必敢帮、肯帮或帮得了。二种方案，利用网络，将秦众涉嫌抄袭的文章目录复制下来，写个帖子发到门户网站上，让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就像韩国那个自称掌握了克隆技术的黄什么人一样，到头来官没升成，反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三种方案，也可以在更小范围内悄悄解决，比如可以将情况举报到省委组织部年副部长那儿，也可以反映给洪书记、丁市长，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会及时向省委汇报，同时也给对手留了条后路。
冯开岭一边认真听着，一边频频点头，说：“唔，不错，都不错，考虑得很仔细，很全面，也很有智慧。可是——”
黄一平本来感觉自己考虑得确实已经很到位了，听冯市长一说那个“可是”，他的心就提了起来，不知道什么地方令市长不满意了。
冯市长没有马上表态，而是又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这期间，他甚至还少见地点了一支烟夹在手上，却又没放到嘴上抽，只是任凭香烟肆意地燃着，白色的烟灰悬了老长。黄一平眼巴巴地盯着冯市长手上那支烟，一边关注那段欲掉不欲的烟灰，一边等待冯市长就他刚才的方案给予评判。
“你的那三个方案，仍然值得推敲。”冯市长终于扔掉燃到尽头的烟蒂，字斟句酌地说：“你想啊，现在秦众的论文抄袭、或者说学术腐败既然已经是板上钉钉，成了一只死老虎，那么，我们在掌握处置办法的时候，就要充分考虑这样几点因素：一呢，秦众与我们这边的关系，还不像张大龙那么剑拔弩张、你死我活，他毕竟并不急于争这个市长位置，即使有与张大龙联盟的可能，也只是受人唆使、被人利用。二呢，秦众身份特殊，省委对他很重视，据说龚书记对他也相当看重。这件事如果直接捅到上边去了，固然能对他本人施以最大打击，可省委领导会不会因此迁怒于阳城的政治环境，反而认为这里内耗严重，索性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大家都一起下汤锅。这样的事，教训很多。三呢，秦众还年轻，也非常有前途，来阳城几年与我这个常务关系也还不错，我们好像没有必要一定置其于死地。再说，一个论文抄袭在学术界可能是大事，可放在官场就可大可小，这个时候捅出来，让他市长梦破灭肯定没得话说，可未必一下就能将他彻底打死。既然打而不死，与其留下一个生死仇人，倒不如做个好人，送份人情。因此，反过来思考一下，如果我们采取治病救人、点到为止的策略，在捅破窗户纸令其主动退却的同时，却又放他一条生路，岂不留下一个大大的人情，以后将永远具有使用价值。要知道，他才刚刚不惑之年，谁知道未来他会走到哪一步呢？”
“妙！妙！太妙了！”听完冯开岭一席话，黄一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刚刚还在为自己的那三个方案沾沾自喜，等待冯市长对他大夸特夸一番，现在听了冯市长的分析，他才明白，什么叫差距，什么叫政治上的稚嫩。自己虽然在官场浸淫近十年，跟在冯市长后边也快五年了，平时自信懂得些政治上的皮毛，可真正到达到冯市长这样的境界，还早咧！
主意既定，冯开岭当即写了一封亲笔信，用信封密封好，让黄一平送到秦众副市长手上。信的全文如下：
<blockquote>秦老弟：近好！</blockquote><blockquote>作为同一层楼上办公的同事，从年龄上讲又是你的老大哥，本想当面和你聊聊，可是，今天要和你说的这件事感觉有些敏感，好像又不太方便当面言说，只得以书信这种古老的方式来表达。见谅！</blockquote><blockquote>你来阳城工作时间不长，分管的工作繁杂且比较辛苦，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也算是帮我这个常务挑了不少担子，大哥我深表敬意与感谢。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思想有抱负、能力水平俱佳的干将。更重要的是，你这个人政治品质、个人素养皆不错，平时从来不搞拉拉扯扯、吹吹拍拍那一套，也颇具独立见解与人格尊严。基于此，我相信你的未来必将一片光明，政治上的发展空间不可限量。</blockquote><blockquote>今天要向你通报的其实是一件小事。我有一个熟人是美籍华裔，在美国加州一所大学任教多年，最近他通过某种渠道发现，你在省农大时写作的一部著作，题目好像是《中西水利史比较研究》，其中有些内容与美国某位学者的著作雷同。为此，他准备联络一些海外学者公开披露。我无意中得知此事，感觉这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何况，学术观点相同未必就一定是抄袭，于是马上劝说并制止了他，并得到他的同意。我不能坐视这种书生气十足的行为，毁掉像你这样一位前程大好的年轻干部。相信，我的这种先斩后奏，会得到你的充分理解与谅解。</blockquote><blockquote>事情已经完全处理好了，而且，我还嘱咐那个熟人，务必销毁所有资料不向别人泄露，且不留下任何后遗症。既已事毕，我考虑再三，决定还是给你写封信做以通报。另外，送信者小黄并不知情。此，请一并宽心。</blockquote><blockquote>希望借此契机，我们能有机会经常在一起坐坐，说说知心话，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blockquote><blockquote>祝你进步！</blockquote><blockquote>开岭，即日。</blockquote>
黄一平把信交给秦众，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边等着秦市长读信，边坐在那里看一份参考消息，看得很认真很投入。不过，凭借天生练就的超人余光，他把秦众的举止神色观察得纤毫不漏。
秦众把那封信至少看了有三四遍，起初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后来轻舒几口气，慢慢才调整到常态。
“请你回去帮我带个信儿给冯市长，谢谢他！”秦众也尽量做到镇静自若，不动声色，可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直视黄一平。
“好的。秦市长，您这里要是没什么事，我可以走了吗？”黄一平自信脸上的真诚与尊敬不会有什么破绽。
秦众点点头，仍然派头做足，示意黄一平可以离开。
第二天，秦众亲赴省委组织部，将一封退出阳城市长候选人的申请，送到主管市级政府换届的年副部长手中。
62
年副部长一行在阳城的考察，出乎意料地顺利。
人大、政协那块，除了原来班子里的老人，基本上都是市委、市府里年龄接近二线的班子成员，全部属于职级平移。政府里的副市长，除了提拔两个新人，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至于最重要的市长位置，由于张大龙和秦众的退出，冯开岭便成了阳城市长的唯一人选列入考察，原先那些属于张大龙与秦众的支持者，基本上都转过来支持冯开岭。因此，展现在冯开岭面前的道路，平坦且光明。
“行了，这回你我都可以睡个好觉啦！”还没等考察结束，年副部长就在电话里对冯开岭如是说。
“大恩不言谢！”冯开岭当然也是喜不自禁。他明白，考察之后的工作，年副部长具有完全控制权。
可是，考察组前脚离开阳城回到省里，正准备汇总情况上报省委，阳城这边却出了问题。麻烦事降临在冯开岭头上，而且还不是一桩——
先是有人以明达集团内部员工的名义举报，称邝明达近年经常大笔提取现金，却无法说明正当用途，也提供不出合法票据，有贪污、挪用巨额公款之嫌。
明达集团是股份制公司，下属七八家实体，主体是民营性质，建筑机械一块仍有少量国有股尚未退出。邝明达虽然贵为最大股东、董事长兼总经理，却也不能无视财务会计法规。而且，即使是完全民营性质的公司，按照有关法规，资金流动也应当严格遵照财务规范，否则同样视作违法甚至犯罪。
不过，明眼人一看便知，举报信表面指向邝明达，实质却冲着冯开岭，说他与邝明达关系非同一般，相互间在经济上有难以说清的缠绕。
这边明达集团的风声乍起，那边又有人捅了郑小光在阳城揽工程的事。也是匿名举报，列数郑小光在参与阳城市政、交通工程建设过程中，投标作假、工程质量低劣、随意更改合同、提前支取款项等一堆问题，每一项指控都说得骇人听闻。无需讳言，这个时候捅破此事，矛头也是直指冯开岭。在阳城，谁人不知道郑小光与冯开岭的特殊关系呢？
省委、省府所有领导都收到了举报信，这些信经过批示又全部汇集到省委考察组年副部长那儿。按照省里领导的指示，上述问题仍然由考察组负责，必要时可抽调纪检、监察、审计等相关部门人员，立即展开调查，弄清事实真相。
很快，年副部长又率领一个五人调查组悄悄进驻阳城，针对举报信上的内容，核查明达集团有关现金支出情况，同时调阅城建、交通几个相关工程的招投标资料与财务账目。
对于举报信的内容以及省领导批示，冯开岭当然在第一时间全部获悉。这次，他感觉来者不善，举报者完全是一副欲置他于死地的架势。信上所罗列的那些内容，几乎全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只要认真查下来，也许都是事实充分、证据确凿。更为可怕的是，一旦按照那些线索深追细究下去，很可能会产生辐射、连环效应，如俗话所说“拔出萝卜带出泥”、“烧着袜子烫着腿”，把事情越搞越大。冯开岭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和邝明达、郑小光之间的那些事，远比信上罗列的严重得多。这种时候的举报，无疑是冲着他即将到手的市长宝座，而且有备而来。
他和邝明达之间，有着长达十几年的密切关系。当年，他刚从大学分配到阳城师专工作，兼任自学考试班的管理员，邝明达则是自考班上的一名学员。那时，出身农村的冯开岭，远不像现在这般潇洒大气，言谈举止之间总有种放不开手脚的拘束。而城市出身的邝明达，则始终洋溢着一股热情、大方、洒脱、义气的气质。作为建机厂的生产副厂长，邝明达经常因故不来上课，作业也不及时完成，时常需要冯开岭帮他从中做些手脚。可是，每到考试，邝明达又总能圆满过关，从来没有补考过，最后甚至还当上全优学员。要知道，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那种自学考试，其难度与严格程度相当高，绝非当下同类考试这般宽松马虎、容易过关。从某种意义上说，两人相识初期，冯开岭与邝明达之间的关系，与时下恰好相反。其时的冯开岭，即使谈不上巴结邝明达，骨子里至少有些欣赏的意思。不过，邝明达对他却一直抱取着一种比较平等的态度，从来没有小瞧他这个农村出身的普通老师，甚至还对他表现出某种礼让。总之，那时他们的关系比较单纯而极少功利，基本局限在精神交往的范畴。
后来，等冯开岭调到市委书记身边做秘书，两人的交往依然热烈，但相互间开始有了某些物化的东西介入。比如，邝明达作为阳城国有企业界最年轻的厂长，有很多请示、报告之类的材料需要直达最高首长，或者有些项目开工、洽谈、剪彩方面的活动须请市委书记出场。这种时候，冯开岭的媒介作用就举足轻重。在当时的气候条件下，市委书记频繁出现于某企业，或者对这个企业高度关注，那就意味着这家企业及其负责人在当地绿灯多、红灯少，遇事少有阻力多顺风。作为回报，邝明达经常送给冯开岭一些名烟名酒名茶之类，只说是让他上下打点，作为在政坛上的必要润滑与铺垫。再后来，冯开岭调到省城工作，邝明达还是经常利用各种机会前去探望，到了省城不仅请客吃饭，而且时常捎带些物品，双方的友情一直比较巩固。等冯开岭回阳城做了副市长，两人的关系自然进入一个互惠共赢、相互支撑的新时代。作为企业家的邝明达，固然需要寻求政治上的靠山，尤其像冯开岭这样前途远大的潜力型官员，更是求之不得的宝贵资源。何况，在副市长任内，对于明达集团的改制、企业转轨、资金调度等，冯开岭也是大力支持。尤其是资金，邝明达手上掌握的城建、交通资金高达数十上百亿元，调度起来远比从银行借贷方便、隐蔽且成本低廉，全市只有明达集团一家有此特权与便利。从冯开岭这方面说，他从来没有在县（市）、区担任过党政主官，也没有在要害部、委、办、局做过一把手，甚至也没有直接分管企业的经历，因而他就缺少一个很重要的资源——钱。在官场，但凡要脱离正常轨道谋求升迁，就非得走点捷径，可哪一条捷径不是用钱物打通的呢？官场所说的钱，不是一般平民百姓眼里的那万儿八千，动起手来就要几十上百万。这么多年下来，特别是近期运作换届事宜，无论是N大的方教授，还是省委杨副秘书长，包括那个作品研讨会，花出去的真金白银肯定不少，那些钱又岂能通过正常渠道支出？如果不是有个邝明达从旁充当小金库，光凭冯开岭自己筹划，哪里办得成一桩？现在举报信一来，若是果真彻查下来，种种幕后勾当就得彻底露馅。花钱谋官，等同于直接贪污受贿，而且政治影响恶劣，比之张大龙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更加骇人听闻，较之秦众的论文抄袭更加不能同日而语。
想到此，冯开岭惊出一身又一身冷汗！
至于那个郑小光，他就更清楚问题非同小可。
这几年，郑小光在阳城揽得的城建、交通工程总有十好几项，累积起来资金总额没有十亿也有八亿，若是按照百分之十的最低利润空间，少说让他赚了上亿元。何况，冯开岭心里非常有数，郑小光的这些工程，大多没有通过正规招标投标程序，工程造价明显高于正常水平。再加上，郑小光并无正规施工队伍，工程都是层层转包给资质很差的小包工队，赚取的利润就更大。信上反映的提前支取工程款、中途任意改变预算等等，几乎桩桩属实。冯开岭平时一向自视谨慎、低调，为何对郑小光一人如此网开一面？不错，当然是因为其妹邹蓉蓉。冯开岭此生，感觉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邹蓉蓉。细想想，一个女人从二十多岁的花季年龄开始，倾心委身于一个男人，十多年间无怨无悔更无所求，献出了最宝贵的青春年华，他何以为报又怎能不报？这个郑小光做事张扬不假，可是，当今社会利益至上，在那些城建、交通的主管与经办官员面前，如果郑小光不把排场做足，大旗扯高，又岂能轻易拉到一星半点工程？何况，郑小光赚的那些钱，多半给了邹蓉蓉，筑就了冯开岭与蓉蓉共同的爱巢。现在事情一旦败露，什么人情工程、关系工程、豆腐渣工程的屎盆，肯定一股脑儿都要扣过来。若是邹蓉蓉的事情一并查出，那就更加有好戏看了，成克杰、胡长清、陈良宇们身上所具的一切丑行劣迹，基本上也就全有了。
不能！绝对不能让事情朝向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
冯开岭毕竟在官场磨砺多年了，外边风声如此之紧，他却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照样忙着视察工程、发表讲话、接待应酬，甚至对黄一平也不多说什么。可是，私下里他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行动，他要拼尽全力进行抗争，坚决闯过这一关！
63
所幸的是，一切都还在年副部长掌控的范围之内。
别看举报信雪花一样漫天飞来，省领导的指示一个紧似一个，阳城社会舆论更是风起云涌，然而，千条江河归大海，关键之处皆在年副部长一人之手。真查与假查，查深与查浅，全赖于那个年副部长。
试想，本来是考察一个城市的候任市长，结果举报信一来，转化成问题调查，遇到这种棘手的事情，一般人肯定生怕惹火烧身，避之唯恐不及。可是，这个考察组长恰恰是年副部长，他自然知道万一调查大权落到别人手里，那冯开岭慢说被提拔重用，就是保住不进牢房恐怕都难。冯开岭这边落水了，很多相关的人很可能会受到牵连，他年副部长本人又岂能全身而退？有鉴于此，他自告奋勇接下这桩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就是顺理成章之事了。作为一个以省委名义组织的调查组，其成员由哪些人参与，怎样展开调查，调查到什么程度，等等，年副部长就得好好思量了。这其中奥妙无穷，颇深讲究。说白了，如果当成一件大事，认真追究下去，那就可以抽调审计、检察、纪检方面的精兵强将，成立个像模像样的专案组，芝麻大的事情也往深处追穷处打，那样的话，逮捕法办几个人还不轻而易举。可是，根据年副部长的安排，调查组成员还是以考察组为主体，从纪检等部门象征性抽调了几个年轻人参与，严格限定在一个极小的调查范围。而且，他还十分强调纪律性与保密性，规定不得随意泄露调查内容，有关情况只对他一人负责。因此，调查过程中年副部长掌握的情况，冯开岭基本也是同步知晓，这就让后者有了足够的时间填缺、堵漏。
其实，早在举报者的匿名信刚刚寄到省里，年副部长当夜就给冯开岭来了电话，不仅把信的内容一字不落全文透露，而且连领导们的批示也都全盘托出。
对于举报信的具体内容，冯开岭在大吃一惊的同时，自然也有了从容应对的时间与心理准备。
“你那边一定要抓紧操作，我这里利用挑选合适人员组成调查组的借口，尽量拖延一些时间。”年副部长叮嘱道。
“明白。我这边做到什么程度才能平安无事呢？”冯开岭问。
“有些事，估计彻底赖是赖不过去了，弄不好还会越赖越被动。最好的办法是就事论事，对证据确凿的举报事实尽量承认下来，这样调查组就不会很被动，你那边也可能大事化小，早点平息。”年副部长显然是胸有成竹。
“这么多问题承认下来不也一样完蛋？”冯开岭急了。
“你难道不懂弃子元术？”年副部长反问。
“哦？”冯开岭一愣，忽然想起阳北那个瞎子说过同样的话。
“实在不行，找个替身！”年副部长的话，斩钉截铁。
冯开岭眼前顿时一亮：“这个办法，妙！”
话说到这个份上，年副部长就算仁至义尽了，底下的事就看冯开岭怎么运作了。
放下电话，冯开岭大大喘了一口气，几天来高度紧张的神经也稍稍得到些松弛。对于他来说，多亏了这个年副部长啊！这个时候年副部长的存在，于他就是滔滔洪水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谢天谢地，他花十几年时间精心培育的这个特殊关系，此时方体现出真正的价值。
冯开岭和年副部长有一层同学关系不假，可那种党校同学，不过是一个只有两个多月时间的短期培训班。当时，年同学只是组织部里一个副处级科员，班上同学不少是正处级领导干部，有的已经掌管着一个实权很大的县处级单位。因此，很多人都忽略了其貌不扬、其言也寡的年处长。党校学习课程不多，业余时间却非常充裕。很多同学来党校学习并不真是为了学到多少知识，而是着眼于结交各行各业的同学，充实自己的政治与人脉资源，因此，只要一有空闲，他们便呼朋唤友，组织各种形式的联谊性活动。冯开岭那时刚调任省委研究室主任，恰巧和年同学分在一间宿舍，两人课余时间又都不太喜欢参加那些聚会，更对喝酒、打牌、唱歌、跳舞不感兴趣，因而就有很多时间在一起散步、聊天。两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每天有那么多机会在一起神聊，自然就聊出很多共同的东西，由此增进了相互了解与友情。冯开岭发现，这个从大学毕业就一直在组织部工作的年同学，为人谨慎低调，头脑聪明且相当冷静，其对人对事的精确分析与判断，注定成为组织工作的干才，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天才。冯开岭判断，其人其时虽然位置并不显赫，手中权力也有限，可照当下态势发展下去，其前途远比班上那些县长、区长、处长们远大。基于这样的判断，冯开岭对他一直比较客气，甚至显得有些尊敬，这让年处长感觉非常受用，也有点感动。在官场中人看来，以冯开岭当时正处的职位，对年处长一个副处级百般恭维，自然有些礼贤下士的味道。
党校学习结束后，冯开岭与别的同学大都联系不多，唯独与年处长主动联络、频繁沟通，且时不时从阳城给他带些礼品。之后不久，冯开岭原先跟随的老书记突然病逝，他在省里失掉靠山，一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这时，他听从年处长的建议与谋划，主动要求下到阳城担任副市长，表面上是离开权力核心下到基层，其实也是脱离了是非中心，顺便捞到半级提拔，也进入到更加广阔的天地。与此同步，年处长也由虚级转为实职，先后当上市县干部处的副处长、处长。在这期间，不光是逢年过节，就是平常日子，只要一有机会，冯开岭总断不了殷勤探望、电话问候，两人的关系因之慢慢巩固下来。
像冯开岭与年处长这般萍水相逢的关系，能够长期相处下来，其基础无外乎利益二字，彼此一定都会频繁相互利用与交换。可是，他们之间却有些例外，尤其是凤凰小区那个工程之前的好多年，除了平常那种纯朋友、同学式的走动，以及不足挂齿的一点点礼物往来之外，只有冯开岭时常向年处长开口，或是打听官场信息，或是谋求某种帮助，而年处长却从来没有对冯开岭提过任何要求，甚至多次退还过冯开岭赠与的购物卡等敏感礼物。这样时间一长，就让冯开岭感觉有些负欠感，进而担忧欠债越滚越重，将来未必能偿还得起。前两年凤凰小区的那件事，当时年处长话一出口，冯开岭便心中一惊，知道索债的来了。作为阳城分管城建、规划的副市长，他对辖内哪怕是烧饼大的一块土地都了如指掌。年处长所提那块地，由于地处几个高档小区中间，随着房价飞涨，其市值可谓寸土寸金，已经有好几拨房产商盯上，交通局本身也不肯吐出，实在是太敏感太金贵了。然而，既然年处长开了口，冯开岭无论用什么方法也要满足，而且还得不动声色。否则，如果把难处摆出一大堆，或者事情搞得不利索，那就势必让人家感觉你做人不够地道，以后慢慢不同你打交道。后来的事情，前文其实有过交代，冯开岭回到阳城，先是悄悄做通交通局长工作，后又让邝明达公司出面，把那块地以工业用途拿下，再由于海东采取变通办法改变成商业用地性质，如此三转两转总算成功。期间，虽然许多具体事情交由黄一平在办，可冯开岭暗中却丝毫也没放任或松懈，因为他打听了那个陈总的背景，其人竟是年处长的亲妹夫，实际上是由年夫人幕后操纵。那个项目建成，包括土地转让差价、房子利润、容积率更改等几项相加起来，年处长赚了足有五六千万元，算是还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也因为有了这一笔，年处长才会如此全心全意帮他操心忙碌。
冯开岭觉得，自己在年副部长身上的投入非常值得。如此危险境地，这样的鼎力相助，不要说五千万，就是五个亿也值了。
64
对于突如其来的举报，黄一平忽然慌了手脚。他的惊慌，抑制不住地摆在脸上，表现在行动上。
冯市长被人举报了的消息，已经在机关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很多机关干部，原先遇到黄一平时很热情，不少人还主动上来套近乎，现在大多拿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表现得很有距离与分寸的客气，有的甚至开始在背后指手画脚、说三道四。别的常委、副市长身边的那些秘书，甚至包括丁松市长的秘书小吉，曾经一度开始巴结他，希望借他之力接近冯市长，现在忽然又回到从前的状态，表面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其实内心里正暗暗高兴，巴不得黄一平与主子一道倒霉哩。
这些人的冷热阴晴，对于黄一平来说倒也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冯市长本人，似乎突然间像换了一个人。只有黄一平才能看出来，冯市长明显消瘦了，眉头的那三条棱角分明的沟坎，已经有点弯曲变形，右腮的那块肌肉也明显松弛，上下蠕动得绵软无力。连日来，他和冯市长还是那样形影不离，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也还那样多，可冯市长却严肃、陌生得可怕，相互间没有了过去那种说话交流的氛围，显得有了很大的距离。想想前些时候，为了换届的事情，他和冯市长并肩作战，配合默契，无话不谈，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令人感动，令人怀念。他揣度，冯市长是因为内心痛苦，才显得这样沉默寡言、神色冷峻。而此时，他是多么希望能帮冯市长分摊一些困难与痛苦啊！
黄一平几次想打电话给邝明达、郑小光，询问事件的真相和事态的走势，寻求一颗定心丸，而多年在冯市长身边濡染的经验教训又告诉他，这个时候同这两个人联系，是最大的忌讳。这时的任何轻举妄动，既会坏了冯市长的大事，也会坏了他自己的大事。茫然无措之际，他忽然觉得，自己平时感觉不错，现在竟然是这样渺小与孤独无助，他甚至感觉，冯市长现在面临的这一切，都是因他而生或者由他造成，至少与他办事不周、不力有很大关系。冯市长那么信任他，把很多重要事情都交给他办，而他却把事情办砸了。
回到家里，黄一平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告诉汪若虹和小萌：“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千万不要打扰我。”而后，他拆开一包烟点上，又给自己泡了浓浓的茶，坐下来慢慢回忆、检讨，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哪些事没办好。
想想邝明达那里的问题，黄一平明白，只要深入调查下去，问题肯定不小。这么多年来，无论是打点省、市领导，还是看望那些离退休的老干部，但凡冯市长送出的钱物，除了城建、交通、规划等几个局里供应一部分之外，其余大部分都是明达集团买单。特别是那些大宗现金支出，无一例外是从邝明达那里提取。至于钱物的流向，大多是由黄一平与邝明达共同经手，自然都可以回忆出来，有些甚至是有据可查。根据秘书行业的规矩，包括冯市长的多次告诫，黄一平从来不写日记，对于帮领导请客送礼之类更是不留一张纸片。可是，自从单独帮冯市长送了几次礼，涉及的又有不少是购物卡或现金，黄一平也就不顾禁忌，悄悄备下一个本子，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做了一个备忘录。有一点黄一平可以放心——凡是经过黄一平之手处理的钱物，要么有邝明达直接参与、监督，要么发票之类的手续一应俱全，应该说都没有什么问题，他自己并未从中捞得分文好处。可是，那些钱在邝明达那里的支取、销账情况，黄一平就一无所知了。明达集团财务总监王大海，虽然是黄一平姐夫，但他们之间从来不交流公司财务方面的情况，他也禁止王大海在家里说及。按照他对邝明达的了解，对方在企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对企、政两界暗藏的种种风险应是心知肚明，那些钱物支取在账目上当会作精心处理。如果要出问题，有可能是近几个月里，为应对即将到来的换届选举，突击提取了不少大宗钱款，也许还没来得及在账目上进行平衡处理。不过，转而一想，钱是为冯市长而花，又有邝明达直接参与，自己只不过是跑腿、经手而已，并无丝毫决定权，即使账目有问题，自己也是爱莫能助。
这样一想，黄一平感觉轻松了一些。再说，那个邝明达本就神通广大，他与冯市长的交情也非一般，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也不可能对冯市长的危局坐视不管。
郑小光的事情有些麻烦。对于郑大公子在阳城狂揽工程，又肆无忌惮地搞些偷工减料之类的鬼名堂，别的人不懂，黄一平可谓清清楚楚。对外说起来，郑小光是省里某位领导的亲戚，其实这只是冯市长用的一个障眼法。所谓省领导，不过是郑小光有个舅舅，曾经担任过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后来到省政协做过秘书长，前几年就退休了。这样的背景一旦曝光，肯定会让阳城人笑掉大牙，也绝对会让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员生疑，最后可能会导致那个邹蓉蓉浮出水面，冯市长与她的地下奸情败露。真是机缘巧合，那天若非朱洁一时情绪失控，对于冯市长与郑小光、邹蓉蓉兄妹的内幕，黄一平至今可能还被蒙在鼓里。当然，他也理解冯市长，当今像他这种级别的官员，搞点婚外恋本非怪事，弄些瞒天过海的把戏也属正常。问题的关键在于，那个郑小光应当多替冯市长考虑，不该在阳城搞得鸡飞狗跳太过嚣张。在这方面，黄一平现在想来也自觉有点内疚。作为市长秘书，也作为郑小光的一个朋友，他应当帮助把好这一关，对于郑小光的过火行为及时提醒甚至制止一下，可能情况就不至于发展到目前地步。万幸的是，对于郑小光平时所赠的大宗钱物，他都坚决拒绝了，否则，这时他会更加感觉愧对冯市长，更加后悔莫及。
黄一平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当汪若虹推开书房门时，里面满屋子烟雾如刚刚发生了一场火灾，烟蒂堆了满满一烟缸。黄一平倚在椅子上昏睡不醒，上前一摸额头，居然烧得烫手。黄一平就这么忽然病了，发烧到接近四十度，说胡话、做噩梦、出冷汗，嘴上燎起蚕豆大的泡。汪若虹紧急把他送到第一人民医院，不敢说受到什么惊吓，只说是着凉感冒了。仲院长闻讯，亲自指挥人给他输液、打针。
连续昏睡了一天一夜，黄一平终于清醒过来。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瞪着浑浊的双眼低声问身边的汪若虹：“冯市长呢？”
汪若虹又心疼又气恼，嗔怪道：“还冯市长哩，你自己昏迷二十多个小时，差点报了病危。”
黄一平努力回忆着前边的事情，这才想起冯市长被人告状、自己关在书房里反思那一节。这时，他想赶紧起来，就像电影电视里经常看到的受伤战士，轻伤不下火线，继续守候、战斗在冯市长身边。可是，任凭怎样使劲，浑身竟然软得像一摊蛋黄，撑了半天也没能起来。一阵眩晕之后，两行豆粒大的泪珠禁不住脱眶而出。
65
得知黄一平在医院里醒了，冯开岭马上赶到医院专程看望。
拉着冯市长宽大肥厚的手，黄一平感觉特别温暖、亲切，心底里滋生出一股力量，病也瞬间好了许多。
他有千言万语要对冯市长说，一时不知如何启齿。他想说，冯市长，都怪我，是我没有把事情办好，辜负了您对我的殷切期望。可是，嗫嚅了半天，却只流下两行眼泪。
冯市长赶紧帮他拿来面纸，安慰道：“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说着，又附在他耳边悄悄说：“记住一句老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黄一平使劲点点头。他知道，冯市长这句话很有深意，只要面前这座大山不倒，那么，漫山遍野的大小树木就会继续旺盛生长着，包括黄一平在内的小草小苗还愁没有依靠吗？他想，强大的冯市长一定会有办法自保，也一定能战胜目前小小的困难！
当天深夜，邝明达也来了，带了很多东西，全是高档营养保健品。邝明达明显憔悴了，过去那种傲视一切的神态不见了，眼睛里写满了疲惫不堪与焦虑不安。简单问了病情，邝明达支走汪若虹，向黄一平通报了公司被查的情况。
果然如黄一平猜想的那样，平时对于冯开岭这边的现金支出，邝明达一律都做过技术处理，很多机密事项，也只有财务总监王大海等少数几个圈内人知道。这次事发，是有一笔两百万元的现金支出，当时提取得比较急，事后也没有及时平账。据内部查证，可能是张大龙派系的人收买了公司一名出纳，把情况捅了出去。好在那人并不知道资金的具体用途与去向。由于组织部年副部长的关系，核查人员虽然如临大敌般进驻企业，却完全是光打雷不下雨，对什么该细查、什么当模糊，拿捏得相当到位。但是，查得再草率、马虎，过场总还得走一下，目前的关键问题是那两百万元哪里去了，必须赶紧落实个说法，否则就无法过关。因为此事，邝明达已经将公司负责财务的副总经理撤职，那人是他老婆的亲弟弟，他自己也给市委、市府写了报告，请求给予党纪、政纪处分。
“你知道那两百万元用在什么地方了吗？”邝明达问。
黄一平心里有数，却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主要用在方教授、杨副秘书长和研讨会那儿，其中仅那个方教授身上就用掉八十万。”邝明达说。
黄一平对邝明达公司的那些破事并无兴趣，但当后者说起这笔钱的用途时，还是吃惊不小。八十万哪，怪不得方教授办事那么爽快，那样卖力，原来是花了这样大的代价！这事一旦张扬出来，不仅冯市长完了，包括方教授、杨副秘书长在内的一帮人都要倒霉。
“要想尽快平息事态，必须赶快把这笔钱认下来，这样对上对下、尤其是对调查组和举报者才有个交代，而冯市长也就能轻松过关，保证下边的人大选举顺利进行。”看得出，邝明达十分焦急，且有些走投无路。
“那么，我能做点什么呢？”黄一平一听能让冯市长过关，马上来了精神。
邝明达似乎想了好久，也努力了好久，才吞吞吐吐说出了一个处置方案：让公司财务主管，也就是黄一平的姐夫王大海帮助扛一扛，就说是他暂时挪用了这笔钱用于炒股。至于这笔钱目前的着落，邝明达已经早就准备好，随时可以回到公司账上。
黄一平一听，又是一惊：“挪用二百万，可是要坐牢的呀，不行不行！”
邝明达当然明白黄一平的心理活动，安慰黄一平说：“已经预先和公安局、检察院、法院都打过招呼，像这种挪用时间不长的案子，只要马上把钱还到账上，就不会真的判实刑，最多缓刑，很有可能免于起诉或刑处。再说，王大海又不是国家公职人员，司法部门一般不会抓住不放。”
看着邝明达近乎哀求的眼神，黄一平愣住了。当初王大海下岗，是冯市长出面安排到明达集团，邝明达不仅痛快接受下来，直接放到财务部这个企业的要害部位，而且很快就提拔他做了财务主管，拿着令人眼红的高薪。王大海在明达集团这几年，姐姐一家原本清贫的境况迅速改善，买房购车，小孩读的是收费不菲的自费学校，全家很快便步入了小康水平。当初人家那么慷慨，现在有了难处，何况，邝明达的难处其实就是冯市长的难处，冯市长的难处岂不也是我的难处？此时，我黄一平不出手谁出手？我的姐夫不担当哪个担当？
“如果王大海承担了，果然不会坐牢？”黄一平再次追问。
“这个你绝对放心，我邝明达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而且，事情过去之后，我还会想法让他回来，坐原来的位置。”邝明达承诺。
黄一平放心了。他当即和姐姐、姐夫通了电话，没费多少劲，就做通了他们的工作。姐姐最后在电话里哽咽着对他说：“弟啊，你放心养病吧，只要是为了你的前途，让姐姐和姐夫做什么都行，就是真坐牢也没关系！”
听到这话，黄一平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他明白，从小到大，姐姐对他一直非常疼爱，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先给他。记得当年他读初中时，姐姐正好高中毕业，本来学习成绩也很拔尖，可她为让弟弟安心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自己选择了一家中专学校，早早毕业挣钱供他。在大学几年，他的学费和生活费全部都由姐姐供给，身上的毛衣、脚下的布鞋也是出自姐姐之手。现在，这么大的事情让姐姐和姐夫承担，他也有些于心不忍哪！
送走邝明达不一会儿，郑小光也从省城打来电话。由于有了刚才邝明达的铺垫，黄一平已经做好思想准备，那一晚省城宾馆里欠下的人情债，现在估计郑小光索还来了。
郑小光在电话里告诉黄一平，他那边的情况，也已经有了眉目。由于搬出了郑小光舅舅这块挡箭牌，年副部长找到了帮他说话的借口，最后自然是重重提起轻轻放下。调查结论是，这几年郑小光在阳城揽下的所有市政、交通工程，无论是否参与招标投标，仅从程序、手续上看倒也勉强说得过去，没有明显违规现象，工程质量、交付期限也无大的瑕疵，只是存在几个共同的问题：工程造价大大超过预算，中途修改过合同，且未等最后验收、交付就提前支取全部工程款，这些都严重背离了常规，也与合同约定不相符。但是，钱已经进了郑小光口袋，人家在省里又有些背景，算是过了河的老牛拽不回头了。况且，所有的造价更改、资金结算，都是经过了相关报批程序，大多属于阳城主管部门把关不严的范畴。为平息举报者的怨气，只好对阳城方面有关当事人进行追究。结果认定，城建局副局长马大富、交通局副局长何忠来等人，身为工程行政负责人，多次和郑小光一起吃饭、桑拿、唱歌，也收了一些钱物，行为极不检点，建议给予党纪、政纪处分。
“现在，有个事情必须请老兄你吃点辛苦，承担一下。”郑小光在电话那边说得相当理直气壮。
“什么事？你说吧。”黄一平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等待宰杀的小鸡，伸头缩头反正都难免一刀，不如干脆拿出从容状。
“马大富、何忠来他们在接受调查组询问时，都反映了一个相同的情节：每次我来和他们谈工程、要款子、改合同，事先都是由你出面联系，约请吃饭、洗澡、唱歌。言外之意很明确，没有你黄大秘书的牵线搭桥，我郑小光没这么大面子，他们也没这么大胆量。因此，问题的症结自然就落到你的头上。”郑小光的话，早在黄一平预料中。
“可是——”黄一平犹豫一下，还是想有所说明。
“这个事情，绝对不能让冯哥沾边儿。”郑小光并不等黄一平把话说出来。“如果说这些事情冯哥事先事后都知道，或者你黄大秘书出场是得到冯哥的授意、许可等等，你想想那将是什么后果？冯哥的市长还有得做吗？冯哥还有机会和能力保护你吗？而这，正是那些敌对者所企求、盼望的呀！”
听到这里，黄一平彻底傻了。
那个郑小光，他原先根本就不认识，是因为冯市长的关系才熟悉的。近几年，郑小光频繁来阳城揽工程，搞了那么多不能见人的鬼把戏，也完全是因为冯市长分管这一块。而且，郑小光的背后，还有一个与冯开岭保持了十多年地下恋情的邹蓉蓉，正是仗着这种特殊关系，才更加有恃无恐。但是，这些东西能放到桌面上来，让别人知道吗？不能！现在，能够公开示人的所谓真相，或者大家看到的事实仅仅是，自从郑小光在阳城做工程之后，冯市长就基本上不出面接待了，也没帮他同任何部门打过招呼，完全是黄一平忙前忙后张罗。尽管傻瓜也能推断出，黄一平的频频出面，实际是受到冯开岭的指使，至少是默认，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代表冯市长出场，可是，真正摆到桌面上来说，冯市长出过面吗？冯市长说过工程要让郑小光做吗？冯市长明确表示过郑小光的工程可以超过预算、提前结算吗？即使黄一平本人，也无法拿出冯市长指使、授意他出面的证据呀。如此说来，郑小光让他出面扛下来，好像也在情理之中，没有什么疑义。
天呐！刚刚感冒初愈的黄一平，马上又是满嘴火泡。
这时，他也想起老家阳北县城那个瞎子，在给冯市长算命时曾经说过的一段话：“祛此小人暗算，无外乎上依贵人，下赖死党，恐怕还要用些舍车保帅的办法。”原来，这死党就是指他黄一平，所谓舍车保帅也只是让他做个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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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调查组约谈的通知，黄一平还是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与紧张。毕竟是常务副市长的秘书，对方算是给了面子，同意给他一点思考时间，第二天再谈。
当天下午，黄一平原本想先和冯市长谈谈，得到他的指点或授意，当然，也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让他明白，此时为他冯开岭赴汤蹈火者不是别人，正是忠心耿耿的秘书黄一平。可是，进到对面办公室，没等他开口，冯市长就朝他摆摆手说：“这两天我这儿没什么大事，你身体还没康复，就先回去休息吧。”
很显然，冯市长不想这时候和他说什么。
黄一平回到自己办公室，眼泪含在眶里，努力了半天才没有掉下来。跟在冯市长后边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感觉到委屈的滋味。
说实话，对于这次由自己出面，说服姐夫王大海承担挪用公款的责任，又让他揽下郑小光那一摊破事儿，虽然嘴上认下来了，可心里却不是没有顾虑，甚至想想很有些害怕。
邝明达那边的问题，肯定不是个小事，人家既然举报了，就是希望把幕后的冯开岭揪出来搞臭。现在由一个王大海出来顶罪，也许真如邝明达承诺的那样，一切不过是应付个场面，并不会真让王大海锒铛入狱。可是，万一不是这样呢？假如那些反对派因为王大海的出现而恼羞成怒，打击冯开岭不成反把气撒在王大海身上，岂不拼了老命把他往死里整。这样的风险，除了黄一平本人，又有几人能帮他想到？还有，王大海原先虽然只是个普通的下岗工人，可人家也是从农村考上大学，一步步奋斗走到今天，祖祖辈辈本来清清白白，自己更是老老实实做人，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偷鸡摸狗的勾当。如今，凭空让他站出来，揽下一个挪用公款的罪名，一生的清白从此葬送，这种做法对他公平吗？
他在郑小光事件中的角色，更是风险不小。郑小光在阳城狂揽工程，又是违反招标投标规定搞暗箱操作，又是随意更改合同增加工程款，又是不按协议提前支取费用，这些事情认真追究下来，没有一样可以轻松放过。作为市长秘书的黄一平，未经领导同意，私自打着冯市长旗号，帮助郑小光营私舞弊，这样的问题一旦上升到纪律、法规的高度，又岂能当成儿戏！
但是，担忧归担忧，害怕归害怕，黄一平却又只能硬着头皮上。对他来说，已经完全没有退路了。这么多年来，就是因为冯开岭那句唇与齿的比喻，令他飞蛾扑火般把自己交给了对方，一切唯其马首是瞻。在他的生活里，冯市长成了一种信念的化身，为了这个化身，他愿意付出自己所有的聪明、能力、才智，甚至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说到底，是他亲手把自己同冯开岭绑在了一起。现在，如果他不按照邝明达、郑小光们的旨意承担下来，或者他原先承认了，现在再反过来反悔，那结果只能是更坏更糟。万一冯市长倒台，他将死无葬身之地。假如他帮冯市长扛过去了，或许对大家都还有些好处。
正当黄一平内心煎熬难耐时，黄一平接到冯市长夫人朱洁的电话，约他晚上出来有话要说。
约会的地点选在远离市区的江边。
深秋之夜，江风已经很凉了，几点光亮在夜空里孤独地闪烁，分不清哪些是天上的星星，哪些是江上渔火。远处，不时有轮船的汽笛鸣叫，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与凄怆。
朱洁开着那辆单位配的红色广本，黄一平坐在副驾驶位置，车子沿着滨江大道缓缓前行。窗外，一边是大江拍岸的惊涛，一边是灯火阑珊的城市，两人一时无语。
在江边一处僻静的地方，车子慢慢停下来。朱洁掏出两支烟次第点上，一支递与黄一平，一支留给自己。朱洁只吸了一口就猛烈咳嗽起来，直至咳得趴在方向盘上呜呜咽咽哭起来。
黄一平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朱姐，不要这样。”
朱洁一把抓住黄一平的手，先不说话，只是尽情地流泪，过后好久才开口问：“你告诉我实话，问题真的非常严重吗？”
黄一平犹豫一下，还是点头道：“是的，有些麻烦。”又问：“你听到些什么？”
“其实我也不想管他的事，我们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但是，这几天邝明达、于海东他们每天都到家里来，关起门来一谈就是大半夜，就连那个郑小光也来过两次。通过他们的脸色我能感觉出来，问题可能不是那么简单。还有，现在社会上议论也很多，有些说法简直骇人听闻。”朱洁说。
“那些传闻都是小道消息，纯属瞎说，你不要相信。”黄一平安慰她。
“可是，你为什么没有到家里来和他们一起商量？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呀。你不会——”朱洁虽然有些吞吞吐吐，可意思还是表达得很清楚。
黄一平明白了她约自己出来的意思，禁不住笑了，说：“你是以为我会背叛冯市长？哪里会呢。我只是最近身体不好，冯市长夜里不忍心叫我罢了。”
其实，黄一平通过刚才朱洁的一番话，还是明白了一件事：冯市长最近频频与邝明达、于海东、郑小光几个闭门商量，独独扔下了自己，说明他们商量的内容或者与自己无关，或者是要避开自己，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呀。也许，除了帮冯市长和邝明达、郑小光他们承揽下那些责任，他已经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局外人了。如此一想，黄一平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只是希望在这个时候，你不要抛下他不管。毕竟我和他是多年的夫妻，毕竟我们还有个儿子在国外读书，我想，你能帮就帮他一下吧，只要他不倒，缓过来就还能再翻身。”朱洁的语气很诚恳，这让黄一平听了有点心疼，毕竟，这是个曾经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
“我知道，这个你完全放心。如果仅仅为了说这些，其实你只要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黄一平尽量想把语气放平和，可连他自己也能听出其中的某种怨气。
朱洁好久没有吱声，但黄一平感觉她在流泪。
这时，黄一平忽然有一种冲动，身体也像快要爆炸似的反应强烈。可是他知道，此时，欲望背后隐藏着的已然不是感情，而是恶作剧，甚至有某种更为强烈的报复欲。他的手紧紧握着朱洁的手，朱洁的手也在用力。然而，黄一平什么也没有做，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尽量驱赶着脑子里的邪恶，后来甚至连正视朱洁的勇气也没有了。
“你要记住，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也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是我心中最亲近的弟弟！”朱洁说这话时，紧盯着黄一平。
黄一平一听，心中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轰然垮塌下来，原本非常矛盾、混乱的心绪瞬间平静。他更紧地握着朱洁，两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刚才朱洁一言，就像一阵狂风暴雨，顷刻就将黄一平心中的那堵墙击倒，原本躲藏于墙后的犹豫、后悔、担忧、害怕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到此时，他才恍然大悟，这几天虽然已经答应了邝明达、郑小光，做好了独自赴死的准备，为此，他给自己寻找了不下一千条理由，可他依然在期待一个更加有力的支撑。现在，这个支撑终于等到，那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一直需要、并且始终把自己视作弟弟的女人！就为了她刚才那句话，他即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由是，黄一平又想起那天在医院的一幕。当那场景如电影般再现眼前，他忽如醍醐灌顶，原来一切都是天意，是死是活，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上帝早已安排妥当。
也不知过了多久，黄一平轻轻松开朱洁的手说：“大姐，我们回吧。”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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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达集团和郑小光事件的调查处理很快有了结论。
根据年副部长一行的缜密调查，最后认定人民来信反映的情况部分属实，部分查无实据，还有一些则纯属子虚乌有。其中，明达集团的问题主要是内部管理不严，规章制度松弛，尤其是财务监管失控，以至财务主管王大海可以随便挪用两百万元巨款用于炒股，幸好当事人醒悟及时，才未给国家和集体财产造成巨大损失。有鉴于此，阳城市政府决定退出在明达集团的国有股份，并对企业法人邝明达给予适当批评。对王大海挪用公款一事，由于挪用时间不长，归还赃款及时，认罪态度较好，法院判决免于刑事处分，建议公司给予开除处理，并按规定程序吊销其注册会计师任职资格。
处理结论下达之后，阳城市政府常务会议作出决定，由市国资委出面协调，退出明达集团的国有股份，由邝明达本人全资收购。由此一来，邝明达在明达集团的股本比例进一步加大，他也因此成为集团真正的所有者。
对于郑小光工程上的问题，城建局副局长马大富、交通局副局长何忠来等人，在工程招标、合同监管、资金结算等方面把关不严，且多次私自接受对方宴请、馈赠，所幸工程质量基本合格，没有造成明显不良后果，情节、数额、后果都够不上刑事处理，加之他们均已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又积极退还了所收钱物，因此，建议由单位党组织内部处理。
郑小光和邹蓉蓉合资的那个光蓉建工，决定不再在阳城承建任何工程，现有在建项目争取尽快了结。据说，郑小光已经私下告诉于海东等人，他的下一个战场将挥师江南的阳江，继续他的淘金之旅。
黄一平的姐夫，也就是明达集团财务总监王大海，以有罪免于刑事处理之身，重新回到下岗失业状态。让他始料不及的是，调查组、法院、检察院等部门在有关处理意见中，几乎不约而同提出应当依照法规吊销他的注册会计师资格证书，这使他倍受打击。从事财会工作多年，为了这个资格证书，他几乎翻烂了所有财会书籍，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花费的心血、精力不堪回首，可现在说吊销就吊销了，而且还将影响终身。事前，邝明达虽然曾经许诺，以后还会重新聘用王大海，可那毕竟只是许诺，而且即使再回到公司，也不再可能回到财务岗位，更加不可能有那么优厚的待遇了。眼前的现实是，随着王大海被开除，黄一平姐姐家的小康生活戛然而止，高额房子贷款难以为继，车子眼看也养不下去了，王大海在亲戚、朋友、同事、邻居圈子里的清白声誉一败涂地。王大海年过七十的老父亲，在电视报纸上看到儿子挪用公款的消息，整天闷在家里不愿意出门，不几天便突然中风偏瘫，生活陷入不能自理。王大海的儿子，也就是黄一平的亲外甥，在学校和同学争吵，结果对方骂他是贪污犯的儿子，一气之下与同学打了一架，回家后再也不肯到学校读书。原本计划中的出国留学方案，更是无法再提。
至于黄一平本人的问题，调查组专门找他谈话，做了笔录。
找黄一平谈话的是年副部长手下一名副处长，还有一位好像是省纪委的一名工作人员。
面对调查人员的询问，黄一平态度相当诚恳。
谈话的气氛很轻松，也很融洽，从眼神、表情到语气、言辞无不充满了那种心照不宣的意味，随便得如同平常朋友间的聊天。
调查人员问：“知道今天找你来谈什么吗？”
黄一平答：“知道。是关于郑小光在阳城做工程的事。”
“能说说你和郑小光的关系吗？”
“能。我们是朋友，好朋友。”
“请具体说说你和他交往的过程，以及他来阳城拉工程、请客、送礼方面的情况。”
“好的。我和郑小光大概是在六年前认识，之后他经常来阳城找我玩，一起吃饭、聊天，慢慢就成了好朋友。从五年前开始，他在阳城承接城建、交通方面的工程，都是由我出面接待并介绍给城建、交通等相关单位负责人。期间，有些招标投标、合同修改、工程款预支方面的事项，也都由我通过请客的方式帮助安排。”
“冯开岭同志知道这些事情吗？”
“不知道。他完全不知情。都是我自己单独出面、私下安排，有时也悄悄打他的旗号。我再声明一下，这件事与冯市长毫无关系。”
“郑小光给你送过东西吗？你接收过吗？”
“郑小光是给我送过一些东西，但现金、金银首饰之类没有接收过，超过两千元的购物卡也都退还了，只收下小孩衣服、化妆品、食品以及小面额购物卡。这个，我愿意全部作价退还，并且接受组织处理。”
“你能对自己的陈述负责吗？”
“能。我对上述的所有事实，负全部责任。”
谈话很快结束，前后大约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看得出来，调查人员明显大大松了一口气。问话结束后，黄一平看都没看那些记录文字，就很爽快地在材料上签了名。放下笔，他甚至有某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解脱感。
谈话那天恰好是礼拜六，汪若虹带小萌回了阳北娘家。黄一平回到家正值傍晚，他饭也没吃，脚也没洗，就和衣躺到床上很快沉沉睡去，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其间，他做了好多个梦，一会儿随着冯市长出现在某个大型宴会上，灯红酒绿，杯盏交错，周围全是媚态百出的笑脸与逢迎；一会儿独自一人置身于某个空旷的草原或沙漠，放眼所及无边无际，或狂风频袭、飞沙走石，或静寂异常、煞是可怕；一会儿又好像回到童年时光，依旧与当年玩伴游戏于村中池塘，比赛扎猛子、狗刨式种种泳技……
多少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放松地睡了个长觉，也似乎把过去所有欠下的觉都补了回来。总之，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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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后不到一个星期，对黄一平的处理决定就下来了。
调查组认定，一方面，黄一平利用职权把自己的姐夫安插到明达集团，对王大海的违法犯罪负有一定责任；另一方面，黄一平凭借市长秘书的职务影响，假借市长名义，帮助朋友郑小光到下边乱打招呼，干扰了有关职能部门依法按章办事，且有轻微收受贿赂行为，损害了领导机关和党员干部的形象，也违背了国家公职人员的行为规范。鉴于上述错误，给予黄一平党内警告处分，调到市委党校后勤处，仍然享受正科级待遇。
这样的处理，还是让黄一平吃了一惊。面对找他谈话的市府副秘书长，他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这个处理也许只是暂时的，等冯市长到位了，一切都会得到纠正。”副秘书长安慰黄一平。
黄一平脑子里一片混沌，处理决定上的那些字一个也看不清楚。此时，有一点他很明确，市委党校是事业单位，而市府秘书是公务员性质，两者政治、经济待遇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何况，即便日后还能从市委党校再回到市府，可那个党内警告的处分，却是一笔污点，会一直放入档案伴随终生，对将来的提拔使用肯定有很大影响。
“出去一下也好，先避避这个风头吧。你这儿了结了，别的一切就都迎刃而解。”副秘书长还在寻找更合适的话劝慰他。
黄一平知道，这个处理决定是省委调查组定下的基调，经过了阳城市纪委、机关党工委等多个部门，肯定也征求了冯市长的意见，甚至得到市委洪书记、丁市长的首肯。凭他的正科级别，自然无需如此麻烦，可依他的特殊身份，则会把该走的过场都走到。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就在处理决定上签了名，算是认可这个结果。
事后，黄一平从多个渠道获知，对于自己的问题，冯市长表现出了惊人的惋惜和痛心。
在黄一平向省委调查组承认错误之后，冯开岭第一时间就给省委调查组写了一份书面检查，接着又分别在市委常委会、市府党组会上做了检讨，着重反省自己作为一名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在自我严格要求的同时，却没有管好身边的人，自身清廉却没能使身边人一起清廉，据说，其痛心疾首到几近落泪的程度。
谈过话，黄一平自然就无需再到市府上班，更加不必随侍冯市长左右。
在等待办理调动手续的那些天里，黄一平的生活忽然就像发生了一场八级地震，面前是一仞齐崭崭的断崖与沟壑，把过去和现在齐崭崭断开，而未来则完全深不见底、一片茫然。
黄一平陡然陷入了孤独与寂寞，一时无所适从、不知所措。
往常跟随冯市长的日子，黄一平早晨七点准时起床，洗脸、刷牙、吃早饭、上厕所，每样事情的前后顺序、费时多少全部一丝不乱。八点钟，司机老关准时在楼下摁响三声喇叭，黄一平闻声会在三分钟内下楼、上车，八点二十左右到冯市长家楼下。一般情况下，司机老关在楼下等，黄一平上楼，帮冯市长拎包、泡茶、穿衣、取鞋，有时甚至帮助做点洗洗涮涮的家务。机关九点上班，他和冯市长通常提前十分钟进办公室，在冯市长浏览当天报纸的间隙，他梳理当天需要处理的事务、会议材料、待签公文等等，然后等待冯市长吩咐，或者随同外出视察、开会，进入当天的工作时段。冯市长中午有午睡的习惯，一般是在办公室里面的那张小床，或在开会的宾馆、酒店，偶尔也会回家。但是，不论春夏秋冬，黄一平都不能睡，也不敢睡。冯市长午睡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冯市长上午签发、圈阅过的文件需要送回办公室、机要室，冯市长的批示需要反馈给相关部、委、办、局负责人，经过修改的讲话稿需要交到文印室重新打印，等等，或者即使什么事也没有，他也只能守候在房间外边，帮助冯市长接听手机，防止领导被无端打扰，也防止错过重要电话贻误大事。等到冯市长午睡起来，黄一平又随之进入每天的另一个工作周期。到晚上，其实才是冯市长最为繁忙的时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每天都有那么多的接待、应酬，常常从一家酒店转到另一家酒店，一个宴席换到另一个宴席，赔不完的笑脸，说不完的笑话，吃喝不完的美酒佳肴。黄一平呢，照例拎着两只沉重的公文包，拖着比公文包更为沉重的脚步，小步快跑着跟在冯市长后边，虽然上不了正席，甚至也碰不上筷子，却要空着肚子一杯接一杯帮冯市长代酒。也就在这几年，黄一平的酒量被锻炼出来了，以前几乎滴酒不沾的他，现在可以对着酒瓶干“吹”进去一斤白酒。离开了酒席桌，却不能回家休息。每天深夜，才是冯市长最兴奋、黄一平最辛苦的时段。伴随着冯市长酒后泉水般喷涌的文思，是黄一平永远写不到尽头的材料与文章。有时，于冯市长不过是一言半语的奇思妙想，甚至只是稍纵即逝的灵感一现，可到了秘书黄一平这里，则常常化作漫漫彻夜里的苦思冥想。因此，难得有一天赶在半夜十二点之前进到家门，黄一平甚至养成了前半夜睡不着觉的毛病。
现在，突然脱离了那种生活节奏，黄一平感觉很不习惯，很不适应。本来，早晨可以不那么早起，可到了七点，自会准时准点苏醒，再想把眼睛闭上就如同遭罪。白天没事了，空闲了，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从书橱里找出很多诗歌、散文、小说，又在小区门口的报亭里买回大摞晚报、快报之类，试图用读书看报打发时光。为了增强读书看报的氛围，他还燃起檀香，泡好西湖龙井、巴西咖啡，甚至准备了舒缓、柔和的轻音乐。可是，不管自己下多大决心，也不管环境、气氛营造得多么安静优雅，书报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打开电视机、影碟机也是一样，无论多么生动的画面、剧情都无法进入脑子。后来，他又找来菜谱，买来好多新鲜的菜，希望重拾当年的厨艺。结果，不是把锅烧干了，就是少放了油、盐、味精之类。总之，他已经完全无法静下心来，脑子里装着的还是平时那些事儿，感觉身边还有一个冯市长，随时会对自己发号施令，而自己也随时需要听从召唤、冲锋陷阵。别的不谈，就说自己那只手机，过去整天响个不停，所有需要找冯市长请示、汇报、吃饭、套近乎的人和事，大多先要通过他摸底、通报、预热、沟通，让他感觉不胜其烦，往往连吃饭、睡觉都不得安静。那时，办公室里有规定，冯市长也有交代，秘书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开着。有时，夜里正和汪若虹亲热，手机忽然就响了，或者即便不响，脑子里也有根弦紧绷着，搞得自己很紧张，汪若虹也兴趣索然、十分恼火。现在手机忽然沉默了，有时一整天都不响，他却又不习惯了。手里空着的时候，固然总是不时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生怕有重要来电被错过，有时听到楼上楼下门铃声，或是走在大街上别人手机响，也会神经质地拿出来看一下。夜里，手机放在床头开着不是，关着也不是，后来干脆扔到客厅却更加不放心，搞得整夜不得安宁，旁边的汪若虹同样无法安睡。
有天夜里，黄一平实在睡不着了，就一个人悄悄披衣下床出去蹓达。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就走到市府办公楼。看看上边没有灯光，他同门卫打个招呼，说是过来拿样东西，而后悄悄上楼打开自己的房间，溜进了空寂的办公室。黑暗中，他默默坐在那张熟悉的办公桌前，脑子像放电影一般，尽情回味着在这里几年的点点滴滴，直到泪流满面，外边天色将亮。
之后连续几日，他几乎每天夜里都要过来，或是坐在自己办公室，或是悄悄打开对面冯市长的门，静坐那么几个小时，多数时候连灯也不打开。只有重新回到这种熟悉的环境，他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到这时，黄一平已经完全明白，经过几年的秘书生活，尤其是在冯市长身边这段时光，他已经被固定在某个生活轨道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频率在运行，现在突然面临改变，则很难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更难回归正常的心境。
69
在离开政府办到党校报到之前，冯开岭请黄一平一家吃了饭，是由朱洁出面通知的。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情况会这样。我都感觉自己无颜见你了。”朱洁的电话直接打给黄一平。听得出来，她很内疚。
“没关系，大姐，不要这么讲，我有这个思想准备和承受能力。”黄一平努力平静自己的语气，内心里还是有些激动。
“好在他已经平安无事了，只要有他在，不会让你受太大委屈。放心吧，过些时候我会和他说，让你还回到市府，还做他的秘书。”朱洁安慰道。
黄一平知道她说的那个他，是指冯市长。有她这句话，他原本已经沉下去的心，又慢慢有些浮动起来。不管怎样，这话对他总算是个安慰。况且，他也完全相信，她会说到做到。
其实，最近一段时间，他也一直在苦苦等待着这样一个电话，这样一句话。原本以为，在处分和调动决定下达之前，冯市长会先找他谈一谈，和他打个招呼，让他有个思想准备。或者，即使事先不谈，事后也会马上找他，至少给他打个电话以示安慰。又或者，冯市长本人无暇、不便亲自找他，哪怕让邝明达、于海东之流代为安抚一下……然而，期待中的事情一桩也没有发生，黄一平难免感觉失望。现在，冯市长终于出现了，而且要邀请他一家吃饭，这让他对自己的未来又有了一些信心。
吃饭地点就在阳城大酒店，放在一个相当豪华的小包间。
黄一平不明白的是，冯市长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请他。平时，这里是阳城市级机关接待、宴请的中心，不光是四套班子领导，就是下属的那些部门负责人，但凡招待档次稍微正规、高级一些，也都喜欢放在这里。
冯市长请黄一平那天，正好是周末，酒店里的人很多。黄一平领着汪若虹、小萌走进去的时候，不少在那儿应酬的领导、秘书、机关干部都看见了。
好多天没见到冯市长，黄一平握着他伸出来的手，忽然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好像一个落水很久了的人，在经历了种种恐惧、扑腾之后，终于抓住了岸边一棵树。冯市长依然满面春风谈笑风生，就像此前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上了桌就不停给汪若虹和小萌夹菜、加饮料，还特地吩咐黄一平：“你也多喝点，不要客气，今天我们是家宴，放开一些不要紧。”
吃饭的时候，本来以为冯市长会主动说点什么，可是除了敬酒、让菜，还是什么也没说。黄一平几次站起来敬酒，说到谢谢冯市长信任、栽培之类，底下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冯市长以哈哈一笑给挡在半道。加上，不多一会儿，周围包厢里很多人知道冯市长在这里，就不停有人进来敬酒，饭桌上因此就无法有更多语言上的交流。
前来敬酒者，多数都是熟人，敬过冯市长夫妇，照例顺便也敬黄一平全家。黄一平明显感觉到，在那些敬酒者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与惋惜，这让他非常不舒服。丁市长秘书小吉，还把黄一平悄悄拉到包厢外边，搂着他肩膀安慰说：“人都有走背字的时候，不要过于放在心上。你看，你这次虽然这样了，可冯市长照样请你吃饭、为你送行，说明了什么？既说明你遇到了一位有情有义的好领导，再就是说明你到党校不过是走个过场。眼看冯市长马上就扶正了，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哩。”
黄一平听了，心里马上就有些发酸。他知道小吉话里的意思，与别的那些人的眼神完全一样。他们一定以为他犯下的那些错误，桩桩都是事实充分、证据确凿，一切也都是咎由自取。可是，如果换个位置，倘是黄一平处在那些人的角度，不也会是同样想法吗？
接下来敬酒的人越来越多，很快便冲淡了这边酒席的主题，成为冯市长接受朝拜的圣坛，也是黄一平接受怜悯的受难地。黄一平的耳朵里，被强行灌注了很多吐沫与语言垃圾，有些人即使嘴上什么也没说，可那目光里的内容照样无比丰富，很有些看待失足青年时的恨铁不成钢。
渐渐地，黄一平领悟到冯市长在这里请客的真实用意。他猜想，冯市长是希望在这样的场合，通过制造热闹、繁华的环境，避开与自己的单独面对，尤其避免冷静、深入的对话。同时，他也要向人们表示，自己是一个多么重旧谊、重情义、具有人情味儿的领导，虽然部下犯下这么大的错误，给自己惹了这样多的麻烦，可他依然宽怀大度、不以为忤，努力做到仁至义尽。
明白了冯市长这样一番苦心，黄一平心底反而轻松起来。他想，帮人帮到底、送佛到西天吧，既然鞍前马后服侍了冯市长四五年，既然帮他扛下那么大的事儿，今天就算再为他最后效劳一次吧，干脆帮他把戏演到终场落幕。于是，一不做二不休，黄一平把面前的小杯换成大杯，主动给自己倒满，只要有人进来敬酒，他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忏悔、表白说：“来到这个世界上四十年，在我遇到的所有师长、领导里面，冯市长是最好的一个。我所犯的一切错误，都有愧对于冯市长对我的言传身教。我很惭愧！”
不仅如此，到后来，黄一平还拎着酒瓶和酒杯，主动出击到周围的包厢，逢到熟人就敬酒，也是重复着同样一段陈词：“你们看，我现在都这样了，冯市长还请我吃饭，够意思吧。遇到这样的领导，是我黄一平之福，也是阳城全体人民之福。来，为我们尊敬的冯市长干杯！”
喝到最后，黄一平渐渐眼神散淡、舌头滞重，脚步踉跄得厉害，大家都看出他喝醉了，就都劝他不要再喝，甚至有人上来夺他的酒瓶与酒杯。可是，他嘴上仍然一个劲说自己没有醉，还是坚持与人碰杯、干杯。最后，朱洁和汪若虹都不让他再喝了，强行把他搀扶出去，送上一辆出租车。
离开酒店回到家，黄一平死狗一般伏倒在客厅沙发上。汪若虹赶紧打来一盆热水，却看见丈夫浑身颤抖如筛糠一般，刚开始还没有声音，渐渐就听到一阵紧似一阵的抽泣，继而转为放声大哭。
黄一平哭的时候，不停地揪扯着自己的头发，连声斥骂：“傻！傻！真他妈傻！”及至后来，声嘶力竭一样，听了令人汗毛倒竖。
汪若虹虽然并不明白黄一平话里的意思，也不完全懂得近来发生的那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有一点她却看得真切，黄一平今晚其实是有意想把自己喝醉。眼下即使这样，貌似已经醉得不行，可他的头脑却依然非常清醒。作为一个与之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妻子，她比别人更了解自己的丈夫。
看着丈夫痛苦不堪的样子，汪若虹除了叹息与难过，也别无他法。
70
省委突然决定，阳城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冯开岭调任阳江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阳江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调任阳城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
换届前夕的这种组织调动，传递的信号非常明确：冯开岭将出任阳江市下一任市长，阳江来人则接替丁松的市长职务。一番风雨之后，冯开岭有惊无险地实现了他的仕途升迁。未能在阳城直接晋升虽说多少有点遗憾，可是，能到阳江易地提拔，不仅不算吃亏，而且还让他捡了一个大便宜。
阳城与阳江，两个同属省直辖的地级城市，前者地处江北，虽说幅员、人口都超过后者，但比之地处江南的前者，经济总量却远远不及，在全省排名更是差距不小。从某种意义上讲，冯开岭由阳城调至阳江，算是糠箩跳进米箩。更为重要的是，阳江政坛环境一向很好，市委、市府等几套班子配合默契，关系也很融洽。因此，十多年来，阳江党政主要领导大都得到提拔重用，现任省委、省府班子里，就有好几位曾在阳江任过书记或市长，甚至还有两位阳江官员，被派到西部、东北边远省份担任省长。由是，省内有句顺口溜流传甚广：做了阳江官，等着朝上蹿。
那个曾经摩拳擦掌与冯开岭竞争的张大龙，弄了个狗咬尿泡空欢喜——免去市委副书记职务，担任人大常委会党组副书记，副主任一职等待来年人代会选举。年轻的副市长秦众，则如愿被任命为阳城市委常委，离常务副市长只有两个月之遥。
知道冯市长调动的消息时，黄一平已经在党校上了半个月的班。
那天，正好党校有一期学员结业，黄一平和后勤处一帮人忙着搬椅子摆座位，准备为学员拍结业照。
来到党校后勤处，暂时还没有给他分工。处里总共六个正式工作人员，一个处长两个副处长，其他还有两个主任科员。他的被保留的所谓的正科级，其实也就相当于主任科员，说白了就是一般工作人员。听处长话里的意思，处里的所有工作都有固定分工，目前不宜拆开重新调整，只有等一个老同志马上退休了，他负责的门卫和绿化这两块，才可能交给新来的黄一平。
“我刚来正好学习学习，有无分工没有关系，领导让做什么我一定不讲价钱，保证圆满完成。”黄一平向处长表态道。
处长紧盯着黄一平看了半天，感觉他语气、表情都很诚恳，不像有什么情绪，这才放心地笑了，说：“好好干，你还年轻。再说，党校待遇其实不比你们市府机关差，在这儿工作并不吃亏，多少人头削尖了还挤不进来哩。”
黄一平知道，处长说的也是实话。市委党校地处西郊，得益于连续不断的在职培训和学历进修，这些年挣了不少钱，不仅校园建设得不错，教学楼、办公楼、宿舍楼都比阳城大学强，体育馆等附属设施也非常齐全、气派，据说教工福利待遇也很好。最主要的是，这边的人虽然层次不是很高，特别是后勤这一块接触的人大都比较粗俗，多是些烧饭、扫地、看门的农民工，可到底没有机关那么复杂、费神。因此，黄一平以一颗落难之心坦然面对，逼迫自己慢慢适应这个环境，但凡见到有什么杂事就主动帮忙。这不，看到处里几个同事在搬椅子，他也上来加入其中。
谈论冯市长调到阳江一事者，是组织部一个处长。眼下准备拍结业照的这个班，是他们主办的乡镇党委书记专修班。
听说冯市长调走的消息，黄一平感觉有片刻的眩晕。生怕自己听错，他又有意往那个处长身边凑了凑，他们果然还在讨论那个话题。于是，黄一平的脑子里立即陷入一片空白，原本往外搬的椅子居然又搬了回去。
“怎么会这样？原来是这样！”他不停地反复念叨着这两句话，就好像面前有个人随时准备接受他的责问。
处里有个同事看他表情怪异，马上上来关切地问：“黄秘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黄一平摇了摇头，赶紧找个没人的角落倚墙靠着，静静地呆了足有半个小时。他感觉，内心深处正有某种东西在慢慢垮塌，无声无息却撼天震地、撕心裂肺。
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很快，冯开岭调离的消息正式见诸于报纸、电视，随之传得满城皆知了。而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他形同天壤、遥不可及。
那几天，没事的时候，黄一平常常一个人发呆，猜想哪些人此时会围绕在冯市长身边，哪些人正在忙着设宴为冯市长送行。在那些充满温馨、热情洋溢的饯行宴席上，那些送行者一定会敬很多酒，说很多恭维、感激的话，对冯市长的高升和无限光明的前途表示最热烈最衷心的祝贺。而另外一些人，则会劝冯市长少喝一点，甚至争着帮他代酒。那个冯市长哩，照例会很有风度地端起酒杯，字斟句酌地说着回敬的话，眉间那个川字里写满了得意，右腮那块咀嚼肌滚动得神采飞扬。
阳城的报纸电视上仍然有冯开岭的名字、镜头，甚至比过去更加密集，位置也更加显要，那是冯市长在向阳城人深情地告别，同时展示他最终胜利者的姿态。在某个场合，电视台记者请冯市长发表一些临别感言，相互之间有如下一段对话——
记者：“冯市长，您在阳城工作这么多年，现在要离开家乡异地高升了，请问，您有什么话要对阳城人民说的吗？”
“是的。大家都知道，我是土生土长的阳城人，是阳城人民的儿子。这么多年来，我在阳城这片土地上生活和工作着，得到母亲一般的哺育与滋养。现在，我将离开这块熟悉的土地，内心深处自有千言万语，凝结成一句话就是，感谢阳城人民，感谢阳城这方热土！而且，不论我走多远，去往何处，我的心始终与阳城六百万人民在一起，我的根始终维系在阳城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冯市长一如既往侃侃而谈，眼睛里似乎还闪烁着一片泪光。
记者：“在阳城担任领导多年，取得的政绩令人瞩目，在百姓中的口碑也为大家一致公认，请问您此时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冯市长几乎无需思考便脱口而出：“首先我要声明，我的成绩属于阳城人民，属于和我一起工作的团队。此时，我最大的感悟是，作为领导干部只有心系人民群众，心系党的事业，做勤政廉洁、克己奉公、执政为民的表率，才能得到最广泛的认同。另外，我还想着重强调一点，就是作为一名领导干部，自己身体力行作出表率固然重要，但也要时刻教育、引导、带动好家人和周围同事，在管好自己的同时，还要管好身边的人，尤其是像秘书这样特别亲近的人。”
……
冯开岭的这个专访，由于受到观众的高度肯定，电视台特意破例增加了播出次数。因此，那两天里，只要打开阳城电视台的几个频道，就不时会听到冯开岭铿锵有力的声音。
刚开始看到这段访谈，黄一平感觉极不舒服。他觉得，冯市长那些话中的字字句句，就像一把把锐利无比的尖刀，一下接一下戳在他的心头，使他的心刺痛不堪，血流不止。为此，他一次又一次对着电视，泪流满面。
然而，电视上总播放那个专访，而黄一平也总在有意无意地追看那个专访，连续几天一直如是。到后来，黄一平慢慢就不再难过，反而有一种禁不住要笑的感觉。于是，再看的时候，他就任由自己笑了出来，开始只是微笑，后来发展到大笑，最后居然狂笑得止不住声，弯下了腰，把旁边的汪若虹和小萌都弄愣住了。
“你没事吧？”汪若虹不放心，用手摸了摸丈夫的额头。
“爸爸，不要紧吧？”小萌也来抱住了爸爸的脖子。
“没事，真的没事，太没事了。”黄一平擦着笑出的眼泪，搂住妻子、女儿，依然紧盯着电视上侃侃而谈的冯市长。
71
冯开岭离开阳城赴阳江上任前，专程前来市委党校，向全校教职员工辞别，同时点名要见黄一平。此前，冯市长曾经通过邝明达、于海东等人约过黄一平，希望见面聊一聊，结果被他以种种理由婉拒了。
知道冯开岭要来党校，黄一平还是找个借口避开了。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和他见面了，确实也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最终，冯开岭只好给黄一平留下一封信，是由邝明达代为转交。
冯市长的信写得很短——一平同志：
本想当面向你告别，可是由于时间紧迫，看来不行了，留待下次吧。
过去五年，你在我身边担任秘书，虽是组织分配、职责所系，却也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为我分担了很多事务，吃了不少辛苦。感谢这么多年来你对我工作的支持和帮助。同事情谊，永志难忘！
这次因为工作中的失误，你受到处分并被调离，这让我也感觉非常震惊和痛心。你还年轻，前边的路还很长，希望你正视错误，认真吸取教训，积极相信和依靠组织，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再爬起来。切记，千万不要背上思想包袱，不要怨天尤人，更加不要破罐子破摔。
最后，请代表我和朱洁问小汪和小萌好！冯开岭即。
黄一平读着这份由冯市长亲笔撰写的短信，上边的每一个文字乃至标点都非常熟悉，语境更是具有强烈的冯氏特色。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反复咀嚼着其中那些话，真是万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他在内心里一再检讨、追问自己：难道我真的做过什么，差点毁掉冯市长的大事？我需要正视什么错误、吸取什么教训呢？我怨天尤人了吗？我是在哪里跌倒、又应当从哪里再爬起来呢？
读着读着，黄一平自己都感觉有些疑惑、迷茫了。他相信，冯市长在写这封信时，一定也有同样的疑惑与迷茫。
在转交信的同时，邝明达还告诉黄一平：“冯市长走之前非常记挂你，专门同党校领导打了招呼，让他们对你多加关照。这样一来，你在党校就不会吃亏了。”
“谢谢！”黄一平显得很平静，也很绅士。
送走邝明达之后，黄一平忽然感觉应该做点什么，或者说需要通过某种方式，向过去作一个彻底的告别，对自己有一个断然的了结与交代。他希望，在余下的岁月里，死心塌地做一个党校后勤工作者。
黄一平做的第一件事，是撕掉冯市长的那封信。他撕得很从容、优雅，将薄薄一张纸撕得很碎很碎，接着用打火机将那一堆纸末化作灰粉，又倒进厕所用水冲掉。然后，他开始清理从办公室带回的物品。他把那些与秘书工作有关的书籍、杂志、笔记、日记，统统捆扎起来送给了收废品的山东老汉，干净得连一张纸片也不留下。同时，他把所有电话号码、短信从手机里一一删除掉。
黄一平的手机里，有很多好笑的短信。那些短信，有些来自秘书同行，有些来自熟悉的机关干部，还有些则来自当年的同学、同事。这些短信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黄、灰、黑，如果不是少儿不宜的荤段子，那多数就是带有点灰色调侃或黑色幽默。黄一平与这些人之间的这种信息互动，既有娱乐、游戏的性质，又具有联络感情、沟通关系的意思，表明大家交情达到了一定程度。有时，黄一平也把一些好笑的段子转到冯市长手机上，供他一笑，纯然为了让他放松与休息。有时，如果很久没有这种短信了，或者冯市长忽然情绪大好了，他还会冷不丁地问：“一平，有没有好段子，发两个过来。”因此，黄一平经常就要留意搜集这样的段子，有选择地保存在手机里，以备冯市长不时之需。
现在，这些段子都不再需要保存下去了。
黄一平在删除那些短信时，还会不时停下来，或是看看发送者的号码，想象一下当时的情境，或是再回味、咀嚼一下段子的内容与含意，感受一下其中的乐趣与智慧。
有一条短信，发送者的号码不太熟悉，已经想不起机主是谁了，但是，内容很有意思——
一次交通事故，汽车摔下悬崖，官员、秘书及司机同时挂在悬崖边的一棵树上。这棵树只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眼看树枝就要折断，必须得有一个人马上松手，摔下悬崖牺牲自己。这时，官员首先开口，说：“同志们，朋友们，女士们，先生们，我的生命最最重要嘛！”话音刚落，司机很惊讶地责问秘书：“领导这么重要的讲话，怎不鼓掌？”
这条信息，就像一篇精致小品，留给读者以广泛的想象空间，以及会心一笑的余地。黄一平多次读过，每次看到都会忍俊不禁。可是，现在再看这个短信，他却无比震惊——那个一边拍手鼓掌、一边从悬崖上跌落下去粉身碎骨的倒霉秘书，多么像是自己。就好像这条短信，是一个熟知内情的人，专门为他而创作。又也许，这则短信来自遥远的天际，是上苍送给他的一份礼物，也未可知。
“唉！”黄一平的指头在手机删除键上悬空很久，终也没有拿定主意，是按还是不按。
成稿于2009年9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