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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界今日头条推送
作者：青端
内容简介
 【剧情崩得没眼看的文，别跳坑otz】 山海门的大师兄方拾遗，从小到大都是修仙小报的热门话题人物。 某年某月，方拾遗捡到个小师弟，小师弟体弱多病，资质不行，方拾遗爱护倍加。 直到有一天，方拾遗看到柔弱的小师弟随手捏死只大妖怪。 方拾遗： 忽然有点胃疼。 修行无岁月，修仙小报也走向衰败。办刊的道友一不做二不休，准备开始连载十八禁爱情故事。 岂料方拾遗与隔壁山头仙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预告刚出，小师弟便揣着剑找上门。 第二天小报开始连载山海门大师兄与小师弟不得不说的十八禁故事。 修仙界轰然大动：精彩！ 方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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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修仙界今日头条推送：
神秘人大闹白玉京，五大门派执法弟子穷追不舍，半路斗法相撞，齐齐掉进粪坑。
北方魔族传音符无法越过中洲屏障，新的传讯工具效率低下，三年前的瓶子终于飘过北海，渔民打捞上来，内里纸条残缺不堪，经语言鉴定阁彻夜研究，上面写着“三天之内人族必死”。
未来几年，中洲北境将陆续收到来自北方魔族的漂流瓶，语言鉴定阁放话：再来一千个也能破解！
北天宫宫主再次约战山海门门主，大败而归，借酒浇愁，一剑扫平某不知名山头，被秩序执法队抓进天牢，昨日酒醒，不敢暴露身份，却惨遇老友，被一眼认出。
寻兽启示：鹤鸣庄于近日丢失一灵兽，形似猫，高三丈，重四千两，毛发雪白，性格温顺，一顿二十斤雌兔，素菜喜食莲花，小名蛋蛋……
……
……
“咚！”
一声巨响忽然灌进耳中，惊若天雷，早课上几个沉迷小道八卦的弟子耳边一炸，齐刷刷炸了毛，“啊”的还没叫出声，听到前方传来的重重咳嗽，又跟被掐住了喉咙的大鹅般，全部滞住。
伏在首座案几前的老先生面无表情地盯着这群要么打盹，要么偷看闲书的小崽子，举起个鼓槌，咚咚咚连敲，张口怒斥：“目无尊长、顽劣不堪！”
弟子们顿时如风雨里飘摇的鸡崽子，苦不堪言地对望一眼，偷偷封住听觉的、悄悄往耳朵里塞棉花的、宝相庄严默念心经的，齐齐在心里怪叫：又来了！
“我山海门从师祖开山立派，千年以来，傍山依海，承天地灵气，育不世之材，古往今来，多少大能出身此地，可到了你们这一届！”老先生边说边敲鼓，越敲越大声，几乎震颤书案，痛心疾首，“你看看你们一个个，懒怠修行，贪图享乐，金絮其外，败絮其中！山海门垮掉的一代！我在此教书百年，你们是我教过的最差的一届！”
声音掷地有声，弟子们面面相觑，硬着头皮回：“是。”
“还敢应‘是’？顽劣、愚蠢、无药可救！你们就不能学学你们大师兄？”
说完，老先生才发现不对。
为人榜样的大师兄哪去了？
“大师兄……”
前排弟子缩了缩脖子，指指后面，小声道：“易先生，大师兄睡着了，您小声点……”
老先生呛了呛，顺着一看，重重青衣小弟子后，趴着个白衣少年，卯时，浮云阁迎来了第一缕阳光，打在少年酣睡的俊俏脸蛋上。
还在头上贴了张符，看符文所画，正是昨日在课上学来的能藏匿声息的“匿息符”！
真他祖宗的是好榜样。
易先生火冒三丈，“咚”地再次猛敲小鼓，暴喝出声：“方拾遗！”
中洲五大门派之首，山海门新的一天，一如既往地鸡飞狗跳。
大师兄结束了与周公论道，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还以为梦中雷点似的鼓声是下课声，左右看看：“哎，下课了？”
“……”
众人屏息静气。
早课的闹剧结束，小弟子们挨了罚，罚抄《山海门经史》一百遍，顺便写篇心得体会。
八成猜到了方拾遗不会老实抄，易先生也没罚他，恨恨地掐断一把胡子，气冲冲地去找门主告状了。
先生前脚一走，弟子们后脚便凑向方拾遗，蹬翻了凳子，踢歪了屏风，碰倒了香炉，前拥后簇，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的，活像一枝头的鸟儿：“大师兄，听说您领悟了《山海剑诀》第五重，真的吗真的吗？”
“大师兄，我《山海剑诀》的第二重第七式总是无法顺畅施展，教教我呗？”
“这期《修仙小报》上没有大师兄的名字诶……”
“嗨，下期咱们大师兄肯定是头条！”
“大师兄大师兄……”
修了十几年仙，即使已经辟谷，方拾遗依旧保持着凡人的惰性，该吃吃，该睡睡，睡饱了神清气爽，从容不迫地应对师弟妹们。
回答了几位师弟妹于修行上的难题，眼见着凑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大有把他困在这儿一天不走的架势，方拾遗果断结束话题，准备脚底抹油。
重重嘈杂的人声中忽然响起声冷嗤，穿透力极大，在一片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中，像指甲挠在了石板上，刺啦一声，极不和谐，挠得人倒吸冷气，浑身不适。
小弟子们笑意滞住，大气也不敢喘，小心望向书案第一排。
方拾遗坐在书案上，随手抛着小香炉，扬扬眉，转头看去，前排的少年也转过头来，冷冷地与他对视。
六岁之前，方拾遗靠着厚脸皮缠着人讨吃的，后来虽被山海门主捡回来，当了万人艳羡的大师兄，但他的脸皮不薄反厚，反而随着年龄与身份水涨船高，浑若无事地忽略少年眼底的嫌恶厌弃，微微一笑：“师弟，你也有问题想问我？”
少年冷哼一声，嘴角似有讥嘲之意：“不敢劳烦大师兄。”
话毕，拂袖转而离开。
阁内的小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山海门门主温修越，号知祸剑尊，乃是当今修行界第一人，号称是千年来离飞升最近的修士，无数有名之士曾拜会山海门，就为得剑尊赐下的哪怕一道剑气。能拜入剑尊门下，并且当上首徒，是无上的光荣。
而众所皆知，大弟子与二弟子不睦已久。
二弟子萧明河出生享誉天下的名门世家萧家，当年拜入山海门时，萧家还以为萧明河定是门主首徒、未来的山海门主，谁知临到头前，剑尊不知从哪儿捡回来个小乞丐，八成是看合眼缘，就非常不讲究地收为大弟子，硬生生让萧明河被压了一头。
萧家不敢与他对呛，这气就只能撒到方拾遗身上了。
萧明河颇具世家风采，眼高于顶，对懵懵懂懂的师弟妹们尚且不屑一顾，更别提这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大师兄了。
方拾遗倒是善解人意，心想嗨呀换我我也气，故此从不在意萧明河阴阳怪气的态度。
他扫了眼满地的废纸，随意捡起一张，略略吹了口灵气，废纸团便活过来了般，展翅飞起，带起满室纸鹤，翩翩起舞。
浮云阁来内听课的都是些年龄小的弟子，修为大多偏低，立刻被这小把戏吸引了注意，冷下来的气氛又热烈起来，纷纷追逐纸鹤。
方拾遗掸掸衣袖，挥手告别，飘然离去前，还没忘记作为大师兄的职责，扬声提醒：“一百遍《山海门经史》和心得体会，都别忘了啊。对了，那书是易先生主编的，他老人家倒背如流，少一个字他都能察觉。”
众人如遭雷劈：“您怎么不早说！”
方拾遗沉吟片刻：“我又不必抄。”
“……”
山海门的最高峰便是浮云峰，布有乾坤大阵，走在其中，若有万里，各处小阵法无数，浮云宫连绵不绝，看不到头，栈道阁苑相连，云雾缥缈，走在其中，似在九天。
方拾遗的手闲不住，出了浮云阁，随手祸害了朵花，叼在嘴里，双手枕在脑后，走在云雾中，眯眼望着天，悠然地想：真太平啊。
有点无聊。
这个想法刚掠过脑海，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上，忽然“噼啪”一声惊雷炸响，顷刻之间，乌云滚滚而来。
天地忽的就暗了，狂风骤起，黑云沉沉，紫电沸腾。天边似有巨兽在咆哮，闷闷的震响从心底发出的般，声声灌入耳中，修为低一些的小弟子已经开始头脑发昏。
方拾遗：“……”
方拾遗的脚步滞住，愕然地望向那幅灭世之景。
……老天爷，这么给方某人面子？
※※※
【修文中】【大概会变来变去】【主要情节不变不影响阅读】
不一定日更，延迟or断更会在文案第一行说明，不会坑。
画风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放飞自我的文，感兴趣的看个乐子，不感兴趣的叉掉就好，不用硬逼自己看，可以下本再见，Mua~
作者就不屁话多了，祝看文愉快。

第2章
当天夜里，中洲暗潮汹涌。
隔日一早，便传来了修仙界头条加急推送：
昨日晨间，中洲以南部分地区天上出现了黑云紫电，有传妖魔现世，请各位道友莫信谣传谣！经天道阁研究，此乃正常天地异象。
异象当夜，魔族第二批漂流瓶抵达，上书“老子来了”。
今日一早，魔族果真渡海而至，北境奕剑阁、北天宫发出救援请求，山海门、鹤鸣庄与药宗协同大小宗门于白玉京进行商议。
在此呼吁诸位道友伸出援手，保卫中洲，有意者请以传音符送往北境，询问北天宫三长老，洞府详细方位请用神识扫入……
插播：
昨日异象之时，药宗宗主小弟子携同门于山顶放风筝，被闪电击中坠崖，压死灵药无数，现公开发表忏悔书。
重金寻兽：
鹤鸣庄于近日丢失一灵兽，形似猫，高三丈，重四千两，毛发雪白，性格温顺，一顿二十斤雌兔，素菜喜食莲花，小名蛋蛋……
……
卯时正，山海门，浮云阁。
远近白色的山岚茫茫，静静流淌，晨风吹散云海，袭入阁内，吹醒了一屋打瞌睡的小弟子。
易先生一改往日作风，自己也持着份小报看着，看完了抬起眼，默不作声地盯着座下的小弟子们。
小弟子难得自由，三两成群地坐在一块儿讨论。
异象似乎没什么问题，魔族进犯才是重点。
山海门位于中洲南端，与临近魔族的北境天高地远，自古魔族鲜少突破北境防线，更何论杀到这儿来。
距离上一次魔族进犯，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彼时这群弟子恐怕都还在黄泉路上熙熙攘攘，成群结队地迷路，还未忘却前尘投进娘胎。
未曾亲眼见过、经历过的，总让人难以感同身受，从这群青葱的弟子身上，委实看不出半分危机感。不知北境何等风光的小弟子们无忧无虑，叽叽喳喳：“鹤鸣庄还没找到那只丢失的灵兽呢？”
“嚯，吓我一跳，原来是正常的天地异象……哎不对，异象怎么就正常了？”
“那药宗小弟子是我堂兄的同门，等我传音去问问我堂兄！哈哈！”
“魔族进犯……望北境的师叔伯与师兄师姐们平安啊。”
“今日的小报里还是没有大师兄……”
易先生听着这群不谙世事的小弟子们嬉嬉笑笑，面色冷肃。
上一辈寿元渐尽，下一辈却还未成长。
传承一词，不论宗门抑或世家，若是断了节，就等于无可承袭，走向死路。
方拾遗今日没跟先生斗智斗勇地偷懒，极快地掠过小报，积极举手：“易先生，弟子有问题想请教。”
此人劣迹斑斑，狗嘴里经常吐不出象牙，易先生掀起眼皮，狐疑地瞅着他。
昨日的异象转瞬即逝，方拾遗满心狐疑，没找到师父来答疑，更不信这小报上一通鬼话，抛了抛手中玉简：“先生，异象与魔族来犯有关否？”
他一开口，四周的弟子们就静了下来，连正在看剑诀、一脸事不关己的萧明河也望了过来。
昨日想去告状，门主却已离开，没罚成方拾遗，老先生实在不爽，兜起了圈子：“你先答上我几个问题，我再告诉你。”
方拾遗不知道打哪儿摸出把破扇子，潇洒地一展扇，笑眯眯地点头：“您请。”
“魔族上一次进犯，是何年，何月，何时？”
阁内静下来，小弟子们一心练剑炼丹，制符炼器，易先生教的是史，众人对此不感兴趣，乍听到这个问题，全部目瞪口呆，手忙脚乱地去翻书。
一片哗啦啦的翻书声中，方拾遗神色未动，对答如流：“天道新历，八百四十五年，龙潜月，初五，丑时三刻。”
“妖族呢？”
方拾遗：“自千年前的‘云谷大战’后，统领妖族的大妖几乎战亡，妖族从此一蹶不振，再未进犯过中洲。传言世间还有三尊大妖，沉睡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很久之前，他跟着个老乞丐一起要饭，挨冻受饿，忍不住叫唤闹腾时，老乞丐总吓唬他：“再闹大妖就出来把你吃了。”
后来老乞丐离开时，撑着最后一口气继续唬他：“大妖现在要来把我吃啦，你快跑吧。”
易先生“咚”地一敲鼓，得意地捋了捋长胡子：“错！”
方拾遗回神，在心里暗暗对照了下《中洲编年史》。这本书也是易先生主编，他十三岁时就倒背如流，实在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老头儿记性不好，忘了这是自己写的了？
“大妖，乃天下之祸。”易先生携着小鼓和鼓槌，慢悠悠地晃下来，瞅到开小差的，就不动声色地凑过去，“咚”地在其耳边敲一下，调子拖得老长，仿佛凡人书塾里的老夫子，“大妖聚天下灵气而生，生来神通广大，有移山倒海之能……”
后排的小弟子举手插嘴：“先生，大妖有我们门主厉害吗？”
易先生掀起眼皮：“若是独面大妖，门主胜算不足四成。”
方拾遗眉心猛跳。
他是被温修越抱回山海门的，山海门是他的家，温修越近乎他的生父。
活到这个猫憎狗嫌的年纪，他还没见过师父摆不平的事、打不过的人，倘若有人上门闹事，往往师父都不必起身，抬指击鞘，铮然之声响彻云霄，便万物俯仰，无人敢动。
若是人人心中皆有个战无不胜的信仰，在方拾遗心里，那个信仰就是师父。
如今听易先生这样说，他心底涌起一股极度的不服，想也不想，张口就道：“先生怎么知道？大妖已消失千年，书上所载，未免失实。”
易先生慢吞吞地踱步到他面前，板着苍老的面孔，冷冷道：“不错，世间到底还存不存在大妖，确实无人知晓。”顿了顿，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但百余年前，曾有一尊大妖出世。那尊大妖与一名人族女子相恋，大妖血脉力量太强，女子生下个半人半妖的孽子便死去。那尊大妖遍寻天下，找来秘术，掀起腥风血雨，想以半个中洲的生灵来血祭复活她。”
众人心驰神往：“哇——”
比话本子还好听！
易先生给他们气得胡子直翘：“时移世易，如今你们懵懂无知，怎知当时境况！百年前，中洲之上有七大门派，可知为何如今只剩五派？因为其余两派，皆被那妖孽灭了满门！”
小弟子们愣了愣，反应过来，顿时后背发寒。
像山海门这样的大宗派，皆有数万弟子，大能若干。大妖只凭借一己之力，就灭了两大门派？
“后来五大门派联合，方才借用杀阵重伤了那妖孽。”
易先生走到栏杆边，目光越过重重云霭，“大妖濒死逃离，无人知晓他陨落在何处。但他留下的孽子被护着，坠入了极北之北的冰川之底，就连世代生存在北陆上的魔族，也寻不到那孽子在何处。此事未被记录，是怕惊吓世人，使得人心惶惶。”
其余人尚沉溺在“大妖冲冠一怒为红颜”与“人妖跨族之恋”的美化想象中，萧明河突兀地开了口：“那昨日的异象，与大妖之子有关？”
方拾遗想得更远：“大妖之子若是醒来，必会上门报仇。魔族不等到咱们跟大妖之子打得死去活来再趁机而入，莫非是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
易先生却答：“这种异象，十年前就发生过了。”
萧明河皱眉：“那这是……”
“今日课后，你等回去翻阅典籍，写下对人、妖、魔三族纠纷与异象的揣摩理解，不得少于三卷竹简，严禁互相借阅，下回早课呈上。”易先生无视小弟子们刷然一变的脸色，一咏三叹，“莫以寸许目光，窥视广阔天地。”
老先生说话时，直直盯着方拾遗：“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皮崽子，你们还嫩着呢。”
方拾遗静默片刻，梗着脖子没低头：“多谢先生赐教。”
下了早课，小弟子们呆呆坐着，难得没去围着方拾遗打屁，绝望得简直要哭出来：“昨日的《山海门经史》还未抄完，今儿又要写论文！”
方拾遗安静沉思着，闻声霍然一惊——这回可没被幸免！
正琢磨怎么逃了这作业，缥缈的云雾中响起声鹤唳，方拾遗熟悉这声音，转头一看，一只纸鹤由远及近，飞到他面前，扇着栩栩如生的翅膀落到他掌心。萧明河刚要离开，转头看到这一幕，眼底闪过阴霾，语气不阴不阳：“每次都只传信与你，师父可真是看重他的首徒。”
方拾遗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扬扬眉，伸手搭到他肩上：“见者有份，一起看。”
后面刷地冒出一堆毛茸茸的脑袋。
方拾遗头也不回，手中折扇一转，啪啪啪地把那几个凑过来偷看的脑袋挨个打了回去：“去去，都去抄书写论文，很闲？”
纸鹤自动铺开，化为金雾消散，金雾中现出幅模糊的画面——浓雾中，一双血红的眼。
萧明河：“这是……”
方拾遗不语，破扇子扇了扇，金雾上的画面消散，浮在空中的是几串字。
“魔族渡海而来，为师已赴往北境，不知归期，往后揽月峰上大小事务，皆由拾遗决定。拾遗吾徒，可还记得前日午时为师与你所说之地？你与明河已过束发之年，理应独当一面，为师走得匆忙，此事便交由你二人处理。切忌心浮气躁，处处谨慎为上。”

第3章
从天而降的大好事！
方拾遗大喜过望，勾着萧明河的脖子就往外走：“那敢情好，走走走，不用写论文了！”
萧明河门门功课第一，怔怔看着消散的金雾，胸腔里挤满了被师父看重的狂喜与来不及写论文、易先生的课可能拿不到第一的遗憾，一时忘了勾着自己脖子的是最讨厌的方拾遗，随着他走出浮云阁，才反应过来，羞恼地掰他的手：“放开我！”
方拾遗笑：“哎呀，兄友弟恭，师慈子孝啊。”
萧明河烦死他了，推开他：“师父与你说过什么？”
“啊。”方拾遗摸摸下颔，“也就前几日的事，师父说他算到山海门境外有一处传来不祥之兆，也就三言两语，没说太多。”
萧明河拍了拍被方拾遗碰过的地方，没再吭声。
来到山海门十余年，方拾遗还没没下过山。
斗鸡遛狗，满山撒野，山海门再大，也总有逛遍的那天。春去秋来，他从个小萝卜头长成个青葱少年，能走的地方都祸害了个遍，早就对下山蠢蠢欲动。
瞌睡来了，师父就递来枕头，当真是亲师父。
萧明河不喜那些咋咋呼呼的师弟妹，方拾遗又是头一次下山，自个儿都不甚清楚情况，也没带人。师父特地点了他和萧明河，大概就是想让他们俩下山磨炼磨炼。
温修越收了弟子后，另辟揽月峰，带着弟子们在上头的院子里常居。三师弟这几日都在院里闭关，方拾遗留了传音符说明情况，将满身家当揣进百宝囊，再带上佩剑——去年满十五时，温修越赠了他这把剑，取名“望舒”。
萧明河才刚把小脾气收起来，瞅到那把剑，脸色又不好看了。
望舒是温修越亲自上门，拜请当世铸剑大师白癸所铸。
萧小公主可真难哄。
方拾遗眉梢抬了抬：“师弟，你有神剑寒酥，就别觊觎我的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萧明河家世显赫，佩剑乃家族传承，神剑榜上有名，方拾遗确实比不得。小少年倨傲地抬起下颔，“你有什么值得我惦记的。”
萧少爷纡尊降贵搭话，再怎么不冷不热，方拾遗也早习惯，纯粹将此当做下饭料、耳旁风，笑眯眯的：“走吧。”
温修越指的地方离山海门颇远，行数百里后，穿山越河，再翻过座山，才能在一片树林后窥见那个僻远小镇的一角，若不是有指引，等闲还真找不着。
这个年纪能以剑御空者屈指可数，两人皆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只是再怎么天资聪颖，也受年龄所限。御剑飞行耗费灵气，两个半大少年还做不到一口气抵达。
从下山伊始，萧明河更要面子，连停下来休息，也不肯先开口。
方拾遗心想有钱人要脸真是要不得，像他光棍一条多好。赶路之时，还得时时注意萧小少爷的脸色，见他脸色煞白、摇摇欲坠了，就委婉开口：“我累了，下去歇歇吧，劳烦师弟了。”
赶了几日，两人终于越过那片山，抵达了受邪祟侵害的小镇。
山海门下的城镇皆受庇护，独独这儿脱了范围，闻所未闻。
小镇古旧朴素，竖在外头的青石被风霜磨砺，字迹斑驳，隐约可见“绿水”二字。
跨入小镇的瞬间，方拾遗的眉角禁不住一跳。
方才入夜，街上竟空无一人。
四下空空落落的，一阵冷风从街角席卷而来，卷起漫天的枯叶与纸钱，纷纷扬扬洒下。金乌渐渐沉下地平线，阴影从远方拉长，笼罩了小镇。
傍晚时分，鬼气森森。
镇内各家各户都紧闭着门窗，门前贴着钟旭像，挂着犬牙。四下除了风声，只有方拾遗与萧明河的脚步声，死寂一片。
令人不安。
萧明河的脸色有一瞬的不自然，瞅了眼方拾遗，又强自镇定起来，没话找话：“没人。”
方拾遗没应声，上前挨门挨户地敲门。意料之中的，没有人开门。他也不急，边敲门边往镇内走。萧明河眉头皱得死紧，呼吸动静却不敢太大，跟在他身旁亦步亦趋，四下打量。
小镇内的屋子盖得都偏矮，窗户也低矮许多，一户户黑洞洞的，天色暗了下来，看不清里头是什么光景。
正想着，萧明河的目光掠过街角一户人家的窗户，头皮猛地一炸：“……！”
那纸糊的窗户被戳了个洞，有双浑浊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方拾遗察觉有异，转头看来，那双眼睛已经消失在窗口。
“怎么了？”方拾遗走过去，礼貌地敲了敲门。里头似乎有人，却紧闭着门没开。
萧明河心脏都紧缩了下，长长地吸了口气，羞恼不已：“什么东西……既然不肯开门，那我破门而入了！”
里头的人似乎正靠在门边，闻声门板轻微颤了颤。
方拾遗正想开口，远处忽然传来“当”的一声，梆子锤铁椤，撞入耳中，堪比易先生随身携带的小鼓。紧接着响起阵哭声，在风声中呜呜咽咽传来。方拾遗胆大，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眼，摸出随身携带的破扇子，往面前这扇门上一点，拔腿往声源处走去。
萧明河本想暴力破门，见方拾遗直接走了，愣了愣，看看面前的门，又看看方拾遗的背影，咬咬牙，跟了上去：“你瞎跑什么？这镇子有古怪！”
方拾遗脚步不停：“我倒想瞧瞧是什么古怪。”
顿了顿，他斜眼看着萧明河发青的脸色，调笑道，“再说，出了什么事，不还有师弟垫着吗。”
萧明河：“你！”
“嘘。”
呜呜的哭声越来越近，方拾遗竖指在唇边，走过前方的转角，眼前豁然一亮。
前方竟是个小庙，庙前影影绰绰跪了百余人，披着白素。庙前置着一口小棺，贴满黄符，七枚铜钉深深钉到了底。棺前的火盆里烧着纸钱，火光熠熠冲天，数十名妇人跪伏在前掩面而哭，旁边坐着个灰衣道人，持着铁椤梆子，又是“当”的一声。
是场……颇为诡异的白事。
方拾遗目测了下那棺材的大小，不禁扬眉。
那棺材不过四尺长，显然装不下个成人，里头应当是个孩子。
既是个孩子，还得劳动镇上大部分人到此，十几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号丧？就算是哪家高门大户死了儿子，都不会有这种大阵仗。
何况那棺上贴着黄符，棺材钉又全数钉了进去。
这不是在盼死者往生，而是在咒人家魂飞魄散吧。
前头的景象虽然有些诡异，但总归满地都是凡人。
萧明河按下了心惊，也发觉了不对，蹙着眉和方拾遗对视一眼，抱着手扬了扬下巴，示意方拾遗上阵。
见这场怪异的法事暂时没完没了，方拾遗观察了片刻，无声无息上前，混进了最后一排跪着的人群里，大大方方地跟着跪下，跟旁边的人搭话：“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到哪步了？”
态度自然，坦坦荡荡。
萧明河躲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
旁边是个老头儿，天色朦胧，他的眼神似乎不太好使，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发觉不对：“这么重要的祭礼你也敢迟到！”
方拾遗眉心又跳了跳。
祭礼？
他没有将疑惑表达出来，略一思考，道：“这不是，来的路上碰到个外来人。”
老头儿愣了愣，浑浊的眼里忽然迸射出种似喜非喜、激动难抑的神色：“外来人？在哪儿！你通告给木天师了吗！”
显然，那个灰衣道人就是所谓的木天师。
“通知了。”
老头的身体都在颤栗，跟随着再次响起的“当”一声，喃喃念着什么，深深叩拜。
修仙者耳聪目明，方拾遗敏锐地捕捉到“献祭”、“告罪”几个词，再看这老者神色，不见得多虔诚，反而恐惧与喜悦这矛盾之色更甚之。他心中疑窦愈深，又问：“棺材要埋在哪儿？”
“埋什么？”老头儿压抑住喜色，奇怪地转过头，“棺材不是一直供在庙里……不对，你是谁！”
最后那声太大，周围的人全数听到，纷纷转头看来。
方拾遗这才发现，跪在这儿的大部分人，竟都戴着白色的面具，夜色里，火光中，数百只白面具齐齐看来，黑漆漆的洞后，麻木的眼珠竟显出几分森然。
方拾遗腿都差点给吓软了，沉默片刻，稳住自己，从容地站起身来，迎着那些静静看着他的眼珠子，微微一笑：“打扰了。诸位都是绿水镇的镇民吧？在下与师弟奉师命而来，为各位驱除邪祟。”
坐在圈中心提着铁椤的灰衣道士脸色煞白，闻声腾地起身：“哪来的黄毛小子，张口胡言乱语！这儿哪来的邪祟？”
方拾遗言辞诚恳：“恕我直言，诸位的行径跟鬼上身也差不离了。”
那道士一起身，其余人也纷纷起身，场景蔚为壮观。方拾遗被这些面具盯着，实在毛骨悚然，手中扇子轻轻一扇，那些戴在镇民脸上的面具“咔嚓”裂了个缝，哗啦啦掉了一地。
神通一出，刚才还显得凶恶的镇民们立时不知所措地望向那位“木天师”。
萧明河从阴影后走出，嫌弃地瞥了眼地上渗人的白面具。
木天师惊疑不定地打量起方拾遗与萧明河来。
两人锦衣缎袍，姿容清丽，看上去气质不凡，但都不过十五六岁，年轻得近乎稚嫩，腰间竟还有万金难求的“百宝囊”。
——是哪个门派或者世家出来的小辈？
萧明河扫了眼那木天师，看出此人身上没有丝毫灵力，就知他是个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冷笑了声：“你也敢称天师？”
方拾遗若有所思：“师弟，往后师兄若是混不上饭吃了，扯面旗子当个天师似乎也不错。”
萧明河凉凉地道：“师兄说笑了，你是山海门下一任门主，轮不到你吃不上饭。”
木天师才要出口的话，俱被“山海门”三个字给噎了回去，不由狠狠呛了下。他抖了抖，仔细看了看方拾遗蹭了灰的缎袍，在火光中看清上头飞星环山标志的瞬间，心骤然砰砰急速跳动起来，原地呆了一瞬，竟丢了锣鼓，踉踉跄跄地扑过来：“山海门……两位是山海门的仙师！”
方拾遗手明眼快，赶在萧明河一脚把他蹬飞前，笑着扶住他：“哎，天师免礼，都是一行的，不必这么客气。”
木天师腆着脸干笑：“那是，那是。”
萧明河懒得废话，望了眼那边的棺材：“在里面？”
半刻钟前还一口咬定此地没有邪祟的木天师忙不迭点头，一把鼻涕一把泪：“此镇僻远，我等受妖孽侵扰，终于盼来仙师，求仙师收服这妖孽啊！”
镇民们以木天师马首是瞻，没有怎么迟疑，纷纷点头，让开条道。
方拾遗也不客气，大步流星上前，观赏了下上头贴着的黄符，含蓄地道：“鬼模鬼样，挺有神韵。”
萧明河也看了眼，皱了皱眉，评价：“狗屁不通！”
木天师：“……”
方拾遗假装没听到，翻手拔剑。望舒剑身通体银白，折射出的清光仿佛月辉，才得此名。剑尖在七颗棺材钉上一一挑过，周围的镇民潮水般恐惧地往后退去，前排的几人面色难看，期期艾艾：“木天师，当真……要开棺吗？”
木天师也悄悄退了好几步，闻声瞪了眼他们，扔去个隐晦的眼神，镇民们面面相觑，片刻才又安静下来。
耽搁间，长钉已经被一一拔出。
萧明河深吸口气，拔出寒酥，肌肉紧绷，心中开始回忆《山海剑诀》的起手式。
方拾遗眼睛不眨，抬手翻开那棺材。
“嘭”的沉闷的一声响起，棺盖落到地上。
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出来，棺内空空如也。
※※※
萧明河不是攻

第4章
木天师的脖子细长，占据天然优势，直接瞥见了棺材内的光景，登时大惊失色：“怎么会！”
萧明河眉心一跳，霍然转身拔剑，剑尖稳稳地递到了木天师的脖子前。剑锋锋锐，仅仅是靠近，木天师的脖子前就多了一线血红。
四周立时哗然一片，镇民们勃然色变，却顾忌那柄危险的剑，不敢擅自动弹。
他们不知道什么山海门，只知道木天师是绿水镇的救星。
方拾遗没有阻止萧明河的动作，双手一撑，大摇大摆地坐到棺材上，笑吟吟地看热闹。
“寒酥”是成名的神剑，伴随了萧家几代有名的先祖，剑意森寒，哪是凡人能直面的。木天师腿都软了，生怕萧明河手不稳，抖一抖就把他的脑袋削下来，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仙师，仙师……”
萧明河冷冷地看着他：“解释？”
“我也不清楚啊。”木天师苦着脸，“半个时辰前，我才与棺里那位说过话……”
甫一靠近，看清他的脸，萧明河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木天师的脸瘦长且扁，活像被马车轮子碾了几十次的鞋拔子，低眉垂眼的模样不显顺从，反倒生生透出几分贼眉鼠眼来，五官不算协调，亦不舒坦，让人很想再在他脸上碾两脚，给他胡乱正一正。
……这还不如看方拾遗呢。
“你与棺里的……鬼。”方拾遗咂咂舌，撑着矮棺晃着腿，伸着脖子插嘴，“说什么了？”
镇民们惊惧地看着他的动作，目光与在看个凉透的死人差不多了。
木天师的眼皮子一个劲儿跳：“您，您能挪个地儿吗？”
“不能。”方拾遗屁股都没挪一下，断然拒绝，“不必为我担心，我问心无愧，不怕鬼敲门。”
“……”谁他娘为你担心！
木天师暗啐，“这事儿得从半年前说起。”
绿水镇虽名为绿水，实则山不清水也不秀。鸟都不肯驻足拉屎的破地方，一年也来不了几个生人，更别说什么医术高超的大夫。大抵是风水不好，常有孩子夭折。
日久天长，夭折的幼童多了，就时时出怪事。从半年前始，每到晚上，镇上会飘荡起小孩子的声音，窃窃细细，哀哀低哭，似在耳边。
胆大的镇民循声出去一看，就看到群脸色惨白的小孩儿成群结队，在长街上跑来跑去。天明前，小孩儿们手牵手，变成了一个，提着红色的灯笼，消失在长街深处。
镇内有几个自称有几分道行的“仙人”自告奋勇，抄着家伙去除鬼，结果全给鬼除了。
“仙人”似乎惹怒了童鬼，镇内开始接连死人。
镇民惊惧不已，想溜出去求助，结果头天跑出去的人，第二天尸体就挂在镇外的枯树上。
方拾遗稀奇：“这童鬼怨气还挺大？”
萧明河眉头紧皱，张口欲言，就见方拾遗趁着木天师不注意，悄悄朝他眨了下左眼。
师兄弟二人同窗十几年，虽说不和睦，但多少也有点默契。
看懂方拾遗的意思，萧明河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出声，只是看木天师的眼神又冷了三分：“后来呢？”
病死的人有怨气，但不该有这么大的怨气。尤其是童灵，即使成鬼，基本上也不会是厉鬼，顶多给人添点无足轻重的小麻烦。
绿水镇里的，明摆着是个怨气极重的厉鬼。
天色愈沉，火光中，四周的镇民无声无息，脸色忽明忽暗，颇显得鬼影幢幢。火盆里的纸钱还未烧完，风一吹，轻飘飘的灰烬飞絮般，在烈烈火光中漫天飞舞。
木天师的眼睛不自觉地垂下：“我曾随一位仙师学过仙术，游历到此镇，用仙师教的法子，镇住了那童鬼，关在这口棺材里，时时度化。童鬼不甘，哀求我放他一马。只是不知为何，竟会失踪……”
萧明河嘴角讥诮的笑意转瞬即逝，漠然收了剑。
方拾遗不禁鼓掌：满口鬼话！
见两人似乎信了自己，木天师悄然卸了一肩压力，冷汗浸湿后背。
好在只是两个涉世未深的小辈。
方拾遗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坐下的棺材，若有所思：“我还有问题——有外来人需禀告给你，是什么意思？这棺材钉寸寸钉到底，你当真想度化他？”
萧明河难得配合，二话不说，寒酥再次递到木天师脖子前。
木天师才放心地软了脚，一口气没松到底，见他又来，险些被呛死，终于恼了：“仙师这是什么意思？我见两位仙师师出名门，才以礼相待，处处忍让。可两位仙师上来如此，剑不指向作恶的妖孽，反而指向我这一介凡……道士！仙师若是不想驱除妖邪，就请离吧！”
镇民们与他一心，见势不对，哗啦啦拥了来。
凡人不懂厉害，反而更无畏，叫骂着去夺萧明河手中的剑，磕磕碰碰，好在萧明河手稳，否则剑尖一晃，早捅进了木天师的脖子。
萧明河猝不及防被一群人围住，下意识收起剑，皱着眉道：“这个人不对劲……”
话未说完，就被狠狠推了一把：“木天师是绿水镇的恩人！”
萧明河一个趔趄，额上青筋直蹦：“你们这群……他说的话前后矛盾！”
回应他的是个凑近了的大黄牙，面对面的几乎喷出口水：“俺们不懂什么名门，名门就能随便欺负诬陷人？”
其余镇民纷纷点头，护着木天师，指着他骂。乡野俚语，很多听不懂，但隐约能感觉到不是什么好话。
剩下的是些夹着脏话的大吼，直接盖过了萧明河的解释：
“……个小毛孩莫名其妙出现打断祭礼！”
“童鬼没了，再出事老婆子一头撞死在你们师门下！格老子……”
“木天师心善仁慈，才信了你们鬼话，小小年纪不学好出来骗人！”
“滚出绿水镇！”
场面大乱，喧闹嘈杂，唾沫横飞，臭鞋乱扇。
萧明河脸都绿了，偏不能动手伤人。平时再盛气凌人，到底年纪小，头一次经历这种事，直接懵了。衣物被扯得凌乱，束得整齐的头发也不知被谁抓了一把，狼狈地垂下几缕。
他整个人呆了片刻，气得浑身颤抖：“……不知好歹！”
木天师溜到人群后，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由人扶着坐下，含笑看着这一幕。
世家专注风花雪月，没来得及教萧明河骂人，对着一群愚民，他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过，束手束脚，气得头脑发昏也没法，下意识回头去看方拾遗。
这一回头才发现，姓方的王八蛋见势不对，竟然已经先溜了！
方拾遗脚底抹油，溜得果断又从容。
他悠闲地走出那条暗巷，施展轻身术，脚尖一踮，跃到矮屋之上，趁着萧明河在吸引注意，大摇大摆地转悠了遍这小镇子。
绿水镇格局颇为怪异，房屋整体偏矮小，似乎是怕照见阳光，压抑逼仄。长期居此，心性必遭磨损。
方拾遗直走到尽头，竟碰上面高墙。
他心生疑窦，转而走向另一面，刚念叨着“这边不会也有一堵墙”，果真又遇到了堵墙。
“……”
这什么破风俗？
再转去小镇西面，果不其然，夜色之下，光影朦胧，一堵高墙竖立。三面合围，这镇子竟然只有一个出口。
夜风从远处袭来，附近的孤零零的老树被吹得沙沙作响。方拾遗蹙了蹙眉，刚欲离开，冥冥中忽然生出种莫名的感觉，眯了眯眼，手按到了剑柄上，仰起头。
方才还空无一物的高墙之上，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远远的，只瞧见那人的身形极为高挑修长，夜风呼呼，他黑色的衣袍却静静垂立，分毫不受影响。似乎是感受到方拾遗的目光，那人收回眺望远处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望下来。
那是张漂亮极了的脸，神情清冷，仿佛神明俯视人间，狭长的眸子竟染着淡淡金色，容颜俊美昳丽至极，不似人类，活像个吸人精气的山野妖精。
方拾遗正待不要命地上去打个招呼，平地无端起风波，衣物长发被吹得飞舞，眼睛被沙子迷到，他忍不住眨了眨眼，再望去，人影已经消失。
望舒噌然而出，然而四下却只余风声。
方拾遗揉了揉太阳穴，明明是几息前才见过的脸，却不知为何，渐渐在脑海里模糊起来，记不清模样特征，只记得一袭黑衣，在夜风里静静的，磐石般毫无动摇。
他额上的冷汗冒了出来，知道自己是中了对方的神通，拍拍望舒，喃喃道：“看来是遇到厉害的了……不过我记得他长得很漂亮，那么漂亮的人，应该不是坏人。”
望舒才刚安慰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闻声“啪”地清脆一声，狠狠给了他一下。
方拾遗这才又贱兮兮地笑起来，收回面前的剑，走之前，忍不住又回头望了眼高墙。
身后空空荡荡。
等到萧明河逃出来，找到坐在镇内最高的楼楼顶的方拾遗时，天色已经彻底黑沉。
绿水镇穷山恶水，老天不给面子，几颗碎星也吝啬施舍，夜幕一片漆黑，瞧着就颇为不祥。
萧明河鬼没除成，反而差点给人除了，满身狼狈。
方拾遗喟叹：“师弟，苦了你了。”
萧明河火大：“方拾遗，你故意看我出丑？！”
“哪来的话。”方拾遗一本正经，“师弟漂亮着呢。”
见萧明河要拔剑，方拾遗连忙道：“师弟，这镇子的确有古怪。”
要事在前，萧明河压住怒意，冷声道：“废话，我眼睛不瞎。”
“方才趁师弟吸引那群人的视线……”方拾遗见他又要发作，赶紧加快语速，略掉了遇到神秘人的事，“我四处看了看，发现这镇子格局奇怪，东西南北，只有咱们进镇的东面有路，其他地方，皆竖起高墙，封了退路。”
这是要叫谁无路可退？
萧明河也没多疑，思索起来：“这镇子处处透着股邪气，罗盘也指引不出方向。”
“咱俩惹得群情激奋，去问那些镇民，八成问不出什么。”
萧明河沉着脸道：“你管他呢，直接找出邪祟，铲除了就回去。这破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不清楚缘由便出剑，不符合师父的教诲。”方拾遗拍拍手，站起身，“剑出有因。”
萧明河脱下被印了脏手印的外袍，眼也不眨地扔了，从百宝囊中取出件新的披上，冷笑：“不愧是师父最心爱的大弟子，对师父的教诲记得这么清楚。”
“师弟肯定记得比我清楚。”方拾遗诚恳说完，偷偷看了眼萧明河的百宝囊，好奇他在里头装了多少花里胡哨的新衣服，“不说这个了，随我去问个人吧。”
“你不是说那群人问不出什么吗？”萧明河狐疑看他，“难道你会什么摄魂之术？”
“那种鬼蜮伎俩，我就是会，也不敢用啊。”方拾遗似真似假地笑了笑，领着萧明河下楼，轻车熟路地带他去目的地。
小镇巷子多，七拐八拐，才到了地儿。萧明河站定，抬头一看。
竟是刚进镇时，暗中偷窥他们的那户人家。
方拾遗摸出破扇子，往门上一点，门就开了。
屋内昏暗，门边趴着个人，猝不及防摔到在地，肝胆俱裂地大叫起来：“你是谁！你们是谁！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我适才一直动不了！”
那人仰起脸，赫然是个横眉怒目的大胡子。
方拾遗用扇子拍拍他的脸，垂眸一笑：“我们是——你未来的恩人。这位壮士，进屋说话？”

第5章
绿水镇民风果然彪悍，从方拾遗把大胡子拎进屋起，就没听他停过骂。
萧明河方才被骂了半天，也没听懂几个字，听到熟悉的发音，耳尖微动。他一向有问题就问，与别别扭扭的性子大相径庭，抬手打住：“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大胡子忙中抽空，字正腔圆：“干你老母！”
萧明河：“……”
萧明河抱着剑杵在边上，咬牙切齿地提醒自己不能伤人。大胡子继续指着方拾遗骂他缺德，罪魁祸首抚摸着破扇笑呵呵的，不为所动。
扇面上没什么闲情雅致的山水，单单一个字，尽显精髓——浓墨重彩的一个“帅”。
等到大胡子骂累了、嗓子渴了，方拾遗也将这狭小的屋子打量了个遍，体贴地给他倒了杯水：“继续？”
大胡子气得一抽，重重地薅了把乱糟糟的头发。也不知多久没洗了，油腻腻的。
萧明河退避三尺，捂着口鼻。这屋里的东西都覆着层日久月长积累的黑色污垢，要不是方拾遗非把他拽进来，他连进都不想进。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大胡子一口干了水，凶神恶煞，“告诉你们，这镇子吃人，识相的天亮赶紧走！”
方拾遗动作一顿：“吃人？”
“啧，叫你们别问了。”大胡子往椅子上一坐。吱呀一声，险险没坐垮。
萧明河不知打哪儿摸出面巾戴上，声音闷闷的：“你知道什么？”
大胡子不耐烦极了：“看你们会点神通，是哪家修仙门派出来历练的小辈对吧？别以为有三分道行就什么屁事都能管，小屁孩就是这样，本事不大，心倒挺大。”
“我们也可以去问其他人。”方拾遗置若罔闻，轻轻敲着面前瘸了腿的桌子，“这镇上总该不止你一人知道。方才我同师弟在镇上转了转，听说这镇上还有个什么天师？”
大胡子神色大变，声色俱厉：“让你们别管了！”
方拾遗笑容一收：“不好意思，我们管定了。”
四目相对，大胡子愣了愣。面前的少年人瞳眸乌黑，澄澈幽邃，似能看透人心。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黑着脸别开头。
方拾遗认认真真地观察了他片刻，忽然道：“你也是修士？”
没等大胡子开口，方拾遗又道：“灵力太微弱了，差点没发觉。”
“……”大胡子愤怒，“你够了啊！”
萧明河的心情糟糕透顶，早没了耐心：“方拾遗，你还要同他废话到什么时候？”
这个脱口而出的名字像是把钥匙，咔哒一下解了锁。
大胡子的目光骤然发亮，腾地跳起来，身子猛地朝前倾，腿却迟疑着往后挪，竟有些手足无措的尴尬激动，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是传闻里的方拾遗？”
此话一出，方拾遗就知道要糟。悄悄往旁边一觑，果然，萧明河冷笑连连，不再出言。
方拾遗暗暗叹气，从容地朝他一点头：“不是传闻里的，在下就是方拾遗。”
得益于“温修越的大弟子”“传闻里的方拾遗”这么几个被修仙小报吹响的名号，一切都好说了。
大胡子翻脸比翻书快，热情地洗干净手，给二人倒了热茶，舔舔干燥的唇面：“久闻不如一见……我虽只接触过修行皮毛，但也听闻过方少侠的大名。”
方拾遗见萧明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赶紧打住：“壮士，先说正事。”
大胡子点点头，啪叽一下坐回椅上——哐的一声，所幸椅子坚强，强撑着没散架。
“我……”大胡子搓搓手，偷瞄着修仙小报上的热门人物，腆着张熊脸，“我能先要个签名吗？”
“……”方拾遗摸了摸腰间的剑，诚恳地道，“你可以选择自己说出来，或者我打你一顿再说出来。”
萧明河又冷笑了声。
大胡子只能老老实实坐好，继续用火热的目光盯着方拾遗：“方少侠可能不知，像绿水镇这样的，位置偏僻，偏又不在门派世家护佑范围内的小地方，都会一起出钱，请一位‘天师’来坐镇。”
方拾遗理解地点点头。
聊胜于无嘛。
大胡子就是绿水镇曾经请来的天师。
萧明河挑了挑细眉，满眼嘲讽。
大胡子脸皮跟方拾遗一样厚，假装没看到，继续道：“那个木天师……那个所谓的木天师！”看得出他对这个名字的痛恨，咬着牙狠狠捶了下桌子，寒声道，“从他来到绿水镇后，就没发生过什么好事！”
木天师是半年前来到绿水镇的。
从木天师到来起，绿水镇频发怪事。大胡子就三脚猫功夫，着实有心无力，威望日渐下降。而每每到事情不可收拾前，木天师就从天而降，仙风道骨地一掐指，解决完问题，又飘然而去。
大胡子想挽救自己的形象地位，可惜无从下手，眼睁睁看着镇民们越来越信任那个来历不明的鞋拔子脸。
直到镇外掩埋夭折的孩子的坟地出了问题。
木天师给方拾遗的说道七分假，三分真。绿水镇的确穷山恶水，孩童经常夭折，镇外的坟地占地颇广，死气沉沉，平日里镇民们都不会过去。
半年前的一天夜里，忽然来了几个摸金校尉，很没眼力地摸到镇外，还以为这是个什么古老小镇，一铲子下去，挖出了事情。
七八个活生生的人被吸干血肉，只剩皮骨。小孩儿的尸骨曝在日光下，竟是鲜血淋漓的。
此后怪事频出，镇内外晚上常有凄厉的啼哭声。不多久，镇内就死了人，人人自危，内心惶惶。
大胡子实在摸不出头绪，镇民们觉得自己掏钱请了个吃白饭的，加之木天师威望渐高，干脆一脚把他踹了下来，哭着去请了木天师。
大胡子从镇内最好的居所，被赶到这漏风的破房子里，委屈极了，觉得木天师有点古怪，偷偷尾随木天师出了镇，想看他如何解决这事。
这一去不得了，他躲在树后，看到木天师跪在坟地里的一口血红的小棺材前，神色恭敬地聆听着什么。
大胡子掐指一算，这不就是恐怖话本子里的场景吗，唯恐自己再往前几步，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被杀，毫不犹豫地转身拔腿就跑。
方拾遗听到这儿，不禁鼓掌：“有勇有谋。”
大胡子露出个羞涩的表情。
萧明河面无表情：“……”
见到那一幕，大胡子隐隐猜出镇内频发的怪事都与木天师有关，寻了镇长想说明此事，可惜非但没能取信，反而被一堆人吐着唾沫追打出来。
木天师果真顺利解决了怪事，回来听镇民告状，非常大度地挥挥手：“呵呵，张兄必是对我有怨，都是我的错，大家不必为我生气。”
大胡子气得一口血差点呕出来。
萧明河冷冷道：“这些愚民就是如此，不会分辨真假。”
“原来贵姓张。”方拾遗的关注点在另一个方面，“张壮士，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离开绿水镇？”
大胡子咽了口唾沫，一瞬间面色惨白，眼底弥漫着恐惧，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我不是不想离开……是没法离开。”
他忍不住凑近了方拾遗一点，微微发抖，“这半年里，无论白天黑夜，只要我想走，还没迈出镇子，就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好像只要我再往外走一步，立刻就会没命。有次我半夜收拾好东西想跑，刚出门没几步，那种感觉又上来了。我大着胆子回头一看，发现……几百个戴着白面具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静悄悄的站在了我后头，全都盯着我，像在看死人，我他娘的渗得，差点吓昏过去！”
萧明河的脸色顿时就不好了，悄然无声地往方拾遗身边挪了挪。方拾遗若有所思，转头盯着个窗外：“难怪我一直觉得有人盯着我们……呀！”
前一句已经把人吓得够呛，后一声出来，大胡子一个激灵，差点跳进他怀里。
萧明河几乎崩溃，整个人都炸了：“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呀！”
方拾遗指了指这寒舍破洞的窗口，一本正经：“方才窗外有东西盯着我们。”
大胡子瑟瑟发抖：“……”
萧明河身体僵硬：“……”
两人一时成了木雕，都不敢回头。
见他们俩这模样，方拾遗莞尔：“别紧张，骗你们的。”
才怪。
萧明河狠狠剜了他一眼，吸了口气，从百宝囊内摸出一打符箓，食指中指并捻，低低念了句咒，随手一抛。符箓贴到墙上，四面墙壁上泛起淡淡金光。
大胡子虽只懂皮毛，但也明白这是萧明河临时下了个符阵，邪祟暂时无法靠近此屋了。
他松了口气，擦擦冷汗：“方少侠，咱就不开玩笑了吧。”
方拾遗但笑不语。
“……发现离不开镇子，我也只能战战兢兢地待着了。”大胡子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重新镇定下来，“好在那东西对我的命不太感兴趣。”
绿水镇虽小，但还是会有人来的。
修仙之人，大多会云游四方，降妖除魔。半年内，绿水镇来过两个散修，大胡子以为抓到了救星，迫不及待地告知此事。散修大手一挥，提剑就上，本以为困局可解，岂料隔天尸体就在大街上被发现，死状凄惨，被四分五裂。
第二个散修到临时，大胡子又告知他此事，那散修去找了木天师，再未出现过。
大胡子说着，叹了口气：“所以我见到你们时，才催你们赶紧走，想着你们还没被那些疯了的镇民发现……”
方拾遗抓到关键词：“疯了？”
“对，他们疯了。”大胡子揉揉额角，“那鞋拔子不知道会什么蛊惑人心的妖术，把乡亲们耍得团团转。他说那具血红的骷髅是死去的孩子的怨灵合体，那些孩子不甘心自己折了，想要镇内的人陪自己一起死。要镇住怨灵，得将其关在棺材内，时时举行祭礼度化，但那治标不治本，最终还得……”
“还得什么？”
“还得，还得找人……替命。”
方拾遗的眉心突地跳了跳：“替命，指的是？”
大胡子苦笑：“方少侠那么聪明，不会听不出来。没错，就是当替死鬼。鞋拔子说镇里每个人都欠童鬼一条命，只要让外人替自己死了，就能保命。”
这镇子僻小，跟个村子差不多，从街头到街尾，没几个不是亲戚的。
谁也不想死，那就同气连枝，骗外来人进镇，代替自己死。
打的好算盘。
方拾遗隐约有了个猜测，脸色沉了下来：“若是找到替死鬼，是不是会举行个祭礼，一群人戴着面具，围着个血红的小棺材哭丧？”
大胡子点点头，舔了舔唇：“戴面具是怕童鬼认出自己，您和这位少侠今晚应该见着了，这次被抓去当替死鬼的，是个流浪到此的小孩儿……恐怕已经没命了。”
方拾遗霍然起身：“人在哪儿？”
“就在举行祭礼的庙中。”大胡子讪讪的，“那孩子大抵已经凉透了。”
方拾遗顾不上骂什么，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
萧明河三两步跟上来，脸色也不好看：“来晚了。”
方拾遗抿着唇，没吭声，朝着那庙的方向飞速掠去。
这镇子小，前脚跟碰后脚跟的，三两步就能到。
此时天色已深，祭礼被破坏，镇民们已经回去歇息，木天师不知所踪，棺材也没了影。庙前的火盆火光幽微，庙内点着香烛，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烛光摇曳着，似乎散发着微微的血色。门大大开着，像张血盆大口，静候着猎物自投罗网。
方拾遗握住剑柄，望着前方透露着不祥气息的小庙：“我进庙，你去逮木天师。万一有危险，我截住那邪祟，你去护住镇内其他人，通知师叔伯来相助。”
萧明河眉头紧蹙，脸色嫌恶：“一群贪生怕死的愚民，保护他们作甚！”
方拾遗平静地看他一眼：“我是大师兄，听我的。”
同窗十来年，萧明河对方拾遗“截胡”一事怨气不绝，方拾遗也识趣，从不拿师兄的身份压人。
这还是第一次说这种话。
萧明河微微一怔，方拾遗已经走进了庙里。
踏进小庙的瞬间，天旋地转。庙内自有乾坤，比外头看起来大了不知多少。前头有供台香烛、线香纸钱，供着个牌位，上头只按着个血手印。
除了供台，这庙内只有……棺材。
几十个棺材，像是用鲜血上的色，散发着些微血腥气，静静地躺在四下。
方拾遗猜到里头都是什么人，无言上前，用剑尖一一挑开。
果真都是些死去已久的人。
男女老少皆有，脸色青黑，神情扭曲，眼珠直愣愣地盯着上方，或是翻了白。方拾遗走了两步，发现那些人的都无声无息侧了过来，静幽幽地盯着他，忍不住啧了声：“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害了你们，可别这样看我了。”
他又不是缺心眼儿，当然瘆得慌。
缓缓翻到最后一口棺，方拾遗深吸口气，谨慎地挑开棺材钉，翻开棺盖。
烛光跳动，扑进狭长的血色中。
里头静静地躺着个半大的孩子。
比起前头那些死得统一凄惨的，这孩子就体面多了。
他双手乖巧地交握在腹上，神情安宁，脸颊病态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却掩饰不住五官的精巧，漂亮得像个山野精怪。乌黑凌乱的额发下，隐约有个血红的火焰纹印，似乎在随着烛光跳动。
方拾遗不免一顿。
这是……大胡子说的那个孩子？
这么漂亮的孩子，当真可惜了。
方拾遗对漂亮的东西抱有天生的好感，瞧着这孩子幼嫩的面孔，强压着的心绪到底还是波动起来，缓缓吐出口气，准备将这孩子抱出来。
岂料俯身的瞬间，雪亮的刀光蓦然一闪，迅疾袭来！

第6章
方拾遗眼皮一颤，侧身躲过，又狠又准地捏住暴起的小崽子的手腕，微微眯起眼。
小孩儿已经睁开了眼，方才还苍白死气的脸鲜活起来，像尊活过来的瓷娃娃，眸中含着浅浅泪光，恨恨地仰头看来，眸底竟似染着点点淡金。等泪光散了，现出两泊清透如琉璃的琥珀色。
他紧握了短刀，被捏着手腕也一声不吭，冰冷的刀刃折射出清辉。
莫名其妙被袭击，方拾遗不怒反喜，稀奇地弯腰与他对视，另一只手凑上去捏了捏他的脸，唇角有了笑意：“哟，活的？”
小孩儿没料到他还会凑近说话，吓了一跳，终于从恐惧中抽回神，发现自己捅的不是坏人，而是个看起来还挺人模狗样的……好人？
怔愣间，方拾遗微微使力，将那把短刀合上鞘，放到小孩儿怀里，俯身将他捞了起来，单手抱在怀里，让他倚坐在自己手臂上。
小孩儿七八岁的样子，却轻得过分，像刚从天边撷来的一捧云。
方拾遗从小到大还没抱过这么娇柔的小东西，呼吸都不由放轻了些，唯恐气喘得大了些，就会将他吹化了：“收好你的刀，再捅过来，把你扔隔壁棺材里去。”
隔壁棺材里躺着个死状最凄惨的，满脸是血。
小孩儿犹犹豫豫地伸出小短手，抱住他的脖子，不解地盯着他，声音软软糯糯的：“你……你是来救我的吗？”
方拾遗眼里有了笑意，刚要开口，身后陡然响起片咻咻声。
他反应极快，横剑挡去，叮叮当当一片响，是他拔.出来的那些棺材钉。
外头袭来阵阴风，庙内的香烛噗地齐齐熄灭，小庙内霎时陷入了黑暗，光芒似乎被吞噬殆尽，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彼此。
方拾遗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一下一下轻抚他瘦弱的背：“不怕。”
怀中的呼吸颤了颤，半晌，脖子处蹭过细软的发丝，小孩儿将头靠过来，点了点头。
靠得这么近，四处又黑魆魆的，嗅觉更敏锐，方拾遗嗅到股淡淡的草木香，似乎是从小孩儿身上传来的。
附近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望舒在侧护卫，他无暇再分神，从百宝囊中摸出几张空白的符纸，食指在剑锋上飞快划过，渗出血的手指在符上抹去，行云流水地画了个符。
指尖一点，金光大盛。
眼前亮起的瞬间，方拾遗一抬眼，与张青白的脸面贴了面。
“……”
“……”
四目相对，饶是方拾遗艺高人胆大，头皮也禁不住炸了炸，在怀里的小崽子想冒出头来看的时候，及时将他的头往怀里摁了摁，谨慎地退了一步。
这一退，背后又抵住个胸膛，一双冰凉的手卡在了他的脖子上。
“……”
还来？！
脑中无数念头转过，最后他心中一定——师父说过，真正能杀人的玩意儿，从不和你拖延时间。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从易先生那儿学来的咒，心想，镇不住你也烦死你。
做好心理准备，方拾遗深吸口气，三两步越过前面的尸体，才扭过头。
几息前还安分躺在棺材里的那些尸体，此刻正静静站在他身后，金光里，这群诈尸的难兄难弟动弹不得，空洞洞的眼都委屈地望着他，脸色有青有白，间或掺红，相当精彩。
方拾遗彻底松了口气：“我说诸位，你们有什么过不去的？这黑灯瞎火的影响多不好。我这儿还有小孩，可别吓坏了孩子。”
望舒颤了颤，似乎在提醒什么。方拾遗耳尖一动，听到细微的声音，当机立断，循声翻腕抛剑。
噗的一声，剑身似乎刺穿了什么，钉在了墙上。
金光符飘在身周守卫，方拾遗抱着小孩儿走过去一看，望舒扎着只残臂，犹在轻轻颤动。那残臂短小，应是个孩子的，冒着丝丝黑气，正在缓缓腐烂。
竟然断臂逃了。
方拾遗随手用符纸点亮身边的香烛，吹了口灵气，熄灭的香烛次第亮起，满室融融烛光，不复此前的不祥。
收了剑，他这才看向怀里的孩子。
小孩儿听话地将脸埋在他怀里，身体瘦得只剩下把骨头，像只病弱的小猫崽。
流浪孤儿，还遭了这么回惊吓，也是倒霉。
方拾遗心里软下来，揉揉他的头发，和声道：“没事了。”
听到他的声音，小孩儿迟疑着仰起脸来，满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眉目冰雪似的，通透且精致，唯一不足的，就是满脸病态的苍白。
萧明河小时候也没这孩子漂亮。
方拾遗忍不住想，这要是我的娃，肯定千娇万宠地养大。
哪对狠心爹妈，居然舍得丢了这么漂亮的崽？
可惜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
方拾遗忙里抽闲，又捏了把小孩儿的脸，从百宝囊里摸出块松子糖，往他嘴里一塞，走向供台：“被欺负了是吧？哥哥给你找找场子。”
嘴里猝不及防被塞了块硬物，是从未尝过的甜蜜滋味，小孩儿伸出舌尖舔了舔，被吸引了注意，搂住他的脖子，专心致志地吃糖。
供台前的木牌还在，上头印着个小孩儿的血手印，乍一看挺渗人。
方拾遗将木牌挑到脚下，踩住尾端，持着望舒，朝着血手印狠狠一刺。“咔”的一声脆响，木牌从中间裂开。
气氛静止了。
好似连细微的风声也停了。
下一瞬，尖利的哭嚎声炸响，从手印处渗出股股血来，那些诈尸的仁兄失了力量，砰砰倒了一地。又袭来阵阴风，却吹不灭用符箓点燃的烛火。
方拾遗碾了碾木牌，扬起下颔，轻慢地笑了：“跟我玩灯下黑？你还嫩了点。”
小孩儿怔怔看着他。
外头狂风大作，呼呼地灌进庙中，风忽然卷着团黑气扑进庙来，哭声逼近。方拾遗抱着孩子，眼皮也不掀，反身就是一脚。
那东西砰地被踹到地上，哇的一声，哭得更响亮了。
烛光熠熠，黑气散去，地上的东西现了形。是个断了一臂的鬼孩儿，非常不讲究，没穿裤子，自在地在风中遛鸟儿。
方拾遗放心了。
还好是个带把儿的。
不然还得讲究个“非礼勿视”，多不方便。
他将小孩儿放到地上，揉揉他的头：“跟紧我。”
小孩眨了眨琉璃似的眸子，迟疑着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角后，才露出个小小的笑，攥紧了些，寸步紧跟。
方拾遗提着剑，走到鬼孩儿身边。鬼孩儿呜呜哭着，仰头看他，企图做出和他身边小孩儿一样可怜的表情，可惜张嘴就是满口尖牙，黑洞洞的眼中淌出血泪，瞧着更渗人了。
方拾遗实在不忍卒视：“别哭了，我下手轻点。”
鬼孩儿：“……”
鬼孩儿瞬间变脸，尖叫着扑向方拾遗。
方拾遗又是一脚踹下去，将他踩在脚下，慢吞吞地碾了碾，琢磨这邪祟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我头次见到像阁下这样英勇的，不欺软怕硬，冲着铁板扑，倒是真英雄。”
鬼孩儿怨毒地抬起眼，不经意与旁边小孩儿歪头看过来的眼对视上，禁不住哆嗦了下，冲着方拾遗更加凶恶地啊呜乱叫起来。
方拾遗没注意到那一幕，扣扣搜搜地摸出锁灵袋，将这厉鬼收进袋中，绕在指尖甩了甩。低头见小孩好奇地看着袋子，他弯眼笑了笑：“想知道这是什么？”
小孩儿想了想，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方拾遗蹲下身，与他平视。
小孩儿：“我曾经遇到个书生，他在书上圈了圈字，给我取名孟鸣朝。”
方拾遗眉眼一弯：“我叫方拾遗。”
孟鸣朝歪头看他。
方拾遗笑了笑，牵着他往外走：“这是锁灵袋，邪祟妖孽，魑魅魍魉，皆可收纳，是我在炼器课上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兽皮也是我自己打的，做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派上用场……”
流浪多年，孟鸣朝自然也听说书先生说起过修界种种，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偷偷看了看方拾遗，没说出话来。
世人皆想修仙，可不是人人都有仙缘。
修行一道，讲究根骨资质，若是没有资质，究其一生，也无缘踏进仙门。
方拾遗继续甩着手里的锁灵袋：“我还以为会是场硬仗，哪知道这鬼孩儿居然这么好欺负。”顿了顿，他又摸出块糖塞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小鸣朝，你爹娘呢？”
孟鸣朝摇了摇头。
自有意识起，他就是独自一人，浑浑噩噩地四处流浪。
方拾遗没吭声，瞄了眼孟鸣朝那双略显奇异的眼和额上的火纹。
这小孩儿不是寻常人。
也是，寻常小孩儿哪能在那口吃人的棺材里活那么久。
若是放任不管，以他不同寻常的模样，要是遇到不怀好意的，不论是妖魔还是人，都凶多吉少。
绿水镇这么鸟不拉屎的凶恶地都能给他撞上，这孩子未免也忒倒霉了点。
犹豫间，方拾遗低头对上小孩儿湿漉漉的眼，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还没被温修越捡回山海门时，那段流浪街头的日子。
孟鸣朝……像极了从前的他。
心里的主意定下，他又揉了揉孟鸣朝柔软的头发，问：“小鸣朝，你可愿随我上山海门？”
孟鸣朝不知道山海门是什么，认真思考了会儿，望着方拾遗：“去了那儿还能见到你吗？”
方拾遗失笑：“能。”
“那，那还能吃这个吗？”他指了指嘴里的糖，连甜的滋味都未尝过，不知该如何形容。
方拾遗又是心酸又是好笑：“自然能，不过小孩儿不能多吃糖，当心生龋齿。”
孟鸣朝的眼睛亮了起来，使劲点头：“我愿意，我愿意！”
怕方拾遗后悔，他赶紧拉住了方拾遗的手。夜风从街角袭来，吹得他瘦弱的身子病歪歪地晃了晃。
这孩子未免也太好骗。
一块糖就能给拐走了。
方拾遗摇头笑了笑，又牵住他的手，心想还没几两肉，得好好养一养，随口道：“随我来此的还有你二师兄，他去抓那个坏道士了，等下就来。”
听到道士，孟鸣朝忍不住往他身边缩了缩。
方拾遗安慰他：“不怕，你二师兄比他可怕多了。”
话音才落，就听前方“嘭”的一声，摔下个重物，伴随着哎呦哎呦的痛叫。
萧明河提着寒酥，从暗巷角走来，步步生风，声音冰冷：“方拾遗，你说谁可怕？”
头一次背后说人坏话，就被撞个正着，可见他实在不适合干这行。
方拾遗干咳着假装没听到，牵着小鸣朝上前两步，低头瞅了瞅。木天师鼻青脸肿的，被五花大绑着，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嘶嘶抽着冷气叫唤。
方拾遗蹲下来，细细打量了下，惊奇地发现木天师的脸这样看着居然顺眼多了：“都说打人不打脸，师弟，你怎么全往他脸上招呼？”
萧明河不耐烦跟他废话，看了眼孟鸣朝，略感惊讶：“这是那个孩子？”
“嗯。”方拾遗笑眯眯地戳了戳木天师脑门上的包，“我瞧他根骨不错，事情解决后，带他一同回去吧。”
“你少捡些不知根底的东西回去，山海门又不是收破烂的。”
孟鸣朝安静地吃着糖，闻言无声地看了眼萧明河，眸色竟冷幽幽的。
方拾遗笑容一敛，不咸不淡地道：“师弟这些话，听着也不像从名门世家出来的，还计较什么破烂不破烂的呢。”
萧明河脸色一沉，偏又说不过方拾遗，狠狠瞪了眼孟鸣朝，抱着剑不吭声了。
方拾遗随手给身旁的小崽子顺了顺毛，表示不用在意萧明河，这才重新看向木天师，笑吟吟的：“又见面了啊，木、天、师。”
木天师惊恐地看着他：“你……”
“你那玩意被我收了。”方拾遗笑容不变，“你可以考虑自己交代出来，抑或我把你和那东西关在一起，你俩商量商量谁来交代。”
木天师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不要！”
“那你是准备自己交代出来了？”
木天师姹紫嫣红的一张脸暂时看不出神色，嘴唇抖了抖，半晌，还是紧紧闭上了。
大胡子说木天师对着棺材满脸恭敬，看来不是胡话。瞧木天师对那东西恐惧的模样……看起来，木天师才像被.操控的那个。
心头瞬息有了主意，方拾遗笑得更恳切温和了：“即便你不说，你也已经让你‘背后的人’失望了，你说我今日放了你，明日你还能活着走出绿水镇吗？”
察觉到木天师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继续道：“你身无灵力，也没利用价值了，那些东西想杀你，不过是略吹口气的功夫罢了。若你老实交代，我还能出面请师门护你周全。”
山海门乃五大门派之首，浮云山上浮云宫，布有天下最玄妙的阵法，据说是就算是大妖现世，想破除浮云宫的护山大阵与幻阵，也得花点代价。
木天师脸上的血色褪尽，犹豫许久，嘴唇嚅动着，期期艾艾地开口：“这个……此前的事是误会，误会，那群镇民就喜欢瞎起哄，冲撞那位仙师了。咳，仙师当真有把握……”
方拾遗含着笑，指了指自己：“方拾遗。”又指了指那边面无表情的萧明河，“萧家小少爷，萧明河。”想了想，又揉了把身边小孩儿的头发，“我的小师弟。”
孟鸣朝骄傲地挺了挺胸。
“还需要什么来证明吗？”
木天师愕然瞪了瞪眼，怔愣一瞬，细眼缝里猛地迸射出惊人的狂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说话都带了哭腔：“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仙师竟是传闻里的方少侠……我说！我都说！是那些人逼我的，我也不想做的，他们说，他们说要让这镇子变成山海门的第一道突破口，让我来这儿，挖开镇外的坟地，将那些孩子的尸骨炼成一对鬼孩儿……”
萧明河神色一凝：“他们？”
“他们从北境而来，是……”木天师的嘴皮子飞快上下碰撞，话说到半截，忽然没了声，背后缓缓攀上股极致的恶寒。
一瞬间他简直汗毛倒竖，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往前蠕动，喉咙却似是被什么堵住了，“救命”二字怎么也钻不出来。
孟鸣朝眉间的火纹跳了跳，他晃了晃，忽然一把拉住方拾遗的手，使出吃奶的劲儿，拉着他往后躲。那力气大得出奇，方拾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诧异地转过头：“小鸣朝，怎么……”
“嘭。”
有什么被闷闷地破开了。
方拾遗眼皮子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孟鸣朝的眼，侧身挡着他，才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去。
木天师横在地上，眼睛鼓鼓的，像只垂死的青蛙，嘴角不断溢出血沫，四肢抽搐个不停。
下一瞬，又是“嘭”的一声。方拾遗掐诀立出结界的瞬间，木天师整个人炸开了花。
血色砰然迸射，碎块满地乱滚。
萧明河脸色发白，忍不住移开眼。
方拾遗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盯着原地炸得不成人样的尸体，轻声道：“鸣朝，闭眼。”
手心痒了痒，有什么轻轻刷过。
孟鸣朝蹭了蹭他的手心，听话地闭上眼。
方拾遗将他护在身后，依旧盯着地上血肉模糊的东西，冷冷道：“萧明河，拔剑。”
萧明河皱了皱眉，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拔出寒酥，目光游移了一瞬，才下定决心，悲壮地看向地上。
并不完整的尸体忽然弹了一下。
萧明河吓得差点飞出去：“这什么东西！”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方拾遗心里有了模糊的猜想，“方才木天师说，炼出了一对……”
尸体又弹动了一下。
小孩儿嬉笑的声音突兀在夜风中响起，一只血红的小手破开尸体，浑身浴血地爬了出来。
是个小女孩儿。
见她穿着衣服，方拾遗顿时大慰。
到底还是女孩子讲究，没跟锁灵袋里那小鬼头学裸奔。

第7章
女童鬼脸上沾着血，双眼黑洞洞的，歪头看向方拾遗：“弟弟。”
稚嫩的声音飘荡在风里，平白令人悚然。
怀中的锁灵袋动了动，似乎是里头的小鬼头在回应女童鬼。
方拾遗向来不为难人，和善地提出建议：“这么想你弟弟，不如你也进袋？”
女童鬼恶狠狠地盯着他，刚要出手，附近忽然传来几声惊恐的尖叫：“啊啊啊啊啊——！”
“童鬼……是童鬼索命来了！”
“救命，救命啊啊啊！”
“快去请木天师！”
巷角尽头来了几个夜巡的镇民，提着灯笼，见到当街那一幕，吓得屁滚尿流，灯笼哐咚滚了一地，腿一软，跪了满地，拼命撑着手在地上往后爬：“救命，救命……”
女童鬼歪过头，幽幽盯向那几人。方拾遗和萧明河下意识上前，还未动手，女童鬼忽而用足尖在地上一勾，将脚边的东西踹了去。
那东西咕噜噜地滚去，恰巧停在镇民们面前，灯笼光辉落在地上，照出满地斑斑点点的血迹，和那颗滚过来的——木天师的头颅。
木天师死不瞑目，表情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双目凸瞪，嘴巴大张，眼中盛满了绝望，直愣愣地瞪着前方的人。
凉意窜上心头，极端恐惧之下，几人甚至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哭叫着往后蠕动，裤子都湿了。
女童鬼嘻嘻笑着，边鼓掌边喊：“死得好！死得好！”
萧明河无声无息地往那边站了站，恰好挡住了那几人，冷声道：“滚回去，别碍事。”
方拾遗掐诀给孟鸣朝下了个结界保护，趁女童鬼的注意力被萧明河吸引，抬剑袭去。这只小鬼比被抓的那只要厉害得多，血红的手指突然暴涨出长长的指甲，挡住望舒。
“当”的一声，方拾遗震得手腕发麻，神色不变，依旧稳稳地握着剑，剑尖一转，继续刺向她的面门。
岂料刺过去的瞬间，小女鬼的脑袋咔一下分成两半，以一种怪异又恐怖的方式，让这一剑落了空。
方拾遗愣了愣：“……还可以这样？”
萧明河脸色剧变，毛都要炸了：“啊啊啊！”
孟鸣朝双手捂着眼，悄咪咪露出一条缝，见到此景，波澜不惊地继续偷看：“……”
女童鬼充满恶意地笑起来，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方拾遗不为所动，摸出把符箓，指尖一弹，金光四溅。女童鬼的痛呼声响起，他翻手又摸出张符，手起剑落，“噗”地刺到身后的女童鬼肩上，另一只手随之跟上，将符贴到女童鬼额上。
符箓迎风见长，瞬间将女童鬼死死裹在了里头。
方拾遗这才抽回剑，满意地拍了拍被裹成一团的童鬼，转头笑道：“师弟，你怎么就这么怕鬼？”
萧明河青着脸，持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敢看脸色可怖的女童鬼。
方拾遗善解人意，不多逼问，摸出锁灵袋：“这就让你和弟弟团聚。”
刚要掐诀，远处的孟鸣朝忽然大叫：“快躲！”
——晚了。
女童鬼眼中盛着怨毒的恨意，血光大盛，黑气膨胀，缚身符砰然粉碎。
利爪破空而来，方拾遗还来不及反应，浓烈得让人反胃的腥风已扑面而至，他下意识躲闪，右臂却传来股剧痛，被抓伤了。
女童鬼的爪上有毒，方拾遗的右手瞬间失了力气，软绵绵地垂下，冰凉的手指几乎无力握剑，灵力乱窜，眼前狠狠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倒地。
女童鬼一招得逞，尖啸着正想下死手，电光火石之间，忽闻“噗嗤”一声，似利刃切豆腐。
天地间风声为之一停。
堆积在绿水镇上空的乌云不知为何，渐渐散了，被遮了许久的明月露出冰清玉洁的尊容，不计前嫌地给这小破地方洒下朦胧的清辉。
暮春三月，天空竟又飘起了小雪。
月辉下霜雪点点，寒酥剑射出一线寒光。剑身没入了女童鬼的后心。
这把剑斩妖除魔无数，有辟邪之能。女童鬼忌惮着剑，一直没扑向萧明河。
她睁大了眼，没想到后面的胆小鬼敢出手，瘦小的身子抽了抽，砰然倒地。夜风拂过，她的身体像把散沙，衣物一松，血肉随风而逝，只留下一具血红色的骸骨，邪气与此前的空棺一致。
大抵方拾遗开棺时，她就附在了木天师身上。
方拾遗撑着望舒勉强站起，眼前阵阵发晕，喃喃道：“师弟，男人不能太快……”
萧明河忍着不要一剑劈过去。
见他摇摇欲坠，萧明河下意识想去扶他，注意到他衣物上的血迹，心里骂了两声，陷入天人交战。
迟疑间，身侧已经擦过道矮矮的身影。孟鸣朝扑了过来，把自己当拐杖给方拾遗扶着，紧张地看着他冒着黑血的右臂：“疼吗，疼吗……”
方拾遗耳中嗡嗡作鸣，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眼前递来只手，手心里是粒淡蓝色的丹药。
他也没问是什么，接来便含进口中吞下去。萧家小少爷携带的自然是灵丹妙药，清凉的感觉顺着滚入腹中，不多久就起了效，他安抚地摸了摸孟鸣朝的头，喘息着笑了声：“疼，疼死了。”
这才抬头道：“多谢师弟，出剑救我一命，赠药又救我一命。”
萧明河不吃他这套，面无表情地别开脸。
孟鸣朝眼底含着泪光，小心地吹了吹方拾遗的伤口。
小孩儿长得漂亮，哭起来也漂亮，委屈得跟什么似的。方拾遗一肚坏水向东流，做作地叫痛：“还是疼，哎，小鸣朝吹着有效，再给我吹两口。”
孟鸣朝听话地又吹了吹。
方拾遗忍着狂笑的冲动，瞅着孟鸣朝头顶翘起的一缕毛，手贱地拨弄来拨弄去，小孩儿迷惑地看看他，他又满脸严肃：“头发沾灰了。”
萧明河终于看不下去了，凉凉道：“别管他了，死不了，万一死了就地埋吧。”
方拾遗桃花眼一弯：“师弟可真是不留情面，还是小的贴心。”
胳膊上黑血源源不断流出，不多久就流出了红色的血，几道深深的抓痕显出，几可见骨。
方拾遗额上布着层薄薄的汗，他没撒谎，就是很疼。
不过话说出来，反而不像真的。
好在修仙之人的恢复能力非凡人能及，眨眼功夫，方拾遗又能讨欠地又蹦又跳了。疼到半身麻木的感觉缓过去，他扬扬下巴，看向巷角满地的灯笼和人头，还有看傻了的镇民。
三人对这镇子都没好感，看那几个镇民点头哈腰地走来。甫一靠近，就嗅到股尿骚味。萧明河刷地飞飘几丈远，站到附近的屋檐上。
几个镇民面面相觑，为首的中年汉子搓搓手站出来：“……仙，仙师，先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多谢仙师为我们除了这邪祟！”
方拾遗瞥了眼这位仁兄尿湿的裤子，要笑不笑：“客气，不是为了诸位。”
他如此不留面子，中年汉子尴尬地笑了笑，接不上话。
方拾遗也不需要他接话，指了指那具红色的骸骨：“将她的尸骨好好安葬下，找个和尚来超度九十九日，顺便将你们镇外那片坟地一起超度了。庙里那些无辜惨死的人都供起来，诚心拜祭，否则会不会成怨鬼，我也说不清。”轻轻呼了口气，他继续道，“三面环墙，一路难通，逼仄阴戾，无路可退。镇外的墙是木天师让你们竖的吧？他打算等枉死的人足了，怨气充盈，便将你们镇上的人炼化成煞。”
镇民的表情齐齐呆滞：“木……木天师？！”
方拾遗似笑非笑：“一伙儿的。”
镇民口中立刻爆出一串本地骂语，方拾遗听不太懂，不过八成是在问候木天师的列祖列宗。
翻脸倒是利落。
他揉了揉怀里孩子顺滑的头发，心情才略微好了点。
折腾一宿，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镇民们被叫来，千恩万谢，看到孟鸣朝，又全都露出见鬼的表情。方拾遗当没看到，连敷衍客套的心情也无，带着两个师弟去镇外的坟地转悠。
没走几步，萧明河发现坟里画着个隐晦的阵法，有聚阴气、孕邪煞之能。
他觉得此次下山处处丢人，脾气大得很，直接干脆利落地拆了那阵法。
方拾遗抱着孟鸣朝看着，想到木天师的话，眉目间闪过道阴霾。
从北境而来的某一批人，操控着个不会引起注意的神棍，想将这镇子变成山海门的突破口。
再不喜这镇子，关乎到山海门，也得谨慎处之。
可惜对方颇为谨慎，方拾遗和萧明河盘问过镇内知情人，再在方圆几里搜寻过一通，都没再发现什么。
滋事甚大，不是他们两个小年轻能处理的，得回去报告给长老们。
离开时，天色微微擦黑。萧明河眉头皱了一天，走出绿水镇，才动了动唇，冷冷吐出几个字：“这群人都得遭报应。”
方拾遗应道：“他们往后会大病小病、大灾小祸不断。”顿了顿，又道，“天道轮回罢了。”
离了绿水镇，走进深林里，萧明河摸出传送符——将传送阵法画于符上，需极强的灵力、高深的阵法造诣与精妙的制符技艺，自然，制符的材料也当世罕见，寻常修士就是有，也是拿来当传家宝、保命符的。
也就四大世家之一萧家的小公子能随意摸出这么一张，用来赶路。
方拾遗半跪下来，搂紧孟鸣朝：“抱紧师兄，别丢了。”
孟鸣朝生怕被丢下，闻声紧张地抱紧了他的脖子。
萧明河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银光在绿林深处一闪，将三人吞入其中。眼前的空间扭曲起来，山河万物似乎都在眼前历历闪过。下一瞬，天旋地转，换了天地。
脚下稳住的瞬间，迎面便拂来阵冷透骨的晚风。孟鸣朝打了个冷颤，在方拾遗怀里错开头，迟疑着睁开眼。
前方廊道回转，山岚缥缈。远处山水掩映，一片葱茏郁翠。仙鹤穿云而过，泉水叮咚不绝。
他看得呆住，方拾遗垂下眼，脱下外袍，给他罩上。外袍上残余着淡淡体温与清爽的香气，孟鸣朝悄悄用外袍裹紧了自己，主动递出小手给方拾遗牵住，感受到握过来的掌心温暖，紧张不安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三人传送到了浮云宫的一角，浮云宫上禁制无数，外人到此，如进迷宫，唯有持着玉牌的弟子可自由行走，但普通弟子能走的也就那么几个地方。
方拾遗的玉牌是温修越赐下的，除了几处地方，可随意走动，边给孟鸣朝解释，边温声道：“我给你找个好师父，有空就去见你。”
孟鸣朝默默点头，罩在方拾遗的外袍里，袍子空空荡荡的，衬得他小小一只，看着就可怜。
方拾遗莫名揪心。
若不是师父不在，他定会央着师父收这小孩儿为徒的。
昨夜解决那小鬼后，方拾遗已经传音回来，大体说明了此事，此时浮云殿内正候着两位长老。
大殿由方整的青灰色岩石砌成，年岁久远，蒙上了岁月的尘埃，古拙简朴。殿内点着九枝灯，灯火幽微，香炉内青烟袅袅，有些空寂。
温修越是上一辈的大师兄，底下四位师弟妹。二长老时常云游在外，三长老终年闭关，常出面的是四长老与五长老。
修行到了一定境界，便会驻颜。四长老瓮澄是修仙界内有名的美人，待方拾遗一向亲厚，虽年龄似母子，更胜姐弟。三人踏进大殿时，她正捧着杯热茶轻啜，笑逐颜开：“拾遗回来啦。”
方拾遗拉着孟鸣朝，行了一礼：“见过四师叔和五师叔。”
五长老萧凛冷笑了声。
你们萧家的表情莫非是祖传的？犯得着谁都这张脸？
方拾遗暗暗腹诽，表面上依旧保持着微笑。五长老出身萧家，算是萧明河的叔叔，叔侄俩同仇敌忾，他早习惯了。
瓮澄淡淡看了眼萧凛，冲着方拾遗又笑了笑：“拾遗，你身后就是你带回来的小师弟？”
方拾遗一怔。
“看来掌门师兄没与你说清楚。”瓮澄不紧不慢地用茶盖剔着茶沫，“他早几日就传信来，说你此番会带回他的小弟子，还将那镇上的情况也说了一道。老三恰逢出关，闻听此事，担心得很，差点就去了。”
五长老听得频频皱眉，瞥了眼方拾遗手臂上的伤，往后一靠，不阴不阳地道：“总有人不知天高地厚，不吃点苦头，就不明白自己的斤两。”
瓮澄将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掼：“老五。”
声音颇大。
方拾遗不想跟长辈一般见识，也不想瓮澄与萧凛吵起来，何况受伤也有他轻敌之故，萧凛也没说错。他连忙将锁灵袋解下，递了上去。
瓮澄接过看了看，将那口气缓缓呼出来：“你们此行辛苦了。”又看了眼孟鸣朝，眸色有些复杂，“师兄忙于北境战事，暂时回不来，山海门没那么多虚礼规矩，也不必行什么拜师礼了。拾遗，你是大师兄，要照顾好小师弟。”
方拾遗眉心跳了跳。
四师叔向来和善，但不知为何，似乎不太喜欢孟鸣朝。
他不动声色地挡到孟鸣朝身前：“自然。”
瓮澄当没看到他的小动作，摇摇头：“下去吧，好好歇息，余下的事，你们也管不了。”
方拾遗点点头，退出浮云殿，和萧明河在殿前分道扬镳，揉了揉一脸茫然的孟鸣朝的头：“呆什么？往后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小师弟了。”
他说着，没忍住又捏了把孟鸣朝的脸，眼底含笑，“是好事。”
孟鸣朝眨了眨水汪汪的眼，乖巧地叫了声：“大师兄。”
方拾遗心花怒放，横看可爱，竖看可爱。
怎么就有这么可爱的小东西。
难怪师父特地叫他和萧明河过去，原来是为了捡小师弟。
小师弟依旧茫然：“师兄，我们要去哪儿？”
方拾遗道：“去找个怪老头。”
半柱香后，两人徒步走到个园子前，怪老头穿着粗布褐衣，躺在园子前的藤椅上吹凉风。
方拾遗一如既往的嬉皮笑脸：“岑先生，好久不见，您帮我瞅瞅我小师弟有什么毛病，还能治吗？”
怪老头斜睨着他不吭声。
方拾遗：“您老要的酒下回送来。”
老头这才展眉，满意地点点头，他瞥了眼孟鸣朝，脸色微诧，弯腰仔细看了看小孩儿眉间的印记：“这小孩儿你哪儿拐来的？”
“棺材里扒出来的。”方拾遗笑眯眯的，“一块糖就拐来了。”
孟鸣朝委屈地看他一眼：“师兄？”
方拾遗安慰：“夸你呢。”
岑先生伸出手，在孟鸣朝眉间一点。
半晌，他收回手，翻了个白眼，刚要开口，方拾遗眉心没来由一突，飞快摸出块松子糖弹进岑先生嘴里。
岑先生：“……”
方拾遗低头朝孟鸣朝笑了笑：“师弟，你去园子里，帮我找种花好不好？花瓣淡紫掺青，枝叶细长平滑，桂花香。”
孟鸣朝乖巧地点点头，歪头看了看岑先生，得到怪老头不情不愿地点头应允，才甜甜地说了声“谢谢爷爷”，一溜烟跑了进去。
“怎么样？”方拾遗收回目光，“我看他身子不太好。”
“岂止。”岑先生冷哼，“灵息紊乱，灵脉不齐，不是个修仙的好料子。小小年纪，天生带病，命短运衰……”
一阵冷风袭上心头。
老头总结：“活不长。”

第8章
方拾遗唇角总是浮着的笑意一敛：“先生……”
岑先生懒洋洋地靠回去，看戏似的：“没跟你开玩笑。”
方拾遗沉默下来，歪头看了眼园子的方向。
孟鸣朝人小腿短，这园子是山海门最大灵药园之一，遍地种满了灵药灵草，多半比他高。交错的枝叶间，只能看到个矮矮小小的影子，一步一挪，避开灵草，谨慎又认真地找着他随口一说的东西。
他看着那道影子，分明才将这孩子抱来不久，心口却酸酸涨涨，灌来阵凉风，吹得他呼吸一窒——老天爷未免太不是东西，待人从来不公，有的人命有多好，有的人就有多差。
“……先生。”方拾遗敛眉垂眸，冲着岑先生弯了弯腰，“您早年在药宗修行研习，医术高超……有法子吗？”
“这么上心？”
方拾遗道：“他是我的小师弟。”
说话间，园子内忽然响起孟鸣朝的惊呼。方拾遗和岑先生齐齐转头一看，孟鸣朝正飞奔出来，满脸惊惶：“师兄……师兄！”
小鸣朝雪团子似的，手里捧着花，眼眶红红，险些叫破音。追在他身后的是数十根绿藤，意欲扒他裤子，缠着他的手脚往回拉。
雪团子眼里含泪，一手努力扯裤子，一边嗓音颤颤地叫方拾遗。
方拾遗二话不说，立马笑喷了：“哈哈哈！”
岑先生也兴致勃勃地跟着看热闹。
孟鸣朝：“……”
眼见着小孩儿真要哭出来了，方拾遗笑够了，赶紧上前，拍了拍那绿藤：“咳，适可而止。”
心道：“我还没欺负着玩过呢，你倒先玩起来了。”
绿藤有灵性，蹭了蹭方拾遗的手指，不逗孟鸣朝了，伸出根缀着花的藤条，拍了拍他的头，递来朵淡粉色的小花儿。
孟鸣朝受到惊吓，哇地扑进方拾遗怀里，死死扒着不放。方拾遗代为接过小花儿，插进他的发间，笑着低头看。小孩儿惊慌失措，忙着逃跑，居然还将他让摘的花护在怀里，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眼睫一颤一颤的，小脸苍白又精致，可怜极了。
听到没动静了，他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委委屈屈地将花递给方拾遗：“师兄，揉坏了。”
方拾遗心底一软。
像是撞上来只刚出生不久的幼鸟，羽毛都还没长齐，蹭来蹭去地撒娇，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他盯了孟鸣朝一阵，才开了口，像在保证什么：“没事。”
不会有事。
师父既然收了孟鸣朝，那定然是有应对之策的。
纵使师父没法子，他也会找法子。
这小孩儿怎么可能是个短命的。
方拾遗抱起孟鸣朝，给他塞了块糖。
岑先生冷眼在侧看着，不知道是哪根筋被戳到了，从鼻子里哼出声：“等着。”
便转身进了园子的里屋。
孟鸣朝缓过神来，搂着方拾遗的脖子：“师兄，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
“你能有什么问题？”方拾遗弹了弹他的额头，“小东西，想得倒多。”
老头进去没多久，出来时携着玉简与几个药包玉瓶，随手扔给方拾遗。
方拾遗接过，眼尖地发现几个续命的药材，收了起来，又看了眼玉瓶——止血、止疼，三天之内包伤口愈合。
他低头看了眼右臂上自己都忘了的伤，眼底浮起笑意，朝岑先生又行了一礼，准备回去。
孟鸣朝乖巧地道别：“爷爷再见。”
岑先生随便挥挥手，转身进园子打理药材去了。
园子内又探头探脑地冒出那几根绿藤，迎风招展地冲孟鸣朝耀武扬威。
孟鸣朝拉着方拾遗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盯着这欺负他上瘾的玩意儿，眼底似乎漾起了浅浅的金色。
绿藤抖了抖，刷地缩了回去。
孟鸣朝心满意足地靠到方拾遗怀里，抱住他的手。
方拾遗莫名其妙：“黏黏糊糊的。”
牵着不明所以的小尾巴回到揽月居，天色已深，山风凛冽。孽缘再度吹响号角，挨了五长老训的萧明河也回来了。
师兄弟俩撞到一块儿，萧明河没露出什么好脸色，方拾遗琢磨着孟鸣朝的事，无心理会他，走进院中，才发觉院内的池塘旁坐着个人——三师弟出关了。
穿着雪青色袍子的少年坐在池边，低头望着里头的鱼，手里拿着碗鱼食，喃喃背几句剑诀，背一点，就给鱼喂点儿，一群红锦鲤围在他附近，纷纷等着散粮。
听到脚步声，少年转过头，相较没个正形的方拾遗和刻薄冷漠的萧明河，三师弟算温修越门下最正常那个，向来温厚，看到孟鸣朝，态度很自然：“大师兄，二师兄，小师弟，我在这等了你们许久，可算回来了。”
方拾遗跟三师弟感情好，打量他几眼，笑了：“师弟功力又有精进啊，改明儿咱练练手。”说着，捏捏孟鸣朝的小脸，炫耀，“我拐回来的，漂亮吧？”
三师弟显然已经知晓情况，冲新来的小师弟和善地点点头：“我是你三师兄祁楚，平日里有事，尽可来找我。”
孟鸣朝将头贴在方拾遗怀里，眨巴眨巴眼，像个精致的娃娃。
祁楚盯了他片刻，忍不住了：“哎，大师兄你再拐个回来吧，我也想玩。”
萧明河：“……”
萧明河被搁在一旁没人理，脸色冷淡，看不惯他们俩，干脆转身回房。
祁楚洒下最后那点鱼食，扬声提醒：“二师兄，易先生嘱咐我通知你们，他延迟了交论文的期限，让你们明早交论文！”
萧明河脚步一停，终于露出点喜色：“太好了！”
方拾遗如遭雷击：“……不是吧！”
路也赶了，鬼也除了。
风风火火几日过去，也没逃过早课作业！
孟鸣朝：“？”
祁楚露出个和善的微笑：“作业嘛……以后你就懂了。”
当晚，方拾遗偷摸去莲池里挖了藕，又不知打哪儿逮来只山猪，为小师弟洗手作羹汤——他厨艺不错，养个孩子不是问题。
孟鸣朝吃了几天干粮，再吃到口热乎的，小肚子跟无底洞似的，怎么都填不满。等他吃完饭，方拾遗诧异地戳戳他软软的肚子，怀疑自己戳两下这小孩儿就要吐奶。
瓮澄着人送来了衣物，等孟鸣朝沐浴后，方拾遗把小孩儿擦干净揉顺条了，裹进衣物里，反手端出碗药来：“你身子不好，岑先生开给你的补药。”
药汤苦涩，孟鸣朝也没闹，乖乖喝完了。
他不是穿得破破烂烂，就是裹着方拾遗的外袍，瞧着可怜，现在洗干净穿上合身的衣物，坐姿端正，唇红齿白，丝毫不比那些世家出来的小公子差。
方拾遗揉揉他的头发，把他抱到床上——揽月居四间屋，剩下那间默认是师父的，总不能占师父的屋，作为大师兄，带带小师弟也是应该的。
连日的疲惫涌上，孟鸣朝喝完药就困得睁不开眼，沾了枕头就浅浅入眠，泡了热水后脸上有了血色，粉雕玉琢的，水灵又可爱。
方拾遗戳戳他软嘟嘟的脸，吹灭床边的灯，轻手轻脚地坐回窗边桌下，点起油灯。
孟鸣朝的睡眠浅，他一走就立刻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钻出小脑袋：“师兄……还不睡吗？”
没得到回应，小孩儿又往外伸了伸脖子：“师兄在干什么？”
夜深如许，万籁俱寂。
方拾遗终于得空，挑灯夜战，奋笔疾书：“写论文！”
干他娘的论文。

第9章
隔日一早，方拾遗青着眼，趁着早课还没开始，提着两坛酒，去了药园。
岑老头脾气古怪，无亲无友，不喜有人打扰，这处药园是最安静的。两人相识，还是因为方拾遗逮鸡追狗翻进了园子，闹得鸡飞狗跳，险些把老头儿气死。
轻车熟路地拐进药园，走到深处，岑老头愁眉苦脸地捧着根绿藤，听到方拾遗的脚步声也没搭理——绿藤要死不活的，没了昨日的嚣张气焰，蔫哒哒地趴在地上，把自己打了好几个结。
方拾遗诧异地蹲下来戳了它两下：“这是怎么了？”
“今早就这样了。”岑老头抱情人似的，心疼得要死，“是不是你昨晚溜进来斩了段藤条去泡酒喝了！”
一口黑锅莫名盖下来，方拾遗只觉脑上一沉，非常不痛快地正气凛然：“我像那种人吗？”
“你他娘的就是！”
他还真干过。
“这次真不是我。”方拾遗笑嘻嘻的，看起来丝毫没有说服力，“你这宝贝疙瘩藤土皇帝似的，谁来折腾谁，昨儿还欺负我小师弟，看这样子还死不了，当吃个教训吧。”
没一句中听的，老头儿翻白眼：“滚滚滚！”
方拾遗不客气，放下酒就走。
岑老头唉声叹气，摸摸他可怜的绿藤，听脚步声渐渐远了，掀了掀眼皮：“你那小师弟有些古怪，说不上来，注意着点。”
方拾遗浑不在意，挥挥手走了。
到浮云阁时，天色微亮。这处太高，仰望外间时，雾霭沉沉，漫天星斗依稀。
阔别几日，依旧热闹，小弟子们嘻嘻哈哈的，围在一张桌边起哄。
“三师兄三师兄，这位小师兄可以摸吗？”
祁楚正襟危坐，得到方拾遗的嘱咐，兢兢业业保护小师弟不被掐坏脸，肃容拒绝：“不可。”
小弟子们瞧不够新鲜，继续试图捏新来的小师兄两把，飞快地交流着八卦。
“难怪大师兄和二师兄消失了几日，原是为了带小师兄回来。”
“胡说，大师兄明明是去除鬼的，你们看，今儿小报上，大师兄回头条了！”
“写的什么？我灵石花光了，爹娘不给零花，买不到小报了……”
“听着啊——‘山海门新星出世除魔，一剑叱咤风云变幻！’”
方拾遗：“……”
哪来那么多风云给他叱咤，嫌秩序执法队不够厉害？
北天宫那年年争着来给师父送人头的老王八，前一阵不就因为毁坏公共山头被抓了！
拿着小报的弟子抑扬顿挫，充满感情：“‘……只见方少侠纵横腾挪，与二鬼相争不下，剑气纵横，风云变幻……据绿水镇张天师所言，方少侠宅心仁厚，心怀天下，和善可亲，力大无穷……’”
方拾遗：“……”
求求你别写了！
比论文还闹心。
前排看书的萧明河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听到最后，腾地放下书，声音冰冷：“要吵滚出去吵。”
二师兄面如恶鬼，可怕极了。
小弟子们噤若寒蝉，赶紧闭嘴，回到自己座上，该干啥干啥。
人群一散，就见到孟鸣朝坐在祁楚身后，心无旁骛地在习字。
方拾遗今早抠摸半天，找出了当初温修越炼来教他习字的法器，本想让小孩儿在揽月居里习字等他下课回去，岂料小孩儿软绵绵的，稍稍吹口气就化成了粘糕，忽闪着泪眼不肯分开。
只能带来了。
方拾遗盯了会儿，掀开帘子走进阁内。小弟子们目光火热地望过来，显然是迫不及待想问问他在绿水镇的经历。方拾遗竖起手指，轻轻嘘了声，大家听他的话，又静下来。
大师兄与易先生斗智斗勇多年，浮云阁内最后一排的风水宝地都刻着他老人家的大名，现下旁边又添了个小桌子和个雪团子，等坐下了，嗅到淡淡的草木香，那股带孩子的感觉才真实涌上心头。
我才十六。
方拾遗恍惚心想。
这就当爹了？
旁边的雪团子扭过头来，露出一个奶呼呼的笑。
方拾遗心一横。
……当爹就当爹吧！
上完早课，憋了一早的小弟子们哗地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看孩子，又看看方拾遗，看看方拾遗，又看看孩子。
孟鸣朝有点怕，缩到方拾遗怀里，悄悄看了一圈周围好奇的人，又将脸埋到方拾遗胸前。
方拾遗笑眯眯地拍拍他的头，一拍就把他早上给孟鸣朝勉勉强强扎上的角给拍散了。手僵了僵，他默默捏了个诀，让那两个小包子头别散，这才若无其事地抬起眼，潋滟的桃花眼多情含笑：“我不在这几日，有好好练剑吗？”
集中在孟鸣朝身上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几个小姑娘听他这么温柔，颊上飞上红霞：“大师兄……”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挤开：“大师兄，能给我们说说绿水镇上的事儿吗？”
“当真有吃人的邪祟吗？”
“您真的一剑劈开了数百口棺材吗？”
“……”方拾遗赶紧辟谣，“假的。”
然后一指沉着脸准备离开的萧明河，斩钉截铁：“他干的！”
萧明河抱着几本书，正想去藏书阁，闻声莫名其妙，转过头来。
到底是青葱年少，就算是畏惧，也没到心底。小弟子们对降妖除魔充满兴致，立刻换了人围攻，眼巴巴地跑去围住了萧明河。
萧明河被人围着，立时手忙脚乱，只能努力板着一张脸。
方拾遗抓住时机，鸡贼地抱着孟鸣朝溜了。
平日上完早课，方拾遗就来山海柱练剑。山海柱形似利剑，直指九霄，无数山海门前人在此练剑，剑气纵横，百余年前的尊者随意劈的一道剑痕，皆有参不尽的剑意。
他练剑时不喜欢后面有围观人群，练一式就收到喝彩若干，跟耍猴的似的，摸滚多年找到个偏僻的小角落，到了地方，把孟鸣朝放到旁边的青石上，抽出望舒。
山海本至高至广之物，包容万象，众多门派，皆有长有短，专攻某术，唯有山海门集百家之长。
《山海剑诀》就如同山海门，是个大杂烩，刚柔并济。
第五重剑诀之前，沉稳如松，大开大合，从第六重后，剑势却转向轻灵，飘忽灵逸，横劈刺挑，行云流水，风流韵味，却暗含杀机。
方拾遗练了一遍便停下来。
经过绿水镇的事，他模糊感觉到，毫无实战的练剑是无用的。若是彼时能再有经验些，也不至于被女童鬼伤到。
他练剑悟剑再快，到底还是有所限制。
孟鸣朝捧着脸看方拾遗练剑，眼睛睁得溜圆，见他停下来了，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抱住方拾遗的腰巴巴地问：“师兄，我也可以练剑吗？”
方拾遗低头看了眼这团子，笑了：“自然可以。门内弟子皆是五岁开始由师长带着习剑，不过师父不在，我来教你。”
看看这孩子弱不禁风的体格，他心里暗叹，寻了棵树，砍下根粗长的枝节，一撩下摆，席地而坐，翻手开始削。
孟鸣朝坐到他旁边，好奇地张望。方拾遗手巧，不过片刻，一把木剑的雏形已经出现。
“等到你十五岁，就能进‘剑丘’寻剑，若是找不到与你心神呼应的剑，师父会给你铸一把。”方拾遗边削边说，望舒锋锐难当，木屑翻飞，他手上不停，还有空侧头向孟鸣朝一笑，“本来现在该带你去领一把铁剑，不过那剑太沉，等你身子好些了再换，先用师兄给你削的木剑。”
孟鸣朝垂下眼，安静了片刻，轻轻问：“师兄对谁都这么好吗？”
木剑出了形状，磨去木刺，方拾遗顺手撸了把小孩儿的头发：“当然不是。”
孟鸣朝倏而抬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的侧容，内心缓缓淌过一股暖流，挨到方拾遗身边，在他肩上蹭了蹭。
木剑削好了，方拾遗琢磨了下，在剑柄雕了只圆滚滚的鸟儿，刻下“鸣朝”二字，又从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百宝囊里翻出个红绳结，当剑穗给穿上了：“师兄课上亲手做的，丢了就打你屁股，罚抄一百遍《山海门经史》。”
他说着，露出细白的牙，少年的飞扬神采都压在了一双眉目间，笑得好看：“来，师兄教你练剑。”
当晚回去，孟鸣朝的腿都站不太稳。
小孩儿瞧着一戳就倒，性子倒是坚韧，提着小木剑跟着方拾遗练了一天，回来时困得眼皮子睁不开，饭都是方拾遗一口口喂的，喝了药就倒，呼呼睡得沉。
方拾遗好笑地捏捏他的脸，给他擦了嘴，脱下外裳抱床上躺好，随即翻开回来时去藏书阁借来的医书，仔细地翻看。
一目十行看完半本，方拾遗才宽衣解带，上床休息。
身边的小团子睡梦里察觉到，慢腾腾地挪过来，往他怀里钻。
方拾遗给他掖好被子，闭上了眼。
修仙之人几乎是不做梦的，睡到半夜，方拾遗却恍恍惚惚做了个梦。
梦里场景与他的房间别无二致，他的意识飘到了半空，低头看着孟鸣朝在自己怀里翻来覆去不安分地滚，正笑着，门忽然被人推开，有人走到了床边。
那人穿着身黑袍，脸上似乎笼在云雾里，只能看见一双金色的眼，眼尾修长，如若刀刻，分明冷硬，却又泛着点不清不楚的勾人味道。
有些……奇异的眼熟。
方拾遗思考问题的角度向来和常人不同，盯着这个人看了看，心里悚然一惊：莫非我居然抱着小师弟在做春.梦？
惭愧，太惭愧了。
刚闪过这个念头，床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这个方向一眼。
没发现什么，他又低下头，冷漠地看着孟鸣朝，眸子微微眯起，嫌恶之意几乎溢出，安静片刻，从过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手。
根根手指冷白如玉，搭在了孟鸣朝的脖子上。
冰冷的杀意弥漫出来，连梦里的方拾遗也被刺激得一抖。
他背上蹿过股恶寒，见那双手陡然收紧，心脏狂跳起来，密集的鼓点似的跳动在耳边，嘴开开合合，终于挣扎着大喊出声，怒不可遏：“住手！”
梦境镜花水月般，摇晃着破了。
方拾遗出了身冷汗，睁开眼看向怀里的孟鸣朝。
小孩儿睡得沉，不太舒服地扭了扭，月光投射而入，他细嫩的脖子上，赫然有几个青紫的指印。
※※※
卡文卡了好几天存稿miu了，让我们佛系一点，随缘更新随缘看，赶够榜单字数就好。

第10章
一瞬间，刺骨的寒意钻进了骨子里，带出一身的白毛汗。方拾遗脸色几变，目光沉沉地盯了会儿孟鸣朝脖子上的手印，轻轻呼了口气，伸手在那细细的颈子上抹过，手印便消失了。
孟鸣朝的脸在方拾遗掌心里蹭了蹭，迷迷糊糊地冲方拾遗笑：“师兄？”
这孩子笑起来太有杀伤力了。
春风似的在人心头捅刀。
方拾遗宽慰地朝他笑笑，捏了把他的脸：“睡吧。”
孟鸣朝唔了声，伸手来搂方拾遗的脖子，靠在他怀里，唇角像酿着甜酒盛了蜜，挂着甜甜的笑，心满意足地继续睡了。
方拾遗一时不知道该哀愁这孩子没警惕性，还是该高兴这小屁孩无忧无虑的。
方才那人是谁？
为什么想杀孟鸣朝？
这孩子也太悲催了，自个儿一条命都是吊着的，还有人虎视眈眈。
方拾遗轻轻抚着孟鸣朝的背，等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了，脑中莫名闪过那双金眸，有些奇异的熟悉，却稍纵即逝，抓不到尾巴，想不透彻。
不管如何，山海门上下禁制颇多，那人竟能无声无息地潜进揽月居，绝不能小觑。
正想着，屋外的结界忽然响起“叮”的一声，方拾遗愣了愣，轻手轻脚扒开怀里的小尾巴，顺手将枕边的小木剑塞他怀里——小孩儿喜欢那把木剑，若不是方拾遗不允许，简直想抱着睡。
虽冷且硬，不过尚可，小鸣朝不满地噘了噘嘴，抱紧了木剑。
望舒剑身竖起，懒懒地晃来晃去，代方拾遗守着这娇气包。
夜深更寒，外头撞上结界的是一枚传音符，上头附着的神识方拾遗很熟悉，抬手招来。
传音符化作温修越的虚影，出现在了方拾遗面前。
月光如水，倾泻而来，穿透了院中透明的影子。
山海门门主温修越是当世传奇，以剑入道，几十年前便再无敌手。民间关于温修越的传闻无数，有传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有传他是个三头六臂的壮汉，也有传他是个孤僻阴鸷的中年人。
其实都不对。
温修越，不过是个眉目雅致、神色温和的年轻人罢了。
“师父！”乍见到温修越，方拾遗又惊又喜，一身冷汗似乎都收了回去，心定下来，人也冷静了，压低嗓音问，“方才……方才那人，是您赶走的？”
温修越负手而立，神态平和，静静看着自己的大弟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起另一件事：“拾遗，魔族有备而来，此战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来年，没有定数。你在山上，照顾好他们。”
方拾遗点点头，巴巴地看着他：“师父，小师弟……”
“喜欢小师弟吗？”温修越语气温和宠溺，像个问孩子喜不喜欢某个玩具的父亲。
“嗯？”方拾遗一怔，随即露出个温柔的笑容，“喜欢。”
他一直喜欢明亮、漂亮又可爱的东西。
“喜欢就好。”温修越坐到院中池边的花树下，那树是方拾遗小时候从后山折来的花枝，无心插下，未料这花枝不仅扎了根，还在这灵气充沛的院子里得寸进尺，嗖嗖嗖地长得比方拾遗还快，气得方拾遗差点把它拔了。
不过十余年，这花树已经相当有规模，生命力顽强得像是栽进了十个方拾遗，蔽了半个院子，春夏之交时开紫花，过了秋，又会开白花。
此时紫色茵茵，像团柔软砌在树上的云，落下的花瓣细细碎碎，温修越抬手接过几瓣花，声音清淡：“你小师弟的身份成谜，其实连我也不甚清楚。十余年前，我同了惠大师在金光寺手谈，大师输我一子，为我推算解签，言山海门与我未来会有一劫，解局的关键，便是你小师弟。”
方拾遗连呼吸都不由放轻了些：“……什么劫？”
“无甚大碍。”温修越弯了弯眼，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即便没有你小师弟，为师也不会有碍。这孩子坎坷可怜，为师现在无暇分神，便将他交给你了。方才那人不会再来了，不必担忧。”
虚影渐渐消失，最后余下张符纸，自动燃烧起来，化为灰烬，消散在风中。
方拾遗沉默地在院中站了许久，心底莫名沉甸甸的。师父还有许多未尽之言，四师叔也不肯与他多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在他们眼里，他还是个孩子。
紫色的花落了满肩头，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天光泛了白，才如梦惊醒，指尖下意识碾碎了花瓣，拂去满肩紫花，却依旧沾了满身清香，无声无息地溜回屋内，爬上床。
望舒像个孩子似的邀功，方拾遗不肯抱它，气得这把剑整个儿在空中一翻，砰地砸下来，直接把孟鸣朝给砸醒了。
孟鸣朝疑惑地睁开眼，凑过来要方拾遗抱。方拾遗踹开那把倒霉剑，把孩子捞进怀里，小孩儿在他嗅了嗅，像只小兽，眯着眼将头搭到了方拾遗肩头，咯咯轻笑：“师兄好香。”
“小崽子。”方拾遗好笑地弹了他的额头一下，“没大没小。”
带孩子是艰难苦涩又甜蜜的修炼，好在孟鸣朝是个省心的孩子，听话懂事，从不惹麻烦。
除了教他练剑，读书写字时，方拾遗发现这孩子聪慧得可怕，凡事一点就通，举一反三，有时甚至能问住他。
岑老头的宝贝疙瘩绿藤萎了三天才好，方拾遗时时带孟鸣朝去串门，担忧那倒霉绿藤又欺负孟鸣朝，有次和岑老头说完话踱步走进药园深处，正瞅见孟鸣朝站在绿藤前，满壁藤条都打了结。
方拾遗纳罕：“这玩意儿还有这爱好？”
孟鸣朝听到脚步声，做贼似的刷地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笑意盎然：“师兄。”
方拾遗心里最后一点疑惑也没了。
儿子……不是，小师弟真可爱。
魔族进犯在北境闹得热火朝天，可惜天南地北，除了温修越带着人去了前线，几个月过去，山海门依旧没有受到影响，闹腾又欢乐。
方拾遗比祁楚和萧明河有耐心，带孩子也能有滋有味，飞速精进的不止厨艺，还有给小师弟梳头发的技巧。
他自认“潇洒英俊、天然无饰”，一头长发随意束一束便应付了，对小师弟却很严格，一丝不苟，特地去后山摘来些漂亮的花，讨着隔壁山头小师妹们欢心，学来一身精湛的梳发技术。
萧明河看不惯他这上心的样子，夜晚师兄弟几人在院子里坐着，他拿着卷书，眼睛看着，余光却瞥在坐在花树下的方拾遗和孟鸣朝身上。见方拾遗乐此不疲地给孟鸣朝变发型，他凉凉道：“那么有精力，怎么不捯饬捯饬自个儿，三月后上灵兽山寻伴生灵兽，可别给人认作了小师弟的仆从。”
方拾遗充耳不闻，坏心眼地给孟鸣朝梳了个小姑娘的双鬟，扭过来一看，竟然还挺搭。
他放声大笑，祁楚坐在池边的青石上，边喂鱼边侧头来看，也忍不住笑了：“若不是师兄告知，我还当这是小师妹。”
孟鸣朝敏锐地发现不对，却没吭声，只睁着那双漂亮剔透的眸子，泪蒙蒙的，鼻尖也红红的，一眨不眨盯着方拾遗，直给他盯得心里发虚，讪讪地解了鬟。
他玩得开心，薅来薅去的，好在小师弟头发浓密，绸缎似的，经得起折腾，没给他薅秃了。
头发披散下来，坐在树下的小孩儿眉眼精致得像个树里钻出来的花妖：“师兄，灵兽山是什么？”
“一座养着灵兽的山。”方拾遗随口道，“每隔五年开一次，届时可以进山，若是有缘，便能带走一只灵兽，签下血契。”
孟鸣朝若有所思。
灵兽与妖族不同，前者虽有部分妖族血统，颇为通灵，但到底是“兽”。
妖族上有大妖，据说与天地同生，乃灵气孕育之灵，现今大妖两尊隐匿于世，不知真假，一尊已在百年前被诛杀，还留下个可能已经醒来了的麻烦的小杂种。
据传妖族还没跟人族大战起来前，也整天为了修炼写论文发秃发愁，不过现在已经几乎消失在中洲大陆上，零星几个，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大抵是天道觉得没了妖族掣肘，人族就太无聊了，顺手又在极北大陆上捏泥巴似的捏了魔族，有事没事就来撩个闲。
听到大妖那段时，孟鸣朝忽然针扎似的，心底猛地颤了颤。
混沌的大脑中似乎有无数东西一一闪过，可惜什么都没能抓住，一瞬间大脑绞痛，像是拿了把匕首捅进来翻搅，他掐了掐手心，出了满头冷汗，却没有露出一丝异样，还朝着方拾遗笑了笑。
他没敢告诉方拾遗，他没有以前的记忆。
浑浑噩噩地流浪多年，绝对不止七八岁。身边无论妖魔鬼怪还是生灵都怕他，不敢靠近他，绿水镇上，不过是他顺着那妖道，想看看他想做什么罢了。
若是方拾遗知道，抑或山海门上谁知道，会将他像妖怪一样关起来吗？
孟鸣朝撒娇似的往方拾遗怀里一裹，将脸埋在他胸前，借着遮挡，面无表情地沉思。
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第11章
方拾遗倒没发现小师弟除了格外可爱聪明外还有什么不对。
只是他额上的印记血似的，瞧着邪性又渗人，方拾遗只能施个障眼法，抹去印记。
养了小师弟几个月，大师兄成功晋升为“炫弟狂魔”，偶尔出去瞎晃悠，身后都跟着条小尾巴，还不忘记把小尾巴牵过来，美滋滋地给众人看：“我的小师弟。”
孟鸣朝配合露出微笑。
众人配合夸奖：“真漂亮！”
一时间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萧明河捧着书，远远地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祁楚抱着剑跟他并肩而立，笑眯眯地看着，不经意瞄了眼萧明河，看到他的唇语：白痴。
咳，还是不说出来了。
不能破坏揽月居难得的和谐气氛。
温修越收了小弟子当然不是小事，好奇者居多，但凡有早课，都会来一群人蹲着想看孟鸣朝。偷看的方式千奇百怪，施展傀儡术的、变身术的、倒挂金钩的、附魂于器的……全给方拾遗逮出来，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顿。
修行岁月枯燥乏味，不管是练剑炼器炼丹还是画符布阵，大多时间都是极其折磨的，练剑需要一招一式千锤百炼，其他的本事则各有各的危险，一不注意，不是把自个儿拘阵里了，就是器丹符一起爆炸，半夜还得杵着伤了的胳膊赶论文。
可见无论是凡人十年苦读圣贤书的书生，还是一心成仙修行悟道的修士，都是逃不过“做文章”这么一出的。
所以方拾遗很会给自己找乐子。
孟鸣朝不幸沦为了他的乐子之一。
魔族干扰不到山海门，方拾遗又逍遥起来，山中四时更迭慢，过了六月还是一片春色，孟鸣朝长得也慢，方拾遗咸吃萝卜淡操心，总担心他长不高，去后山千挑万选，挖来棵和孟鸣朝齐平的树苗，栽在院中。
“比比看你们谁长得快。”方拾遗笑眯眯地道，“小鸣朝，加把劲啊，八岁了还不到我的腰，以后要是个矮矬子，长得再漂亮都寻不到道侣，你要是个姑娘，道名就得叫‘山海童姥’了。”
孟鸣朝：“……”
孟鸣朝瞥了眼那棵树，很有点一言难尽，沉着小脸点点头，抱着自个儿宝贝得不行的小木剑跟着方拾遗出门练剑前，亲切温和地拍了拍那弱不禁风的小树苗的小细腰。
小树干无端颤了颤，掉了满地叶子。
祁楚刚把院子扫了，非常不满。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巴掌把小树苗吓到了，再过了俩月，方拾遗闲来无事想到这一茬，把孟鸣朝提溜过来，和树苗比了比，惊诧地发现这树居然很没干劲，要死不活的，俩月蹦了一寸不到，被孟鸣朝赶超了。
他回头看了眼院子里另一面那棵遮天蔽日、生命力旺盛的花树，心里很不是滋味起来。
又想把这倒霉树给连根撅了。
花树跟着树苗一起颤抖：“……”
日子悠闲到去灵兽山前几日，每天忙着练剑玩师弟的方拾遗被四师叔召去了明韶峰。
当年温修越将方拾遗抱回山海门时出过岔子，不知哪路仇家听说了此事，又得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秘闻，竟然使出阴招，趁温修越不备，截了方拾遗，恶毒地将他扔进了东方苦海。
那是片灰茫茫的海域，无边无际，没有人知道尽头，也没有人曾渡过。
苦海岸边竖着块经年沧桑的巨大石碑，“回头是岸”四字已经斑驳不清。印证回头是岸的，是苦海无边，掉入苦海中的人，都没有再冒出头过。
传说有一尊大妖沉睡在苦海之下，掉进苦海的人，不是被苦海吞噬了，就是被大妖当点心给嚼了。
可是方拾遗活着出来了。
这也是他被那倒霉催的“修仙小报”盯上大吹特吹的缘由，整个修仙界都觉得他不是寻常人。
虽然活着被捞出了苦海，可苦海不是常人能进的，方拾遗就算将来再怎么能耐，那时都是个半大的小崽子，大病一场，奄奄一息，温修越抱着他回到山海门后，便将他交给了瓮澄照料。
温修越平日沉稳和煦，温文尔雅，可能就是因为他表现得太平易近人了，让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忘了，他是个令凶残的魔族都闻风丧胆的冷血剑仙。
跟人族哄小孩儿时说“再吵大妖就会吃了你”相似，魔族哄小孩儿说的是“再吵温修越就会吃了你”。
将方拾遗交给师妹后，温修越折了回去，掘地三尺，手段强硬地将人全部逮了出来，三十六个截杀者，全部死于佩剑知祸之下。
那三十六位既然能截住温修越，自然不是一般人，都是有名有姓的厉害人物。出了这档子事后，再经由大舌头小报添油加醋地一发出，血腥味似乎顺着玉简飘散出来，中洲修士噤若寒蝉，无论是被打散的邪魔外道，还是蠢蠢欲动想干点大事的正道，都安生老实了很长一阵子。
瓮澄照料方拾遗照料得精心，方拾遗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跟儿子也差不离了。
明韶峰上都是女弟子，方拾遗就是在这儿学来的束发一百法。走到明韶峰时刚下过场细雨，洇染得远处的山水层层明晰，像个摘下面纱的美人，露出黛青的眉目。他牵着孟鸣朝拾阶而上，欣赏远处的美景与近处的小美人，琢磨着要不要寻个和孟鸣朝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给孟鸣朝当朋友。
揽月居都是长大的少年郎，因着温修越，也没其他人敢随便来，孟鸣朝乖过了头，不跟他那样喜欢到处拈花惹草散德行，交不到什么朋友。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总该有个青梅竹马什么的吧？不然多可惜。
交朋友不能刻意，方拾遗想毕，上了明韶峰，便假装若无其事地将小孩儿往那边的女孩子堆里一推：“师兄有正事，你先在外头跟她们玩儿，回来再领你去练剑。”
孟鸣朝下意识抱住了他的手臂，可怜巴巴地仰起脸。
方拾遗好笑地拍拍他的头：“怎么比女孩子还娇气黏人，就一时半刻。”
周遭都是陌生人，此处又不如揽月峰僻静，孟鸣朝抿抿唇，使劲摇头。
正胶着，后面忽然响起道温婉的声音：“大师兄？”
方拾遗闻声转过身，孟鸣朝抬起头。出声的是个白衣青纱的少女，款款走来，似是池中刚采下的一朵莲，尚沾着露，说不上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却令人眼前一亮，越看越有滋味。
方拾遗不着调的表情收了收，向来站没站相，此时也挺直了腰背：“薛师妹，许久不见。”
少女盈盈朝他一笑，视线落到孟鸣朝身上，目光一亮，弯下腰看着孟鸣朝，眼睛里好像有星星：“这就是孟师弟吗？好标致。”
“不听话的臭小孩儿罢了。”方拾遗不知道打哪儿摸出了自己的扇子，阖上点点孟鸣朝的头，“别在师姐面前撒娇了，小男子汉一个，当心被笑话。”
孟鸣朝纳闷。
他为什么要怕被不认识的姑娘笑话？
“师父在殿内候着师兄。”薛师妹显然很喜欢孟鸣朝，笑盈盈地指了指后头，“我来照顾孟师弟，师兄尽管放心。”
方拾遗点点头，冲孟鸣朝眨了下左眼，转身风也似的刮进殿内，不给孟鸣朝反应的机会。
他对明韶峰的一草一木都熟稔于心，知道瓮澄爱在后院坐着煎茶，走进屋内，瓮澄果然已经煎好了茶，碧色的茶水倾倒在茶碗里，瞧着喜人。
方拾遗也不客气，嬉皮笑脸地叫了声师叔，便坐到蒲团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是天泽山雨后第一批雪芽，师叔好口福。”
“小兔崽子。”瓮澄笑骂，骂完了便捻着茶杯，沉思着什么。
方拾遗不喜欢磨磨蹭蹭、吞吞吐吐的，眨了眨眼：“师叔莫不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又顾忌我‘还是个孩子’？您见过我这么大只的孩子？”
纤纤玉指点过来，差点把他脑门戳个洞：“是关于绿水镇的事。”
方拾遗一看她的脸色就猜出了几分：“还没逮出背后的人？”
“其实几年前，那些人就有过影踪。”瓮澄抿了口茶，侧容秀致，却有些憔悴，“但他们惯于利用凡人，藏匿在熙熙攘攘的人世里，即便是你师父，也难抓到他们。此次他们在绿水镇显了行迹，你三师叔与其余四派的长老一齐追踪过去，发现他们不止一个窝点。”
方拾遗听得认真，顺手给桌上的小炉添了口灵气。
瓮澄斟酌了一下：“昨日他们追踪到了北境附近，发现……”
方拾遗目光熠熠。
“……我本不想告诉你的，不过你师父说，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一些事了。”瓮澄叹了口气，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沉默片刻，细细的眉蹙了起来，“他们发现了一个……万人血尸坑。残肢断臂无数，底下白骨森森，怨气煞气几乎凝成实质。你三师叔一把火烧了那儿，怨灵的尖叫传出数百里，恐怕还得请金光寺的大师前去才能解决。”
瓮澄已经很含蓄了，方拾遗却天生想象力惊人，话音才落，他就在脑中补充了实景，脸色不由白了白，连手里这杯清香逼人的茶都没那么有滋有味了。
他胃里翻滚了一下，堵心地想：我还是当个孩子吧。

第12章
世间自然不可能非黑即白，但如今中洲只闻正道而不见邪道，是因为被以山海门为首的几大门派剿灭了，剩余的一小撮，半死不活地一拥而散，逃得无影无踪。
木天师口中的“从北境而来的那些人”，不出意料就是邪魔外道的余孽。
方拾遗纳了个大闷：“这些邪魔外道怎么都喜欢拐弯抹角装神弄鬼？”
瓮澄：“打不过你师父。”
有道理。
喝完一杯味道曲折的天泽山雪芽，方拾遗揉着眉心告别瓮澄，刚走出去，就见群白衣小姑娘将孟鸣朝团团围着，圆溜溜的眼睛里全部是“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孟鸣朝紧张地抱紧了小木剑，脸上有些红晕，不知道是咳的，还是羞的。见他终于出来了，连忙喊：“师兄！”
方拾遗心情顿好，半蹲下来，摸出随身带着的松子糖，笑眯眯地挨个摸摸这个小姑娘的头，扯扯那个小姑娘的辫子，把糖分了，“披荆斩棘”，将身陷囹圄的不争气小鬼给扒了出来。
给孟鸣朝也喂了块糖，牵着他往回走时，方拾遗啧道：“小鸣朝，太没有师兄当年的风范了。”
孟鸣朝又咳了几声，侧头看方拾遗，清透的眸子底下神色复杂：“什么风范？”
这一下把方拾遗问住了。
他坠入苦海后，也当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病秧子，至少有几年，都在揽月居里一步未踏出，要么就是在明韶峰上，天天喝药，泡在药罐子里整个人都腌出了药味儿。
他本来就是闲不住的性子，憋得要死要活，唯一的乐子就是萧明河，可惜萧明河从小到大都是那模样，十分不可爱。等身子彻底好了，他才憋不出跑出去漫山遍野地撒野。
要说什么万花丛中过的经历……还真没有。
古往今来，提得动笔的都喜欢瞎写写，方拾遗既是掉入苦海大难不死的传奇人物，又是当世第一剑修温修越的首徒，修仙小报热爱八卦编排，以博取道友们的眼球，当然不会放过他。
虽然方拾遗年龄不大——年龄不大怎么了？年少才轻狂，美酒宝剑伴美人当然是少不了的。
惭愧，活了十六年，除了女鬼和长辈，其实方拾遗还没牵过其他姑娘的柔荑。
方拾遗一时悲从心来，面上不动声色：“师兄当然是那什么……风流君子。”
孟鸣朝默默瞅他一眼。
方拾遗脸不红心不跳：“去岁乞巧节，排着队争着抢着要给我送香囊的师妹能围山海门转几圈呢。”
孟鸣朝：“……”
方拾遗继续吹：“随师父去清谈会，其他门派的师姐师妹们见到我就脸红。”
孟鸣朝：“……师兄很高兴？”
“自然。”方拾遗暗暗擦了把冷汗，笑吟吟地道，“女孩子多可爱。”
以后有了道侣，他也想生个女儿宠着。
孟鸣朝侧头瞅着方拾遗那喜滋滋的样子，不知怎么，忽然就很不是滋味，小脸虎下来，偏生方拾遗没眼色，还在继续道：“小东西，跟师兄学着点，讨女孩子欢心可也是门修炼……哎！”
腰间猝不及防被没出鞘的木剑捅了下，方拾遗不知怎么就得罪这小祖宗了，莫名其妙地低下头，见孟鸣朝抿着苍白的唇，压抑着咳嗽，眉头微微蹙着，无奈叹了口气，揉了把他的头：“好好好，师兄不说了。怎么，怕师兄不宠你了？”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间忽然多了抹飞扬的笑意：“怎么警惕心那么重，那么防着其他人，倒是对师兄这么信赖？”
孟鸣朝含着糖，像只被摸舒服了的小猫崽，又期期艾艾地凑过来，扯着方拾遗垂下的袖子，小声道：“师兄看着眼熟。”
“眼熟？”方拾遗扬扬眉。
孟鸣朝却不答了。
方拾遗牵着他，走在山间石阶之上，薄雾笼罩，水汽氤氲，这铺了几千年的石阶早被一双双来往的鞋子磨得光滑，孟鸣朝低头看着路，将方拾遗的袖子又捏得紧了紧。
灵兽山开山的日子转瞬即至，开山当日，师兄弟俩起了个大早。孟鸣朝身子不好，早上格外嗜睡，醒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懵的，方拾遗拿着他的小衣服，让伸手就伸手，让抬腿就抬腿，像个贴了符的娃娃。
等他彻底醒了，方拾遗已经拿着桃木梳，在熟练地给他梳头发了。
孟鸣朝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泪眼朦胧的：“二师兄和三师兄不去吗？”
方拾遗：“背一遍四大世家的姓氏。”
“萧、白、祁、洛，”孟鸣朝彻底醒了，恍然大悟，“二师兄和三师兄是师兄说的‘可恶的有钱人’！”
方拾遗给他扎好了头发，哼笑着捏了把他的脸：“放心，师兄就算是一穷二白，也养得起你这个小饭桶。”
说着，他没忍住戳了戳孟鸣朝软软的小肚皮：“瞧着弱不禁风的，怎么就那么能吃？”
孟鸣朝被戳得不舒服，虚弱地咳了几声，方拾遗连忙顺了顺他的背：“灵兽山上风大，可别给风刮跑了。”
大师兄说话着实不中听，孟鸣朝不满地看看他，发现他给自己捯饬完了，自个儿却不修边幅，随意用根发带束着，几缕乌黑的发调皮地跑出来，顺着他弯腰的动作垂下，蹭在他脸上，凉凉痒痒的。
他伸手抓住，在指间捻了捻，眼底才又浮起些许笑意。
灵兽山离山海门近，门下弟子只要想去，领个牌子便随队。只是修为太低，又没人跟在身旁护持的，就会被执事长老驳回。
上一次灵兽山开启，方拾遗没去成，不过就是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有缘的灵兽签下血契——同所谓“仙缘”一般，都是很缥缈的玩意儿。
能与灵兽顺利签下血契的修士少之又少，方拾遗倒霉多年，再惯于苦中作乐，也没自大到觉得自己会是那极少数之一，权当遛遛小师弟，去散散心。
辰时三刻，弟子们在山月台上集合。领队的是五长老萧凛，见到方拾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瞥了眼他身边亦步亦趋的孟鸣朝，意味不明地嗤笑了声：“师兄这捡破烂的习惯倒是多年不变。”
当着诸多同门的面，不好跟长辈顶嘴，方拾遗掀了掀眼皮子，不软不硬：“见笑，五师叔也没变过。”
孟鸣朝微微蹙了蹙眉。
萧凛哼了声，见人齐了，袍袖一挥，便见条小船飞出，在空中盘旋，迎风见涨，片刻便几近遮云蔽日。小弟子们见惯了，从容上船，方拾遗瞅了瞅孟鸣朝，发现这小家伙居然也没什么表情，紧绷着脸，心情不太好。他揉揉耳朵，悄声道：“对付你五师叔与二师兄，只要‘不闻，不问，不应’就能憋死他们，不气了。”
孟鸣朝小声道：“我不想师兄被欺负。”
方拾遗心里一暖，笑着捏捏他的脸：“哪只眼见我被欺负了？旁人言语，在意作甚。”
孟鸣朝看了他一会儿，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艘船穿云破雾，速度极快，不过几刻便到了地方。因是在山海门庇护境内，萧凛也不怎么在意，双手笼在袖中，淡淡道：“天黑之前出来，若是遇到什么意外，放出手中飞花，我同其他长老会及时赶来。”
弟子们等他一转头，立刻乐不可支地钻进山林中。
灵兽山附近还有山海门其他的执法长老，实在说不上有多危险，方拾遗也不在意，与其他弟子打了招呼，牵着孟鸣朝走了一段。上山的路颇为崎岖，地上藤蔓与树根虬结，走了一段，方拾遗干脆将孟鸣朝背了起来。小孩儿轻飘飘的，背在背上也没什么分量。
随着深入，林子里渐渐暗下来，适才周遭还有的人声也消失了。灵兽山空荡荡的，那些灵兽似乎都躲了起来，用自己仅有的灵智，暗中观摩着要跟谁走。
方拾遗发自内心地道：“感觉像进了个特殊的窑子。”
孟鸣朝忽闪忽闪清澈的眸子，天真无邪地问着他污浊了的大师兄：“窑子是什么？”
“……”方拾遗一口咬定，“我说话了吗？没有。你听错了。”
心虚之下，他脚下忽然一个重重的趔趄，不小心踏进个坑里，险些把孟鸣朝摔出去。
刚松了口气，附近似乎响起了奇怪的呼噜呼噜声，一股异香随之飘来，方拾遗才在绿水镇磨砺了一回，淡定地将小师弟往上托了托，刚要安慰安慰背上的小团子，忽然察觉不对。
……背后的小东西怎么越来越重了？
小家伙还能立地发胖的？

第13章
念头刚在脑中闪过，颈边忽然呼来阵凉气，有什么细软的绒毛贴了过来，蹭得颈间痒痒的。
方拾遗默默抬脚，把缠着他的树根挣断了，站定，认真道：“小鸣朝，你该控制饭量了。”
身后沉默：“……”
“师兄错了，不该惯着你随便吃。万一将来长成个小胖墩，就是师兄的错了。”
对方：“……”
身后的小师弟越来越沉，方拾遗边反思自己为何总是如此背运，边抬起手，准备把身后这玩意掼地上收拾了，耳边猛地炸起声凄厉的猫叫：“喵！！！”
背后陡然一空，方拾遗愕然回首。只见地上滚着个白毛丸子，足有两个成年男子高，尖耳、紫瞳、短腿、九尾，形似狸奴，胖若花球，头顶还蹲着只金黄的鸟儿，鸟模鸟样。不知何时被掉了包的孟鸣朝正陷在大毛团子蓬松的毛发里，抓着长毛，艰难地攀爬到了胖球头顶，一把攥住了那只鸟。
狸奴喵呜喵呜惨叫，小鸟啾啾啾啾哀鸣。
场面简直鸡飞狗跳，猫毛鸟毛簌簌而落。
方拾遗：“……”
太混乱了，一时不知道先打谁。
方才方拾遗踩进坑里的瞬间，胖球顶着那只傻鸟飞扑而来，施展幻术，一脚将孟鸣朝踹了下去，来了场“狸猫换太子”。毛球在方拾遗背上越变越大，孟鸣朝大怒，琥珀色的瞳孔瞬间变成了金色，直接飞扑过去。
胖球傻鸟对上他眼睛的瞬间腿就软了，差点跪下来顶礼膜拜，绝望惊惧地僵在原地。
马前失足，出师未捷。
谁他娘的能想到，不过是寻到个看上的小修士，准备上来逗一逗，就会不小心越过线，直接踏进鬼门关？
孟鸣朝坐在胖球头顶，攥着那只能随手掐死的傻鸟，面无表情地与它对视片刻。
傻鸟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内心毫无触动，慢悠悠地摸了摸这鸟，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露出天真的笑容：“师兄，这两只就是灵兽吗？好弱哦。”
方拾遗打量了片刻，确定没威胁，哎了声，收回望舒。
俩虚张声势的小东西！
来个搞不清状况的人，非得以为是小鸣朝在欺负灵兽不可。
他瞅了瞅圆滚滚的胖雪球，又瞅了瞅上头笑得可爱的雪团子，心里愈发坚定了。
绝不能再任由孟鸣朝敞开肚子吃了。
孟鸣朝懵然不知自己的未来，眯眼摸了摸坐下毛球油光水滑、细软漂亮的毛发，觉得手感不错，方才瞬间生出的杀意就减淡了不少。他弯下腰，把手里被掐得快咽气的鸟递给方拾遗：“师兄认得这个吗？”
方拾遗抬手接过。
这鸟一掌便能轻松握住，和那只狸奴一般圆滚滚的，羽毛金黄，双翅短小，头顶一撮毛火红，尾羽极为修长，睁着双黑豆眼，翻着白眼看他……瞧着和《千妖图鉴》上那些威风凛凛的妖怪，抑或《灵兽宝鉴》上千奇百怪的灵兽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大概和孟鸣朝是一个品种，靠可爱吃饭的。
方拾遗琢磨着道：“妖气微弱，大抵是哪种灵鸟和寻常鸟类生下的混血杂毛鸟。”
胖鸟气得翻身一倒，摔在他手心里爬不起来，愤怒地用翅膀指着他啾啾大骂。
黄毛小儿！老子虎落平阳被人欺啾！
孟鸣朝眉心微微一抽，目光没什么温度地扫过来。
啾个不停的胖鸟安静了。
方拾遗唔了声，他对灵兽伴生没兴趣，随意扔开，冲孟鸣朝张开双臂：“下来吧。”
孟鸣朝冷漠地和胖鸟对视了一眼，刚准备展翅偷溜的鸟蔫哒哒地收回翅膀，又拍了拍座下胖球的头，胖球蠢蠢欲动的爪子也收了回来，这才放心地跳下去。
他知道方拾遗会接住他。
孟鸣朝轻飘飘的，没几两肉，活像被怎么苛待了。
方拾遗纳闷地捏了捏小孩儿的脸：“平日也没少给你吃，都吃哪儿去了？”
孟鸣朝委屈地用脑袋蹭蹭他的脸，软软糯糯的声音发着颤儿：“师兄，我好怕。”
——无论是当初方拾遗在棺材里初见这小鬼头，还是后来木天师表演原地爆炸，抑或到了山海门这么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孟鸣朝其实一直都保持着超越年龄的平静。
然而方拾遗瞎了。
他紧张地检查了一遍孟鸣朝有没有受伤，见他毛发无损，才松了口气，怜惜地抚了抚他苍白的脸：“小可怜。”
胖鸟和胖球：“……”
满地猫毛鸟毛：“……”
方拾遗：“方才那么危险，你冲上去干什么！”
孟鸣朝趴在他怀里乖乖挨训。
不说还好，一说方拾遗满身冷汗，尽是后怕，干脆越骂越怒：“熊的你！再弱的灵兽也不是你能对付的，徒手就爬上去，你想气死我还是吓死我？回去抄十遍师门训诫！”
被抱回来小半年，孟鸣朝还是头一次被向来轻声细语、千依百顺的方拾遗训斥，愣了愣，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使出浑身撒娇的劲儿，伸手抱住方拾遗的脖子蹭了蹭，又献宝似的把那胖成个小圆球的鸟儿递给方拾遗，漂亮的眼睛像深海里的晶石，眨巴眨巴：“师兄，你看这个鸟鸟……你和它签订血契好不好？”
方拾遗瞥了眼看这只大概只能以可爱为生的小东西。
鸟儿在孟鸣朝手心里站着，他伸出手指，轻轻一戳，就把它戳得东倒西歪。
方拾遗心想：人家的伴生灵兽都是打架用的。
打架的时候，嚯地一字排开，多威风。
换到他，莫非就从怀里掏出这玩意，扔过去大吼一声“看我的鸟”？
低头对上孟鸣朝期冀的、清澈的双眼，他心里登时一软，又毫无底线地想：算了。
小师弟喜欢就好。
反正他起初也没打算真找只灵兽来签那劳什子血契，打架也用不上它。山海门大师兄，理当是保护者角色，保护师弟妹，保护山门，保护凡人，再保护只鸟儿，也不嫌多。
想毕，方拾遗眼角一弯，笑得好看：“好啊。”
鸟儿：“啾！”
方拾遗随意拨弄着这傻鸟，嘴角扯出个不怀好意的笑：“若是将来不幸流落到什么不毛之地，这玩意还能烤一串。”
孟鸣朝笑眯眯地也戳了下那鸟儿。
鸟儿愤怒啾啾：老子是神啾！
可惜在场只有方拾遗听不懂它在啾个什么玩意儿。
孟鸣朝嘴角噙着从方拾遗那儿学来的笑，一下一下摸着鸟头，轻轻道：“小鸟儿，你一定也很想和我师兄签血契，保护我师兄吧。”
鸟儿：“……”
逼啾为娼，岂有此理！
神啾不发威你当我是麻雀吗！
一刻钟后，小鸟儿耷拉着圆溜溜的脑袋吞下了方拾遗的精血，成功签下血契。
血契签下，灵兽的生死俱在主人一念间。若是主人惨遭不测，死前未主动断了血契，灵兽也会随同死去，比卖身契还霸道——曾被修仙界“灵兽保护会”几次提议废除，列入禁术之列，还灵兽平等自由身！
方拾遗随手将心情不好的胖鸟揣进怀里，孟鸣朝眼神一凝，踮起脚尖，伸手把鸟儿掏出来，严肃地道：“师兄不要贴身放它，鸟性本淫。”
金黄的鸟儿歪头：“啾？”
方拾遗噗地笑喷，笑了好一会儿，看孟鸣朝实在严肃，只能勉强收住笑意，将这“淫鸟”放到肩上，看向旁边另一个球。
就一会儿功夫，那狸奴跟泄了气似的，已经变成了小小一团，比正常的猫儿还小。见两人注意到了自己，胖球挪到孟鸣朝身边，细细软软的“喵”了声，讨好似的撒娇。
方拾遗稀奇：“这倒赶巧，上来就遇到两只。这又是什么品种？”
孟鸣朝弯腰抱起猫，笑得像盛了蜜似的甜：“师兄，院子里可以养猫吗？我想养，不签血契，等它长大就放了。”
方拾遗像个宠儿无度的老父亲，但凡是儿子要的，只要不违背天理伦常，一概欣然答应：“你喜欢就行，不过别让他窜到你二师兄屋里，他洁癖，讨厌带毛的，若是撞上他，非给拔了毛炖汤不可。”
两个雪团子齐齐一震，狸奴疯狂往孟鸣朝怀里钻，孟鸣朝则赶紧抱紧了怀里的猫，看起来倒真挺喜欢这小东西。
站在方拾遗肩上的鸟儿神色萎靡，见状啾啾大笑：傻了吧，你也逃不掉。
签了血契心神相连，方拾遗隐约能明白这傻鸟啾的是什么玩意，伸指弹了他一下，傻鸟连忙扇翅膀稳住。
孟鸣朝微微笑了笑，满意地撸着怀里手感很好的毛球：“师兄给他们取个名吧？”
方拾遗起了坏心眼：“这鸟啾来啾去的，没见过这么吵的鸟，就叫鸣鸣吧。”
傻鸟急了，上蹿下跳地反对：老子不叫这蠢名！
孟鸣朝挑挑眉，眼底满是笑意，假装没发现：“很适合。”
方拾遗得到鼓励，又瞥了眼他怀里的猫：“那猫圆得跟个蛋似的，就叫蛋蛋吧。”
完全是无意识脱口而出的，说完，方拾遗反倒愣了下，总觉得似乎在哪儿听过蛋蛋二字。
……错觉吧？
错觉。
方拾遗于是心安理得，牵着小师弟继续往山上走。孟鸣朝人矮，走得磕磕绊绊，怀里的狸奴见状，跳到地上，摇了摇身子，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呼啦一下，又变成了巨大一只。
它主动伏下身，让孟鸣朝爬上去坐着。
方拾遗拍了拍这聪明的灵兽，让它跟紧自己。灵兽山上幽静无比，树高繁茂，遮天蔽日，四下好似没了活物，只有清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泉水的潺潺声。
鸣鸣站腻了肩膀，抖着小翅膀，盯着方拾遗的脑袋蠢蠢欲动。方拾遗心情好，扫了它一眼，礼貌地倾了倾肩：“请便。”
小胖鸟立时对方拾遗大为改观，高高兴兴地飞到他的头顶，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胸而立，胸口细细的绒毛迎风飞飘。
蛋蛋羡慕地看了看它，掂量了一下自己随着身形变化却没大几分的胆子，老老实实地驮着孟鸣朝继续走，软软的肉垫踩在地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方拾遗抱着剑，侧头含笑看着这一幕，觉得有趣。
孟鸣朝不喜欢和周围的师兄姐妹们玩儿，有只灵兽做伴也不错。
走到半路，天空中忽然飞蹿上道五色烟花，“啪”地在半空炸响。
方拾遗耳尖微动：“是‘飞花’。”
附近有弟子出事了。
※※※
精血——血液里的精华，本命精血，不要想到奇奇怪怪的东西
没错，这个蛋是酷蛋
就算到了修仙文我也不会放过酷蛋的

第14章
方拾遗脚下一滞，立刻转了方向，高声叫：“蛋蛋！”
蛋蛋喵呜一声，这大猫看似壮硕，双腿又短，速度却飞快，四爪之下呼呼生风。
站在方拾遗头顶的鸣鸣眯起黑豆眼，做金鸡独立状，陶醉地迎风展翅。
然后差点给一根垂下的树枝迎面扫下去。
傻鸟吓得翅膀乱扑腾，在方拾遗头顶翻了个跟头，两爪稳稳地勾住了方拾遗的头发，艰难地爬回来。方拾遗头发都差点给它拽下去，眉尖抽了一下，伸手弹了下鸟屁股，不咸不淡地威胁：“你再抓一下，今晚的晚饭就是你了。”
鸟大爷顿感不满，啾啾抗议声中竟然还掺了声叽。
方拾遗心想：得，还是只混了鸡血的杂毛鸟。
两人两兽一个驼一个，几息便至。
阴暗的密林前方一亮，还未看清东西，就有低沉的咆哮声传来，方拾遗抽出望舒，前方视野豁然开阔——
率先进入眼帘的，是一只尾带倒刺、一丈来高的黑豹，随即是它尖利的爪下摁着的一个青衣弟子。
附近围着几个小弟子，在努力吸引黑豹的目光，想救下自己的同门。
黑豹有灵智，猩红兽瞳冷冷盯着附近一群少年，又开口威胁地低吼了声。
它爪下的小弟子动也不敢动，声音细若游丝：“救，救命！”
方拾遗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萧凛为何没有过来？
孟鸣朝无声抬起眼，眼底闪过道金芒。
黑豹蓦然僵住，眼中竟有几分惊恐。下一瞬，方拾遗闪身出现在黑豹身边，旋脚狠狠一踢！
他看起来修长单薄，这一脚却有千钧之力，黑豹来不及反抗，生生被踹飞几丈远，砰然落地，发出几声哀鸣，再没方才神气的模样了。
附近几个弟子见他来了，神色大喜：“大师兄！”
“是大师兄！”
“大师兄您来了！”
几人如释重负，七嘴八舌地围上来。方拾遗点下头算是应了，蹲到受伤的青衣小弟子身边：“哪儿受伤了？”
得救的小弟子恍惚道：“大师兄跟我说话了……呜呜呜，死之前能看到大师兄，我死而无憾了……”
“……”方拾遗道，“多谢捧场，我是活的。哪儿受伤了？”
小弟子身形一震，忍着不哭出声：“真的是大师兄……多谢大师兄，大师兄，呜，我的胳膊，胳膊是不是被吃了，胳膊使不上劲……”大概是觉得胳膊被吃了，悲从中来，他呜呜呜抽噎了几声，又努力憋回去，吸了吸鼻子。
方拾遗无言地敲了下这二缺的脑袋，从百宝囊里摸出药瓶，指尖一点，小弟子浸透了血的胳膊上布料便彻底碎了，露出道深深的抓痕。他往小弟子嘴里塞了颗丹药，又摸出另一个绿色小瓶子，道：“可能有点痛，忍忍，不然就真废了。”
说完，打开瓶塞，朝着伤口倾倒而下。碧色的药粉洒出，落到爪痕上，上头的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药虽神奇，不过过程非常人能忍。小弟子咬紧牙关，满额冷汗，嘴唇都白了，还朝方拾遗笑了笑。
周围眼巴巴看着的小弟子们见没事了，齐齐松了口气：“还好大师兄赶来了。”
“方才那是什么？灵兽山上怎么会有这种凶兽？”
“忽然蹦出来，按住祁清就不放，吓死我了！”
方拾遗握住受伤的小弟子的手，给他输了股灵力，边收药瓶边道：“是‘幽豹’，喜潮湿阴暗处，性情残暴，凶猛嗜血，按理说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他说着，下意识转头看向被他一脚踹飞的幽豹。
然后就看到被孟鸣朝骑着的、似乎又大了一圈的蛋蛋，正无聊地把那只“性情残暴，凶猛嗜血”的幽豹按在爪子下，滚来滚去地玩儿。
众弟子：“……”
方拾遗：“……”
鸣鸣：“啾。”
我也想玩。
方拾遗挑了挑眉。
注意到方拾遗的视线，孟鸣朝赶紧拍了拍身下的大猫。蛋蛋缩小成一团，乖顺地任由孟鸣朝抱起，一人一猫目不斜视，跨过奄奄一息的幽豹，蹦蹦跳跳地跑到方拾遗面前。
孟鸣朝双手卡在大猫的两肋下，提起来给方拾遗看：“师兄！大猫好厉害！”
蛋蛋骄傲挺胸：“喵。”
方拾遗失笑，揉了揉他的头，瞥向幽豹：“念在你未伤及人命，从哪来的回哪儿去。”
幽豹低低伏下身，却没敢动。
孟鸣朝靠到方拾遗身上，微不可查地冲那倒霉幽豹点了点头。
幽豹闷闷地叫了一声，又往地上伏了伏，一瘸一拐地走了。
方拾遗诧异：“还挺有礼貌。”
等等，怎么到现在萧凛也还没过来？
萧凛虽和萧明河一样嘴上不饶人，但也就刻薄了点，不可能丢下门内的弟子不顾。
还未琢磨出个一二三来，远方天空上忽然又升起一道飞花令，“啪”的一声炸响，出现飞云绕花标志。
不等方拾遗提剑赶去，下一刻，四面八方同时升起几十道飞花令，啪啪啪炸得不绝于耳，把整片天空映得五颜六色，略显清冷的天幕立时热闹了起来。
很好，明天修仙小报的头条该是“山海门弟子聚众放烟花”了。
林中空地里的一群人仰头看着飞花令，心里隐隐生出不安来。方拾遗一时也不知先往哪儿去，茫然了片刻，果断地对旁边的弟子道：“即刻下山，路上遇到其他弟子，便叫他们一起下去。山下有护法大阵，进去了别乱走，通知四长老。”
说完，捞起孟鸣朝，把孩子往他们怀里一塞：“照顾好鸣朝。”
孟鸣朝不肯，不声不响地挣脱其他人的怀抱，扑过来抱住方拾遗的腿。方拾遗顿感头疼：“平日里也没怎么给你吃糯米，怎么这么黏糊？山上危险，听师兄的，随他们下去，师兄去看看情况，等会儿就来。”
孟鸣朝不依，抱得更紧了。
这是平时太宠着了。
方拾遗冷下脸：“孟鸣朝。”
孟鸣朝眸中泪光闪烁：“师兄，师兄我可以保护你，我跟你一起去。”
其他弟子闻言，连忙也道：“大师兄，我们也可以！”
方拾遗：“……”
这群小崽子！
他面无表情地拎起孟鸣朝，叫：“蛋蛋。”
蛋蛋犹豫了下，还是跳到地上，变成一大只。方拾遗顺手将孟鸣朝扔过去：“叼着。”
蛋蛋抖了下，又怕把孟鸣朝摔着了，赶紧一张嘴，叼住了孟鸣朝的后领。方拾遗又朝着方才愈合了伤口，疼得站不起来的小弟子吹了口气，小弟子被风托着，稳稳地落到蛋蛋背上。
“叼稳了。”方拾遗道，“少给我添乱，跟着这只灵兽下山。”
跃跃欲试的小弟子们泄了气，拖长调子应声。孟鸣朝委屈极了，扑腾着手想挣脱，方拾遗看也不看他，一拍蛋蛋的屁股：“去吧。”
林地转瞬空下来，方拾遗御剑而起，冲向最近的飞花令点。
到了地方，方拾遗提剑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到树枝上，环视周围，却不见放出飞花令的弟子。
他愣了愣，灵敏得像个猴儿，在树枝间纵横腾挪，找了一圈，都没有人影。落到地上，落叶满地，踩上去软软的，林间浮动着一股腐烂与泥土的气息。
方拾遗顿了顿，若有所思地仰起头。
不知何时，天幕似乎黑了。
他头顶的鸟眯着黑豆眼，低头啄了啄方拾遗的头，提醒他不对劲。
“……幻境。”方拾遗皱皱眉，“什么时候着的道？”
鸣鸣无聊地用尖嘴梳了梳翅膀上的羽毛，然后啄下一根毛，呼地吹了出去。
羽毛飘飘忽忽，方拾遗明白了它的意思，跟随着那根羽毛走了片刻，羽毛落到地上，方拾遗翻腕一抖，双手持着望舒，往羽毛落下的地方狠狠一刺。
一声怪异嘶哑的痛叫响起，眼前的场景扭曲了一下，似是被切断的水帘，露出了底下的真容。前方是一只张大了嘴的妖，像只穿山甲，尾部却长长延伸出来，正被方拾遗的剑钉在地上。
方拾遗眼睛一眯：“哪来的小妖？”
附近的弟子呢？安全吗？
那穿山甲甩了下尾巴，竟然生生从中间断裂，躯体震颤了一下，变成了个贼头贼脑的中年男人。被方拾遗断了一尾，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盯着方拾遗，嘶哑地道：“人族的小鬼。”
山上为何会出现妖族？
方才飞花令齐飞……难道不止这一只妖？
正想着，那只妖又不阴不阳地开了口：“你就是温修越的大弟子？”
方拾遗愣了下。
小妖掏出玉简——修仙小报，冷笑：“花了老子攒了几十年的灵石，好容易才抢到的一份，里头有你的影像。”
方拾遗：“……”
方拾遗：“……”
对面的妖又要开口，方拾遗骤然提剑直上。那妖狼狈躲过，迅速反应过来，手化为爪，股后生尾，配合着抵挡，竟然接住了方拾遗的剑招，金石相击之声响起，火花四溅。
方拾遗冷声问：“其他人呢？”
那妖露出个怪异的笑：“当然是被我吃了。”
方拾遗眼神一沉，温润漆黑的眸底升起杀意，俊美的半边脸上不知何时溅上了点点墨绿色的血，显得有些可怖。
望舒与他心意相通，锐利的剑气暴涨，嚓的一声削去了那妖的半边指甲。正要下死手，附近蓦地响起道尖锐的哨声，急切到近乎破音。
方拾遗下意识地一顿。
直至此时，他才发现，头顶的那只胖鸟不知何时消失了。
忽然间，远处响起片清脆的铃铛声，声音由远及近，近在咫尺的中年人猝然消失，化成一缕孤烟。耳边响起一声剑刺入体之声，白光大盛，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站在了悬崖边，几根黏糊糊的长须捆着他的手脚，望舒的剑锋竟然是向着他的，方才若是下死手斩下去，死的就是他了。
还是幻境。
头顶的小鸟正在疯狂啄他。
一股冷风袭来，他打了个寒战，转身一看，身后的青年人正收回剑，身前的中年人前后心穿了个洞，已经凉透了。
身上的触须松开落地，方拾遗抬手弹了下那鸟，往青年身边走了两步，眼角余光扫到附近一棵树后似乎有片白衣与白毛，再一眨眼，又消失了。
眼花吗？
他揉了揉额角，疑惑地又看了那边一眼，抬手作揖：“三师叔。”
青年转过身来，修长的眉目清俊冷淡，手腕上却系了个与周身气质格格不入的铃铛，微微颔首，责备：“冲动冒进。”
和萧凛夹枪带棒的语气不同，青年虽然语气冷淡，却是关心的。方拾遗摸摸鼻尖，笑嘻嘻的：“千万别告诉师父——师叔什么时候回来的？山上发生了什么？”
三师叔言简意赅：“妖族暴.乱。”
※※※
五一放假快乐~

第15章
沉寂了千年的妖族，不知道趁着哪股东风，被从地缝里吹了出来……甚至还潜入了灵兽山。
方拾遗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很想说点什么，可惜他到底是小辈，有些话不能任性说，勉强把心底那点尊敬拼拼凑凑，堵住了自己的嘴。
三师叔瞥了他一眼，代他说了：“太平惯了，已经有人忘了腥风血雨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了。师兄一离开，就有人懈怠，给这群妖孽钻空子。”
方拾遗略感舒坦，笑了笑，收起望舒：“师叔，其他人呢？”
“都安好。”
三师叔大名陆汀迟，据说当年入门之时，比之温修越也毫不逊色，至今修仙界依旧流传着陆汀迟与奕剑阁小师叔鲜衣怒马、于白玉京力斩邪道十长老的传说。
传闻三师叔放荡磊落，明快如刀。
只是方拾遗接触到的三师叔与传闻里已经完全不同，他沉寂了太久，闭关之所是山海门最冷地方，眉目似乎也沾染上了那儿的冰霜，经年日久，不复轻狂。
师叔侄俩关系很好，并肩走在林间道上，陆汀迟无意识地抚了抚腕上系着的铃铛，激起阵泠泠轻响。方拾遗想起在幻境中时听到的那声哨子，张口欲问，陆汀迟忽然开了口，截了话头：“怕不怕？”
方拾遗摇摇头。
陆汀迟：“上次去绿水镇呢？”
“妖魔鬼怪擅惑人心，越恐惧，他们就越强，手中的剑握不稳、心生犹豫忧怖，便会败了。”方拾遗想了想，“我不想败，所以不怕。”
少年看着像个梗着脖子发倔的小孩儿，陆汀迟摇头：“还是个孩子。”
方拾遗玩笑似的道：“我是大师兄。”
陆汀迟失笑：“和师兄一个脾气。”
师叔侄俩打哑谜似的，走向山下。来寻方拾遗时，其余地方出现的妖族已经被尽数斩杀，执事长老正带着人清理善后，陆汀迟边走边道：“你四师叔应该同你说过绿水镇背后的人了。”
方拾遗灵光一闪：“这些妖族和他们有关？”
“一群残兵败将，趁着魔族进犯作乱。”陆汀迟抱着剑，嘴角抿出个冷酷的弧度，“中洲要乱了。”
妖族苟延残喘千年，邪魔外道同他们惺惺相惜，双方金风玉露一相逢，自然不会就做这些小打小闹的做派，这是上门前礼貌的“拜门贴”呢。
方拾遗正不着调地想着，陆汀迟话音一转：“你那个小师弟怎么样了？”
“啊？”方拾遗愣了下，露出笑容，“小师弟一切都好，多谢师叔惦记。”
陆汀迟想问的自然不是孟鸣朝好不好，斜了方拾遗一眼。
两人下山绕道，顺便巡查了附近一遭，走下山时，太阳西斜。执事长老清点完弟子人数，山下大阵里的人已经散去，三师叔先行一步，回门内找长老讨论此事。方拾遗才踏进大阵内，就见一道残影飞来。
身上一沉，他赶紧伸手抱住扑来的小孩儿，笑着揉揉他的头：“怎么没跟其他人先回去？”
孟鸣朝眼眶红红的，沉默地控诉着他。
方拾遗心虚地摸摸鼻尖：“好了，不气不气，不就是让你给大猫叼走了吗……哎。”
他敏感地转头一看，才发觉附近还站着俩人——居然是萧明河和祁楚。
祁楚朝他眨眨眼：“山上出事，传回门内，二师兄听闻后……”
“来看热闹。”萧明河不冷不热地打断祁楚的话，扫了全手全脚、只是衣物破损了点的方拾遗一眼，冷笑道，“看来那些妖族只是浪得虚名，并不如何。”
祁楚无奈地摊摊手：“小师弟不肯走，五师叔又不允许我们上山，我们便在这儿等你。大师兄，没事吧？”
方拾遗静静听着，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扬起，含笑道：“无碍，虚惊一场。”
孟鸣朝听着，却不知为何眉头一皱，挣扎着跳出他怀里，抱起雪白的小猫，背对着方拾遗，用行动证明自己生气了。
方拾遗也不在意，只当小孩子闹脾气，笑眯眯地揉了把他的头发：“没事了，走吧，回家。”
祁楚好奇地戳了戳窝在他头顶仿佛要筑巢下蛋的鸟儿：“师兄寻到伴生灵兽了？”
“唔。”方拾遗扒拉了下头顶的毛茸茸，矜持地道，“储备粮。”
萧明河冷漠地看了眼蛋蛋，不做评价，又看了眼那鸟：“血统不纯的杂毛鸟，和师兄倒是相配。”
萧小公主一张口，十句有九句不是好话，若是带上“师兄”二字，妥妥就是冷嘲热讽。方拾遗早习惯了，当没听到。
孟鸣朝心情不好，脸色微冷，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萧明河，转头和方拾遗头顶的杂毛鸟对视了一眼。
杂毛鸟：“啾。”
明白。
当晚，揽月居。
方拾遗心里存着事，找出《千妖图鉴》，持着玉简抵着额头，寻了一晚上，终于在角落里扒拉出了在灵兽山上遇到的那只妖的种族。
是种能编织幻境的妖族，用人族翻译的妖族语言，就是简单粗暴的“幻妖”，这种幻妖法力不高，在妖族地位极低，被一种神鸟圈养当宠物。当年云谷大战都没有他们的姓名，早就无影无踪了。
方拾遗摸摸下巴，盯着“法力不高，地位极低”几个字，虽然知道自己今日着了道，是有年龄与经验缘故，还是略感打击，放下玉简看了眼对面灯下在练字的雪团子，咳了一声。
孟鸣朝不理他，还在生气。
方拾遗没有哄孩子的经验，回头想想，自己当时的态度确实也不好，于是磨磨蹭蹭地坐到小鸣朝的桌子上，笑吟吟地弯下腰：“小鸣朝在看什么？”
扫了眼桌上的书，是本基础制符理论书。
方拾遗来了精神：“想学画符？那跟师兄说啊！师兄上基础符箓课时可是第一，你要上符箓课还得过两年。”
孟鸣朝爱答不理地看了他一眼，翻了一页书。
方拾遗磨了磨牙。
小崽子，瞧着软糯糯的，还挺不好哄。
他跳下桌，从百宝囊里摸出几张黄符来，并着朱砂，一字排开放到桌上，孟鸣朝总算抬起了眼。
有戏！
方拾遗立刻像只开屏的孔雀，嘚瑟地执笔点朱砂：“给你看看师兄的绝活儿。”
朱砂沾符，下了笔，却不是在画那些晦涩深奥的咒文，而是一笔勾画，画出了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动物。
孟鸣朝茫然地看了眼不知道在作什么妖的大师兄。
方拾遗让望舒出鞘，熟练地用拇指在上面一抹，甩手弹去，血珠化雾，撒到桌上十来张画了小动物的符纸上。
“起！”
符纸齐齐起立，血光一闪，扭动片刻，竟化成了方拾遗笔下的动物！
桌上一时挤满了巴掌大小的动物，雪狼仰天长啸，小鹿蹦蹦跳跳，仙鹤追着鸟啄，兔子被老虎按在爪下使劲挣扎……热闹非凡，在方拾遗头顶筑了巢的鸣鸣探出头来，纳闷谁在啾。
孟鸣朝看得呆住。
方拾遗弯下腰，介绍：“这是‘万物有灵’。”
孟鸣朝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十来岁就自个儿琢磨出这么个符咒来，方某人也算是天纵奇才一个，只是这才得不是地方，正常人谁会瞎捉摸这种无聊的玩意儿。
方拾遗笑得眼睛微弯，嘚瑟地瞎抖历史：“记得明韶峰的薛师姐吗？她以前遭人暗算，腿脚不便，看不了外面的世界，总是闷闷不乐，谁都没法逗她笑一笑，我研究了好一阵，弄出这个，才……”
孟鸣朝刚露出点笑意的脸一僵，瞬间就黑了，猛地一拂袖，将桌上热闹的一群小东西拂到地上。
一只小狼受了惊，躲开他的手，跳到那本《基础符箓考》上，爪子一伸一挠，古书嚓的一声，坏了两页。
方拾遗：“……”
方拾遗意识到自己一嘚瑟，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呛得七倒八歪，脸色讪讪地补救：“……我和管藏书阁的老头儿关系不错，他不会怪你把书弄坏的。”
孟鸣朝：“……”
师兄弟俩大眼瞪小眼，谁都还没吭出下一句来，隔壁忽然传来声惊叫：“啊！！！”
方拾遗听出是萧明河，纳闷地推开窗户：“师弟，时候不早了，你吊什么嗓子？”
隔壁屋里嗖地窜出道影子，萧明河衣衫不整，身子发着抖，寒酥已经出鞘，脸色发白：“有鬼！”
“嗯？”方拾遗更纳闷了，上回那个神秘人出现意欲对孟鸣朝下手后，他打开了揽月居的守护阵法，哪来的鬼那么大能耐，居然千难万险地破温修越的阵，就为了来吓人？
他不敢对上孟鸣朝忽闪忽闪的眼睛，让孟鸣朝自己先睡，提剑出门。祁楚也被惊动，和方拾遗对视一眼，谨慎地推门而入。
萧明河的屋里布置华贵，屋顶嵌着南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线，地上铺着不知名的灵兽皮毛，走上去软软的。珠帘隔开视线，倒流香在小香炉里摇曳而过，满室清香。
别说鬼了，鬼影都没一个。
方拾遗好笑地回头看了眼跟上来的萧明河：“师弟，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萧明河额上还冒着冷汗——他方才入定结束，睁眼就见到个青面獠牙的鬼与他面对面，冲他呲出个笑。
他简直吓疯了，到现在心还在狂跳。
祁楚比较温厚老实，不说风凉话，摸出几张符贴到屋内四壁，道：“此符避鬼，师兄不必担心了。”
萧明河微微松了口气。
鸣鸣蹲在方拾遗头顶，悠哉地啾了两声。
避鬼……但是不避幻境呀，是吧。
※※※
恁坏

第16章
解决了闹鬼小事，回屋里时，孟鸣朝已经睡下了，怀里抱着暖烘烘的白毛团，两只团子头抵着头，呼吸你来我往，睡得正熟，也不嫌热。
方拾遗轻手轻脚地坐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小孩儿。
每天灌下两碗药，再搭上药膳，孟鸣朝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一遇冷就时常咳嗽，那些药跟他吃下的那些饭一样，不知道吃哪儿去了。
又娇气又病气，脾气还不小。
方拾遗琢磨着，合衣躺下，模模糊糊地想：气这么一天，明儿也该消气了吧。
还闹腾就打屁股。
隔日没早课，师兄弟俩循着往日惯例，一同去山海柱练剑。孟鸣朝犯着困，小脸皱巴巴的，眯着眼迷迷糊糊让方拾遗收拾妥帖了，走出门一吹风，咳了几声就清醒了，想起昨晚的事，小脸一沉，抱着自己的小木剑，不肯让方拾遗牵着。
方拾遗：“……”
方拾遗捧着鸟兄跟在后面，愁眉苦脸：“鸟兄，你说我还敢打他屁股吗？”
鸣鸣鄙夷地看他一眼，背过身去，用毛茸茸的鸟屁股对着他，贱兮兮地扭了扭。
方拾遗好笑地伸指弹了一下：“不能打那小病秧子，我还不能打你了？”
“啾！”鸣鸣被弹了尊臀，深感被冒犯，上蹿下跳地愤怒抗议。
方拾遗手指一拢，将这小毛团攥在手心里，直接镇压。
孟鸣朝听着后面一人一鸟热闹地啾来吵去，额角青筋禁不住跳了跳。
他闭了闭眼，好容易才忍下那口怒气——昨日他偷偷摸摸抓着大猫赶回山上，一眼看到方拾遗溺在幻境里，差点一剑了结自个儿。
明明受了伤和惊吓，偏生下了山还当没事人，嬉皮笑脸地抽科打诨。
这人是没心没肺吗？
到了十月，山海柱上的风愈大，再过段时间，恐怕就会开始下雪。一早上练剑，孟鸣朝都一声不吭，累了也不叫。
方拾遗随时注意着，见他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终于忍不住，将望舒一丢，过去摁住他，脸色沉下来：“差不多了，小孩儿。”
孟鸣朝抬起眼，眼珠颜色浅淡，清清冷冷的。
方拾遗皱眉叹气，脱下外裳给他披上：“好不容易养回来点，你自己又糟践自己。跟我置气就算了，闹自己做什么？”
孟鸣朝抿了抿苍白的薄唇，浑身冷汗，披着外袍也抵御不了山海柱上厉风的浸骨寒，忍不住往他怀里靠了靠，低落地垂下眼：“昨日师兄将我抛下，是觉得我没用，我若是不用功点，下次师兄不还是会将我抛下。”
乖乖。
贴心小棉袄。
真是个小宝贝。
方拾遗赶紧抱住孟鸣朝，用灵力护着他，这次的道歉诚心多了：“师兄错了，不该抛下你，没有下次。看你这脸，白得跟包子似的。”
孟鸣朝看得出这人嘴上是这样说的，但下次如果遇到同样的事，估计还是会果断把他推走。他默了默，抱住方拾遗的脖子，深深吸了口气——师兄没有世家子弟萧公主那种奢侈风气，屋里没置炉焚香，总是在院中那棵花树下看书，身上沾了那花的香气，幽微清淡，靠得近了，才能嗅到那股温厚的气息。
他喃喃道：“没有下次了。”
方拾遗顺杆爬，从容地说着鬼话：“没有了。”
顿了顿，他舒展了眉眼，微微用力，抱起小孩儿：“行了，今儿不练剑了。看你气得，早上才吃了两碗粥五个包子三块米糕，现在饿不饿？”
蛋蛋和蹲在蛋蛋头顶的鸟儿：“……”
这位师兄，你是不是对“吃得少”有什么错误认识？
灵兽山上发生的事果真没有瞒住。
隔天午时，修仙小报迟迟发出了头条：
“山海门弟子聚众放烟花，引起灵兽山大火”！
当天在场的同门们气得齐齐一个仰翻，当庭甩了个白眼。
这瞎写乱报的八卦小报！
修仙界各方严肃批判山海门弟子不务正业，一时比药宗小弟子雨天放风筝的事还值得津津乐道。
妖族与邪修骚扰着各处，乐呵呵的小弟子们尚未嗅到风暴来临，大人物们已经整天忧心忡忡。
易先生上早课时眉头皱得更紧，三天两头地布置论文下来，不是让研究“邪修是否还存在人性”，就是琢磨“妖族与人族不世之仇的缘由”，或者就是“查看前线战报，写一则关于魔族大军排兵布阵规律的心得”。
方拾遗整天睡不够，走在路上都在思考那足有五车重的论文，面无表情地想：妖族还没打上来，我大概就得先身死道消了。
妖族与邪修联手，在中洲四处点火，却都只是小打小闹，像是在试探着什么，一时也没掀起什么大浪。
倒更像是风雨前的平静。
方拾遗跟着大人物们皱了几天眉，转头看到白白嫩嫩的小师弟，干脆懒得再思考什么了。
他人微言轻，想再多现在也是白搭，倒不如好好养着小师弟，干好现在能干的活儿。
外头的世界风雨飘摇，山海门内最年轻的一辈弟子们依旧痛苦挣扎在论文中，日子匆匆逝去，转眼便到了年底。山海门上布有大阵，四时更迭虽慢，但与山下大抵一致，北风在浮云阁上呼了两天，没几天就卷来了霜雪。
下雪了。
揽月居里那棵花树的花也变成了白色，乍一看与雪花不分你我，浑然一体。
蛋蛋蹲在池子边，眼巴巴地看着里头那些躲在水底的红鲤鱼，鸣鸣啾啾啾个不停，指挥这笨猫捞鱼。
祁楚睡得迷糊走出屋，提着蛋蛋，看也没看，随便往一个屋里扔进去：“小师弟，你的猫又捞我的鱼！”
下一瞬蛋蛋又被扔出来，萧明河冒出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嘭地关上窗户。
冬日一到，孟鸣朝更加嗜睡了。
方拾遗刚给他梳好头发，慢悠悠地提着这养不大的小崽子走出屋，中气十足：“蛋蛋！”
蛋蛋舔舔爪子，摇身变成一大团。方拾遗把低低咳嗽的孟鸣朝扔上去，再把四处乱飞的鸣鸣抓回来塞袖子里，起身去山海柱。
孟鸣朝迷迷糊糊睡了一路，到了师兄弟俩时常练剑的地方，才揉揉眼睛清醒过来，抱着小木剑，呆滞地跟着方拾遗瞎划拉。
祁楚被温修越收入门下时，才十来岁，他天资没有萧明河和方拾遗好，师父也经常不在，可以说祁楚的一手剑术都是方拾遗一边学，一边教出来的。
他对三师弟严格，对小师弟也不手软，硬是让孟鸣朝老老实实练完了一重剑法，才挥挥手：“休息去吧。”
孟鸣朝格外畏寒，跑到蛋蛋身边，扑进大毛团子暖烘烘的怀里，将自己也裹成个小毛球，蹙着眉难耐地咳嗽了几声，又开始昏昏欲睡了。
方拾遗沉心静气，练完剑，回头一看，孟鸣朝已经在蛋蛋的毛里睡着了。
他笑了笑，掐算了下今儿的日子，无声无息地离开此地，向山海柱更深处走去。
山海柱上大部分地方光秃秃的，地面都是青黑色的坚硬岩石，上面布满错乱的剑痕刀痕。只有东面有一小片树林，很少有弟子会过去。
那儿立着一块碑。
方拾遗每年这个日子都会在练完剑后过来看看，不怎么讲究地盘腿坐到地上，看着那块碑和微微鼓起的坟包，从百宝囊里摸出一坛子酒，倒到碑前，嘀嘀咕咕：“老乞丐，你很长脸了，凡人有几个能埋在这儿的？”
墓碑上没名字，方拾遗也不知道老乞丐叫什么名字。
他并非缅怀，也没有多难过，静静地在碑前坐了会儿，起身准备回去接孟鸣朝。
一回头，才发现孟鸣朝抱着猫站在他身后。差不多一年过去，小鸣朝拔高了不少，唇红齿白，精致得不似凡人，蹬着皂白的长靴，穿着毛领锦衣，身子挺得笔直，像个从世家走出来的小公子。
“师兄？”孟鸣朝看了眼他身后的无名碑。
方拾遗回神：“哎，小瞌睡虫，醒了？那就来拜拜吧。”
孟鸣朝也不问这是谁，放下蛋蛋，走到碑前，认认真真地拜了拜。
方拾遗看他乖巧，心里甚慰：老乞丐，你看，我连儿子都有了。
孟鸣朝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拜完了，才转过头，目光里透露出好奇。
方拾遗蹲下来，示意他趴到自己背上。
背起来了，才发现这团子看着长大点了，还是那么轻飘飘的。
他的声音很温和：“想知道我名字的由来吗？”
孟鸣朝点点头。
方拾遗的步子很稳，他还没长成个成熟的男人，肩膀是少年的孱弱单薄，却已经让人觉得安稳放心：“我出生就没了家人，是一个老乞丐捡到我，他自己都饥寒交迫，却还是把我养大了。他说我是他的冤家，自己倒了大霉，捡了摊破烂，就给我起名叫拾遗。”
他飘飘忽忽地露出个有些难过的表情，即使没人看见，也还是转瞬即逝，妥帖地收拾起转瞬即逝的脆弱，当真没心没肺似的，“老乞丐脾气大，嫌我麻烦，后来闹饥荒，他为了给我要一口饭，被个大户人家的家丁打断腿，没熬过冬天就死了。”
天上又飘起了细雪。
孟鸣朝沉默下来，蹭了蹭他的脖颈，然后伸手盖在他的头顶。
方拾遗望向覆满茫茫大雪的长阶：“师父捡到我时，他的尸首早就烂了。这是他的衣冠冢，我亲手挖的。”感觉到孟鸣朝的呼吸颤抖，他笑了笑，“不必为我或为他难过，修仙者生死尚且难料，何况凡人？他老早投胎重新做人了，没我当拖累，他这辈子应该比上辈子过得好。”
蛋蛋跟在他身边，舔了舔爪子。
方拾遗不再说话，周身灵力鼓动，弹开雪花，隔绝寒气，背着孟鸣朝，一步步地从染雪的长阶，慢慢走回揽月居。
他的体温似乎透过衣物，一点点传来，温厚、沉静，能阻隔世间一切苦难，只捧来温暖。
恍惚间，孟鸣朝觉得这就是很好的一生了。
快到山上时，孟鸣朝搂紧方拾遗的脖子，俯到他耳边，气息冰凉：“师兄，我可以和你一辈子在一起吗？”
凡人的一辈子，统共不过生老病死几十年，聚散如云烟。
修士追逐长生，这辈子或许太长，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惜少年人不知愁滋味，掂了掂小师弟，回答得年少轻狂、漫不经心：“好啊。”
说的人说了，听的人信了。
※※※
孩子该长大了

第17章
凡是蠢蠢欲动、密谋不轨的，大多都慎之又慎，没有完全的把握前，都低调做人，唯独妖族和那些小杂碎邪修独领风骚，折腾个不停。
过了新的道历年，妖族与邪修跟雨后春笋似的越冒越多，奉行“恶心你一下就跑”原则，三天两头来撩闲，偏生跟打了洞的耗子似的摸不着边，人族正道修士们不胜其烦，又提心吊胆。
到隔年又一场雪降下来时，正道修士们已经习惯了。
再一年，习惯转变为麻木了。
若是上白玉京买三两“醉春生”，众人都会习惯性地小酌一杯，互相问候：“今儿邪修赶尸的去府上问候了未？”
“当然来了，跟点卯似的，我徒弟都没这么勤快。”
“巧了，妖族也该上我这儿来折腾了，喝完这杯我回去了。”
大家唏嘘一场，各自分散。
风从山海柱那头席卷而来，吹湿了一片山头，揽月居里的花树紫了又白，白了又紫，被威胁的小树苗谨慎地挪着寸，艰难地生长在灵气充沛的小院里，怕不小心长得太快，会被掘了根。
终于在又一个新年，大雪刚盖满山头时，魔族大军踏破了北境的第一道防线——
妖族终于等到成熟的时机，买了修仙小报的头条，光明正大地宣布自个儿死灰复燃了。
北境魔族突进，背后妖鬼丛生。
前边儿打得你死我活，妖族邪修又火中送碳。
如陆汀迟所言，中洲乱了。
持续了百年的太平日子，被几年前那道划破天际的惊天雷给震碎了。
大概是那位睡了百年的大妖之后终于接受了爹妈都没了的事实，开始正儿八经地复仇了。
已经消失在《千妖图鉴》里的妖怪从地缝里钻出来作乱，邪魔外道跟在后面点火，好在妖族和邪修小打小闹的撩闲时各门派都做足了准备，也没方寸大乱。
只是妖族和人族痛恨彼此，千年前两族就缠缠绵绵地打了几百年，最后于云谷一战，妖族几乎被赶尽杀绝，好不容易养精蓄锐东山再起了，抓到凡人也不会手软，但凡没有被修仙者庇护的城池村镇，都逃不过一场屠杀。
跟在妖族身后的邪修们不慌不忙地捡着遍地残尸，施阵作法，炼尸聚怨。
被驱赶的走尸遍地，人间一时成了炼狱。
浮云阁内上课的小弟子们也长大了，见到这样的消息，一时后背发寒，沉默下来，被门派师长们细心呵护着的天真渐渐剥离，不再嬉戏玩闹，咬牙刻苦修炼起来。
方拾遗从浮云大殿里走出来时，天空又飘起了雪。
几位长老纠集了各峰的几位大弟子和一些执事长老，讨论了一番。现下山下大乱，各大门派世家不可能坐视不管，正好趁这个时候，该让小辈们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了。
大殿外是片极阔远的广场，置着一方青铜巨鼎，上头阴刻着山川河海、日月星辰、生灵草木，平日总有弟子在巨鼎附近切磋修炼，今儿下了大雪，便冷清了许多。
飞檐之下站着个人，方才一路来撑的伞被只大猫衔着，侧对着方拾遗的小少年怀里抱着只手炉，睫羽纤长，眉目如画，一只手伸到房檐外，接过几片雪花，雪花落到他细白的指尖，却一时没融化。
修仙者大多不畏寒暑，小少年却在厚厚的衣裳外又披了件狐裘，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要随着这场雪一起化了。
方拾遗抱着剑看了会儿，笑吟吟地开口：“哟，这哪来的小美人，被雪观赏着呢？”说着，他走过去揉了把少年柔软的头发，“都看了几年了还不腻？手捂捂，该冻坏了。”
孟鸣朝缩回手指，回过头来，看着方拾遗，却难得地没笑。
方拾遗伸手接过旁边的大猫递来的伞撑开，顺手把窝到怀里取暖的鸟扒拉出来扔到蛋蛋身上，走了一段路，见孟鸣朝还是没吭声，他干咳了两声，绞尽脑汁地思索怎么哄孩子。
这几年孟鸣朝愈发黏人，方拾遗从小无亲无故，真拿孟鸣朝当了弟弟，宠得人跟个什么似的，捧心尖上手把手地教着。
只是黏过了头，就有点伤脑筋了。
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比萧明河还难料理。
正想着，孟鸣朝冷不丁开了口：“师兄哪天下山？”
方拾遗怔了怔：“明日。”
孟鸣朝默默点头，眸光闪烁。
“小鸣朝。”方拾遗及时打断他即将开口的话，正色道，“莫说其他师长，就是我，也绝不会同意你跟着。”
孟鸣朝委屈起来。
方拾遗飘开目光，当没看见：“和妖族邪修对上，不是闹着玩的。”
孟鸣朝张了张口，被一阵凉风灌入喉，当即呛咳了几声，血气上涌，脸色反而好看了些：“那往后我还能时时见到师兄吗？”
“当然。”方拾遗抬手为他拢了拢狐裘，估摸了一下，“大概几月便会回来一次。”
“几月”这种笼统的词，再加上漫无边际的“大概”，孟鸣朝当然不乐意，垂下长长的眼睫，低声道：“那还不如让我跟着师兄下山，我命短，见一面少一面，若是在山上等着，也不知能撑着见师兄几次……”
方拾遗眼皮重重一跳，难得的火气被这句话从头到尾每个字都点着了，黑着脸一巴掌扇他头顶：“胡说八道！”
话毕沉着脸将伞往他手里一塞，几步跨出，迎着风雪走出几步，不理人了。
孟鸣朝连忙甩开伞，匆匆几步跟上去，拉住方拾遗的袖子，乖乖认错：“我不该说这种话，师兄，我错了，别不理我。”
都多久了，还用这套。
方拾遗面无表情，瞥了眼这雪团子。十来岁的孟鸣朝依旧单薄瘦弱，一团稚气，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似乎没怎么变过。
孟鸣朝像只小动物，可怜兮兮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满脸讨好。
方拾遗又好气又好笑，用力在他额上弹了个栗暴：“几岁了说话还没个分寸，是我平日里对你要求太低了。”
孟鸣朝眼巴巴地看着他。
方拾遗及冠后沉稳不少，不像少年时那样跳脱，即使有气，也能很快压下来，又看了眼这祖宗，抬手将他往胳膊下一别，拢到怀里。
蛋蛋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拿伞，只得用嘴叼着，给头顶那只傻鸟撑着。
“你二师兄和三师兄也会一同下山。”方拾遗缓了会儿，终于将那口急怒攻心的气给彻底缓过去了，徐徐开口，“一个人在院里，要照顾好自己，记得喝药。今年比去年还冷，早上起不来，便不必去练剑了，趁着风雪小些再出去。”
一到冬天，孟鸣朝就困得东倒西歪，每天都是趴在大猫身上被驮着过去，又被方拾遗背着抱着回来的。
萧明河更看不惯孟鸣朝，嘲讽方拾遗哪是捡了个小师弟回来，分明是捡了个祖宗。
每每这时，祁楚便忧心忡忡地提醒：“二师兄，嘴下留情，当心又招来恶鬼。”
——每次萧明河阴阳怪气，当晚都会梦到鬼，几年下来，再在半夜听到隔壁传来声大叫，院子里其他几个便习惯性地翻个身捂着耳，假装无事发生。
孟鸣朝听着他事无巨细地慢慢叮嘱，眼底含了点笑，转瞬又逝去，眷恋地抱紧了方拾遗。
方拾遗轻笑：“跟岑老头院子里那根绿藤似的，我说师弟，你该不是条蛇妖变的吧？缠得我都要走不动道了。”
孟鸣朝的目光闪了闪：“师兄觉得呢？”
“粘糕变的吧。”方拾遗漫不经心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孟鸣朝却不吭声接茬了。
隔日大清早，方拾遗趁着被窝里的小祖宗还没醒，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掐了个诀整理好衣装，俯身抱起大猫，对上那双紫瞳，压低声音：“护好他。”
大猫摇了摇尾巴，抬爪用软软的肉垫蹭过来，眨了眨眼。
方拾遗一笑，放下它，无声无息地推门而出。
屋外萧明河与祁楚已经整装待发，见他出来了，萧明河瞥了眼他身后的门：“你家那祖宗没闹？”
“镇压了。”方拾遗随口说着，正想随他们俩离开，忽然心有所感，俯身捡了朵花树白色的花——六片花瓣，状似冰雪。
他将花瓣细心地用帕子包了，揣进怀里，才道：“走吧。”
萧明河没事找事：“啧，不嫌脏。”
祁楚乐呵呵地跟着方拾遗一起捡了两朵花，凑过去递给他：“长者说，出远门的人若是带上家里沾灵的物件儿，便能平安回来。花树有灵，二师兄，你也带上吧。”
萧明河冷笑：“阁下贵庚？”
祁楚性格温顺，不以为意，正想把那朵花放回去，一阵清风掠过指间，方拾遗一弹指，将那朵花弹到萧明河怀里。
“……你们有病？”萧明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只是跟着长老们下山看看，你们当是上北境前线？”
方拾遗一抬手，跟祁楚勾肩搭背，两人目光灼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萧明河：“……”
萧明河长吸了口气，脸色不虞，粗暴地将那花塞进百宝囊：“走了！要迟了！”
※※※
快落的假期结束了：(

第18章
五月之后，盛夏初临。
毒辣的阳光暴晒着干涸的大地，半个多月没下雨了，许多痕迹来不及被抹除，映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迹，路旁的枯草中掩埋着沾了黄土的枯骨残肢，古怪腐朽的气息直冲天灵盖，熏闷得人眼都睁不开。
忽然，远空飞来道白影，单手掐诀，长剑倒负，目光如电，在附近逡巡了一圈，在诸多混杂在一起的气味里，敏锐地嗅到股格外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顺着走去，果然发现了藏在枯草丛中的一点青碧色血迹，立刻放出飞花令。
片刻之后，十余道人影匆匆赶来。
这群山海门弟子追逐逃跑的妖族好几日，不眠不休的，个个青衫落拓，嫌脏的随便掐个除尘诀，不嫌脏的累了就裹着衣服席地而躺——方拾遗带的头。出来半年多了，大伙儿也算见惯了生死，与妖族邪修针锋相对，偷袭与被偷袭，算计与被算计，再天真无邪也该长大，疲惫得不想再搞什么飘然如仙，纷纷奉行“不拘小节”。
是以这么一群人忽然出现，颇有种丐帮弟子集体讨饭的浩大声势。
一行人里，只有萧小公主保持着“出淤泥而不染”，从发带到衣袍到靴底，都要纤尘不染，雪致，一见这群要饭的来了，萧明河一皱眉，飞速掠开了点，冲着血迹方向扬扬下巴。
方拾遗抹了把脸，夸赞：“不愧是二师弟，嗅觉真灵敏。”
这听起来实在不像褒奖，萧明河冷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祁楚头皮发麻，立刻截了话头：“哈！看来那条青蛇就在附近，赶紧找出来除了，就能回去交差了。”
萧明河虽然事儿精，不过也懂得事有轻重缓急，将话头咽回去。祁楚摸出罗盘，俯身带起一小撮沾了血迹的细土，置于罗盘之上。细土被罗盘吸纳，方拾遗凑过来打趣：“师弟改造的这罗盘有意思，什么都吃，也不怕拉肚子。”
祁楚笑笑，催动罗盘，罗盘转了一圈，缓缓指向东面。
方拾遗嘱咐：“都屏息匿气，这长虫滑不溜秋的，再让他跑了，恐怕就抓不到了。”
半刻钟后，十余人悄无声息地围到了一座山口。方拾遗示意其余弟子用阵旗结阵，以免再被发现，正想抽出望舒，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了眼抱臂站得远远的萧明河，传音过去：“交给师弟吧。”
萧明河一愣，嘴唇动了动，没有推辞，持着寒酥到近前。
祁楚有点担心：“大师兄，二师兄……”
“没事儿。”方拾遗事不关己似的靠到边上，笑眯眯的，“他就怕鬼，不怕妖。这蛇妖又是在萧家的地盘杀的人，他来结果也对。”
……况且这一阵诛杀的妖族都是他动手，修仙小报那狗鼻子灵通得很，三天两头胡吹乱夸，简直要把他吹成救世英雄，萧明河风头全无，脸都气白了，每天一睁眼看到萧小公主一脸“今天也想取你狗命”的脸色，他也有点遭不住。
话虽如此，方拾遗的视线却若有若无地黏在阵中，单手把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破扇子，扇骨飞旋间，竟有丝丝破空之声。
钻在洞里的青蛇很快被逼了出来，刚想故技重施逃出去，屡次吃瘪的同门们长了心眼，阵法催动，挡住了他。萧明河从不废话，剑锋冷锐，剑招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揪准七寸，又狠又稳地一剑劈下。
蛇妖本就精疲力竭，满身是伤，逃离不及，惨叫一声，又被补上第二剑。
尘埃落定。
见妖身坠地，祁楚上前，割下鳞片，再取了一瓶血，才起身：“好了，我们回去吧。”
方拾遗收回视线，御剑而起。几个小弟子先是兴高采烈，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变成了苦瓜脸：“三师叔独行，四师叔领着另一队弟子去了望山，回去又得挨五师叔的训。”
“‘一条小小的蛇妖，浪费了几天时间，山海门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另一个弟子掐着嗓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周围的弟子哄笑起来，消遣师长消遣得胆大包天。
方拾遗反手一扇子扇过去，挨个教训：“再多舌下次不带你们出来了。”
打得不重，几个小弟子跟他关系好，也不在意，嘿嘿嘿摸着脑袋笑，笑完了才后知后觉旁边就有个姓萧的，还是五长老的侄子，顿时消音了。
萧明河冷笑一声，率先离开。
骄阳依旧烤着大地，空气里似乎漂浮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方拾遗眯着眼，往南看了一眼。
妖族与邪修动乱，声势虽然浩大，但佼佼者其实不多，大部分小妖实力不强，也就能在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和低阶修士面前兴风作浪，各门派长老一合计，干脆派门下弟子们出动。
山海门这一支一路向北，沿途与妖族邪修缠斗，离门派越来越远。
……家里那祖宗得怨死了。
方拾遗想到哄孩子就头痛，虽则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捡几件稀奇的小玩意收着当赔礼，但孟鸣朝肯定不吃这套。
况且他也挂念着孟鸣朝，心里略感愧疚。
一路杂七杂八想着，待进了附近有修士护持的城池后，方拾遗径直回了城主为他安排的独院，不去萧凛面前招嫌领骂。
当初那个万人血尸坑炼出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尸王，萧凛倒霉催地与那东西正面相交了几次，不小心蹭破丝油皮，尸毒急速蔓延，差点废了条胳膊，心情正不好呢。
鸣鸣从他袖子里钻出头来，方拾遗顺手拢住这小雀儿，另一只手摸出传音符，边说话边捏手里的胖鸟，说一句鸣鸣就被捏得啾一声。
就算是挨恨遭骂，也得找个同甘共苦一起倒霉的不是。
等鸣鸣愤怒地啾完了，方拾遗笑眯眯地叮嘱了几句闲散的话，放出传音符。
传音符化为一道金光，朝着遥远的山海门疾掠而去。
修整好了，方拾遗走到院里，跳到树枝上，双手枕在后脑勺后躺下，要死不活地思索：莫非我拿的是主角儿的话本儿？
怎么就破事不断、好事难全呢？
这道传音符曲曲折折、磕磕碰碰，花了十天才飞回山海门，穿过山岚雾霭，叮地撞到揽月居院外的结界上。
彼时方拾遗已经领着弟子再度北上，不再停留在那座城池中。
淡紫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靠坐在花树下阖着眼的少年睁开眼，随手招来那道传音符。
蛋蛋坐在旁边锲而不舍地捞鱼——这大猫热爱与池子里的鲤鱼玩耍，捞出来含嘴里，再吐回去，如此循环，乐此不疲。感觉到旁边人的情绪变化，大猫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怕殃及池鱼与猫。
传音符是那个人亲手画的，从他手里传出来的，上面蕴含着的灵力也是熟悉的。
孟鸣朝把玩了片刻，才屈指一弹。传音符里传出青年徐徐含笑的声音，仿若是出去游山玩水的：“……此地风光秀丽，有一处湖水，湖底沉石五颜六色，漂亮得很，若是以后有闲，师兄带你来看看。这几日稍有劳顿，不便细说。小鸣朝一个人待着，若是无聊了，就去明韶峰上找师姐师妹们玩玩儿。药喝完了去找岑先生要，不过小心他那宝贝疙瘩绿藤又闹你。师兄再过段时间便能回来……”
声音随着清风，拂在耳畔，犹似故人在侧。
睁眼却空落落的，这方小院里只独守着他一人。
孟鸣朝小心地用灵力呵护着脆弱的符纸，好歹令其不碎。符纸失了金光，变回普通的黄符，被他攥在苍白的指间，死死捏住。
他面无表情地想，你这个骗子。
※※※
最近作业超~~~多，还有各种小组实践活动，更新不一定有保证（会尽量日更的）
这本写得挺开心的，宝贝儿们不用总投雷，看着心疼，有空就来看看评论评论，以后入v了有兴趣支持正版就好，啵啵(*?︶?*)

第19章
“阿嚏！”
“师兄？”
“大师兄！”
“师兄怎么了？”
大风阵阵，黄沙飞扬。方拾遗张口就吃了一嘴沙，呸呸呸了几声，对上附近一圈望来的关怀眼神，摇摇头：“没事。”琢磨了一下，笑起来，“八成是小鸣朝在念叨我呢，肯定骂我骗子了。”
祁楚扶着他，无奈叹了口气：“都受伤了就别耍嘴皮子了，好好养养神吧。”
旁边一群青衣弟子亦步亦趋，警惕地环视四周，将方拾遗围在中间。年纪最小的咬紧了牙，眼圈都红了：“邪修太狡诈阴狠了！居然生生剥了自己的灵脉，装成凡人来骗我们，幸好师兄反应及时，否则我们今日都得折在这儿……”
方拾遗穿着黑衣，隐约可见从心口到下腹的颜色加深，血蹭了祁楚一身。他脸色苍白，满额虚汗，勉强撑着说了两句俏皮话，闻言又摇摇头：“怪我不够谨慎。”说着又偏头看向领队的萧明河——就算是在黄沙之中，萧小公主依旧纤尘不染，白衣胜雪，戴着面纱，像片飞到了黄土地里的雪。
“二师弟。”方拾遗懒洋洋地喊了声，“方才多谢赠药，你又救了我一次。”
这几年方拾遗救了他、救了这一行人多少次？
这人似乎只在乎别人给自己的，从不记得自己给别人的。
萧明河脚步一顿，满心复杂，没有回头。
方拾遗还没来得及把自个儿的储备粮鸣鸣串个串儿烤了，就被邪修偷袭，差点一剑把心给串了，瞧着迷迷糊糊，靠着祁楚，意识倒还清醒着：
等到了修整的地方，得给小师弟递传音符。
那小孩孤僻，没有家人朋友，一个人待在山上，除了他，还有谁惦记着呢。
山海门上，揽月居里。
说着“过段时间就能回来”的方拾遗果然一整年都没见影，回来的只有每月两道的传音符。
山长水远，传音符飞得越来越慢，往往方拾遗已经挪了几趟地了，孟鸣朝才收到。
飞天而过的传音符隐没在云雾间，附着那骗子身上淡淡的气息，落入他怀中，才恍惚惊起经年日久、似乎已经隐于平淡的思念，投下的石子敲得心湖圈圈涟漪，又不得不渐渐归于沉默。
沉默的少年在传音符的围绕中慢慢抽条长大。
方拾遗的传音符没有断过。
“……火山下岩浆肆虐，附近有几个城池村镇，邪修想引动火山爆发，刚巧三师叔来了，一脚把人全踹进去献祭，加固了火山封印。山上还有温泉，据说泡了延年益寿，大抵是凡人信口胡说……唔，往后我带你来泡一泡。”
院中的花树又一个轮回过去，转为了雪白。
“这头的雪还未化，揽月峰上结下的霜也是北境拂去的风造的，也算是师兄陪你看了场雪……”
大雪覆满了山头，又被春风略略吹化了。浮云阁里坐了批顽皮活泼的新弟子，易先生依旧被气得脑袋疼。孟鸣朝点着灯火，面前铺着竹简，论文写到一半，迟迟忘了下笔。
“算起师兄捡回你的日子，小师弟已经十六岁了，可惜师兄来不及赶回，托信使送去支闲时打磨的玉簪。师兄炼器课上都在打瞌睡，这支玉簪只是下品法器，一片心意，莫要嫌弃。唉，师兄不在，也不知道你学会束发了未。”
院中的小树估摸着孟鸣朝的身高，悄么声借着春雨，谨慎地给自己拔高了两寸。
“……高山峻岭，有如利剑，比山海柱还气派。可惜昨日有邪修偷袭，行程匆忙，来不及画下给你看，传音符里也不好多讲，等师兄回来了与你细说。”
孟鸣朝练完剑，抱着那把已经不符合身高的木剑，坐在山海柱的松林下，侧耳听着传音符里传出的声音，听到最后，没什么表情、却似有预料地张口，与方拾遗的话音重叠在一起：“师兄不日便会归来。”
说完，他反倒气笑了。
大猫伏在边上，骄矜地摇着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怀疑孟鸣朝可能是气傻了。
山海柱上烈风如刀，孟鸣朝穿得单薄，起身时不由晃了晃，蹙着眉尖低低咳了几声，俯身抱起团成一小团的猫儿，走在方拾遗牵着他走过无数次的小道上，半晌，才轻声说：“我好想师兄。”
蛋蛋用尾巴翘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快五年了。”修长的手指在怀中白猫水滑的皮毛上缓缓抚过，孟鸣朝声音愈低，语气清冷，难辨喜怒，“我的耐心要告罄了。”
大猫娇气地喵了声，表示自己也很想那只傻鸟。
穿过这条走过千百次的青石长阶，回到院中，天色已暗。方拾遗虽然不在，但飞来的传音符里总是督促着孟鸣朝喝药，絮絮叨叨的，像个操心的老父亲。
孟鸣朝一个人待着时表情很冷，不言不语，安静得似乎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他坐在桌边，修长的手指翻过从藏书阁借来的古书的最后一页——他翻看了方拾遗借书的书目，列了单子，方拾遗看什么，他就看什么。
方拾遗看书杂，阵法符箓炼器炼丹均有研究，名山大川妖魔鬼怪也有涉猎……还有些难登大雅之堂的小黄本。
这是最后一本了。
喝了药，孟鸣朝又练了会儿画符，练完一沓黄符，外头夜色已深，姓方的影子都没一个。
孟鸣朝捏捏额角，觉得再想可能会忍不住下山去逮人，勉勉强强合衣睡了。
他很少做梦，即使做梦，也不会如自己所愿，梦到方拾遗来接他。
他只会梦到一片见不到底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周遭黑沉死寂，没有一点声音，连风也没有。整个天地被黑暗笼罩……似乎再待一会儿，就会被这片黑暗侵吞蚕食。
孟鸣朝忽然睁开了眼。
屋内熄了灯火，蛋蛋趴在床尾睡着，床头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人正俯身来，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给他掖掖被角。
孟鸣朝额上浮着层冷汗，没忍住握拳抵在唇下，重重地咳了几声，惊动了床尾那只蠢蛋。屋内的烛火亮了，床头立着的人清晰落入眼帘——温柔多情的桃花眼，抿着笑意的唇角，似是漫不经心又好似倾注关切的神色。昏黄的灯光洒在那张俊美的面容上，对方低眉看来，笑意更明显了：“小鸣朝，长大了。”
“……师兄？”孟鸣朝神情恍惚。
“才几年不见就不记得师兄了？”人影飘了飘，坐到床头，“小白眼狼。”
孟鸣朝抬起眼，目光里似乎带着贪婪的钩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这个浸在灯光下的青年扫了一遍，深刻在脑海里，随即朝他笑了笑，温柔地伸出手，掐住了床头的“方拾遗”的脖子。
“你不是师兄。”
薄唇微动，吐出这几个字的同时，床头的人一瘪，变成了张薄薄的符纸——上头画着方拾遗，洋洋洒洒几笔，勾勒出熟悉的眉眼。
是方拾遗琢磨出来的那个“万物有灵”符术。
孟鸣朝攥紧了符纸，深深地吸了口气，咬着牙，仿佛恨极了画上的人，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间磨出来的：“师兄……你有这个心思，怎么就不回来……”
给个假的有什么用。
他坐在床头，攥着符纸看了许久，转过头来，盯着茫然的蛋蛋：“我要去见他。”
蛋蛋喵了声：那就去呗。
方拾遗完全不知道自己特地给孟鸣朝准备的“大惊喜”惹了祸。
掐指一算，符纸该到了山海门几日了，他乐津津地跑到祁楚和萧明河面前嘚瑟：“等回去了，小师弟只记得我，都不记得你们。”
祁楚斟酌着道：“师兄，我有不好的预感……”
萧明河面无表情：“幼稚。”
游历几年，他们正往回赶，路途中仍旧在斩妖除魔，此时一行人休憩在一座空城里——货真价实的空城。
自魔族突破北境前线，妖族与邪修作乱之后，中洲许多没有修士护持的城池已经人去楼空，不复繁荣。
满地疮痍，凡人流离失所，有修仙者护持的城池也容纳不下那么多人，许多凡人只能裹着薄衣，瑟缩着躲在城门外，借着一点庇佑，护得一条小命。
这座城池在中洲未乱之前，是凡人最繁荣的城池之一，地处萧家、明家的交界处，这两大世家作风都颇为骄矜蛮横，不肯退让，两家明里暗里争斗了好几年，也没挣出什么结果来，干脆就不管这座城池。
于是这座城成了唯一一座明明离修仙世家最近、却在发生大乱后最快变空的城池。
萧明河看不惯家里的行径，觉得面上无光，到了这空城后心情不太好。
领队的变成了四长老瓮澄，女长老作风比萧凛要果决利落，待人却很亲善，不摆架子，其余弟子心情都很好。
方拾遗琢磨着，安慰地拍了拍萧明河的肩膀：“师弟，别总那么苦大仇深，开心点，过几日就能经过你家了。”
萧明河冷漠地拍开他的手。
方拾遗笑眯眯的，也不在意。他心里惦记着孟鸣朝，也不知道那小豆丁这几年长得多大了……可别还是个矮豆丁，虽然他不嫌弃，但未来不好寻道侣啊。
他琢磨来琢磨去，回了自己的房间，盘腿而坐，疲惫地阖上眼。
夜渐渐深了，窗外没有一丝声音，月光倾漏进屋中，风声也悄悄的。
打坐到半夜，方拾遗忽然听到一阵似乎很远、又似乎近在耳畔的声音，嘈杂难明，隐隐约约，有笑有闹，简直像有一堆人在他脑子里赶集会。他睁开眼，摸出罗盘，罗盘上的铜针疯狂打转，指不出方向。
方拾遗顿了顿，收起罗盘摸出剑，起身走出屋门，正想去通知瓮澄有异，走了两步，眼前陡然一黑，一时他头重脚轻，几乎栽倒，连忙扶住房门，晃了晃脑袋，等视线渐渐清晰起来，不由一愣。
——眼前还是他们寄住的客栈，却换了番模样。
布满蜘蛛网的檐角焕然一新，挂了只八角灯笼，洒出朦胧灯辉。四周嘈杂声渐渐清晰，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神色微变。
早就人去楼空的空城，此时街上竟挤满了人，挑担叫卖的小贩、街角摆摊的江湖骗子、街头卖烧饼的铺子、卖艺的戏班子……全都出现了。
附近几个屋里亮着灯，方拾遗握紧了剑，沉着眉目转身，一把推开了旁边那扇属于祁楚的屋门。
屋内正在地上你起我伏翻滚着的野鸳鸯惊声尖叫，方拾遗眼尖，还看清了两个都是男人，太阳穴忍不住突突地跳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失礼了，请继续。”
再轻轻合上门。
其余的房间不必看了。
鼎沸的人声从街上随着风而来，灌入耳中，再清晰不过的告诉方拾遗，这是一座繁华热闹的城池。
但是，怎么可能？
这是幻境，还是梦境？
方拾遗有些摸不着头脑，蹙眉想了想，把趴在他头顶的胖鸟抓下来，眯着眼细细打量。
鸣鸣忽然被抓醒，歪着脖子眨眨黑豆眼：“啾啾啾？”
小辈，打扰你爷爷做什么？
方拾遗又试了试手感——胖得很真实，应当不是假的。
那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第20章
街头的烧饼铺子热气腾腾，撒上芝麻粒儿香飘十里。方拾遗蹲在铺子上头的房檐上，鼻尖动了动，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还挺香……”
鸣鸣睡了一宿，被捏醒后总算发觉不对，警惕地扫视四周，闻言忍不住啄了下他的手腕。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
方拾遗笑吟吟地把它揣进袖中，提着剑跃下屋檐，周围人来人往，大人牵着小孩儿，老人佝偻着背，野犬互相追逐，看着再自然不过。
就是这种自然更令人心头发寒。
方拾遗很清楚——进城时，这座城池破败已久，满目灰暗，别说活人了，死人都只剩了白骨，整座城的住民只剩下一窝蜘蛛和飞虫。
他似乎一时走岔，到了个生者勿进的地儿。
现在身边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他不敢贸然断定。
“倘若是什么杀阵，四师叔应该要比我察觉得早。”方拾遗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眯着眼望向漆黑的天幕，“唔，总之，先不要离开客栈太远。”
附近来往的人看了他一眼，可怜地扔上几枚铜板。
方拾遗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重操旧业觉得有趣，托着下颔笑出声：“多谢多谢。”
他长得好看，一时人来人往，收获颇丰，大家都来看这个风光的乞丐。附近几个真乞丐对他横眉怒目，他也当没看见，一只手随意揉搓着鸟脑袋。
大师兄坦然坐在地上受着嗟来之食，还颇为得意不会有人撞见。
可惜方拾遗的嘴可能被乌鸦啄过，刚想完，上头忽然响起个少年的声音：“哎，道友！你也是被拽进此境的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方拾遗人模狗样儿的站起身，数了数收获，留了几枚铜板，剩下的递给了瞪他许久的乞丐。说话的人跳下屋檐，急急凑过来：“你……”
看清方拾遗的模样，杏眼桃腮的小少年一双眼瞪得更圆溜溜了：“你是……方拾遗！”
……
人怕出名猪怕壮。
方拾遗礼貌地露出微笑，细细打量了下面前矮他半个头的少年，注意到少年袖上纹着的方鼎纹饰，思忖着开口：“阁下是……药宗的人？”
“是！”少年爽朗地一点头，笑得露出小虎牙，“我叫虞星右，药宗三弟子。我知道你，你是山海门的方拾遗，神交已久，可惜这几年到处跑，试剑大会一再延迟，都没机会同你切磋切磋。”
方拾遗觉得这名儿有点耳熟，仔细一思量，忽然就想起了这位仁兄是谁——当年天生异象，药宗有个缺心眼的小弟子带着人上山放风筝给雷劈了，掉下去砸死一园子花花草草，忏悔书还发到修仙小报上了。
是个人才。
值得结交。
方拾遗总结完毕，笑容便诚恳了许多：“虞师弟是怎么到这儿的？”
“嗨，我也不知道。”虞星右纳闷地挠挠头，“前线传来捷报，师叔领着我们回药宗，途经此城，便进来歇歇脚。我半夜忽然听到阵奇怪的声响，爬起来发现我哥不见了，推开门走出来一瞧，就到这儿了。”
方拾遗点点头：“我同你境遇差不多。”
药宗好善乐施，悬壶济世，向来与各门各派交好，不仅在修界，在人世也开宗立派，收外门弟子，散布中洲各处，给寻常人号脉看病。
方拾遗早就有结交药宗弟子的心思，当下也不脸红被撞破旧业的事了。
“方师兄别担心。”虞星右看着比方拾遗还没心没肺，“我哥和长老一定会找到我们的。”
“我忽然想起一事。”方拾遗摸出那把破扇子，“《十灵君散记》里记载过，一灵君体质特殊，常能沟通阴阳，一日打坐醒来，睁眼便到了几十年前，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陌生的景致。一灵君险些没找到来路，过了三年，才回到现世，谓之以‘回溯境’。”
没文化的鸟和虞星右一起茫然地歪歪脑袋。
“简单说来，我们可能被拽进了过往，这是个似幻境、非幻境，似现世、非现世的地方，得小心不要迷路。”方拾遗还惦记着街头那家烧饼，走到街头的铺子前，用剩下的铜板买了个烧饼。
虞星右嘶了口气：“方兄，你是不是饿狠了？这也敢吃……我看你袖里有只肥鸟，实在是饥肠辘辘，不如把它烤了吧。”
鸣鸣咻地飞出来，追着虞星右啄。
方拾遗低头嗅了嗅热腾腾的饼子，悠悠道：“味道不错。”
他幼时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最美好的记忆大抵就是老乞丐要到了几枚铜板，给他买了个烧饼。他屁事不懂，馋且贪吃，又饿了两天，狼吞虎咽吃了一半，抬头瞅见老乞丐的那张臭脸，才想起什么，掰了一半递过去。老乞丐却一把拍开他的手，哼哼着道：“买了仨饼，我吃了俩，这个最小的给你。”
小屁孩心思不多，放心地把烧饼吃完了，回头老乞丐就饿得爬不起来了。
他回忆着往事，想，还是老乞丐给他的那个烧饼好吃。
“这什么鸟啊，还挺凶。”虞星右逮住了鸣鸣，冲着胖鸟鼓鼓的肚子弹了弹，乐不可支。方拾遗看他们闹完，走到角落，冲虞星右招招手。
虞星右跑过来，方拾遗冲他笑了笑，摸出张符纸，贴到烧饼上。
金光一闪，那烧饼颤了颤，下一瞬，竟然尖叫起来，生出手脚，跳下方拾遗的手掌就跑了。
虞星右：“……”
鸣鸣：“……”
“……”虞星右抖了抖鸡皮疙瘩，“这是什么玩意！”
方拾遗遗憾道：“这烧饼还挺宁死不屈的。”
虞星右鸡皮疙瘩抖完了，听到这话，乐了，刚要说话，忽然察觉不对：“方师兄，你有没有发现……街上的人都停下来了，好像在看我们……”
方拾遗不确定地问：“你怕鬼吗？”
“不怕。”虞星右纳闷，“哪个修士会怕那种东西？”
……还真有。
方拾遗默然咽下话头，给萧明河留了点面子，抬起眼皮扫向长街。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城里霎时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向他们俩看来。
他坦然回看，目光在人群里逡巡着，忽然一凝。
鸣鸣也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毛都炸了，刷地飞回方拾遗的袖中。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站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
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的此地，背对着方拾遗和虞星右，身量很高，静静地站在静止的人潮里。
方拾遗略微一顿，脑中闪现了许久以前，他刚将孟鸣朝带回山海门不久后，半夜出现在床头意欲掐死孟鸣朝的那人——才刚想起，黑袍人便转过了头，面容罩在朦胧雾气里，眼睛是淡金色的。
他心头莫名一突，没骨头似的腰背挺直了，望舒发出嗡嗡剑鸣。
虞星右不安地按住了腰间的短剑。
黑袍人淡淡扫了圈附近，目光扫过来时，一股恶寒从心底爬上，方拾遗眉头跳了跳，不着痕迹地挡在虞星右身前。那人的目光仅一停顿，隔着人群，似乎没发现两人，抬脚朝城外走去。
虞星右冷汗都出来了：“我的乖乖，那位道友也是被拽进来的吗？怎么看着不太好相与。”
方拾遗心想你可真是缺心眼。
他道：“按照话本子里的大致走向，现下咱们若是跟着出去了，到明早尸体就凉了。”
虞星右苦了脸色：“我不想在这儿……我哥怎么还不来找我。”
“虞师弟在此等候吧。”方拾遗拍拍他的肩，从百宝囊里摸出一沓黄符揣在怀里，抬脚就跟了上去。
虞星右愣了下，三两步跑着跟上来，“方师兄何必涉险？”
“那人我见过。”方拾遗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温修越曾说孟鸣朝与他和山海门未来的一劫有关，这人又想杀孟鸣朝，实在叫他在意。
这些不便与外人说，方拾遗诚恳地道：“我不保证过去会发生什么，你不如待在城里。”
“得了吧。”虞星右指指那些突然变成人偶似的僵直不动的人，“这些东西看起来又好相与吗？”
方拾遗回头观察了一下：“说不定会动。”
他话音刚落，这些僵直住的人就动了，脑袋一扭，跟朵向阳的花儿似的，他们往哪儿走，脑袋就哪儿扭。
虞星右惨叫：“方兄，你这嘴开过光吗！”
“你不是不怕鬼吗？”
“这些也不是鬼啊！”
黑袍人对附近似乎非常熟悉，毫不停顿，缩地成寸，片刻便到了城外。
方拾遗贴着在易先生课上用过的匿息符，给虞星右也塞了一张。两人远远地辍在后头，打量附近——四下荒芜，正是深夜，月光扑下来，砸在一地的冷硬土地上，溅着冷冷的光，随着黑袍人的深入，附近渐多了些鼓起的坟包，像是有孤魂野鬼在赶集会，随时要伸手请他俩下去作伴。
方拾遗从前去绿水镇时，还会被童鬼闹出的动静吓一跳，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可以反过来把这些孤魂野鬼吓一跳了，不由摩挲着下颔心想：幸好掉进这儿的不是二师弟，不然那可真是……
正想着，前方已经多了一片密林，里头鬼火幢幢，似乎眨着无数双眼睛。
虞星右深吸口气，传音对方拾遗说：“今儿要是能活着回去，我肯定不给我哥添麻烦了。”
言辞悲壮又恳切，方拾遗忍不住也想，这遭要是平安回去，他干脆脱离队伍，先回山海门去，第一个见到孟鸣朝。
“我觉着这人可能是脱离此处的关键。”虞星右耍完宝，从怀里掏出个瓶子，倒出两枚丹药，自己嚼了枚，递给方拾遗另一枚，“我没什么本事，等会儿还得看方兄的，这是我大师兄炼的解毒丸，可解万毒，提前吃了，以防万一。”
方拾遗：“你大师兄是……洛知微？”
“对！”虞星右笑弯了眼，得意骄傲又神气的样子，很以他的大师兄为傲，“连师父都夸我大师兄医术造诣登峰造顶，不出十年，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方拾遗心中一动，很想借虞星右去结交一下那位洛大师兄。岑先生的医术虽然高超，到底不是药宗弟子，倘若是药宗宗主抑或洛知微，说不定就有法子给孟鸣朝治病。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前方黑袍人忽然停了脚步，四周朦胧升起了雾气，眨眼就不见了影踪。
虞星右神色紧绷，对这雾气敏感：“不是一般的瘴气，方兄小心。”
方拾遗点点头，他对危险已经很有经验，倒是颇为担心虞星右，于是将缩成一团的鸣鸣放到虞星右手里：“怕就盘一盘。”
鸣鸣：“……”仅代老子问候您老母啾。
两人小心地并肩在雾气里走着，望舒已经出鞘，方拾遗猜出那黑袍人已经发现他们了，但是为何只是放出雾气不出杀招？
这么讲礼貌，当初对孟鸣朝下手可不迟疑。
“对了，虞师弟，你……”方拾遗话没说完，嘴就合上了，脚步一停，往旁边摸了摸。
走在他右侧的虞星右不见了。
好在鸣鸣跟着虞星右，有着血契联系，方拾遗能感应到现下那一人一鸟应当没事。
雾气似乎稀薄起来了。
方拾遗小心地蹭上前，挪到一棵大树后，错开一点，视线落到了隐约的雾气中。
前方是……数不清的妖族。
密密麻麻，林林总总，一眼望去，大妖小妖，能为《千妖图鉴》再创贡献，出个十本八本的续集。
这些凶残的妖族此时都露出本体，匍匐在地上，中间那个站着的人……也可能是妖，就是方才消失的黑袍人。
嘈杂的声音响着，是妖族的语言，方拾遗听不太懂，断断续续听懂几个词，大抵是“人族”，“崽子”，“吃掉”之类的。
果然妖族语言课上就不该偷闲赶论文的。
方拾遗发挥想象力，艰难地串了串这段话：俩人族小崽子混进来了，咱去吃掉他们吧。
他轻轻吸了口气，不由往后退了一步，背后陡然撞上个胸膛。
方拾遗的眉心狠狠一跳，反手就要送出望舒，淡淡的药香袭来，身后的人一手环住他的腰，慢慢收紧力道，顺便将出鞘的剑按了回去。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凑得太近，那股药香便更浓郁了些。
冰凉的气息拂在耳侧，轻轻的声音响起：“不要动。”
那人说：“师兄。”
※※※
下章v啦，明天可能得断一天攒字数，这本老断更，不好意思，大三下学期有点忙orz

第21章
“师兄。”
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却像道定身咒，将方拾遗直愣愣地戳在了原地，单手暗暗快掐完的结印一滞，他很要命地怔住了。
身后的声音是陌生的。
可又有些莫名的亲切。
脑子里的神经迟钝地拨动了一下，他的指尖微颤，一个想法钻进脑海。
是小鸣朝？
可是小鸣朝怎么可能到这儿来？
方拾遗脑子发蒙，下意识地挣了挣，身后的人却将他搂得更紧，好似带着经年刻骨的思念，要将他融进骨血才罢休。肩上一沉，那人下颔抵在了他肩上，长长吸了口气，话音里含了浅浅笑意与无奈：“这么危险的地方，师兄怎么乱跑？叫我好找。”
方拾遗终于回过神，食指与中指一竖，反手在身后人的肘部一敲，环在他腰间的手不受控制地松了松，他立刻逃出转身，眉梢稍稍挑起：“哪来的小东西，张口闭口师兄，我可没你这……”
话还没说完，就滞住了。
身后的人身形消瘦修长，随着微微低头的动作，几缕乌黑的长发滑落肩头，雪白的缎袍袖上飞星环山若隐若现，目光往上，雾气中露出张有几分熟悉的脸——如画的眉目残存着小时候的过分精致，脸色唇色依旧苍白，瞧着病歪歪的经不住一阵风，眼眸却熠熠生辉，染着火光，穿透薄雾，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只一眼，方拾遗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他的表情空白下来，孟鸣朝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轻声叫：“师兄。”
师兄……
师兄！
头皮猛地一炸，方拾遗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一把攥紧了孟鸣朝的手腕，回头小心看了一眼——后头那些妖魔鬼怪大抵在开会怎么打倒人族，纷纷举爪大喊起来。方拾遗顾不得继续观摩这场妖族不知道第几届的全体妖族代表大会，见那黑衣人不见了，瞳孔一缩，毫不犹豫地拽着孟鸣朝，飞快远离了此地。
等走远了，方拾遗才反手放出隔音结界，又连续下了两三套阵棋防护，才一把搡开孟鸣朝，压低的嗓音里含着滔天怒意：“你怎么在这儿！”
“好多年不见，师兄见面就问这个？”
孟鸣朝贪婪地看着这张被他在脑海中描摹过千百遍的面容，笑意飘忽起来：“师兄一直不回来，我自然是来寻你的。”
“胡闹！”
方拾遗肝火大旺，太阳穴突突直跳，好一会儿才压下火气，语气缓下来：“再过些日子师兄就会回去，你来掺和什么！”
孟鸣朝幽幽道：“这句话，这几年来，师兄已经说烂了。”
方拾遗自知理亏，气焰霎时短了一截，含糊地解释：“那不是，总是抽不出时间……等等，谁跟你说这些了。”险些给糊弄过去，他气得一厥，“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他语气沉怒，孟鸣朝的嘴角却勾了勾，那些熟悉的气息、生动的表情，像流动在血脉里的血液，滚烫又热烈，奔腾而过，浸润了枯竭多年、死气沉沉的躯体。
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来之前有多大的怨气与怒气，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便都云烟般散了。
纷乱的念头似溅湿了枯地的雨点，滋润得沉寂的心海又翻腾活跃起来，孟鸣朝朝前走了两步，小心地牵住方拾遗的袖子，像小时候犯了错那样，露出讨好的笑容：“太想师兄了，走着走着，忽然就进来了。”
方拾遗被他一扯袖子，怒火顿时摇摇欲坠，再一对上那双漂亮的瞳仁，怒火就很没骨气地散了。
分隔几年，到底有些许生疏，他迟疑着抬起手，后知后觉孟鸣朝只比他矮一点了，神色一阵恍惚，还在犹疑还能不能像年少那般随意揉摸，孟鸣朝已经靠过来，乖巧地低下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觅到了主人的猫儿，摊开肚皮撒娇。
细软的发丝蹭在掌心里，方拾遗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伸手一把将少年揽进了怀里，使劲抱了抱，叹着气说：“真是……拿你没办法。”
孟鸣朝悄然弯了眼角。
抱了会儿，方拾遗放开孟鸣朝，这回打量得仔细了点。
小孩儿迎风长大，不似他担忧的那样成个矮豆丁，他身形挺拔，像山海柱上一棵挺秀的青松，被烈风吹出独特的风姿，已是个端端正正的少年模样。
都这么大了。
这真的是他从绿水镇那口棺材里抱出来的孩子吗？
心绪复杂起来，方拾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又揉了揉孟鸣朝的头发，轻轻吐出口气。
孟鸣朝享受了温存，眼底的冰霜都化尽了，对这危险的地方也毫不在意，略迟疑了下，没有告诉方拾遗他见到那黑袍人时，心里涌起股奇怪的感觉。
厌恶，痛恨，排斥，不安……还有丝丝的仿佛牵扯于灵魂上的共感。
“此地不宜久留。”方拾遗没注意孟鸣朝奇怪的神色，闭眼仔细感受了下血契的联系，“有个与我同行的药宗弟子走散了，先去寻他，再找方法出去。”
孟鸣朝没有异议，笑眯眯地伸出手，要方拾遗牵着走。
这孩子小时候就黏人，长大了……也没好多少。
方拾遗心里直犯嘀咕，琢磨是不是自己把他养得太过娇气，不过还是握住他微凉的手，裹得紧了紧，眉头蹙起：“怎么这么凉。”
再一看孟鸣朝的脸色，分明是棵迎风摇曳的病松，衣袍空荡荡地披在身上，还当真是弱不胜衣。
方拾遗看得心惊胆战，把孟鸣朝当了泡沫人，唯恐风吹一下他就散了，不由分说地脱下外袍给他裹上，还是不放心，又把出城前摸出的黄符分了一半塞他怀里，这才解了结界、收了阵棋，一手执剑，一手拉着孟鸣朝，错开一步，走在前头，挡着孟鸣朝，朝前开路。
孟鸣朝故意落后两步，走在方拾遗身后，看着方拾遗的背影，眼底含着笑，另一只手却毫不留情地朝旁边的野花丛里一伸，“咔嚓”一声轻微骨裂声响起，方拾遗敏感地回过头，孟鸣朝无辜地看着他，手从野花丛里伸出来，揪了朵淡紫色的小花，递给方拾遗。
方拾遗纳闷地扫了眼身后，没看见什么影子，也没感觉到杀气妖气，揣摩可能是自己太紧张幻听了，于是放下心来，欣然接过那朵小花，俯身插进孟鸣朝乌黑的鬓发里：“少拈花惹草。”
孟鸣朝乖乖的“哦”了声。
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循着与鸣鸣的那点联系穿梭在密林里。孟鸣朝这次含蓄文雅了许多，指尖吞吐着金色的剑芒，长长的眼睫一阖，便往后弹去几道。
方拾遗已经做好了三两步就遇到只妖族的准备，岂料此前还嚷嚷着要吃了他的妖族一只也没蹦出来，满头雾水地揣测了半晌，怀疑可能是有什么要紧事，那些妖族离开了。
密林里的浓雾快散完了。
孟鸣朝收回了手——那只手修长、干净，泛着玉石般的色泽，瞧着孱弱又无害，钻回宽大的袖下，不露出分毫端倪。
方拾遗忽然开了腔：“小鸣朝，这几年怎么过的？”
一直是他往山海门递传音符，他飘忽不定，孟鸣朝没有回过。
冷不丁听方拾遗开口，孟鸣朝吓了一跳，还以为被发现了，一道金芒从袖中弹出来，穿破了袖子。他委屈地拢了拢袖口，小声说：“练剑，画符，布阵，想师兄。”
最后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咬得很重。方拾遗一阵牙酸，胡乱挠挠头，干笑道：“师兄也很想你。”
小美人上前两步，与他并肩，默默横过来一眼，含怒带怨。
当初下山之时，信誓旦旦地说几月回一次的是他，传回传音符后，无数次许诺过几日就回的也是他。
方拾遗脸皮再厚，被这么一横，也不禁心虚起来，让望舒自个儿转悠着护在他们身周，摸出破扇子，欲盖弥彰地扇扇风，带着点妥协意味的笑：“往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师兄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师兄嘴里没一句真话，还是我自己讨吧。”孟鸣朝的目光在他开开阖阖、形状优美的薄唇上转了一圈，慢慢收回目光，不经意地舔了下唇角。
方拾遗的脚步忽然一顿。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阵鸡飞狗跳的怒叱，随即是一连串的“啾啾啾”，间或夹杂着傻鸟惊慌或愤怒时才会暴露出来的“叽叽叽”。
孟鸣朝：“……”
方拾遗破扇子一合：“找着了。”
拨开杂乱繁盛的枝条树叶，正互啄互打的一人一鸟听到声响，齐齐炸毛。虞星右一把攥着胖鸟嗖地往后蹿了一丈远，抬头看清是方拾遗，顿时脸色大喜：“方师兄！方才我一脚踏空，摔了个狗啃泥，抬头你就不见了，慌死我了，幸好你这鸟盘起来有意思……”
他说着，不由看向旁边的孟鸣朝，目光在两人牵着的手上逡巡了圈，嘴立刻张圆了：“这位小美人是……方师兄的童养媳？”
方拾遗头一次碰到这么嘴豁的，差点给空气呛着，哭笑不得地扇了下这口没遮掩的货的头：“怎么说话的，这是我小师弟。鸣朝，这是药宗的虞师弟。”
外人在场，孟鸣朝的脸色清冷下来，淡淡看了眼虞星右，觉着这人虽然有些碍眼，不过说话倒也中听，神色略和缓了些，冲他点点头便算打招呼了。
虞星右也不介意，啧啧道：“好标志的小美人……”
收到眼刀，立刻转了口风，“怎么也没怎么听说过方师兄这位小师弟？”
“鸣朝身子不好，头一次下山，不知怎么也进到这儿来了。”方拾遗避重就轻，顺便叮嘱，“方才我见林中有群妖集会，若有什么变故，我照顾不周时，烦请虞师弟照料我师弟一二。”
虞星右灿烂地应声：“自然自然。”
说着，把被盘得头晕眼花的鸣鸣递回来。
傻鸟怕了他了，咻地飞回方拾遗袖中，瑟瑟发抖。
人类幼崽真是可怕啾。
“我突然想到，”方拾遗若有所思地摸摸下颔，蹲下来随便捡了跟树枝，在地上勾勾画画，“此处似乎不是一灵君误入的‘回溯境’，而是另一个地方……说不准是妖族藏身的地方之一。”
打了这么些年，人族总是揪不到妖族的老巢，那些妖族和邪修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被追杀，马上就无影无踪，像是回馈给后土了。
方拾遗也经历过几次，明明被追杀的妖族已经穷途末路，却在转眼就消失在眼皮子底下，委实奇怪。
地上画出个繁杂的阵法，虞星右阵法课上都在打瞌睡，看不大懂，装得跟个大尾巴狼似的，摸摸下颔当看懂了。
方拾遗耐心有限，画得潦草，线条凌乱，差不多画完了，随手在其中一处一点：“我们应当是误闯了妖族用阵法搭起了一个藏身大阵中，这阵法能回溯时光，将他们藏于过往，城内那些，应当是中洲未乱之前，留下的生人气息，被大阵滋养着，以为自己是活的……大阵的阵眼，应当就在这个密林里。”
虞星右傻傻地问：“那我们放把火烧了这林子？”
“你师父怎么没先烧了你？”方拾遗略感稀奇，揉了揉这倒霉孩子的脑袋，“一把火烧进来，恐怕先烧出成百上千妖族把咱们仨撕了，况且凡火恐怕烧不动这林子。方才我略略一扫，林子里都是妖力强悍的大妖怪，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方拾遗一顿，奇怪地蹙起眉头：“按道理，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我们一进来就被发现了，又在林子里转悠了这么久，他们怎么还没动手？”
难道是他听错了，那群妖族说的不是“吃了那俩人族小崽子”，而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安静站在他身侧的孟鸣朝露出温柔的笑容，双手背在背后，危险的金芒在指尖吞吐，面上却乖巧极了。
方拾遗觉得自己以一个正常人族的心思来揣摩一群妖族的心思，有点不太可取，琢磨了会儿，实在猜不出那群千奇百怪的玩意儿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果断放弃，转身在另一面地上又画了个图。
这回画得认真了些，虞星右这回能看懂了：“这是咱们在的林子？”
方拾遗点点头：“若是我没猜错，阵眼就在这儿。”说着，他往地上画的线条里戳了个点，然后笑容就滞住了。
虞星右于阵法方面实在没什么造诣，眼巴巴地看着他。
方拾遗：“……我又想起件事，是关于阵法的，刚才应该没猜错，只是还有个可能。”
“什么？”
孟鸣朝轻轻开口：“上古阵法，不局限于死物，还可刻画在生灵身上。”
“……”虞星右咽了口唾沫，摁紧了短刀，“啊，小美人师弟的意思是，这缺德阵法可能画在林子里某个人……啊不，妖族身上。”
方拾遗补充：“而且十有是此地最厉害的那个。”
说完，他又在地上戳了个点。
虞星右脸色发苦：“方师兄，你在画什么？”
“我隐约察觉到灵力波动，算了算，阵眼此刻可能在这儿……”说着，他又拿着树枝点向另一个点，“动了，现在在这儿。”
“……”
“看开点。”方拾遗站起身，拍拍手，再拍拍虞星右的肩膀，“会动，咱们天降大喜了。”
虞星右更苦了，很想再把鸣鸣借过来盘两下：“该不会是那位黑袍仁兄吧？我看他好像不太好惹。”
方拾遗盯了地上乱七八糟的两幅图片刻，随意抹平，道：“走吧，不管是不是那位，贸然撞上肯定不成。”
其实是成的。
方拾遗看了眼孟鸣朝，后者注意到他的视线，满怀依恋地冲他笑了笑。
他心里一叹，若是孟鸣朝不在，他可以不管不顾拼一把，可是放在心尖上的小师弟来了，他可舍不得让孟鸣朝受伤，抑或让孟鸣朝看到他受伤。
明月皎皎、芳华吐露似的漂亮小师弟，就该捧在手心里，不要让他沾到一丝血腥气才对。
“我们去哪……”
“你们想去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虞星右的提问，一道是略微低沉磁性的男人嗓音。
方拾遗头毛一炸，立刻反手将虞星右一拽，侧身将两个师弟挡在了身后，提着剑，望向对面不知站了多久的黑袍人。
男人裹在宽大的黑袍里，脸庞依旧笼罩在云雾中，负手而立，那双一看就知不是人族的妖异眼眸越过方拾遗，直直看向他身后的孟鸣朝，眸子微微一眯。
方拾遗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正好将男人的目光挡住，不冷不热地开口：“前辈，我家小师弟花容月貌，你也不能一直盯着瞧呀。”
黑袍人淡淡嗤笑了声：“小辈，别不知好歹。”
方拾遗持着望舒，冲对方温柔地笑。不知为何，那黑袍人看到他的笑容，竟然愣了愣。抓住一瞬的空隙，方拾遗不讲道理，提剑就上，准备用行动告诉他，什么叫不知好歹。
虞星右反应极快，见方拾遗冲上去，还记着叮嘱，立刻摸出金色的法宝——看着像个药钵，反手将孟鸣朝罩了进去，扬着嗓子叫：“小美人，在里面待好了别出来！”
孟鸣朝本来要随着方拾遗冲上去，被当头一罩，罕见地愣了愣，露出个见鬼的表情，无奈地收回了伸出的手。
方拾遗已经冲到黑袍人面前，抬剑一刺，凌厉的剑锋“嚓”地割破了黑袍人的衣物，即将送进他的胸膛时，却叮地一声撞上了金石般。
黑袍人反应过来，眸中带着点点嘲讽，像是在看不自量力的蚍蜉，不紧不慢地伸出两指，夹住剑身，微微一撇——没撇断。
“……”想象中轻轻松松弄断剑身的情况没出现，黑袍人很是丢人，神情空白了下。
方拾遗礼尚往来，也嘲讽地笑了下：“恩师遍寻天下寻的南海沉铁，当世铸剑大师白癸耗费九九八十一天所铸。人族的铸剑技术，妖族好像不太懂呢。”
他说着，不退反进，剑锋被挤压着，弯起个惊心动魄的弧度。黑袍人皱眉看着他，像是不知道怎么动手好，方拾遗可就没那么讲道理了，两人的姿势近乎拥抱，他凑到对方耳边，低声道：“前辈，人族修士还有个智慧，叫符术。”
话毕，他翻身撤开，自视甚高的黑袍人低头一看，前胸后背，甚至是腿上，全身上下都不知道何时给方拾遗摸了一遍，贴满了符。
方拾遗双指并起，抵在唇边，飞速后退着，从舌尖弹出个字：“爆。”
“轰”的一声巨响，那堆黄符应声而爆。
夜色下的密林中一阵火光熠熠，冲破天际。
与此同时，虞星右趁着方拾遗拖延时间，也摸出阵棋，连套了十来个扔上去——可见是个有钱人。
阵棋简便，只要用灵力催动，不懂阵法的人也能布阵。但威力强大的阵棋极难寻觅，何况虞星右一出手就是十来个威力巨大的。
方拾遗掂了掂自己的百宝囊，咂摸了下嘴里的酸味，顿时和他没了同生共死的情义。
火光散去，中间的黑袍人露出来。
方拾遗心底微沉。
近百张灵力充沛的爆破符，竟然没让那人的头发丝乱一点，也没炸去他脸上那团雾，唯一的效果……就是将黑袍人的衣物炸得破破碎碎，露出两条修长的腿，在剩余的火光里，像上乘的玉石，泛着冰冷的光泽。
方拾遗尴尬地想：好在没把裤.裆那块炸了。
阵棋符文闪烁，流动着将黑袍人锁在当中。他放下手，似乎终于被激怒了，眼神冰冷下来，抬手一动，半空中凭空出现了双手似的，像撕件衣服似的，“刺啦”一声，便将阵棋给撕破了。
虞星右倒吸了口气：“我的娘嘞……这是什么怪物。”
方拾遗道：“还有心情想这个？带着鸣朝跑！”
虞星右激灵了下，一句“那你怎么办”还没滚出喉咙，方拾遗已经携着剑旋风般冲了上去。这次他不再耍没用的小花招，迎着撕开阵法走出来的黑袍人，剑身一颤，挽出几道虚影，剑花乱颤，冲着黑袍人的七窍便去。
黑袍人不再被动挨打，凭借一双肉掌，竟然挡住了剑招，对被剑锋刺出的深一道浅一道伤痕浑不在意，裹挟着怒意，冲方拾遗挥出一掌。
两人的目光相撞，方拾遗的瞳眸黝黑，像最幽深的寒潭，清澈却冷冽，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与执着。
黑袍人又莫名愣了愣，掌风凌厉地削去了方拾遗一缕头发，却将力道收了不少。即使如此，方拾遗还是被这一掌打得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了血。
实力悬殊太他娘的大，他费尽心机半天才在人家身上划出几道轻描淡写的痕迹，人家一掌就差点把他打飞了。
方拾遗心里抱怨，却没有后退一步。他深知自己不能后退，后面有虞星右，有他的小师弟。
大师兄的职责本来就是保护他们。
他难耐地喘了口气，平复翻涌的气血，咽下那口血，露出个笑：“前辈为何频频留情？舍不得杀了我？”
“不知死活。”
“那前辈便请下杀手吧。”方拾遗剑身一横，格挡在两人中间。
黑袍人漠然道：“找死。”
“我是不是见过前辈？”方拾遗丝毫不惧，甚至笑意盈盈，薄唇微动，吐出几个字，“在揽月峰，抑或……绿水镇？”
黑袍人微微眯起眼。
“绿水镇那一遭，前辈用神通模糊了我的部分记忆吧。”
夜风从林子深处席卷而来，吹起衣角，拂过长发，方拾遗歪着头，冲黑袍人眨眨眼：“我只记得在绿水镇的高墙上见过一人，却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不过我记忆深刻，想来前辈应当也是个美人。”
黑袍人：“……”
这小子居然还敢调戏他！
他冷漠地盯着方拾遗片刻，蓦然伸出另一只手，挡住方拾遗贼头贼脑的动作：“同一招用两次，恐怕不妥。”
方拾遗的手被他攥住，手中的符纷纷掉到地上，被风刮远。他额上生了层薄薄的汗，力有不逮，剑上承受的压力愈大，他几乎要被压迫得吐血，心肺都在挤压中阵阵作痛，就在他决定拼命相搏的瞬息，黑袍人身后两道寒刃一闪。
方拾遗简直跪了：“你们来添什么乱！”
黑袍人反应极快，立刻放开方拾遗，反手一挥，凶猛的力道将虞星右击飞出去，另一边的孟鸣朝却灵活地一躲，掷出手中短刀。噌的一声，短刀划破虚空，黑袍人侧身想躲，却还是被一刀扎进了肩膀，破碎的衣物下，血涌了出来。
方拾遗来不及去思考凭什么他要死要活都戳不破这黑袍人金身而孟鸣朝一掷短刀就成了的这种操蛋问题，看见孟鸣朝的瞬间，他几乎肝胆俱裂，尤其在黑袍人转瞬扑向孟鸣朝后。
方拾遗满头冷汗，动作从未这么快过，他扑上去，赶在黑袍人一掌递到之前，折身挡在孟鸣朝身前。黑袍人动作一滞，孟鸣朝接住方拾遗，紧紧抱着他，在半空中一个腾挪，毫不迟疑地换成了他挡方拾遗。
挡来挡去实在消磨时间，黑袍人一掌已至，孟鸣朝身子一震，呛咳了声，险险吐血。
方拾遗大脑空白，后背撞到大树上，却稳稳抱着孟鸣朝。可是他的指尖都在颤抖，甚至忘了敌人就在当前，慌忙去摸孟鸣朝的脉搏：“师弟！鸣朝！”
孟鸣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靠在他怀里，血色染着唇角，那副天生的祸水面容添了几分妖异。他软乎乎地笑了笑，抬手在方拾遗脸颊上蹭了蹭，嗓音哑哑的：“师兄……没受伤，就好。”
方拾遗的眼眶红了。
他握着剑，昂首看向一步步走近的黑袍人，眸中染着幽暗的怒火。
黑袍人轻慢地笑：“兄弟情深的戏码结束了，还有什么本事拿出来我瞧瞧？”
不知何处忽然响起声剑鸣。
下一刻，空间似乎被撕裂了，平地升起飓风，飞沙走石，方拾遗连忙抱紧了孟鸣朝，就听前方响起熟悉的嗓音：“师徒情深的戏码，阁下觉得怎样？”
月白色的身影凭空出现，挡在了方拾遗与孟鸣朝身前。不见得有多伟岸高大，却如山岳般沉稳，单手持着剑，那把剑名为“知祸”……凶名在外的神剑，被方拾遗小时候偷来串过山鸡。
方拾遗恍惚了一下：“……师父？”
温修越微微侧身，冲他颔首。
方拾遗一口提到嗓子眼的气沉下去，彻底松懈下来，连忙摸出丹药，喂给孟鸣朝。他在这儿忙活半天，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方师兄，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虞星右一瘸一拐地爬来，看着像快咽气了似的。
方拾遗惭愧，把手中的药递过去，虞星右伸长脖子看了眼，嫌弃地摇摇头：“什么破药，没用得很。”
方拾遗：“……”
虞星右自己摸出个玉瓶，倒出两粒丹药，递给方拾遗一粒，另一粒自己嚼吧嚼吧吃了，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我师父亲自起炉炼的，说我爱闯祸迟早给人打得半死，只要还有一口气都吊得回来，吃吧吃吧。”
说着说着，神色看起来似乎已经好了不少。
方拾遗心想起死回生的神药是这么给你用的吗，手上却不耽搁，给孟鸣朝喂了药。
几个小辈放心地在温修越身后忙活，黑袍人看起来也颇为忌惮温修越，对峙了片刻，眼神古怪地笑了起来：“门主，何必挣扎？”
温修越不言不语，又往前走了一步，气势如山如海，浩大磅礴，充满威压。
黑袍人嘴上那么说着，见温修越还在冲自己走，越过他看了眼树下的方拾遗和孟鸣朝，不再废话，化作一团黑雾，随着飓风，消失在天际。
虞星右的药效果立现，孟鸣朝死人似的脸色好了不少，只是难受得直哼哼，往方拾遗怀里蹭。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方拾遗随意抱在怀里手上的小豆丁了，方拾遗只得一手越过膝弯，一手横在背后，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虞星右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冲温修越行了一礼：“温师叔！”
“师父，刚才……”方拾遗欲言又止。
深林里传来了无数野兽咆哮似的低吼，声浪不绝于耳。温修越摇摇头，随意在空中一划，割裂了阵法：“先离开此处。”
方拾遗点点头，抱着孟鸣朝，随着他跨了出去。天旋地转，眼前再度清晰起来，他们回到了那个客栈的屋子里。
满屋子的山海门弟子蹲在门外，眼巴巴等着。瓮澄与一个少妇坐在一起，旁边立着几个少年，见方拾遗一行人出来了，其中一个少年立刻不声不响地冲过来。
方拾遗转身将孟鸣朝放到床上，转头一看，皱着眉头抱着虞星右那个少年，居然同他生得一模一样。
虞星右嘿嘿笑：“没事啦没事啦，左辰。”
虞左辰皱皱眉，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
与瓮澄坐起一起的少妇这才起身，神色严肃，冲着温修越敛衽一礼：“多谢剑尊出手相助。”
温修越平和地摇摇头：“鹿夫人，言重了。”
屋内外一时吵吵嚷嚷，外面的小弟子们松了口气，欢呼雀跃。祁楚顾不上什么礼不礼的，上前几步，脸色紧张：“师兄，你没事吧？怎么……”他看了眼床上似乎昏睡过去的孟鸣朝，错愕，“怎么小师弟也在？”
方拾遗无奈：“说来话长，之后再说。”
“你倒是命大。”萧明河也走过来，扔给方拾遗一个锦盒，说话依旧不好听，“给你家小祖宗续个命吧。”
方拾遗收了锦盒，没有打开，只道：“多谢。”
随即便起身，冲药宗的长老问了礼，转眸看向另一个药宗弟子。那人看着满脸病态，安静如盛开在幽谷的兰花，见方拾遗看过来，微微一笑，轻声道：“在下洛知微，多谢方兄在阵中护我师弟。”
传闻洛知微生下带病，这才进了药宗。方拾遗打了主意要与他结交，可惜现下不太方便。
一阵兵荒马乱后，药宗的人领着虞星右离开，少年已经从半死不活恢复到精力充沛，临走前还冲方拾遗挥挥手：“方师兄，有空来药谷玩啊！”
小弟子们也被瓮澄领着回去了，屋里清净下来，天色已然微亮，东方天空窜上了薄红。
方拾遗头昏脑涨，自己都忘了自己也受了伤，察觉胸口发闷，才吞了颗丹药，缓过气了，急急问温修越：“师父，您怎么会在此？”
温修越伸手在他肩上一按，温和的灵力送入方拾遗体内，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魔族被打回了北海关外，多年劳顿，暂时掀不起风浪了。”
“那个黑袍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修越：“与你小师弟有些渊源。”
这不是等于没说吗。
方拾遗有点无奈：“那师父要同我们回山海门吗？”
“我得先行一步。”温修越笑了笑，“拾遗，长大了。”
方拾遗有些不好意思，被黑袍人处处压制，还害孟鸣朝受伤，他非常不甘，又满心愧疚。
温修越洞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沉声道：“拾遗，山海门人，既要贪生，亦要不怕死，你都做到了。那人有千年道行，你敌不过很正常。”
温修越像小时候方拾遗练完剑后给他讲解一般，语速不疾不徐，很快让方拾遗的心定了下来。再吩咐了两句，他便推门离开，屋里只剩了方拾遗和孟鸣朝。
小孩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琉璃似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方拾遗。
方拾遗想起黑袍人的那一掌就后怕，心拔凉拔凉的，当即脸色微沉，坐到床边：“不是叫你和虞星右离开吗，上来凑什么热闹？”
“师兄。”孟鸣朝小小的叫了声。
方拾遗面无表情地弯下腰，将手递过去：“嗯？”
孟鸣朝笑了笑，眷恋地在他手心里蹭了下：“叫我独自离开，眼睁睁看着你受伤……好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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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微凉的脸颊蹭来，细滑得跟嫩豆腐似的，方拾遗忍不住顺着掐了两把，垂眼看了他半晌，翻脸无情，一巴掌糊他脸上，语气凉飕飕的：“那你也不该莽莽撞撞跑上来，我皮糙肉厚耐打，你这走三步就喘不上气的样，还要不要命了！”
孟鸣朝白皙的脸颊给他掐出几道红印子，也不吭声，只是看着他笑，比自个儿大师兄还没心没肺。
这孩子油盐不进，方拾遗拿他没办法，又不能真提起来打一顿，薅了他两把：“行了，休息会儿，午时出发。”
他打算就地打坐，守着孟鸣朝，孟鸣朝却可怜兮兮地拽他袖子：“师兄，陪陪我吧。”
方拾遗还没说话，又听他说：“你下山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字字戳心窝，方拾遗动作一顿，想象了下小鸣朝单薄一个人在山上这几年，到底是心疼，便顺势躺下来，伸手将他卷吧卷吧捂怀里，哄孩子似的，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声音也柔和下来：“睡吧。”
这两个字从方拾遗嘴里吐出来，似乎有什么奇特的魔力，孟鸣朝唇角含了浅浅笑意，放心地窝在他怀里，微微蜷缩起来，长长的眼睫一阖，安心地任由意识坠入了黑暗。
方拾遗自然睡不着，他琢磨那个莫名其妙把他拽进去的妖族藏身大阵，深刻反思自己为什么那么倒霉缺，一行几十人，就他被吸进去，想到师父能回来了，又开心起来。漫无边际想了许久，才记起怀里的大活人，低头看去，孟鸣朝睡得很熟，跟小时候过冬时在他怀里打瞌睡似的。
玉雪团团的小豆丁长大了也还是小，因为受伤，脸色雪白，衬得眼睫惊心动魄的黑，精雕细琢的眉目韵致难言，狐狸变的山精也没他漂亮。
方拾遗瞧着瞧着，心头莫名一个咯噔：……好眼熟。
转瞬又自己一巴掌打散了这个念头。
废话，这可是小鸣朝啊，能不眼熟吗。
乱七八糟的念头琢磨完了，方拾遗也有些疲惫，拢了拢怀里的小美人，阖上双眼。
他本想闭眼入定，岂料这么一合眼，就不知不觉地睡去了。梦里起初是一片暗蓝的天幕，天空中冷冷清清地缀着几颗碎星，他似乎在空中飘着，过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从半空中直直掉下去了。
方拾遗想挣扎，手脚却都难以动弹，艰难地抬起手，那双持剑掐诀的手却缩小了好几个尺寸，像个孩童的。不等他想清楚这是个什么梦，就“嘭”的一声，砸进了水里。
那海水是灰色的，愈到底下，颜色愈深，仿佛光芒都被吞噬了。
周遭冰凉黏腻，他呼吸不了，脑子开始迷糊起来，望着朦朦胧胧的水面，脑子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我不想死。
老乞丐被人活活打断了腿，就为给他求一口热饭，临终前掐着他的脖子，问他是想死，还是想不辜负他活下去。
温修越从街上寻到他时，他抱着破碗和老乞丐留下的破扇子，听到温修越问“愿不愿意随我离开”，他的第一反应是问：“管饭吗？”
天下无敌的剑尊破天荒地露出个啼笑皆非的表情，随即想到什么似的，表情柔和下来，蹲下来，也不嫌脏，摸摸他半个月没洗、纠结成一团的乱发：“管。”
然后他就跟着温修越走了。
他成天笑话孟鸣朝好骗，是被他一颗糖拐走的，原来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一碗饭就给拐走了。
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也歪。
艰难地从束缚窒息的梦境里挣脱出来，方拾遗打了个寒颤，睁开眼，发现就一个梦境的功夫，孟鸣朝居然反客为主，把他给卷在怀里抱着了。
这孩子身体虚弱，从小到大没几天不是咳着病着的，力气倒是大得惊人，方拾遗挣扎了一下，居然没挣脱。
岂有此理。
方拾遗闷闷地抬手捏了两把孟鸣朝的脸：“嗨嗨，小孩儿，醒了。”
孟鸣朝眼睫颤了颤，像两只翩跹的蝴蝶，慢慢睁开眼，琉璃似的眸子含着层水雾，瞧见方拾遗，迷迷糊糊地冲他笑：“师兄，我梦见你了。”
“……”
这孩子怎么这么招人疼。
方拾遗没忍住，上手又掐了他两把：“梦见师兄了，想说什么？”
孟鸣朝倏地一把狠狠抱紧了他，不知为何，气息颤抖得厉害，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醒了这个梦：“我好恨你。”
方拾遗怔了怔，安抚地给他顺了顺毛。
“……可是我更想你。”孟鸣朝似乎很疲惫，说完这句后，沉默了很久，“师兄，不要再这样抛下我了。”
方拾遗心里酸得厉害，胡乱地嗯嗯几声，等孟鸣朝撒完泼了，不好意思地放开他，立刻贱兮兮地挑着他的下颔笑：“哎哟，我们小美人眼眶都红了，这么想师兄啊？来给师兄香一个。”
孟鸣朝眸光闪了闪，脸颊耳垂上都有些红，心底却悄咪咪期待方拾遗来“香一个”。
可惜方某人嘴大漏风，什么话都敢往外抖，抖完就算了，翻身坐起来，睡了几个时辰才想起袖里的鸟被压死了没，连忙瞅了一眼，却不见那傻鸟。
他低头整理袍袖，随口问：“怎么从山上溜下来的？你那大猫呢？”
孟鸣朝幽幽地盯了会儿这言而无信的人片刻，见他确实没有反省补偿的念头，忍着气，避重就轻：“我骑蛋蛋过来的。”
“蛋呢？”方拾遗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没跟着我进入那个大阵，应该就在附近。”
孟鸣朝还坐在床上，方拾遗整理完了，转头一看，稀奇道：“我说祖宗，您老今年十七快有了吧，该学会自个儿动手穿衣束发了吧？”
孟鸣朝冲他眨眨雾蒙蒙的眼。
方拾遗败了，当他还是小时候，边给他穿衣，边又絮絮叨叨地发作了回馊气：“先说好，之前那事不算完，回去给我抄一百遍门规呈上来，多大了还不给我省点心，不给你吃点教训下回还那么冲动毛躁。”
孟鸣朝温温柔柔地应了声好。
方拾遗没怎么摆过大师兄架子，说完就忘，伺候这少爷穿好衣袍了，推门而出。
外头日光正烈，空城内依旧死气沉沉，到处都蒙着层灰色，檐角的土著民蜘蛛被吓得缩成一团装死，九条尾巴的大猫正追着毛茸茸的黄毛胖鸟玩儿。
“哎，蛋蛋。”方拾遗饶有兴致，“来给我揉揉。”
大猫脚步一转，轻盈地一跃而起，跳到他怀里，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颔。大猫舔得正欢，背后陡然一僵，余光注意到正走出屋、似乎很和善看来的孟鸣朝，哆哆嗦嗦地收回了薄薄的小舌头，打算这几天都不再吐舌头，以免被趁机拔了。
鸣鸣也落到了方拾遗头顶，指着大猫叽叽喳喳地笑。
方拾遗给它吵得耳朵疼，把鸟扔给孟鸣朝玩儿：“随便盘。”
其余弟子早修整好了，见方拾遗带着孟鸣朝下来了，纷纷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大师兄受伤了没，小师兄怎么会在这儿，妖族大阵是怎么回事，里头凶不凶险……一堆问题铺天盖地地来，方拾遗更头疼了，决计一个都不回：“列队，准备回程。”
萧明河发出声冷笑。
祁楚担忧地捂住他的嘴：“二师兄，谨言慎行。”
大猫修炼这几年，已经有了踏云飞天的神通，方拾遗把孟鸣朝抱上去坐着，让大猫跟紧，一行人御剑而起，冲着山海门的方向飞去。
避免再发生类似的事，除非是碰到妖族邪修作乱，一行人不再在路上多做停留。
奇怪的是，随着北境人族告捷，魔族被击退出北海关，妖族和邪修的动静也开始慢慢变小，一点一点销声匿迹。
回到山海门时，秋色已经遍染山头。
经过最近的一座人族城池时，已经看不到妖族的影子了。
方拾遗心里直犯嘀咕，并不觉得这些“非我族类”那么识趣，恐怕是与人族纠缠了这好几年，又躲起来休养生息了。
但不论怎么样，总算是给了正道修士与凡人一个安生喘气的空隙。
风尘仆仆、在生死中挣扎了几年的弟子们在看到云雾中朦胧的浮云峰时，都顾不上还有师长在场，齐齐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瓮澄也不管，笑吟吟地按住想发作的萧凛，横了他一记眼刀，可算是把萧长老即将出口的刻薄话给压了回去，领着其他长老一齐离开，留方拾遗带着剩余弟子上山。
刚回来的弟子们喜气洋洋，一上山，便迎来漫山遍野的师兄弟，抹着眼泪大喊：“诸位师兄师姐……回来就好！”
方拾遗被人群簇拥着，一时没机会去管孟鸣朝，无奈地被拥着上山。萧明河本来冷脸看着，猝不及防也被人围起来，脸上闪过可疑的薄红，冷哼一声，不拿正眼看人。
孟鸣朝慢慢地跟在后面，盯着方拾遗的背影看了会儿，先回了揽月居。
刚回山海门，忙的事情还多，方拾遗跟着几位长老跑前跑后，好容易喘了口气，双腿利索地走在熟悉的青石长阶上，回到揽月居时，已经过了三日。
小祖宗不会又生气吧？
方拾遗惴惴不安地想着，准备好了把攒了好几年的鸡零狗碎的小玩意挨个拿出来哄孩子，结果打开院门，就见到花树之下，孟鸣朝搬了张桌子，拿着笔，在写着什么。
他还没走到近前，孟鸣朝就收了笔，轻声道：“好了。”
方拾遗纳闷地上前：“祖宗，跟花儿比美呢？”
孟鸣朝回头看了他一眼，弯眼笑了笑，宽大的袖子无风而动，他轻描淡写地一挥手，无数纸张翩跹着从屋内飞出，枯叶似的在空中盘旋，霎时整个院子都被阴云遮盖了般，溢满了墨香，纸张上白纸黑字，一笔一划写得从容且认真。
“一百遍门规。”孟鸣朝衣袖翻飞，声音隐没在哗啦啦的纸张声后，“师兄不跟我生气了，好不好？”
※※※
明天不更

第23章
方拾遗：“……”
区区平生，第一次御剑飞天的刺激都没这个大。
师兄弟俩沉默相对片刻，方拾遗的喉结滚了滚，上前几步，轻轻握住了孟鸣朝的手。
漫天飞飘的纸张倏然朝同一方向飞转，逐一相叠，落到桌上。他低下头，无可奈何地捏了把孟鸣朝的脸：“这几天都在抄门规？”
孟鸣朝乖乖点头，伸出沾了墨汁的手给他看。
“不过随口一句，怎么还当真了？”方拾遗好笑不已，神情温柔下来，“小傻子。”
花树在微风中摇曳，抖下纷纷扬扬的细碎花瓣。
方拾遗垂着眼，一片花瓣看准机会，飘飘飘忽忽落到他眼睫上，细细痒痒的。他刚想眨眨眼抖落下去，孟鸣朝忽然冲他笑了笑，抬手为他摘下了那片花瓣。
指尖拂过眼睫，带来微微的凉意，还有似乎已经浸进了骨子里的淡淡药香。方拾遗愣了愣，心底蓦地生出股怪异的感觉，还来不及细察，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祁楚的声音传来：“大师兄，小师弟，你们在做什么？怎么满院子墨汁味儿？”
方拾遗猝然回神，不太自在地收回手。
萧明河跟在后头走过来，看到桌上堆满的一叠叠门规，愕然地挑挑眉：“你让小师弟代你抄门规？”
“才回来几天，还没回去上易先生的课，师兄又怎么惹毛他了？”
“啧，”方拾遗忽略了那股怪异感，摸出破扇子，似模似样地扇了扇，“我是那种人吗？”
祁楚想念他的几尾红鲤，跑到池子旁，趴在池边的怪石上，边看边笑：“大师兄，您以前框我抄《山海门经史》的事儿忘了？”
萧明河配合地嘲笑了声。
听着祁楚和萧明河的配合打趣，孟鸣朝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拾遗的背影，指尖捻着那瓣细小的花瓣，稍一用力，便碾碎了，沾了满指花汁。
这么多年了，这人还是不太修边幅，长发用一根发带束着便算完，泼墨似的泻了满肩。
他轻轻一笑，低下头，伸出红红的舌尖，舔了舔指尖涩苦的花汁。
方拾遗没注意孟鸣朝的动作，干咳两声，一挥袖，满桌满地的纸张便被收纳进了百宝囊，桌上出现几个圆滚滚的酒坛，外头贴的红纸上没写酒名，只有寥寥几笔画出的桃枝与春水……画技着实一言难尽，好比小儿瞎涂，又有独特气韵，旁人模仿不来。
祁楚双眼一亮：“白玉楼三年出一坛的‘一江春水’？”
方拾遗冲他挤眉弄眼：“师弟好眼光。”
萧明河也稀奇地凑过来：“你怎么弄来这么多的？白玉京自成方圆，不归门派世家管，五大门派也只是派弟子去维护秩序。白玉楼的楼主是个散修，脾气硬得很，连萧家的面子也不吃。”
说完又觉得掉了面子，板起脸来。
“你们大师兄的本事大着呢。”方拾遗也不脸红，吹完自己，笑眯眯的拎起一坛，“趁着师父还未回来，今儿咱不醉不归。”
夜色笼罩下来，阴云也似被凛冽山风吹散，圆盘似的明月刚爬过浮云峰，绕到这边山头来，师兄弟几人爬上了屋顶。
萧明河这个娇生惯养、嫌这嫌那的居然没闹什么意见，仔仔细细铺了巾子，一撩下摆，也跟着坐在了屋脊上。
师兄弟几人人手一坛子酒——除了孟鸣朝。
方拾遗拍了泥封，还未揭开，便有丝丝说不出的酒香随着风溢出，勾着人的馋虫。孟鸣朝眼巴巴瞧着，方拾遗也不看他，扣扣索索地摸出来个小玉杯，吝啬地给他倒了一小杯。
“……”孟鸣朝用眼神控诉他，“师兄。”
方拾遗知道一和他对上就会心软，不吃那套，悠闲地翘起腿：“你身子不好，这酒据说能醉倒大能，少沾点。”
孟鸣朝抿了一口，“一江春水”的名副其实，入口微辣，一股清凉滚下喉头，余下满口桃花流水般的风流清甜余香，后劲十足。
师兄弟几人敞开话匣子，说说中洲，说说山海门，说说魔族妖族与邪修，还有那些无端受妄的凡人。
连自视甚高的萧明河也跟着说了不少，被风沙与杀戮磨砺了几年，萧公主那嘴也没那么讨人嫌了：“这几日我回了趟家。”
“唔？想爹娘了？”
萧明河控制着没翻白眼：“妖族暂且安生，但还有不少凡人流离失所，尤其是那座空城的……”他沉默了下，抱着酒坛，望向当空那轮明月，“我让我父亲派出外姓弟子，收拢了下那些凡人，接到萧家的地界，给他们一处居所。”
这几年来，几人大多时候都是站在长老们身后的，行动前后莫不与同门同行，歇脚处常常是空下来的城池村镇，抑或有修士护持的城池。那些无力自保的凡人无论酷暑严寒，都挤在方寸之地，缩在城门之下，渴盼着城中布施几口粥，抑或饿死冻死，也没人在意。
光彩照人的名门弟子们飞过或走过时，那些人仰头看着他们，痛苦到麻木的脸上便会生出几分希冀。
那是一种很脆弱又坚韧的神情。
说不清是什么，总教人动容心酸。
祁楚歪头看萧明河：“二师兄不是向来最瞧不起那些没灵根的凡人吗？”
凡人一生短暂，命如草芥，修仙世家高傲，最是瞧不起这些人。
按萧明河的脾气，平时定会反唇相讥，这下不知是给酒液醉了舌根还是什么，沉默着没回答。
方拾遗仰头灌了口酒，玉白的脸颊上泛起淡淡薄红，多情的双眼弯了起来，像是也含了一江春水：“说起凡人，今儿啊，按凡人的习俗，是团圆的日子，叫仲秋节。”
祁楚和萧明河没听说过这些，被转移了注意力，饶有兴致地转过头来。
方拾遗慢吞吞地从百宝囊中又摸出三个小玩意——三盏花灯，看得出是自个儿做的，手工意外的精巧，三盏花灯上丹青妙笔，幼鹿、青松、霜花，栩栩如生。
循着顺序，他一一递给三位师弟。
“凡人过这个节时，家里的孩子都会有盏灯玩儿。”方拾遗眯着眼托腮，“咱家仨孩子也该有。”
从前和老乞丐流浪街头时，他也有。
不过是老乞丐捡的别人不要扔在地上的。
萧明河见鬼似的盯着那盏哄小孩儿玩的花灯：“方拾遗，你是不是醉了？”
祁楚细细地看了会儿，抚摸着那棵扎根进岩石的青松，眼底涌出笑意：“多谢师兄。二师兄，难得我们师兄弟几个团聚，你就别嘴硬了。”
“谁跟他嘴硬了……”
孟鸣朝充耳不闻，托着花灯如获至宝，露出个甜甜的笑，担心压坏了，又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百宝囊。
完了才瞟了眼萧明河和祁楚手里的花灯，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很想全部抢过来。
方拾遗和祁楚都有些微醺，扯开嗓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起来。兴致来了，一个舞剑一个吹埙，清冷了几年的院子陡然活泼起来，屋顶舞剑的人影被月光拉长，倒映在下方的池子里，惊得正探头探脑试图捞鱼的蛋蛋一个激灵，差点掉进水里。
鸣鸣站在岸边叽叽喳喳地嘲笑。
孟鸣朝含笑看着疯闹的俩人，等方拾遗尽兴坐回来时，已经不动声色地偷了小半坛酒喝了。
方拾遗衣袍微散，在外漂泊流浪几年回到家，心底充实又满足，将剑随手一扔，左手搂着孟鸣朝，右手团团将旁边两位也搂住了。
萧明河赶紧把偷偷观摩了很久的花灯收好，给他烦死了：“松手！”
方拾遗醉眼朦胧：“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我说师兄，咱能说点好吗？”祁楚哭笑不得地转头一看，发现方拾遗已然醉倒，歪头靠在孟鸣朝单薄的肩上，不省人事，呼吸浅浅。
祁楚：“……”
萧明河惊了：“他就这点酒量，还不醉不归？”
孟鸣朝收起方拾遗剩下的半坛残酒，神色淡淡：“我带师兄下去歇息。”
闹了半宿人影散了，孟鸣朝单薄的身子上挂着大师兄一只、腿上挂着大毛团子一只、头顶趴着小毛团子一只，丝毫不受扰，泰然自若地走回了屋。
隔日一早，方拾遗迷迷糊糊醒来，颇有点乾坤倒转、日月翻覆的感觉，整个人晕晕乎乎，像被拆了一遍。
他茫然地盯了会儿熟悉的屋顶，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还在除妖歼邪的路上，还是已经回了山海门。
直到耳边吹来阵凉风，少年含笑的声音响起：“师兄，早课迟了，论文没写，易先生又要罚抄书了。”
方拾遗散了的三魂七魄瞬间归位，扭头一看，孟鸣朝侧躺在他身边，散着发，撑着头，容颜如玉，笑意盈盈的。
“……”方拾遗不知为何，下意识拢了拢自个儿的衣领，嘶了声，晃晃脑袋爬起来，“小崽子，还学会消遣师兄了？”
孟鸣朝盘坐起来，递给他一把梳子，越过他跳下床，草药香与草木香混杂在一起，掠过鼻端。他坐在床头，把脑袋凑过来：“师兄，束发。”
“使唤我倒是使唤得熟练。”方拾遗懒洋洋地说了声，长长的眼睫垂下，不知道思索着什么，覆住了满腔心事。
给这祖宗梳好了头发，方拾遗懒得再拾掇自己，换了件衣袍，便见孟鸣朝抱着那把小木剑跑来：“师兄，去练剑吗？”
方拾遗揉了揉太阳穴：“怎么还用这把木剑，去剑丘没寻得？”
“只用得惯师兄给的。”孟鸣朝要是像蛋蛋那样有尾巴，恐怕正在欢快地上下晃悠。
方拾遗先没答应，领着孟鸣朝离开院子，问了问守在峰下的道童：“师父回来了未？”
小道童摇摇头：“剑尊音讯全无。”
方拾遗点点头，要了份修仙小报，边走边看。
“温修越独战十二魔将，横扫千军……”
“妖族邪修闻风丧胆，销声匿迹。”
“方少侠回山竟收芳菲五车，万花丛中风流倜傥，隔壁仙子羞红了脸。”
……
方拾遗木然道：“怎么感觉轮着我这话风就不同了。”
孟鸣朝亦步亦趋跟着他，酸溜溜的：“说的是师兄那位‘薛师妹’吗？师兄这几年在上头频频出现，每次出现都会带着别人的名字……”
“哎，小孩儿，那还是你薛师姐。”方拾遗随手把小报扔给孟鸣朝，“这办报的道友不厚道，轮着我就瞎写一气，甭理他。”
他独自琢磨着件事——那天在妖族的大阵里，温修越前来救他们，师父的脾气秉性他再熟悉不过，便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就杀人”。
可黑袍人伤了他和孟鸣朝，温修越却只是进了几步，喝退了他，没有动手。
这与师父惯来的行事风格不符。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时黑袍人还说了句“门主，何必挣扎”。
他当时满心挂念都在孟鸣朝身上，没怎么注意，现在看来，可能是师父与十二魔将缠斗时受了伤？
那师父现在是在药宗，或是金光寺内吧。
方拾遗默然想着，心头却隐隐笼上一层不安。
※※※
8好意思我来了，卡文+三次元有点忙

第24章
方拾遗怀揣着一份隐秘的惴惴不安，半是悠哉半是紧绷地回归了练剑打坐打师弟的日子。
顺便给孟鸣朝物色佩剑，又把最后一坛“一江春水”送去了岑先生那儿，以谢老头儿在他不在的这几年照顾孟鸣朝之恩。
几年不见，岑老头依旧精神矍铄，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谁来呲谁。见这对师兄弟来了，当即拉下老脸，老大不高兴：“你们来干啥啊。”
方拾遗还没说话，老头儿就瞪了眼他身后安静垂立的孟鸣朝：“你家小孩儿每次来，我家藤儿就打一次结！不就是扒你一次裤子吗，恁坏！”
方拾遗挑挑眉，转头看小师弟。
小师弟回他一个无害的表情，无辜圆睁的双眸清澈如水洗的琉璃，别提多干净了。
方拾遗侧侧身，挡住小师弟：“小师弟说他没动手。”
岑老头赏了他一个翻到底的白眼，一脚踹过来：“滚！”
见方拾遗听话地真要滚了，连忙又喊：“酒留下！”
方拾遗把酒坛抛过去，提着小师弟麻溜地滚了。
可惜好日子没过半月，易先生那边就通知该上早课了——给他们这群外出几年，漏了课的弟子特地补课。
方拾遗没想法了，郁郁不平，躺倒装死：“我杀妖族，斩邪修，辛辛苦苦回了家，凭什么还要遭这份罪！”
萧明河见他这蔫样儿也白眼：“方拾遗，你丢不丢人？懂不懂什么叫以身作则？”
新课第一天，易先生板着脸坐在上首，见方拾遗要死不活地给祁楚和孟鸣朝拖来了，恨铁不成钢：“收收你那一脸衰样儿！”
方拾遗慢吞吞地爬到最后一排坐好了，低头见到自己少年时无聊在桌案上画的涂鸦，眼角飞出笑意，托着下颔扫了一遍，津津有味地看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一看，原先紧挨着的矮桌已经被拆了。
孟鸣朝小时候就坐在旁边的矮桌前，他听课打瞌睡，孟鸣朝习字看书。
其他峰的师弟师妹们好奇来偷看，他担心孟鸣朝害怕，全部收拾回去，一下课提起孩子就跑。
现在孟鸣朝已经坐到他前面去了。
坐得端端正正，背影清瘦挺直，浮云阁漏风，几许寒风灌进来，他才忍不住微微弯下腰，握拳抵唇轻咳几声。
说不上是遗憾还是什么，方拾遗趴在桌上盯了会儿孟鸣朝的背影，伸指戳了戳：“小鸣朝。”
孟鸣朝悄悄地转过头来。
方拾遗聚音成线：“挡着点，师兄睡会儿。”
孟鸣朝：“……”
孟鸣朝默然，脊背更挺直了。
方拾遗眯着眼，嘴角弯了弯，食指按在唇上，小声念了咒，无形的屏障将孟鸣朝裹了进去，原本随风飘动的发丝与衣袍静立下来。
孩子长大了，还是有点用的嘛。
他想着，放心地趴在桌上阖上眼。
温修越是又隔了半月才回来的。
院中的紫英已经掉满了院子，方拾遗还是没给孟鸣朝寻到趁手的剑，萧明河沉迷在藏书阁内，祁楚去了后山独自练剑。
师兄弟俩商量着今晚吃什么，推开院门，就见温修越坐在已经显出枯败之色的花树下，石桌上奉着三盏冒着缕缕热气的茶。
温修越当着外人的面时，是一把出鞘的利刃，虽然收敛了锋锐，依旧让人不敢忽视，也不敢亲近。当着弟子时，便脱下一层皮，换上了另外一层——是属于师父的、长辈的，温和亲厚，也严厉。
不知为何，方拾遗见到师父的瞬间，心底陡然漏了一拍。
分明温修越与素日无甚分别，他却觉得，温修越像是他背后那棵枯树……即将凋零似的。
方拾遗心底微寒，转瞬又安慰自己：这树生命力旺盛，也就枯这俩月，等到冬雪降临时，就是它重新盛开之日。
师父天下无双，怎么可能出事。
温修越抬眉看过来：“小拾遗，杵在那儿做什么？”
方拾遗笑了笑，缓步走到树下，坐到他对面：“师父不是先行一步吗，怎么才回来？”
“连年在外，拜会了几位老友，多叨扰了几日。”温修越一生未结道侣，也无子嗣，待方拾遗如亲子，随意说完，目光落到站在方拾遗背后的孟鸣朝。
清清冷冷的少年怀里抱着毛团子，乌黑的发衬得面容冰雪似的，眸色浅淡，又添几分清寒。
他瞧着，温润的眉目却染了笑意：“鸣朝也坐吧，为师不称职，当初收下你时，只给澄儿传了传音符知会，便将你丢给了还是个孩子的拾遗。”
孟鸣朝放下见了温修越就僵成一团的蛋蛋，依言坐下，余光觑到方拾遗在看自己，才露出个不咸不淡的笑：“师父是为天下苍生，师兄很照顾我，不必自责。”
温修越点了点面前浅碧色的茶盏：“不如趁着今日补上这杯拜师茶。”
孟鸣朝动作一顿，掠起眼波，与温修越撞上，仿若一场无声的交锋。方拾遗正低头喝茶，喝出是自己最喜欢的天泽山雪芽，心情好了几分，琢磨着些有的没的，半晌没听到孟鸣朝应答，才纳闷地抬头：“怎么了？”
无声的交锋春风化雨似的，消弭得也迅速，不露端倪。
温修越含着淡淡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孟鸣朝。
孟鸣朝无奈地眄了眼方拾遗，想：这是师兄最尊崇的人。
这个想法落定心海，他站起身，端起石桌上的茶盏，举杯齐眉，躬身将那盏茶敬给了温修越。
方拾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着这终于正式见面的师徒俩气氛有些怪怪的。
一场简陋的拜师礼匆匆而过，温修越饮下茶水，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剑，递给孟鸣朝：“你既敬我茶，我便赠你剑吧。”
方拾遗头疼了好久，见此双眼一亮：“鸣朝，快试试！”
孟鸣朝只得接过，触及此剑的瞬间，一缕讶色飞快闪过眼底。他沉吟一下，剑身出鞘，剑光雪亮。
温修越慢悠悠道：“此间名为‘听风’，用铸完拾遗那把佩剑余下的南海沉铁，加上妖王身上的几片鳞片铸成。”
大妖即是妖王。
方拾遗忍不住凑过去看：“那可厉害了，小鸣朝镇得住吗？”
妖王浑身是毒，也浑身是宝，但不是谁都消受得起的，他有些担忧。
孟鸣朝的眼角有些阴翳，握住这柄剑的瞬息，些许残余的熟悉感便掠过了心头，他很快收起了那抹神色，修长的指尖在冷刃上轻轻抹动。
见方拾遗好奇地凑过来，闲不住地伸手想摸，他立刻收剑入鞘，才敢让方拾遗摸了摸，然后笑了一下：“多谢师父。”
“客气。”温修越款款一倾身，站起身来，“拾遗，过几日我要闭关，你继续看着师弟们吧。”
心底的不安像恶毒的火苗，猛地蹿上了几尺高，舔舐着心头。
加了传闻中大妖鳞片的剑被丢到脑后，方拾遗下意识蹙起眉：“才刚回来又闭关？”
默然一瞬，趁着温修越还未走，方拾遗轻吸了口气：“师父，我《山海剑诀》练到了第十重，有些地方不太懂，您闭关前指点指点我吧。”
“好啊。”温修越欣然颔首。
“现在便去山海柱吧。”方拾遗微微一笑，按住想跟着黏过来的孟鸣朝，哄他，“将将才出了热汗吹过凉风，快去沐浴更衣，再把昨日钓的鱼熬了汤，我跟师父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孟鸣朝不情不愿地点点头，抱起蛋蛋，悄悄揪了把它的毛。
大猫敢怒不敢喵。
方拾遗又跟着温修越一起踏上了那条熟悉的青石长阶。
小时候他总觉得这条路很长很长，仿佛看不到尽头，练完剑浑身疲惫，走得双腿酸痛，大汗淋漓，有时会在心底埋怨温修越太严格，总是走在前头，不肯回头看看他。
唯一一次背他从山海柱回来，还是因为他练剑太急，伤到自己，被训斥了一顿，回来时萧明河跟在身侧，他被背着，觉得有些丢人。
那时一抬头，就能看到师父令人心安的背影，他总会生出许多力气，咬着牙将这条路走到尽头。
可是走着走着，冬去秋来，这条路好似变短了。
他从仰望，到平视，能与温修越并肩而立了。
方拾遗沉默地抱紧了剑，走在温修越身后半步。
两人缩地成寸，不比平日慢悠悠的，不多久便到山海柱，前方青松如盖，裸.露的岩石上错杂的剑痕无数。
温修越侧头看他：“小拾遗，平日不是嘴闲不住吗，怎么今日这么安静？为师倒不太习惯了。”
方拾遗从小话就多，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能嘀嘀咕咕个不停，温修越喜静，经常给他吵得脸色麻木，头疼不已，甚至敬佩起那个未曾谋面的老乞丐来。
听到师父这么说了，方拾遗才挤出个笑：“师父，我只是想……”
“想什么？”
方拾遗又摇摇头，到了平日练剑的地方，盯紧了温修越腰间的佩剑。
可是温修越没有解下知祸，只是闲闲地往一棵松树下一站，笑意温和：“练一遍我看看，是哪儿不懂？”
方拾遗听话地拔出剑，一板一眼地将第十重练了一遍。
温修越轻声说：“你是我门下最有灵气的，明河心浮气躁，祁楚太过刻板，何故今日学了他们俩，剑意虚浮，剑式古板？”
方拾遗抬起发沉的眉目：“因为以往无论如何，师父都会拔出剑，与我对招，在实战中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而不是让他演练一遍，口头授予。
为何从上次重逢起，温修越便不再用剑？
随着方拾遗的话音落下，温修越脸上一直存在的笑意渐渐消弭，望着方拾遗的眼中，不知为何含了点点歉意与欣慰。
“小拾遗长大了。”风似乎呛着了人，他轻咳几声，抬袖掩唇，放下手时，唇角染了血，嗓音微哑，“瞒不过你了。”

第25章
寒风一瞬挣脱了季节的束缚，从最阴寒的地方直掠而上，刺刺地刮了一遍心头，激起股带着点血腥味的冷意。
方拾遗心都寒了。
若非情况严重，师父绝不会如此。
他的嘴唇不可抑制地颤抖，胸口沉甸甸的，坠了冰冷的铅块，恍恍惚惚地在寒风里立了片刻，奇迹般渐渐冷静下来：“是与十二魔将缠斗时……”
被方拾遗发现了，温修越也不再强撑，卸下些许伪装，缓步走到山崖前。
山海柱直指苍穹，高而竖直，下方苍林茫茫，在夜色下如潮如浪，厚厚密密，望不到底。
“拾遗，”须臾，温修越沉声道，“往后该你一个人长大了。”
方拾遗瞬间红了眼眶：“师父！”
“十二魔将不过尔尔，本尊还不放在心上。”
山风恭敬地吹拂起温修越的长发与衣袍，他的声音在风声里听起来沉稳却嚣张，说着，忽然笑了笑：“大概老天见不得我如此，给了我个教训，我与那名黑袍人缠斗时，被人偷袭下了毒。”
方拾遗心惊胆战：“下毒？”
“药宗老宗主查到，此毒名为‘扬灰’。”温修越转过身来，目光晦暗，望着自己的大弟子，挽起袖子。使得一手绝世剑法的双臂上各自蔓延着一条暗红的血线，仔细一看，血线好似活的，流动着玄奥的符文，似乎是妖族的文字。
方拾遗垂眼看着，轻声问：“什么是扬灰？”
“取意‘挫骨扬灰’，”温修越的声音低下来，“此毒以大妖之血为契，深埋灵脉，中毒后若是强行施用灵力术法，便会加剧毒发，毒愈深，限制愈大，气血两亏，不仅灵脉，连身子也会开始虚弱，若是再强行冲撞，便会受挫骨扬灰之苦，毒发而亡。”
方拾遗惊异于自己居然还能如此冷静：“师父什么时候中的毒？”
温修越言简意赅：“去岁。”
去岁。
去岁温修越便中了这阴邪的毒。
当时魔族进攻之势猛烈，妖族邪修肆意妄为，北境前线是整个中洲最重要的地方，无数双眼睛盯着北境战场。
也就是说……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候，温修越扛着毒发，守着那千里冰封之地，直到前几月，还一人一剑，独战十二魔将不落下风，甚至领着人族修士击退了魔族大军。
方拾遗喉咙里像是塞了块冰，喉结艰涩滚动，才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现在……”
“毒已入骨。”温修越朝他安慰地笑了笑，“只要不再胡乱施用灵力，一时半刻死不了，不哭。为师怕与你拆招被发觉了，未料……小拾遗还是同幼时一般机灵。”
方拾遗不想让师父忧心，更不想给师父添乱，可他笑不出来，昏昏沉沉想了半晌：“老宗主有法子吗？”
“老宗主翻遍药宗古籍，才在妖族一本残卷里找到关于扬灰的只言片语。”
方拾遗明白了。
连收录了天下药典的药宗都没法子，他又能有什么法子？
寒风寒雨冷杀人。
方拾遗嘴唇发白，微微一个激灵，这才发现，下雨了。
秋日细雨针扎似的绵密落到身上，方拾遗反而清醒了：“师父，除了我，只有老宗主知道？”
“还有金光寺的了惠大师。”温修越抚了抚方拾遗的头，像个安慰孩子的父亲，豁达地笑了笑，“秃驴笑我当年气太盛，话说得太满，终有这一劫。”
随着他的动作，方拾遗身上的水汽消失，周身覆了层温暖的白光，挡了细雨。
方拾遗抬眸盯着温修越的脸庞，忽然想起当年他说，他与山海门皆有一劫。
现在师父应劫了，山海门呢？
方拾遗牙齿都在恐惧地轻微打颤，使劲甩甩头，浑浑噩噩地想：不。
绝不。
温修越看穿他的心思，却没说什么。他按住方拾遗的肩头，在逐渐变大的雨声里，声音略有缥缈：“拾遗，你天性纯善，赤子之心，了惠大师断你有佛性，我很欣慰。”
方拾遗喃喃：“师父……”
“但你性子优柔寡断，不懂取舍。”温修越道，“为师要你心怀仁慈，杀伐果断。”
方拾遗无措地望着他。
温修越很长一段时间没开口，似乎在犹疑要不要说出某句话。对于山海门主来说，这样的犹疑很少。最终，他还是没开口，动作温柔地拍了拍方拾遗的肩：“回去吧，鸣朝在等你。”
方拾遗垂下眼，密密的睫毛遮了满目心绪：“……明河，小楚，我和小师弟，三师叔四师叔五师叔，山海门上下……都在等您。”
从容不迫的温修越神情滞了滞，拧紧眉心，头一次出现了诸如痛苦与不舍的表情，只是转瞬即逝，一息之后，又是战无不胜的知祸剑尊。
方拾遗抹了把脸，冲温修越深深一揖，声音低而坚定：“是毒就有解药，天下没有无解之毒。师父，你等我。”
他知道温修越面临的是什么——整个修仙界以山海门为首，山海门以温修越为首，无论妖魔邪修，都对“温修越”三字闻风丧胆……知祸剑尊是一座不能倒的大山。
不能再有旁人知道，曾经一剑惊天的剑尊，不能使剑，形同废人了。
走下山海柱时，方拾遗如同做了场噩梦。
他不后悔自己非要探讨真相，只是恍惚……那可是师父啊，怎么会出这种事？
直至见到峰底几个守着的小弟子，方拾遗猝然惊醒，最后一点少年心气被无声地泯灭在那场无旁人知晓的谈话中，他觉得自己彻底长大成人，灵魂飞出身体，冷冷看着自己对担忧问话的小弟子露出自然的笑容：“无碍，方才在悟剑，一时没回神。”
小弟子满是崇拜地望着他。
方拾遗冲他挥了挥手，走向藏书阁。
山海门主，多风光，却不敢露出丝毫狼狈。
方少侠，好风光，却连哭也不敢哭一场。
方拾遗没撑伞，也没用灵力护身，淋着湿冷的秋雨，慢慢走到藏书阁前时，最后一丝翻搅的思绪也平复了。才用灵力烘干衣物，摸出伞撑起，正巧一堆小弟子蹲在檐下，抬头见到他，纷纷跳起来兴奋地打招呼：“大师兄！”
“大师兄好久不见啦！”
“师兄来借书吗？”
“哈哈别试探了，大师兄借的书你肯定看不懂。”
方拾遗望着这群活泼的小猴儿，静静地想：要守住师父。
要守住他们。
要守住山海门。
要守住……那些无辜的凡人。
他闭了闭眼，大悲之后，恍如新生，冲这些小弟子笑了笑，抬脚走了进去。
方拾遗神色如常地与管理藏书的老头打了招呼，笑嘻嘻地递上身份令牌，换了藏书阁所有藏书的通行令牌，上楼与穿梭在阁内的弟子们打了招呼，转个弯，居然撞上了萧明河。
萧明河抱着几本古籍，冷着脸抬眸，瞧见他，眉头一皱，脱口而出：“你怎么了？”
方拾遗愣了下，摸了摸自个儿完美的面具，没搞清楚缺根筋的萧公主是怎么看出他“怎么了”的，见萧明河杵着不让路，随口胡诌：“惹易先生生气了，来借书回去抄。”
好在萧明河不多疑，冷嗤一声：“自作自受。”
话毕，便擦肩而过。
方拾遗侧头看了看他的背影，笑了笑，先去禁术类看了一遍，又到医书类扫了一圈。
因着孟鸣朝身子不好，医书其实他早就看完了，虽然如此，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又飞快翻阅了一遍。
夜色渐深，又从深向白，一无所获。
方拾遗其实是清楚的——他在山海门长大，藏书阁的书早就看得七七八八，杂文异志，禁术医术，哪有不涉猎的。
可人在痛苦和恐慌时，比起无凭无据地空想，做点什么总是好的。
他捏捏眉心，从医书阁内走出，靠在墙上，仰头怔怔看了会儿雕花窗外漏进的晨光，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了一周，倏然回神。
他腾地跑去妖族藏书的分阁，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妖族类的藏书不多，大多还是古语或妖族语言，因着妖族语言实在过于晦涩拗口，那时学了也没什么用，开了课学进去的弟子也甚少。
方拾遗的听与说虽然不太行，但耐着性子仔细看的话，识读还可以。他在心里拜谢非要他上这课的易先生，飞快抽出几本关于大妖的古籍，一屁股坐在地上，逐字逐句翻阅。不知多久，脚边堆了一堆玉简、竹简与古籍，他终于在一本书上寻到了蛛丝马迹。
那是本杂文闲谈，其中有一则讲到：云谷之战前，妖族与人族已经斗了几百年，妖王有个控制折磨人族的法子，便是以天下至毒大妖血为媒。后来一修士研制出了如何解毒之法。
没了。
寥寥几句，没头没尾。
希望从眼前飞过，虽然缥缈。
方拾遗知道，师父一定看过这些，只是太过虚妄，是真是假都不明，更别说其他。
他捧着这点破碎的希望，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下楼。
曦光微露，阁内寥寥，弟子不多。
在登记处借了书，方拾遗拿回身份令牌，揉了揉脸走出藏书阁。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夜，现在也还未停，长廊外立着道清瘦的身影，背对着他，打着伞，在伸手接雨。
方拾遗脚步一顿，愣了愣，炸裂似的挤满了师父、山海门、妖族与人族的脑子终于空了空，给面前的人留了个空。
半晌，他才想起昨夜他和师父离开前，叫孟鸣朝去煮鱼汤，他却三魂丢了七魄，慌慌张张地跑来藏书阁，将小师弟抛在了脑后。
方拾遗喉头哽了下，一时竟然没敢吭声，迟疑着叫：“鸣朝。”
孟鸣朝收回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手，转过身来，素白的脸颊上一派平静：“我找了师兄一夜，上下找遍了，都没找着，便猜到师兄来了藏书阁，不便上去打扰，就在此等候。”
方拾遗手里的书差点掉下去，匆匆收入百宝囊，大步走过去：“……等了多久？”
“没多久。”
那就是很久了。
说不准等了一夜。
孟鸣朝的袖子和背上已经湿透了，嘴唇几乎失了血色。
方拾遗将伞接过来，扔到了地上。
孟鸣朝：“师兄？”
随即他就被方拾遗抱住了。
暖意通过衣物渗透过来，方拾遗声音低哑：“对不起，师兄又食言了。”
这是个撒娇造作的好机会。
可是孟鸣朝没有。
他分明听到了方拾遗颤抖的声音里，有一丝哽咽。
※※※
刀还没亮出来，不慌啊
下章开防盗了XD

第26章
方拾遗总是温和明朗的，仿佛一束破开阴云的光，从容不迫，即使身处劣势，也能苦中作乐。
孟鸣朝还从未见过他这样。
藏着不想让人发觉的脆弱。
细雨无声被灵力挡开，他搂住方拾遗，轻轻在他背上抚了抚，没有问怎么了。
几息之后，方拾遗长睫微颤，直起腰，笑眯眯地拍拍孟鸣朝的肩，招来那把伞撑着，用灵力给两人烘干衣物：“回去吧，师兄给你做点好吃的。”
孟鸣朝乖乖点头，似是觉得冷，朝方拾遗怀里缩了缩：“汤还温着。”
要守住的还有小师弟。
方拾遗轻吸了口气。
他不能软弱。
秋雨中的那番谈话藏在师徒二人心里，谁也没有露出异色。大概是被方拾遗的话影响了，温修越没有立即闭关，而是多逗留了一段时间，甚至来了长久未住的揽月居住下，指点指点师兄弟几人练剑，抑或随口说些布阵炼器画符心得。
闲时便到处溜达溜达，与瓮澄喝杯茶，同陆汀迟手谈一局，抑或去逗逗暴脾气的萧凛——由此倒还能看出这师徒俩人的恶劣是一脉相承的。
大多时候，温修越都坐下枯败的花树下，拿着卷竹简，看着旁人看不懂的文字。
他表面温润和气，但杀业太重，刻意藏着，院中几个弟子又与他亲近，自然而然便忽略了师父身上浓厚的煞气。蛋蛋和鸣鸣作为灵兽，嗅觉格外敏锐，一见温修越就炸毛，死活在方拾遗屋里藏了几日不肯出门，见这位上尊没有要手刃自个儿的意思，才犹犹豫豫地跑出来玩。
温修越此前心事重重，没怎么注意院中两位老住客，转眸看到偷偷捞鱼的大毛团子和傻鸟，若有所思：“嗯？你不是……”
蛋蛋小心翼翼叼着条活蹦乱跳的红鲤送到温修越脚边。
温修越失笑：“罢了，小拾遗既然想留，便留着吧。”
大猫松了口气。
温修越又看向那团黄毛鸟：“上古神鸟后裔？刚破壳没多少年，一时倒瞧不出血脉纯正否。”
鸣鸣挺挺飘飘的胸毛，以示自己很纯。
师父瞧着两只灵兽有趣，逗了几句，才想起什么，低头一看，三弟子养的红鲤已经在脚边死不瞑目了。
还被不当心地踩了脚。
温修越淡定地收回脚。
坐在窗边看书的祁楚幽幽抬眸：“……”
方拾遗在院门口瞧见此情此景，果断把刚踏进院子的脚收回来，悄无声息地关上门，搂着孟鸣朝往回走，边低声商量：“回头就把那大猫宰了送给你三师兄吧。”
孟鸣朝享受地眯眯眼，往他怀里蹭，嗯嗯点头，一点也不上心：“都听师兄的。”
循着那寥寥的几句话，方拾遗这几日一直在往藏书阁跑，孟鸣朝不声不响地跟着，像条甩不脱的小尾巴。
方拾遗无法，干脆两人一起找关于大妖与几千年前云谷大战前的记载。
旷古至今的云谷大战之后，各族都衰弱了百年，许多东西都湮灭在了那一场大战中。云谷大战的主战场戾气横生，怨气纵横，压都压不住，几千年来一直被各门派以大阵镇压封锁。
孟鸣朝疑惑方拾遗寻这方面的古籍做什么，哪怕只是某本书中的只言片语，方拾遗脸皮厚：“当然是为写一篇震慑易先生的论文。”
孟鸣朝想到方拾遗往日坐在窗边要死不活咬着笔抓耳挠腮的写论文的模样，默然横了他一眼。
谎话都说得这么敷衍，真将他当傻子了。
孟鸣朝也没多问什么，两个人一起，动作快了不少。方拾遗对妖族语言的造诣一日千里，实在有摸不懂的，就去找易先生，虚心请教。
方拾遗在山海门这块地里撒野了二十来年，还从没这么好学过，来的第三次，老头儿以为他被夺舍了，揪着他到浮云殿后的铜镜前照了照，见镜中还是活蹦乱跳的混小子，才放下疑心。
这铜镜是山海门传承千年的法宝，单一样神通，能照见五行之内万物本体。
按正常流程，山海门弟子入门之时，皆要在此镜前正衣冠、验正身。
倒唯有孟鸣朝阴差阳错，没赶上时候。
方拾遗被拎过来时，孟鸣朝一反常态，没跟着黏过去，离那面铜镜远远的，双手笼在袖中，望着铜镜，神情微冷。
请教完易先生，师兄弟俩才又往揽月居走。孟鸣朝觑了眼方拾遗手中的古籍，收起方才见到那面铜镜时无端生出烦躁，含笑道：“师兄下次有看不懂的地方，便问我吧。”
方拾遗挑眉：“你看得懂？”
“我学这些快，”孟鸣朝弯了弯眸子，“都看得明白。”
“吹呢？”方拾遗怀疑地瞥瞥他，“修界专门成立的语言鉴定阁的大家都未必能全看懂妖族文字，你学几堂课就学得明白了，小美人？”
最后这声倒是戏谑了，孟鸣朝也不在意，只是望着他笑。
方拾遗对上孟鸣朝漂亮认真的眸子，不太自在地摸摸鼻尖：“行，既然小师弟这么厉害，我也不去招那老头儿嫌了。”
出乎预料的是，小师弟还真这么厉害。
于是方拾遗往藏书阁跑得更勤了。
温修越将他的动向看在眼里，并未出声干扰。
方拾遗想做的、想要的，他都一清二楚。
温修越闭关前夜，由北边吹来的风席卷山头，带来了第一场雪，院中那棵已经枯死的花树仿若绝处逢生，抽出了嫩芽。
师徒俩像小时候那般，一前一后走上山海柱，却不是练剑，而是绕了个方向，可以望见茫茫的南海。
方拾遗掌心汗湿：“师父，我已经有了些眉目，过段日子便下山去寻。”
温修越负手而立，望了会儿看过千遍万遍的海面，点点头，冲他招招手。
方拾遗走到他面前，温修越一指点在他眉心：“下次见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入关之前，为师有一言赠你。”
他稍稍一顿，语气温和：“拾遗，天道吝啬。什么都想要的人，什么都得不到。”
方拾遗心脏无端收缩了下，身子一震，抬头与温修越对视，那双温和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深邃宁和，静水流深。
他茫然了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头一次反驳了师父的说法。
温修越笑了笑，没有就这句话多言，换了话题：“此次下山与上次不同，切记万事小心。”
方拾遗点头。
上次有师长护着，再不济还有一伙师弟师妹们跟着，从不是一个人。
此番下山，就是他一个人了。
但望魔族与妖族能安生几年……方拾遗也没把握能多久寻到解药。
温修越一闭关，方拾遗便着手准备下山了。
他毫无异色，院子里其余两人似乎都没察觉，就算是与他同住的孟鸣朝，也不动声色地将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吱声。
方拾遗揪着鸣鸣的头毛，有些欣慰：“小鸣朝也长大了，知道体谅我了。”
鸣鸣瞪着双黑豆眼，嘲讽地看他一眼：体谅个屁。
温修越闭关的第七日，方拾遗将收集到的有用信息都手抄了一份整理放好，揣上望舒剑，留下传音符，便径直准备离开。
才刚走出院门，就见孟鸣朝坐在长阶旁的青石之上，蹬着双轻便长靴，晃着修长的小腿，背着听风剑，裹在厚厚的大氅里，望着山下一片深深浅浅的朦胧颜色。听到声响，他转过头来，露出个灿烂的笑：“师兄动作好慢。”
方拾遗：“……”
方拾遗难以置信地看了眼院子的方向，想到方才轻手轻脚离开时床上那道身影，惊诧扬眉：这孩子的障眼法居然能瞒过他了？
孟鸣朝抱着小手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诘问：“师兄又想将我丢下了？”
不等方拾遗回答，他又道：“若是不带上我，恐怕就得带上所有师弟们了。”
方拾遗到嘴的话咽回去，闷了闷：这倒霉孩子，居然还学会威胁人了。
难怪他说话时那傻鸟满眼鄙夷，体谅个屁！
孟鸣朝成竹在胸，还要再开口，脑袋就挨了一下，打散了满脸洋洋得意，委屈地揉揉脑袋，气一泄，就开始撒娇：“师兄，带上我吧，我绝不给你添麻烦……”
方拾遗没好气地捏了把他的脸：“废什么话，走了。”
孟鸣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没料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喜不自胜地扑过去，黏糊糊地抱着他的手，一起往山下走，一连叫了好几声“师兄”。
方拾遗摸摸他毛茸茸的头，抬头望了眼揽月居的方向，隐约见到两道模糊的影子站在屋顶上，立在风雪里，目送他和孟鸣朝离开。
他顿了顿，朝那个方向挥挥手，拎起孟鸣朝，御剑而起，直冲向下。
※※※
过渡~
奔跑向主线ovo

第27章
风雪如刀，唿哨一声，暴烈地迎面刮来，像是要活生生刮去人的一层皮，寒意无孔不入地钻到骨子里，直让手脚都麻木，连血液都冰冷凝结了般。
雪原之上早已看不到活物，远远近近的房屋枯树也挂满了寒酥，上下苍茫，只有只大毛团子轻身掠过，飞快穿梭。
大猫跑得虽快，却很稳，方拾遗盘腿坐在上头，饶有兴致地伸手呼噜了两下前面硕大的脑袋，被不满地扫了一尾巴。
方拾遗跟蛋蛋的几条尾巴玩了会儿，控制不住满腹坏水，恶劣地伸手打了个结，玩够了侧头一瞧，孟鸣朝在看雪。
他不喜冬日，更不喜下雪。
毕竟幼时某些记忆总如跗骨之蛆，就算已非凡身，再不畏寒暑，瞧着这凄厉风雪，总难免要哆嗦一回。
不过孟鸣朝喜欢。
孟鸣朝幼时的经历跟方拾遗差不多——不知自己来自何方何地，没有亲朋故友，颠沛流离，四处流浪，直到被方拾遗捡回来，在山海门长大，这是他头一次下山。
倘若不是两人的性子差异太大，这小十几年的经历，简直像同一个人的小轮回。
孟鸣朝注意到方拾遗的打量，伸手接了片雪花，盯着那片小小的雪花一点点融化，粲然一笑。
方拾遗已经收拾好了最初的慌张忙乱——师父一时半会都寻不到解毒的法子，他再急也没用，一颗心便渐渐沉稳下来，托着腮奇怪问：“那么喜欢雪？”
孟鸣朝裹着件毛领狐裘，半张苍白的脸埋在毛领下，露出双眼睛与微红的耳尖，眸光清凌凌的：“倒也不是喜欢，我原来在的地方看不见这些，看了这好些年了还是好奇，为何天公会让这么脆弱的东西降落尘世……师兄你看。”
他将手递到方拾遗面前，玉石似的指尖上有一点水渍。
“这些雪好容易才生出落下，却触之则化，比凡人性命还要短暂，何必费劲存在呢。”
方拾遗没料小师弟还有这种想法，稍稍一怔，握住他的指尖，察觉那双手冰凉，便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大猫长长的毛暖烘烘的，怀里的小孩儿乖巧地贴过来，自从得知师父中毒后，他的心情还是头一次这么平和宁静：“既然存在，必有道理，”沉吟片刻，他指了指远处茫茫一片的雪山，“那就是它们存在的道理。”
即便是脆弱的雪花，堆积到一起，也有茫茫千丈，深不可测。
孟鸣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方拾遗想说的却不是这些，他将孟鸣朝往怀里又拢了拢，低头贴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小鸣朝……”
温热的吐息徐徐扫来，翕动的嘴唇不小心碰到冰凉的耳廓，从那处腾一下就烧了起来，孟鸣朝无声一个激灵，下意识捏紧了蹦蹦跳跳一个不留神蹦到他手中的傻鸟，傻鸟被捏得翻了个白眼，小腿挣扎了两下，险些就地升天：“叽！”
方拾遗柔和的嗓音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了层雾，听不太清。
“从下山后，我就觉着有人跟着我们。”方拾遗心无杂念，说话时眼睛瞟着别处，悄然摸出两道符，“暂时没觉出恶意，不过……”
顿了顿，方拾遗才发觉孟鸣朝走了神，疑惑地捏了捏他的脸：“怎么了？”
孟鸣朝猝然回神，手上一松，半死不活的鸟艰难地啾了两天，爬去找大猫的脑袋了。
他苍白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红晕，漂亮得惊人，目光斜斜一瞥，盯着方拾遗红润的唇，竟有些心如擂鼓，控制住呼吸摇头：“一时失神……”
“心跳好快，”方拾遗立刻握着他的手切脉，“身子不舒服？”
被他触碰的地方像被火灼着，孟鸣朝心底一时有些慌，却不想让方拾遗放开，深吸了口气：“无碍……师兄刚才说什么？有人跟着我们？”
“嗯。”方拾遗又把了把他的脉，不甚放心地摸出临走前在岑先生那儿搜刮的丹药，递给孟鸣朝。孟鸣朝也不问是什么，接过来就吃了。
“离山海门远了，那人目光肆意，我便发觉了。”方拾遗布下隔音结界，皱皱眉，“前两日明河给了我一张传送符，你收着，若有什么意外，即刻传回门内，寻长老来支援。”
说着，将怀里银光熠熠的符纸塞到了孟鸣朝手里。
孟鸣朝知道他的脾气，乖顺收下，舔舔唇角，望了眼身后的方向，似是知道些什么，又像只是在宽慰方拾遗：“师兄放心，不会有事的。”
方拾遗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望回前路，琢磨着下一步。他查遍能想到的书，又在两本书上寻到了只言片语，都不甚清晰，上头只言研制出解药的修士是几千年前一位大能，素有威名，甚至亲手斩落过一只大妖。
至于这名修士姓甚名谁，洞府落在何处，配制的解药叫什么，都没有——毕竟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而且大妖陨落那么久，世人见都见不到了，更别说中毒与解毒。
不过这也算好消息。
妖族的杂记上也说到了此事，证明这大概率不是传言。
只是那位修士貌似威名太大，又性格洒脱，没取什么威风名号，千年前也没有八卦多舌的修仙小报，记载只有“某某人族修士”，“某某大能”。
真是岂有此理。
方拾遗苦闷地想着，没注意怀里的孟鸣朝偏了偏头，越过他的肩头，目光直直穿过虚空，落到后方某个点上。大猫一步几丈，轻盈腾挪中，寒风穿过护身灵力和缓拂来，拂开他乌黑柔顺的额发，露出底下流转着淡淡光华的火红纹印，一双眼染着金色，竟有几分玉石刀剑般的戾气，冷冷地望着虚空中某个方向。
尾随在后头的那人似是察觉到威胁了，却不紧不慢，嗤笑一声，无聊地转身离开，露出一角黑袍。
将人轰走了，孟鸣朝又低下头来，收起龇牙咧嘴的一脸凶样，软乎乎地趴在方拾遗怀里，黏黏糊糊地撒娇：“师兄，我困了。”
方拾遗习以为常，用指背将他的额发捋顺，拍了拍蛋蛋，示意它慢点，随即从百宝囊里扯出张毯子，抖开盖到孟鸣朝身上，随手拿了本志怪小说，和声给孟鸣朝读起来。
“这篇是《十灵君散记》第十则……”
孟鸣朝往下缩了缩，将头靠在他的膝盖上，睁着双澄澈的眼：“师兄，老听你说起十灵君，他是谁啊？为何易先生没有说过这么厉害的人物？”
方拾遗咳了两声：“十灵君，是十个人。”
孟鸣朝：“……”
方拾遗：“我最喜欢的志怪小说就是他们十人一齐编纂的。”
“……”
孟鸣朝回想了一下自己看过的藏书，神色更疑惑了：“我将师兄看过的书都看了，为何没有见过这个？”
方拾遗面不改色地翻了个篇，心说因为他们十人写得最多的是情.色小说，给你看个鬼——语气自然：“藏书阁内没有罢，都是我下山时自个儿淘来的。”
风雪呼呼，远近山丘皆成一色。茫茫雪原上，只有大猫轻巧留下的足印，不消片刻，又被随之而来的雪覆盖了痕迹。
方拾遗怀里温暖，伴随着絮絮的读书声，孟鸣朝放心地阖上眼，任由自己坠入了梦乡。
师兄弟俩一路北上，若是遇到有人烟的地方，便停下来歇歇脚，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什么代代相传的传说，碰上有妖族邪修作乱的，便顺手料理了。妖族随着战败的魔族一齐偃旗息鼓，出来作乱的都是些小妖，倒是没遇上什么危险。
走走停停一月，风雨愈寒，方拾遗也到了自个儿最想来的地方之一。
分明外头一片银装素裹，冰天雪地，然后三尺之隔之外，绿草如茵，鲜花吐露。
孟鸣朝一到冬日就犯困的毛病根深蒂固，昏昏困困地裹着毯子捂在方拾遗怀里，迷迷糊糊醒来，头发也散了，揉着眼睛朝前望去，便见与这方世界仿若隔开的那边站着三人，右边的一脸飞扬的少年气，左边的脸色沉冷，不睬他。只有中间那个神色平和，脸色略显苍白，不惊不扰。三人着素袍，袖上绣着方鼎，左右二人长得一模一样，一时也分不出谁是谁。
右边的正叽叽喳喳与左边的说着什么，察觉到一团云似的大猫扑来，仰头看到方拾遗，登时笑出两颗小虎牙：“方师兄，好久不见！你说要来药谷玩儿，我就天天拉着我哥和洛师兄来候着了，可叫我好等！”
方拾遗扶着孟鸣朝，轻飘飘跃到地上，这才一拱手：“多谢虞师弟。”他又朝中间那人笑了笑，“洛兄，久闻大名。这是我家小师弟，孟鸣朝。”
孟鸣朝先还不太明白方拾遗为何特地向最后这人介绍自己，等一阵寒风从背后扑来，醒过神，惓懒的眼皮微微抬起一扫，注意到这几人袖子上的纹饰，脑子就彻底清明了。
嘴角不悦地往下抿了抿，他隐约明白方拾遗愿意把他带出来的缘由了。
※※※
眼镜坏了，整个人处于半瞎状态，打字全靠胆子，连蒙再猜加眯眼凑到电脑前，大概有很多错别字病句，等我换副眼镜再来修改下orz

第28章
小师弟在方拾遗心里纯白如纸，抻直了掸一掸，比雪花还白。是以方拾遗完全没察觉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已经被发现，风度翩翩地与虞星右几人寒暄完，往谷里走去。
药谷外是人间最严寒之时，药谷内却醉暖春光，走过条羊肠小道，眼前豁然开朗，谷内是一片林海与花海，期间穿梭着许多精怪动物，几乎每片地上都种着草药，浅淡的药香扑鼻。平地拔起一个个小药庐，一条窄河由东至西，穿谷而过。
三三两两来往的弟子悠然惬意，背着药娄，提着药锄，或抱着卷书，逗弄着路过的灵鹿仙鹤，见到洛知微，嬉笑的弟子们俱是脸色一肃，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大师兄。”
方拾遗望望人家这群知书达理的，再想想家里山上那群野猴儿，一时颇有点“别人家的就是好”的酸溜溜，转头瞧瞧乖巧的小师弟，又满意起来。
还是有不撒泼的。
“这就是我哥，虞左辰，”虞星右乐颠颠地抱着方拾遗的胳膊说了半天，才想起忘记介绍身边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了，“他不爱说话，你们不用搭理他。”
虞左辰神色冷峻，冲方拾遗拱了拱手：“上次的事，星右回来后已经与我说过，多谢方兄。”
方拾遗还没谦虚一下，虞左辰补充：“已经打过了，下次他再出言不逊，方师兄直接打就是。”
虞星右一个趔趄，愤怒挠人：“哥！”
虞左辰面无表情地按住他的额头，这一按才看出这对双胞胎外表的差异——虞星右比虞左辰矮了小半个头。
虞星右龇牙咧嘴张牙舞爪，惨败于一点身高上。
洛知微眸中含着浅浅笑意，一路都没怎么吭声，静静看他们闹了会儿，才轻声开口：“冒犯了孟师弟，理应赔礼，看孟师弟似乎身有顽疾，不如让我切切脉、诊断诊断吧。”
方拾遗传给虞星右的传音符中未提及其他，虽然有心请人相助，但才见了两面，不好开口，一路上转了无数个心思，未料对方先开了口，他怔了怔，和虞星右对上。
虞星右笑得露出小虎牙，自以为很隐蔽的、悄悄么么地对他眨了下左眼。
孟鸣朝撩起眼皮扫了眼那少年，无声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了倒了血霉的鸣鸣。
送什么秋波！
“如此，便多谢洛兄了。”方拾遗没在意这小细节，反应过来，立刻道谢。
洛知微冲他笑了笑，是很和善诚恳的、不掺杂质的笑容，气质如人，端方温润，非常亲人，乌黑的眸子温和明亮：“刚巧师父与几位长老都不在，去我的居所吧。”
方拾遗点点头，对这位洛师兄更有好感了。
药宗没有山海门那般层峦叠嶂、气势磅礴的风光，谷内气氛宁和，弟子和长老们的居所在一片竹林之后，各成方圆，不成体统。
方拾遗还挺喜欢，一路走一路瞧，心想孟鸣朝应该也会喜欢。
结果扭头一看才发现，小美人沉着脸抱着雪白的大猫，心情显然不太美妙。
方拾遗心说这祖宗又怎么了？
可惜有外人在场，不好开口，方拾遗收拾着仅存的师兄威严，递给孟鸣朝一个眼神：祖宗，有脾气夜深人静了再发。
孟鸣朝沉默了一下，望着他那无可奈何拿他没法的样子，嘴角不可抑制地弯了弯。
小美人笑起来冰雪消融，春光灿烂，好似一朵昙花徐徐绽开，转瞬即逝。虞星右记吃不记打，立刻凑过来：“美人师弟，你什么病呀？要不要师兄先给你号号脉……哎！哥你扯我耳朵做什么！”
虞左辰扯着虞星右的耳朵，冲方拾遗致歉：“抱歉，好像有点发癫，我带他回去扎几针。”
话毕，直接提着虞星右便走了。
蛋蛋和鸣鸣瞪溜了眼，没料到这世上除了方拾遗外居然还有第二个不知死活的人敢调戏孟鸣朝，一时对虞星右充满敬畏，目送他高伟的身影被拖拽着离开。
方拾遗憋了会儿：“贵师弟真是清奇人才。”
洛知微礼貌颔首：“有点傻，不必介怀。”
方拾遗才刚得了人家帮助，不好过河拆桥，矜持地扇了扇破扇子，没跟着落井下石。
两个一个性格洒脱，待人说不上热情，但也平易近人，一个端方温和，如被水磨圆的石子，不见棱角，没了聒噪的虞星右插嘴，交谈了几句，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孟鸣朝走在两人身后，看他们俩凑得近，皱皱眉，心里烦躁。
这种烦躁经常有。
在方拾遗和祁楚勾肩搭背时有，在方拾遗温柔款款地对待隔壁山头的女弟子们时有，在方拾遗同其他人切磋，打完了俯身拉起那人还含笑拍着人家肩膀鼓励时亦有。
全部和方拾遗有关。
孟鸣朝的情绪其实不多，波动起伏也不大。
他情感凉薄，对山海门并无亲近之情。
可是一旦撞上“方拾遗”这三个字，他的情绪起伏就比三岁婴孩还难控制。
他见不得方拾遗和旁人亲近，哪怕只是方拾遗天性的柔慈待人为善，沿途北上时，方拾遗斩杀作乱杀人的妖族，几个小姑娘红着脸送了手帕，他烦了三天，把手帕偷过来，让蛋蛋全部咬坏了，才略微缓解了点烦躁。
这是怎么了？
孟鸣朝有些疑惑。
他喜欢靠近方拾遗，因为很温暖，仿佛能驱散挥之不去的阴寒。那样深入人心的温暖……谁能抗拒得了呢。
他甚至想随时拥着方拾遗，想亲一亲他，赖着他，占满他的视线，让他只看自己……这样的独占欲明显超越了寻常师兄弟间应有的。
他不满方拾遗越来越阔远的目光与胸襟，小气得想要那人心思狭隘，只装得下一个他。
孟鸣朝抿住苍白的唇角，烦躁得不愿再想，只待着夜深人静时与方拾遗算账。
被揪了一路毛的蛋蛋含泪望着方拾遗的背影，弱弱的喵了一声：师兄，救猫了，要被薅秃了！
方拾遗充耳不闻。
洛知微的居所在竹林深处，进了竹林，方拾遗就发现这表面看上去寻常的竹林另有玄机，乃是一个大阵。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不由自主开始观察计算周围的竹林变化，琢磨了一阵，就见前方薄薄的雾气里笼着方竹屋。
到了。
进了屋，洛知微尽待客之道，亲手沏了两杯茶，放下茶杯时，他喉间一痒，没忍住掩着唇轻咳了两声，看方拾遗神色忧虑，摇摇头道：“老毛病了。”说完，冲孟鸣朝伸出手。
孟鸣朝不喜被人接触，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明眸皓齿的小祸水近在眼前，就算不笑，也是潭冰冻的祸水，洛知微看也不看，心无旁骛地号着脉，沉思片刻，温声开口道：“孟师弟，若是信得过我，便不要再用灵力阻隔着心脉、不露端倪了，令师兄奔走多年，为你的病情殚精竭虑，既到了此处，就不要让他苦心白费了。”
孟鸣朝小手脚做得隐蔽，未料还是被发觉了，眸色沉了沉，冷冷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侧头看了看方拾遗的表情——他还没找方拾遗算账呢，看样子就就要先被算上一笔了，只好乖乖依言撤了灵力。
方拾遗没什么表情地想：小兔崽子。
顺手又薅了把蛋蛋。
洛知微重新把脉，神色一凝，眉心缓缓蹙起，有些疑惑地探出一缕灵力，正欲钻进孟鸣朝的灵脉里一探究竟，就被股极为强横霸道的力量给直接踹了出来，险些被反噬。
好在那缕灵力轻微，只作检查用的，影响不大。
方拾遗看得分明，脸色一沉，洛知微没那些神医的怪脾气，甚至像天生就不会生气，被如此对待，倒也不怒，摆摆手：“是我唐突了。”
方拾遗不明白孟鸣朝闹的什么脾气，轻轻吐了口气，才压下怒意，气得手都在抖：“洛兄，实在不好意思，家里太宠着这小师弟了，害得他如此不懂礼数，不知好歹……孟鸣朝！”
最后一声名字叫出来，语气已经很重了。
“……”孟鸣朝见他当真动了怒，嘴唇动了动，面无表情地将手笼在袖中，垂下眸子，“抱歉。”
这敷衍至极的道歉态度让方拾遗一阵阵的青筋乱跳，恨不得提起这死孩子揍一顿。
又不太舍得。
洛知微是真的不介意，他沉吟片刻：“方兄，孟师弟的身子……”
方拾遗气归气，不想理身后那小混蛋也是真，听洛知微提起，还是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听。
“并没有什么绝症顽疾，”洛知微的神色里还残存着疑惑，越过方拾遗的肩膀，和他身后脸色冰冷的孟鸣朝对视了一下，瞧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蕴着刀子般锋锐冷漠的光，也不畏惧，语气依旧平平。
“更像是……受了重伤。”
方拾遗少见地愣了下，惊疑不定地看了眼孟鸣朝，迟疑着重复：“受了……重伤？”
他捡回孟鸣朝时这孩子才多大，到处流浪的小乞儿，能受什么重伤？
就算有伤，他和岑先生为何没看出来？山海门那么多师长也没看出来，甚至师父……师父难道知道？
方拾遗容易想偏事，脑中杂念一多，立马就跑偏了，心惊胆战地想：那这十几年来，小鸣朝岂不是一直吃错药了？
孟鸣朝被他的目光一锁，凶光立敛，整个僵在了原地，背后一片冰凉。
※※※
orz作业简直你方唱罢我登场，太苦了，没赶上19号的，那就祝520快乐吧，520还有一更。

第29章
孟鸣朝看不出方拾遗在想什么。
薄薄的光线从窗外漏进，投落到方拾遗脸上，俊美的面容一时有些模糊，看不清神情，他侧着头，脖颈到下颔绷出一条优美的线条，直到紧抿的唇角。
孟鸣朝心里冷冷地一突：若是方拾遗知道他大概也是“非我族类”，还会要他吗？
他会被逐出山海门，再见不到方拾遗吗？
抑或方拾遗会直接诛杀他这个妖孽？
他心乱如麻，指尖冰凉，脸色愈加苍白，瞧着脆弱不堪。洛知微察觉俩人间气氛有异，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润润喉：“方兄？”
方拾遗回神，嗯了声，稍稍往后退了退，一手抬起，按在孟鸣朝肩上，指背扬起，轻轻摩挲了下他的耳廓，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平和：“既是伤势，应当比顽疾要好医治些吧。先头一直没找着病因，难怪……洛兄，鸣朝受的什么伤？伤着哪儿了？”
“我想再探探，不过……”洛知微含笑看了眼孟鸣朝，“孟师弟看起来不太乐意。”
方拾遗直接将人逮到他面前，不咸不淡地道：“洛兄不必理他，尽管出手，他敢再出手，我给你敲晕了。”
孟鸣朝：“……”
孟鸣朝先头的懵劲儿没了，惴惴不安，不敢跟方拾遗叫板，只得委委屈屈地伸出了手，活像被逼良为娼的。
方拾遗简直给气笑了：“怎么，我是要把你炼了还是将你卖了？委屈个什么劲儿！”
孟鸣朝仰着张纯洁无辜的俏脸蛋，小声地编着鬼话：“以前也有人这样握着我的手，然后我差点死掉了。”
方拾遗神情一凝。
洛知微和声安慰：“安心，在你大师兄眼皮子底下，我还没出手大概就先没了。”
方拾遗没想到洛知微也会开他这种玩笑，哭笑不得之下，给这小祖宗激的怒气散了大半，叹了口气，安抚地顺了顺孟鸣朝的背，态度也柔和下来：“无妨，师兄在呢。”
“乖乖听话，不治好你，师兄总得提心吊胆。”
孟鸣朝长而密的睫毛垂下，盖住眼底情绪，静默几息，点了点头。
诊断结束，洛知微拉了下窗边垂下的细绳，外头便叮叮当当响了一片，两个药童进了屋：“洛师兄，有什么吩咐？”
洛知微提着笔，写完最后一个字，将方子递去：“带这位小师兄去按着方子抓药。”
药童恭恭敬敬揖了一礼，冲孟鸣朝做出请的手势。
孟鸣朝目光凉凉，扫了眼这俩小药童，一个劲往方拾遗身上瞥。
方拾遗压根没看他，手伸到身后，随意挥了挥：“去吧，我同洛师兄聊聊。”
孟鸣朝沉着脸，不快地跟着走了出去。
待人走了，方拾遗才开口：“洛兄的意思是……无法治愈？”
“嗯，”洛知微捧着手中热茶，点点头，“孟师弟身上灵气稀薄，也是灵脉受损的缘故。我医术不精，暂时能做的，只有为孟师弟施一次金针，再辅之以药物，虽不能痊愈，总有些微效力。需等师父回来，我再请他老人家来看看。”
短短半天，洛知微一言一行落在方拾遗眼中，已能令他肃然起敬，闻言起身，郑重地冲着洛知微躬了躬身：“洛兄的大恩，方某记下了。”
洛知微稍稍避开，摇头笑了笑：“为医者，这些本来就是职责所在，方兄快别如此客气。方兄对令师弟的爱护实在难得，是有故吗？”
“算不得，”方拾遗想了想，弯眼笑了，“有修仙小报那个大嘴巴，全修仙界的道友大抵都知晓我的出身，小时候过得不太好，鸣朝与我经历相似，见着他就想到以前的自己，忍不住就上心了许多，将他当做亲弟弟，算不得什么。”
洛知微不赞同：“世人心肠如蛛丝，千缠百绕，即使是血脉相亲，也有疏离如陌路者，互相残杀、背弃的更是无数，待至亲尚且如此，又何况其他。待陌生人掏心掏肺，可谓难得。”
“哎。”方拾遗额角隐隐发疼，“我这才刚脱离课堂上的易先生不久，又遇到个洛先生。”
说到这，方拾遗才想起，貌似洛知微出身四大世家的洛家。
哎，又是个有钱人。
有钱人丝毫不介意他的寒酸过往，闻言眼底笑意愈盛：“我们都是同辈人，还是直呼姓名吧。”
方拾遗从善如流：“知微。”
“拾遗。”洛知微说完，腼腆似的，不由自主地用指腹抵了抵下唇，犹豫许久，“我有个不情之请……”
方拾遗指尖按在望舒剑鞘上，回答：“指谁砍谁。”
大恩不言谢，以行动表明最佳。
洛知微啼笑皆非：“不是……你可不可以在这上头盖个章子，签个名……若是不方便也无妨。”
见他犹犹豫豫，方拾遗好奇地垂下视线，洛知微红了半边耳垂，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捂在怀里不好意思拿出的东西推到方拾遗面前，掩唇轻咳几声。
方拾遗纳闷地低头一看。
《方少侠衣装图集——绝版订制》
……
……
？？？
方拾遗麻木地拨了下脑子里坏了的弦：这啥？
他谨慎地又看了眼封面那几个簪花小篆，满目复杂，翻开的同时，洛知微尴尬地解释：“修仙小报也有卖些别的，若是花的灵石够多，可以拿到这个……”
方拾遗心想：哦。
明天就去烧了那天杀的修仙小报。
翻开两页，果不其然，上头是方拾遗穿着不同衣物的画像，笔触精妙，栩栩如生，不知用的是什么材料什么画笔什么画法，极为精致，还是彩色。
方拾遗翻得心里更乱了。
他啪地合上这册子，手抖了会儿，抬眸见洛知微尴尬得要钻进地缝了，嘴张了张，还是没把“你为啥会有这玩意儿”这句话问出口。
方拾遗学着师父的风度，从容不迫了二十来年，头一次直面这么大的冲击，拿起笔时手都有点抖。
洛知微尴尬完了，觑到他神色不对，愣了一下，赶紧再次解释：“是一个小姑娘听星右说你要来药谷，托我办的，她小我们几岁，听着你的事迹长大，很崇拜你。”
方拾遗：“……”
姑娘，你被修仙小报祸害了。
他什么也没说，手也不抖了，沾了墨的细软笔尖在图册空白处行云流水地勾勒出个人像，又大笔一挥，笔走龙蛇地甩下“方拾遗”三个大字，吹干了墨，将册子递回去。
洛知微瞧着就不是喜欢求人的性子，被嘱咐干这事，倒也没什么埋怨的恼意，眼底融融倒映出片温柔的光泽：“小丫头要乐疯了。”
方拾遗瞧他这样，似笑非笑地扬扬眉。
洛知微被他盯了会儿，咳了咳：“是我的……未婚妻。”
方拾遗意味深长：“看来定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可爱不可爱难说，”洛知微摇摇头，唇角却明明含着笑，“泼辣得很。”
正说着，脚步声渐渐靠近，一个药童领着孟鸣朝回来了，另一个拿着药去旁边的药庐煎。天色已经偏暗，洛知微不常住在这竹屋里，正好给两位客人暂住。
听到洛知微起身离开前说了句“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孟鸣朝微微皱了皱眉。
药童也随着洛知微离开，竹屋内只剩两人，外头徐徐清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不显吵闹，倒更显得幽静。
方拾遗梳理了下来到药谷这几个时辰孟鸣朝反常的表现，没急着凶他，琢磨了片刻，见孟鸣朝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垂着头像个被抛弃的小孩儿，心里登时软了几分，俯身用扇子挑起他的下颔：“哟，小美人怎么眼圈都红了，谁敢欺负你呐？”
孟鸣朝对洛知微诊出的结果耿耿于怀，抿着唇没吭声。
方拾遗顺手摸了把他的头：“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拒答、糊弄、欺瞒，如被发现，一律打手板。”
孟鸣朝：“……”
方拾遗牵着他一只手，合上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那白皙的手心，问：“什么时候受的伤？打伤你的是谁？”
孟鸣朝已经做好了方拾遗问出“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为什么要骗我你是生病而不是受伤”的准备，未料方拾遗满头雾水、茫然地想了那么久，最紧要问的问题居然是这个。
故意憋出的红眼眶此时是真的微微红了：“师兄……”
“还没回答问题，禁止撒娇。”方拾遗不轻不重地打了下他的手心。
孟鸣朝恍惚了一下，咬着唇细细思索了会儿。
其实他也不全是鬼话。
过往记忆烟消云散，模模糊糊，梦境里不是个黑魆魆的冰冷地方，就是一个人朝他袭来，逆着光，他看不清那人模样。
于是孟鸣朝回答：“遇到师兄前被打伤的，打伤我的是……那个黑袍人。”
与方拾遗的猜测基本吻合。
方拾遗面无表情地捏紧了扇骨，眉间杀意一掠而过。
又是那个黑袍人。
师父中毒是因为他，虞星右和他也在他手中受过伤，更是三番两次地想对孟鸣朝下手。
他究竟是什么人？
能让群妖膜拜，莫非……是大妖之子？
方拾遗不得不正视一件事。
被拉进妖族大阵里那次，那个黑袍人对他招招手下留情，若不是被激怒，恐怕根本不会对他出手。
这是为何？
若他当真是大妖之子，山海门是当年诛杀大妖的主力，算弑父之仇了吧，背着那个血海深仇，对着他这个山海门……或许是下代掌门的门主首徒手下留情，莫非大妖之子跟孟鸣朝一样吃错药了，百年来啥事不干，净在万里冰层之下修身养性、养出一身以德报怨的好品格啦？
骗鬼呢。
他心中疑窦越来越多，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乌黑澄净的瞳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孟鸣朝。
孟鸣朝被盯得心里阵阵发虚。
然后他听到方拾遗问：“还疼吗？”
※※※
四舍五入我双更了
520快落

第30章
孟鸣朝怔愕片刻，心底陡然被什么填满了。
暖暖的，温软的，像大猫的尾巴轻柔地扫过指尖，带着一丝细痒。指尖不由陷进手心，他沉沉地吸了口气，合上眼睫，撞进了方拾遗怀里，紧搂着他的腰。
脑子里一时有些乱，孟鸣朝好像模模糊糊好像看到许多人匍匐在自己脚下，那些人长得奇形怪状，不断跪拜磕头，乞求着什么。
他坐在高座，身上是不知谁留下的伤，还在淌着血，居高临下、沉默冷淡地望着那些人。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怀里猝不及防扑来这么一只大的，差点把窝在方拾遗胸前的胖鸟挤瘪。方拾遗被撞得一个趔趄，赶紧两指一夹，把去了半条命的傻鸟捻着扔出去，给蛋蛋叼着，反手撑着桌子稳住身形，啧了声：“刚刚怎么说的？不准撒娇，怎么说黏糊就黏糊上来了……回答我，还疼不疼？”
那么多年的暗伤了，他和岑先生乱投医，孟鸣朝……恐怕不好受吧。
疼的。
当然疼。
疼的时候钻心钻骨，不仅是身体骨子里发疼，像是灵魂也在受那股撕扯剧痛。
然而那股伤痛其实从有意识起就缠了身，不知多少年了，身体与疼痛为伍多年，忘了那是惨烈的痛感。
孟鸣朝很能忍。
他装着是病——毕竟得扮演个正常孩子。有时钻心地疼起来，他还能慢条斯理地朝着方拾遗笑，被发现身体不适就撒撒娇，从来没露出端倪。
他都忘了那是常人不能忍受的。
可是方拾遗一问，那些疼又开始无孔不入地钻来，他麻痹了的痛感又鲜活起来，让他浑身颤抖，喘不过气来。
孟鸣朝苍白的嘴唇颤了颤，竭力忍下了那股突如其来的剧痛，片刻，嗓音微哑：“师兄抱着，就不疼了。”
他既想让方拾遗心疼，又不想让方拾遗心疼，两相矛盾，后者占上风，掩饰极佳，语气像往常在撒娇。方拾遗没当回事，朝后扬了扬，伸指弹了下他的额头：“那劳驾，再疼会儿吧。”
孟鸣朝被他推开，不悦地抿直了唇。
方拾遗语气凉凉：“小祖宗要是忘了自个儿今天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我可以代您清算清算。”
“……”孟鸣朝没料他还恶人先告状，委屈死了，“还不是因为师兄又想将我丢下自个儿出去！”
方拾遗拐着孟鸣朝来药宗就是为了将孟鸣朝寄存在此，托虞星右和洛知微照料着，被一言戳中，当即气焰短了一截，眼观鼻鼻观心，心虚得很：“……”
孟鸣朝自个儿小秘密一箩筐，偷偷摸摸瞧了方拾遗好一会儿，没敢乘胜追击。
两人大眼瞪小眼，过了会儿，方拾遗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孟鸣朝慌忙拽他：“师兄！别走，我去向洛师兄道歉，我错了，别走……”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有点控制不住体内的力量——他的灵力是微弱不错，但还蕴藏着另一股力量，虽然他只能动用小部分，剩余的似乎被什么封住了，但若是要留方拾遗，那也是留得下的。
也是因为这个，怕被洛知微发觉，他才不肯配合。
好歹是瞒过去了。
方拾遗垂下眼，要把那纤纤玉爪给掰下去，掰了两下……没掰动。
方拾遗：“……”
身娇体弱的小师弟还在慌张叫他。
方拾遗又掰了下，还是没掰动，无语凝噎，扭头对上他泪蒙蒙的眼：“……”
阁下，你老当真有那么娇弱吗？
他默了默，干脆一合扇子，抽了下那只修长苍白、骨节清晰，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力气的爪子：“劳烦高抬贵爪，我去给你端药。瞎嚷嚷什么？我都闻到焦糊味儿了。”
孟鸣朝犹犹豫豫，仍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跟个被欺负的小媳妇儿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往药庐走。
方拾遗没把这事往心里去，琢磨着一件事，虚虚瞥了眼孟鸣朝。
他想起温修越说，孟鸣朝和那个黑袍人有些渊源。
什么渊源？
多深的仇，才会令那黑袍人犹犹豫豫、三番两次地想对个孩子下死手？
方拾遗很自然地忽略了不是仇家的可能，拖着身后的小尾巴，眯着眼走在松软的地上，抬头是一片被纷纷竹叶割碎的天幕，月影斑驳。他忽然想起了在绿水镇初见黑袍人的场景。
想来若不是他出现，提前一步将孟鸣朝从棺材里抱出来，一直带在身边，那次黑袍人也会动手吧。
方拾遗下意识用手指抵着唇揉了揉，思索起来。
山海门上不止是浮云大阵有威名，揽月峰虽然独辟开来，但也禁制颇多，他记得那个黑袍人闯进来过。
此后虽然再未来过，可他总有些不安。
将孟鸣朝放在药宗安全吗？
会不会给药谷带来什么麻烦？
还是揣在身边安全。
方拾遗思来想去，琢磨出了结果，猝然一转身，小美人失魂落魄，茫然地撞进他怀里。
方拾遗笑眯眯地抱了抱他：“行了，跟被我欺负了似的，多大了还动不动哭。”他嘴上说着，手上却温柔地抹去孟鸣朝眼角的泪，“师兄不会丢下你，不是保证过吗。”
孟鸣朝的热泪立时盈不动眶了，吸吸鼻子收回去，谴责地看他一眼。
方拾遗，你的良心呢？
可惜方拾遗面如城墙厚，假装没看到，背着手转去药庐，熄了炉子，将煎好的药倒到碗里，用灵力散了点温度，看着那黑糊糊的药，唔了声：“瞧着就倒胃口……”
孟鸣朝好笑：“喝药的是我，师兄你能不能别说这话，要喝不下了。”
方拾遗毫无自觉，坐下来翘着腿，吊儿郎当地笑，把他当当初的小孩儿哄：“乖点，好好喝药，喝完了师兄给你吃松子糖。”
孟鸣朝坐下来，看他一眼，忽然觉得对着方拾遗喝药，似乎也用不着吃糖去苦……本来也不需要。
他摩挲着碗沿，笑了笑，将温热的苦药一饮而尽。
“一说糖就老实了。”方拾遗以为自己抓住了孟鸣朝的喜好，来了兴致，“小时候老缠着我要糖吃，还让鸣鸣蛋蛋去偷糖，怎么就没给你生龋齿呢。”
孟鸣朝默默捂住了嘴，将能咬断金玉的小白牙藏妥帖了，免得方拾遗伸手来掰。
喝完药，师兄弟俩坐在院子外的石桌旁，一人一颗松子糖嚼着，望着被纷纷竹叶切碎的天幕。
方拾遗想：若是能一直这样平静就好了。
他喜欢山海门的一草一木，喜欢那群跟在他身后师兄长师兄短的弟子，喜欢故意板着脸装作不近人情的师长们。
他也喜欢药谷，这儿宁静悠然，像块世外桃源，却人人入世，心怀慈悲，悬壶济世。
还有那些渺小却努力生存的凡人，山间的灵精野怪，人世处处值得喜爱，值得细细品味。
被筛下的月光细碎如雪，抖落到方拾遗脸上，明明清冷的月色，却映出了满脸的温柔。
孟鸣朝支着肘，托着下颔，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师兄比月色还好看。
他心里蓦然升上了这个念头，不知为何，喉间有些干渴，不安地用手指蹭了蹭粗粝的石桌边缘，舔了舔唇角，小心收回了目光。
隔日一早，被修理过的虞星右精神饱满地跑来竹院折腾。
孟鸣朝起床气比天大，脸阴了好久，额角突突地跳，要不是方拾遗在，早提起这倒霉孩子一顿打了。
虞星右大大咧咧的，完全没注意孟鸣朝寒冬似的眼神，热情地拉着师兄弟二人在药谷四处乱转，路过某个药园时，指了指其上的山崖：“我就是从那儿掉下来的。”
方拾遗虚心请教：“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阁下是怎么想的，雷鸣电闪的，跑到山顶放风筝？”
虞星右一抹鼻子，嘿嘿嘿笑：“我听说那样会被雷劈，忍不住想试试……”又嘀嘀咕咕：“都是虞左辰骗我说修士不会遭雷劈。”
虞左辰在旁边不声不响了几个时辰，闻言吐出个字：“蠢。”
方拾遗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差点呛出的笑意：“往后若是至大乘境，渡劫飞升之时，你就知道会不会挨雷劈了。”
“别了。”虞星右面有菜色，“试过一回就够了。拾遗兄，你不知道谷内那群老头有多可怕，那悔过书我写了整整二十回！次次都说我写得不够诚心，我干脆就给每棵被压死的灵药都写了篇祭文。”
“怎么写的？”
“吾兄十叶灵华草，弟子不慎致你被害，十余日来，心神难安，日日在兄墓前扫撒落泪……”虞星右见旁边的师兄弟笑成了一团，讪讪道，“现在山上还有我给那几株灵药立的衣冠冢呢。”
方拾遗笑得肚子疼：“衣冠冢？”
虞星右：“可不是，灵药都拿去炼药了，就是上次在那林子里给孟师弟吃的那个。”
方拾遗：“哈哈哈哈！”
孟鸣朝寒了一早上的脸稍稍解冻，也弯了弯唇角。
虞星右这才笑眯眯的：“哎呀，拾遗兄，你家小师弟可真不好哄，总算笑了。”
方拾遗笑着揉揉俩少年的头发，心里感慨万千：“有心了。”
孟鸣朝隔着被揉乱的头发，瞥了眼虞星右。
忽然就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师兄弟俩在药谷蹭了几日，迟迟没见宗主回来。
洛知微也觉得奇怪：“师父与师祖已经出游几月，按理该回来了。”
方拾遗知道，老宗主大抵是带着宗主去寻解毒之法了。
他来药宗的本意是想将孟鸣朝放在这儿，顺便寻老宗主说点事——师父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内容又惊心动魄，他那时心神大乱，很多细节来不及琢磨，想再问问。
知晓的人都在努力奔走。
方拾遗默默点头，也不说什么，又耽搁了两日，收到推辞不过的各种丹药若干，赶紧拎着孟鸣朝跑了。
离开时又是那条羊肠小道，送他们俩的还是那师兄弟三人，虞星右和方拾遗很对胃口，恋恋不舍：“以后还要常来玩儿啊。”
方拾遗笑着点点头，蛋蛋摇身变大，正要上去，洛知微的眸光闪了闪，轻咳着给方拾遗传音：“路过鹤鸣庄时……切莫骑着这灵兽这么招摇。”
方拾遗差点一头栽下去。
※※※
521也快落（？）

第31章
一出药谷，严冬的气息便迎面而来。
灿漫春花与轻薄冰雪仅仅一线之隔。
得知孟鸣朝身体虚弱是因着旧伤后，方拾遗更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他就摔碎了，出谷之时，干脆把孟鸣朝裹进雪白的斗篷中，团团塞进一簇毛里。
他倒是轻便，只穿了身暗蓝色锦衣，在北风里瞧着单薄，脸容被衬得冷白，好在舒眉笑眼，破开了一冬寒气也似，迎着风雪站起来，丝毫不受影响。大猫如履平地地走在积雪上，小心地伸过来条尾巴护着他，挡开迎面的冷风，防止他掉下去。
方拾遗失笑，捏了捏蛋蛋毛茸茸的尾巴尖尖：“继续往北走吧。”
孟鸣朝仰头看他：“我们去哪儿？”
方拾遗想了会儿，又坐下来：“前几年随长老们下山时，有次不慎走散，被邪修妖族追杀，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几个散修朋友……哎，做什么。”孟鸣朝靠过来，抖开斗篷一角，将方拾遗拽了过去。
宽大的斗篷罩了俩人，暖意细细密密传来。斗篷一角在风中猎猎而飞，与大猫雪白的皮毛浑然一色，一时远远望来，雪白的猫背上只有两颗黑脑袋和一颗黄脑袋。
黄毛脑袋歪了歪头：“啾？”
“师兄不冷么，”孟鸣朝搓热了手掌，握住方拾遗的双手，认真给他捂着，半晌没听他说话，抬起眼来，浅色的眸子倒映着一方浅浅的天光，瞧着有些冷清。
方拾遗不畏寒冷，不过也没推拒小孩儿的好意——长大了，懂得心疼师兄了。
他舒心极了，眯眼瞅了瞅孟鸣朝俊美青涩的侧容，止不住乐起来，抽出只手，伸手抓来条尾巴卷在身后，闲散地靠上去，嗓音里有了几分惓懒：“那些朋友人很好，很仗义，临别时，还赠了我几坛酒。”
“白玉楼？”孟鸣朝耳尖微动，恍悟。难怪方拾遗能拿出连财大气粗的萧明河都只能眼巴巴的“一江春水”。
“嗯。”方拾遗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白玉京是中洲最为繁华的城池，来往散修无数，消息流通快，若想知道些什么，上白玉京打听再好不过。我有点想打听的事，正好去拜访下那几位朋友。”
名门正派大多瞧不起散修，觉得那是群“三教九流”，“乡野莽夫”，很少与之为伍，白玉京虽颇为特殊，但到底是散修的地盘，最初白玉京出现时，还没人在意，后来愈发壮大了，各大世家门派才惊觉散修也集结了股不小的势力。
凡人口口相传的“极乐大世界，天上五十楼”便是指白玉京。
这座漂浮在半空中的白玉城池，自然不止五十楼，里头鱼龙混杂，什么都有。太乱的地方总需要个人出来镇场，于是城主便在五十年内功力与威望最高的修士中挑选，由众散修投石表决，拥有城主令的修士，能号令城中所有修士，甚至能移动白玉京。
不过散修大多逍遥不羁不理事，拿着城主令当铲子的都有，就没正儿八经行使过城主权利。
那是个近乎隔离正统的地方。
名门正派自然看不惯、更不允许有这种地方，可又奈何不得，只能纠集五大门派，态度强硬地派去了巡守弟子——说是巡守，其实就是为了盯着这群不安分的散修，怕他们搞什么幺蛾子。
这就使得大部分散修与名门正派的弟子关系……不如何。
其中不少弯弯绕绕，方拾遗纵使以前不懂，现在也明白了，他在心里想完，看了眼孟鸣朝素白的小脸，绝口不提。
他舍不得让孟鸣朝沾染这些。
孟鸣朝垂着眸光但笑不语。
他也曾流浪多年，对许多事通透敏感，又看过几本关于白玉京的杂书，听两句就明白了。
不过方拾遗不想让他知道，他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方拾遗揶揄：“到了白玉京可得跟紧我，我们小美人这么好看，当心给坏人拐走了。”
孟鸣朝难以言喻地看他一眼。
鸣鸣深沉地啾了一下：全天下估计只有你才敢拐他。
蛋蛋默默摇了摇尾巴附和。
“啧，”见他不信，方拾遗恐吓，“小鸣朝，你不懂，世人大多有两面，有的人会把恶的一面藏起来，把你骗过去，啊呜一口就把你吞了。”
鸣鸣：“……”
蛋蛋：“……”
如果真有那么个不走眼的，大概会被孟鸣朝啊呜一口吞了。
孟鸣朝含笑眨眨眼，假装害怕地缩过去：“那师兄要保护好我啊。”
方拾遗：“听话点就罩着你，不听话就卖了。”
孟鸣朝扬扬眉，好笑道：“那师兄觉着我能卖多少？”
虽然还未真正入世，可他自睁眼就有种天生的直觉，能敏锐地分辨出大部分人的善意与恶意。
他浑浑噩噩流浪的那段时间，善良的书生给了他几口吃的，一时兴起给他取了个名，他察觉得出那是善意，便接纳了。
方拾遗将他抱出棺材，冲他微笑给他糖吃，那股温暖的善意像冬日里一簇火。
所以他跟着方拾遗走了。
方拾遗反过来捏了捏他的手指，道：“小师弟价值连城，一个白玉京也抵不上。”
说笑完，他理了理斗篷，俩人裹在里面，靠在毛茸茸的大尾巴上，他又开始翻看玉简，孟鸣朝则帮他看那些奇形怪状的妖族文字。
看着看着，孟鸣朝掀起薄薄的眼帘，看了眼方拾遗，忽然笑了。
药谷在视线里飞速远去，最后化为白色的一线，隐没在天边。
十天后。
大雪纷纷，夹杂着忽如其来的冷雨迅疾落地，在茫茫大地上溅起层层白雾。
今年的冬日尤其冷，附近的一条小河已经接近干涸，浅浅的水面上也结了层厚厚的冰，隐约能听到细微的流水声。
粉色的肉垫踏到地上，穿过冷雾，懒洋洋的眸光往前一掠，娇软地“喵”了声。
方拾遗探头来看：“嚯，总算找着了。”
前方是一座荒城，城墙塌了半边，断壁残垣之内，隐约可以觑到同样破败的一圈儿房屋。此时天色已暗，屋檐连成条单薄的线，远远延伸出去。
三个时辰前，方拾遗察觉到附近有异常的灵力波动，却遍寻不着，好在蛋蛋争气，嗅着气味便寻了过来。
跟萧明河一样好使。
“谁会在这种地方布下结界？”方拾遗的手搭在孟鸣朝肩上，认真提问。
孟鸣朝扫了眼附近——荒城附近游荡着数百走尸，有些看起来刚死不久，血肉翻飞地展示着自个儿的新鲜程度。他们徘徊在城外，却始终没有进去过。
但是蛋蛋嗅出了里面有活人的气息。
“邪修吗？”
方拾遗：“不见得。怕就闭上眼。”
孟鸣朝听话地闭上眼。
方拾遗抽出望舒，跃到地上，大猫紧跟在他身侧。两个大活人一出现，那些走尸嗅到新鲜血肉的味道，立刻团团围来。
孟鸣朝两手捂着眼，透过指缝瞅着方拾遗。
方拾遗的剑法是温修越亲手教的，干净利落，和他本来喜爱的花言巧语比起来，简洁凌厉得像两个人，一招一式丝毫不拖泥带水，手起剑落，一剑串五个，动作熟练，大概是少年时串山鸡串出来的本事。
身法很漂亮。
偷偷摸摸看了会儿，孟鸣朝干脆放下手，托着腮，光明正大地看方拾遗斩杀那些本该在黄土之下好好安息的走尸，眸中闪动着细碎温柔的光。
片刻，他的笑容忽然凝了凝。
天色在最昏暗的瞬息，破损的城墙废墟之上，竟站着个模糊的人影，无声俯视着方拾遗。
孟鸣朝抬了抬手。
那道人影像受了什么冲击，捂着胸口差点滚倒在地，但反应极快，转身就逃，瞬间消失无踪。
“跑了。”孟鸣朝拨开额前碎发，喃喃道，“师兄在这儿，不好去追……”
话音在看到方拾遗走回来时戛然而止。
望舒剑身上沾满了血迹，方拾遗蹙了蹙眉，甩去了血水，抛出一把符纸，落地化为没有面目的符人，一部分搬尸体，一部分挖坑，挨个掩埋了。
“怎么了？”方拾遗仰头看向孟鸣朝。
孟鸣朝下意识把头发拨回去，小心掩住额头，双手背在背后，脚尖一下一下蹭着软软的毛，露出温良无害的笑容，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第32章
荒城用自身诠释了何为“破败”，不仅城墙垮了半边，城门也很精彩。
上头血迹斑驳，推开了半条缝，有被抓挠火灼的痕迹，透过缝隙，隐约能见到夜色下空寂的长街，住人有点勉强，闹鬼倒是在行。
方拾遗蹲着钻研了会儿，发觉城门上除了蹭着的已经发黑的血迹，还有肉沫似的、掺了残破的指甲和黑色的头发丝的东西。
鸣鸣蹲在他头顶，意味深长地啾了声：何不食肉糜？
方拾遗：“……”
忽然有点反胃。
孟鸣朝跟在他身后，裹在斗篷里，抱着猫，在夜色下雪雕玉砌的，像个世家里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俯下身来，冰凉的气息吹拂过脖子，冰雪似的：“师兄？”
“没事，”方拾遗生起层鸡皮疙瘩，赶紧站起身，挡住他的目光，“看来找到了个耗子窝。”
孟鸣朝从善如流，将目光转到他身上。
“先进城看看。”方拾遗望了眼这经历丰富的城门，实在不好用手去推，顿了顿，朝蛋蛋扫了一眼。
蛋蛋立刻把自己缩成个没有头的毛蛋子。
他啧了声，又摸了摸腰间的望舒剑。
望舒嗡嗡颤鸣起来，大有他要是拿它抵开门，就自我了断的意思。
目光再一转，方拾遗就和旁边那双琉璃色的清澈眸子对上了。
“……”
“……”
“师……”
方拾遗头疼：“打住。”
他心想，你就算了。
这群娇生惯养的。
深感自己肩头沉重的大师兄无奈叹气，掀起眼帘，瞄了眼城门上已看不清的城名，暗道一声“得罪”，动作却不客气，抬脚就踹。
沉重的“嘎吱”一声拉得老长，缓缓打开，一股尘灰夹杂腐朽的气味扑鼻而来。
长街上一片狼藉，屋脊损毁，四处都蒙着层灰色，晚风拂来股腐朽的血腥气。
方拾遗不太放心，忍不住又摸出一叠符箓，往孟鸣朝手里塞，认真教他：“遇到妖族扔这个，遇到邪修扔这个，遇到鬼怪扔这个，实在不行就喊师兄。”
孟鸣朝听得两眼弯弯，欣然收下。
方拾遗拍了把大猫：“带路。”
大猫不满他这待狗似的语气，呼噜着收起爪子，挠了他一爪，跳到地上，循着气息迈去步子。
“师兄，方才城墙上有人。”
“怕不怕？”方拾遗倒是不惊讶，悠哉地抱着手，闲不住似的，随时扫视着四下。
孟鸣朝望着此前出现人影的方向，闻言收回目光，温声说：“有师兄在，怎么会怕。”
方拾遗听得通体舒泰，喜滋滋地想着小师弟还是依赖自个儿，刚想开口，蛋蛋已经停在了一座宅子前，止步不前了。
“找着了？”方拾遗俯下身，让大猫跳到肩上，扬扬下巴，打量了眼这宅子。
大概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宅子，从外头就能看出极大，可惜也一副破败相。
这一路走来，四下的痕迹都已显得很古旧了，瞧着像已过了好几年。
大抵是前些年妖族和邪修暴.乱时遭的劫。
这种地方要是还有活人的痕迹，要么不是个正经活人，要么就是邪修了。
大门上没积灰，还算干净，方拾遗正要伸手推开，孟鸣朝忽然不声不响地拉了他一把。
他的脚步一定，这才发觉，整个宅子外头罩着层水波纹似的结界。方拾遗赞叹一声：“眼力不错。”手欠地伸手一摸，指尖立刻被什么刺了一下，迅速冒出了点点血珠。
“还有点扎人。”方拾遗低头看了看，不太在意地甩了甩，喃喃，“但是不像邪修的一贯风格，邪修排场可比正道还大，呆的地方要么鬼气森森要么戾气横生，角落里一堆骷髅一堆腐尸，隔老远就能嗅到那股味儿，防护结界也是能杀人的……”
嘀嘀咕咕的碎话还没蹦跶干净，他的手就被孟鸣朝忍无可忍地一把拽过，毫不犹豫地将受伤冒血的手指含进口中。
温热的唇舌裹着冰凉的指尖，触感实在怪异，方拾遗给他吓了一大跳：“小孩儿，放嘴！”
孟鸣朝略略掀起眼皮瞅他，修长的眼尾似乎挂了点似笑非笑的味道。
那眼神实在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该有的。
脸庞素白秀丽，唇角一抹血红，颇有点惊心动魄的艳丽。
甚至还有点妖，邪气横生。
只是这种感觉只过了一瞬，孟鸣朝又低顺地垂下了眼，小心地舔去他指尖的血迹，恢复以往的纯良无害，像只担心主人受伤的小兽。
错觉吗？
方拾遗莫名觉得尴尬，总算将手指抽了回来：“死不了，急什么，若是有毒怎么办。”
孟鸣朝笑了笑：“若是有毒，就陪师兄一起中毒。”
他唇角还沾着点血，似有所感，伸手抹去那道血迹，指尖缀着一点鲜红，像打落在雪地里的南天竹。
方拾遗正要把毛茸茸的鸣鸣递过去给他擦擦手，就见这小孩儿动作自然地伸出鲜红的舌尖，舔去了唇角的血。
像个要人性命的艳鬼。
方拾遗：“……”
祖宗。
方拾遗移开视线，心里痛骂自己。
天下美人多得是，他居然频频对小师弟产生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禽兽不如！
骂完自己舒坦了点，方才那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总算消了，方拾遗摸出张金色符纸，往前方结界上一弹。
顺便没话找话地给孟鸣朝讲解：“世间术法结界无奇不有，总有那么几种闻所未闻的，我没感觉到什么杀气，才伸手试了试……这是易先生教的符箓，只要不是大凶大煞的，都可以化为一体，带着咱在不惊扰人的情况下潜入。”
孟鸣朝抬起脸时，已经是乖巧的小师弟了，眨巴眨巴眼，做出恍然大悟状。
方拾遗见他毫无异状，心里又衰了一道——果真都是眼花，他这是年纪渐大，见美则淫？
失魂落魄的大师兄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不再那么亲密无间地靠着小师弟了。
小师弟长大了，总该注意些距离才是。
符箓无声无息融入结界，片刻便露出道可供一人通过的口子。
进去之前，方拾遗踯躅了下。
里头不知深浅，外头也不见得安全。不论是将孟鸣朝带进去还是放在外头，都不太放心。
若是有个香囊，可以将孟鸣朝装进去挂在腰间就好了，愁人。
方拾遗婆婆妈妈地想完，下山之际就塞给孟鸣朝不少护身法宝，现在又把身家都掏了出来。孟鸣朝啼笑皆非，伸手按了回去：“够多了，师兄，给自己留点儿吧。”
方拾遗唔了声，想想还得靠自己保护小美人，勉强答应了，提着望舒剑，率先进了宅子。
眼前场景倏然变幻。
五进五出的大宅子，居然有些许生气，不似想象中在结界后充满糟污之气，比想象中好了不少。
没有邪修惯有的那一套，方拾遗颇不习惯，也更谨慎。连进两门，领路的蛋蛋的脚步才终于停下，跑进西厢房，转进一个角落里，刨了刨地面。
方拾遗轻轻踹开它：“猫爷，恕我直言，不想被当狗对待，就别做这模样……唔，在这底下？”用剑敲了敲地面，声音果真闷闷的。
“何必遮遮掩掩，这方圆几十里统共这么一座荒城，前后无人，就是有人也不一定发觉此城，更别说追到这儿来，这些邪修，本事没多少，钻耗子洞的功夫倒是不错。”
他心头纳闷，让孟鸣朝退了几步，略一使劲，撬开了地砖。
“咻咻咻”的几声，撬开瞬间，迎面就是几十支泛着寒光的短箭。
来势汹汹，可惜拙劣得很。方拾遗眼也没眨一下，轻描淡写一伸手，抓住那把短箭，稀奇极了：“邪修改吃素了？”
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方拾遗招呼着孟鸣朝，闲庭信步地蹿下地道。地下漆黑一片，埋了不少类似的机关，方拾遗走哪拆哪，不消片刻，手里已经握了一把短箭长.枪。
轻快地挪到一道暗门前，方拾遗扔了那把东西，彬彬有礼地敲了敲门：“得罪，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里头沉寂一瞬，立刻传出呜呜咽咽的绝望哭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一声唤起一声，转瞬就哭成了一片。
方拾遗：“……”
方拾遗摸了摸自己走哪儿通吃哪儿的俊脸，纳闷地转头问小师弟：“我有那么凶神恶煞？”
一转头才发现不得了。
小师弟不见了。
※※※
么得事，稳住，目前没啥影响，还能写

第33章
方拾遗后背蓦地一凉，悚然大惊：谁掳走了小鸣朝！
蛋蛋和鸣鸣也齐齐炸毛：谁活腻了敢掳那个煞神？！
惊乱只在一瞬，方拾遗不是心智不熟的少年了，迅速镇定下来，两指一搓，冒出一簇火，照亮了地道。
四下什么痕迹也无，别说邪气，妖气也很微弱。
他略一琢磨，摸出带着孟鸣朝灵魂印记的玉盘，见上头的一点印记光芒大炽，完好无损，先松了口气。再想到他塞给孟鸣朝那堆东西，又松了半口气。
那些法宝符箓，大多是温修越和各位师叔前辈相赠，就算来了个厉害角色，一时半会儿也伤不了孟鸣朝。
方拾遗稍稍宽心，按下焦虑与担忧，直接一脚踹开了暗门。
里面的石室出乎意料的宽敞，只是再宽敞，塞满了凡人也显得拥挤。大抵是因为方拾遗无论是下地道还是开门，姿态都不像个好人，暗门一开，嗡嗡的哭声就更响了。
一眼望去，数百人委委屈屈挤在石室内，男女老少，环肥燕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差点厥过去。
方拾遗：“……”
纵横修仙界十几年，谁见都给个笑脸，头一次遇到这种阵仗，略有点不适应。
“……这位大人，这位大人！求求您饶我们一命吧……”
哭声将恐惧带至最高点，隔得最近的一个山羊胡子神色惊惶，咬了咬牙，忽然砰地跪下，砰砰砰就是几个响头，可见是个膝下无黄金的。
附近哭到昏厥的一群人见此，竟然收了声，齐心协力骂起那人来：“没骨气的东西，上仙才为了我们受伤丢了神通，你就跪起来认爹了！”
山羊胡子也是个嘴皮子不饶人的，趴在地上还能转过头反唇相讥：“像你们这样哭哭啼啼地等死，就很有骨气？”
一堆人吵成一团，由嗡嗡哭声转为嗡嗡哄闹声。
方拾遗：“……”
方拾遗捏了鸣鸣两把，勉强压压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开了口：“我说，诸位。”
石室内声一消，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畏惧地望来。
方拾遗面无表情，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脸上写着很想杀人？”
众人仔细一看，犹豫了下，怯怯地点头。
小师弟丢了，是挺想杀人的。
方拾遗压下心底冒出来的火，活像变戏法，转瞬就从张阎罗棺材脸变得笑眯眯的，语气温和：“诸位安心，在下师承正道，没有残杀无辜的爱好——此地发生了何事，多久了，作恶者是何人，在何方？烦请这位老先生一一说清楚，我丢了宝贝，急着去寻。”
被点了名，所有人的视线刷地投射过来，山羊胡子僵了僵，被这堆目光压得冷汗直流，干笑两声，谨慎地拜了拜方拾遗，拖长了调子：“大人问的这些嘛，说来话长……”
方拾遗打断他：“那就长话短说。”
“……”山羊胡子又虚了一截，诚惶诚恐地又拜了拜。方拾遗蹙着眉一挥袖，清风托起了那人，笑得不太温良：“我不是庙里供的泥人，客气了。”
山羊胡子擦了擦汗：“如大人所见，此城受邪魔那个歪道，侵扰许久了，我等……已经在此藏了两年，外头都是些走尸，还时有邪修来抓人去试毒，我们都不敢出去，只能做些机关，以防一二。”
方拾遗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话，很给面子地没笑出声，和善地点点头哦了声：“是吗。”他扫了眼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可是我看诸位都不像是辟谷成功了，藏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两年多，莫非是要一起得道成仙了？”
吞吞吐吐，藏着掖着，必然有鬼。
山羊胡子又擦了擦汗：“大人有所不知，这宅子原是此城首富所在，地道下藏着许多吃食……”
方拾遗好笑：“我看着不像个好人，难道就像个傻子？”
四周静了静。
方拾遗实在没脾气了。
孟鸣朝不见了，他心里又慌又空，冷意直从指尖往心里钻，眨一下眼眼前都会闪现出不好的画面，只能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望舒剑柄，以此平复心情，没心思和这些人周旋：“说句不好听的，在场各位还不够我一剑串的。若我是邪修那边的，你们开不了口，我也没必要与你们周旋。”
山羊胡子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似乎开始动摇。
方拾遗等了片刻，还是没有人说话，叹了口气，抱手依靠在门边：“诸位既然有诸多顾虑不愿实话实话，那便回答后面的问题吧，邪修在何处？”
这回山羊胡子回答得飞快：“就在城中！”
方拾遗一点头，提着剑转身离开。
一伙人没料到他这么果断，愣了愣，赶忙扒到门口伸长了脖子看。
方拾遗已经没影儿了。
此时暮色四合，整座城中毫无声息。
方拾遗循着罗盘指引的方向，在残垣断壁间纵横腾挪，鸣鸣趴在他头顶，蛋蛋跟在他身侧，警惕地四处张望。
不消片刻，指针轻颤起来。方拾遗脚步一顿，抬起眼。
最后一点天光下，高楼被拖曳出长长的影子，罩在那片阴影之下的，是数不清的走尸。
还有坐在檐角的一个人。
那人穿的衣物仿佛浸了血，黑中泛红，远远的就能嗅到一股不好的味道，手上系着一串铃。
方拾遗不言不语，拔剑相向。
对方倒像是对他颇感兴趣：“你就是传闻中的方拾遗？”
一般这样问的分三种，好奇的，想结交的，想杀他的。
方拾遗早已习惯，剑尖斜斜指着地面，微微一笑：“谬误，方某不活在传闻里。”
那人也假意笑了一下，抬起手，轻轻一晃。
清脆的铃声响起，漫无边际在地上相撞的走尸蓦地有了方向，朝方拾遗围来。
晚风轻拂，卷来股恶臭的尸气。方拾遗甩了甩胳膊，没有管那些走尸，直接朝着那人冲去。
控尸人没料到他这么不讲道理，愣了一下，转身就想跑。
方拾遗很清楚，这些邪魔外道急功近利，修炼之时不肯稳打稳扎，喜好借外物，许多本领不如何，阴招损招倒是多。
尤其是这些控尸人。
只要打蛇打七寸，他们也翻不出什么浪。
方拾遗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守在附近的凶悍走尸，就把这人踩在了鞋底。
没了铃声，那些走尸又茫然地开始徘徊。方拾遗含笑碾了碾脚下的脑袋，和声道：“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控尸人一阵大骂。
方拾遗充耳不闻，垂下眼看着他：“只要你告诉我，我家小师弟现在在哪儿，就饶你一命。”
“你家小师弟？”控尸人眼神茫然。
方拾遗冷冷看着他：“别装蒜。”
控尸人大叫委屈：“我们不过是寻个安生的地方修养修养，你一来就斩杀我们的护卫，现在又来找麻烦要什么小师弟，传闻里的方拾遗可不是这样的无赖！”
“……”方拾遗一时摸不准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蹙眉打量了他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放开脚。
控尸人狼狈地垂着头，悄无声息地抖了抖袖子，袖间寒光一闪，还没来得及发力，手上便传来一股剧痛。
方拾遗踩着他的手，没什么表情：“亏吃多了，有点经验，不好意思。”
话毕，他正想直接废了这人的功力，后方陡然响起声撕破长空的哨声，走尸瞬间暴.动，脑后袭来数道暴烈风声。
方拾遗头皮一麻，反应迅捷，连结三道印，撒出符箓，飞身一躲。符咒与印拖延了一瞬，他成功避开，方才站的位置上扑来几只泛着紫光的铁爪。
倒在地上那个控尸人运气不佳，脸直接被铁爪撕开了，血流满地，青紫色迅速蔓延到他全身，他只来得及发出声不似人的惨嚎，就没了声。
邪修向来如此，不论敌我。
方拾遗心底一寒，极快地掠过地上的人，眼神彻底冷下来。
飞快赶来的几个邪修不与他废话，更不讲什么单打独斗的道理，几人随着尸群合围，团团逼来。方拾遗丝毫不慌，脚下沉稳，剑式未乱，虽处于下风，一时也没人奈何得了他。
鸣鸣长啾一声，扑腾着翅膀飞出去，肥肥的一小团迎风长大，瞬间就变得三尺来长，尾羽修长，双翅一震，鸣叫声里竟然有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清越。
蛋蛋一爪一只走尸，守护着方拾遗的后背，鸣鸣抓住机会，猛地扑上去一啄，被啄的邪修惨叫一声：“我的眼睛！”
方拾遗竟然还有时间开口：“鸣鸣，不准乱吃东西。”
鸣鸣：“……啾。”
夜色蔓延上来了。
漆黑的夜色笼罩下来，方拾遗被逼得不断后退，正积蓄着反杀的力量，耳后忽然蹿出凉意，纵使反应极快，他的脸颊还是一痛，飞快避开，撩起眼皮扫了眼，是条不知何时横在那儿的细线。
若不是沾了血，一时也看不出来。
方才再往后退几步，就该是脑袋被割下来了。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被他把控得极为精准的节奏立时大乱，给一个邪修抓到机会，手中铁爪袭来，掀去了方拾遗肩头半片肉。
方拾遗倒嘶了口凉气。
那人阴沉沉地笑起来：“方少侠这一点血肉可真是难得。”
方拾遗飞快地挡住几支冷箭，躲避攻击时还得小心附近有没有蛛丝般的细线，轻轻笑了笑：“方某的命更难得，就不知几位拿不拿得下了。”
挑衅的话一出，走尸攻击得更凶了。蛋蛋幽幽看他一眼，不知道他到底是哪边的。
方拾遗只是笑着，继续有技巧地躲着。
同时在心里默数：还差三步。
这几人再按着他的预算走三步，就会陷进他躲避时放下的杀阵里。
大功即将告成，远处天边蓦然响起声丧钟似的钟声，“当”的一下，响彻此城。
在场的邪修和走尸同时一顿。
那几人皱起眉，没什么犹豫，立刻丢下方拾遗，转身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剩下的走尸扑来，拖延方拾遗的脚步。没了控制尸群的人，这些东西好解决得很，方拾遗三两下解决了，拔脚就往那边走去。
还没跑远，后头就响起熟悉的声音：“师兄。”
方拾遗下意识拉了拉破损的衣物，挡住受伤的肩头，甩去剑上的血，转过身。
孟鸣朝从街角探出身子，飞快跑到他面前：“师兄……你没事吧？”
他盯着这张熟悉的脸看了会儿，弯下腰，染着血的手指轻轻搭在他肩上。
“你不是鸣朝。”
面前的人身子僵硬了一瞬，急急张开口想辩解。
方拾遗拂开他额前的头发，语气柔和地打断了话头：“给你个机会，告诉我他在哪儿，抑或被我扒皮抽筋，看看这张皮下是个什么东西。”
※※※
最近破事有点多orz

第34章
空气中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孟鸣朝低下头，似乎很委屈：“才一会儿不见，师兄怎么就不认识我了？”
方拾遗漠然地望着他。
这种态度太过坚决，甚至还有几分不开玩笑的杀意，“孟鸣朝”微微哆嗦了一下，慢慢抬起脸，用那张熟悉的漂亮脸庞露出个陌生的表情，有些诡秘，也有些惊奇：“你和传闻里说的不太一样。”
方拾遗不咸不淡地问：“哪不一样？”
“传闻里的方拾遗仁善和蔼，做事必留一线，就像方才你只打算废了那人的功力而不取他性命……”假货指了指附近那团惨不忍睹的邪修尸体，“怎么到了我就这么狠绝。”
方拾遗微微一笑：“你是在质疑我不会下手？”
“……”假货望了望他的表情，一阵毛骨悚然，赶紧摇头，“算了算了。”
“一股骚气。”方拾遗捂了捂鼻子，毫无保留地展示出自己的尖酸，“再顶着这张脸说话，我就动手了。”
假货委委屈屈地扬起袖子，往脸上一扫，面容变换，又是张熟悉的脸——方拾遗的脸。
不等方拾遗说话，噌噌噌变得一丈高的蛋蛋尾巴一扫，一巴掌把人按在地上，从喉咙里发出低沉威胁的呜呜声。
假货吃了苦，终于老老实实地变幻出真正的模样。瞧着不过十五六岁，面容苍白姣好，眼眸细长，带着股说不清楚的妖媚气。
方拾遗凉薄地扯了扯嘴角：“若是我没猜错，地道里那些人吞吞吐吐，不肯说实话，就是为了维护你——怪哉，这世上居然会有凡人想保只狐妖。”
蛋蛋见方拾遗点头，矜持地放开爪子，少年被踩得狼狈，这才勉强爬起来，冲他揖了一礼：“方仙师，我等绝无恶意。”
方拾遗：“你要是有恶意，方才在地道里就被我逮出来直接斩了，那些人瞧着也不像被魇住了。”
少年苦笑了一下：“实在得罪，我也是方才才知道阁下就是山海门方拾遗。尊师弟被我卷去了个安全之地，尽管放心。”
“带路。”方拾遗扬了扬下巴，“最好别真有什么事，我也不想随便动手。”
少年弯了弯腰，领着他往相反方向走去，解释道：“城外的结界是那些邪修布的，他们带着个东西，那东西失控了，暂时只能躲在此处。宅子的结界是我布的，为了防那些邪修伤人。我在城门口见到你们二位，却被打伤，还以为你们是跟邪修一伙的……”
方拾遗纳闷：“打伤？没记错的话，我在城门外斩杀的都是些走尸，怎么阁下还扮成走尸去观察人间了？”
方某人这张嘴不收敛时说话实在欠打，少年默默忍了气，鼓起勇气：“是你师弟打伤的我。”
方拾遗哦了声，自行理解成孟鸣朝身上的哪件护身法宝察觉到妖气伤了他。
“但是见你们二位来到宅子后不似邪修，我就想挟持令师弟，假扮成他让阁下带那些无辜人离开此地，成事后再把令师弟送回去……”少年尴尬地挠挠耳朵，“本来只是想随便试试，没料到令师弟那么好挟持……早知道你是方拾遗，就不多此一举了。”
方拾遗失笑，笑得一点儿也不和善：“这么说，还赖我了？”
少年默默把脖子缩了回去，双手拢在袖中，嘀嘀咕咕：“和传闻里一点也不像。”
方拾遗面无表情，不跟他一般计较。
心想，换个人早把你一剑捅了。
走到一户废旧的小院前，少年伸手在半空里一抹，冲里面指了指：“人就在里面。”
方拾遗看了他一眼，从百宝囊中摸出根浮着符文的金色绳子，绳子似有灵性，一出来就冲着少年扑去，三两下把人捆了个结实，还体贴的露出一截绳头，给方拾遗牵着。
“捆妖绳？”狐妖不恐反喜，“只在传闻里听过，原来长这样！”
方拾遗忍着一脚踹去的冲动，拽着绳子往里走去。室内昏暗，好在还算干净，他大声喊：“鸣朝！”
空空荡荡，没有人回应。
方拾遗的眸光倏地冷下来，还不待少年反应，望舒已然出鞘，仿若一泓冷冷月光，贴着他的脖子。
“人呢？”
少年愣了愣，脸色也变了：“不该的，明明之前还在这儿……”
他一脸见鬼的苍白，看着倒不怕脖子前的剑，语气艰涩：“我能发誓，句句属实……除非是被邪修摸来了这儿，可是不应该的……”
方拾遗定定瞅了他几息，放下剑，冷漠地擦身而过。
少年连忙追上来：“你要去城北邪修待的那块地？那儿待着几十个邪修，还有个失控的玩意，连那群人都搞不定，你还受了伤，就这么冲过去就是送死！”
方拾遗脚步一停。
少年还以为劝住他了，松了口气，张张嘴还没说出口，脖子蓦然被什么掐住了似的，几乎喘不上气来。
方拾遗沉声道：“念你护佑着那些无辜凡人，我饶你一命。”
话毕，身影一闪，就要离开。少年拼着老命，挣扎着呛出来句话：“要去就带我去吧！是我惹的祸，我能变换成他们的模样混进去……”
正说着，远处又传来一声悠长的“当”。
方拾遗没理会他，轻身一掠，凌空而去。
这座荒城在遭灾前应当还算繁华，颇为阔远，方拾遗几息掠至，发觉这边有座寺庙，被邪修占据之后，顶上不再祥云萦绕，而是泛着丝丝不详的黑气。
前面的寺庙前空无一物，方拾遗握紧了剑，脑中嗡嗡响——他不敢想象孟鸣朝若是出事了，他会如何。
分明下山之际承诺好了要护好小师弟，小鸣朝又那样依赖他，却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掳走……师父出了事，是他伸手也赶不及的，可孟鸣朝出事，就是他的过错。
冷风迎面刮来，鸣鸣担忧地捉了下他的脑袋，方拾遗才觉出痛意，恍惚想起身上还有伤。
他面无表情地嚼碎了一颗丹药，肩头的伤缓缓愈合，提着剑落到地上，疑惑地扫了眼四下。
没有防护阵法，也没有人。
那群心思诡诈之徒，这么敞开大门迎客，可真让人不安。
蛋蛋摇身变大，亦步亦趋地跟着方拾遗，扭过头看向寺庙后，发出低吼。
方拾遗毫不迟疑，立刻赶去。还未靠近，就有股浓烈至极的血腥味飘来，令人作呕。
方拾遗又扫了眼灵魂印记，心里稍定，抬步跨入——
月亮恰好被阴云放出来，轻纱似的扑满了寺庙后院。
他看到了满地尸体。
地上的血蜿蜒成河，正巧流到他脚底。
站在院中的黑袍人背对着方拾遗，手插在面前的人胸口上。
血滴滴答答落下，那人惊惧欲裂的表情近乎扭曲。
黑袍人不紧不慢地一甩手，“嘭”的一声闷响，尸体摔在地上。
方拾遗眼皮狠狠一跳，心底发冷。
黑袍人擦了擦手上的血，终于转过身来，面容依旧笼罩在雾气中，金色的瞳孔神祇俯视人间般冰冷。
方拾遗默不作声地抬起了剑。
对方望着他，却忽然笑了：“好久不见。”
方拾遗简直不敢看这人间地狱，不堪忍受地闭了闭眼：“前辈与这些人有仇？”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惹了不该惹的人。”黑袍人淡淡说着，观察他的表情，扬扬手，满地的残肢碎尸便都消失了，连同血迹也没了踪影，空气里弥漫着墙头的梅花的冷香，也不知是幻术还是什么。地上居然还有几个能喘气的。
方拾遗想想这人几次三番冲孟鸣朝下手，眉心就一阵狂跳：“……我师弟呢？”
黑袍人冷嗤了声：“也就你会那么惦记着他。”
方拾遗充耳不闻，再次问：“我师弟呢？”
“啧。”黑袍人不耐烦，“还活着。有问题问这几个，我还有事，不陪聊了。”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身影忽如风一般，散得干干净净。方拾遗拦截不住，只能沉着脸，蹲下来用剑拍了拍在地上哼哼的邪修。
地上的几人摊成死泥，瞅着出气多进气少，方拾遗检查了一下，发现这几人身上的伤不太一样……其中有几个还是此前围攻他的那批。
有几人显然是被黑袍人那样黑虎掏心给直接弄出来的伤，另外几人却是剑伤。
“我师弟在何处？”方拾遗很快忽略了那点疑惑，冷冷地问，“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地上那人嗬嗬喘了几口气，听清他的话，眼底迸发出惊恐来。
方拾遗又问：“谁来过这里？”
邪修挣扎了会儿，蹦出两个字：“两个。”
“什么？”
邪修一阵抽搐，身上的血淌个不停：“杀……杀了我吧……”
方拾遗道：“你若是不答，我就将你们扔在此地，什么时候得个解脱，看各位自己的造化。”
“……”
“后……后面……”
那声音太小，方拾遗没听清，低下头凑近他：“在哪儿？”
“你……后面……”那人眼中猛地燃起凶光，一张嘴，竟然在口中含了暗器！
“师兄小心！”
电光石火之际，方拾遗腰间一紧，被紧搂着往后一拽，当空一柄长剑嗡嗡而来，一剑扎透了那意欲偷袭的邪修的头。
血喷涌而出，尽皆被垂在面前的长袖挡住了。
方拾遗嗅到股掺杂着点血腥气的淡淡药香。
身后的人气息冰凉，收紧双臂，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你吓死我了。”

第35章
一口大锅哐地砸来，方拾遗险些气笑了。
小崽子，谁吓谁啊！
腰间的手勒得太紧，几乎叫人喘不上气，方拾遗不想在小师弟前掉面子，不太乐意地掰了掰那双手。孟鸣朝本来不肯松手，注意到自己袖上浸透了鲜红的血，顿了顿，还是小心翼翼地放开了他，不让他沾上。
方拾遗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已经咽了气的人，偏头一看，孟鸣朝立刻把沾了血的外袍脱了，月色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浅色的眸子映衬出薄薄的脆弱，目光落在他肩头沾满了血的残破衣物上。
神色一瞬间有些说不出的阴沉可怖，可惜收敛得极好。
方拾遗蹙眉盯着孟鸣朝，见他完好无损，只是受了惊吓般，到口的话就咽了下去。
来时焦灼如焚，到了人面前却不肯多吱一声，他默不作声地抬起眉梢上上下下看完，扯出大氅把人一团，又看向那几个邪修。
孟鸣朝这才走到他身侧，声音很轻：“师兄，谁伤了你？”
温修越赠给孟鸣朝的听风剑，除了在山海柱上练剑时拿出来过，其余时候几近于摆设。此刻这把锻入了大妖肢体的利剑嗡嗡颤鸣着，从那个张嘴要偷袭的邪修嘴里扎进去，穿过后脑，直将他钉在了地上，只露出小截剑身与剑柄来，青石板上裂缝寸寸蹦出，洇着片血迹。
饶是方拾遗跟随长老下山历练几年，见识过不少，看到这一幕，眉心也禁不住突突直跳。
到这时他才恍惚觉得不对。
小鸣朝分明是第一次杀人……手怎么那么稳又狠？
人族比起其他族类，大抵多了些伪善的天性，对着奇形怪状的妖族魔族能痛下杀手，对上与自己同样形态的人，第一次下手时，却免不了迟疑惊惧。
方拾遗还记得第一次诛杀邪修后，当晚就梦到了那人死前的脸。
师父说他性情优柔寡断，也确是如此。
孟鸣朝不是自己想象中的纯白无害，方拾遗一时心绪复杂，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怅然——高兴在孟鸣朝并非毫无自保之力，怅然在孩子的的确确是长大了，他却还拿人家当小孩儿看。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将听风剑拔.出来，弹了弹剑身，上头的血迹污秽一同消散，递还给去时，半路却被握住了手腕。
孟鸣朝的手心是冰凉的。
“师兄？”孟鸣朝蹙着眉，满心担忧，“怎么了？”
方拾遗也不挣脱，就着那只手，将听风送回剑鞘：“没什么。”不等孟鸣朝追问，他继续道，“对不起……让你遭了罪。”
孟鸣朝柔和地瞅着他的脸，眼底的阴翳散了不少，摸了摸剑鞘，颇为顽皮地背起手，冲他笑了笑：“不怪师兄，那儿是那只狐妖的地盘，一时不慎被阴了也正常。”
方拾遗拉过他的手，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把了把脉，确定他没受伤，才点了下头，紧绷的肩头松下，满背冷汗。
附近几个疼得半昏迷的邪修被吵得醒了神，迷迷蒙蒙睁开眼，打眼就瞅见了离他们最近的孟鸣朝。
少年身影纤长雪白，在月色下有如剔透的冰雪，好看是好看，却也让人凉透了心。
模模糊糊的，他们脑子里浮上幅图景——月色辉映之下，夜风呼呼而过，寺庙中用于警戒的大钟“当”的响起，守护大阵碎裂成无数片。
提着长剑的少年闯进庙内，一路杀到后院。
地上血泊成河，偏生那少年脚步轻快，不染纤尘，注意到四周惊恐的目光，还彬彬有礼地颔首，下颔与脖颈构出条优美的弧线：“师兄不喜欢我染脏。”
微风拂开他乌黑的额发，一道火红的印记熠熠生辉。
随即他们锁在庙中的那玩意失控逃走，黑袍人从天而降，这少年不知影踪……院中被黑袍人翻搅成另一个地狱。
寒风从洞门刮来，几人涣散的目光一凝，看清那少年的侧影，陡然一个哆嗦，极度惊恐之下，竟然生出了力气，手脚并用疯狂往后爬去。
方拾遗察觉动静，随手掐了个诀定住他们，皱皱眉：“还得处理这几个。”
他也不急着出手，适才目光不是被黑袍人占了就是满心的孟鸣朝，都没怎么注意这庙内光景，此时仔细一瞧，就瞧出了不对。
散去血迹的地上连薄薄的雪也没了，便显出了地上勾画的大阵。
是一方锁魔阵。
见今也有不少所谓的“锁灵阵”“锁魔阵”，却都如小儿戏耍，不成气候。传闻里威力巨大的上古锁魔阵，早在几千年前的云谷大战里湮灭，留下只字片语，供后人瞎揣摩。
这个锁魔阵不见得是真正的上古大阵，但咒文繁复，阵内碎裂崩坏的灵石全是上品，显然也不是那些劣质货。
可惜坏了一角，已经失效。
方拾遗心疼得很，惋惜地摩挲片刻，走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邪修附近，伸手去拍隔得最近那个……半道被孟鸣朝截住。
孟鸣朝不赞同地看看他：“师兄，脏。”
那人翻着白眼，差点吓昏过去。
方拾遗瞅瞅自己一身的灰泥血迹，没感觉自己有多干净，看他神色认真，只好讪讪收回手，冲蛋蛋招招手：“来。”
蛋蛋：“……”
锋锐的猫爪子伸了又缩，缩了又伸，最后大猫还是没维持住自己的骄傲，耷拉着耳朵走过来，不耐烦地戳了下那人。
方拾遗指了指破损的锁魔阵，和颜悦色：“诸位在这儿养着什么呢？”
邪修神色惊惧，闭口不言。
孟鸣朝不太高兴：“师兄怎么不问我？”他也跟着蹲下来，师兄弟俩不讲什么仪态地蹲在一块儿，紧挨着，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孟鸣朝舒适极了，漂亮的眸子眯起来，“我来时见到了，是个浑身裹在麻布中的人，瞧着是个男子，麻布里渗着血……味道让我很不舒服。”
方拾遗稍稍一愣，冷雨溅雾似的，瞬间明白了：“尸王！”
好几年前，妖族邪修还躲在地缝里时，偷偷摸摸在中洲各处设局，将一村一镇甚至一城的人慢慢炼化成煞，投入个万人血尸坑。
最后用阴毒之法，炼出个浑身是毒的尸王。
萧凛与他对阵之时节节败退，不慎被擦破点油皮，都险些废了条胳膊。
妖族与邪修刚动乱时，尸王被牵引出来，连屠几城，煞名远扬，后面几年却渐渐销声匿迹。
结合此城境况一推敲便能猜出，大抵是尸王失控，邪修们自食其果，只能连忙找了个地方，先放下大阵镇住他。
方拾遗垂眸瞅着地上覆满血污的脸，眉心紧拧。
尸王显然已经脱逃了，一个失控的杀人兵器逃出去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略一琢磨，起身摸出几张传音符，三言两语说明此事，飞向山海门与附近的世家门派。
通知了此事，方拾遗才又低下头：“方才在院中的黑袍人，你认识吗？”
若是他所料不错，黑袍人所说的“有事”就是去抓尸王。
可他又有些茫然。
那个黑袍人伤了师父，害师父中毒，与群妖在一块儿，即使不是大妖之子，也是妖族的某个厉害人物。妖族正与邪修联手，这满院子近百的邪修，他居然说下手就下手？
他说这些人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是谁？
邪修嗓音沙哑地开了口：“我说了……你能给我个痛快吗。”
活不成了还死不去，比死了还痛苦。
方拾遗漠然盯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我见过……他……”他吐出血沫，哆嗦着道，“他是……啊！”
话没说完，他陡然发出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虫子似的在地上翻滚扭动起来，似乎有把看不见的刀在凌迟着他，只消片刻，他已经没有一块好皮，整个人浴在血中。方拾遗一震，试了几个法子，却都没能解救出他，院角结了一层凝着血的薄霜，方拾遗满头冷汗，那人已经一动不动了。
死得很彻底。
孟鸣朝不声不响地站在后面，小声开口：“师兄。”
方拾遗平复了一下呼吸，扭过头。
孟鸣朝指了指其他人：“……也都没了。”
见方拾遗的脸色有些惨白，孟鸣朝走过来，抚了抚他的背：“出去说吧。”
方拾遗扫了眼满院狼藉，抽出两道火符，往地上一扔，火舌燎起，转瞬就将后院的尸首舔舐进去。
方拾遗揉揉额角，领着小师弟与两只灵兽走出寺庙，真诚地觉得自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寺庙被邪修占据后，到处都泛着股不祥的死气与黑气，渐渐被燎起的大火吞入。夜色之下，火光冲天，浓烟腾腾。
明明也没做什么，方拾遗却觉得脱力，拉着孟鸣朝在下方的石阶上坐了会儿，拍拍下摆站起身：“走吧，该回去收拾那一屋子撒谎的人和那只狐妖了。”
孟鸣朝乖乖点头，低眉顺目的样子可爱极了，一点儿也看不出他出剑时的冷酷利落。
方拾遗瞧着眉目漂亮的小师弟，又来了兴致，擦擦脏兮兮的手，讨欠地在他脸上捏了把，笑意又爬上眉梢眼角，调笑的话还没出口，后方传来脚步声。
方拾遗和孟鸣朝一齐看去。
匆匆赶来的那人长着方拾遗的脸。
三人大眼望小眼：“……”
孟鸣朝面无表情地拔出剑，声音凉飕飕的：“变回去！”
狐妖吓得一个尿崩，刷一下，变成团白毛狐狸。
※※※
孟鸣朝：乖巧&#183;可爱&#183;又无辜.jpg

第36章
蛋蛋和鸣鸣齐溜溜睁大了眼：“……”
方拾遗：“……”
这还真听话。
被吓懵的狐妖懵了会儿，慢慢回过味来，怂怂地抖了抖耳尖，又变回了秀丽的少年模样，瞅了瞅孟鸣朝，总觉着这冰雕玉琢似的漂亮又脆弱的少年与此前有了什么微妙的不同。
让他心生惶恐畏惧，不敢造次，只能低头臣服。
他打了个哆嗦，小心地将解下的捆妖绳递还给方拾遗，瞄了眼火焰漫天的寺庙，小声问：“你们将那些邪修都解决了吗？”
“不是，没来得及出手。”方拾遗笑吟吟地接来，“本来打算去解决你，没想到你还送上门来了。”
狐妖脸色一白，耳朵都给吓出来了。
妖族与人族本就有着血海深仇，几千年前不死不休的局面纠缠到现在依旧无解，更何况前几年妖族与邪修肆虐时，杀伤无数凡人修士，修士们愤慨痛恨，只要见到妖族，就即刻斩杀，不留余地。
他还真是送上门来了。
方拾遗本没打算对这小狐狸下手，只是想到这狐狸掳走孟鸣朝就来气。
若这不走眼的狐狸是对他下手，他都未必会这么小气量。
越想越气的方拾遗眼皮子一垂，屁股稳稳当当地坐回石阶上，灵活地绕着捆妖绳……翻起了花绳。
孟鸣朝收回剑，淡漠地扫了眼这胆小的狐狸。
他五官六感敏锐，进城时就嗅到股不祥的气息，索性将计就计故意被抓来，想先来解决城中隐患，免得这群不长眼的伤到方拾遗。
谁料迟了一步不说，半路还杀出那个黑袍人，两人交手了几下，发觉方拾遗过来了，他才退下。
这狐狸也算阴差阳错帮了他一把。
孟鸣朝站在方拾遗身侧，伸手搭在他肩上：“师兄。”
方拾遗心想，小师弟怎么比我还心软。
想完了，才装作不太耐烦地扬起眉，扫了眼恐惧的小狐狸，把捆妖绳收起，起身大步流星地往那个宅院走去。孟鸣朝抱着剑与他并肩而行，蛋蛋载着鸣鸣三两步更上，小狐狸无措地左看看右看看，缩头缩尾地缀在后面。
方拾遗偏了偏头，没头没尾地问：“有名字吗？”
狐狸愣了下，连忙答：“单字里，我叫白里。”说着他羞涩似的笑了笑，挠挠头，“其实是没有姓的，捡到我的那个书生姓白，我就悄悄管自己叫白里了。”
“书生？说仔细点，你和那些人什么关系？”方拾遗有了兴趣，当听故事了，脚步一缓。
反正他离开地道前放了符人在那儿，万一出什么问题都能瞬间知道。
白里畏惧地望了眼孟鸣朝的背影，狡猾的狐狸吐不出假话，犹犹豫豫地道：“我出生不久后，爹娘被仇家寻来，我被狼妖伯伯叼着逃了出去，狼妖伯伯受伤死了，那时候我还是只化不了人形的小狐崽，正挨着伯伯哭，来了个书生，以为我是被狼叼出来的，心生怜悯，把我捡走了。”
方拾遗心想，你要是换个性别，这就是出话本子了。
白里不知道脸色冰冷的方拾遗所思所想，继续说：“没有爹娘在身边，我修炼很慢，一直是只狐崽子……书生卖字画一直养着我，我看着他长大成人，慢慢变老。他临死前我才学会化形，以人身见了他最后一面。”
“书生说他一直觉得我有灵性，是狐仙，大限将至的人可能瞧得出什么，他剩最后一口气时，求我护好城中凡人……”狐狸神色认真，“修仙之人讲究因缘福报，妖族也讲，他对我有恩，我就应了诺，一直守在城里，化身成城中一座庙里的神像，受些供奉朝拜，好加快修炼。”
方拾遗若有所思：“难怪那些人叫你什么‘上仙’，合着你从神像里跳出来，他们还真当你是狐仙了。”
白里讪讪的：“我天资愚钝，只能讨点巧。”
方拾遗一点头：“也好，左右不伤人。随后呢？”
“随后有一天，忽然杀进来好多邪修，领着数不清的走尸……”
白里望向城门的方向，目光里透露出一丝恐惧，“我，我打不过他们，对不起书生，没能保护剩下的人，竭尽全力也只守下了那点人。”
方拾遗脚步顿住。
白里茫然看他：“方，方少侠？”
“没事，”方拾遗双手拢在袖中，脚步又慢了一点，不知不觉间，与这怂狐狸的步调已经一致，两个俊秀的少年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他这才不紧不慢地道，“继续。”
白里没有狐妖一贯的精明，压根没发觉什么不对：“那些邪修有急事，没待多久，就只留下部分人。也是这样，我才能与剩下的较较劲，用家传的阵法护着宅子。可城门外游荡着密密麻麻的走尸，我带着他们也走不出去，直耗到最近，也精疲力竭了。”
末了，狐妖嘀嘀咕咕：“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昏了头脑，贸贸然出手。”
方拾遗这下全明了了，只觉得稀奇。
那书生未必是话本子看多了当真那么蠢，以为自己真捡了个什么仙什么神的，中洲几千年没出过飞升的神人了。
恐怕是知晓白里是狐妖也没捅破，人妖之间，怨憎如海，到底会背道而驰，各自分离。
这小狐狸也是个妙妖，知恩图报，书生请他护城中众人，他还真就留在城内，守了这么多年，担着被邪修斩杀的风险也没独自溜走。
倒是与他遇到过的凶残妖族完全不同。
也是，即使是凶悍残忍的妖族，也有良善之辈，正如号称最宽善慈悲的人族，阴毒之辈也层出不穷。千千万万生灵，内里各有不同，哪是书上轻描淡写几个字、随随便便遇上几只妖，便可盖棺定论的，太偏颇了。
方拾遗以手摩挲着下颔，思索间察觉到道视线，转眸一看，是孟鸣朝。
孟鸣朝瞧着他的目光有些奇异，似乎是在等方拾遗给出小狐狸的判决。
或者说，是给出对妖族的态度。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把少年柔软的头发，侧头问：“你说外头走尸很多？我和我师弟来时，城外也就百数只罢了。”
白里生怕他以为自己在扯谎，赶紧解释：“你们来之前，我看见个黑袍人拿着串铃铛，摇着铃引走了大部分走尸，不知带去了何处，若不是如此，我也不敢随意靠近城门，还被伤了。”说着，委委屈屈看了眼孟鸣朝。
孟鸣朝冷幽幽地回视过来。
白里吓出来的狐狸耳朵抖了抖，默默低下了头。
又是那个黑袍人。
“如此说来，城中现下已经没别的东西了。”方拾遗垂下眼想了想，慢吞吞摸出一方棋盘。棋盘之上间隔落着几枚黑白子，他用黑子吃了枚白子，从舌尖吐出个“破”，棋盘冲天而起，似化作了利剑，直冲上天。
笼罩在整座城池周围的结界开始颤抖，黑色的波纹来回起伏，棋盘上金光灿灿，无数棋子虚影飞出，溅射在倒扣的结界上。
更远处的天空上黑云挣动，终于在某个瞬间，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一道扯着一道。
结界上蜘蛛网似的裂缝猛地扩散，“哗”的一声，碎成无数片。
当空阴云散去，露出明月皎皎。附近的障眼法一齐消失，破旧的城池重现人间。
白里看得瞠目结舌，心驰神往：“这是，这是什么法宝……”
方拾遗收回棋盘，顺手塞给孟鸣朝：“给我家小师弟随便刻来玩的。”
孟鸣朝回以浅浅一笑。
白里：“……”
“我们去附近看看，收拾落单的走尸，”方拾遗把孟鸣朝当柱子，倚靠在他身上，懒洋洋地用下巴朝宅子的方向扬了扬，“那些人就交给你了，没一个老实听话的。”
白里点点头，被城外袭来的冷风一刮，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有点抖：“先前我莽撞了，对不住。多谢二位。”
方拾遗好笑：“斩杀作恶的邪修本是我辈担当，你一个妖族都出来了，我更是责无旁贷，谢什么。我还得谢你没让这城中的人全部死绝。”
顿了顿，他道：“走了。”
白里朝着他揖了一礼，匆匆朝宅院走去。
方拾遗勾着孟鸣朝，拿着罗盘，往邪气旺盛的地方走。
城里活人统共就这么几个了，走尸也没多少，静悄悄的。
孟鸣朝忽然轻声开口：“我听五师叔说，无论妖族、魔族还是邪修都作恶多端，骨血里流淌着暴戾的血，见即当斩。师兄，你为何没有杀他？”
“小小年纪，怎么跟那些老头儿似的迂腐？”方拾遗纳闷地瞅他一眼，“狐狸身上没有血腥气，也没作过恶，我吃饱了撑的杀他？少听那些老古板唧唧歪歪。”
孟鸣朝垂下长长的睫毛，呼吸急促：“师兄讨厌这只狐狸吗？”
“我讨厌他拖你下水，”方拾遗诚实回答，“其他方面马马虎虎，没你可爱。”
孟鸣朝深深吸了口气：“那……要是没作过恶的妖族，师兄会喜欢吗？”
“今儿问题怎么这么多？”方拾遗更纳闷了，“没作过恶我也未必会喜欢啊，天底下没作过恶的人妖魔那么多，我挨个喜欢过去那还了得……唔？”
罗盘上的指针倏地静止。
前方邪气冲天。
方拾遗闭了嘴，将孟鸣朝护在身后，提着剑，穿过那面裂开的墙，打眼一看。
墙后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坑里躺着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看不尽的走尸，全部彻底死透了。
一股寒意倏地从脚底窜上心尖。
方拾遗总算明白，为何他们能这么顺利地摸到这城中了。

第37章
腐朽的气息飘来，泛黑的血浸透了几里地，坑底纠缠着无数手脚，飘上一层污浊的死气与怨气。
周围一里内的草木已经彻底枯死，再无回春可能。好在是隆冬三月，换成夏日，这一坑不必有所动弹，单是尸臭就够人吃一壶了。
这成千上万的走尸……要不是给黑袍人解决了，他还真不太可能进得来。
孟鸣朝凑过来看：“怎么了？是什么？”
方拾遗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孟鸣朝越过他的肩，看到坑底的景象。
他目光平淡，毫无涟漪，颇有点“哦就这啊”的意思——然后转头和方拾遗对上。
“……”
“……”
方拾遗缓缓问：“……你不怕吗？”
孟鸣朝心里暗恼，立刻反应过来，猛地扑向方拾遗，脸上表情委屈起来，呼吸发抖，可怜兮兮：“师兄，这里好可怕！”
蛋蛋和鸣鸣斜着眼看他拙劣的表演。
方拾遗偏就吃这套，把人搂住，拍拍他的背：“不怕不怕，师兄在呢。”
蛋蛋和鸣鸣的目光转为鄙夷：“……”
方拾遗，你没救了。
方拾遗其实也被这恐怖的景象给吓出了一身冷汗，几乎有点不忍卒视。不过柔弱的小师弟在侧，他就能克服障碍，逼自己撑开属于大师兄天生该有的保护双翼，将人严严实实捂住了。
温修越教他的他都记得很清楚，他是山海门的大师兄，是天生的保护者，绝不能让师弟妹们受到伤害。
硬着头皮又看了眼坑底那幅仿佛将地狱十八层搅合到一起的景象，方拾遗怀疑今晚可能会做噩梦，轻轻吐了口气，伸手摸出了火符。
得一把火烧光了才行。
孟鸣朝缩在他怀里，睁开眼，若有所思地抬起望了眼方拾遗，嘴角挑起了笑，伸手搂住面前人劲瘦的腰身，暗搓搓地量了量这道清瘦的线条，才慢慢伸到后背，一下一下轻抚着。
方拾遗定了定神，被摸得一阵头皮发麻的痒，直接把人提溜开：“后面玩泥巴去。”
持着火符，方拾遗少有的迟疑了一下。
这坑底的走尸，说来都是人。
是那些未得庇护的无辜的凡人，说不定还有许多是这座城中的住民。
这些人生前如何，已不必计较，可死得无辜，还被强行从地里唤醒，当一只浑浑噩噩、供人驱使的走尸，到最后一点意识被泯灭，都不得安息。
无论是人族与魔族，妖族，抑或正道与邪修大战，头一个倒霉的，总是这些被上天亏欠，没有灵根，所以无法护佑自己的凡人。
这些曾是活生生的人，跟他，跟孟鸣朝，跟萧明河和祁楚，跟他喜爱的师兄弟们没什么不同。
再望向坑底时，方拾遗已经蹙起了眉，胸口闷闷的难受。他沉默了下，泛着火光热意的符咒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被收了回去。
方拾遗拔出望舒剑，走到坑旁，深深插.入土中，抬步走进了坑底。
孟鸣朝惊愕：“师兄！”
方拾遗朝他摆摆手，踏空而去，走到坑上，低头看了眼那些残缺的脑袋与肢体，盘坐下来，缓缓阖上眼。
少年时佛光寺的大师曾来山海门讲经，方拾遗不耐烦听易先生那些长篇大论的大道理，却奇迹般听得下秃驴念的经，跟着读了几本，学了些度化的经文，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不过也有些效用。
周遭的怨气与死气纠结成黑雾，朝他扑去。随着经文的念出，淡淡的金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将这些黑雾格挡在外，一圈圈扩散开去。
呜呜的鬼哭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凄厉又不甘。望舒剑嗡嗡颤抖，发出清越的剑鸣，镇住那股怨念。
附近狂风大作，却惊动不了方拾遗的一片一角。孟鸣朝走到坑边，仰头望着盘坐着的方拾遗。
金光大盛，他俊美的眉眼柔和又神圣，虔诚吐出的经文仿佛含着天生悲天悯人的慈悲情怀，一点点抚顺黑雾中不甘的怨愤。
孟鸣朝看得恍惚，下意识伸出手，想去触摸他的脸，喃喃叫：“师兄。”
可是这样的方拾遗离他太远。
那一刻他近乎有些自惭形秽。
可随之翻涌上来的念头却是……他想做点什么，玷污这点遥不可及的神圣。
蛋蛋和鸣鸣莫名打了个寒战，歪头瞅了眼孟鸣朝的表情，悄咪咪往旁边撤了几步。
那表情……说不出的妖气邪性。
这师兄弟俩分明隔得不远，偏生一个佛光普照，一个冷漠邪佞。
这道坑像个边界，将他们隔在了两个世界。
可惜另一个善于伪装，收起了獠牙。
方拾遗下来时，天色已经微亮。要超度这坑底这么多人，只这么几个时辰当然不可能，只能先略略镇住尸气与怨气。
这么多人枉死在此，也不知能不能顺利轮回，得以投胎重生。
他念了一宿经文，孟鸣朝便在旁边看了一宿，心底生出了些妄念，望着方拾遗时，目光有着说不出的古怪。
方拾遗精疲力竭，没注意到，倚靠在他身上，摸出套阵棋，往上一抛，拉住孟鸣朝冰凉的手，惫懒地笑了笑：“师弟，借你的灵力一用。”
阵棋化为大阵，一为遮掩用，二为锁住坑底千纠百结的不祥之气用。做完这些，他随手揉了只符鸟，叼着副主阵棋，传音带去了佛光寺。
还得让专门干这行的来。
做完这些，方拾遗更不想动了，结果一转头，就见破墙之后蹲着一堆眼巴巴的人，头一个就是那只狐狸。
狐狸眼中亮光闪闪，崇拜地摇尾巴：“方少侠竟然还会佛门功夫！”
方拾遗不想搭理这句话，纳闷问：“你们还不走？”
“大家想来给方少侠道别，顺便……道个歉。”白里挠挠头，“看到方少侠在超度坑底的走尸，便没来打扰。”
不少人张望着已经被障眼法遮住的坑底，沉沉叹着气，轻声叫：“我媳妇在里面……”
“三儿啊，有高人超度，你要走得好好的，别怕了……”
“呜呜呜，娘亲啊……”
“……”
幸存的百余人哭哭啼啼，揉红了眼，劫后余生后念起那些曾经熟稔的人，竟比躲躲藏藏的日子还要痛苦怅然。
方拾遗暗暗叹气，又在百宝囊里找出两件法宝，递给白里：“这个可以遮掩你身上的妖气，出了这儿，就不要暴露身份了。这座城池被怨气侵扰多年，住不得人了，你带着他们往南去，隔这儿不远有座城，城主颇为和善，会收下流离的难民，这个法宝能护你们一程。”
白里微微动容：“方少侠……”
“我还有要事。”方拾遗摇了摇头，“就此别过吧。”
白里冲他深深弯了弯腰，却被闪身避开，结果抱在一起哭的其余人见此，又朝他一起拜来。
方拾遗躲不了，无奈摸出扇子，掩饰地扇了扇：“行了，我只是做些分内事——有缘再会吧。”
话毕，他拉住一旁含笑看着他的孟鸣朝，忙不迭御剑而起，赶紧溜了。
孟鸣朝站在他身后，低下头嗅着他发间的淡淡幽香，轻笑道：“师兄对谁都这么温柔，我要吃味的。”
方拾遗懒懒道：“祖宗，歇口气吧，给醋泡发了还得我来收拾。”
孟鸣朝低低笑了笑，捉着他的一缕长发，在指尖捻了捻。
很软。
跟这人漫不经心外表下的心一样软。
先前方拾遗还有闲心一路收拾着烂摊子往白玉京去，这那荒城里走了这么一遭，发觉尸王失控逃脱后，就没心思了。
万一尸王搅起什么妖风祸水，一点星火烧得燎原大，温修越就又不得不站出来扛事了。
在此前，温修越瞒得滴水不漏，甚至带着北境修士击退魔族，这够让魔族心惊胆战，怀疑下毒没有成功。
可是没有下次了。
师父不能再出手了。
但方拾遗清楚师父的性子，若中洲当真再乱起来，又到了不得不出手的时候，拼着“挫骨扬灰”的痛苦与后果，温修越也会站出来。
人人皆道知祸剑尊面和心冷，杀人如麻，谁又能想他是为何而杀人如麻。
赶往白玉京的路途中，飞向四方通知尸王一事的传音符得到回应，佛光寺也给出应答，言有弟子刚巧在附近，已经在度化那个尸坑。
方拾遗略略放了心，领着孟鸣朝御剑而行，匆匆赶了将近半个月，终于隐约可见远处天边浮着的庞然大物。
孟鸣朝流浪四方时没见过这地方，好奇地望去。
白玉京被云雾笼罩着，若隐若现，城墙是块块方整的白色巨石砌成，上头防护符文流转着淡淡光芒，远远望去，似乎白玉砌成，城名便是由此而来。
城外六十四道阵棋防护，巡守的修士腰间搭着玉牌，飞快窜动，见人便会上前询问排查，以免让邪修混入。
方拾遗也是头一次来白玉京，面上不动声色，远远望了会儿，才懂进城是个什么样的流程——若是世家门派弟子，得在城门口留下姓名与师承，若是散修，也得报出来自何地，名号为何，对清楚了，才能领一块进城的腰牌。
这放在往日，诸位道友当然不乐意，不过经过妖族邪修一役，大伙儿都学乖了，不想在白玉京漫步时忽然被捅个透心凉，大多比较配合。
不配合的都被打出去了。
方拾遗自觉遵守城内规则，寻到长队凑过去，排着队进城。
走了几步，就发觉有点不同寻常。
周遭的人都在看他。
方拾遗：“？”
周遭的人似乎确定了什么，目光大亮。
方拾遗：“？？？”
终于有人惊呼出声：“——是方拾遗！”
与此同时，孟鸣朝扯了扯方拾遗的袖子，指了指城门口那块巨大的白壁。
白壁上蒙着层清辉，缓缓浮出人像——上头正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方某人，还他娘的是他盘坐在尸坑上空，敛容低首念经的画面。
下方有串龙飞凤舞的大字：
白玉京众修士翘首以待方少侠大驾光临！
方拾遗：“！！！”
方拾遗：“……”
迎着周围火热的目光，方拾遗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尴尬的滋味。
他面无表情，几次左手按右手，憋住了没掏出符，才堪堪熄了和那副画同归于尽的心思。

第38章
沉默的尴尬并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附近的修士都沸腾了。
方拾遗被盯得头皮发麻，心想，修仙者注重精气修养，无欲无求，诸位这么八卦当真对得起天道吗。
孟鸣朝非但不同仇敌忾，反而觉得有意思，闷闷地笑：“师兄备受崇敬啊。”
方拾遗第一次独自面对邪修妖族都没这种感觉，闻言啧了声：“其他人就算了，你可别瞎起哄。”
真是没一日不想炸了那见鬼的修仙小报。
他撩起眼皮扫了眼四下，笑吟吟地拱了拱手，然后二话不说，趁着那些好奇的修士围过来前，提着孟鸣朝就跑。
冲到白玉京城门口时，几个巡逻守门的居然没拦他，闪身一让，去堵那些凑热闹的：“城主有令！方少侠可任意来去白玉京！其余道友请继续排队！”
方拾遗一个趔趄，对这份殊荣敬谢不敏，心道我更想请英明神武的阁下撤了那玩意。
进了泛着水波似的城门口，眼前的景色转瞬有了变化。
前方是高高低低浮在空中的楼阁殿宇，底下还有不少在地上摆着东西，打坐调息等人去看的散修。来往修士三三两两，凑做一堆，衣饰繁简，各有不同，看得出有的出自世家门派，有的是来往逍遥的散修。
也有不少骑着珍奇异兽，在路人惊艳羡慕的眼神里翩然路过，随即被巡逻队追着大喊：“城内禁止大型灵兽法宝御空！违令者驱逐出城！”
除却在山海门和药谷，方拾遗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修士。
不过在孟鸣朝面前，大师兄总要翘着尾巴做人，假装习以为常，挟着孟鸣朝走在白玉京内，瞧见熟悉的影子，就指点着介绍：“那边的是奕剑阁的弟子，奕剑阁在五大门派内最是低调，他们的门人弟子管束也最多，换我肯定三天一踩线五天一违规，活都活不下去……”
“那边是北天宫的人，傲气得很，不过他们宫主几十年如一日来挑战师父，就没赢过，不必害怕……”方拾遗说到这儿，笑容忽然滞了滞，隔了半晌，避开孟鸣朝的眼神，轻声道，“北天宫的人虽然傲气，不过同奕剑阁固守北境也有上千年了，值得倾佩。”
孟鸣朝瞧出他的兴致忽然低下去了，伸手凑过去，捏了捏他的手指：“那还有一大门派呢？”
方拾遗摸摸鼻子：“那是冤家……”他看了眼眯着眼趴在孟鸣朝肩头的蛋蛋，好笑道，“恐怕得让你这大猫回家了。”
蛋蛋喵了声，舔舔爪子洗洗脸，不想回去。
方拾遗循着道旁的招牌找过去，边道：“我也是近日才想起，鹤鸣庄曾找修仙小报发出寻兽启示……嗯，若是没错的话，蛋蛋就是那只丢了的灵兽。”
孟鸣朝哦了声，随意抓着蛋蛋的爪子玩了玩：“你想回去吗？”
蛋蛋猛摇头。
孟鸣朝睁着双清澈的眼：“师兄，蛋蛋不想回去。”
“那可由不得我们和它了。”方拾遗揉了揉蛋蛋和孟鸣朝的头，想了想又不太忍心，“就算它回去了，师兄也能带你常去看它。”
孟鸣朝瞥了眼肩头的大猫，沉默着不说话了。
方拾遗心里暗叹——若是蛋蛋是无主的，他抢也会把蛋蛋抢回来给孟鸣朝。
可这大猫是鹤鸣庄丢的，既然知道了，就没有不还回去的道理了。
正想着，趴在孟鸣朝肩头耷拉着耳朵的蛋蛋抬起头，听到什么似的，左看右看，忽然从孟鸣朝肩头一跃而下，闪电般钻进了人群里。
孟鸣朝愣了下，朝着那个方向跑了两步，才收回脚，转头茫然地看着方拾遗。
方拾遗猜测大猫可能是嗅到鹤鸣庄的人的气息，过去找人了，虽然几息之前还想着蛋蛋走后如何安慰孟鸣朝，但没料到走得这么快。
孟鸣朝低落了一阵，又扬起笑脸：“也该放它走了，师兄不是还有急事吗，走吧。”
懂事的孩子更惹人心疼，方拾遗摸摸他的头，顺手把趴在他头顶把他的头发当窝的鸣鸣揪下来递给他。
处于低端无权反抗的鸣鸣弱弱地啾了两声。
白玉京上各处楼阁随着城内的阵法不断漂浮转移着位置，方拾遗一时有点头疼怎么找白玉楼。
找人问就算了，方拾遗不想在大街上被一堆人看猴儿似的围着。
正想着，前方忽然有人惊呼起来，方拾遗抬头一看，远处有十来个披帛穿纱的妙龄女子赤足踏空而行，还未靠近，就有香风逼近，恍如白鹤翩翩而舞。
方拾遗驻足欣赏：“哎，师弟你看。”
孟鸣朝冷冷看了眼那边，旋身挡在方拾遗面前：“她们没我好看。”
“……”方拾遗呛到了，“这哪儿一样了。”
孟鸣朝的唇抿得死紧。
方拾遗猜想大概是小孩儿对自己的过于依赖，拍拍他的肩：“紧张什么，又不是来找咱们的。走吧，找个人问问白玉楼在哪儿。”
孟鸣朝见他确实没有太多兴趣的样子，闷着声音点点头，师兄弟俩刚要走，那群白衣仙子就过来了。
领头的仙子那个掩唇一笑：“这位可是方少侠？”
方拾遗：“……”
脸猝不及防有点疼。
“我家主人有请。”领头的仙子弯着眼，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孟鸣朝。
孟鸣朝沉着脸，缩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方拾遗及时打破僵局：“你家主人？”
“方少侠应该听过陈珖这个名字。”
方拾遗恍悟，是白玉楼的人。
他带着孟鸣朝跟在后头往白玉楼去，被簇拥在一群美人里，莫名浑身不自在，轻咳着道：“等问完事，师兄带你在白玉京转转，想要什么尽管说。”
哄小姑娘似的。
鸣鸣讥笑地啾了声。
……偏偏孟鸣朝还真吃这套。
白玉楼离此处不远，穿过空中阁楼花亭，没多久，就瞅见一座酒楼，瞧着也没多大气，只外面一张牌匾上飞舞的“白玉楼”三字遒劲漂亮，颇具风骨。
楼中无人，走进去，领头的仙子解释：“楼主在楼上等着两位，今日闭门不接外客。”
方拾遗颔首：“多谢。”
木梯上也施了术法，走上去三两步就到了地方，方拾遗敲了敲门，门便自动开了。屋里却不是寻常屋子的布置，跨入进去，却是在一处桃林里，他要找的人坐在一棵桃树下，喝得醉醺醺的，眉宇间一片桃红之色，听到声音，才转过来招了招手：“方兄，别来无恙？”
方拾遗轻轻抚了抚孟鸣朝的肩头，领着他走过去：“陈兄，你今日是清醒着，还是醉着？”
陈珖思考了会儿：“半醉半醒，还有力气帮帮你。”
方拾遗眯了眯眼：“陈兄知道我有事相求？”
“废话，不然你大老远来我这儿做什么。”陈珖撇撇嘴，笑骂了一句，瞅到孟鸣朝，眼前一亮，“哟，哪儿来的小美人。”
孟鸣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方拾遗踢了他一脚：“我家小师弟。”
“哦——这就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小师弟？”陈珖懒散地爬起来，靠着树认真打量了眼孟鸣朝，“我还以为你是来向我寻续命方子的，瞧你这小师弟只是体弱了些，也不像短命的样子。”
方拾遗没多绕弯子，直接摸出揣了一路的玉简递过去：“劳烦帮我查一查上面记载的修士是谁，洞府在何方。”
陈珖失笑：“这么简单的问题你来找我？当初说了，你救了我一次，我帮你一次，人情这么简单就用了，可……”
他的话终止在将神识探入玉简后。
里面是方拾遗收集来的关于那个传说的所有记录，或三言两语，或一则故事。
有个共同点，都模糊得很，还是几千年前的事。
陈珖的脸一阵青一阵红：“收回前言，方兄，你可真能找。怎么，这里面是你家祖宗，你在溯本还原？还是你们那位易先生又让你写论文了？”
“如果能找着，让我认他为祖宗也不是不可以。”方拾遗把脸皮撕下来踩了踩，谦虚地给陈珖戴高帽子，“我知道陈兄本事通天，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陈珖苦笑：“可饶了我吧。”
想了想，他收下玉简，冲着桃林深处招了招手，便有个白衣女子走来，接过玉简退下。
“我尽力。”陈珖没有把话说死，“三日之内给你结果。不过你也知道，云谷大战后许多东西要么遗失湮灭，要么埋藏在当初的古战场里，我也不能担保能给你找出这是谁。”
方拾遗点头：“劳烦了。”
“什么劳烦不劳烦的，”陈珖摇摇头，“不说那些了，喝酒吗？为了你，我可是贮藏了几年好酒，专等着与你不醉不休。”
方拾遗心口的沉重没卸下一半，闻言笑了笑，想着借酒浇愁也不错，一口答应下来。
孟鸣朝抱臂冷笑。
就方拾遗那酒量，他倒是想看看怎么和别人不醉不休。
两个大人坐一边，开了几坛陈年佳酿，孟鸣朝被放在旁边，倒了一杯甜味果酒。
那边方拾遗和陈珖开了话匣子，讲述彼此这几年的经历。
然后开始喝酒。
孟鸣朝一口饮尽，冷眼旁观。
陈珖这个老酒鬼喝酒豪爽，哄着方拾遗一起抱着坛子灌。
孟鸣朝抱着手，开始在心里默默倒数。
……三、二、一。
方拾遗倒了。
陈珖懵了：“方拾遗？”
陈珖：“这才刚开始啊！”
孟鸣朝见怪不怪，在陈珖想去扶起方拾遗时，错身而过，将醉倒的方拾遗收到怀里，轻轻抱起：“师兄不胜酒力，我先带他下去了。”
陈珖还没见过这么不能喝的，憋了会儿，一脸飘忽地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走，是准备给方兄的客房。”
孟鸣朝点点头，抱着方拾遗就走了。
他的眸子里闪烁着淡淡金光，一眼就看穿了桃林里的幻阵机关，丝毫不受干扰，三两步便到了一间屋子前，走进去布下结界，把方拾遗放到床上。
醉倒的方拾遗非常安静，和平日里叨叨唠唠的样子大相径庭，白玉似的面颊上泛着红霞，呼吸清浅。
只是就是在睡梦中，他也有纠结的苦恼，眉头轻蹙着，化不开的愁意。
孟鸣朝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师兄……”
床上的人似有所感，唔了声当应答。
孟鸣朝弯腰靠近他，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他眉眼。
他的师兄当真是哪哪儿都好看，哪哪儿都让人舍不得。
“你在愁什么，为什么不同我说？”
孟鸣朝的目光落到他的唇上，那儿沾了酒，润泽湿红，微微启着。
从心底生出那种近乎想玷污方拾遗的念头后，他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将方拾遗无意识抬起的手按到床上，十指交缠，贴近方拾遗的脸，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处，隐约可以嗅到浓郁的酒香，觊觎已久的薄唇近在咫尺。
孟鸣朝想起他坐在金光里，低垂着近乎慈悲的眉眼，神圣得遥不可及，心里蓦地一空，那个不堪的想法毒蛇般盘上心头。
想独自占有这点美好。
他……喜欢方拾遗。
有违天道伦常，有违师门训诫的喜欢，说出来太过不堪，恐怕会让方拾遗避之不及。
鸣鸣哆哆嗦嗦地蹲在床头，见到此景，忙不迭立刻自觉地滚下去了。
另一只手捏着方拾遗的下颔抬起来，孟鸣朝忽然笑了一下，低头吻了上去。
温软的唇齿交缠，心底岩浆滚腾般咕噜噜冒起来，孟鸣朝呼吸颤抖，说话的声音很轻：“告诉我，师兄，你想要什么？”
只要是你想要的，翻覆九霄黄泉我也给你寻出来。
※※※
小朋友们六一快乐！

第39章
点着九枝青铜灯的屋内略显昏暗，床幔不知何时低垂下去，隐约映出两道交叠的人影。
鸣鸣蹲在飘散出青烟的香炉上惆怅地烤着自己细细的脚丫子，黑豆眼不住往床上瞄。
可惜什么都看不见。
孟鸣朝尝到觊觎已久的味道，冰冷的血液沸腾起来，灼热得他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以手指抹了抹唇，先前的不快一散而空，声音愈加温柔，带着引诱的魔力：“师兄，我是你信任的人，对不对？”
方拾遗眉心紧蹙，睡梦中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死犟着没吭声。
孟鸣朝的耐心十足——对方拾遗，他有着无限的耐心，指背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颔，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他润泽的嘴唇，又问：“你在为什么而难过？”
想到之前方拾遗提起北天宫时的停顿，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孟鸣朝问的都是方拾遗藏在心底的事，他不愿回答，又受到引诱，睡得不安稳，眉心越蹙越紧，浓睫颤抖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苏醒。
见状，孟鸣朝顿了顿，轻轻抚平他皱着眉头，不忍心再问下去，温声安抚：“我不问了……拾遗，睡吧。”
熟悉的名字从唇齿间吐出，柔软得不可思议。
好像只要能叫上一声这个名字，他都会感到无与伦比的愉悦。
听到自己的名字，方拾遗沉默了会儿，忽然喃喃出声：“……师父。”
孟鸣朝心里一动，垂下眼，贴到他耳边，气息滚烫：“师父怎么了？”
方拾遗的眼睫湿了。
白皙的面容上眼睫愈显乌黑，他有无限惶恐与忧心，声音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来：“毒。”
看着没心没肺，似乎什么都不担心的人，往往将忧怖藏在心底，堆积起来，越积越深，经年累月，冷暖自知。
方拾遗就是这样。
中毒的是他平生最为敬仰、亲如生父，将他抚养长大的师父。
“师父中毒了吗？”孟鸣朝握住他的一只手，在他手背上印上一吻，“我会帮你的。”
方拾遗又嘟嘟囔囔地叫了几个名字，孟鸣朝躺下来，将他抱到怀中，静静地听。那些都是些陌生的名字，其中夹杂了几声“老乞丐”……大抵是他曾经大街小巷地流浪时，遇到过的好心人。
他都记得。
孟鸣朝心里泛着莫名的酸痛，就好像自己曾经亲眼见过方拾遗那些流离失所的日子，感同身受，因此也愈发怜惜。
“师兄，”他与他耳鬓厮磨，“叫我的名字。”
方拾遗憋了会儿，喃喃叫：“小鸣朝……儿子。”
孟鸣朝：“……”
孟鸣朝沉着脸，捏着他的下颔又狠狠亲了一口，把人卷吧卷吧抱紧了。
鸣鸣发着抖忍笑。
方拾遗的破酒量烂得令人发指，好在烂归烂，酒品还不错，没有撒酒疯。
迷迷蒙蒙从一场旧梦里抽出神来，方拾遗睁开眼，孟鸣朝的脸近在咫尺，呼吸清浅，眉目宛然。
“……”方拾遗往后退了退，满脑门官司。
小鸣朝为什么在我床上？
他想，难道我那么禽兽，喝醉了把人抱回来摁在床上抱着睡？
想完了才发觉自己是被抱着的那个。
鸣鸣探头探脑地钻进床幔里，啾啾啾地叫。
方拾遗轻轻扒开孟鸣朝搂在他腰上的手，揉了揉脑袋，伸手把鸟接过来，昏昏沉沉地问：“什么时辰了？”
报时鸟正要啾，身后一阵窸窸窣窣，肩上搭了只手，熟悉的药香笼罩过来，孟鸣朝的声音微微沙哑：“巳时。”
“吵醒你了？”方拾遗理了理衣物，纳闷道，“陈兄也忒吝啬了，就给一间客房啊。”
孟鸣朝憋着笑意点点头，附和他：“太吝啬了。”
他的目光落到方拾遗的耳垂上，圆润如玉，薄薄的，刚醒来时泛着点红，很漂亮。
孟鸣朝没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
方拾遗刚醒，还懒洋洋的，没什么反应，被捏了几把，才挑挑眉，打开他的手：“蹬鼻子上脸啊，动手动脚的，没大没小。”
已经做过比没大没小还过分的事的孟鸣朝弯了弯眼，凑过去抱着他的腰，下颔搭在他肩上：“师兄，今儿去逛逛街市吗？”
“行啊，”方拾遗财大气粗，“看上什么师兄给你买。”
山海门每月会给正式弟子发放灵石，除了布阵时偶尔用用，在灵气浓郁的揽月居里，还真用不上，攒了这么多年，加上师父和四师叔给的，穷家子弟方少侠也算不大不小的富豪一个了。
当然是比不上萧明河和祁楚那种有钱人的。
方拾遗抠门得要死，布阵时用灵石也小气巴巴的，用最次的，用完了又搞个聚灵阵灵气回灌，虽说出来的是个残次品，也能又用上一回。
不过给小师弟或者旁的什么人用，他就大方了。
离开白玉楼前，昨日那个领头的仙子又出现了，递给方拾遗一块玉牌：“方少侠想回来时，只需要以灵力催动玉牌即可。”
方拾遗摩挲了下玉牌上阳刻的花纹，上头还残留着空间阵法的气息，是和传送符类似的东西，只是比起奢侈的传送符，这个大概能反复使用，只是传送距离短了些。
他一笑，拱了拱手：“多谢。”
孟鸣朝不乐意看到方拾遗朝别人笑，抿抿唇，扯扯方拾遗的袖子：“师兄，走吧。”
白玉京的街市与栋栋楼阁闻名中洲，据说只要是出得起价钱，什么都能买到。
方拾遗摸摸羞涩的囊中，没那么远大的志向，牵着小师弟走出白玉楼的范围，前方楼阁一阵变幻，只有远方长长的摆地摊的一动不动。
孟鸣朝倒是没什么想要的，只是享受和方拾遗独处的时光。
在地上摆着摊子的大多是散修，上面摆的东西千奇百怪，有灵药、古籍、妖族本体残肢、法宝碎片、丹药……乱七八糟，居然还有卖话本的。
方拾遗远远一看，话本上写着：
《最新一期——方拾遗与魔女二三事》
方拾遗：“……”
孟鸣朝露出温良的笑容，拉着方拾遗路过，另一只手在袖下轻轻一弹。
摊子上那堆话本忽然嘭地跳上团金色火焰，哗啦啦烧起来。摆摊的邋遢道人一蹦三尺高，连衣服再水一起扑上去，死活没扑灭。
周围准备买本的修士们见状，遗憾地齐齐嘘了声。
方拾遗诧异地回头瞥了眼，大喜过望：“哎，天降正义。”
孟鸣朝拍拍他的肩，安慰：“都会被烧光的。”
方拾遗心道，要是哪天那见鬼的修仙小报也被烧了就更好了。
亲眼见着那堆话本子被烧了，方拾遗心情更好，见着什么都想给孟鸣朝买。
孟鸣朝赶紧按住他躁动的手。
转了一圈也什么都没买，因为什么也不缺。
方拾遗于布阵画符炼丹方面颇有心得，炼器虽然不在行，也能露两手，散修卖的多半用不上。
转悠到阁楼前，方拾遗觑到附近有个多宝阁，想到那个残缺的锁魔阵，心中微动。
他放火烧了寺庙前，将残缺的锁魔阵上的符文拓下来了一份，只是过于古朴深奥，他琢磨不透，也不知道多宝阁里有没有类似的符文本。
多宝阁内颇为热闹，一楼有许多修士，鱼龙混杂。
方拾遗在一楼展出的物件儿上一一扫过，没看到想要的，直上二楼。二三楼打通连在一起，稍微清净点，多了不少服饰相同的世家门派子弟。
孟鸣朝扫了一圈，兴致缺缺。
要上四楼得出示点配得上上楼的东西，方拾遗正要上楼，孟鸣朝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方拾遗脚步一顿。
孟鸣朝站在陈列着妖族肢体的展台前——许多大妖怪浑身是宝，用来炼丹炼器，堪比天材地宝，若是论起人族与妖族深仇巨恨的渊源，也有人族修士过于贪婪的罪过。
书上说怀璧其罪，是胜利者高高在上的论调。
方拾遗不怎么喜欢，他炼丹炼器时从不用妖族的东西，总觉着像是将一个活生生的生灵投进了炉子。
因此一路走来，他的目光就没有在这上面停留过。
孟鸣朝抿了抿唇，目光直直落在一块黑扑扑的鳞片上，微微失神。
那是块残缺的鳞片，光滑如玉，没有纹路，瞧不出是从哪种妖族身上扒下来的，或许是蛇，或许是其他，看着年代已经很久远了，妖气淡到几乎嗅不出来。
有光芒投射过来，都被它吸纳进去，仿佛内里有个小世界。
他觉得……很熟悉。
方拾遗看了两眼，抬手唤来侍者，指了指鳞片：“包一下。”
孟鸣朝猝然回神，连忙摇头：“师兄，不用……”
“想要就买下吧。”
孟鸣朝还想推拒，耳尖一动，听到声熟悉的“喵”，看向楼梯口。
方拾遗也听到了，转首一看。
从一楼款款走来个红衣少女，五官浓墨重彩，带着股娇蛮之气，却不惹人厌烦。
大毛团子正趴在她怀里，九条尾巴一条比一条摇得欢。
鸣鸣蹲在方拾遗头顶：“……啾？”
大猫团子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眼睛一睁，挣脱少女的怀抱跑过来：“喵！”
孟鸣朝：“……”
方拾遗：“……”
完了完了，败露了。

第40章
眼睁睁看着鸣鸣飞扑而出，被蛋蛋一口叼住，然后大猫熟练地爬上孟鸣朝的肩，一啾一喵引得楼内不少人看来。
方拾遗：“……”
仿佛在身败名裂的边缘反复游走。
那简直无所不知、挚爱添油加醋的修仙小报会怎么写？
总之还是先给原主人赔个不是吧。
方拾遗轻咳一声，见那个红衣姑娘走来，琢磨了一腔花里胡哨的话，还没出口，发现姑娘眼神不对。
小姑娘直勾勾盯着他，完全把失而复得的灵兽忘在了一边，目光火热异常火热。
“方拾遗！”
姑娘大喜，似乎两人熟稔极了。
方拾遗摸不着头脑，缓缓问：“阁下是……”
“我看着你长大的呀！”
“……”方拾遗估摸了下这姑娘的年龄，觉得这句话要实现有点难度。
“我是莫翎。”小姑娘羞羞答答，说完还偷瞄了眼方拾遗的脸色。
方拾遗脸色空白：“……”
莫翎愣了一下，勃然大怒：“虞星右这个大白痴！肯定没向你介绍我！”
等等。
方拾遗觉得自己隐约抓到了点什么，迟疑着问：“姑娘认识……洛知微吗？”
“知微哥哥向你说过吗？”莫翎眼睛亮亮的，“还是知微哥哥靠谱。”
方拾遗这才想起洛知微满脸尴尬地向他要名章的事儿。
那这就是洛知微说的那位？
他抬眸打量了一下，露出笑意：“莫姑娘，实在抱歉，你的灵兽走丢后被我捡到养着，前段时间才发现是鹤鸣庄里的……”
莫翎瞥了眼眯着眼趴在孟鸣朝肩头的蛋蛋，气不打一处来，连忙摆手：“道什么歉，这大猫又顽劣又贪吃，以前在庄里时三天两头闯祸，生吞了我师叔养的一池子鱼，被我师叔拎去面壁，不给吃食，它就气得逃出去了。”
方拾遗心道，祁楚的那一池子鱼可真是在鬼门关走了无数趟。
“本以为回不来就算了，没想到还能见着。”莫翎道，“可得小心别让我师叔看到它，否则拔光它的毛的心都有。”
蛋蛋抖了抖，弱弱喵了声。
方拾遗奇道：“它在我这还挺乖的。”
岂止是乖，甚至是怂。
孟鸣朝双手拢在袖中，老神在在的，露出个微笑，不轻不重地抚了抚蛋蛋长长的毛。
莫翎横眉竖眼地瞪了会儿大猫，视线才转到孟鸣朝脸上：“这位是孟师弟吧，我听星右说过。”
方拾遗点点头，这小姑娘落落大方的，虽有股娇蛮气，但并不蛮横，倒觉得天真可爱，说话做事也有尺有度，他心生好感，有些遗憾师父没有收个师妹。
要是有个小师妹就好了。
正说着，那片鳞片被收入锦盒送来，方拾遗接过递给孟鸣朝，取出百宝囊要给灵石，黑衣侍者笑笑：“我家主人吩咐过，阁内物件，方少侠若是看上，尽可随意取走。”
方拾遗不解地望着他。
侍者恭敬地拱了拱手，含笑道：“有贵人在上。”
方拾遗皱皱眉，语气平静：“无功不受禄，我也不认识什么贵人。那位贵人若是给了阁内什么东西，烦请退回，我自己垫付得起。”
侍者：“不瞒方少侠，多宝阁便是那位贵人的。”
方拾遗指了指鳞片：“这个多少灵石？”
“啊？”侍者还没见过白捡了便宜还不高兴的，偷看着他的脸色，“这块妖鳞是阁内一位前辈在古战场寻得，上面妖气很弱，但质地坚硬，堪比法宝，起初前辈想融炼为剑，大火烧了七七四十九日都融不了，只得作罢，又找不出其他用途，便放了出来，其实白送也可。”
方拾遗含笑看着他不说话。
侍者沉默了会儿，老实回答：“五百中品灵石。”
方拾遗点点头，付了灵石，转头朝莫翎一笑：“遇到点小变故，我先与师弟先走一步，莫姑娘……”
“我可以跟着你吗！”
孟鸣朝没有表情：“不可以。”
方拾遗摸了把小师弟的脑袋：“当然可以。”
孟鸣朝恨恨地揪了把蛋蛋的毛。
见他们要走，侍者赶紧伸手想拦：“方少侠留步。”
“怎么，那位贵人不允许我离开？”方拾遗的神情依旧很和气，熟悉他的孟鸣朝眼神却冷了几度。
他好久没见过方拾遗不悦了。
“不是，这个，”侍者舔了舔嘴唇，注意躲过周围的人的视线耳朵，“方少侠是不想在我家主人的地盘吗？”
方拾遗道：“言重了。”
那就是了。
“小的只是想告诉方少侠，若想离开我家主人的地盘，就只能出白玉京了。”
说完，侍者再次恭敬地揖了揖，离开前望了眼楼顶的方向。
孟鸣朝偏过头：“师兄？”
莫翎大大咧咧的，迷迷糊糊没听懂：“哈？什么意思？那个所谓的贵人到底是好心还是恶意，难道是白玉京一霸？”
在白玉京，谁霸得过城主大人？
说完，小姑娘蓦地反应过来，杏眼圆睁，捂住了嘴。
方拾遗没想到只是来白玉京求人帮个忙，顺便带小师弟出来随处逛逛，还能遇到这种事，也望了眼楼顶，一时揣摩不出那位从未见过的贵人是善是恶，思忖片刻，缓缓开口：“鸣朝，你在这儿等会儿，我上去会会那位。”
左右白玉京是人家的地盘，想躲也躲不开。
孟鸣朝将蛋蛋往莫翎怀里一扔：“我陪你上去。”
方拾遗好笑：“你陪我上去做什么，人家只是想见我。”
“那人神神秘秘的，谁知道安没安好心。”
“多宝阁这么热闹，那位贵人就算不安好心，也不会众目睽睽下对我动手，何况你师兄是谁都欺负得的？”方拾遗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不好意思地朝好奇望着他俩的莫翎眨了眨眼，“我家小师弟身子不好，从小是我带大的，比较黏人。”
莫翎憋了会儿，感叹：“怎么我就没被温前辈看中收入门下呢……”
方拾遗失笑：“我先失陪。”
孟鸣朝不甘地抿了抿唇。
装作无辜或许会得到方拾遗的怜爱疼惜，百般宠爱，可也失去了同他并肩作战的机会。
方拾遗是个见不得弱者被欺的保护者，他宁肯独自将一堆人守护在身后，也不会允许那些人出来为他分忧，说来有些逞能古板……简直像个妄想度化尘世的和尚。
可这性子就像流淌在他血脉中的血，生生不息，奔腾不止。
或许……是时候向师兄袒露一些了？
方拾遗不知道孟鸣朝复杂的心思。
把孟鸣朝留在楼下，倒不是他真察觉到杀气了。
对方显然只想让他上去，不若就顺顺意，看看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和千变万化的白玉楼不同，多宝阁异常古朴，上了四楼后，木梯上甚至能瞧见斑驳旧痕，就像一座寻常的高楼，甚至没有添置什么术法。
方拾遗一步步走上顶楼，上头只有间屋子，房门半掩着，里头隐约漏出了说话声。
方拾遗下意识抚了抚腰间的望舒剑，敲了敲门。
“请。”
方拾遗推门而入，抬头一看，屋中竟然不止一人，屏风后有两人凭栏而望，絮絮低语。醉醺醺的陈珖歪歪坐着，身旁是个陌生的男人，脸色苍白。
陈酒鬼怎么在这儿？
方拾遗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冲那个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男人拱了拱手：“城主大人，不知您特地叫我上来一趟，有何要事？”
对方却看着他失了神，半晌，出口的话鸡同鸭讲：“……都长这么大了啊。”
方拾遗木然想，哦，又是一个看着我长大的？
白玉京的城主沉默了会儿，似乎不知要从何说起，屏风后倏然传来道熟悉的声音：“你若是开不了口，便由我来说吧。”
方拾遗愕然：“三师叔！您怎么在这儿？”
妖族暴.乱后，陆汀迟曾领着方拾遗等一堆弟子走过一段，后来匆匆离开，自此甚少回山海门。
同他走出屏风后的是个与他身量相近的年轻人，神情恬淡温和，背后背着把古朴的剑，眼神干净得宛若新生儿。
陆汀迟观摩着他：“我也没想到会遇到你，小拾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方拾遗面不改色地扯谎：“天下尚未安定，以前是师叔们护着我们走，现在该我自己出来走动了。”
“对着我就别放屁了。”陆汀迟的心情似乎极好，偏头看了看身边的年轻人，露出丝淡淡的笑，“承和，这就是我与你说的师侄。”
年轻人和气地冲方拾遗点点头。
方拾遗瞧出几分怪异，不过长辈的事，不好多揣测，他夹着尾巴做人，被奇怪的城主盯得七上八下。
陆汀迟看出他不太自在，不见外地踢了踢城主的背：“别盯了，人又不会跑，你再盯可能就真要不见了。”
顿了顿，他从桌上拿起玉简，冲方拾遗晃了晃：“你在查上头所记之人？”
方拾遗默然横了眼装死的陈珖。
陈珖笑眯眯地复活：“靠我自然是不一定能寻到的，我只能找到城主大人这儿了。”
方拾遗无奈点头：“怎么，师叔，有什么不妥吗？”
“嗯……”陆汀迟沉吟了会儿，“倒没什么不妥，只是……你知道上头的人是谁吗？”
方拾遗啼笑皆非：“我若是知晓就不会来查了。”
陆汀迟：“我知道。”
方拾遗眼前一亮：“是谁？”
这时，假装哑巴了很久的城主大人徐徐开了口，一语惊人：“你的老祖宗。”
※※※
讲个笑话：
方拾遗：“如果能找着，让我认他为祖宗也不是不可以。”

第41章
方拾遗：“我耳鸣吗？”
城主摇了摇头：“你没听错，玉简里那些传记里的记载的修士，就是你的老祖宗。”
我的亲娘。
方拾遗心想，这张乌鸦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他坐到城主对面，沉吟了一下：“城主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与你爹是挚友。”
方拾遗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父亲这个词离他太远了。
他自小被抛弃，是被老乞丐捡起来养大的，若不是老乞丐，他可能早就饿死在襁褓中。
小时候跟着老乞丐满大街乞讨，受尽冷眼时，他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会忍不住想，这里面会不会有他的爹娘？
后来见着被父母牵着抱着的孩子，他想，我不羡慕，我有老乞丐。
渐渐长大成人，自己从何而来，好似已经不值一提。方拾遗把自己当成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竹林地里长出来的，江水洗刷的岸边冲出来的。
这副血肉之躯，就当是上天的恩赐。
做凡人时有老乞丐，当修士后有师父，他不缺什么。
方拾遗以为自己是不在意的。
可是这时，他却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您认识我……爹？”
“你爹和你娘修为高深，为人仗义，感情很好，”城主沉默了会儿，“他们不是故意要遗弃你的。”
“我还以为我的亲爹亲娘就是普通的凡人。”方拾遗心乱如麻，扯了扯嘴角，“那他们为什么会不要我？”
城主轻轻叹了口气，苍白的脸色愈显沉重：“你知道自己的姓氏由来吗？”
不等方拾遗说话，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千年前，方氏曾是大姓，现今四大世家与你家相比，也不过尔尔。方家以除妖歼邪为己任，驻守在与妖族的分界线云谷上，为妖族所憎恨。云谷大战前，方家被妖族偷袭，元气大伤，后来方家老祖宗又陨落战场，方家从此一落千丈。”
方拾遗不说话了。
“你家曾家大业大，仇家自然不止妖族，大战结束，就有仇敌上门，方家一代不如一代，逐渐没落，仇敌却层出不穷，说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也不尽然，”城主咳了几声，嘲讽地笑了笑，“都是为个贪字罢了。”
“方家有个宝库，藏在古战场中，传闻里面有无上神剑‘刺离’，斩天动地，还有无上修行宝典与数不清的灵物法宝，只有方家后人知道从哪儿进去，怎么进去，方家后人躲躲藏藏，直到你爹这一代。”
“你爹名方谢红，他天赋高，修行快，不愿那么窝囊，光明正大站出来，百余年前，还参与了那场诛杀恶蛟大妖的恶斗。”
“那些小人不敢与他正面交锋，便假意接近他。我劝过他几次，他都没有放在心上，最后同你娘亲一起被害了。”
室内一片寂静，倒流香冷香弥散，陈珖不好意思再醉如烂泥，默默坐直。
方拾遗安静了很久，手死死按在望舒剑上，绷出青筋：“是谁？”
“太多了。”城主倒了杯茶，轻轻推给他，看了他好一会儿，落寞地垂下眼，“知道的，能杀的，都被我与你师父，还有你三师叔解决了。”
方拾遗抬头看了眼陆汀迟，心想，难怪三师叔为人性冷，却对他很好。
他曾在书上看到过方家，在易先生的课上也听过，不以为意，觉得和自己没有关系。
天下姓方的多的是。
却原来那些都是与他有着血脉亲缘关系的人。
“你父母出事前，似有预感，将你交给了一个老仆。可惜错信了人，那个老仆怕惹祸上身，寻了个地方将你丢了，我和你师父找了你很多年，他先了一步。”
城主迟疑了一下，伸手试探着摸了摸他的头：“你同你爹长得很像。山海门是个好地方，将你藏在里面，便没有人敢动你。”末了，又不服气似的补了一句，“但我白玉京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撒野的地方。”
方拾遗和他对视了一眼，能察觉到的只有一腔赤诚与怜惜，是长辈对小辈的关怀爱护。
“……师父从未与我说过这些。”方拾遗最终开口道。
陆汀迟在侧旁边，闻声开口：“要不是你查到你祖宗上头来了，我们也暂时不打算告诉你。”
方拾遗愣了愣：“为何？”
“你师父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陆汀迟难得显出点温和来，“而且那些人当年没能如愿找到方家的宝库，若是知道你的存在，会发生什么就很难料了。人为财亡，你爹不懂人心险恶，吃了教训，我们也不愿你再经历一次。”
方拾遗喝了口茶，沸腾的血稍稍冷却了些——他苦笑了下：“我先缓缓。”
没料到无心而来，居然会收获身世秘密。
还这么沉重。
站在陆汀迟旁边的年轻人听完，眼里升起茫然，歪头看了眼陆汀迟：“陆兄，方谢红……也是我曾认识的吗？”
“嗯，”陆汀迟神色温和，“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名为承和的年轻人摸出一块玉牌：“我托师兄做了这块玉牌，将每日遇到的点滴都贮藏在内，如此就算七日之后忘了，再看一遍，也能知道。”
陆汀迟安静了会儿，不知为何，眼神似有苍凉苦涩，摸了摸腕上的铃铛，却笑了笑：“好，那七日之后，我还会同你是朋友。”
方拾遗缓过来，正低低问城主关于父母的事，闻声讶异地抬头：“这位前辈不记事吗？”
陈珖哼哼着道：“林承和前辈当年参与杀大妖，大妖临死前反扑，他和你三师叔生受了那一招，你三师叔瞧着没什么问题，倒是林前辈出关后，隔七日就会忘却前尘，宛如新生，七日一轮回。过几天他要是认不得你了，你只管上前告诉他你的名字就行，他现在身上有牌子记着呢。”
说来倒是轻巧。
林承和无奈地笑了笑，陆汀迟抱着手，别开目光，脸上神情莫测。
方拾遗心尖一颤，想起四师叔闲聊时说陆汀迟忙活百年，一直在寻各种诡术秘方。
若是没错，应当就是为了破除林承和的怪病。
屋中众人皆有自己的苦楚，不过都不是沉湎痛处之人，低落完了，又重新打起精神。城主抚了抚玉简问：“书上关于方家的记载应当只有寥寥几句，著书之人心虚罢了——里面载的事是你爹告诉我的。拾遗，你查这个做什么？”
方拾遗顿了顿：“我有个重要的人中了毒，若是能寻到里面记载的人……我老祖宗洞府，能救他一命。”
他说得含糊，温修越的修为又可算当世第一人，众人并未往温修越身上想，陆汀迟也收拾好情绪：“若是没错，方家老祖埋骨的洞府应当就在宝库附近。”
方拾遗垂着眸子，片刻之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想一个人去宝库？”
方拾遗假装没听懂：“我是方家后人，老祖宗不至于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别装傻。”陆汀迟敲了敲桌面，“古战场上戾气暴戾，幻象无数，危险至极，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城主沉着脸点头。
方拾遗笑了笑：“那三师叔陪我一道去吗？我把小师弟也带出来了，本来还想劳烦您将他送回山海门。”
陆汀迟指尖一顿：“你那个小师弟也一同带去吧。”
“嗯？”
陆汀迟淡淡道：“用来保命。”

第42章
方拾遗觉得自己又耳鸣了：“啊？”
陆汀迟却不多说了。
方拾遗琢磨起来：好似无论是三师叔还是四师叔，都不太喜欢孟鸣朝。
师父与孟鸣朝的气氛也怪怪的。
小鸣朝到底是什么人？
陆汀迟思索片刻，抬手按在他头上，声音低低的：“我也不知道你那个小师弟到底是什么人，但掌门师兄曾与我说起过，我便起卦算了一卦。”
方拾遗顿了顿：“如何？”
“大凶，大煞，血光之灾，大不祥之人。”陆汀迟道，“我算不出他的过去，亦算不出他的未来，即使是现在，也笼罩在一团迷雾中。”
方拾遗想起孟鸣朝那张精致漂亮的苍白小脸，实在无法将这“凶煞不祥”和他关联起来。
孟鸣朝小时候身子就不好，病歪歪的，一到冬日就困得东倒西歪，整天都懒洋洋的，虽然待其他人并不亲近，却也没有恶意，见天地黏糊他，像只乖巧的小兽，固然会露出兽牙，也会摊开柔软的肚皮。
他沉默了会儿，摇摇头：“师叔，一个人到底如何，靠其他人来评断总是不够的。小鸣朝心性不坏，我信他。”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你师父同四师叔才没有告诉你。”陆汀迟清楚这个师侄的性子，也不觉得奇怪。
说话时他扫了眼附近，不动声色地又加了层隔音结界。
总觉得似乎有人在偷听，可察觉不出来来头。
那种隐隐约约被窥视的感觉并不好，陆汀迟咽下多余的话，轻轻推了推他：“带他不会有错，下去准备准备吧，今晚出发。”
方拾遗还是不太乐意将孟鸣朝牵扯进来，犹豫着下了顶楼。
楼下的孟鸣朝抱着大猫，靠在柱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摸着那团手感颇好的猫，低垂着视线。
他脑中回荡着“大凶大煞”与“不祥”，还有那句“没有未来过往”，表情难辨喜怒。
鸣鸣怂得不行，不敢靠近他，干脆跑去莫翎头顶。鹤鸣庄的弟子擅长驭兽，庄中灵兽无数，莫翎从小与灵兽为伴，很喜欢这只看着灵气的鸟儿，见孟鸣朝没意见，兜着这鸟在二三楼转悠了几圈。
百宝阁分类明确，什么都有，除却修士常用的，居然还有凡人的东西。
小姑娘没买一般女修喜欢的饰物或精巧的法器，几圈下来，只买了支难得的灵药，小心地收好放进百宝囊。
再抬头时，方拾遗已经下了楼梯走来，她眼睛一亮：“方师兄！”
孟鸣朝像是慢了一拍，抬起头看向方拾遗时，略带探究：“师兄。”
方拾遗下楼时就妥帖收拾好了情绪，笑吟吟地点点头：“久等了，没什么事。还有时间，师弟想不想再到处看看？”
转头对上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神，他矜持地补上一句：“莫师妹有空的话一道同游？”
“好啊！”莫翎一口答应，“洛师兄和左辰星右过几日也来白玉京，方师兄想见见他们吗？”
方拾遗笑了笑：“我有点事，待不久，大概见不到了。”
莫翎略感失落。
见孟鸣朝一直没说话，方拾遗纳闷地弹弹他的脑门：“小祖宗，不过是上楼去不带你，又生气了？”
孟鸣朝被敲了敲，倒是回神了，笑了一下，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拾遗的眼睛：“没有。”
他兴致显然不高，莫翎虽然很想跟着方拾遗，见状立刻道：“我一个人跑出来的，师兄师姐们恐怕在找我，那我也先走一步啦。”
“哎。”方拾遗提起大猫递过去，莫翎却摆摆手，有些无奈，“蛋蛋说想跟着你们。”
方拾遗疑惑：“可它是鹤鸣庄的……”
“方师兄有所不知。”莫翎压低声音，“我们庄上的灵兽，大半是自己养的，签了血契，还有些是外面抓的收养的，管不住。蛋蛋是我小时候出去喂了几口肉就自己缠上来的，它性子傲得很，不肯和任何人签下血契，其实并不算鹤鸣庄的灵兽。”
说着，小姑娘眨眨眼：“我看孟师弟也挺喜欢它，不嫌弃就把它留在你们身边吧，以后若是得空，我去山海门看看它，知道它没死就成。”
蛋蛋不满地喵了声。
莫翎和方拾遗凑得有点近，后背莫名凉飕飕的，疑惑地左右看了看，继续说：“蛋蛋不愿意签血契也不必担心，它不会伤人的，其实庄内很多师叔师兄姐弟们都不愿意签血契，有违天和。”
蛋蛋：“……”
其实是孟鸣朝不愿意和它签。
但这么丢人的事还是不要有人知道的好。
莫翎凑上去摸了摸蛋蛋，大猫舔了舔她的手指，小姑娘摆摆手，说走就走了。
方拾遗其实有些愧疚，原地立了片刻，斜眼看小师弟：“还当闷葫芦？”
“师兄和谁都很亲近。”孟鸣朝答非所问，“和城主也是吗？”
方拾遗挑眉：“闹别扭？”
孟鸣朝放开手，蛋蛋赶紧爬到他肩上，把自己长成毛茸茸的围领。他双手拢在袖中，察觉到自己的手足好像永远这样冰凉，有些厌烦地皱了下眉。
他混混沌沌四处漂泊时，从未想过自己的来历。
可他想和方拾遗一直在一起，就得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会不会伤到方拾遗。
还有……关于他的那段判词，方拾遗这么敏感的人，当真不会对他产生其他看法吗？
心里烦躁，孟鸣朝垂下眼：“师兄和那位城主说了什么？”
方拾遗拉住他的手：“回去说。”
陈珖那块传送玉牌转瞬将他们送回了白玉楼，方拾遗放下隔音结界，让孟鸣朝坐好，脸色肃然，掐掉自己的身世和陆汀迟起卦的那一段，将前后告诉了孟鸣朝。
他这么坦诚，孟鸣朝反而愣了愣。
“三师叔让我带上你，说实话，我不想带你去掺和。”方拾遗顿了顿，“可是也总不能一直替你决定。唔，万一我要是自个儿偷摸走了，回去你说不准就不要我这个师兄了。”
失信那么多次，总得靠谱一两回。
“古战场的危险不必我多说，小鸣朝，你愿意和师兄一起去吗？”
方拾遗望着他，半跪在地上，牵着他一只手，容色很温柔：“我私心不愿你去，但你要是也想去，我会豁出性命保护你。”
有的人天生温柔多情，方拾遗就是那种人。
这种性子不该出在一个父母早早双亡，流浪街头数年的孩子身上。
方拾遗是个异类。
孟鸣朝魔怔般盯着他的脸，几乎有那么一瞬想捧着他的脸吻下去。
这样对他说话的方拾遗，就算是让他自戕，他也能果断下手。
“师兄，我陪你去。”他伸手勾住方拾遗的手，含笑蹭了蹭他的手心，轻声道，“我会护住你的。”
方拾遗心想你这一戳就倒的身子，拉倒吧——面上笑眯眯的：“好啊。”
哄小孩儿似的。
孟鸣朝有些无奈。
一次性展露实力，恐怕会吓到他的师兄，也无从解释。
倒不如到了那儿再说。
两人心思各异，等到天色微暗时，陈珖迈着散漫的步子来敲门：“带孩子的，走了。”
孟鸣朝想到方拾遗模模糊糊那声“儿子”，眼皮一掀，望向陈珖的神色不善。
陈珖哈哈一笑，丝毫不在意，当孟鸣朝是只没牙的小狼崽。
出了白玉楼，等在外头的人却出乎方拾遗意料。
除了陆汀迟，居然还有只有一面之缘的白玉京城主。
“城主大人，您……”方拾遗迟疑了一下，对方神色温和，冲他一笑。
“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白叔。”城主道，“我与你父亲相识时，还是一介散修，缘浅的师父教我修无情无欲道，没有给我取名，说是尘世累赘。我虽没踏上那条道，不过也一直没什么名号。”
方拾遗笑了笑，依言叫：“白叔。”
白城主看了眼他身边的孟鸣朝，没有多言，挥袖间，几只张着翅膀的骏马拉着马车踏空而来，停在几人身侧。陈珖懒洋洋地将手拢在袖中：“几位，等你们活着回来喝酒啊。”
看了眼方拾遗，“这位就免了，浪费我的好酒。”
方拾遗懒得搭理他。
上了马车，速度竟然不必御剑慢，还更稳。陆汀迟摸出一块残缺的兽皮地图，上面有几处标红的点。
“这是你爹当年给我们的。”他指了指标红的其中一个点，“其实云谷大战后，就没几个人敢再深入那片战场，修为再高者，也只能在外围转转，再深入就有陨落风险，方家后人也没进过古战场，所谓的宝库到此存不存在、又是在哪儿，无人知晓。”
方拾遗拧眉：“那我那位老祖宗的洞府……”
“你爹曾只身进过古战场几回，回来什么也没说过，只给了掌门师兄这张图。”陆汀迟顿了顿，忽然面露疑惑，“这张图是十几年前掌门师兄给我的，难道他那时料到了什么？可让你进古战场，他铁定要随身陪同才是。”
方拾遗一阵默然。
看来温修越很早前就算了自己的劫，嘴上说着不介意，却还是冥冥中感觉不好，将这个给了陆汀迟。
想来师父本意不是让他只身前去。
更不是师父不想陪他进去。
而是他陪不了。
三人讨论起宝库可能在哪个方向，孟鸣朝则偏了偏头，看向马车外面。
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白玉京本来就离古战场的入口近，没多久，马车一停。
外面嘈杂的声音传来，方拾遗愕然往外一看。
古战场即是当年云谷的旧址，因为戾气凶险，被门派勉强用大阵锁住凶气，偶尔会有不要命要财的修士想去打秋风，进入古战场，多半出不来。
而此时，以往清冷的山谷口，竟然林林总总沾满了人，粗粗一扫，就有百余个，都在探头探脑，窃窃私语，满脸兴奋向往。
只是大多踯躅不安，徘徊在谷口不敢进去，有的则一咬牙，就冲了进去。
白城主侧耳听了会儿，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这些人……是去探方家宝库的。”
方家宝库的秘密竟然不胫而走，就在这两日横飞中洲。
无论是传说中的神剑，还是数不清的修炼功法、绝世法宝、灵药宝阵，都是无上的诱惑。
这些人是来窃财的。

第43章
古战场本来就不太稳定，也不知多少人进去了，若是引起什么动荡……
方拾遗脸色一沉，起身想出去。
陆汀迟拉住他：“你想做什么？”
“宝库到底是否存在，连方家人都不确定，我……我爹修为高深，进去后不也没发现什么吗？”方拾遗眉头紧蹙，“这么多人进去是想送死？我要去拦住他们。”
白城主一阵无言：“这些人可是在觊觎着你家先祖留下的东西，你……老陆，他怎么给你们养成这个性子？”
“我哪儿知道。”陆汀迟按住方拾遗，扬了扬下颔，“小拾遗，你看清楚点，下方那些，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你要去阻拦他们，是断他们的财路，他们不会感激你，而会怀疑你是想‘私吞’宝库。”
顿了顿，他得脸色有点冷：“传出消息的人必然不抱好心，谁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你要想拦住他们，只能亮出方家后人的身份，你知道那会有什么后果吗？”
方拾遗动作顿住，垂在袖中的手默默攥紧，眉头蹙了片刻，叹了口气，不再去看下面那些人：“抱歉，师叔，是我冲动了……我们走吧。”
方家后人的身份暴露，不说其他，第一个会遇到麻烦的就是山海门。
就是放在以前温修越还无碍时他都不想给师门带来什么麻烦，何况现在。
白城主看了他一眼，飞天马车即将钻进谷中时，他忽然一伸手，扔下一道白纱。
那层纱水波般，轻飘飘挂到谷口，几个想进谷的人一头撞上去，立刻被弹飞。方拾遗愣了下，刚要说话，白城主一摆手，示意他别出来，扬声道：“古战场凶险非常，死一个人，则添一分戾气，若是造成什么动荡，岂不是连累所有进去探宝的道友。本座现在放下屏障，修为合格的才能进去，免得死了给我们添乱。”
这话不好听，不少人当即变了脸色。
“你是谁啊，这么狂妄！”
“凭什么做这种决定，诸位跟我一起毁了他这东西！”
“……那好像是白玉京城主。”
“据说以一己之力屠尽邪道‘无月门’的那位……”
反对的和支持的都有，不到几息，在场修为合格的都支持，抱臂冷笑：“想分一份食，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想进去挡手碍脚的添麻烦，不如先在外面打一架。”
白城主造成骚乱，也不再继续，钻回马车内，迎着方拾遗的目光笑了笑，眼角有点细细的笑纹：“你和你爹性子也有些像，不懂变通。想做什么事时，不一定非要沿着一个方向，换种办法，效果可能更好。”
方拾遗揉揉鼻子，苦笑一下：“受教了。”
孟鸣朝扫了眼那道纱，目光有些不屑，趁着几人不注意，背在背后的手一弹，飞出一道金光，无声无息贴附上去，加固了那道屏障。
马车钻进屏障，如同扎进了一团迷雾中，白城主收回马车，方拾遗下意识伸手扶了扶孟鸣朝。
城主对古战场更熟悉些，方才在来路上已经讲过一遍注意事项了。
古战场内空间破碎，进入的人大多不会撞到一起，而是被传到各个不同的地方。
比起在书上或者卷宗上看到的古战场，真正走进这块地方后，方拾遗才发觉这个地方的恐怖之处。
才刚踏进迷雾中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压抑感便沉沉落在心头，迷雾中有风，却更像孤魂飘荡，呜呜风声仿佛几千年前不甘的冤魂在啼哭，悲凉与痛苦弥散在每一丝雾气里，企图误导闯入者迷失方向。
白城主在前，陆汀迟在后，将两个小辈夹在中间，四人走在迷雾中。方拾遗刚觉得不适，手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他偏过头，孟鸣朝捏住他的手指，朝他微微一笑。
走了许久，前方白色的雾气忽然一阵抖动，阵阵隆隆的蹄声惊雷般响起。
狂风骤起，方拾遗被吹得微微眯起眼，只见雾气中忽然旋风般钻出了一队黑甲骑士，坐骑形似牛，却生龙犄角，拖着长长的尾翼。
陆汀迟开口道：“是残影。”
几千年前，奔赴云谷大战的人族修士残影。
这队人马仿佛一股黑色的洪流，源源不断，一往无前地冲去，高举的旗帜飞扬，缥缈的战歌声回荡在四下，方拾遗心里一震，警觉这幕景象似乎在引诱他走过去，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想提醒孟鸣朝不要看。
一扭头却发现，孟鸣朝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含着淡淡笑意与温柔……不太像师弟对师兄的倾慕。
方拾遗一怔。
孟鸣朝被发觉了，也不忐忑，从容地嘱咐：“师兄，别看。”
“啊……嗯。”方拾遗不自在地收回眼神，暗暗奇怪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前方应该就是迷雾尽头。”陆汀迟丝毫不受影响，摸出一根长长的红色丝线，递给每个人系在腕上：“届时会被强制传送到不同的地方，我这件法宝也不知道有没有效，若是红线断了，带好铃铛，我和老白会来寻你们。”
方拾遗点点头，有点紧张地握紧了孟鸣朝的手。
“别担心。”孟鸣朝冲他眨眨眼，“就算走失了，我也会找到你的，师兄。”
走到迷雾边缘，方拾遗深吸了口气，一脚踏入。
瞬间耳边响起的风声近乎尖利，掺杂着无数凄厉的痛叫与惨嚎，数千年前战场上的腥风血雨迎面而来，数不清的修士似乎在他眼前陨落，无数法宝碎裂当场，身拖长尾的妖族砰然到底，当空阴云般的长蛟嘶叫着断裂成无数节，疮痍满目的大地、浸透血色的东海，战旗一路逶迤而至高高的山头，然后一声响彻亘古的长号穿透时间，呜呜响起——
方拾遗猝然一个寒颤，睁开了眼。
手腕上束缚的力量早就消失，他低头一看，腕间的红线只剩短短一截……断了。
好在进来前把鸣鸣塞到了孟鸣朝怀里，至少暂时可以感应到孟鸣朝无碍。
方拾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中剧痛，缓了会儿，提着剑站起来。
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附近是一片枯败的丛林，不是满目狼藉的战场。
“……没被扔到空间裂缝的地儿或是煞气横生的地方，看来运气不错。”
方拾遗自言自语着，思索一下，摊开地图看了看，遗憾地发现没有和地图标注的特殊标志重合的地方，只好收起来，循着和鸣鸣的心神联系，踏进了前方的枯林中。
慢吞吞摸索着走了一阵，都没发生什么。这片林子瞧不出是什么树，上头挂着半死不活的枯叶，形状像是断了头的乌鸦，枯叶上的花纹眼睛一般，空洞洞地盯着路过的人。
地上覆满了腐朽的枝叶，踩上去松软得过分……仿佛人类肢体的柔软。
不过古战场这种地方不能随意御剑，也只能忍一忍。
除此之外，也别无异常了。
方拾遗疑惑地一歪头。
白城主说古战场内步步危机，据说云谷曾是方家的地盘，莫非这是老祖宗给后人的优待？
这个念头才刚落下，脚下蓦地一陷，那些盯了一路的枯叶忽然活了过来，齐齐脱离树枝，飞旋着咻咻袭来。
双脚下陷的瞬间，腐土中伸出了无数苍白的手掌，企图抓住方拾遗的脚腕，将他拽进去。
方拾遗飞身一躲，挥剑挡住破空而来的枯叶，酸牙地嚓嚓声里，他心想：优待个屁。
※※※
粽子节快落！！！高考加油！（忘记说了爬上来补一下）

第44章
袭来的枯叶仿佛有生命与意识，被方拾遗的剑一一格挡开后，略微一滞后，转变了进攻方式——数不清的枯叶在半空中翩翩起舞，四面八方飞旋着。
若不是这是要命的，乍看还挺有诗意。
方拾遗摸出钟罩，挡住自己。下一刻，砰砰砰之声不绝于耳，法宝上很快出现深深浅浅的痕迹，而枯叶依旧无穷无尽地扑来。
一味躲显然不行。
方拾遗拿出一叠高阶火符，灵力一点，往外扔去。
数十捧火焰升起，却在下一刻就被枯叶扑灭，连个影儿都不剩。
看来寻常的火不行，但本命真火显然不够烧的。
脑中想法飞速转动，方拾遗心中一动，取出块火红的晶石，指尖一搓，豁然掀开钟罩，朝着四面八方一吹。
大火呼地卷出，火舌长达几丈，所过之处，枯叶尽成残灰，隐隐有哀嚎声，剩下的枯叶尖叫着四散奔逃，躲回树后。
方拾遗打了个响指，火光骤停。他吹了吹指尖，略感惊奇地瞅了几眼，攥着晶石笑眯眯地威胁：“再来招惹我，我就放把火烧了这林子。”
枯木无声颤抖。
凹凸不平的地面渐渐归于平静，苍白的手掌无声无息钻回地底。
方拾遗松了口气，心里庆幸。
几年前一群邪修意图引起火山爆发，陆汀迟带着山海门一众小弟子解决了那些人，从岩浆中淬炼出这块火山晶石，里面是火焰精华，平时拿来炼丹炼器嫌燥气太重，便送给了他。
揣着这么个平时鸡肋、关键时有如神助的宝贝，方拾遗还真体验到了在古战场如履平地的感觉。
林子仿佛没有边际，走了良久也看不到尽头。
这应该也是一方阵法，将误入的人困在里面，要么被无穷无尽的枯叶追逐绞杀，要么被地上的手掌拖入地底……鬼知道那些手掌是不是以前被拖进去的人。
要寻到大阵的阵眼破阵是很难的，尤其此处每棵枯树都他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排排拉出来，亲娘都分不出谁是谁生的。
走在其中，时间流逝似乎也被放缓，罗盘的指针一动不动。
方拾遗望着装死的罗盘一阵无语——遇到稍微强力一点的大阵就报废，遇到妖气浓烈的地方也报废，反正正儿八经需要的时候就不能使，平日里还精贵得很，需时时护养。
前人智慧无限，怎么就搞出这么个破玩意出来糟心呢。
虽有心好好破阵，不过时间不等人，方拾遗打定主意，再过会儿还找不出阵眼，就放把火烧了这林子。
于凡人来说，时间流逝缓慢，修仙之人却眨眼百年，方拾遗慢慢摸索着接近阵眼时，原本就阴沉的天色更暗了几分。
在这种地方，天色暗了绝不是什么好事。
方拾遗摸出晶石，正打算放把火烧了林子，一举溜走，前方忽然传来阵叫喊声。
还有点耳熟。
“哥！躲开！”
“……知微哥哥，小心背后！”
“这到底是什么鬼！”
……
方拾遗：“？？？”
不会吧？
方拾遗满头雾水，迟疑着凑近一瞅。
只见数十棵枯木包围中，正躲闪着几人，地上白骨手丛生，几丈长的树根咻咻作舞，还有漫天的枯叶袭击。
愣神间又传来熟悉的大骂：“草他大爷，火烧不了剑也刺不穿！”
妥了。
是虞星右。
方拾遗托起火山晶石，扬声提醒：“知微，立水盾！”
中间那人稍微一愣，二话不说，默契地立起水盾。
方拾遗故技重施，呼地一口大火烧去，树根白骨枯叶如遇天敌，纷纷退去。
死里逃生的几人形容略显狼狈，抬头看到方拾遗，一时都面面相觑。
虞星右一脸惊喜：“方兄！哎呀帮了大忙了，哎哟哟哟刚刚那火燎着我头发了，这什么火啊，居然能逼退那些邪乎的树。”
洛知微侧头询问莫翎，确信她没受伤，转过头来，话语简短许多：“多谢。”
“不必了，”方拾遗有些无奈，“你们怎么会在此？”
他直觉这几人不是为了宝库来的。
虞左辰并住双指，以指作刃，为虞星右削去被燎焦的那缕头发，虞星右摸摸发梢，解释：“我们在给大师兄寻药。”
“知微哥哥的身子不好，幼时就进了药谷，近来常吃的药药效减退，知微哥哥自己琢磨了新方子，但有几味药连药谷也没，”莫翎立刻举手回答，“昨儿我上白玉京，就是想给知微哥哥找那味药。”
底子被抖了个干净，洛知微无奈笑笑：“差不多就是如此，恰好听闻古战场外围有灵药，我本想一个人来，未料外头人太多太乱，一时不慎，让他们几个也跟了进来。”
方拾遗的眉心蹙起：“你寻的什么灵药……等等，你们在哪儿听说古战场外有灵药的？”
虞星右往百宝囊一掏，摸出一卷玉简：“修仙小报呀！还说这里头有一个宝库，是几千年前的大世家方家的遗存，全中洲不知多少道友都赶来了……咦，方师兄，你不是为了那个宝库来的吗？”
“不是，”方拾遗面无表情，“我来扫墓。”
虞星右：“……”
方拾遗接过玉简，探入神识。
头版头条就是：
秘闻！方家绝世宝库再现影踪，绝世神兵将落谁手？
方拾遗：“……”
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继续往下看，下头详尽介绍了几千年前方家的风光与那个传闻里的宝库，又标注即使是古战场外围，也有无数奇珍异宝。
接着便是几段神识影像，确实是古战场的图景，不知是哪一角，生长着几株花瓣金黄、堆叠如蝶的灵花，还有更深处的一处，隐隐约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地宫。
难怪能把人哄来。
方拾遗放下玉简，脸色有点难看。
洛知微瞧出端倪，见他似乎知道点内情，眉心蹙起：“拾遗，这是假的？”
“……倒不一定，诸位道友也不是傻子，”方拾遗缓声道，“但也不是什么好事。”
几人仗着方拾遗手里的火山晶石，走得有恃无恐，干脆边聊边走。
方拾遗不好透露自己来的缘由，药谷一众便也不问，只是听到方拾遗那个纤纤弱质的小师弟被传送到其他地方了，都有些担忧，建议赶紧放把火烧了这鬼地方。
方拾遗笑了笑：“我怕除了你们还有旁人，若是一时不慎被烧到，可能有点麻烦。”
大致转了一圈，再没碰到人，方拾遗也不迟疑，放火就烧。
大火哗地烧起，蔓延至深林，立刻分出了条道。几人冲出林子，身后尖叫惨嚎声不断，他们禁不住回头看去，地上钻出数不清的手掌挣扎着想爬出来，密密麻麻的树根拔地而出，炼狱一般，看得人犯怵。
好在这林子似乎有什么禁咒，它们出不来。
方拾遗喃喃道：“最近好像总在烧东西……”
“什么？”虞星右没听清。
“没什么。”方拾遗收回目光，转头看前方。
一条小道盘旋而去，尽头是一座荒山。
荒凉得连根草都没，光秃秃的像个人脑袋。
虞星右一脸菜色：“莫名其妙被传到这儿，也不知道走哪边出去，我们对那个什么宝库可没兴趣，那堆疯了似的树就够折腾了，可别再来什么……”
“看着应当没危险？”莫翎估摸着。
方拾遗瞅了两眼，诚实道：“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虞左辰：“比如？”
“我觉得这山看着像个脑袋，”方拾遗指指附近的碎石裂缝，沉思道，“你们看附近散落的山体像不像肢体？唔，我烧的莫非是它的头发？那梁子可就结大了……”
他天马行空地说完，几人都不太信。
没等虞左辰提出合理质疑，一阵天崩地裂似的声音响起，地面隆隆震动，荒山上碎石扑簌簌而落。虞星右脸色一变，就听方拾遗一声断喝：“跑！”
几人再顾不上古战场不能随意御剑这条教诲，御空拔地而起，疾速越过那片林子。底下火光烈烈，翻腾着无数树根，企图将他们抓下去。
方拾遗余光一扫后面，暗骂自己嘴贱。
说好的不灵坏的灵！
后面那座荒山已经爬起，周边两座小山丘是它的手，匍匐在之后绵延的山体是它的身体，山巨人发出沉怒的咆哮，缓缓站起，一步跨越几十丈，每一步都走得地动山摇，将地面踩得深深塌陷。
虞星右边跑边惨叫：“方兄！小的有眼无珠，您这嘴当真开过光！”
方拾遗：“闭嘴！”
几人快若流星，不多时竟然遇到了旁的进古战场的修士。那些修士原本还在茫然无措地四处徘徊，见他们跑得飞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跟上来一起逃。
逃命小分队迅速壮大成十几人，再一会儿，又壮大成几十人，乍一看蔚为壮观。
有不明所以跟着跑的刚想开口询问，转头瞄见远处的山巨人，心里爆出阵骂娘的话，二话不说闷头跟着跑了。
好在山巨人虽然每一步都跨得极远，但形体沉重，动作笨拙，始终没追上来。
惊魂逃了几个时辰，终于见不着那山岳般的怪物了。
众人累得翻白眼，一屁股挨地上，气喘吁吁：“这他娘哪来的怪物！”
有人认识：“那叫‘山妖’，据传是山岳修成的，云谷大战前有许多这种后天妖族，力大无穷，有翻山倒海之能，不过承于上天，也有诸多限制……”
“我听说过，可是山妖不是在云谷大战中就死光了吗？就算没死也该好好沉睡着，怎么忽然冒出来了！”
烧了人家头发惹人家暴怒的罪魁祸首悄咪咪不说话。
跟过来的大多是散修，三三两两地凑作一堆。散修多半没世家门派弟子那样的闲余灵石买修仙小报消遣，看到方拾遗也没认出来。
方拾遗深谙“人怕出名猪怕壮”的道理，见没人认出自己，长长出了口气。
散修的戒备心强，缓过劲来，见没危险了，便准备分散离开。
附近只有条干涸的河，河面上是些干枯的淤泥，附近地面还有枯骨支棱着。
虞星右吃过教训，赶紧左右打量，见没林子、也没山岳了，擦着冷汗说：“这地方这么开阔，没树没花的，河底又是干的，总该没危险了吧？”
方拾遗：“我感觉……”
“嗯？”
“河底会不会有东西？”
话音才落，河底那些看似干枯的淤泥里陡然伸出数十根触须，朝着几个正试图御剑飞过的修士与岸上的修士袭来！
众人：“……”

第45章
方拾遗无辜地耸了耸肩：“……这可不怪我。”
洛知微刷地抽出一柄软剑，轻薄纤韧的剑身迎上袭来的几根触须，纠缠上去，剑身一扭，那些触须便齐齐断落。
岸上众人各显神通，意图飞越渡河的那几人却没这么好受。近百条触须都是朝着他们去的，忽然被缠住手脚，触须上附着数不清的吸盘，缠住哪儿，哪儿的灵脉便有些闭塞，一时所有人大骇，飞剑哐当掉了满地，几人奋力挣扎着，却徒劳无用，之能绝望地看着自己离河底越来越近。
方拾遗飞快解决了袭向这边的触须，抬头一望，毫不迟疑地提剑冲去，长剑剑气勃发，狠狠挥出。
只是情急之下，意图稍缓一下触须拽着那几人下坠的趋势，未料一剑挥去，竟然形成几丈长的剑气，摧枯拉朽般，拦腰斩断了近百根触须。
剑势犹未减缓，直冲到地上，形成道深坑。
岸上众人看呆了。
虞星右和莫翎被挡在师兄和兄长后头，看得目瞪口呆：“我的个乖乖……”
被救下的几人连滚再爬、狼狈不堪地冲回岸上，召回自己的佩剑，忙不迭冲方拾遗道谢。
方拾遗也有些愕然，瞅了眼望舒，不显山不露水，微微一笑：“在这种地方，还是小心为上。”
一下断了几百根触须，河底的怪物有些蔫，但那些触须还在重生，不断破土而出，众人看得头皮发麻，赶紧远离河边。
好在此地之物大多有限制，没能追来。
原本打算走的人都缄默不语地收回脚步，探究地瞅着方拾遗，又目带火热地看向他腰间的剑。
当今修仙界，百家兵器以剑为尊，几乎所有门派都修剑，人人都想求当世铸剑大师为自己铸一把好剑，或走狗屎运捡把神兵。
在场的除了药谷几人和方拾遗，其余都是冲着那把传闻里的神剑刺离来的。
方拾遗不言不语，扶着腰间的剑，细细在心里辨了辨鸣鸣的方向，一抬脚，朝着远处的群山而去。
云谷虽说是“谷”，内里却仿佛藏着另一个天地，被大能力者颠倒乾坤，几乎是另一个世界，山川河流一应俱全。
零零散散走了几人，剩下的都远远缀在方拾遗和洛知微一行人身后。
莫翎回头瞅了眼：“方师兄，知微哥哥，我们就让那行人跟着？”
“也不妨事。”洛知微说完，转头看方拾遗。
方拾遗笑了笑：“愿意跟就跟着吧。知微，此地危险，你们若不先回去，我还得留一段时间，帮你取出来。”
“这是我的事，哪能让你涉险，”洛知微摇摇头，“况且一时也不知出口在哪儿。”
方拾遗默然点点头，忽然听到后面那群散修提到“方家”二字，耳尖微动，凝神一听。
“……那把神剑当真存在吗？”
“就算不存在，我们也在这儿了，进来前我跟七星屿的仙子说了，等我拿到神剑就回来娶你……”
“当然存在！那把神剑可是传闻里方家老祖的随身佩剑，当年老祖斩大妖、诛邪魔，用的就是那把剑，据传长期被老祖擦拭携带，有了几分灵性，孕育出了剑灵呢。”
“当真？有灵性的剑当今数得上的，也就温修越手里的‘知祸’了……”
“温修越什么人？他你也敢觊觎？他一拔剑，你就见不着明儿的太阳了。”
絮絮叨叨唠完，忽然有人又道：“你们瞧前头那人用的剑……好大的威力。”
“人家才救了你一命呢，少不知好歹，恩将仇报。”
“我又没说什么，再说，难道你不眼热？”
众人沉默半晌，又岔开话题：
“……哎，说到知祸剑尊，据说他那大弟子方拾遗带着小师弟下山游历，古战场这么热闹，你们说他会不会来跟着掺一脚？”
“等等，方拾遗姓方，那个宝库也姓方，该不会……”
“嘿，天下姓方的多了去了，老子不也姓方。”
“方拾遗就是个大街上捡来的乞儿，出身寒酸得很，将来若是成了山海门门主，这段可是不能随便说的耻辱过往。嘿嘿，你们是不知道，萧家那个小公子与他同年拜入山海门，就差了那么一点，成了二弟子，这些年两人闹得可不好看，几次差点拔剑相向，萧家可不服气这个首徒了。”
“再不服气，敢跟温修越叫板？”
……
听着话题越来越偏，隐隐有讨论山海门掌门一脉几个弟子的八卦势头，方拾遗没兴致听自己的八卦，收回注意力，无奈地想：当真是怀璧其罪。
可惜老祖宗留下宝库与神剑，没能造福后人，反而引来无数豺狼虎豹，虎视眈眈。
散播方家宝库消息那人似乎知晓不少内情，也不晓得知不知道他是方家后人……抑或知道，却没公布出来。
不管现况如何，总比全都抖出去了好。
也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人。
方拾遗吐出口沉在心底的气，抬头一望。
前方是窄窄的峡谷，远处群山起伏环绕，四下只有那处狭窄的缝隙可过，形成俯视之势。
这种地方别说自己走，就是远远看着，也头皮发麻，压力沉重。
众人一时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跟着。
方拾遗仔细感应了一下——错不了，穿过这道狭长的峡谷，就离孟鸣朝不远了。
傻鸟的状态暂时不错，他把鸟塞过去时嘱咐了它和蛋蛋要好好保护孟鸣朝，只要它没受伤，孟鸣朝应当就没事。
但方拾遗依旧不放心。
要绕开这儿，说不准得花几日，路上也不知还有多少危险。
此处瞬息万变，他没有胆子赌孟鸣朝能一直安然无恙。
方拾遗仰头看了一眼，没有多做犹豫，便走了过去。
洛知微和莫翎还有虞家兄弟也不多问，各自拎出防身的法宝跟了上去。
后面的一群散修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道友请留步！”
“唔？”莫翎笑嘻嘻地扬扬手，“你们别跟啦，最好早点找到出去的路。”
方拾遗脚步一顿：“诸位为何不想想，若是修仙小报上那些都是真的，投报之人为何不自己闷头享乐，非要借着小报传出，引出全中洲那么多修士？”他说着，转过身，神色温和平静，“若是在古战场陨落，神魂将会永困此地，成为混混沌沌漂泊的孤魂中一份子，何必呢。”
一个刀疤脸忍不住反驳：“装得那么苦口婆心做什么，小子，不要假清高，难道你们不是为了宝库与神剑而来？”
方拾遗道：“还真不是。”
说完，也不管愣住的那些人，他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洛知微一众，眨眼消失在深而窄的峡谷之中。
“哎，说起来，”虞星右有点害怕这地方，往虞左辰身边缩了缩，“方师兄，你来这儿到底想做什么？还带着小美人师弟。”
方拾遗略一思索：“其实同知微差不多，我来寻个东西救人。”
虞星右恍悟：“救你家小师弟？”
方拾遗笑了笑，没接话。
这道峡谷说是峡谷，其实更像是一座山从当中裂开的一条缝隙，两壁岩石尖锐突兀，随着愈深入，缝隙愈窄。压迫感似乎穿透了身体，直达心上，走了会儿，连虞星右也没了心情再开口。
洛知微观察了片刻，神色忽然一凝，凑近一处山壁，捻起一点细灰观察了一下：“这是……”
方拾遗的脚步也是一停。
虞星右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拔出剑：“怎么了？”
“……”方拾遗也不嫌脏，耳朵贴到石壁上听了会儿，缓缓道，“我有点不好的预感……”
众人顿时汗毛倒竖：“你还是不要说话了！”
可惜话已经出口了。
脚下的土地开始颤抖了。
虞星右绝望了：“方兄，你赶紧说句好的。”
“好，”方拾遗从善如流，“我感觉我们死不了。”
“承你吉言，”洛知微抬头看向几乎成了一线的天际，“不过好像有点悬。”
其余几人下意识抬头一看。
就见上面那道缝隙越来越大，碎石与灰尘扑簌簌往下掉来，窄窄的山缝竟然开始扩大，数百丈的高峰被逐次扒拉开，然后一颗光秃秃的巨石脑袋出现在了顶上。
是之前那只山妖。
众人：“……”
莫翎崩溃了：“只是烧了它的头发而已，怎么这么执着！”
方拾遗：“跑！”
趁着这山缝还没被薅秃！
原路返回是不太可能了，先前的小心谨慎都被丢开，几人秩序井然地撒腿丫子狂奔在窄缝中，虞星右吃了几口灰，呸了几声：“方师兄，要我说，以后在修界混不下去了，你就去当个江湖骗子，诅咒那些大户人家几句话，等应验了再去给人家收拾，保准灵！”
虞左辰一巴掌拍他脑袋上：“闭嘴。”
方拾遗：“多谢指路，我相信我可以成为一个闻名中洲的江湖骗子。”
正说着，上面哔哔哗哗的剥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听得人心惊肉跳，地面不住地哐哐乱晃，山妖发现他们在逃，干脆对着外面那座山开始动手。
山缝里不像之前，可以随意奔逃，到底有些限制。
不到一刻钟，其中一边山壁忽然响起声惊天动地的塌陷声，天光乍亮——山妖活生生剥去了一半山壁，劈开了这座山！
方拾遗的眼皮狠狠一跳。
山巨人宏伟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几人眼前。
这么近的距离，除非是用传送符，否则绝对逃不走。
方拾遗轻吸了口气，甩了甩沾了灰的头，拔.出望舒：“你们后退。”
洛知微上前一步，与他并肩：“后退。”
莫翎也抽出了自己兵器——竟然是把宽背大刀，先前情况都没这么紧急的，她不好意思在方拾遗面前抽出来。小姑娘扛着大刀，也上前与洛知微并肩。
“……”方拾遗余光觑到虞家兄弟正要上前，哭笑不得，“得了，你们俩给我把这小姑娘摁下去。保护师弟师妹是师兄们做的，你们在旁边乖一点。”
虞左辰和虞星右面面相觑，思考了会儿，听话地把莫翎拉了下去。
山巨人举着块巨石，居高临下看着脚底几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头发。
多少年才能长回来啊。
举目一望，这只山妖竟然比另一边山壁还要高得多，方拾遗的手搭在眉骨上，眺望了下，商量着道：“我左你右，砍腿不行砍脖子，一旦力有不逮，我牵制住它，你们先跑。”
洛知微脾气好，不跟他争：“上吧。”
两人一左一右，提剑飞身而起。
方拾遗一跃跳到山妖的膝盖处，试探着一剑斩出——果然没了河边的威力，只出现道浅浅的痕迹。
山妖怒吼一声，将手中巨石一扔，伸手想抓这两只蝼蚁。
可惜大也有大的坏处——方拾遗和洛知微灵巧得像风，山妖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抓到。
不过片刻，两人便窜到了山妖的脖子上，同时发力。
“当”的一声，碎石迸射。
大概这山妖一动不动，他们也得砍个十天半个月。
方拾遗边躲着山妖的手，果断甩上一沓爆破符，贴在山妖脖子边缘：“知微！”
“知道。”
洛知微闪身避开的瞬间，方拾遗也一个滑翔，躲到山妖背后，“嘭”的巨响，滚滚碎石落下。
山妖彻底被激怒了。
它脖子上残缺不全地碎了几大块，速度居然猛地提升了不少，方拾遗一时不慎，差点被它抓到。
与此同时，山妖身上开始凹凸不平凸起，要是有什么将要破土而出。
方拾遗心底生出浓浓不安，刚想叫洛知微退，那些凸起便溅飞出来——是手。
一只只苍白的手。
这场面实在恶心又可怖，方拾遗这面最多，猝不及防被抓住脚腕，他倒嘶口气，毫不犹豫地大喊：“知微，你先走，我断后！”
“你断个屁！”
洛公子平生第一次吐出这种不雅之词，冲过来砍断缠着方拾遗的手。
方拾遗失笑：“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
被那些手一碰，方拾遗的那层衣物被腐蚀殆尽，甚至脚腕上都变得血肉淋漓。
洛知微拽着他，本想一跃而下，不料脚下的岩石忽然也变成一只大手，五指渐渐合拢。
方拾遗脸色一变，提起洛知微的衣领就要把他扔出去。
洛知微都想骂人了：“方拾遗你他娘的……”
话没骂完，只听“嚓”一声，仿佛金石断裂。
还没合拢的五指骤然一停。
方拾遗抓住时机，带着洛知微逃出这五指山，停留在半空，低头一看。
不远处的半空中迎风而立着个人，白衣猎猎，仿若芝兰。
头上顶着只鸟。
怀里还抱着条只会撒娇的九条尾巴的猫。
这人方拾遗太熟悉了——除了此刻他脸上的神情。
那张俊美的脸庞面若沉水，冷冷望着那只高山般的山妖，好似那是纸糊的。然后他忽然抬起手，冲着山妖，手掌一握。
“嘭”的又一声巨响，浑身上下坚如玄铁的山巨人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霎时四分五裂，碎成无数块山石，伴随着烟尘滚滚下落。
孟鸣朝温柔地抚了抚怀里的猫，嗓音很轻，却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找死。”
※※※
孟鸣朝：QAQ好可怕，师兄抱抱
方拾遗：不敢不敢

第46章
方拾遗：“……”
药谷一众：“………”
趴在巨石之后，偷偷摸摸朝上望着的莫翎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迟疑着问旁边的人：“这位就是……方师兄的那位……身体病弱的小师弟……？”
虞星右：“……好像是？我应该没认错？”
虞左辰一锤定音：“是。”
方拾遗愣在原地。
尽管有过陆汀迟意味深长的那句“带上他保命”，他也没料到会出现这么一幕。
这真是他从绿水镇抱出来，教着他习字念书、画符练剑的孟鸣朝？
他还能想起背起小时候的孟鸣朝的感觉，轻轻软软，像一捧一吹就散的云，背在背上都要格外小心，穿过浮云宫廊道上缥缈的云雾，走过山海柱下长长的青石阶，小孩儿还会不安分地撒娇卖乖。
怔愣间孟鸣朝已经过来，握着他的手检查伤处，方拾遗从未觉得孟鸣朝这么陌生过。
安静了许久，见孟鸣朝蹲下来去看他脚腕上的伤口，方拾遗才猝然回神，连忙收脚：“没事，别弄脏你的手。”
孟鸣朝抿抿唇，不容置疑地握住他的脚腕，手中散发着莹莹白光，不消片刻，那道伤口便愈合了。
他这才起身，指背轻轻擦去方拾遗沾了点血的下颔，浅如琉璃的眸子低垂着，含着说不清的情绪：“……对不起，我来晚了。”
洛知微抱着手一旁，看着这一幕，微微一挑眉，轻咳两声：“拾遗，孟……师弟，先下去再谈吧？”
方拾遗莫名觉得下颔上火燎燎的，额嗯两声，没去看孟鸣朝的脸，落回地上。
附近山石滚了一地，地面坑坑洼洼，崎岖不平，方拾遗忍不住掐了掐眉心，回头望了眼——山妖炸得干净，碎成无数块，指不定其中一块就在他脚底。
做梦似的。
孟鸣朝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见到其他人，没什么表情，目光只落在方拾遗身上。
死里逃生的几人面面相觑，因为孟鸣朝忽然出现露的这一手，喜悦都被震惊冲淡了大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半晌，虞星右才讪讪道：“方师兄这嘴果然灵，说咱们不会死，果然就没事。”
“……闭嘴吧你。”莫翎捅了他一下。
气氛不太对，所有人中最镇定从容的就是神兵天降似的孟鸣朝……闻名中洲的病秧子。
还是洛知微淡定：“既然寻到你小师弟了，拾遗，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方拾遗回神：“我……先陪你们去寻灵药吧，师叔和前辈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寻来。”
顿了顿，他没看孟鸣朝，说话顺溜起来，“此处应当还在古战场外围，遇到的妖物都不算特别厉害，玉简中载着灵药那段的场景有点像在悬崖边上，我们便循着山去吧。”
洛知微沉静点头。
虞星右张了张嘴，很想问你们为什么就这么冷静地谈论起来了，刚冒出个音节，就被虞左辰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气氛十分和谐。
莫翎瞅瞅孟鸣朝，又瞅瞅方拾遗，干巴巴地道：“那我们……走吧？”
方拾遗抖抖袖子，拍去身上的尘灰，嗯了声：“走吧。”
洛知微先抬脚，领着身后几条小尾巴朝着不远处的一座高山走去。方拾遗和孟鸣朝慢了几步，才跟上去，不一会儿，四人遥遥在前，给这对传奇的师兄弟留了空间。
方拾遗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抱着剑，半晌，终于开了口：“你……”
“你”了半天，却不知道如何道出下文。
你一直在骗我吗？
说不出口，有点诛心。
“对不起，”他说不出口的话，孟鸣朝却垂着眼接了，“一直瞒着你。”
方拾遗觉得喉咙有点发堵。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孟鸣朝是需要他的保护的，甚至自大地觉得，若是没有他的保护，花儿般娇弱的小孩儿甚至可能活不下来……现在一看，事实是反过来的。
没有孟鸣朝出手，他可能会死在山妖手里。
原来孟鸣朝这么厉害。
却一直瞒着他。
方拾遗轻抚着怀里的剑鞘，心想：我这是在生气吗？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孟鸣朝这么厉害，能保护自己，他不是应当高兴吗。
沉默了会儿，方拾遗忽然发现，他其实没自己想的那么豁达，没那么没心没肺，也没那么宽宏大量。
他降生到这个尘世也不过二十余载，在漫长的修仙之路上，依旧像个牙牙学语、踉踉跄跄的幼童。
他还是会因为一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这些凡尘俗事而生气的。
“为什么？”方拾遗深吸了口气，转过头，在孟鸣朝忽然出现惊艳出手后，第一次将目光落到他脸上。
孟鸣朝脸上浮过个飘忽的笑：“师兄，你喜欢保护，而不是被保护。若你知道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会像那样爱护我吗？”
方拾遗给他一通歪理讲得肝火旺：“怪我？”
“怪我，”孟鸣朝低下头，轻声说，“我贪得无厌，想要师兄时时刻刻都想着我，满心满眼都是我。”
他盯着方拾遗，伸手拂去他发间的一抹灰：“师兄那么好，若是将对我的温柔掰了半给旁人，我会受不了的。”
方拾遗愣了愣，听得一阵头皮发麻，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可是想想孟鸣朝的出生……小鸣朝独自漂泊时，不像他那么好运，没有遇到老乞丐，也不曾有个温修越带他走，在他之前，恐怕没尝过世间温暖，偏执一些……也无可厚非。
这么一想，好像又不气了。
方拾遗非常自然地把一些怪异的地方剔除，想着还是得让孟鸣朝多接触接触其他朋友，脚步顿了顿，偏头又看了孟鸣朝一眼，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孟鸣朝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没料大师兄居然自我度化了，愣了下：“师兄……”
方拾遗顺势又摁了把他的脑袋：“行了，不跟你这小孩儿一般见识。有自保能力也好，省得我提心吊胆的，怕你给怪物抓去一口吞了。”
现在看来，比较可能发生的是孟鸣朝把怪物抓来一口吞了。
瞧着娇娇弱弱，一把捏死山妖。
这反差也忒大了。
孟鸣朝将一番剖白心意的话近乎说尽，就得到这么个回应，整个人都懵了，直觉方拾遗误会了什么，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师兄！”
“走吧，该跟上去了。”
孟鸣朝咬牙切齿又叫了声：“……方拾遗。”
方拾遗愣了下，皱起眉，诧异看他：“小白眼狼儿，比师兄厉害就不叫师兄了？”
孟鸣朝：“……”

第47章
重新跟上洛知微几人时，孟鸣朝和方拾遗的脸色倒了个个儿，一个心情恢复良好，另一个神色郁郁。
其他人虽然好奇孟鸣朝，但各家皆有自己的秘密，自觉地不多问。
方拾遗揪回鸣鸣捏了两把，和洛知微低声谈论起来：“那灵药没在书里见过，先前忘了问了，叫什么？”
“叫蝶重兰，一般书上未有记载，我也是不经意才在前人手稿上发现的。”洛知微双手拢在袖中，神色豁达，“我这病自娘胎里带出来，倒是真正的短命，师父为我奔波多年，也未见成效，我自己写的方子，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效。”
顿了顿，方拾遗见他眉宇间难得升起一抹仇色，叹息着笑道：“小翎儿不懂事，若是此番事不成，我也准备上莫家与她解除婚约了。”
两人说话传音密语，其余人都没听见，莫翎正和虞星右你来我往地互损，见洛知微转过头来，立刻露出大大的笑容。
方拾遗心下顿时一酸。
洛知微冲她点点头，收回目光：“总不能耽搁她一辈子。”
方拾遗默然，他忽然想起刚将孟鸣朝带回山海门时，找岑先生看了脉，回来有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半夜总是惊醒，总要摸摸身边小孩儿的脉搏，探探鼻息，瞧着人还好好的，才松口气。
小孩儿看着弱不禁风的，他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转头看了眼就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孟鸣朝，抿了抿唇，刚想说点什么，附近忽然传来阵嗡嗡声。
周围荒凉一片，褐色的泥土覆盖大地，远远近近的，既没山，也无河，更没那倒霉见的山缝儿，生气几近于无，不知道那嗡嗡声是哪儿传来的。
方拾遗下意识挡到孟鸣朝身前，一手按在剑上，侧耳凝神细听：“莫非是……”
众人脸色一变，崩溃地异口同声：“方兄，免开尊口！”
“……”方拾遗心道怪我吗，摸出破扇子摇啊摇，露出微笑，“行，我不说。”
不开口，却还是要探查的。这声音来得蹊跷，众人不敢胡乱动弹，生怕触发什么陷阱，都将目光落在地上。
身后忽然贴近道身体，清淡的药香萦绕而来，孟鸣朝俯下身来，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在风里。”
方拾遗一怔：“风里？”
一阵风拂过，嗡嗡声更大了。
虞左辰耳尖一动，他听觉敏锐，察觉到什么，想凑过去看，脸颊忽然一痛，伸手摸了摸，触到一手温热。
护身灵力被无声无息削破了。
虞星右脸色一变：“哥！”
洛知微反应过来：“是风。”
正说着，又一阵风袭来，这次是冲着方拾遗。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方拾遗却一阵汗毛倒竖，手中扇子一转，正要挡过去，身后横插来只手，看着缓慢，却精准无误地一把捏住了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风”。
随即“咔嚓”一声，有什么被捏碎了。
孟鸣朝清瘦的指间沾上了鲜红的血。
方拾遗简直毛骨悚然，一把按住他的手，细细检查了一下，控制不住火大：“你疯了？”
那玩意连护身灵力都能轻易削破，这小兔崽子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吗！
孟鸣朝撞进他盛着怒火的眼眸，非但不怕，反而笑了：“你在关心我吗？”
“废话。”
方拾遗简直想踹他一脚，冷冷道：“收回你的爪子，什么都敢抓，我也没给你喂过熊心豹子胆吧。”
孟鸣朝缩回手，摸出块绢子，细细将手擦干净：“好，不用手。”
他朝方拾遗眨了下左眼：“拾遗，冲我笑一笑，我就杀光这些东西好不好？”
“……”方拾遗摸了摸鸡皮疙瘩，一言难尽，“兔崽子，叫师兄！”
孟鸣朝抽出那把几乎被当做摆设的听风剑，其余人都看不见那些藏在风里的东西，他却似乎看得清清楚楚，轻轻将方拾遗往洛知微那个方向一推，提着剑上前，轻描淡写一挥。
“嚓”的一声，空中爆出血色。
虞星右擦净了虞左辰的脸，看到这一幕，惊悚道：“方兄，你这个小美人师弟到底什么来头？”
不待方拾遗说话，虞左辰敲了下他的脑袋：“谨言。”
“啧，管得多。”虞星右嘀嘀咕咕，却还是听话地闭上嘴。
方拾遗望着那道清瘦修长的背影，半晌，长睫低垂下来，掩盖住眼底的情绪。
看不见的危险本来更为恐怖，孟鸣朝一剑一个，不消片刻，便从容地解决完了附近那玩意。那东西落到地上，死后倒是现了形，方拾遗蹲下来看了看。
那玩意形似螳螂，纤薄如纸，胫节如镰刀，伸手一碰，指尖立刻被割开道小口，血涌了出来。
可想而知，若不是有孟鸣朝在，这又是个生死关。
方拾遗微微叹气，抬头见孟鸣朝来了，垂下袖子掩住手指：“看来应该没危险，那我们就继续……”
还没说完，不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成片“嗡嗡”声，还有人的大呼小叫。
方拾遗：“……”
孟鸣朝：“……”
其他人：“……”
众人朝着那个方向一看，只见数十个修士御剑狂奔而来，见到他们几个，立刻有人大喊：“道友，跑！”
方拾遗二话不说，拎起孟鸣朝就跑。
药谷众人紧跟而来，虞星右苦着脸：“方师兄啊……”
方拾遗麻木道：“与我无关。”
那数十个修士满身狼狈，身上衣物被割得破破碎碎，护身法宝叮叮当当一片响，也不知有多少螳螂。
孟鸣朝回头看了眼，给出解答：“捅了窝了。”
他护在几人身边，解决那些零星跑来的。数量太大，连孟鸣朝都觉得棘手，其他人更是焦头烂额。
直到身下的褐土变了颜色，那片嗡嗡声才忽然一滞，似乎遇到了什么忌惮的东西，缓缓朝后退去，却没走远。
方拾遗脚步一顿，不肯再往前。
因为地上的土变了颜色，变成了……鲜红色。
好像是血染成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隐隐有血腥味从远处飘过来。
那些螳螂停下了，大家又都有了不疾不徐的风度，认识的重新站到一起，注意到这边，有人惊讶叫道：“方拾遗，洛知微！”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方拾遗转去目光，和和气气：“巧啊。”
逃跑的修士里竟然还有不少世家门派弟子，大多面孔年轻，出门在外，有点还穿着门派服饰，纷纷看来，惊喜不已：“洛师兄，是我啊，你还记得我吗？”
“方师兄，我们见过的，在南都山上！”
“这位就是方师兄吗？”
“小师妹，原来你也来了？”
“……”
不知不觉的，世家门派子弟和散修分成了两队，隐隐有以方拾遗和洛知微这两个同辈中的佼佼者为头的意思。
方拾遗和洛知微对视一眼，将这些激动不已的小弟子护到身后，皱着眉问：“你们自己来的？胆子这么大？”
“不是，”北天宫领头的弟子是个小麻子脸，矢口否认，“是大长老带我们来的。”
“我等是师叔带来的。”旁边的奕剑阁弟子倒还算沉静，“师叔说要趁着这个机会多磨砺磨砺。”
莫翎正与一堆师兄师姐汇合，激动问：“是师叔带你们来的吗？”
蛋蛋就在这儿，不会被掐死吧？
鹤鸣庄一众：“嘿嘿，我们自己来的。”
莫翎：“……”
方拾遗心想，你们可真够心大的。
洛知微开口：“人都齐吗？”
奕剑阁弟子和鹤鸣庄弟子都点点头，小麻子脸摇头：“我们大师兄同我们走散了。”
长老和师叔们也不在。
一群年轻稚嫩的弟子，进来这半天，没少吃苦头。
好在没出事。
方拾遗叹了口气。
除了帮洛知微找到那味灵药，现在还得送孩子回家。
孟鸣朝冷眼旁观，见那些散修想往前方血红血红的那片地走，忽然开口：“土里有东西。”
其他人惊疑不定地看来。
孟鸣朝身上有暗伤，脸色确实不好看，看着虚弱，这点没装。
温修越收了个废柴病鬼小徒弟的事早传遍了中洲，多少人捶手顿足，很想请知祸剑尊再眼瞎一次。只是孟鸣朝深居简出，在山海门除了揽月峰、山海柱和藏书阁外，几乎哪儿也不去，没多少人见过。
此时见他紧跟在方拾遗身边，众人立时猜出他的身份。
散修队中一个刀疤脸抽出背后双刀，狠狠插进地里，直没入到刀柄，也没见有什么。
他收回双刀，冷笑一声：“被一个小鬼吓到，诸位白活这许多年了吧。”
说完，抬脚朝里走去。
孟鸣朝稍稍一怔，皱了皱眉。
刀疤脸走了许久都没出事，后头的散修略一犹豫，也跟了上去。
陆陆续续走进十几个人，都没出事。
方拾遗还能感觉到附近那些螳螂，它们似乎在等着他们退却出去。
现在出去面对数不清的、看不见的螳螂，极有可能被片成薄片风干，孟鸣朝再有本事，也不是三头六臂的。
他转头问孟鸣朝：“下面有东西？”
孟鸣朝细细感应了片刻，脸上茫然之色一闪，摇摇头，迟疑着道：“好像又没了。”
其余人都在眼巴巴等着方拾遗给出意见。
方拾遗思考了一下，摸出一块以前炼器时费劲切割出来的寒铁边角料，珍惜地抚了抚，然后扔了出去。
下一刻，就听嗡嗡声响，不消片刻，那块坚硬至极的寒铁就被切成了满地铁屑。
众人：“……”
古战场内的东西，许多都是当今修士闻所未闻的，更别提它们的弱点了。
方拾遗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手搭在眉骨上看了会儿，小气巴巴地痛心完，摊了摊手：“看来没有第二条路选择了。”
众弟子看得心头发寒，苦中作乐：“好歹……进这里面不会被切成丝吧。”
背后的螳螂虎视眈眈，大家犹犹豫豫地走进这片看着就不太令人愉快的土地。
洛知微领头，方拾遗断后，待孟鸣朝也走进去，方拾遗才迈开脚。
踩上这松软的土地的瞬间，一股寒气冲上心头。
地下猛地蹿出数不清的藤蔓，似乎就等着方拾遗走进来，猝不及防将他整个人一裹，眨眼就扎进了地底。
快得连孟鸣朝都没反应过来。
藤蔓上有着小刺，避开了方拾遗的大部分部位，剩余的无声无息扎破了他的皮肤。
毒液融进血液，方拾遗眼前的世界开始颠倒朦胧。
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泯灭前，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娘。
娘的，怎么又是我。

第48章
看似平静的猩红土地上眨眼遍布数不清的藤蔓。
四处传来惊呼声，那些原本已经走远了的散修被迫冲回来，眨眼就见了血。偏生这边的藤蔓都挺安生，似乎忌惮着什么，在地上半空中不断窜动着，仿佛某种捕食的动物。
孟鸣朝狠狠攥住一簇藤条，在旁人惊恐的眼神里，将那藤条拽了来，脸色有些恐怖，一字一顿：“带我下去。”
藤蔓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竟然在他手中瑟瑟发抖。
虞星右眼皮一跳：“孟师弟！”
孟鸣朝冷漠地望了他们一眼，从怀里摸出上回在多宝阁内方拾遗买下的黑鳞，在指尖一划，染了点自己的血，看也不看就扔过去。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自己走进了藤蔓包围中，也如方拾遗那般，被包裹着扎进地底。
“……天道在上。”虞星右捧着鳞片喃喃，“这也太疯了。”
眼前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方拾遗头昏脑涨地爬起来，低头看了眼。鸣鸣也被弄昏过去，巴掌大的傻鸟半死不活地缩在他胸前，小爪子还挂在他衣领上。
方拾遗小心翼翼地把这它收进袖中，起身走了两步，腰软腿软，浑身无力，差点摔倒。
他的灵力暂时被封住了。
百宝囊打不开，怀里的符箓没有灵力也用不了，多少年没当过凡人了，方拾遗适应良好，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眼前倏然亮起白芒。
方拾遗眯起眼，等眼前再度清晰时，四周景色已然变幻。
是一处陋巷。
风雪声呼呼大作，冷风穿过巷子，席卷而来，雪花迎面扑溅，打在脸上几乎有些割裂般的痛意。
这个场景有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熟悉。
方拾遗沉默了一下，扶了扶腰间的剑，轻车熟路地穿过这条陋巷，走到一排低矮破漏的屋子前。他在心里数着数，数到第五个，一矮身，走了进去。
这算不上一个“家”，徒有四壁，余下空荡荡的，甚至连床都没有，只是个躲风的地方罢了。屋里本来昏暗一片，偏偏屋顶有个大洞，漏进光来。
于是他看清了裹着破席子躺在地上的人。
那人的呼吸已经很微弱的，花白的头发杂乱披散，满脸胡子，身子还在无意识发着抖，喉咙间有“嗬嗬”的艰难的喘息声。
方拾遗心里一抖。
他慢慢靠过去，伸手想去碰碰这人，却直直穿了过去——碰不到。
方拾遗怔了怔，指尖颤了颤，眼圈微微红了。
屋门忽然被推开，脚步声噔噔噔的，像是穿着不合脚的鞋。小孩儿嘶嘶地抽着凉气，声音清脆：“别睡啦老头儿，今天遇到个好心的婶婶，给了我只烤红薯，我给你带来了！”
方拾遗的目光低垂在地上，没有回头。
小孩儿似乎看不到他，跑到老头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怀里捂着的烤红薯捧出来。
方拾遗沉默地偏头看了看他。
那是多年前的方拾遗。
小孩儿脏兮兮的，头发乱蓬蓬，身上的棉服是捡来裁过的，和脚上那双旧鞋一样不合身，唯有一双眼明亮，微微弯着，似乎写满了笑意。
地上的老头的目光本来已经开始涣散，看到他，忽然挣扎过来，干裂的嘴唇开合几度，声音很微弱：“小崽子……我要走了。”
小孩儿愣了愣，意识到了什么，惊惶地问：“你要去哪儿？”
“去见你祖宗。”老头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完，又缓了会儿，“你自己能活下去吗？”
他皱着眉看着瘦小的孩子，才几岁，还不到成年男人的膝盖高。
凡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庄稼收成不好的年月，易子而食屡见不鲜，这种没人要的孩子下场更惨。
他几乎生出了恐惧，忽然一把掐住小孩儿的脖子：“拾遗……小拾遗，你能活吗？你能活下去吗？还是跟我一起死？”
老乞丐的力气其实很微弱，他太虚弱了。
小时候的方拾遗愣愣地看着他，两行热泪从眼眶中跌落下去，他知道老乞丐在做什么，他要他给他承诺，保证自己会好好活下去。
“我会……会活下去，”他浑身颤抖地哭起来，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吭出声，“你跟我一起，跟我一起好不好，不要走，我不想，不想一个人……”
听到他的保证，老乞丐放开手，脸上露出放心的笑意，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目光却飘远了：“我走了……”
大雪压垮了外面脆弱的树枝，沉重的咯吱一声，打破了满室寂静。
地上的人没有呼吸了。
小孩儿扑过去，使劲摇晃着与他相依为命多年的老人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
方拾遗闭上眼，偏开头，手死死按在剑柄上，青筋突出。
半晌，哭声歇了，他再次睁开眼，眼前的陋室、小孩儿都不见了，只有地上无声无息的老人。
老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慢慢坐起来，直勾勾地望着他。
方拾遗摇了摇头：“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用这种拙劣的术法，对我是没有用的……”
“小拾遗。”他的话被熟悉的苍老声音打断，老乞丐注视着他，“你长大了。”
方拾遗死死抿紧嘴唇，默念心经。
假的。
这些都是假的。
老乞丐叹息似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徘徊于世，跟在你身边，见你跟厉害的仙师学仙法，越来越厉害了……”
“可是我却死了。”
“我本来不该死的，对不对？”
方拾遗僵了僵。
是的。
要不是他快饿死了，老乞丐也不会为了给他一口饭被打断腿。
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话，老乞丐根本不会死。
鬼蜮伎俩，专攻人心。
只要心里有了波澜，就会被钻到空子。
方拾遗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
老乞丐不知何时走到他近前，他佝偻着身子，只到方拾遗胸前高，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厉声诘问：“方拾遗，你是不是欠我一条命？”
“你该不该偿还我？”
……
越来越大声的诘问，嗡嗡响在耳边，回荡在心底，方拾遗大震，意识不受控制地陷落下去，眼神迷茫起来，紧咬的牙关不知不觉松开，一个“是”字藏在舌底，几乎就要吐出。
就在此时，腕间忽然一阵剧痛。
方拾遗瞬间清醒，一把推开面前的人，抽出望舒，喘息急促：“不要靠近我。”
鸣鸣从他袖间飞出来，叽叽喳喳地骂他。
要不是它醒来及时，方拾遗已经回答了。
方拾遗用指腹安抚地蹭了蹭它的头毛，漏了缝的心防重新愈合。
有着老乞丐的脸的人怨毒地瞪了眼那只黄毛鸟，冷笑：“如今你得天下盛誉，风风光光方少侠，还不敢回我一声是与否？”
“你在心虚。”
方拾遗咬紧了牙。
对方讽刺地笑起来：“你的剑术那么高明，来啊，朝着我刺来啊，再杀我一遍，杀了我啊！”
“闭嘴，你不是他。”方拾遗沉下脸，冷声说完，目光移开，冲着黑暗的虚空缓缓道：“你不敢伤我？”
老乞丐愣了愣。
“你是谁？想做什么？”方拾遗并不看他，“意欲击垮我的心志，窥探我心中隐秘……让我猜猜，你想知道方家宝库如何开启？”
黑暗里一片静默。
“你失算了。”方拾遗微微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顿了顿，他低头抚了抚望舒剑，“这个幻境很特别，似乎会激起人心的遗憾痛苦，抑或恐惧忧怖，我听说过这种幻境，若是施术者不主动放弃，就只能……”
剑锋一转，方拾遗将剑对准了自己。
“我自己下手了。”
长剑朝着腹间狠狠刺去的瞬间，眼前的黑暗缓缓退散。
一只手稳稳抓住了剑锋。
望舒剑锋锐难当，那只手也被割得鲜血淋漓。
方拾遗稍稍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袍，还有冷漠的淡金色眼眸。
“疯子。”黑袍人冷冷说了声，强硬地将望舒剑抓过来，远远掷到地上。
天空恢复了昏暗，两人似乎待在个破庙中，不知其他人在哪儿。
方拾遗看了黑袍人一眼，察觉灵力已经恢复，毫不迟疑地扑过去。
黑袍人没料到他这个流氓打法，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方拾遗手上附上灵力，微笑着道：“前辈成天云遮雾掩的，不闷得慌吗？晚辈很想一睹尊容啊。”
说着，已经上手去撕他面上那层笼罩的雾气。
黑袍人竟然也不反抗，好整以暇地躺在地上：“真见着了，你恐怕会后悔。”
态度有些莫名其妙的亲昵与熟稔。
方拾遗一怔，本来已经触及那片雾气，不知怎么，忽然就下不了手了。
好像黑袍人露出脸后，真的会发生某些不可预料的事。
他沉默了下，不敢承认自己那丝奇怪的软弱，摸出把匕首，横在他颈间：“其他人呢？”
“你那个小师弟来找你时给了他们一件保命的东西，还活着，”黑袍人依旧不在意，目光落在方拾遗那张被自己咬得发红的嘴唇上，眼里升起微妙的渴望。
方拾遗没注意到他的眼神，想到面前的人对孟鸣朝的恶意，浑身凉了凉：“鸣朝？他也在？他在哪儿！”
“急什么。”黑袍人按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恐怖，将匕首移开，掀开他从容站起，手一挥，破庙角落里另一团被藤条包围的鼓包便被移过来。
他一拍方拾遗的肩，方拾遗灵力一滞，身体动弹不得，被他握着手，轻轻贴到藤蔓上。
方拾遗皱紧了眉，想调动剩下的灵力冲破束缚，身后的人慢慢靠近他，搂住他的腰，凑在他耳边，轻声笑了笑，充满恶意地道：“你觉得他跟我不一样，你很喜欢他，是不是？那你想看看他是怎么看你的，想你的吗？”
“这种藤蔓有许多效用，同你的想的一样，能激起人心的遗憾痛苦，恐惧忧怖……还有情.欲。”

第49章
手掌贴到藤蔓上的瞬间，方拾遗仿佛触摸到了某个人的心跳。
嘭——嘭——嘭——
一下一下，平缓而有力。
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幻，却杂乱得令人眼花。
冰冷潮湿的黑暗之地，一眼望不到头的冰原，哀鸿遍野的战场，抱着孩子哭泣的妇人，熙熙攘攘的人世，饥饿，贪欲，嗔怒，痴妄……种种沉浮。
孟鸣朝穿梭在这些之间，没有尽头。
直到一双手伸进来，变幻的一切倏地停住。
孟鸣朝在混乱中抬起眼，对上了一张带着笑意的温柔面容。
好似一束光投射了进来。
似是初见，又似在许多年前见过。
孟鸣朝微微眯起眼：“师兄？”
周遭都是藤蔓，他皱了皱眉，直接挣断，疾步走过去：“师兄，你没事吧？”
“方拾遗”摇了摇头：“你怎么会在这儿？”
孟鸣朝一瞬间觉得眼前的师兄好像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迟疑了一下：“自然是来救你。”
“鸣朝，我中毒了。”
孟鸣朝猝然一惊，方拾遗却已经凑过来抱住了他，说话间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耳边，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腻香气，“帮帮师兄好不好？”
热血一时有些控制不住地激荡，孟鸣朝整个人僵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扶住那道劲瘦的腰：“师兄……中了什么毒？”
“你说呢？”方拾遗偏头看他，俊美的眉目间浮着平日不会有的桃色春情。
孟鸣朝觉得有些晕眩，呼吸急促：“不是……你不是师兄……”
尾音却被凑上来的温软嘴唇封住了。
孟鸣朝脑中一白，在大脑还未转过来时，身体已经随着欲望，将面前的人压在了身下。
周围的场景无声无息在变化，最后定格在一间熟悉的屋子里——
揽月居的那间屋。
窗户半开着，院中的花树白色细碎的花瓣携着股冷香飘进。
桌上的蜡油半干，镇纸下压着卷还未画完的图。
院中隐隐有人声在交谈，是萧明河和祁楚，还有温修越。
屋中床幔低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息，孟鸣朝的眼眶都红了，死死抱着身下的人，嗓音微微颤抖：“师兄……”
身下的人眸中含笑，温柔回应他。
孟鸣朝的发髻已经被扯散了，长发低垂下来，白的肤色与黑的头发，对比显得惊人，与方拾遗的纠缠在一处，他半撑起身，嗅了嗅熟悉的气息，许久，才轻声说：“我无数次，无数次想过这样……”
他的指尖点在方拾遗的柔软的嘴唇上，千言万语萦绕在唇齿间：“拾遗。”
“……”
一丈之隔外，方拾遗白着脸扭过头。
黑袍人似乎觉得很有趣，强硬地掰着他的下颔扭向那处：“看呀，这就是你心爱的小师弟想对你做的……你不介意？还是方少侠胸怀宽广，连身子都愿意奉献出去？”
方拾遗冷下脸：“闭嘴。”
黑袍人心情甚好，挑起他的一缕头发，轻轻捻了捻。
方拾遗心火烧得厉害，只想赶紧摆脱黑衣人，先揍那白眼狼一顿，给他打清醒了，再搞清楚这个黑袍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抿着唇闷哼一声，强硬地调动灵力去冲破阻隔。
一缕血顺着嘴唇蜿蜒而下，黑袍人注意到了，皱着眉伸手，想给他擦去。
方拾遗的眼皮止不住地跳：“你到底……”
不远处的孟鸣朝忽然叹了口气。
那把他从小一直带在身上的短刀不知何时出了鞘，贴在身下的人脖子上。
“你不是师兄。”他语调平平，“只是一缕妄念罢了。”
顿了顿，他宛然一笑：“你也配披着我师兄的皮？”
周遭的一切忽然颤抖起来。
方拾遗头顶当头罩来一片黑袖，随即“轰”一声巨响，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那团藤蔓炸得遍地都是，孟鸣朝提着剑落地地上。
黑袍人冷哼了声。
方拾遗冲破最后一点阻碍，招来望舒，毫不迟疑地朝着身后的人刺去。黑袍人连忙闪退，方拾遗叫：“鸣朝！”
孟鸣朝截断黑袍人的退路，两人缠斗在一处，三两下就将这破庙拆了。
方拾遗这才发现，他们被困在一片藤蔓之中，外面都是张牙舞爪的藤条。
孟鸣朝与黑袍人的缠斗几乎叫人插不进手，两人似乎很清楚对方会做出哪些攻击与回应，一时难分高低。周遭那些致命的藤蔓被剑气与暴烈的席卷而过，尖叫着飞溅了一地。
方拾遗揪准机会，并起两指，望舒应召而去，在孟鸣朝与黑袍人交错的瞬间，狠狠钉进那人的右胸。
黑袍人一震，脸上那层雾气近乎溃散，隐约可以看到他唇角的血。他似乎有些不解地回头看了看方拾遗，即使下一瞬被孟鸣朝踹倒在地也没反应。
方拾遗没什么表情：“这一剑是代家师给的。”
黑袍人眯了眯眼，不为所动地转过头，面对着孟鸣朝，似乎说了句什么。
方拾遗没听见，孟鸣朝却忽然呆住了，黑袍人抓住机会，生生抽出钉在胸口的剑，化为一团雾气，眨眼消失。
望舒剑抖去剑身上的血，飞回方拾遗身边，讨好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师兄弟俩沉默了下，方拾遗将剑归鞘，垂下眸子：“走吧，耽搁看这么久，该去找知微他们……”
话没说完，腰间忽然一紧。
孟鸣朝从后面抱住了他。
“师兄，你都看见了吧。”
方拾遗的睫毛颤了颤：“看见什么？”
“……”孟鸣朝的呼吸细碎冰凉，“拾遗，求你，看看我吧。”
方拾遗紧紧握了会儿望舒，倏地转身一把挥开身后的人，冷冷道：“那你要我如何看你？”
孟鸣朝不知何时，竟然与他一样高了，似乎从一个少年抽条成为了青年，脸颊苍白，淡色的眸子里却燃着幽幽的焰光。
那么直白又炽烈的欲望与情感。
方拾遗活像被火燎了，倒嘶了口气，往后退了几步：“今日的事，我可以当没见过，从今往后也莫要再提起……是我的过错，忘记你长大了，该注意注意距离……”
他脑子里其实很乱，乱七八糟地给孟鸣朝这“大逆不道”的妄念寻找缘由，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孟鸣朝沉默地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那师兄觉得往后该怎样？”
方拾遗头疼得厉害：“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剔除出去，你还小，想岔了也正常，左右不过是依赖，等回了山海门，我会搬去浮云殿，你……唔！”
孟鸣朝忽然捏起他的下颔，狠狠地吻了下来。
眼前一暗，连呼吸也被掠夺，清苦的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纠缠不清，方拾遗差点喘不上气，脑中嗡嗡响成一片，想起以前那个乖巧可爱的小师弟，又想起方才的孟鸣朝，脑中一根筋抽抽地疼。
他抬脚想把这兔崽子踹开，没料到立刻遭到镇压——他是真的拧不过孟鸣朝了。
被按着结结实实亲了一顿，方拾遗简直要爆发了。
热气腾腾升上脸颊，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如何，那点怜惜在这个有些禁忌的吻里灰飞烟灭，他黑着脸暗暗掐诀，招来望舒，反手一杵，用剑柄把人杵开了些。一得到自由，方拾遗毫不迟疑地一巴掌就呼了上去。
“啪”的清脆一声，方拾遗的掌心都微微震痛，何况孟鸣朝的脸。
他强忍着不去在意，抹去唇上的水光，面无表情道：“下次再敢这么做，我拔了你的舌头。”
孟鸣朝白皙的脸上浮出掌印，也不在意，反而舔了舔唇角，笑了：“师兄的意思是，我还有下次吗？”
方拾遗给他气得胸闷，几乎想再给一耳光，让他清醒清醒。
掐掐眉心强行冷静了下，他囫囵收拾了乱了一地的心情，咬着牙麻木地想：
先拿到解药，解决了师父身上的毒，再教训这兔崽子也不晚。
反复洗脑了两遍，方拾遗努力忘却方才脸红心跳的感觉，看也不看身边的人，随便寻了个方向就抬脚走去。
孟鸣朝抿抿唇，委屈得像个什么似的，紧跟在后。
方拾遗额角青筋突突地跳，条件反射地想踹人：“离我远点！”
“师兄……”
方拾遗不为所动：“还知道叫师兄？那就好。从现在起离我三尺远，反正连我也打不过你了，也省了保护你的一份力。”
孟鸣朝无奈笑笑，听话地离他三尺远：“拾遗，你现在很讨厌我吗？”
“不，”方拾遗打死也没想到当儿子养的小孩儿会对自己有这种心思，极快地掠了他一眼，沉着脸道，“长兄如父，我现在想教你重新做人。”
孟鸣朝：“……”

第50章
方拾遗没想过会和孟鸣朝闹成这样。
两人一前一后，越过藤蔓纠结的地儿后，找到条通向地面的通道。
一路上安生得简直异常。
方拾遗眼皮跳了跳，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孟鸣朝。后者听话地离他三尺远，无辜地仰头微微笑着看他——背在背后的双手金玉铁石般，毫不留情地咔一下，将钻出来意图作乱的东西捏死了。
鸣鸣蹲在方拾遗头顶，看得分明，瑟瑟发着抖用翅膀把小脑袋裹起来。
方拾遗疑惑地扫了眼四周，钻出了地面。
不知他们被拖到了哪儿，附近又是幅陌生荒凉的景象。
天完全黑了，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覆着一层令人不适的黑雾，凑近了看，才发觉散发出黑雾的竟然是一副副白骨，那些几乎腐朽碎裂的骨架奇形怪状，有的巨大如小山，有的矮小如幼儿，重重泥沙之下，还掩埋着数不清的人骨。
方拾遗倒嘶了口气。
不出意外，这儿应当就是真正的古战场——当年云谷大战的主战场了。
云谷大战的主战场即是当初方家的驻扎之地。
举目望去，黑雾之后的高山上，隐隐绰绰露出了憧憧鬼影与破败的房屋形状。他心里有种预感，这儿离宝库应该不远了。
孟鸣朝跟着钻出地面，皱着眉扫了眼附近，不知为何，轻轻打了个颤，有些不适。
他莫名觉得这幕景象熟悉得很。
好像他曾经立于云端，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
方拾遗余光注意着他，没忍住问：“怎么了？”
说完觉得自己语气有点软，又板起脸来。
孟鸣朝微微一笑：“有些冷。师兄冷吗？”
方拾遗不理他的鬼话，伸手抓了把面前的空气，才察觉确实有些冷。他从百宝囊里找出件狐裘，看也不看扔过去，迈步走向那边：“先过去看看。”
孟鸣朝抓着狐裘，眼底涌出笑意，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附近。
白骨之上的黑雾形状有些微妙的不同，似乎过了这么几千年，还纠缠在一起互相撕咬着。
黑雾后仿佛有许多双眼睛注视着他们，有的叹息，有的怨毒，有的想扑过来，却又被另外几团模糊显出人形的雾气给压了回去。
方拾遗想到这里面可能有祖上的亲人，心底忽然止不住地生出股悲凉之意。
他的祖辈驻守在妖族与人族的交界之地，守护着微妙的平衡，却因势大被羡嫉，因财宝被觊觎，在云谷大战贡献出全族之力后，没有被妖族杀伤殆尽，反而被曾经的同伴追杀得七零八落，在青史上抹去姓名，只留下只言片语，余下的冤魂在古战场上徘徊，永世不得超生。
何苦来哉。
沉默着走过这片战场，两人逐渐接近了方家曾经的祖宅——靠近了，方拾遗才发现，原来那憧憧鬼影居然是人。
数百修士或坐或立，或走动或飞在半空，凑在一处窃窃私语着。
方家的祖宅绵延几里，高低错落，几乎可自成一城。千年前粗犷的风格隐约还可见，只是早已破败不堪，覆着层死气沉沉的白灰。
无人能再想起，这儿曾是中洲最强大的一族聚居之地，几千年前也鼎沸热闹，无人敢闯。
此前见过的那些散修也都在这儿，虞星右几人和一群门派弟子一起，在一处广场那儿打着坐，见他们来了，虞星右直接蹦起来：“方师兄！孟师弟！太好了，你们没事！”
方拾遗抬眸一看，陆汀迟也在。
三师叔与另一名老者一左一右，隐隐有对峙之意，却都以守护者的姿态守着这群小孩儿。
方拾遗又惊又喜，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拍拍虞星右的肩，走到陆汀迟身边，迟疑了一下：“师叔，这位是……”
陆汀迟见他没受伤，嗯了声：“北天宫的杜大长老。”
方拾遗了悟。
北天宫历来被山海门压一头，不服气得很，两大门派结怨已久。
他朝那位大长老行了一礼，转头密语：“师叔，白城主呢？”
“那边，”陆汀迟指了指散修休憩的地方，“散修立场大多与世家门派不同，他也不好过来和我们待在一起。”
白城主眸底带着隐忧，冲方拾遗点了点头。
杜长老睁开条眼缝，不冷不热：“这位就是闻名天下的方少侠？远闻不如一见啊。”
方拾遗不轻不重地打太极：“好说，杜长老，久仰。”
药谷的几个弟子齐齐咳咳。
你刚还问你师叔这是谁呢！
方拾遗扫了眼四处的修士，蹙了蹙眉：“这是怎么回事？”
“方师兄，你不知道，你和孟师弟被拽进地底后，地面那些藤条生出了种吃人的花，追着我们咬，怎么也除不掉，”虞星右赶紧吐苦水，“幸好孟师弟给我的法宝有用，那些东西忌惮着不敢太放肆，我们一路逃了几百里地，然后遇到了陆师叔和杜长老，不然肯定撑不了太久！”
“法宝？”方拾遗疑惑。他记得那个黑袍人也说到孟鸣朝给了这些弟子一样东西保命。
虞星右从怀里掏出那片黑鳞，递还给孟鸣朝，嘻嘻笑道：“小翎儿说这是你在百宝阁给孟师弟买下的，没想到还有这用处，往后我也要买些看着不起眼的玩意儿，说不准有奇效。”
方拾遗挑了挑眉：“那可当真说不准。”
他记得这鳞片上妖气微弱得近乎感应不到，除了坚硬无比外毫无用处，怎么还有这效果？
孟鸣朝又是怎么知道的？
可惜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俱无，方拾遗没精力问这些，揉揉额角：“然后呢？”
“我们逃出那片红色的土地后，走进了群山里，大师兄找到了那什么兰，刚摘下来，那山就动起来了。我们才发现，这附近的群山压根不是什么善茬，而是……一群山妖，”虞星右艰涩地吞了口口水，“我猜可能是我们之前遇到的那只的爹娘爷爷奶奶什么的……”
方拾遗：“……”
一只山妖就够吃不消了，还一群。
听这描述，恐怕比他们之前遇到的那只大了几倍。
虞星右直叹气：“好在路上碰到好多闻名已久的前辈，解决了那群山妖，后来又遇到一堆怪物，我这辈子就没这么狼狈过。最后我们被好几队阴兵赶到了古战场，被那些黑雾追赶着逃到了这里，听陆师叔的意思，这里似乎是方家的祖宅，那些黑雾有的畏惧，有的崇敬此地，不敢随意靠近。”
“被黑雾追赶？”方拾遗愣了愣，想到方才走过那片战场时，那些在他身边肆虐纠缠的黑雾。
原来他们不是在惊吓他，而是在……保护他。
他身体里延续了千年的血脉，走进那儿后，得到了来自千年前的回应。
方拾遗忽然觉得喘不过气，孟鸣朝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扶住他的肩，轻声叫：“拾遗。”
“闭嘴。”方拾遗没心情和他掰扯，拍开他的手，扫了圈附近。
他此前一直在劝服自己不要在意这些觊觎着方家宝库的人。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就要原谅这些惊动前人残魂的不敬之人。
注意到自己的心境有些控制不住地波荡，方拾遗吃了一惊，赶紧默念心经。
虞星右看出两人气氛有些奇怪，心里纳闷。
明明一个不顾危险要去找人，另一个疯了似的自愿被拖入地底，怎么回来就生分了？
洛知微是看得最清楚那个，轻咳一声：“现下几乎所有道友都集中在了此处，有人说宝库就在方家祖宅之下，他们打算掘地三尺将宝库找出来。”
只是人人都想独吞宝库，人人都想要那把举世神兵，防着身边的人，一时倒没人敢轻举妄动。
方拾遗眉心突突直跳，断然否定：“宝库不在这儿。”
他说话时没收声，不少修士耳尖一动，纷纷看来。
方拾遗深吸了口气。
讲道理是没用的。
方家只剩他一人，也没人会跟他讲道理。
他指了指后山：“宝库在那边。”
见他说话笃定，有人动摇起来：“……当真？”
旋即就被截了话头：“你怎么知道宝库在那边？”
“这不是山海门的方拾遗吗，果然也来了……”
“原来他就是方拾遗！”
“小儿，你说宝库在哪儿我们就信你？万一是你想私吞宝库呢。”
“就是，再说了，掘了这破宅子再去也不迟。”
方拾遗走出人群，直面着那些人，冷冷道：“千年前，方家为防妖族，在云谷各处埋设机关陷阱、幻阵杀阵，饲养了无数奇物。祖宅为方家人起居祭祀之地，埋藏的东西恐怕不比外面少。你们要是敢掘，那就请吧。”
被狼狈追杀了一路的修士们沉默下来。
他们衣衫破烂，一路来灵气消耗大半，法宝折损无数，有的丢了手足，有的丢了性命。
还真不敢乱动。
药谷众人与鹤鸣庄一众站到了方拾遗身后，陆汀迟也上前几步，给方拾遗撑腰。另一面的白城主领着近百名散修走来，含笑道：“我觉得方少侠说得有理。”
大半人站在了这边，方拾遗轻轻吐出口气：“我不会害诸位，宝库在后山，只是打不打得开，就说不准了。”
顿了顿，他先迈动步子，朝后山走去。
从走进祖宅后，耳边就若有若无地有人叫他，血脉的牵引在告诉他，该往那儿走。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犹豫着跟了上去。
没有人说话，火光驱散迷雾，仿佛这不是一群眼红着宝库的盗墓贼，而是一路送葬人。
从祖宅到后山的路上出奇的安宁，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避开了他们，怕不小心伤到其中的某个人。
杜长老眸光微闪，盯着方拾遗的背影若有所思。
越过后山的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底下是一片巨大的宫殿，耸立在地上，巍峨的宫殿顶上刻满扭曲怪异的符号，互相呼应。
即使隔了几千年，依旧能感应到残存的磅礴力量。
有人屏住了呼吸，凝神细看，更多人目光大炽，忽然一发力，冲了下去。
方拾遗双手拢在袖中，淡淡看着那些丑态百出的人，嘴角弯了弯。
几十个冲在最前的人毫无障碍地穿过了城墙，愕然伸手碰了碰——是虚影。
这是真正的宝库投射出来的虚影。

第51章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到了方拾遗身上。
这些人里，成名已久的散修有之，跟着来浑水摸鱼的宵小也有，能摸到这儿来，都是有些本事的，也不是蠢人，联想到刚才一路上的平静，不免产生了些想法。
比如说，方拾遗，方家。
莫非有什么联系？
方拾遗泰然自若：“诸位看我做什么？我拿到的地图上标注的宝库就在此地，只是如何打开，就不知道了。”
这番托词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不过如何打开宝库，倒是成功吸引到了其他人的注意。剩下的人也走到了虚影前，皱着眉研究其上的符文。
方拾遗和陆汀迟对视一眼，点点头，跟着走过去，查看了一下附近。
这儿大概是真正的“云谷”，谷底原本叠加着无数大阵，因当年的战损与后来不断遭到的破坏，几乎被损毁殆尽，露出原本的地貌。
仰头看，这一片天居然如湖水般波光荡漾，缀满寒星，倒映着虚幻的宝库，远处也有一个湖泊，环绕在云谷之下，雾气氤氲。
孟鸣朝怀中的鳞片有些发烫。
他按了按那片黑鳞，抬眸看了会儿方拾遗的背影，脑中响起与黑袍人缠斗时对方附在他耳边说的话。
那人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含着浓浓的恶意与戏弄：“上尊，你我本为一体，他恨我入骨，你敢让他看见我的脸吗？”
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合在一起的含义却令人头皮发麻。
按理说，黑袍人几次欲取他性命，他不该听信他任何一个字的。
可那一瞬，黑袍人面上遮掩的云雾尽散，五官眉眼熟悉得让人胆寒——谁用幻术都能做到这一点，孟鸣朝却忽然意识到……黑袍人没有在骗他。
方拾遗最崇敬的师父是被黑袍人害的。
若是让方拾遗知道，他会如何？
孟鸣朝不敢想下去。
他垂下眼，目光无意间扫过附近的一个手刻阵法。这种古老的布阵之法已经被现在的修士遗弃，古老的气息还裹夹着三千年前的飞尘，阵法被破坏得七七八八……破损的痕迹却是新的。
“……”孟鸣朝轻嘶了口气，蓦然抽出听风，按住方拾遗的肩膀，“师兄。”
方拾遗僵了一下，想要拍开他的手，又听他说：“这儿来过人。”
周围的人都听到了，疑惑地看来。
正是此时，人群里忽然传出阵惊呼。
山谷之上，四面八方不知何时涌来了数不清的妖族与邪修。
邪修身后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尸，妖族形态各异，有的人首蛇身，有地一条脖上七个头，面面各不同，更有高如山岳者……老熟人山妖。
当空如黑云压顶，妖气森森，恍如百鬼夜行。
为首的是黑袍人。
“……天道在上，”虞星右拽进了虞左辰的胳膊，“哥，咱俩凑近点，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虞左辰忍了忍：“你能不能说点好。”
虞星右连忙捅了捅方拾遗的背：“方师兄，来说句好听的。”
方拾遗：“……那就祝大伙儿大难不死吧。”
说话时他警惕地盯着黑袍人，对方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眼角讥诮地弯了弯，慢条斯理开了口：“诸位，巧啊。”
方拾遗注意到他背后站着个人。
那人沉在阴影里，看不分明，望着某个方向，眼神阴寒憎恶，如一把剔骨刀。
“怎么会有这么多妖族？”
身后的修士们倒嘶凉气，不可置信：“那么多妖族进入古战场，为什么没人发觉？”
“先看看眼下吧，来者不善啊。”
“这山谷四面合围，几乎没有生路可逃……若不是方拾遗指引，我们怎么会到这儿来，莫非是他与妖族联手！”
“呸，那可是山海门的人。”
窸窸窣窣声不断，黑袍人显然是群妖之首，眼看着恐惧在人群里蔓延，只冷眼不动，半晌，才又开口：“这一回请君入瓮，我看看……山海门三长老，北天宫大长老，白玉京城主，鹤鸣庄庄主，唔，别以为披着个皮本尊就认不出你了。还藏着很多小门小派的掌门长老和‘高手’，不错。”
之前见过的刀疤脸散修听懂意思，脸色大变：“消息是你们散播出来的？！”
围着他们的妖族嘻嘻噜噜地笑起来，声音回荡在山谷里，层层声浪相叠，响在耳边：“谁教你们贪得无厌？”
“几千年人族就贪，几千年后还是如此。”“嘻嘻，方满堂那老儿以为将墓穴藏在大阵之后就能安息，怎知后人无德呢。”“杀了他们——”
黑袍人坐在寒枝头之上，饶有兴致地望着提着剑警惕的人族修士，抬起了手。
群魔乱舞的景象立时一停。
月色微冷，微风掀起他的衣袍。
那只修长的手朝下一挥：“去吧。”
后来很久，方拾遗对那时的印象都是模糊的。
周围的人都在奋力拼杀保命，血腥气裹在风中。混乱中陆汀迟和药谷一众都与他分散开来，只有孟鸣朝紧紧跟在他身边，替他挡着那些袭击与刀剑。
雷声轰然大作，风云为之翻涌，远处仿佛有巨人沉重的脚步声，拖曳着什么缓缓而来，沉寂了几千年的古战场再次沾上洗刷不去的血迹。
黑袍人远远站在山谷之上，眼底含着薄凉的笑意，聚声成线，传到他耳边：“托你的福。”
方拾遗心底一冷。
“方谢红将宝库的秘密藏在了你心底，”黑袍人温柔地说，“我看到了。”
“以方家后人的心头血，抑或生灵的血来替代。”
“舍不得你，只能换其他人了。”
“多谢你将他们引来此处——”
孟鸣朝忽然一伸手，将方拾遗拽到怀里。
他的眸底冷如寒潭，朝着那方结了个印，半空中凝出个巨大的手印，嘭地朝黑袍人盖去，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师兄，此事与你无关，”孟鸣朝沉着脸，“要怪就怪这群人贪心不足，怪那些妖族狠毒。”
进入古战场的修士不知有多少，虽然不知道黑袍人是如何带着妖族邪修进来并躲过那些机关的，但显然落单的都没命了。禁锢着古战场戾气的大阵晃动起来，云谷底下又堆积了许多尸骨，有人族的，也有妖族的。
某个瞬间，方拾遗清晰地听到了清脆的龟裂声。
就像有什么被敲碎了。
他扫开一只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倒映着虚影的天幕像一面镜子，裂了一道。
方拾遗忽然明白过来，反手拉住孟鸣朝：“师弟！”
孟鸣朝与他默契十足，边打边退，退到已经染了血色的湖泊边时，他抱着方拾遗，一头扎进了湖水里。
方拾遗一刀切开了手腕，血涌出来，整个湖泊都沸腾了，水中的世界扭曲起来。
方拾遗周身的灵力忽然乱窜起来，一时不慎，呛了口水，脑中嗡嗡响起，他听到了一阵阵遥远的哭声。
好像是他的先人。
他们在哀哭。
在诘问着他为何要将这么多人带来，打扰他们来之不易的安宁。
浑浑噩噩时，唇上蓦地一热，有人渡了口灵气过来，耳边嘈杂的哭声渐退，黑暗的水底有一线光亮。
方拾遗勉强睁开眼，对上双剔透如琉璃的眸子。
孟鸣朝眼底满是担忧，吻过去时不带轻薄之意，手在方拾遗脑后安抚地抚了抚，将他抱紧在怀里，朝着那一丝光亮的缝隙游去。
本该是朝向水底，钻进去的瞬间，两人却浮出了水面。
方拾遗的灵力已经平复了，嘴唇还被含着，尴尬地推了推孟鸣朝，含糊不清的：“放开唔。”
孟鸣朝稍稍退开了点，蹙眉抵着他的额头：“拾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从方才起你就心神不宁……”
两人衣袍尽湿漉，紧紧挨着，仿佛能直接触到对方的肌肤，方拾遗想想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就觉得罪恶感喷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祖宗，你放开我我就心神宁静了。”
其实是因为从云谷里见血的瞬间，他耳边就响起了缥缈的哭声。
进入水底后哭声又明显起来。
孟鸣朝没听他的，伸手一捞，把他抱到怀里，踏水而起，朝着岸边走去。
水汽蒸发，衣袍又干燥起来，方拾遗耳边终于没有真正的祖宗的哭声了，身体却还有些乏力，揉揉额角：“哪天我要是死了，到了黄泉地下，肯定要被祖宗们围起来问候一顿。”
“不要乱说。”孟鸣朝脸色一冷，见方拾遗挣扎着要跳出他怀里顶嘴，按住他道，“眼下师兄是打不过我的，再胡说一句，就亲你一次。”
方拾遗立刻闭嘴：“……”
娘的，兔崽子。
两人从水底进入的地方与方才待的云谷非常相似。
唯一的不同就是此处仙草茵茵，奇花无数，一派生机勃勃之相，毫无沉寂千年的死败模样，也没有混战的修士与妖族，风轻云净，像是另一方世界。
无数修士欲求不得的宝库就在不远处。
走出水面，方拾遗总算缓过来了，赶紧推开孟鸣朝自己站好，似有所感，望了眼湖面。
他们俩一走出，湖面又平滑如镜，像是幅画，倒映着混战的景象。
“原来是将入口藏在了湖底，”方拾遗蹲着看了会儿，“用后人的血才能打开入口。老祖宗为了死后能安宁些，也是煞费苦心了。”
就是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放出了方家陵墓有宝库的消息。
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细细看了一遍地上的死尸，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点，随即浮上愧疚。
若不是他把人带到云谷里，确实不会被围剿。
方拾遗知道自己这种心态是连师父也不认同的软弱，可是难以控制。
毕竟那些人也没犯什么大错，不当用命来还。
望了片刻，方拾遗想起最重要的事，强压下翻涌的思绪，收回视线：“里面不知道有没有危险，你在外面等我，我进去片刻就出来。”
孟鸣朝挑眉：“这种话就不要说了，拾遗，你觉得我会听你的吗？”
“叫师兄。”
方拾遗不再搭理他，朝着所谓的宝库走去。
与那个虚影的宝库对应的是个祠堂，后面有几个洞府，上面阳刻着洞府名。传闻里藏着数不尽的珍宝的宝库应该就是其中一个。
祠堂里面供着一排排灵牌，能燃千年的东海烛幽幽亮着，铜炉里是道道香灰……还有几根未燃尽的香。
放在外头，这些都是宝贝。
方拾遗本来没怎么注意，忽然想起什么，脑中惊雷一劈，来不及细看灵牌，先看了看那香。
孟鸣朝跟在他身后，轻声道：“是与东海烛同等材质的香，本应九寸长，看现在的长度，应当是几十年前有人来过，续了香火。”
方拾遗的嘴唇动了动。
孟鸣朝眨了眨眼：“是岳父。”
方拾遗一腔感怀与感动散了大半，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没收拾这兔崽子，取了三根香，用灵力点燃，目光在十几排灵牌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到顶上的“方满堂”上。
“老祖宗，”他心想，“等会儿有所不敬，还望您海涵。”
孟鸣朝看了他一眼，跟着他跪下来，点了香，正待磕头，忽然觉得灵牌有些古怪——就像方家的先人此时正附在灵牌上，震惊又好笑地看着他。
他按捺下怪异的感觉，和方拾遗一起恭敬地磕头上了香。
方拾遗耳尖一动：“……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听到有人笑了。”
不管是诈尸还是闹鬼，对象是先祖，好像都有点打不得，怪渗人的。
他疑惑了会儿，没有多做纠结，出了祠堂，朝着附近最大的洞府走去。
千年前的修士都会开辟一个洞府，如芥子世界，放着不好塞进百宝囊的东西，也做修炼闭关用。话本子上讲某某修士坠崖之后掉进古修士的洞府得到一番奇遇，也不是不存在。
洞府前显然浮着层结界，方拾遗迟疑着伸出手，腰间的望舒轻轻嗡鸣了声，结界便散了。
他和孟鸣朝一前一后走进这个充满传奇的洞府，可惜老祖宗貌似和唯一的后人一样光棍，洞府简陋得不像个传奇人物，洞府里占位置的也就一张石榻、一方石桌，还有一眼干涸的灵泉，可能是老祖宗和祁楚一样，喜欢养几尾锦鲤转转运。
桌上和地上杂乱地扔着不少手稿，方拾遗捡起来一看，他古语修习得不错，不怎么费工夫就看懂了。
上面记的竟然正好是“扬灰”之毒。
“……恶蛟以毒血为引，炼制奇绝之毒，中毒者莫不是一方大能，血线蔓延至心脉则亡。”方拾遗低声读完，捡起另一份手稿细看。
老祖宗的字实在有点不堪入目，龙飞凤舞，肆意挥洒，大概是没打算放出去给人看的。
方拾遗艰难地读完了手稿，却没发现药方和解药。
孟鸣朝四下看了看，手在墙上磕了磕，伸手一推，推开了一道隐藏的石门：“师兄，这里。”
应当是贮藏东西的地方。
石门之后乱七八糟扔了一地的法宝，防护法宝与各式兵器样样不俗，可惜主人不怎么珍惜。方拾遗径直走到书架前，发现了一个锦盒。
冥冥中有种预感，他没有看其他东西，拿起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个玉瓶与一张古方。
是“扬灰”的解毒之方。
方拾遗大喜过望。这辈子第一次被温修越带着御剑飞天时也没这么兴奋，手甚至有些发抖，小心翼翼地打开玉瓶。
里面是空的。
心底顿时一沉。
方拾遗轻轻捧起药方看了看，怔了片刻，不知不觉咬紧了牙，呼吸都滞缓了。
孟鸣朝有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他凑过来一看，古药方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南海精，苦海水，木之华，天火……还有大妖血。

第52章
先不说前面那些可寻的天材地宝，就是最后一样……
方拾遗捏紧了药方。
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大妖已经很难说，就是有，又该如何获得大妖之血？
人族与妖族矛盾重重，妖王又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活佛，莫非走运找到大妖了，还能上去讨要几滴精血？
沸腾的热血被兜头一盆冷水泼下，几乎有种大喜大悲的起落感。
“南海精指的是南海底下沉淀千年长出的海莲，苦海水需得渡过苦海方可取得，木之华应当是万里苍山中的翠木精华，天火是天雷引渡之火，至于大妖血……”孟鸣朝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掰开方拾遗的手指，“师兄，大妖身躯千年不腐。”
方拾遗心神俱震，愣了一下，才忽然想起大妖血不是不可得。
百年前，作乱的大妖被中洲各大门派联手围剿，大妖临死之前逃离，不知陨落在何方，这么多年了也没人找到。
但是没人找到反而是希望。
还有机会去寻。
方拾遗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扫了一遍解药的炼制之法，妥帖收起药方。
直至此时，他才察觉到不对，愕然看向孟鸣朝。
……怎么小鸣朝像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多说一声。
孟鸣朝面色不改，长长的睫毛低垂，轻轻闪了闪。小美人含羞带怯似的，方拾遗欲言又止，问不出口，只能将满腹疑问压回去，心底的沉石暂时没那么堵心了，才有闲心细细看了眼面前的书架。
书架上摆放的不是令人狂热的修炼宝典。
而是一齐溜的话本子。
仔细看了看，和方拾遗的口味还挺相似，书生妖女，寡妇屠夫，香极艳极。
方拾遗：“……”
老祖宗要是泉下有知，不知道现在该是欣慰还是气得想诈回尸。
搜罗一圈，看到角落有个小册子，材质和其他的不太一样，他取过来翻开看了看，入目是老祖宗潇洒飞扬的字迹。
之前没太注意，现在仔细一看，好像和方拾遗的笔迹相似得很。
方拾遗摸了摸那本小册子，心底涌起股怪异的亲切感。
“废物点心一群，给几只小虫子追杀千里，白活那么多年。”
“神算子说方家将有一场浩劫，信他个鬼，江湖骗子，呸。”
“见到了小时候捡到的蛇，奶奶的，失策，当初就该掐死他。”
“妖族领头的怎么尽是些长虫，又是龙又是蛟的，我晕蛇。”
“……刚说完就来个四条腿的。”
“偷偷打听到个八卦，那条恶蛟是东海龙的远亲，先天不足，小时候打不过其他大妖，哭兮兮地跑去跟那条龙讨公道，被他哥揍了一顿，说他丢脸。”
“恶蛟做尽恶事，屠杀无辜，还想化龙？啧，我第一个不同意。”
……
“神算子算对了，方家气数已尽。”
“爹娘战死云谷前，二弟也……我愧对二老。不祥之感愈浓，云谷恐怕不会再安生，派人将二弟遗孀和小侄子送了出去，此后天高地远，万望平安。”
“我试过无数种方法，却功亏一篑。罢了，求仁得仁，何必执念。但望后人吸取教训，什么都想要的人，什么都得不到。”
“临死前算了一卦，千年后有两个后人会来此，第一个会取走我的佩剑，重新锻造。甚好，刺离陪我征伐一生，伤痕累累，也该休息休息，重获新生了。”
“第二个后人……是我的转世之身。”
方拾遗：“……”
方拾遗：“？？？”
方拾遗像是给雷劈了。
他放下话本子，轻吸了口气——老祖宗正是本人自己，纵使知道世间轮回无常，还是有点晕。
莫非是老祖宗在跟后人开玩笑？
孟鸣朝正饶有兴致地翻看着旁边话本子，余光觑到方拾遗脸色不对，疑惑抬头。
方拾遗强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摇摇头，不可置信地往下看去。
“惊什么，没我的一点风度。”
“我身死道消，神魂破碎，剩余的拢一拢转世投胎，几千年在轮回里洗一遍，大抵也不是我了，你不必多虑。”
“算卦者算天算地，却往往算不到自己，我不知你为何而来，既然到了此处，府中之物，尽可取走。宝库中乃是方家千年积蕴，寻常人谁也进不得。我以秘法炼制，自成一方天地，你在那堆法宝里找枚戒指，滴血炼化，往后随时可来往宝库中。”
“……奶奶的，龟甲裂了，上一次裂还是因为算那条混账玩意……不说了，后人自有后人的活法，我也不便干预太多。”
“此番布下大阵，伴我方家英魂沉睡于此，千年后再现人间，也不晓得会是什么模样啦。”
册子断断续续的，大概是有兴致时就提笔写两句。
但是内里蕴含的信息已经够让方拾遗吃不消了。
翻到最后，他将册子收了起来，沉默了片刻，走向那堆法宝，挑挑拣拣了会儿，才在角落里发现蒙了层灰的戒指。
大概是炼好后随手扔在这儿的。
方拾遗心情复杂地捡起戒指，戴到手上，懒懒扫了眼旁边的法宝，冲孟鸣朝招招手，豪爽地道：“喜欢什么自己拿。”
孟鸣朝倚靠在书架旁，静默如玉人，闻声放下话本子，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方拾遗：“……”
孟鸣朝目光灼灼。
方拾遗冷下脸：“滚犊子。”
他滴了滴血，融入戒指，来自灵魂里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不需要琢磨什么，甚至不用去宝库看一眼，就知道了里面没有他想要的。
戒指里藏着一方空间，像个百宝囊，却比百宝囊高明出不止一倍。方拾遗想想自己不如何的炼器术，略感心安。
还是和老祖宗有区别的，这不，方满堂是那个时代最强的人族修士，样样精通，什么都在行。
……惭愧。
略感失落地叹了口气，方拾遗挥挥手将地上的东西都收了，怅然若失片刻，抬头看孟鸣朝。
对方淡然地杵在那儿，看着手里的话本子，又翻了一页。
方拾遗想起书架上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呛了下：“你在看什么！”
“某门某派一对师兄妹的艳.情史，”孟鸣朝放下册子，含笑道，“香艳有余，痴情不足。不如师兄藏在揽月居里的那些好看。”
合着家里都被翻遍了！
方拾遗尴尬到极致，反而淡定下来了，仗着脸皮厚，不遂这小混账的意脑脸红。
心想却不由想，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想戏弄我。
想来想去，都拿孟鸣朝没办法，方拾遗只好继续冷着脸，劈手把话本子夺过来，一股脑塞进戒指里，走出这间石室，将关于扬灰的手稿也收了起来。
左右没什么问题了，拎着孟鸣朝走出洞府，方拾遗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喃喃道：“虽然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叫您一声老祖宗吧。”
话毕，弯腰拜了拜。
再次伫立了千年的洞府忽然颤了颤，片刻，轰然倒塌，在尘灰飞扬里，伴随着千年前就神魂消散的主人一同去了。
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应，旁边的宝库洞府也跟着颤了颤，洞府门缓缓合拢，与背靠的大山浑然一体，再无痕迹。
方拾遗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眼祠堂，道：“走吧。”
恐怕等他们一走，此处就会永远闭合。
方家的祠堂会完好无损地留在此处，不再被后人打扰。
他有很多话想说，边往湖边走，边沉思着，转念一想，身边是小鸣朝，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爹来的那次，将那把传闻里的神剑刺离带了出去，”方拾遗想了会儿，开口道，“恐怕是交给了师父，师父后来捡到我，就将剑重新锻造成了望舒。”
也难怪师父会说出同方满堂一样的箴言。
只是看那个意思……莫非千年的老祖宗也同他一般，优柔寡断，有太多不可割舍？
方拾遗茫然想着，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直走到湖边，被孟鸣朝握着手轻轻捏了捏，才恍然回神。
“师兄，”他一手养大的小孩低下头，微凉的双唇在他手背上烙下轻飘飘一个吻，淡淡道，“不论如何，你是最好的，做你自己便好。”
方拾遗察觉自己有点钻牛角尖，笑了笑，抽回自己的手，亲切温和地道：“师兄也希望你做自己，不要因为一时依赖错估心意。”
“……”孟鸣朝凉凉地说，“师兄恐怕不会想知道我是何时兴起的妄念。”
两人对视片刻，方拾遗讪讪移开视线，心里骂了两句，牵挂着其他人，用灵力裹着自己，先一步钻进了水底。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两人很快游到了出口，浮出水面，眼前的景象却变了。
不是云谷。
两人被传送到了一处荒林中，周遭静悄悄的，厮杀声远去，也不知道离云谷有多远了。
方拾遗皱皱眉，分辨不出这是哪儿，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离开古战场，还有其他人，不知如何了。
孟鸣朝稍稍落后一步，左右看了看，忽然开口：“师兄，我们好像把什么东西带出来了。”
“什么？”
方拾遗顺着他的视线一低头，就和水底一个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睛对视上了。
方拾遗：“……”
骷髅头：“咔咔咔。”
方拾遗冷静地拔出了剑。
骷髅头歪了歪头，半颗脑袋浮出水面，伸出白森森的指骨，非常嚣张地弹了下望舒。
望舒“嗡”了一声。
在叫委屈。

第53章
望舒剑确实有灵，只是这剑灵年纪不大，还有点弱智，像个小孩儿。
一人一剑相伴着长大，以往方拾遗练剑时，练剑时间短了要被这破剑戳，练剑时间长了也要被戳——大爷想休息。
倒是难得见它怂的样子。
方拾遗掂量估摸了下，没有立刻出手，拽了拽孟鸣朝，拉着他后退上岸。
骷髅在水底咕噜噜了一阵，慢悠悠地爬了出来，骨架白润晶莹，颇为高大。
双方默不作声对视片刻，白骨架子似乎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很新奇，脑袋转来转去咔咔响。
孟鸣朝眯了眯眼，食指中指相并，无声无息抬起了手。
方拾遗这回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了，眼皮也不掀，给他摁回去。孟鸣朝愣了下，眼底涌过点笑，反扣住他的手。
两只手在袖下纠缠了一阵，方拾遗败落，手被紧紧握住，暗暗骂了句娘，迟疑着叫：“这位……前辈？”
骨架摸着下巴，施舍来一点目光。
方拾遗内心复杂。
他和孟鸣朝居然对此……鬼，毫无察觉。
什么时候跟来的？
不过看起来没什么恶意。
方拾遗沉吟了下，试探着问：“前辈可知道云谷往哪个方向走？”
骨架依旧没反应。
方拾遗想了想，灵光一闪，换成古语，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骨架歪着头听懂了，瞅了望舒几眼，把脑袋取下来擦了擦，朝东走去。
走了几步见方拾遗和孟鸣朝没跟上，不太耐烦地把脑袋扔了过来。
孟鸣朝抬手一挡，把那脑袋弹回去，不太确定：“师兄，他似乎是在让我们跟上。”
方拾遗几次抽不回手，抬步跟上去，压低声音威胁：“再不放开我砍了你的手。”
“砍吧，”孟鸣朝眼尾似乎带起了点不清不楚的笑，“拾遗，只要你狠得下心，不要说手，就是脑袋也能砍得。”
“……”
方拾遗不想跟他说话了。
从见过黑衣人后，孟鸣朝就有点疯。
而且这疯劲儿毫不消停，反而越来越大了。
即使很不想承认，但那双熟悉的漂亮的眸子里，浮出的是久压后爆发的……类似占有的欲望。
方拾遗想想就浑身不适。
世间阴阳调和，男女交合才是正道。不过古往今来无奇不有，两个男子两个女子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奇事，他对此毫无意见。
打个比方，就算哪天萧明河和祁楚搞到一块儿，方拾遗都不惊奇。
他惊的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居然有这种念头。
方拾遗年纪不大，空有一腔老父亲的心，可惜对着矜傲嘴毒的萧明河和老成持重的祁楚都使不出来，山海门内其他弟子亲倒是亲，但都对他怀有一份敬畏崇拜的心思。
从小到大养得最顺手最快活的就是孟鸣朝了。
他是当真把他当成亲弟弟、小儿子来养的。
想着想着，方拾遗愈发忿忿不平——小兔崽子，乱了阴阳就算，居然还想乱.伦！
岂有此理。
他想着，手下不再留情，一道暗劲打去，孟鸣朝手臂一麻，手上力道就松了。方拾遗收回手，决定在这一小段路上先把话讲清楚点，免得这王八蛋总是动手动脚：“小鸣朝。”
孟鸣朝眨眨玻璃似的眸子，眸中蒙着层隐隐的雾气，遭了什么大委屈似的。
“少这么看我，这招没用，”方拾遗硬着心肠转开视线，盯着不远处一晃一晃边走边折腾附近的小玩意的白骨前辈，“无论你喜欢的是男是女，是正道是邪道，甚至是妖族，师兄都没意见。除了我。”
孟鸣朝眸光微暗：“师兄是说，是你就不行？”
“对。”方拾遗答得斩钉截铁。
孟鸣朝别开头：“我不一样。我不是师兄就不行。”
方拾遗面无表情：“是吗，那你要失望了，我喜欢的是漂亮的姑娘。”
孟鸣朝挑眉，积极回头：“师兄的意思是，如果我是女子就行？”
如果方拾遗能喜欢他，是男是女又如何。
统共不过一副皮囊罢了。
方拾遗对上他火热的目光，头皮麻了麻，直觉这话不能应。
谁知道小王八蛋能做出什么来。
他板着脸：“不行。”
孟鸣朝失落了一阵，又微微一笑：“我会等师兄回心转意的。”
“那就等一辈子吧。”
方拾遗气得牙痒，狠狠弹了下他的脑袋，摸了摸从白骨前辈出现后就一直有些躁动的望舒，快步上前，跟上对方。
白骨大爷抱着手，睨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了，然后招了招手。
方拾遗想了想，把望舒解下来，递到他手里。
森森白骨轻轻抚摸了下剑身，画面却不恐怖，反而有些恍若久别重逢，恍若生离死别般的落寞气氛。
望舒嗡鸣着，像个在叫喊的小孩儿。
方拾遗差不多猜出这具骨架的主人，心底一酸。
他不知道几千年前发生了什么，而史实部分被埋葬，部分被掩藏，留下来的只言片语里，关于方家的不多。
但他可以从那些拼拼凑凑的故事里一窥当年的方家有多盛大，作为方家家主的方满堂有多风华无双。
原来就算是修仙者，也不会不朽。
白骨大爷抚摸片刻，又弹了下望舒剑身，毫不留恋地把剑扔回给方拾遗。
方拾遗试探着用古语和他交流。
可惜白骨只听得懂几句。
并不是方拾遗的古语学得不好，而是这具白骨里似乎只有当年身死道消的主人留下的一缕执念。
这缕执念在他拿走戒指后被放出来，下意识地为后人领着路。
千年前的殷殷关切隔着时光，留下亲切的问候。
方拾遗无法将自己代入方满堂，忍不住感到可惜。
有这样的家主，方家一定是个很好的家族吧。
他本该有很多家人的。
有点可笑，方家灭族的因由是妖族，真正出杀手的是人族。
几千年了，到底该恨哪边？
方拾遗想了一路。
他大概不会寻根究底地去抓着千年仇恨愤愤不平。
先找到炼制扬灰解药的材料，给师父解了毒，待尘埃落定了，再去揪出十几年前对他父亲下手的那些人。
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白骨前辈对古战场显然极为熟悉，带着两人避开所有危险之地，甚至还在一处山脚下扣扣搜搜地扒出个还没损坏的小型传送阵，自个儿先站上去，朝方拾遗扬扬下巴。
孟鸣朝不知道这具白骨的身份，但是不知怎么，这具白骨分明没有容貌，却叫他越看越熟悉，越看越心软，偷偷不住打量着那骨架子，沉默了会儿，向来懒得顾别人死活的少年居然扯了扯方拾遗的袖子，小声问：“师兄，等我们走了，他怎么办？”
死在古战场里的魂灵，是无法离开的。
方拾遗对老祖宗就随意多了：“哦，他自个儿会找块地把自己埋了吧。”
白骨前辈疑惑地歪歪头，听不懂这大逆不道的东西说的是什么，教方拾遗结了个印，启动传送阵。
方拾遗照葫芦画瓢，结了印，银光一闪，不多时，两人一骨出现在了云谷方家的祖宅附近。
方拾遗顾不上其他，立刻赶去。距离妖族突袭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围在云谷附近的妖族邪修已经全无影踪。
谷底下的宫殿虚影随着真正的宝库关闭而消失，那片湖泊也蒸发得无影无踪，天空上的奇景消散，阴沉沉的。
下方一片狼藉，堆叠着数不清的尸体，人族的妖族的，血浸透了地面，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附近已经没了活物，囚禁着古战场内戾气的大阵似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摇摇欲坠。
这场景简直触目惊心，方拾遗立刻叫住孟鸣朝：“别过来！”
孟鸣朝脚步一顿，却没听话，走上来与他并肩。
方拾遗微微叹气，也不说什么，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片刻，发现几张有些面熟的散修尸体，心立时沉到了谷底，正要咬破手指画咒，呼唤熟悉的几个名字，孟鸣朝已经先一步出了手，开口念召。
“……陆汀迟。”
无应答。
“中洲白玉京之主。”
无应答。
“洛知微。”
……
一连唤完叫得出名字的熟人，都没有尸体应召爬起来。
鸣鸣还活着，蛋蛋也应该是跟着他们其中某个人离开了。
方拾遗紧绷的神经稍松，抓起孟鸣朝的手看了看，伤口已经愈合了。
这人实在太过体贴，孟鸣朝冲他眨眨眼：“师兄不用担心，只是一道小口子。”
“谁关心你了，”方拾遗拍开他的手，不冷不热地道，“我关心我儿子。”
孟鸣朝想起偷偷亲吻方拾遗那次听到的梦呓，脸色一黑。
方拾遗懒得理他，转回去不见白骨大爷，略一思量，回到方家祖宅的位置。
沉寂了千年的祖宅没有被打扰，他在大如城池的祖宅里逛了会儿，看到出口处有一块巨大的石碑。
方拾遗记得那上面沾着朱砂，字迹遒劲，写着“云谷”二字。
白骨前辈正坐在石碑上眺望着远方。
灰沉沉的天幕下，只他一人。
感同身受的孤独感。
方拾遗望着这一幕，不想打扰他，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会儿，白骨回神，转过头来，取下自己的指骨，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空间被割裂开来，随着他的动作，凭空出现一个能容两人通过的裂口。
白骨又瞥了眼方拾遗腰间的望舒，站起身来，虚虚做出一个横剑的姿势，似乎在与望舒道别。然后他指了指那个裂口。
方拾遗深深吸了口气，冲他拜了拜：“多谢前辈相助。”
孟鸣朝却看得愣了愣。
无他，那个动作和方拾遗太像了。
每一丝神韵都贴合到一处，仿佛……这具白骨就是方拾遗脱去皮肉的模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不知怎么，心里一冷，鬼使神差地生出个念头，暗暗咬破手指，画了咒，无声地念：“方，拾，遗。”
白骨的动作一顿，看向他，却没其他的动作。
如果他还有血有肉，披着人皮，大概会挑挑眉，做出个类似“阁下有病”的表情。
方拾遗背对着孟鸣朝，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回头疑惑地看他：“发什么呆，走了。”
“嗯。”孟鸣朝难以描述自己的心情，喉咙被沙子塞住了般。他收回目光，藏起手，艰涩地朝方拾遗笑了笑。
两人并肩走进白骨撕出来的裂缝中，裂缝即将闭合的瞬间，孟鸣朝没忍住又回头看了眼。
古战场阴沉的天色之下，白骨似乎在风里长出了血肉，穿着宽袍大氅，清瘦修长的身影在风中屹立不动，抱着双臂目送他们。
然后他变回白骨，白骨化灰，随风而逝，消逝在方家的祖宅之上。
尘归尘，土归土。
孟鸣朝茫然地眨了眨眼。
两行冰冷的泪水无端就砸出了眼眶。
※※※
修个BUG

第54章
眼前的一切颠倒轮转，脚下踩到结实的土地。不远处集结着一股浓雾，是进来时的那个山谷。
风声里隐隐有呜咽声，是古战场内无处不在的、被困于此的冤魂怨念。方拾遗伸手一拽，拉住孟鸣朝的手，想叫他小心，转首便见到那张标志的脸上滚落泪水，不由怔住：“诶，小孩儿，不过是说你两句，怎么还哭了？”
嘴上不耐烦，手却伸出去，动作温柔地给他擦去泪水。
水晶似的小孩儿……从小到大还没见他哭过。
孟鸣朝这回没有动手动脚，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会儿方拾遗，眷恋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不要方拾遗也变成那个样子。
两人慢慢走进浓雾中，流动的气息里弥散着一股血腥气，地上却看不分明有什么。方拾遗皱着眉挥了挥袖，一股气流升起，托着两人行走，好歹不会踩到地上莫名的东西。
走了片刻，他敏锐地听到附近有什么声音。
像是残破的呼吸声。
方拾遗握紧了剑，小心地探过去。
浓雾消散了些许，地上显出拖曳的血迹，长长的漫延到一棵树后。
尽头躺着个人，呼吸微弱。是北天宫的那位大长老。
大长老脸色苍白，胡须上沾了血，紫色的衣袍上也是深一块浅一块的血迹，几乎让整片衣物变了色。
山海门一直是几大门派之首，北天宫向来不服气，明争暗斗几百年，两派弟子见着了都不会给彼此好脸色。但对方并未做什么丧尽天良之事，甚至一直恪守北境，方拾遗不可能见死不救，略吃了一惊，连忙跑过去，从百宝囊里翻出洛知微送的保命丹药，强迫他张开口，将丹药送进他口中。
杜长老处于半昏迷中，没有立即咽下丹药。方拾遗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道：“杜前辈，我给你输送一段灵力疗伤，不要抵抗。”
杜长老勉力睁眼看了看他。
灵力输送入对方灵脉，丹药的效力也得到快速发散，没多久，杜长老猛地呛咳了几声，缓缓坐起来，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方拾遗。
“走得动吗？”依方拾遗的经验，这些老头儿大多蛮横固执，尤其嘴硬，说话不中听，不搭理为上策。
杜长老摇摇头，自己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孟鸣朝抱着手冷眼旁观，对这位杜长老印象并不如何。
“杜前辈，”方拾遗迟疑了一下，怕这老头在他们两个小辈面前摔个狗啃泥，好过来要气到跳古战场的河，上前跟在他身侧，“您老有见着我师叔吗？”
杜长老淡淡看他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缓缓开口：“他和鹤鸣庄庄主护着那群药谷和鹤鸣庄的小辈先走了。”
方拾遗直觉他想说什么，却有顾虑，没有开口。
三人安静地走了会儿，杜长老忽然又开了口：“小子，出去以后小心点。”
“嗯？”
“当时虽然混乱，但你和你这个小师弟钻进湖里可是有不少人见到了，”杜长老瞥他一眼，“你进去之后，那片湖和宝库虚影一同消失，不论到底如何，现下所有人都觉得你拿到了神剑和方家宝库里的东西。”
方拾遗猜到了，抿了抿唇，没有应声。只要他不承认，也没人能逼他说出来。
毕竟开启方家宝库得用方家人的血。
“即使你是山海门的人，怀璧其罪……”杜长老咳了几声，冷笑，“况且，身边的人到底值不值当信任，也是个问题。”
方拾遗皱了皱眉，脸色淡了几分：“在下的师门到底值不值当信任，就不用杜前辈来评价了。”
杜长老没有再吭声。
一直走到山口的结界附近，再走几步就会离开古战场，杜长老忽然又开口：“其实方家宝库里的那些东西理应是你的吧。”
孟鸣朝脚步一顿，幽幽望来，拇指食指一搓，在袖子底下燃起一缕有如实质的金色火焰，眯了眯眼，准备动手。
在古战场这种步步危机的地方下手，没人会怀疑什么，这姓杜的残魂也别想逃离。
方拾遗的眼皮不安地跳了跳，挡在孟鸣朝面前，缓缓道：“前辈想说什么？”
“给你个忠告，”杜长老说得缓慢，意味深长，“小心那个姓白的，陆汀迟……和你那位冷心冷情的师父吧。”
“前辈说这些不合适吧。”方拾遗脸色冷下来。
“你在山海门长大，自然会觉得他们都很好，”杜长老走到结界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怜悯，“我知道点不一样的，只是不敢开口……你就当真不奇怪，你爹修为盖世，可与温修越一比，身死道消之后，为何被抹除了痕迹？你师父为何不与你说此事？”
“有机会来一趟北境，看在你帮了我一把的份上，告诉你一点陈年旧事。”
话毕，他钻出结界，消失在古战场中。
方拾遗脑中嗡了一霎，僵在原地，半晌没动静。
虽然不乐意，但山海门和那些长辈朋友对方拾遗来说有多重要，孟鸣朝最清楚不过，他有种不安的预感，沉声道：“师兄，他说的话并不值得信任。”
“……我知道。”方拾遗脸上的迷惘只存在了片刻，摇了摇头。
杜长老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假如山海门的师长们真的有什么问题，尚且算是好心，只是那之后隐藏的一切更令人毛骨悚然，二十来年的殷切关怀与护持都别有居心，简直像场噩梦。
但若是他们都没有问题呢？
杜长老居心何在？
方拾遗抿了抿唇，眼里没什么波动。
如果杜长老那番话是对其他人说的，说不准真的会让人动摇，即使不动摇，也会开始深思，平时一些鸡毛蒜皮的小细节细细琢磨，都会琢磨出些别的味道，自己把自己吓死。
但是方拾遗不信。
他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任站在他身后的师父、师叔和其他长辈。
纵使错信了人，被他们推入万丈深渊又如何。
何况他们不会。
孟鸣朝想到杜长老的话，眉头皱得死紧：“师兄，我们等几日再出去吧。”
现在山谷之外肯定围满了人，等着方拾遗出去，探究他到底是否拿到了东西。要不是方拾遗不愿，他早就将这群吸血虫般贪婪又卑劣的人杀光了。
……他的身体深处，好像藏着一股极度厌恶的情绪，既对人族，也对妖族。
见到方满堂的尸骨变成灰，随风而散的瞬间，那股情绪甚至是悲恸而暴虐的，心里有什么破碎了般。
死水一片的心底有了波动，一如他梦到许多妖族匍匐在自己身前，哭喊着什么时，第一反应竟不是救他们，而是杀了他们。
这股时刻充盈在胸腔里，几乎逼得他分裂的情绪，只有在方拾遗身边时，才能像冰雪遇火，慢慢消融，得到安抚。
方拾遗沉吟片刻，摇头道：“现在出去吧，等久了，反而会被认作心虚。”
孟鸣朝压下情绪，笑眯眯地点头：“好，谁敢欺负师兄，我就……”和方拾遗的目光一相遇，他改口，“拔了他满嘴的牙。”
“听起来不错。”方拾遗失笑，率先走了出去。
古战场内时间流逝与外界不一致，他们在里面待了或许有三五日，外面却已经过去小半个月。
山口处的屏障已经被取走，包裹着古战场的大阵垂暮老人般，在吐出他们俩后，又哀叫着晃了晃。
外面果然站满了人，天上地下都是，大多正在盘坐调息，察觉到又有人，纷纷看来。
看清是方拾遗，瞬间气氛有点怪异，不少人缓缓站了起来，手无意识地按到武器或是百宝囊上。
方拾遗权当没见着，左右望了望，看到药谷一众，眼神微亮，便要疾步过去。
眼前一花，几个人挡在了他面前。
成名的散修大多是凶名在外，这及人便是有名的凶悍之徒。当中那个眯着眼上下打量方拾遗，嘴角勾出个怪异的笑：“这一趟大伙儿损兵折将，不少丢了性命和胳膊腿儿，倒是方少侠，看起来收获颇丰啊。”
方拾遗脚步一滞，淡淡望向他，还未开口，孟鸣朝就挡到了他面前。那三人打眼一看，见是个苍白孱弱、满脸病气的小美人，嗤笑一声：“哟，闻名天下的方少侠居然站到个娘们儿似的小病鬼身后？”
“鸣朝。”
方拾遗按住孟鸣朝的肩，正待把他拉回来，又一人出现，站在了孟鸣朝身前。冷淡的嗓音响起：“那站到我身后，你们觉得如何？”
是陆汀迟。
旁边又走来两人，与他并肩而立：“闻名天下的方少侠只是个小辈，我们才是同辈人，几位觉得呢？”
这回是白城主与奕剑阁的林承和。
附近也有奕剑阁弟子，看过来满脸惊愕：“小师叔！”
林承和握着卷竹简，回头冲方拾遗温和一笑：“方拾遗，我记着。”
挡路的三人脸色难看了一阵——修界强者为尊，他们仨一起上，一个都不打过。
三人迟疑着要退却，又有人出声：“山海门家大业大，我等惹不起，怎么，白玉京也要插一脚？”
“哼，山海门又如何，势大便欺人吗？云谷内发生之事，还望方少侠给出个交待。”
“对，给出交待！”
嘈杂的声音响成一片，不用想也知道有人在存心煽动。方拾遗皱皱眉，正要把想好的托词说出，陆汀迟掀起眼皮，声音不大不小：“拾遗，你师父让我告诉你，谦虚有度。该高调的时候还是要高调的，不能掉了咱们山海门的面子。”
方拾遗：“？”
陆汀迟冲他颔首，扫了眼周遭的人，冷淡地做了示范：“你们算些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山海门的人给出交待？”
方拾遗：“……”

第55章
山口上下一片寂静。
这时候才有人想起来，自己讨伐的不是什么孤立无援的后辈，而是山海门的人，山海门还有个杀人不眨眼的知祸剑尊，在场的还不够他来两剑的。
大部分人脸色难看，却缄默不语。
世上的人即是如此，你强他弱，你退他强。
方拾遗揉了揉额角，最近从各处得知的消息太多，扰得他脑子里乱糟糟一片，无暇分神理外人，此刻终于扒拉出了几分清明，暗骂自己两声，上前一步，与陆汀迟并肩，环视周围：“诸位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先走一步。”
洛知微带着虞星右几人走来，站在他们身侧。
挡路的三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默不作声地退了。
洛知微受了点伤，轻咳几声，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没事。”
方拾遗也弯了弯眼，拍拍他的肩。众目睽睽下，几人慢慢往山口外走去，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方少侠，方家的宝库……”
“并未见到，”方拾遗脚步一顿，彬彬有礼地冲说话的那边颔首，“诸位若是存疑，可以回去再找找。”
师门训诫，凡门下弟子不可妄语，方拾遗神色诚恳，说的都是真的。
他确实没有过去看那个宝库。
而是直接把宝库揣着带出来了。
在古战场里片刻不得安歇，回去还得抽空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
在场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但方拾遗已经做出回答，也没人敢再无理还不饶人的诘问什么。
众人都是朝着方家老祖宗留下的遗产去的，说好听点是去寻宝，说不好听就是盗墓贼，没什么风光霁月的理由。
再说了，想不要脸也得有实力。
打不过就闷着。
离开山口，白城主正等着几人，见他们来了，放出来时的马车。
洛知微也不多问，朝着陆汀迟拱了拱手：“此次得以平安出谷，都是仰仗陆师叔。”顿了顿，他肃容道，“客套话就不说了，知微铭记在心。”
陆汀迟淡淡笑了笑。
洛知微朝方拾遗扬了扬手，领着几个师弟妹先行一步。
钻进马车中，看着强势冷淡的陆汀迟才忽然晃了一下，捂着胸口咳了咳，放下手时，唇边染了血。
林承和瞳孔一缩，慌忙上去扶住他，手足无措：“你……怎么样？”
这么多日过去，他显然又忘了之前的事，一事想不起陆汀迟的名字，眼里有一瞬的茫然，眉心紧蹙着。
陆汀迟瞥了他一眼，神色意味不明。就在方拾遗以为向来要强的三师叔会摆摆手说没事时，三师叔沉吟了一下，往林承和身上倾去，嗓音微哑：“不太好。”
方拾遗：“……”
孟鸣朝：“我理解。”
“你理解个屁，小毛孩。”方拾遗把他揪去旁边坐着，凑上去看陆汀迟，“师叔，你伤得重不重？”
陆汀迟隐晦地扔给他一个“不要多管闲事”的眼神。
孟鸣朝小声传音给方拾遗：“师兄，我真的理解。”
方拾遗没脾气了，不想跟这俩人说话，走到白城主面前：“白叔，您怎么样？”
“我修为没老陆高，不过在外这么多年，保命的手段比他高明多了，”白城主瞅了眼陆汀迟，见怪不怪，“别看他成天假正经的，其实就那德行。”
方拾遗假装没看到：“我和鸣朝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湖泊和虚影消失后，那些妖族见找不到宝库进口就退了。”白城主思考了一下，给出了和杜长老一样的建议，“往后你得小心一些。”
方拾遗望着他的眼睛，心里的想法更为坚定。
他为什么要听一个此前从未见过面的人那般胡说，而不信任身边的人？
陆汀迟丝毫不介意这儿还有两个小辈在场，磨足了林承和的耐心问候，才转过头来：“小拾遗，你要的东西找到了没？”
“找到了。”方拾遗顿了顿，“不过只寻到了药方，还得四处搜寻药材。”
“什么药材？”陆汀迟也不得寸进尺，收回手，恢复正儿八经的样子。
“都是些得之不易、取出后保存不易的天材地宝，师叔那儿应该没有。”
方拾遗思考了下，老老实实把除大妖血以外的其他东西说了出来。
谁知话音一落，陆汀迟和白城主异口同声：“我有。”
方拾遗愣了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当年围剿大妖时，我元神受损，始终不好，前些年去南海寻南海精炼药，”白城主道，“运气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竟然有两株千年海莲，相对的，守护着海莲的异兽也多了几只……”
带去的人全军覆没，白城主九死一生逃出来，临走前郁愤难当，干脆把两株海莲一起抢了。
海底异兽上陆后受到制约颇多，速度慢下来，他便成功逃了。
“海莲性寒，所过之地霜覆三尺，保存也确实不易，我耗费许多功夫，把余下的一株保存下来，现下就在白玉京的冰池里，你需要的话，炼制之时来寻我，我将它取出来。”
白城主说着，略感伤怀：“当初我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散修时，被仇家追杀，濒死时你爹救过我一命，来不及报答他，便用这株寒莲先偿还一二吧。”
陆汀迟则在百宝囊中扣扣搜搜半天，摸出个巴掌大的小香炉，不说废话，直接抛给方拾遗：“小心点，天火不比凡火，能将你烧成一把灰。”
方拾遗忙不迭接过，打眼一看，金色的小香炉雕刻得精致，上面浮着层锁火符文，转动间光芒闪烁，摸着温温凉凉。
他心想师叔你就很不小心，嘴上不敢说出来，有些疑惑：“师叔你怎么会有这个？”
“当年邪修炼煞杀人，挖出个万人血尸坑，最后炼出个与天地万物不容、背离天道的尸王，那东西邪气得很，出世时便有雷劫天火欲扑杀他，”陆汀迟想起那惊天动地的一幕，顿了顿，“我与你四师叔藏在暗处，也不敢上去硬接，尸王没被打死，天火烧过来时，我顺手留了一道，锁在这里头。不是你提，我都忘了。”
方拾遗倒霉了几十年，气运简直跟老天背着走，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运气这么好的一遭，眼睛亮亮，收好小香炉，连声道谢。
有了南海精和天火，就只用去一趟苍山与苦海，再寻那具大妖的尸骨。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方拾遗片刻也不想耽搁，悄然看了眼安静坐在一边的孟鸣朝，低声道：“师叔，您接下来要回去吗？”
陆汀迟颔首。
“那，把鸣朝也带回去吧。”方拾遗察觉到孟鸣朝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垂下眸子，“接下来的路也不危险，我一人去便好。”
陆汀迟把半数放在林承和身上的注意力抽出来，扬扬眉：“哦？”
进古战场前还恨不得走哪儿都揣着呢，怎么出来就翻脸了？
方拾遗神色不变：“他年纪还小，跟着我到处乱跑，不如回去多听听课。”
孟鸣朝抿了抿唇，叫他：“拾遗。”
“……”这兔崽子当着师叔的面居然敢这么叫！
方拾遗简直头皮发麻，强装镇定：“就这么决定了，我将他交给您了。小鸣朝，回去好好读书，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师叔，白叔，林小师叔，再会！”
说完，闻名天下的方少侠不敢看小师弟一眼，掀开帘子，逃也似的御剑而起，眨眼消失在天际边。
马车里三个长辈面面相觑，一起望向端坐着的孟鸣朝。
孟鸣朝像层阴影，钉在马车壁上，纹丝不动。
林承和咦了声，发现不对，扬手一道劲风打过去，黑影即刻消散——人早就不见了。
三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看来方少侠大概是跑不掉了。

第56章
苍山山脉横跨中洲大陆，由东至西，堪堪将中洲切成两半。一边是人族休养生息的繁华之所，一边是荒芜苍凉的无人之境，几千年前，妖族便栖息于苍山与另一边大陆上。
最初的时候，两族的仇怨并没有那么大。
直到有残暴的妖族发狂，下山屠了人族城池，人族修士怒而将其扒皮抽筋，投入炉中，偶然发现，妖族的内丹与血可入药，坚硬的鳞片利爪可炼器，就肉炖一锅，有的还能让凡人延年益寿。
被杀死的妖在妖族里地位不低，而人族又起了贪念，双方的争斗一触即发，纠缠了几百年，被数量和先天优势压制的人族渐渐处于下风。
妖族侵入这一方大陆，对凡人大肆屠杀，人族也终于团结起来，以几大门派和世家为首，将妖族赶了回去。
随即有一族不畏妖族凶残，举族迁至两族的交界处云谷，在那儿一守又是几百年。
当年群妖混乱，不仅人族有内讧，妖族也有。大妖聚天下灵气而生，生来神通广大，七只大妖各占一方，谁也不服谁，后来打着打着不知道怎么就滚到了床上，你滚我我滚你……没操守的妖族相当混乱，诞下了并非天生的大妖，大半不知道谁是谁的孩子。
到方满堂那一代，世间统共只剩下六只大妖，其中还有两只是亲戚，一条黑龙，一条毒蛟。
毒蛟和黑龙都是先天大妖结合后生下的，在那群大妖里是最年轻的，甚至比方满堂还小。
方满堂虽是家中大儿子，但无心修习，整天漫山遍野乱跑，气得族中长老吹胡子瞪眼。有一次在云谷山后的一条河边玩儿，捡到了条黑蛇，见它受伤，就带回家悉心照料。
那黑蛇有灵智，脾气臭，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捉虫子给它也不肯吃，只吃灵果。
黑是黑，但黑蛇上鳞片纹理极为漂亮，只有成年男人的拇指粗细，眼睛是淡金色的，在黑暗中宛如明灯，还挺可爱。
方满堂懒得给它取什么好听的名字，半夜醒来见着黑蛇在床头眼睛亮亮的，干脆就叫它明明。
后来有一天，明明消失了。
方满堂的父母也死在了和妖族的交战中。
方大公子一夜之间成长，护着幼弟，扛着重担，守着云谷。
他生于云谷，直到死，也是死在那儿。
……
夜风砭骨，今夜没有下雪，也没用乌云，一轮寒月挂在天际，仿佛是用刀剑削成，尖锐逼人。
破庙的顶都没了，庙里供着的也是个没脑袋的看不出何方神圣的泥塑，方拾遗进来时翻出破碗，塞了俩果子往供台上一放，权当是打尖儿费了。
翻完手里的古书，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上面的浮灰，回到封皮上，瞅着《方满堂记》几个古字，心想，还真没想到能在宝库里翻到这个。
云谷大战并非单指在云谷大战，与妖族的战火实际上点满了整个中洲，那一战极为惨烈，不少宗门世家湮灭成灰，余下的几乎都是年轻一辈，流传下来的东西实在不多。
尤其是关于方家的。
瞅着自己“前世”经历的感觉又新奇又有趣，可惜方满堂年纪轻轻就当了方家家主，记这个的大抵是方家某个外门弟子，没机会再接近他，记录中断在方满堂的父母战死那一年就没了。
方拾遗颇为遗憾，把书放回去，闭上眼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神识沉浸进去，望着琳琅满目的方家宝库。
灵石堆成小山；法宝丹药遍地都是；修习功法确实很多，还有很多古法炼药方与古阵法符文修习书。
可惜丹药多半灵气走失了，古时与现在丹药也不一样，不知道有什么功效，药不能乱吃。
法宝虽然遍地都是，却多半受损，应该是当初方家族人的。方家当初处在与妖族迎面的第一线，法宝更迭速度快，能留小半能使的法宝就算不错了，而且这些法宝基本都是针对妖族炼制的。
一个修士一生只能坚持修习一部功法，纵使中途弃而更换，最多两部，这么多当真没必要，藏着这么多还不如回去捐给藏书阁。
炼药与炼器布阵考验耐性与悟性，还是古语，几年琢磨一个阵法几个药方就不错了，贪多嚼不烂。
整个宝库最有实用价值的就是那堆灵石了。
方拾遗体验了一把暴富的感受，收回神识，摸摸下巴，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拼了命也想要这些东西。
外物始终是外物，不是吗。
面前点了火堆，方拾遗往火堆旁凑了凑，继续在宝库那片汪洋似的书海里找记载着千年前历史的书。
最好能多找到几本关于方满堂的。
他对这位和自己脾气习性相似的老祖宗实在好奇。
破庙外放了防护阵法和结界，方拾遗翻着祖宗留下的遗产翻得乐滋滋，不知道倒腾了多久，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面前的火好像被添高了。
有人无声无息坐在他对面。
“……”
虽然隐约猜到了，方拾遗还是不想睁开眼。
他嘀嘀咕咕一声“困了”，就地而倒，意图进入睡梦，一觉醒来什么都看不见就更好。
还没碰着地，脑袋就碰到了一片柔软的衣角。
微凉的手指伸来，将他发间的发带解开。
方拾遗有些忍无可忍，睁开眼，果然是熟悉的如花似玉的脸儿。
他郁闷地拍开插在发间的手指，坐起身来，深吸了口气——果然得意不得，跑了三天，还是被找上门来了。
“怎么没跟师叔回去？”
暖黄色的火光铺来，孟鸣朝总是显得清冷的面容柔和了不少，歪头时额发散开，露出血红色的印记，生生多了几分艳丽，漂亮得跟哪个山野里跳出来的精怪似的，语气还温温柔柔的：“师兄去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坐在方拾遗刚才坐的地方，方拾遗才注意到丢失的蛋蛋被找回来了，围着他的脖子摇着尾巴，鸣鸣也从他袖间飞出来，扑腾着短翅膀回到他头顶，啾啾啾地骂他。
方拾遗注意力被吸引，一时忘记骂这兔崽子，抚了抚鸟毛：“成了，这不是发觉你和蛋蛋还活着，一时就给忘了吗。”
鸣鸣气到膨胀。
孟鸣朝笑眯眯的：“要不是去找它们，我早就跟上师兄了。”
方拾遗瞥他一眼，坐到火堆另一边，懒懒道：“跟屁虫，我要是下了地狱你也跟着去？”
说完觉得这话忒不吉利，刚要呸两下，孟鸣朝一撩眼尾看过来，眼里明明含着笑意，却让人莫名寒战：“我会去将师兄带回来。”
方拾遗愣了下，嘀嘀咕咕地嘟囔了两句，偏过头。
孟鸣朝冬日贪睡的症状这些年好了许多，安静地坐在火堆对面片刻，轻声说：“师兄，你坐得好远。”
往日他们都是挨在一块儿的。
方拾遗怒道：“废话！”
跟你挤一块儿等你占便宜吗。
“……是觉得我恶心吗？”
方拾遗皱眉：“什么？”
孟鸣朝不知不觉靠到了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一只手，浓睫低垂：“师兄是易先生最喜欢的得意弟子，君子端方，必然是瞧不起这种有违天道伦常之事，觉得恶心……”
“打住。”方拾遗震惊道，“我什么时候成那老头的得意弟子了？他恨不得每天罚我抄一千遍书。”
顿了顿，他看着孟鸣朝萎靡的样子，轻轻呼出口气，到底不忍：“行了，委屈个什么劲儿，我还没委屈呢。我不觉得你恶心，从来没有。”
孟鸣朝微带期冀，抬头看他，眸子亮亮的。
方拾遗：“你顶多是欠收拾。”
“……”
“敞开了说吧，我不是什么冥顽不化的人，但我不可能将你当做伴侣来看。”方拾遗斟酌了一下，垂眸看着孟鸣朝，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摩挲，“小鸣朝，你在师兄心里永远是当初那个孩子，我不可能对自己养的孩子产生那种……感情。打个比方，哪个父亲会喜欢上自己的亲儿子？”
孟鸣朝急急想要辩解：“我们不是……”
“小师弟，我可以当你的师父，朋友，家人，但我当不了你的道侣。”
因为黑袍人的设计窥探到那一幕后，方拾遗第一次直面孟鸣朝的感情。
他一字一顿，咬得清晰，将退路悉数堵死，不留余地。
孟鸣朝才亮起的眸光一点点黯了下去，嘴角扯了扯：“师兄从小到大都待我很温柔，还是头一次这么无情……”
方拾遗在他头上抚了抚：“乖，师兄不会害你。”
孟鸣朝睁开看了他会儿，又阖上眼，不再说什么，默然缩回了方才的位置，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还是个稚嫩的少年模样。
方拾遗对未来的道侣想象千遍，也没有一遍是像这小美人的，心里微微一叹，取出斗篷掸开，走过去披在他身上：“既然跟来了，接下来要上苍山，好好歇一歇吧。”
孟鸣朝没吭声。
火光跳动不休，将两人的影子模糊映在墙上。
分明那么贴近，又好似很远。
方拾遗心里一阵难受。
他怎么舍得呢。
若是当时没有看到那一幕，若是孟鸣朝没有说出来就好了，那样他们就还是亲密无间的师兄弟。
可惜这个想法处处透露着自私。
方拾遗甩了甩头，又看了眼孟鸣朝，坐在离他不远的地上，心里知道，接下来这一路，孟鸣朝大抵是不会再不由分说地靠近他了。
※※※
三十六计，以退为进（bushi

第57章
醒来时外头天光初绽，朦朦胧胧埋着几分霞色，残月将消未消。
火堆还生着，方拾遗揉揉额角，从地上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件大氅。他竟然怀着重重心事，不知不觉睡着了。
大毛团子变成一大只，匍匐在他身侧，皮毛暖厚，见他醒了，伸来条尾巴。
方拾遗捏着尾巴蹭了蹭，抬眼扫了圈破庙，眉头一皱：“小鸣朝呢？”
外头的防护阵法没有被破，人还能上哪儿去？
正想着，破庙的门被推开，孟鸣朝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手中的剑方才归鞘。少年人身姿挺拔，漂亮的眉目含着霜雪般，凛冽冷傲得像墙角的寒梅，小心将门掩上，转头对上方拾遗的目光，愣了下：“师兄醒了。”
“出去做什么？”方拾遗眉头皱得更紧，空气里好像飘着股沾着冰雪的血腥气。
孟鸣朝：“有些饿了，出去找吃的。”
方拾遗抱着蛋蛋不安分的尾巴，淡淡瞅着他。
孟鸣朝的指尖伸出宽袖，似乎想拉他起来，顿了顿，又缩回去，垂下眼：“现下中洲流传着师兄取得神剑刺离，拿到方家宝库的消息，那些世家门派还要点脸，按捺着不发声，其他人顾虑没那么多，我寻师兄这一路过来，就碰上不少人……”
方拾遗心里一紧：“方才外面来了人？”
他怎么会这么没有警觉性？
“没有，”孟鸣朝安抚他，“师兄不必担心，我见你睡着了，不放心出去转了一圈。”
方拾遗点点头，可以猜到那些人所为何来——无非不过“杀人越货”。
他虽心怀仁慈，但对着这种赤.裸裸的杀意也不会手软。
师兄弟俩修整了一番，气氛里横亘着某种看不清的屏障。
以前恨不得窝在怀里撒娇的小师弟当真听话地远离三尺，客客气气地说话。
方拾遗感觉喉咙被什么哽住了，离开破庙时下意识看了眼孟鸣朝，却见以往在风雪里总要瑟缩一下、晕晕欲睡的小师弟淡静地立在原地，见他望来，微微一笑：“师兄有什么事吗？”
……小兔崽子。
要他收了那心思，不是让他这样做的。
方拾遗郁闷坏了，收了阵棋，正欲御剑而起，转眸瞅见那小孩儿笨手笨脚的，才想起以往走哪儿都是他揣着，还真没让这祖宗自个儿御过几次剑。
他深吸了口气，伸手过去：“过来，我带你。”
孟鸣朝眸子湿漉漉的，慢慢看了他一眼：“不必劳烦师兄了，我自个儿……”
方拾遗听得莫名火大，沉着脸把他拽过来，闷声不吭地御剑而起，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贱。
被这小孩儿追着屁股跑时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开几千里远，现下他听话地不再瞎招惹了，他反而觉得不习惯了。
要命。
孟鸣朝站在方拾遗身前，背对着方拾遗，他眼里闪过缕不甚明显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趴在他怀里的蛋蛋，偏头时脸上蹭上缕细软的头发，是方拾遗的。
他怔了怔，小心将那缕头发捻了捻，双指并起作刃，悄无声息削下一缕，藏了起来。
方拾遗正警惕地望着四下，没注意自己给怀里的人削了一顿。
晨星闪烁，两人好运地没撞上对方家宝库念念不忘的人，赶了两日路，来到了苍山附近。
苍山山脉绵亘向东西两方，像一条卧在中州大陆上的长龙，孕育着无数生灵，传闻里其中一尊大妖就沉睡在山脉深处，至今没有修士敢徒步穿过山脉。
方拾遗望了眼苍茫的密林，带着孟鸣朝俯冲而下。
一进到苍山内，眼前倏地就暗了下来。沉默生长了万年的树木高耸入云，盘根错节，交织密布，只漏出些许天光，仿佛另一个世界。
方拾遗瞅了眼一下来就离他三尺远的孟鸣朝，走在前头。
两人闷闷地走了会儿，都没人说话，方拾遗浑身骨头都不舒服，忍不住想找话题，抓耳挠腮想了一阵，眼前一亮，不动声色地开口：“据说苍山内有一支神秘的修士，自称‘术士’，和修士引气入体的修行方式不同，招式奇诡。”
孟鸣朝兴致缺缺：“哦？”
“这一族有种起死回生之术，若是死去之人的命格八字与另一人相似，就能将他的残魂聚拢，招魂布阵，灌入另一人身上，类似夺舍，不过手法过于阴毒，残害无辜之人性命，有违天道规则。”方拾遗摸了摸下颔，“四师叔提过一嘴，是当年那尊发狂的大妖找出来的，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施术，就被几大门派围剿了。”
不知为何，每次提起那只作恶被杀的大妖，孟鸣朝心情都不太好，只含笑恭迎：“师兄见多识广。”
“……”方拾遗自讨没趣，讪讪收声。
翠木之精藏在苍山深处，书上记着，这种孕育出来的天地灵物拥有神智，生出手脚，会漫山遍野乱跑，曾经还有修炼成人的。
也不知道，这茫茫苍山，该如何寻到长了手脚的灵物。
不过若是能找到在此住了千年的术士一族，应当能得到提示。
孟鸣朝抬眼盯着前方修长的背影，眸中幽幽燃着缕暗火，仿佛随时能将前面的人吞噬殆尽。
但是现在还不行。
他敛下眸光，望着四处，皱了皱眉，感觉自己仿佛曾经来过这儿。
隐隐约约的熟悉感牵引之下，孟鸣朝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师兄，我们往那边走吧。”
方拾遗正低头看着罗盘，琢磨方向，闻声愣了下，偏头看了眼孟鸣朝指的方向，稍一思考，点头：“走吧。”
层层垂下的藤蔓交织成网，两人对这藤蔓都有点阴影，默契地抬手砍了，走了片刻，前方天光漏进，亮成一片。
方拾遗耳尖一动，听到了人声。
“……小崽子，识相就乖乖交出来，否则……”
“嘿，这小崽子穿得奇奇怪怪的，不会是妖族变的吧。”
“我们在这儿蹲了好几日了，没碰着方拾遗，就等到这么个塞牙缝都不够的小崽子，晦气。”
……
方拾遗皱皱眉，无声无息靠过去一看。
几个显然是散修模样的修士散漫地围着个小孩儿，你一言我一语地恶语调笑着。那小孩儿上身未着寸缕，背部绘着翠色的图腾纹样，裤子也与中洲人模样不一样，头发披散着，怀里抱着只受伤的兔子似的小灵兽，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些人。
孟鸣朝传音问：“那小孩儿是师兄说的术士一族吗？”
方拾遗愣了下，点点头，颇觉纳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似从出了古战场后，他一身气运就如江水倒灌，滚滚而来，先是走狗屎运拿到了南海寒莲和天火，才来苍山走了一遭，又碰到了术士一族的人。
巧得诡异，更像是有人在精心安排、在幕后操纵着。
可是他却不得不走下去。
方拾遗甩了甩头，提着剑直接走了出去：“听说诸位在找我？”
半刻钟后，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的散修逃出了这片林子。
方拾遗拍拍手，看了眼那小孩儿，已经躲到一棵树后了。
他慢慢靠过去，想了想，拿出当初把孟鸣朝拐走的松子糖，眨眨眼递过去：“小孩儿，吃糖吗？”
小孩儿看着不过七八岁，小脸出乎意料的精致，瞳孔颜色与孟鸣朝相似，惶惑不解地看着他。
大概是语言不通。
方拾遗仿佛见到了小时候的孟鸣朝，语气更温和了：“我们不是坏人，别怕。”
孟鸣朝望着这小孩儿，心里涌过一股怪异的感觉，随即又被缓缓攀上的嫉妒占满——他没有说笑，他忍受不了方拾遗将对他的温柔分给旁人。
谁都不行。
脸色淡了几分，孟鸣朝走上前，挡住方拾遗的目光，冷淡地低头看着小孩儿，口中吐出一串舌头纠结起来似的古怪音律。
小孩儿怯怯地看了看他，半晌，小声回了一句。
方拾遗挑眉：“你还会术士一族的语言？什么时候学的？”
孟鸣朝其实也不知道。
好似他生下来就会了。
他回头笑了笑：“以前看杂书时看到的。”
什么杂书还教这个？
况且孟鸣朝话音流利，丝毫不见停顿，和他对古语和妖族语言一般熟悉。
方拾遗心里掠过疑问，不过对象是孟鸣朝，他并未往什么坏的方向想去，转眼又开心起来，觉得小师弟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鸣鸣和他心意相通，察觉到他这番感慨，鸟眼一翻。
不知道孟鸣朝和小孩儿说了些什么，过了会儿，小孩儿抱着受伤的灵兽一瘸一拐走向深林中，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示意他们跟上去。
方拾遗见他受伤了，连忙上前，按住他，看了眼他膝盖，是刀伤，方才那几人干的好事。
他皱了皱眉，顿觉自己下手轻了。
居然对这么小的孩子下狠手。
他找出伤药，安抚地揉了揉这孩子的头，将伤药抹到他膝上，又看了看那只灵兽，也给它上了药。
小孩儿立在原地不动，眸光奇异地看了眼方拾遗。
方拾遗照顾孩子习惯了，琢磨了下，想把这孩子抱起来走。孟鸣朝忍无可忍，黑着脸上来，嫌弃地提起这小孩儿：“脏兮兮的，我来带吧。”
方拾遗挑挑眉，见孟鸣朝终于露出其他情绪了，唇角笑意一时有些收不住的轻佻，张口就来：“嚯，满嘴酸味，小祖宗吃味了？”
说完才觉不妥，赶紧轻咳两声掩饰：“别这样提着，小混蛋，你小时候我这样抱过你吗。”
孟鸣朝面无表情地和这小孩儿对视了眼，忍着把他扔出去的冲动，勉强让他坐在自己臂弯上，语气不善：“带路。”

第58章
穿过一片深林，又转进一处山洞狭口时，已经离捡到小孩儿的地方近千里。
附近景色已经彻底变了个样，方拾遗走在后头跟着，实在惊奇，心想：这小孩儿可真够熊的。
这么一丁点的孩子，居然跑出家门这么老远，还没被什么东西叼去吃了。
还是孟鸣朝好，小时候乖巧安静，很少叫人操心，也好养活，喂什么吃什么。等冬日一到，就像只犯懒的小猫儿，不熊也不怎么闹，就软乎乎地趴在他怀里背上打盹儿。
就是长大了欠收拾。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前方有光若隐若现，走了几步，豁然开朗，术士一族的栖息地展露在了方拾遗面前，一览无余。
山口之后，竟然是一棵高得几乎捅破天际的古树，恐怕有几百人合围粗，一眼望不到边。古树粗壮如蟒蛇，深深扎进地底，又从地底攀出，延伸到四处。
树枝之上甚至可供小孩儿玩闹跑耍，而术士一族就住在一根根突出的树枝之上，小木屋一眼望不到尽头。
跟孟鸣朝怀里那孩子一个打扮的人或坐或立，在树枝上、树根上、地底下，怡然自得，像是寻常的人族村落，抽着烟杆，说着闲话。
注意到方拾遗和孟鸣朝，族人们跳了起来，摸出武器，警惕地望着他们，吐出串串听不懂的语言。
孟鸣朝挡住方拾遗，提出怀里的小孩儿，用术士一族的语言简单地说明了捡到这小孩儿的前后经历。
小孩儿正吃着方拾遗给的糖，闻声抬起头，茫然地瞅着自个儿的乡亲们。
乡亲们打量了他一会儿，半晌才想起村里真有这么个孩子，对两人的敌意就消了几分。有人猴子似的往树顶窜去找族里的长老，其他人则犹犹豫豫地靠过来，好奇又害怕。
小孩儿吃完糖就翻脸不认人，挣出孟鸣朝的怀抱，回头瞅了他们俩一眼，一溜烟跑向古树。
一群人围过来叽叽咕咕，方拾遗半句也听不懂，偏生这些人脸上也画着奇怪的图腾，要看表情委实有些考验眼力。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语言，什么也掌控不住把握不了的感觉。方拾遗不由自主地往孟鸣朝身边靠了两步，小声问：“他们在说什么？”
孟鸣朝被吵得烦，冷着张脸把人全吓跑了，一板一眼地道：“他们问我们从哪儿来的，来干什么。”
还有大胆奔放的表示“你身边这个小哥长得不错，多少灵石一两卖啊，我买个全的回去用用”。
孟鸣朝听得青筋直蹦，不动神色地封了几个人的口，让他们嚷嚷不出话，轻吸了口气，压下怒意，继续说：“他们让人去找长老了，马上就到。”
方拾遗点点头，见人全跑开了，略放松了点，靠着棵树，耐心等待。
没多久，从树顶下来几人。当先那个穿得稍微多一些，衣物比起其他人来说算得上繁杂，头上戴着树叶与花编织的花环，应当是所谓的长老，却年轻得不像样，脸上画着碧色的图腾，隐隐可见俊俏的五官。
族人们恭敬地散开，让出条路。
方拾遗瞅着这位长老，心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熟悉感。
隐隐绰绰的，稍纵即逝，没有给他太多机会去寻根究底。
方拾遗活了二十来年，不说天纵奇才、过目不忘，但扫过一眼的面孔，基本都会有些印象。
他可以确定没见过这位长老。
那缕怪异的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孟鸣朝也愣了愣，警惕地盯着这位怪异的长老。
年轻的长老走到他们面前，挥开族人，握着权杖，慢慢开了口：“我就知道，终有一日，你还会再来。”
“……你说什么？”孟鸣朝怀疑自己听错了。
长老以右手抚胸，微微弯腰，似乎一个古老的礼仪：“尊上，您会想起来的。”
这个称呼让孟鸣朝想起那个黑袍人，脸色冷下来：“不要这样叫我。”
方拾遗满头雾水，扯了扯孟鸣朝的袖子：“怎么还不高兴了，你们俩吵架了？说什么了？”
孟鸣朝压下突如其来的怒意，垂眸望着方拾遗搭在他袖间的手，想起以往这样做的都是自己，心里一软：“他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方拾遗心想你当我傻的：“他问题可真多。”
孟鸣朝当没看懂他的表情，补全上一句：“我说是道侣。”
“下辈子吧。”方拾遗想踹他一脚，忿忿收回手，“倒霉孩子。”
孟鸣朝眼里浮过笑意。
长老的双眼凝着一泊翠色，像是倒映着树影的最纯净的碧水，眨眨眼，歪了歪头，一点也不庄重稳重：“你们这次来，想要什么？”
好像他等了很多年，就等着说这句话。
很多话不方便当着众人的面说，孟鸣朝忽略他那些话，开门见山：“翠木精华。”
长老盘着权杖的手一顿。
周围看热闹的族人们先是一怔，随即惊恐愤怒喷涌而出，又蹦又跳地叫骂起来，甚至还有去摸腰间的刀的。
方拾遗犯嘀咕：“这是捅猴子窝了？他们怎么了？”
长老缄默不语，孟鸣朝侧耳听了半晌，给出解答：“翠木孕育出来的山精，是他们一族的神圣之物，他们脸上身上的图腾就是它。”
陌生人上来就讨族中圣物，能不被骂吗。
方拾遗换位思考，很能理解——只是这语言不通的，偏生孟鸣朝还是个小棒槌，怎么劝服人家？
正要打起精神，让孟鸣朝译一译，长老忽然沉沉地叹了口气，可惜这张过于年轻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肃穆。他冷声说了句什么，转身朝古树走去。
“他让我们跟上。”孟鸣朝有些不舒服。
若隐若现的熟悉感萦绕不去，这个长老说话行事更是诡异。
方拾遗没想太多，拉着孟鸣朝跟上：“发什么呆？走走走。”
“师兄……”孟鸣朝无奈。
方拾遗的性格里存着过于天真的善意，对许多事物都不太防备。这棵古树是人家的地盘，他也不怕上去了被扒皮抽筋。
这样的方拾遗，不好好守着，非得出事不可。
两人跟上长老，在神色各异的族人注视中攀上树顶。爬到接近树冠的地方，有一栋小楼，大概就是长老的居所。
长老挥退跟来的族人们，望了会儿远处。苍茫的苍山树林像是用树木织就的毯子，深深浅浅，烟笼成翠，风拂过这片大地，却撼动不了亘古长存的苍林。
在这里，看不到中洲大陆，看不到那些高山与峡谷，河流与平原，也看不到东方的苦海，南方的山海门，北方绵延数千里不绝的北境关，森然冰冷的北海与魔族。
这里除了树还是树。
他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领着方拾遗与孟鸣朝走进了小木楼。
木楼里倒是没什么诡异的图腾纹样，摆满了书架。微光从一扇窗户处漏进来，四处静悄悄的，连鸟鸣声也无。
长老走到书架边，背对着两人，翻着书看了看，忽然开口：“你们为什么想要翠木精华？”
——这一开口，说的居然是一口中州大陆人族通用语言，虽然话音有些奇异，咬字却很清晰。
方拾遗一惊：“你……”
孟鸣朝想到刚才当着他的面哄骗方拾遗的话，嘴角抽了抽。
“曾经有中州修士来过此地，”长老悠悠道，“我族在此千年，又不是不开民智，怎会一点都听不懂。”
方拾遗收起震惊，略一思考，肃容道：“在下方拾遗，这位是我的小师弟。我家小师弟脾气不好，说话不中听，还望长老见谅。”
长老的头发很长，几乎垂到脚踝边，他转过头，盯着方拾遗，神色有些复杂：“我听说过你。”
方拾遗道：“既然听说过我，长老应该也听说过家师温修越。”
“知道，铸造知祸剑的剑鞘时，他还来过苍山。”长老饶有兴致，“怎么，他出事了？”
方拾遗也不再刻意避着孟鸣朝，直言道：“家师率众抵御北方魔族时，被人偷袭下毒，我寻来药方，需要翠木精华。”
长老忽然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天真烂漫：“哦？那又关我族何事？”
不等方拾遗说话，他踱步走到近前，几乎有些咄咄逼人：“不管你们是与妖族还是魔族争杀，抑或内部自相残杀，都与我族扯不上干系。我族躲在深山中，就是不想参合你们的破事。魔族与妖族太远，也寻不到此处，我族好好的，凭什么要将圣物交给你？”
方拾遗定定看着他：“长老未免太过笃定。家师是军心顶梁柱，他倒了，人族必然会溃败，守不住这万里苍山，妖族与魔族也迟早会找过来，长老应该明白，世间众人对术士一族的起死回生术都很有兴趣。”
长老被说中心事，抿了抿唇，年轻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阴戾。
孟鸣朝瞅着文文弱弱，说话也温声细语：“师兄跟他费什么话，不如直接将这儿翻个底朝天，将东西找出来。”
方拾遗头疼：“别添乱。”
长老也不生气，只看了他一眼，换回本族语：“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样。”
孟鸣朝语气凉凉：“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长老一笑之后，语调又恢复轻慢，“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也懂，但是翠木精华太过珍贵，要我给你们，可以，但你也得给我一些东西。”
孟鸣朝皱了皱眉：“你想要什么？”
长老点了点心口：“血。”
方拾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长老并不理他，自顾自继续说：“我还要尊上的一个承诺。”
孟鸣朝安抚地拍了拍方拾遗的肩：“师兄放心，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交到你手里。”说完，偏头去看长老，“什么承诺？”
长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要尊上许下诺言，此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我族人分毫，并且保住他们。”
孟鸣朝明白了：“你要我用心头血起誓？”
用心头血起誓，若是违背誓言，就会受到反噬，一生都将承受灵魂噬咬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算死了，亡魂也得不到往生。
因为太过恶毒，这个咒术被列为禁术。
没人会自愿想发这种誓。
长老凝重地点点头。
方拾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点烦躁：“你们又在说什么鸟语？”
孟鸣朝含笑眄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轻快地做出回答：“好啊。”
※※※
明天回家不更新，要坐好久的火车_(??`」∠)_

第59章
翠木精华不是说取就能取的，还得在这儿多逗留一段时日。
方拾遗被两人半哄半骗，最后还是败给听不懂，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长老给两人安排了暂住的小木屋，进屋之后，方拾遗满脸怀疑地瞅着大尾巴狼似的孟鸣朝：“他真的只要我们一个人情？”
他们俩的人情面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孟鸣朝冲他眨眨眼，瞧着乖巧又诚挚，将准备好的托词说出来：“师兄，这个长老说看着你眼熟。”
方拾遗想起乍见长老时的熟悉感，顿了顿，没吭声。
孟鸣朝：“他已经活了上千年，似乎……见过你的前世。”
方家的老祖就是方拾遗前世的事，暂时只有方拾遗知道。
听到孟鸣朝这么半真半假地一说，他心里微惊，动摇起来。
观察着方拾遗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孟鸣朝知道再多说就过了，这样儿就差不多了。
他最了解方拾遗不过，也最能拿捏方拾遗的情绪，等了会儿，见他不再说什么，就知道这一遭是暂时揭过了。
方拾遗轻轻呼出口气，心想等夜深人静时，就上去问问那个长老，见过他的前世指的是怎么见的。灵魂遭轮回这么多轮清洗，还冲刷不去对这长老的一丝记忆，想必……即使不是什么至交好友，也当是惊鸿一瞥之徒。
孟鸣朝望着窗外的重重叠叠的绿浪，想到长老三番五次的叫他“尊上”，言辞间颇为熟悉，手指不由蜷了蜷。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那个黑袍人又是谁。
等会儿去见见吧。
两人都不动声色地思考着，相视一笑。方拾遗指指这小破木屋：“他怎么就那么小气，只给一间房？”
孟鸣朝慢吞吞道：“可能是听了我的话，觉着我与师兄真像道侣吧。”
“上一个这么说的小师弟已经被打过屁股了，”方拾遗面无表情，折身走出去，“我去换一间屋。”
孟鸣朝哪能让他在这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的地方乱走，忙拽住方拾遗：“师兄，我怕。”
“你怕？”方拾遗挑高了眉。
孟鸣朝抿了抿苍白的嘴唇，长长的睫毛卷翘着，轻咳几声，琥珀色的眼睛里蒙着层湿湿浅浅的雾，软乎乎地撒娇：“这个地方好奇怪，师兄不在身边我睡不着，我好怕……”
“……”方拾遗心道，演得不错。
就孟鸣朝当日手撕一座小山似的山妖那个轻描淡写劲儿。
到底该谁怕啊！
可能是也想起了这遭，孟鸣朝补上：“……好怕师兄出事，我来不及赶过去。”
“行了，费劲巴巴地挤两滴眼泪出来，心疼谁呢。”方拾遗犹豫了下，拍拍他柔顺乌黑的长发，“时间不早了，歇下吧。”
介于孟某人说过一句“你不会想知道我几时动的妄念”，方拾遗一想到这些年的同床共枕就有点瘆得慌，把孟鸣朝连赶带踹扔到床上，打了个地铺，在心里默念了会儿经文，睡前布下结界，假装阖上眼。
苍林到了夜晚也不寂寞，山风拂过重重树林的声音层层卷来，如涛涛细浪，但没了人声，偶尔几声兽鸣鸟啼，反倒衬得周遭愈静。
方拾遗睁着眼等了许久，从怀里摸出画着自个儿的纸符，一个遁地术，神不知鬼不觉地玩了个狸猫换太子。
几息之后，孟鸣朝睁开眼，悄悄望了眼睡在下面的方拾遗，小声叫：“师兄？”
下面的人没回应。
孟鸣朝松了口气，悄悄翻出窗外。
方拾遗走到木屋外，没急着上去，坐到条横枝上望着远处。之前路过这儿，他就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夜色之下，郁郁葱葱的树林像团深浅不一的烟雾，月光也无法挤进，涛涛声如浪如潮，像极了在山海柱上练完剑，坐在崖边观海所闻。
他似乎在这儿坐了千百年。
这个场景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得刻骨铭心……方拾遗甚至清晰的感觉到，身边缺了个人。
他的左手边应该站着个人，安静地陪他望了许久苍林，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句什么。
脑中一时剧痛，方拾遗轻嘶了声，颤抖着抱住脑袋，差点跌下去。
残破的画面一闪而过，他僵硬地想：不应该。
前世之事，早已湮灭在时光中。
灵魂经过不断的洗练，几千年过去了，如同方满堂所言，他早就是另一个全新的人了。
是方拾遗，不是方满堂。
那他为什么会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残片？
这是绝对不应该的。
不知为何，方拾遗望着为黑暗的苍林度上一层寒冷的银边的月色，忽然觉得彻骨清寒，指尖抚摸到那个古旧朴素的戒指上，许多念头像是阴冷的毒蛇，不知何时缠到他的脖子上，让他打了个冷颤。
一直以来，只要是亲近之人所言，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
说是笨也好，天真也罢，他就是这样。
可是这时，方拾遗生出个怪异的念头：为什么就那么巧？
师叔怎么恰好就在白玉京，仿佛专程等着他。
在云谷时也那么巧，只有他和孟鸣朝进入了秘地。
可是他不是第一个进入那儿的人，数十年前，名为方谢红的修士，他的父亲进去过。
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当真那么艺高人胆大，单枪匹马就进了古战场，还成功找到云谷方家旧址？
方满堂的册子上到底说的是不是都是真话，或者说，有没有……被人篡改过。
北天宫大长老欲言又止、怜悯同情的神情又浮到眼前。
他知道什么？
发现这段记忆残片后，方拾遗惊惶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当时在山口的那个底气，来决然地选择信任了。
静坐了许久，方拾遗慢慢爬起来，低头看看乖巧地卧在他掌心里的鸟儿：“鸣鸣，你说，我该信谁？”
黄毛鸟啄了啄翅膀，瞥他一眼，一张嘴，居然不是啾了，而是清脆的童音：“笨蛋，该信谁不是靠说的，你不去确认一下，怎么知道该信谁。”
方拾遗：“……”
方拾遗端详了下这鸟，准备发觉一点不对就马上烤了它。
“笨死了，少想多做。”鸣鸣警觉地瞅他一眼，“术士一族的这棵古木通灵，喜欢我这样的神鸟，我本来差一点点就能说话了。”
方拾遗揪着它的翅膀唔了声：“……也行吧，至少多了个会吭声的。”
鸣鸣狼狈扑腾翅膀，一不注意又开始啾啾啾。
方拾遗揣着这鸟，踱步上楼，循着之前的记忆窜上长老的小木楼——门是开着的。
怎么，这深山老林民风淳朴，还夜不闭户的？
方拾遗下意识用上敛息术，推开门，屋中漏出一句：“……你带着他的残魂而来，我们为他……你们修养了一阵，之后云谷大战……听闻他身陨云谷，形神俱灭，就再未见到过你们……”
这都什么跟什么？
方拾遗眼皮一跳，抬起眼，就瞅到木屋的书架后站着俩人，一个似乎捧着另一个的脸。
背影再熟悉不过。
方拾遗那点刚升上来的疑惑立刻被震惊打散了。
孟鸣朝那小兔崽子！
深更半夜的，他出来找这个长老干什么？
姿势还这么……暧昧。
方拾遗愣了一下，不由漏了声息。
虽然还没回头，不过孟鸣朝已经知道是谁了。他垂下眸子，冷淡地用术士族语言道：“条件我可以答应，但是我只应允，我不会动手伤你们族人。”
长老被他扼着脖子，说不出话。
“还有方才那些话，若是你敢漏出去一个字，让我师兄听到半点风声，”他俯下.身，附在他耳边，温柔低笑，“不用旁人，拼着心头血誓的诅咒反噬，我也会亲手将你的族人，屠得一个也不剩。”
长老没想到他这么疯，脸色微变。
门边的方拾遗重重咳了一声：“咳！两位，半夜幽会呢这是？”
孟鸣朝嘶了声，赶紧放开长老，退后几步，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师兄，你不是在睡觉吗，怎么上来了？”
方拾遗理直气壮：“我还要问你呢。”
师兄弟俩说完，面面相觑：“……”
气氛终于弥漫上了一丝落后半拍的尴尬。
※※※
坐了一天的火车，累得骨头架子都散了，还得来大扫除（趴
人生好艰难，今天更少点

第60章
过了片刻，还是喘过气来的长老打破寂静，摸着颈子，咳嗽了两声：“……你也有事找我？”
方拾遗却没答，皱了皱眉：“小鸣朝，你来找长老何事？”
“……问问翠木精华的事。”孟鸣朝眨眨眼，“师兄那么看重的东西，我不放心。”
这小孩儿什么时候学得这么鬼话连篇了？
方拾遗好笑又无奈，扬扬下巴：“这么晚不睡当心长不高，下去吧，我和长老说几句话。”
孟鸣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琉璃似的眸子清澈地倒映出他的影子，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出去了。
但是他没回屋，目光落到下面一条横枝上，跳到那上面，仰望靛蓝色的夜空。
他是上来问长老自己的身份和方拾遗的事的。
长老起初吞吞吐吐，在威压之下，还是开了口：“你是妖族的一位大人物。”顿了顿，他端详着孟鸣朝，慢吞吞地道，“虽然你的体态变成了个少年，不过我对你印象很深，看一眼就知道是你。”
具体是哪位大人物，长老也不清楚。
他说，两千年前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孟鸣朝突然来到这儿，带着一个残魂，找当时的族中长老用秘法修补。
术士一族在这方面研究几千年，技艺精湛，那时偶尔也有些知道门路的大能会找过来。
那个残魂是被活生生撕裂的，但被小心翼翼地护养着，不至于魂飞魄散。肉.体折磨之痛不是最可怕的，加诸于灵魂上的伤口才教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在这种极端的痛苦之下，那个意识早就不清醒了的残魂还能咬着牙不痛叫出声，只偶尔喘息两声，睁开混混沌沌的眼，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明明……”
冷漠的黑衣男人才那时会凑过去，怕吹散了这残魂般，都不敢太用力呼吸，轻轻地嗯一声。
修补这个残魂花了一年有余。
外头大乱，据传方家被妖族偷袭，死伤惨重。人族与妖族的矛盾已经尖锐到了极致，气氛紧绷成线，随时会绷断，掀起一场最终的大战。
而在这苍林深处，术士族人依旧像是活在世外桃源——这是修补那个人残魂的条件，“孟鸣朝”得保证术士族能在那样风雨飘摇的时候，依旧保持安稳，不会被人打扰，也不要被卷入那场纷争。
残魂被修补完毕后，孟鸣朝用寻来的灵物雕刻出了一具与他契合的身体，造了骨肉，让他附在了上面。只是因为灵魂受到重创，很多事他都记不清了。
孟鸣朝也不急，他好像巴不得他记不起来，陪着他在术士族继续待着。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俩都会坐在古树一条横枝上，静静地眺望着远方，却没人说话。
那时尚且年轻的长老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很久之后他才明白，他们在看中洲。
在那人恢复过来的第三个月，像往常一样坐在横枝上的人开了口。长老坐在很远的地方，但他的听力系在古木上，所以听得一清二楚。
那人说：“偷得这么长时间闲，该走了。”
孟鸣朝站在他身边，沉默了会儿，道：“他们都以为你死了。”
“是死了，不过又活了。人啊，只要活着，就绝不能逃避，你说是不是？”那人笑起来，笑得很好看，“你可能不懂，毕竟你是妖。”
月光冷冷地斜映而来，孟鸣朝俯下.身，盯着他的眼：“你已经做了太多了，降下天劫差点魂飞魄散还不够吗……你也知道挽回不了了，何必再……”
“这不是没魂飞魄散吗？”
——大概是方拾遗的那人侧过头，和他对视着，“所以我得回去。”
气氛凝滞了很久，长老听到他说：“此番回云谷，大抵就再也回不来了。我生于斯，长于斯，就算死在那儿，也是死得其所，就是白瞎了你费劲巴巴地把我救活，抱歉。”
“你知道我这人向来得寸进尺，所以再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
余下的话音长老没听见，他看到孟鸣朝低下头，浅浅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眼神似乎很沉痛，又很平静。好像看着自己拼命救回来的人重新赴死，也没多大波动。
孟鸣朝说：“我答应你。”
没过几日，他们俩一起离开了这儿。
苍林与外界几乎没有任何联系，长老费了一番功夫，才知道那人的身份，还听说他葬身于云谷。
这回是真的魂飞魄散了。
此后他再没见过孟鸣朝。
一晃几千年，他们又来了。
而人族与妖族又开始了尖锐对抗。
好似一切又在重演。
孟鸣朝偏过头，看着身边空着的枝条，眼神沉黯。
且不说他这个所谓的“大人物”到底是谁，当年答应了什么，又为何会有陈年暗伤积累，变成小孩，浑浑噩噩流浪了不知道多少年……为什么，所谓魂飞魄散的方满堂，竟然转世成了方拾遗？
他想起在方家祖宅里，见到那具白骨时，他召灵时，叫了方拾遗三字。
那具白骨给予了回应。
孟鸣朝以为那是因为方拾遗是方满堂的转世，当时太过震惊，加之又看到白骨化灰的一幕，巨大的悲伤和痛苦淹没了脑海，没来得及细想。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几千年过去，就算灵魂曾经是同一个，但身份不同，他召的是方拾遗，方满堂不该应召。
除非他们压根就不是什么前身后世。
他们俩就是一个人！
虽然暂时理不清个中缘由，孟鸣朝却直觉不能让方拾遗知道这件事。
方拾遗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他能隐约猜到这事恐怕与山海门有关，或许和他那位早就惨死的爹也脱不了干系，让方拾遗知道了……他该多伤心。
不管是谁，有什么阴谋诡计，他都会挡住，只要方拾遗开开心心的就好。
方拾遗在长老屋里待了很久，坐在漏着月色的窗下喝茶，半个字都没撬出来。
或许说撬出来了，但两人鸡同鸭讲——这长老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就说不清中洲通用语，方拾遗问起他和孟鸣朝谈了什么，他的回答里一句话里十个字有九个字都是术士族语，剩下那个字不是“的”就是“了”。
说了跟没说一样。
夜色渐深，叽叽咕咕半天的长老喝了口茶，指了指门口，示意方拾遗该走了。
方拾遗笑眯眯的：“您老逗我玩呢？”
长老学着孟鸣朝，睁大无辜的眼，假装没听懂。
方拾遗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孟鸣朝撒娇就够受了，他没心思管面前这老不死的撒娇：“是不是我师弟拜托过你，不要与我说这些？”
不是拜托。
是掐着脖子发疯似的逼的。
长老嘴里的茶还没心里苦，微笑着以不变应万变。
方拾遗纳了闷了。
孟鸣朝和这位长老不是头一次见面吗，怎么那么多聊不完的？之前问取翠木精华时就罢了，回头又上这儿说什么？
还靠得那么近，亲亲我我的。
仔细瞅瞅，长老脸上虽然画得乱七八糟，但还挺清秀。
不会是……
方拾遗嘶了口气，赶紧摇头，定了定神，又问：“那我再问最后一件事。”
长老睨着他哼了声。
方拾遗好脾气地笑了笑：“你认识方满堂吗？”
长老憋了好一会儿，挤出金贵的俩字：“认识。”
“他来过这儿？”
“来过。”
“然后呢？”
长老看他像是有病：“又走了呗。”
方拾遗啧了声：“他来这儿做什么？”
长老感觉脖子像是还被孟鸣朝掐着，瞥他一眼，想起当年在月色下这两人亲吻的一幕，不阴不阳地道：“和小情人私奔幽会。”
方拾遗：“……”
老祖宗还挺风流。
※※※
orz今天还是很短

第61章
介于长老说还得等一段时间，再焦灼也没用，方拾遗按下纷乱的心思，强迫自己沉静下来，闲着没事，修炼之余便让孟鸣朝教他术士族的语言。
方拾遗的请求，孟鸣朝自然不会拒绝。两人坐在那条横枝那儿，他说一句，方拾遗就学着说一句。方大师兄思维敏捷，聪慧得很，只要记住了就不会忘，学得很快。
孟鸣朝心怀鬼胎，教了几句正经的，就忍不住偷偷盯着方拾遗认真的脸。这儿是树顶阳光最好的地方，近在咫尺的脸容白皙俊美，微仰着头，嘴唇半张着，毫不设防的样子。
他心里一动，用术士语缓缓道：“我喜欢你。”
方拾遗饶有兴致：“什么意思？”
“唔，意思是‘你叫什么名字’。”
方拾遗摸摸下巴，没有多想，跟着孟鸣朝教的语调，一字一顿：“我喜欢你。”
“……”
孟鸣朝清晰地感觉到了心脏突的一跳。
从心底攀升而上的愉悦感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他的嘴角扬了起来，轻声道：“我也是。”
方拾遗求知若渴：“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重要，”孟鸣朝感觉自己似乎掌握到什么技巧了，一本正经地用术士族语言说，“我喜欢你，想亲你，抱你，和你永远在一起。”
末了假兮兮地翻译：“你叫什么名字，我来自中州大陆山海门。”
方拾遗完全没察觉到什么不对，点点头，照样学了。
长老负手立在上方，听得脸色复杂：“……”
过了两日，方拾遗自忖学有所成，从树顶跑到树下。术士族人大多怕生，大多离他远远的，躲在树后露出半个头瞅他。只有个青年颇为热情地凑上来，叽叽咕咕地说着话，用树叶捧来一把红色的野果送给方拾遗。
方拾遗尝了尝，酸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瞅瞅青年友好的笑脸，学以致用地用术士族语言说：“我喜欢你。”
对方张圆了嘴，手里的果子哗啦掉了下去：“？”
方拾遗伸手一点，凭空兜住果子递回去，瞅着他的脸色，有些迷惑。
难道是说错了？
不对啊，他的语言天赋连易先生都开动尊口夸奖过。
方拾遗觉得自己的能力受到了质疑，不死心地清清嗓子，继续：“我喜欢你，想亲……唔唔唔……”
余下的话被及时赶到的孟鸣朝捂住嘴堵了回去。
孟鸣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脸都是黑的，冷冷瞪了眼青年。
小青年反应过来，脸羞得通红，刚想羞羞答答来一句“我也是”，撞上孟鸣朝阴戾的目光，吓得赶紧跑了。
方拾遗挣脱孟鸣朝的手：“哎！别跑啊！”
可惜人已经没影儿了。
他怅然若失：“怎么这就跑了，小师弟，是我说错了吗？”
“……”孟鸣朝嘴角抽了抽，肃容道，“可能是我教错了，我毕竟不是术士族人，有的地方自己也弄不懂。这句大概是挑衅的话，你看他的脸气得通红，说不准是去找人来找场子。”
“那可不成，咱们有求于人，不能破坏关系，还是去找找长老劝解劝解那位仁兄。”
孟鸣朝哪敢让他去：“我去吧！师兄不是快突破境界了吗，快去修炼吧！这儿灵气充裕，适合修炼！”
方拾遗同他往回走，纳闷：“怎么这么毛毛躁躁的。”
“……蛋蛋最近在脱毛，秃了好几块，我有点担心。”孟鸣朝微笑回应。
“哦，没事，总要秃的。”方拾遗宽慰他两句，回去修炼。
接近傍晚时，方拾遗收到了来自白日那个青年送来的一块石板。
代他送石板的小姑娘拿了糖就跑，方拾遗坐下来琢磨石板上的鬼画符，一个字都看不懂，虚心拿进屋请教小师弟。
孟鸣朝接过来看了两眼，石板咔嚓一下就碎成了渣。
“约战书，”他轻描淡写地拍了拍沾上的灰，“师兄不必在意，长老会处理此事。”
一句话就能结仇下战书。
放在中洲，下战书基本上就代表不死不休了。
方拾遗震惊道：“这可真是个躁动的民族。”
“谁说不是呢，”孟鸣朝露出温柔笑容，“所以师兄就不要随意下去与他们交流了，保不住会打起来。”
方拾遗挑挑眉：“我倒是挺想见识见识术士族的神通。”
孟鸣朝：“……”
脚好疼。
术士族与寻常修士的修行方式不同，在体质方面的要求也不同。
修士吐纳灵气，先要有灵根，千里挑一。而术士一族的小孩儿生下来就能得到族中长老的祝福，从小学习灵术，与山川河海、虫鸟鱼兽亲近。
修仙之人追逐天道长生，而术士一族只是单纯的族中传统，强身健体。
两种修行方式各不同，术士族还尤为神秘，不提还好，一提方拾遗就有些心动。
见孟鸣朝脸色又青又红，方拾遗忍不住笑出声：“行了，说说而已，紧张什么。”
小美人幽幽看他一眼，心虚之下，没敢多说什么。
这事就此揭过，方拾遗也确实快要突破，干脆就在木屋里闭关。
等到方拾遗出关那日，恰好是翠木精华长成，可以取下时。
长老也没二话，独自进了苍林深处，过了几日才回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拾遗瞅着这位怪异的长老，总觉得几日不见，他似乎……变老了点。
原本是副少年面孔，却在几日之间，成了个三四十岁的壮年人模样。虽然极力掩饰，却也掩饰不住他眼角眉梢的疲惫。
见到两人，他没什么好脸色地抛过来一个木盒，扬扬下巴：“打开看看。”
方拾遗心里闪过一个微妙的念头，却没开口，依言打开手中的盒子。
躺在里面的是一截水晶般的树芯，通体晶莹碧绿，被一层禁制封着，也能感觉到从这段树芯里散发出来的、源源不断的勃勃生机。
方拾遗看了一眼，就合上盖子，加了几层禁制封住，小心收了起来。
长老哼了声：“确定了？没问题就赶紧走吧。”
孟鸣朝和他对视一眼：“师兄，我去同他说几句话，你等我片刻。”
方拾遗点点头，看着两人离开，回到当日来到术士族的那个山口附近，扫了眼术士族人，心里忽然掠过个念头。
奇怪，怎么回来后就没见过那个跑出去玩的熊孩子了？
那孩子的父母也没出来道谢过，其他族人更是没谈起过。
并非是方拾遗想要受人恩惠感谢，而是……这太不正常了。
哪怕是不同族群，他们也算救了那孩子一把，为人父母的就那么心大？
方拾遗皱皱眉，后知后觉地觉出不对，可惜那三言两语的术士族语说不清话，不好去问，他耐心等了会儿，孟鸣朝下来了。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脸色仍是淡淡的。见着方拾遗，孟鸣朝下意识地又整了整衣衫，见他在想别的，才稍稍松了口气：“师兄，你在看什么？”
方拾遗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孟鸣朝点点头，过去按住一个术士族人问了问。
虽然听不懂，但方拾遗能看出那个族人脸色的茫然。
孟鸣朝问完，脸色也不太好看，和方拾遗对视一眼：“……师兄，他说，村子里没有那个小孩儿。”
为了防止小孩儿走丢，每个十六岁以下的孩子身上都有一道木牌，挂在长老的屋中，记着出生年月、八字与姓名，但凡走远，就会有所提示。
这些术士族的人当日看到那小孩儿，确实迷惑了片刻，随即又似乎被什么催眠了，集体点头，到现在恐怕术法失效，他们已经忘了那回事了。
那孩子出现得确实也太巧合。
他是谁？为什么知道方拾遗的目的，特地现身将他们俩引来术士族？
方拾遗抿了抿唇，冲孟鸣朝摇摇头：“出去再说。”
孟鸣朝忆及那小孩儿和自己有些相似的眉目，慢慢磨了磨牙。
离开术士族的地盘几里远后，方拾遗才开口：“知道师父中毒的人，只药谷老宗主，你，我，术士族那位长老。”
孟鸣朝道：“知道师兄要什么的，还有当日马车上的三人。”
陆汀迟，白城主，林承和。
方拾遗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会是他们，没有必要。”
那三人与他是一个立场，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手段帮他……姑且算是帮他。
只可能是其他人。
可是还会有谁？
方拾遗咬了咬牙，冷声道：“倒是忘了，还有那个罪魁祸首。”
那个神秘的黑袍人。
他对方拾遗从不下重手，却又处处针对。在走尸荒城的那一遭，对方拾遗下手的邪修，还被他以格外凶狠的手段杀死。
现在想来，或许他也是个老不死的，同方满堂有旧？
但方家当年专杀妖族，统帅人族与妖族对抗，方满堂更是古往至今唯一一个以一己之力斩杀大妖的人，妖族恐怕对他恨之入骨，怎么那黑袍人若即若离的态度还挺暧昧？
即使不愿随意揣测老祖宗，想起长老说方满堂带人私奔幽会……方拾遗还是莫名想到了黑袍人。
可惜长老的嘴活像给什么缝上了，半句话都不肯多说。
方拾遗在这儿想来想去，提到黑袍人，孟鸣朝就沉默了。嘀嘀咕咕了会儿，方拾遗摇摇头，先不去想这遭，回头说：“对了，小鸣朝，我大概猜到了长老的身份。”
孟鸣朝这才开口：“我也猜到了，只是不知与师兄想的一不一样。不如我们一同说？”
方拾遗欣然颔首，稍稍一顿，两人异口同声：“翠木精华。”
“果是如此，”孟鸣朝说，“那棵巨大的古树应该就是他的本体。”
方拾遗的心情复杂起来：“哎，那我收起来的那段树芯岂不就是他身上的哪个部位……”
孟鸣朝：“……”
既然取得了翠木精华，两人也不多耽搁，离开苍林，便向东方苦海飞去。
东边大陆上自云谷大战后已没那么荒凉，有了人族繁衍生息，是以钻出苍林后，几个消息便迎头砸来。
第一个消息是关于方拾遗的。
只要收灵石什么都刊登的修仙小报在半月前让方拾遗再次登上头条：
秘闻，方家宝库与方拾遗不得不说的故事。
方拾遗：“……”
不想看。
往下翻了翻，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北方魔族再次强攻北境，妖族邪修重现踪影。
一句话总结：中洲又乱了。

第62章
佛修修心，认为“苦海”是人的一生，世人皆有贪嗔痴，是以沉溺在苦海。东方的这片“苦海”，虽不是佛家所言的心海，却也难渡。
灰色的海水蔓延至天际，死寂，沉默，无风无浪，一眼望不到头。仅在岸边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书“苦海无边”。
不知这片海是何事出现的，但自它出现始，就没有人能渡过。
坠入苦海的人也出不来，无数修士曾经跃跃欲试，咕咚一下跳进海里，再没出来。这片看似平静的海水令人胆寒，底下不知堆积了多少腐烂的尸骨。
方拾遗小时候曾被温修越的仇家抓来扔进苦海，不知是不是把毕生运气都给算进去了，保得一条小命。
如今再站到苦海岸边，时移势迁，他长大成人，六根不净，还得主动跨入了。
“这可怎么办？”方拾遗手搭在眉骨间，“传言从未有人渡过苦海……唔，不过传言大概是假的。”
毕竟老祖宗成功渡过苦海取得所需之物过。
这些日子他早把方家宝库里那些记录着千年前世界的书翻了个遍，蹲在地上画了条龙：“小鸣朝，根据方家的记载，几千年前，这儿是一尊大妖的地盘。”
孟鸣朝跟着蹲下来，饶有兴致：“大妖？”
“对，一条黑龙，和那条搞出这什么‘扬灰’的毒蛟是亲戚，”方拾遗嘀咕一声，“说起来，百年前作乱的那只大妖好像就是这位的亲戚。”
孟鸣朝心里猛地一突。
“也不知海底的这位还活着没，若是活着，我猜坠入苦海的许多修士大抵是惊扰他老人家，被一口吞了。只希望他别醒着，在苦海上空御剑会受到干扰掉下去，只能乘船，他甩一下尾巴掀起浪，我们就是他的晚膳了。”
方拾遗恐吓着小师弟，不免又想起当年坠入苦海的滋味——仿佛七情六欲都被无限放大，过往痛苦的记忆洗刷着每一根脆弱的神经，潮湿与冰冷无孔不入，向上向下，都是窒息的黑暗。
痛苦得像是又经历了场轮回。
他不太想带着孟鸣朝渡海，可惜小美人看似纤柔，实则比牛还倔，八个方拾遗都拉不回来。
还最听师兄话呢。
方拾遗郁闷想着，甩出条船，转头瞅见孟鸣朝恍惚的样子，挑挑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怕了？要不你就在此等着，我去一趟就……”
孟鸣朝瞥他一眼，径自上了船。
方拾遗叹了口气，挥袖开船。
灰色的海水与灰色的天空两相映衬，好似鸿蒙未破，混沌未消之时，天与地相连，纠缠不清。
行船无声破开海面，飘荡向深处，岸边屹立了几千年的石碑风霜斑驳，苍劲的四个大字逐渐模糊，越来越远，直至看不分明。
方拾遗轻轻吐出口气。
才刚进入苦海，心脏就开始沉甸甸的，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拽住了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沉沉地往下拉。
没有人说话时，一切都是死的。
但是说话的话，好像又打扰了这片安静。
起初还好，待行了几日之后，方拾遗默念心经，却坐立难安，只得又撩闲找话，跟进了苦海后就神色怪异沉默不语的孟鸣朝说话：“小师弟，你觉得‘苦海的尽头’指的是什么？”
总不可能当真是渡过这片海域，抵达尽头吧。
也不知道这片海的尽头在何处，曾经有修士想尝试，行船几个月后，迷失在了苦海之上，废了大功夫才摆脱海上迷阵，逃了回去。
“尽头……”孟鸣朝一直盯着海水，闻声回神，沉吟了会儿，缓缓道，“师兄，是不是古往今来的修士，都只想着横渡苦海，却没想过沉进去？”
方拾遗好笑：“因为掉进去的都死了。”
孟鸣朝一时顺口说出那句话，想起这茬，刚想补救，方拾遗忽然若有所思：“哎，不对，没死完。”
他指指自己：“坐在你面前的这位，就掉进苦海没死成。”
孟鸣朝一愣。
“这茬记得的人不多，平时也没人会主动提起。”方拾遗笑了笑，将当年发生的事给孟鸣朝说了说，话毕，心头掠过个模糊的影子。
他好像……隐约记得，苦海底下有什么。
有大妖吗？
可若是真碰上大妖，对方为何没有杀了他？
方拾遗的笑意不知不觉收敛起来。
坠入苦海那年，他六岁。六岁这个年纪，理应记得很多东西了。
可是记忆里除了老乞丐，便只有长街上热闹的景象，还有那些食不果腹、挨饿受冻的日子。
他对童年的记忆就是这些，从未有过什么怀疑。
可是坐在这艘船上，游荡在无边无际的苦海间，他心里缺失的一块被补齐了点般，模模糊糊地觉得，他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该有多重要？虽九死未悔。
方拾遗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师父好好谈谈，等炼出解药。
不管现在有多少奇怪的疑虑，当务之急只有一个。
在苦海上行船的第七日，一直平静的海面有了异动。
从海底隐隐传出了低沉的咆哮，小船开始晃荡，天愈发阴沉了，远处而来的风刮过脸颊，都会有刺刺的痛意。方拾遗察觉不对，竭力想稳住这条倒霉的船，然而海上的法则与现世不同，海浪席卷而来，他越想稳住，船晃得越厉害。
方拾遗眯起眼，隐约看到风浪后有人踏浪而来。
还是个熟人。
孟鸣朝脸色一沉，没什么表情，脚尖轻轻一踏，船忽然就稳住了。
附近的一片海水泛起的涟漪像被冰冻住了般，一点点静止下来，蔓延到深处，那人的身影便显露出来。
果然那个黑袍人。
方拾遗拔出剑，扬扬眉：“前辈真是闲，我上哪儿，你就在那儿，就这么喜欢追着我的屁股跑？”
传闻里修士不能御空的海面上，黑袍人却踏空走得闲散，盯了方拾遗一阵，又看了眼孟鸣朝，平静回答：“说得不错，我对你的屁股挺感兴趣。”
“……”方拾遗麻木地想，我这是被调戏了？
从未有人敢这么对方拾遗说话，他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孟鸣朝却不声不响地拔出听风，猛地冲了上去。
方拾遗一惊：“回来！”
尾音消失在一阵金石相击声里。
孟鸣朝居然也如那黑袍人一般，自如地在海面上穿梭着。两人缠斗到一处，底下的黑水一边平静，一边狂暴，僵持着争斗不休。
半空里的两人对照没有一丝留情，招招朝着对方的死穴打，只是两人仿佛都能料到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拆了几百招，两败俱伤，谁也没讨到好。
黑袍人下手的动作更为阴狠，他狠狠地瞪着孟鸣朝，嘴唇忽然一动：“你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他？”
孟鸣朝狠狠咬着牙，眼眶都在微微泛红：“闭嘴。”
“你是不敢吧，他现在恨我恨妖族，要是他知道，自己养大的是个什么玩意儿，说不定会恶心死你。”黑袍人闷闷地笑起来，“但是他若是恢复记忆，就不同了。人族当年那样待他待方家，方家的亡魂都陷在云谷里不得解脱，他要是想起来呀，就该恨人族了，他会理解我们做的一切……”
“是你，不是‘我们’。”孟鸣朝冷冷道，“别拿我跟你相提并论。”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那些虚伪的人有什么好的？待他醒来，就会回到我们身边了。”
孟鸣朝狠狠一剑刺向他的脖颈，可惜黑袍人似乎早有预感，偏了偏头，一剑穿透的只有他的肩膀。
血滴滴答答的，顺着听风倒流而回，黑袍人忽然道：“你手中的剑，是他的鳞片制成的。你当真忘了一切，忘了人族有多可恨？”
孟鸣朝的呼吸一滞。
黑袍人一字一顿：“他可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却被人族削去爪子，不知陨落在何方，连留下的子嗣，也被迫沉睡在冰层里百年。”
孟鸣朝浑身更僵硬了：“你在说什么……”
“我是你的恶念分.身。”黑袍人附到他耳边轻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若是合为一体，便是真正的、完整的一尊大妖。怎么样，我放弃杀了你独立出去了，你要不要和我联合？别再让他去寻那些东西炼制解药了，他会后悔的。”
孟鸣朝不断提醒自己不该听信黑袍人的话，可那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钻入耳中，顷刻间便将他的脑海搅得乱糟糟的。
方拾遗无法参与到这场打斗中，焦虑地盯着半空中的两道人影，见孟鸣朝的动作开始迟缓，魔怔似的，脸色一变，将“苦海之上不可御空”的规则尽数抛到了脑后，毫不迟疑地御剑而起，冲了过去。
黑袍人的一掌正好递来，来不及收力。方拾遗反身抱住孟鸣朝，生生受了这一掌，咳了一声，呛咳出口血。
孟鸣朝猝然回神，目眦欲裂：“师兄！”
黑袍人愕然地收回手，脸色有一瞬的茫然。
方拾遗沉沉地阖了阖眼，在黑袍人意图靠近的瞬间，五指成爪，刷地破开了黑袍人脸上终年的云遮雾掩。
雾气散去，一张熟悉的、面露惊愕焦虑的脸露了出来。
与面前的孟鸣朝一模一样。
※※※
卡文卡了一晚上还是没赶上otz

第63章
方拾遗猝不及防一出手，让三人齐齐僵住了。
方拾遗腾腾的杀意都收了回去，差点没握住剑，有些茫然：“你……”
相识多年的黑袍人那张总是烟笼雾遮的脸露了出来，五官比孟鸣朝更成熟些，漂亮精致得过分，昳丽之气被某种凛冽的威严压下，叫人不敢逼视。
他和孟鸣朝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黑袍人是什么人？万妖俯首、与魔族勾结害师父中毒、几次三番意欲夺取孟鸣朝姓名的人。
他与孟鸣朝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师父也曾说过他们俩有关，现在迷雾散开，他们竟长得如此相似，莫非是……兄弟？
孟鸣朝是妖族？
方拾遗忽然明白过来。
难怪孟鸣朝会害怕让洛知微探清他的脉象，难怪他隐藏的实力那么强，难怪他对妖族语言一点就通，师父和三师叔的行为也有了解释，以往许多小细节浮上心头，多少都能看出别扭。
也难怪，在荒城遇到那只狐妖的时候，孟鸣朝会期期艾艾地试探他对妖族的态度，在古战场里时，又会因为黑袍人一句耳语僵在原地。
原来如此。
孟鸣朝是何时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察觉到扶着自己的那双手在发颤，方拾遗顿了顿，回头觑了眼。孟鸣朝的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他甚至不敢看方拾遗一眼，声音艰涩得像是要哭出来了：“师……师兄……”
他在恐惧。
在害怕方拾遗会因为猜出他的妖族身份，进而排斥、厌恶他，将他抛弃。
纵使从术士族的长老口中听到些许往事，可记忆尚未恢复，那些故事像是别人所经历的，听过就罢。在现世，他依旧是个流浪多年、混混沌沌的流浪儿，神智自遇到方拾遗时才清醒，统共不过十几年。方拾遗将他带回了山海门，给予了他所有的温暖。
他只有方拾遗了，万一方拾遗真的不要他……该怎么办。
方拾遗稍微一愣，就明白过来，过了起初的震惊，他冷静地拍了拍孟鸣朝的手。旋即握紧了剑，重新看向黑袍人：“一点变幻之术就想唬住我，阁下未免太轻视我了。”
不知为何，黑袍人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听到他的话，慢慢明白过来什么，冷笑一声：“你待他还真是……”
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口，望舒嗡鸣一声，横扫而去。黑袍人似乎有些忌惮望舒，又不想伤着方拾遗，只一味躲闪，并不反抗。
“起！”方拾遗并不手软，抛出腰间铁扇，两件法宝呼啸而去，破空之声刺耳。
绝不能让这黑袍人再出来坏事了。
云谷一役，死了那么多修士，数百亡魂就此被困在古战场中，不得超生。而古战场内煞气每增一分，束缚的大阵就更摇摇欲坠一分，再怎么加固也是徒劳，就如乞儿衣上的补丁，再怎么添补，总有新的漏洞，越补越显得残破。
况且师父那笔账还没清算完。
孟鸣朝方才也受了点伤，呼吸急促：“师兄，我……”
“你什么？”方拾遗瞥他一眼，用神识牵引，以剑逼退黑袍人，神出鬼没的铁扇咻地一下，破开了黑袍人肩背，飞溅出一片血。
“……没什么。”
孟鸣朝微微笑了笑，灭顶般浑身冰凉的感觉缓缓褪去，抱紧了方拾遗的腰，轻声说：“你真好。”
“不打架就起开。”方拾遗被他说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没人这么缠缠绵绵地在耳边说句“你真好”，肉麻兮兮。
也就这小崽子能说得那么顺溜了。
见两人在那亲亲我我，黑袍人动作一顿，脸上要笑不笑的：“两位感情倒是不错。”
“比你好。”孟鸣朝一甩袖，用妖力托住方拾遗。苦海原本会将御空而行的修士吸进海中，却似乎认识孟鸣朝的妖力，他松开手，方拾遗并未摔进水中。
这下不用束手束脚，师兄弟俩再次配合着攻向黑袍人。
孟鸣朝一参与进来，黑袍人就不再那样悠哉悠哉的陪方拾遗戏耍，微带恼怒，缓缓抬起手，底下的海水便随着他的动作沸腾起来，一排灰色的海水铺天盖地而来。方拾遗猝然被扑了一身水，还没躲开，就发觉黑袍人竟然顺着海水遁来，直逼他身前。
望舒应召而至，电光火石之间，“噗嗤”一声轻响，长剑贯穿了黑袍人的心口。
黑袍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似乎有些惶惑不解，低头看了眼身上贯穿的伤，嘴唇动了动：“你当真……下得了手？”
方拾遗微蹙着眉，盯着近在咫尺的、与孟鸣朝一模一样的脸，有些厌恶地撇开视线，冷冷道：“你死不足惜。”
轻飘飘几个字落入耳中，却重若千钧。孟鸣朝隔得远远的听到，手指不安地蜷了蜷。
方拾遗真的很讨厌黑袍人。
以他的心软程度，还是第一次这么痛下杀手。
绝对，绝对不能让方拾遗知道他和黑袍人……就是一个人。
黑袍人却笑了起来，鲜血从他的嘴角蔓延出来，他的瞳孔也带着点疯狂的猩红。恶念与本体有相连，却总是恶念能与本体感同身受，本体察觉不到恶念想法，然而这一刻，孟鸣朝忽然感应到了什么，脸色骤变：“师兄，离开他身边！”
——晚了。
黑袍人竟然拼着让长剑再刺入自己的身体几分，扑过去一把抱住方拾遗。下一刻，“扑通”一声，两人一起坠进了苦海。
咸湿的海水蔓延过头的瞬间，方拾遗脑中“嗡”的一下，神识好像就被剥离了。灵力被束缚在灵脉内，凝滞着无法流动，身体也僵硬起来，只能任由身体向海底飘荡。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窒息感濒临爆棚前，唇齿被人撬开，渡进了一口气，心肺要炸开的感觉稍缓，神识却越来越模糊。
方拾遗感觉自己好像走在云端。
眼前是迷迷蒙蒙的白色世界，还有许多紧锁的大门。他像个初生的孩童，好奇地打开其中一扇。
久远的、带着荒凉气息的记忆便像被撤散了豆子，哗啦掉了满地。
方拾遗在吵嚷声中茫然睁开眼，眼前是一条黑色的、细细长长的……小龙。
虽然只有他的小臂长，但确实是一条龙。
小黑龙缠在他的手臂上，爱答不理地瞅他一眼，将头趴回去。四周的吵嚷并未结束，方拾遗控制不了身体，只听到从自己口中冒出一句话：“嘿，这群小子，又打起来了。”
是极为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少年声线。
说着，他懒洋洋地坐起来，方拾遗才发现，这是一处屋顶，极高，站起来时，这具身体看到的一切，也钻进了他的脑海。
他看到连绵成片的屋檐，热火朝天的校场，远处的古钟悠悠撞响，风从更远处的峡谷吹来，裹挟着凛冽之气，直扑到这片小城的入口——那儿伫立着一块巨石，虽然看不到正面，方拾遗却知道，上面写着“云谷”二字。
一派热闹荣华之境，非几千年后的荒凉破败可比。
这里是方家的祖宅。
那么被他上身的这个人，恐怕就是老祖宗阁下了。
方拾遗莫名其妙。
明明上一刻他还在苦海之上和黑袍人缠斗，被对方拖着坠进了海中，怎么下一刻就莫名附身了？
还是……这段记忆就隐藏在他脑海深处？
不待多想，这具身体已经跃下屋檐。下面几个少年推推搡搡的，正在吵架，一见他来了，立刻围过来，委屈地叫不平：“大公子！阿桑他抢我猎物！”
被他指着的少年呸：“猎场里的猎物是共有的，谁先下手就是谁的，我箭术比你高超，怎么就成抢你的猎物了？”
“那只灵兽我追了两个时辰！”
“追了两个时辰也白搭，谁叫你箭术差，将来上阵杀敌，哪只妖族给你追两个时辰。”
“你！”
“哎，”方拾遗察觉到自己似乎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逗弄了下缠在臂上的小黑龙，徐徐开口，“我教过你们什么？”
几个少年一愣：“呃，团结友善……”
“亲如一家！”
“众志成城……”
“屁。”方拾遗听到自己说，“我教过你们，光耍嘴上功夫没用。好好动手，不要动口。”
众少年：“……”
“去校场里打过再回来说，吵得我午觉都没睡好。”
少年方满堂打了个呵欠，说完也不理傻眼的几个小师弟，晃晃悠悠地走向回廊。
“哎，明明。”
他戳了戳小黑龙，“你说我爹我娘怎么还没回来？这一场打了好几个月了。”
小黑龙的眼睛是淡金色的，撩起眼皮看着他，用龙角蹭了他一下。方满堂唔了声：“我也不是那么想着他们回来，见天催我修行用功，将来接替他们的位置……我可不想接这个烂摊子，我还想游历四方，去见识见识极北之北的冰原呢，可不想被这些东西束缚在云谷，这不是还有我二弟在吗……”
少年嘀嘀咕咕的，全然没有心怀天下的大义，只有属于这个年纪的不满抱怨。
他搂着小黑龙回到自己屋，睡不够似的又抱着小黑龙倒回去睡了一回。不多久，屋门忽然被人敲响，雷点似的咚咚咚响个不停。
方拾遗心里无端漏了一拍。
少年不满地睁开眼，慢吞吞去开了门。
来人是方家的家仆，他一脸惊惶：“大公子，您，您快随我来……”
“怎么？”方满堂挑挑眉，“我爹我娘回来，又要抽我鞭子了？”
家仆咽了口唾沫，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大公子……”他的声音发颤，“家主和夫人得胜归来的途中，被妖族偷袭……陨落了。”
方拾遗脑中一空。
他甚至没注意将小黑龙掉到了地上，张了张嘴，和少年一起出了声：“你说……什么？”
※※※
otz不好意思，回家后水逆不断，天天都有各种新鲜的麻烦事，比如昨天突发肠胃炎，家里没别人在，我挺尸了一天半才缓过来……（。虚脱

第64章
方拾遗心想，奇怪。
分明是几千年前的老祖宗身上发生的事，他居然也感同身受，恐惧与悲恸一瞬间冲昏了头脑，周遭的世界像是一面镜子，嘭地被人打碎，摔成无数片，里面倒映着无数画面。
记忆似乎被扰乱了，等眼前再次清晰，记忆似乎跳了个崖，从繁盛的方家祖宅跳到了临时帐篷内。
前面跪着个人，低垂着头：“家主，云谷三百里外忽然出现了一队从未见过的妖族，正疾速袭来！”
方满堂嗯了声——方拾遗在意识海里七荤八素，还是听出了这已经是个成年男子的声音。
他坐在椅子上，似乎受了伤，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出来，腿上横躺着一把剑，正在用布细细擦拭。
擦完剑，方满堂站起来，正要往外走时，脚步一顿，想起什么似的，偏头问另一个人：“明明……我的小黑蛇找到了吗？”
被他询问的人愣了下，轻声道：“没有。大公子，这都丢了几年了，兴许是回苍山中了。”
“啧，小白眼狼，”方满堂嘀嘀咕咕，“好吃好喝养得那么长一条，还没拿来炖汤喝呢就跑了。”
家仆嘴角抽了抽——合着您是打算养来炖汤的！
那能不跑吗！
出了营帐，外面已经有数千修士严阵以待。方满堂略过去一眼，手一扬：“前锋队跟我走，其他人老位置。”
“是！”
数百最懂妖族强弱点的精锐修士列阵而出，身着方家家纹袍。方满堂没有多说，一挥手，修士们沉默着跟他御剑而起，冲着发现妖族的地方飞去。
方拾遗百无聊赖地想：那条所谓的小黑蛇是条龙，传闻东方苦海里是条黑龙……老祖宗捡到的那条玩意儿该不会就是那条黑龙吧。
黑龙和恶蛟都非天生，而是几只天生的大妖混乱滚床单生下来的，估计谁是爹妈都分不清，也不知道怎么确定的亲戚关系。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远处袭来的妖族身影已经隐约可见。乌云当顶，风声厉啸，穹顶之上的云雾间立着个人。
方满堂“咦”了声，不知道打哪儿摸出把扇子，随意扇着，打眼望去。
云间立着个黑衣男人，面容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
看清的瞬间，方拾遗脑中一白。
识海受到震动，最后一瞥间，方拾遗看到那人看过来，朝着这边笑了笑。
不仅面容和孟鸣朝一模一样。
连笑起来也像极了。
醒来时已经没有了那种窒息的感觉。
方拾遗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苦海里……确切的说，是在海底。
海底黑暗静寂，没有其他一丝的生者气息。他躺在一块巨石上，诧异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在苦海水里自如地呼吸。
别说呼吸了，寻常时候，坠入海中就会记起此生的痛事苦事，这片海域何时这么温柔过。
方拾遗轻嘶了口气，从怀里摸出火符，两指一搓，火光亮起。他借着火光打量着四下，坐起身来，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师兄，你醒了。”
乍然响起，方拾遗吓得寒毛都要竖起来了，转身一看，孟鸣朝坐在他身后，眼尾带笑。
方拾遗不免想起来方才看到的。
……那个立于云端的人，那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还有一模一样的面容。
总不至于这副皮囊太漂亮，妖族都喜欢顶着这副皮囊走吧？
方拾遗略感好笑地摇摇头，望了眼看不穿的上方：“你怎么也下来了？那个黑袍人呢？蛋蛋和鸣鸣都在船上没事吧？”
孟鸣朝的动作稍微滞了滞，慢悠悠地回答：“嗯。”
“灵力发不出来。”方拾遗感应了一下，皱了皱眉，“鸣朝，你呢？”
“也是。”
方拾遗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幽幽火光里，那张秀致漂亮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眼梢弯弯。
莫名的就有股说不上来地邪气四溢。
方拾遗的手伸向怀里：“不要紧，没有灵力还有别的法子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孟鸣朝歪了歪脑袋。
方拾遗从怀里摸出一把符箓，一张张抻直：“为何不离开？”
“师兄不是还要找苦海精吗。”孟鸣朝笑眯眯的，“这片海横穿怕是穿不过，那所谓苦海的尽头，大概就是海底了吧。”
方拾遗点了点那把符箓：“……也对。该往哪儿走？”
孟鸣朝起身慢慢走过来，牵住方拾遗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活像在冰层里冻了几十年，方拾遗打了个寒颤，刚想缩回手，就被强迫着张开五指，十指相扣。
“底下说不准还有什么危险，师兄跟紧我。”
方拾遗瞥他一眼，眉尖蹙了蹙，半晌，还是淡淡嗯了声，举着火符，随他走下这块巨石。
海底果然什么活物都没有。
方拾遗喃喃：“连条鱼都没，饿了怎么办。”
“师兄饿了？”
方拾遗正待回答，脚下忽然踩到个硬硬的东西。他吞下回答，拉了拉孟鸣朝，蹲下来用火符探过去——正巧和个骷髅头来了个面对面。
“……”
“……”
方拾遗和他大眼瞪小眼，半晌，默默将移开脚，伸手把他的脑袋正了正：“打扰了。”
再直起身时，方拾遗翻手又摸出几张火符，往孟鸣朝手里也塞了几张：“点上，免得又踩到人家。”
孟鸣朝眼里笑意一闪，点点头，火光变大，能见范围也随之变大，地上那些层层叠叠的腐朽的尸骨已经经不起踩踏，轻轻一脚就会碎成渣。
隐没在泥土与骨渣之间的，还有不少宝器，品质低下的已经锈迹斑斑，随着主人在这海底不见天日。
方拾遗略叹了口气：“都是被苦海吞进的人。”
大善大恶之辈皆有，曾今正道与邪道打得你死我活时，苦海就是个行刑地。被抓的修士灵力被锁，扔进苦海，尝遍七情六欲之苦，断魂于海底。
方拾遗牵着孟鸣朝，小心避开那些尸骨，好在苦海不像古战场，不禁锢人的魂灵，这些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倒霉鬼，大概都已经转世为人。
“师兄为何要避？”孟鸣朝也想到了这点，不解道，“反正也没有残魂附在上面。”
方拾遗啧：“你想想啊，万一我死在这儿，魂魄转世投胎去了，但是尸骨留在这儿让人踩，我能乐意吗？”
孟鸣朝轻轻笑了一声。
“苦海精到底是什么？”方拾遗喃喃道，“这海底除了一尊传说中的大妖外什么都没，难道是大妖守护的什么天材地宝？”
黑暗的海底无人回应。
半晌，孟鸣朝悠悠地开口：“说不准呢。”
前方是一个海底山洞。
方拾遗眯了眯眼，心想，说什么来什么？
他抽了抽手，还是抽不出来，按捺下心思，扬扬下巴：“进去吧。”
山洞又深又长，路上并无什么机关陷阱，走至尽头，竟然是个露天的山洞，除了一张宽阔的石床外，别无他物。
方拾遗拧眉扫视了一圈，沉默半晌，冷冷问：“现在可以说，你引我来此是为何了？前辈。”
“孟鸣朝”似乎并不意外，反而粲然一笑：“啊，被发现了。”
方拾遗一直贴在手心里的符箓应声而去，却在半路就被握住手腕截下。
“同样的招数使用一次是意外，使用两次是趣味，”他掐着方拾遗，强迫着将他推到石床上，微微一笑，“再来一次，就有些腻味了。你说是不是？师，兄。”
方拾遗一进苦海底，浑身灵力便无法使用，心里骂了几声娘：“你想做什么？杀了我？”
“我怎么舍得呢，虽然你毫不留情面地一剑将我穿心，不过我还是舍不得你。”
他俯身压在方拾遗身上，叹息似的。石床上的破出藤蔓，将方拾遗的双手紧缚在头顶，他有些不好的预感：“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干你的小师弟最想做的事了，若不是强制将我剥离出来，他恐怕早对你下手了，傻师兄。”黑袍人动作轻柔地抚了抚他的脸，“无论几千年前，还是几年前后……我们想做的都只有，干你啊。”
方拾遗胸口一凉，衣衫被撕破。他脑中混乱，甚至来不及细细思考黑袍人的话，张嘴还未说话，就被堵住了唇舌。
亲娘啊。
方拾遗五雷轰顶，头皮发麻，挣扎间，气息都在颤抖。
黑袍人似乎很喜欢看他这样的姿态，慢条斯理地放开他，刚想调笑两句，就听到方拾遗无意识地喃喃出声：“……明明，救我。”
黑袍人的呼吸都滞住了，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叫谁？”
※※※
叫jingcha叔叔
卡文又来晚了otz

第65章
“他在叫我。”
后面传来阴冷的声音。
“滚。”
方拾遗身上一轻，整个人被裹紧了件袍子里。两道白影在洞内交手，嘭嘭声不绝，砸倒满地碎石。
方拾遗还被藤条束缚着动弹不得，想召唤望舒来帮个忙，扭头一看，望舒也整个儿被裹在里头，比他还凄惨。
那两人打得你死我活，方拾遗面无表情地望了会儿山洞顶：“我说，两位。”
两人同时一停。
黑袍人不知道打哪儿找来身和孟鸣朝一样的衣服，将形容变化得年轻了几岁，与孟鸣朝完全一模一样了。这乍一看，实在分不出谁是孟鸣朝，谁是黑袍人。
方拾遗轻吸了口气：“你们要打慢慢儿打，先放了我。”
左边那个愣了下，连忙想走过来。右边那个伸腿一拦，似笑非笑：“我不过是在做你最想做的事罢了，难道你不想？看着朝思暮想的人被绑着躺在你面前，别告诉我你没有感觉。”
“闭嘴！”
“不过分离数百年，怎么你就开始学那些人族惺惺作态了？分明是自己想要的，却还要假正经，装作有多君子……”
“……”方拾遗麻木了，“谢谢两位垂怜，我这还没聋呢。”
话音一落，那俩又打了起来。
方拾遗挺尸在石床上，听着山壁被打得哗啦啦滚落破碎，那俩打得欢，就是没往他这边凑。
他闭了闭眼，心想，打死了最好，清净。
之前睡梦里看到的那段记忆未免是真，这黑袍人的话也不可信，方拾遗本来没准备信，也一直在刻意回避有关孟鸣朝真实身份的所有信息，可是孟鸣朝的态度却告诉了他。
他和这个黑袍人不仅事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是一个人。
开什么玩笑。
方拾遗不仅是狼狈，还有点五内俱焚。
心火烧得太旺，他此刻一点也不想见到一手带大的小师弟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了。
不知道那两人打了多久，方拾遗耳边忽然响起“啾”的一声。
他睁开眼，侧头一看，肥肥地一小团黄毛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头边，谨慎地瞅了眼打得如火如荼的俩人，大爷似的睨了眼方拾遗，低头用嘴把藤条琢断了。
“好鸟！”方拾遗赞叹一声，被鸣鸣白了一眼。两只手解放出来，方拾遗徒手解救了望舒，撑坐起来，“你怎么下来了？”
不是都说飞禽怕水吗？
鸣鸣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爽地用细脚丫子踹了踹方拾遗：“我是神鸟啾！神鸟啾！”
“是，神鸟，”方拾遗把它塞进袖里，“平日里怎么就见您这只神鸟那么怕我家小师弟？”
“谁不怕啊。”鸣鸣又啾了声，“趁他们打着，我们赶紧逃吧。”
方拾遗嗤笑：“哪来的神鸟像你这么怂。”
他左右看看，黑袍人对苦海底甚为熟悉的模样，特地将他带到这儿来……显然这儿是有些许“仪式感”的地方。世人对苦海的了解不深，方拾遗阅遍山海门藏书阁和方家遗留下来的书，也没有介绍海底的，既然暂且只知道此处特殊，那便先看看此处特殊在什么地方。
抬脚正要走，一道残影忽然扑来，“嘭”地摔在方拾遗脚边。
方拾遗脚步一顿，换了个方向：“劳驾，别挡路。”
孟鸣朝震惊且失落：“师兄……”
方拾遗越过他，走到附近敲敲看看，神色认真，丝毫不在意身后那俩人打得怎么你死我活。鸣鸣躲在他袖口，露出颗毛茸茸的脑袋，憋了会儿，惊叹道：“你可真是个狠人。”
方拾遗没搭理它，找了一圈没找着，回头皱眉道：“别打了。”
纠缠在一起的两道影子立刻分开，同样的脸，同样的身形，同样苍白病弱似的脸，同样的神情。两人望着他，异口同声：“师兄！”
方拾遗：“……”
鸣鸣：“……”
方拾遗蹙了蹙眉，看看左边那个，又看看右边那个，犹豫了下：“小鸣朝额头上有个印记……”
两人互相怒视一眼，额发拂开，露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火红印记。
“……”算了，方拾遗抱着手，淡淡开口，“苦海精是什么，在哪儿。”
两人开口说的话居然还是一模一样：“就在此处。”
“是什么？”
这次就不一样了：“我也不清……”
“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方拾遗掖在掌心的雷符翻手便去：“玩够了？”
孟鸣朝也朝那人再次袭去。黑袍人却硬生生受了两道攻击，飞至方拾遗身前，用手指抹了抹他的嘴唇，笑意沉沉：“明明都是一个人，何故待我如此绝情？厚此薄彼，真叫人嫉妒。”
方拾遗眼皮也没翻一下，掌心再添几张雷符贴去。黑袍人一闪身，化作一缕黑烟，瞬息消失。
山洞内眨眼只剩下方拾遗和孟鸣朝。
方才和黑袍人打了一通，孟鸣朝身上添了不少伤，张嘴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手指略微发着颤，擦去唇角血迹，才艰涩出声：“师兄。”
“我听着，”方拾遗抬眸看他，“你想怎么说。”
孟鸣朝沉默片刻，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藏起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偏过头低声道：“师兄心里不是已经确定了吗，我无话可说。”
“好，你不说，我问。”方拾遗可算整理好了乱成麻的心境，大步走过去，一把捏起孟鸣朝的下颔，逼他直视着自己，“你与他……确实是一体？”
孟鸣朝直视着他的眼，半晌，点了点头。
方拾遗深深吸了口气：“何时知道的？”
“……古战场那回。”
“所以你确实是妖族。”
“是。”
“在那之前都不知道？”
“……不是，”孟鸣朝咬了咬牙，一闭眼，干脆坦白，“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他提到合体，你想与他合体吗？”方拾遗其实是想问，若当真合体，你还是孟鸣朝吗？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孟鸣朝道：“他不是真心想与我合体的，从很久以前，他就想杀了我，取代我成为主导，他不甘心自己只是一缕……恶念，我不知道他分离出去多久了，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控制不了他了，他能知道我这个主体的情感心绪，我却对他一无所知。”
和方拾遗猜的了解的差不多，他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你是站在哪边的？人族，还是妖族？”
孟鸣朝睁开眼，苍白的唇边染着血，有股艳鬼似的凄艳。他定定地看着方拾遗，露出个虚弱的笑，回答：“你在哪边，我就在哪边。”
气氛紧绷了半晌，方拾遗松开手，丢过去张帕子：“擦擦手。”
孟鸣朝倒愣住了：“就这样？”
“那你还要怎样？”方拾遗裹紧了他的外袍，睨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问，“刺你几剑，把你逐出山海门，或者把你关进山海门的地牢里？要不就去修仙小报上买个头条公布你的真实身份，给山海门带一波风浪，等大劫之后好招收新弟子？”
孟鸣朝：“……不想。”
“那不就结了。”
方拾遗探完四下，都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只好不情不愿地回到那张石床边，低头打量着，淡声道，“我不想知道你是谁，和妖族有什么牵扯。我只知道你是孟鸣朝，我从绿水镇带回来的小师弟。只要你不与山海门为敌，不与世人为敌，你就只是我的小师弟。等你哪天真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我会以师门的名义清理你。”
孟鸣朝忽然有些鼻酸。
他能感受到方拾遗对他的喜爱与呵护，可他不存丝毫杂念。若今日站在他面前的是萧明河，恐怕方拾遗也是这番说辞。
他不想要方拾遗的宽容，只想要他的爱。
但是现在这种境况，奢求更多好像很贪得无厌。
他小心翼翼地将方拾遗递来的帕子放进怀里，不沾一丝血污，走上前来，无意识将手按在石床上，轻声说：“师兄，遇到你是我一生的幸事。”
方拾遗心里不太爽，宽容完了想呛一句回去，面前的石床却忽然缓缓裂开。
孟鸣朝指尖滴落的血被石床一点点吸附，等血迹干涸时，石床又不动了。
一个想法钻进脑海，孟鸣朝毫不迟疑，并指为刀，在小臂上划了条长长的口子。血喷溅而出，石床裂开的动作便加快了。方拾遗暗骂一声，拿着伤药过去想给他涂上，余光一瞥，却见石床裂开后，露出了底下真容。
黑沉沉的一块看不出材质的东西。
孟鸣朝丝毫不在意浑身血迹斑斑的模样，盯着那个东西，脱口而出：“师兄，这是苦海精！”
所谓的“苦海精”，原来是用来铸造炼制解药的药庐的精铁。

第66章
北境，夜深。
一道闪电陡然横劈而过，黑沉沉的天空被撕裂开来，直破千里，显出远方绵延无尽的魔族营帐，还有更远处冰冷的海面。
雨无声无息泼下，溅起一地的飞灰，泥腥味中混着股闷闷的血腥气。
萧明河在城垛上望了会儿远处，斜斜持着的剑上血痕斑斑，被雨水冲刷着，流下道道浑浊的血珠，剑身折射出一道刺眼的辉光。
“二师兄。”
祁楚从城楼下缓缓走来，看了眼那边：“黄昏时才结束一场恶战，魔族损失未必比人族小，今晚应当不会有突袭，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魔族狡猾得很，也就你们这群蠢货能那么安心地睡大觉，”萧明河面无表情，“我看到轮值的人在打瞌睡，干脆来守夜，免得一觉醒来人都死光了。真是不知长进，上月人族失去北境第一道屏障，就是因为这些废物。”
祁楚无奈笑笑。
如果萧明河说话好听点，八成还是会有人信他的。毕竟他有种敏锐的直觉，在战场上救过祁楚许多次了。
他上前两步，与萧明河并肩而立，周围的雨水被灵力弹开，迟疑了片刻，低声问：“二师兄，你家里……”
萧明河的脸色冷肃，抖了抖剑上的血，收剑入鞘，抱紧了寒酥，垂眼安静了片刻，冷冷答：“随他们怎么折腾，不准我上前线，是想让各家笑话我危急关头当缩头乌龟吗？世家子弟都派了嫡系上战场，怎么我还挺金贵。”
祁楚想，好歹没被劈头盖脸来一句“不劳费心”。
二师兄的脾性是长进了。
数月之前，魔族再次进侵，妖族随之动乱，现在中洲又回到几年前，外有魔族，内有妖邪，动荡不安，且……比之前情况更糟。
山海门门主温修越，已经闭关小半年了。
没有了知祸剑尊在前头冲锋陷阵，中洲修士们惴惴不安，颇有种房子没有顶梁柱、轻易便会坍塌的危险感。
而且那位传闻中的“大妖之子”现身了。
继承了一半大妖血脉的大妖之子每每出现，便有横扫千军之能，几乎无人能挡，死伤惨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刚出生不久便被封印在冰川之下，百年的封印是保护，也是伤害，大妖之子不能经常现身，好歹给了人族一线喘息机会。
但温修越迟迟不出关，始终让人惴惴不安。
两人沉默地站了会儿，再次开口时，居然是异口同声：“师父……”
萧明河闭上嘴，横了眼祁楚。
祁楚当没看到，继续往下说：“师父闭关这么久，也从未发出过什么消息，二师兄，你说外面的传言是不是真的？师父是不是受了重伤，或是中了毒，不是不想出关，而是不能出关？”
萧明河：“你以为师父是谁。”
祁楚静了静，笑道：“也是，既是师父，一定不会出事。”顿了顿，他又道，“三月之前，还有人在苍山见过大师兄和小师弟，已经这么久没有消息了……”
萧明河又哼了声：“他命硬得很，你我出事他都不会出事。”
“可传闻大师兄拿到了方家的宝库，”祁楚拧着眉，“许多人虎视眈眈，甚至不顾山海门的威胁，大师兄又是那么个心软的性子，小人难防啊。”
听前半句，萧明河还没什么表情，听到后面，脸已经沉了，憋了半晌，吐出一句：“那个蠢货。”
“啊？”
“那些人也是一群蠢货。传说里的宝库，谁也没见过，为了那点东西命都不要了。修行之人做不到清心寡欲，反倒拼命追逐这些东西，纵使拿到了所谓的宝库宝藏，也妄想在修行一途上进步分毫。”萧明河难得说一句长长的话，说完了，转眸撞到祁楚含笑的目光，不自在地避开，“反正他身边跟着孟鸣朝，那小狼崽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也就方拾遗那个蠢货会觉得他纯良无辜。”
“大师兄下山，是为了治小师弟的病吗？”
“谁知道。”萧明河弹弹指，为附近几个火把续上一缕灵力，“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身处北境，先管好自己。”
祁楚：“是是是……”
雨下得愈发急了。
萧明河略一掐算，脸色微变：“上一队去巡逻的已经迟了一刻钟未归。”
祁楚也意识到了什么：“夜巡不得延误，倘若发现异变，半刻钟内必须发出信号烟花——这是今晚商议发下的命令！”
出事了。
说话间，忽然有什么悄无声息穿过雨幕扑来。萧明河警惕地横剑一挡，“当”的一声，掉落在地的是魔族特制的短箭，箭尖上勾着数道弯钩，上面淬毒，人族比之妖族魔族，最大的弱点便是先天肉身不够强悍，倘若被射中，无论是其上的毒，还是箭上的弯钩倒刺，都够人吃一壶的。
上回祁楚不慎中箭，拔出箭时几乎连皮带肉将那一块都给拔了下来，剧毒蔓延开，又削去一片肉，几乎痛昏过去。
一看到这支箭，两人毫不犹豫，立刻发出信号。
几息之间，魔族夜袭的队伍果然袭来。
休憩了几个时辰，一场厮杀再次展开。
萧明河和祁楚紧挨在一块儿，在魔族阴毒的冷箭下不知不觉离最初的阵地远了许多，和药宗鹤鸣庄的一众凑到了一处。
虞家两兄弟配合得极为默契，莫翎在边上补漏，洛知微抬眉看去，扬声提醒：“萧师弟，右。”
寒酥冷光一现，立斩右侧，意图偷袭的魔族被斩下一只臂膀，祁楚跟上，一剑将其穿心。
萧明河不吭声，祁楚便代为开口：“洛师兄，多谢。”
四处打成一团，几人没待多久，又被挤散开来。萧明河来到前线数月，上过无数次战场，对魔族的强弱点已经极为熟悉，立斩数名魔族后，刚想去寻祁楚，耳畔忽然响起道清脆的笑声：“哎呀，这位俊俏的小公子，又见面啦。”
萧明河如遇毒蛇，当即毫不犹豫地倒退几丈。原先立着的半空中恰好爆开一团灵力，强劲的冲力几乎能撕碎一个普通修士。
灵力褪去，浮现出个披着薄薄的紫纱的女子，笑眼含媚，眼波流转：“哎呀呀，被你躲开了。小公子，上回我说的话你可有考虑？跟我回北境，当我的第一百零七位面首，奴家会对你很好的。”
“找死。”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调戏萧明河，他的脸都青了，冲上去就想将这魔族的头砍下来，然而靠近她的瞬间就发觉不对。
四周弥漫着股令人作呕的甜香。
魔女掩唇低笑：“小公子修为高深，奴家打不过，不过听说小公子害怕阴邪之物，奴家特地花费数月研制出了这种香，能让你产生幻觉，觉得周遭啊，都是些妖魔鬼怪……”
她的声音钻进耳中时已经有些缥缈，萧明河飞速退开几十丈，却已经晚了。眼前的世界扭曲起来，无论是同行道友还是魔族，都渐渐扭曲成青面獠牙的鬼怪，鬼气森森。
萧明河手一抖，险些握不住剑，脸色不可抑制地发白，整个人如堕冰窟，简直要疯过去。
战场上走一下神就够要命，何况是吓得头脑空白。
等萧明河勉强从恐惧中收回神时，脖子已经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了。
魔女在他身后轻笑：“既然小公子不乐意跟我走，那我带具尸首回去也行，不管活的死的，总归都是这副皮囊。”
瞬间，萧明河脑子里只有个念头：完了。
他拼尽全力聚气凝神，努力忽视身边的鬼影幢幢，却都来不及挽救。脖子上的力道刚一加重，他仿佛听到“咯吱”的声响，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耳边的声音都远去了。
下一瞬，一道清亮的剑光陡然劈开这重重鬼影的世界，身后传来尖叫。与此同时，脖子上力道一松，萧明河捂着脖子剧烈咳嗽了几声，眼前阵阵的黑，倒见不到那些鬼影了。
前面传来笑语：“二师弟，这么久了，怎么还是没什么长进。”
“二师兄！”
祁楚也扑了过来，扶起萧明河，转头一看，大喜过望：“大师兄！”
漆黑的夜色之下，火光缭乱。
消失了几月的方拾遗正挡在两人身前——就是方才电光火石间，他一剑穿透了魔女的心口，闻声回头一笑：“好久不见。”
萧明河鼻端的甜腻香气被股恶臭驱散，熏得他差点吐出来，嗓音沙哑：“这是什么味道，你干了什么？”
方拾遗指指他的肩膀：“哎呀，情况紧急嘛，你别介意了……那是苦海底下沉了几万年的泥沙。”
臭归臭，效果还是不错的。
眼前的世界恢复正常，萧明河推开祁楚的手，忍着恶心一把脱下衣服扔开。方拾遗忍不住吃吃地笑：“我的天啊二师弟，上战场呢，你百宝囊内到底有多少新衣服。”
他们周遭的魔族被清理得一个也不剩，祁楚转头望了望，觉得奇怪，刚想开口问问，另一个人靠了过来，走到方拾遗身边，雪白的衣衫上染了不少血，剑尖也往下流着道道血迹——好在没萧明河这洁癖的毛病。
“师兄，清理完了。”
孟鸣朝收回剑，弯了弯眼，想讨个夸。
祁楚一阵瞠目。
各大门派世界几个月前就派了弟子门人来到前线，他和萧明河撞上药谷那群人，从嘴大的虞星右那儿听闻了在古战场时，孟鸣朝是如何轻描淡写一把捏碎传闻中的山妖的，都不太敢相信。
毕竟孟鸣朝从小就病歪歪的，方拾遗少年时常带着他出入后山，连爬树都供着这小祖宗不敢让他来，院中的药味儿就没散过，哪儿像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过他也迅速收回表情，望了眼四下：“魔族退走了。”
方拾遗问：“要追吗？”
祁楚摇了摇头：“不能追，尤其是晚上。”
方拾遗点点头，也收回剑。萧明河终于缓了过来，皱着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眼孟鸣朝：“你们怎么回事，究竟到哪儿去了？好几个月没消息，我还以为得去找找你们，给你们俩收尸了。”
哎，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一言难尽。”方拾遗随他们飞向人族守备的城池，摇了摇头。
数月之前，他和孟鸣朝在苦海上遭遇黑袍人，费尽一番功夫把人赶跑，还机缘巧合拿到了苦海精。
结果将苦海精取走后，原本平静的海底立刻狂暴起来，那些几千年来累积沉在海底的尸骨竟然都晃悠悠的爬了起来，生锈的法宝也纷纷被调动，海底成了个杀阵迷宫，方拾遗被封锁了灵力，孟鸣朝记忆缺失，不知道该怎么离开，两人被困在苦海底下几个月，跟那些尸骨厮杀个不停，最后机缘巧合找到出路，出海时后面跟着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边的白骨和法宝，蔚为壮观。
方拾遗干脆把枉死在苦海里的人的尸骨全部引出，在一片阔远的海滩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与那些法宝一同掩埋。
此后两人又四处寻找关于当年那尊大妖的陨落地，结合传闻与大妖之子的情况推算了一番——被几大门派围剿时，大妖已经后继无力，将独子封印进极北之北的冰川，必然不会离北境太远。
这便一路探寻，一路摸索到了前线。
孟鸣朝听三人在前面说着话，落后两步，安静地跟在后面，注视着方拾遗的侧容。
见到久违的两个师弟，方拾遗显然很开心，长睫轻眨着，含满了笑意。
他许久没见方拾遗这么轻松的模样了。
大概等温修越的毒解了，方拾遗就不会再心事重重。
孟鸣朝与方拾遗的想法相同。
黑袍人对人族的恶意太大，温修越也是他亲手下的毒，他的话太不可信。两人是一体，孟鸣朝信，可他到底是不是传闻里的大妖……孟鸣朝不确定。
就算是，他现在的身体似乎也不是本体，或者说是不完全的。他不知道当初的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会对自己的这部分恶念如此痛恨，痛恨到即使损失血肉灵脉，也要将他分离出去，即使遭受永久的损伤，也不想让恶念影响到本体。
不与黑袍人合体的话，孟鸣朝无法得知一切，所以他更不可能贸贸然将自己的血给方拾遗，告诉他这就是所谓的大妖血。
“扬灰”的解药只差这一个药引，万万不能出任何差池。
※※※
没想到回家后不仅不能当快乐肥宅，还要经常出门，事好多，又疯狂卡文，不好意思

第67章
魔族此番进攻大张旗鼓，人族连退几城，滋事甚重，山海门这一辈的新生弟子来了不少。
方拾遗和孟鸣朝悄无声息地离开山海门，一去就是半年，修仙小报上的各种消息传得满天飞，小弟子们一听到方拾遗来了，还没等方拾遗走进山海门的驻扎地，就哗啦围上来一堆弟子，兴奋地大叫：“大师兄！”
“大师兄回来了！”
方拾遗好久不见这群小猴儿，心里怪挂念的，被簇拥着往里走，笑着摸摸这个拍拍那个：“行啊，都长高了。”
本来经过连日几场大战，大伙儿都有些萎靡——尤其是见到相熟的人死去后。
战场不是同门间的比试，点到即止，而是不死不休。
见到方拾遗，他们才振奋了点，叽哩哇啦七嘴八舌的，争先汇报最新情况，也有的眼眶湿红，吸吸鼻子，带着哭音叫嚷：“大师兄你来晚了，没见着七师兄最后一面。”
说到这个，众人的兴奋劲儿才给冷水泼过了般，灭得七七八八。方拾遗记得那位七师弟，和他关系不错，以前在浮云阁上课时，他就坐在他前面，恪尽职守地坐得笔直，给大师兄挡住先生的视线，下课了就一起漫山遍野乱跑。
他的脚步顿了顿，忍了片刻，才将那种堵心的酸痛感压了下去，沉默着摸了摸那个小弟子的头。
领队的正是四师叔瓮澄与五师叔萧凛。
瓮澄正与一众世家门派紧急商议统计今夜的战况，方拾遗被直接请了进去，面对着一圈儿各大势力的代表，他自若地见了礼，走到瓮澄身边，被不着痕迹地瞪了眼。会议已经接近尾声，众人也准备告辞了，临别前都忍不住多看了方拾遗几眼，可惜这是山海门的地盘，不好问东问西。
北天宫那位大长老也在，方拾遗无声和他对视了一眼，敛下目光。
等人散了，瓮澄回头瞅着方拾遗，抬手就想拧他的耳朵，见外面还有那么多眼巴巴的弟子，勉强给他个面子，瞪了眼这不省心的，起身走向后屋：“进来。”
方拾遗冲孟鸣朝点点头，随着瓮澄进去了。
热闹散了许多，小弟子们瞅瞅一脸冷淡的小师兄，不太敢亲近，犹豫了会儿，还是期期艾艾地凑过去：“小师兄，你和大师兄去了哪儿呀？好久没听到消息，我们都好担心，五师兄天天折纸祈福呢。”
被他点名的翻了个白眼，一脚踹去：“就你话多。”
孟鸣朝本来不太想理会这些叽叽喳喳的小弟子，顿了顿，还是道：“被困在苦海下。”
这下连祁楚和一边抱臂冷眼旁观的萧明河都吃了一惊，萧明河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拾遗糊他肩上的那把恶臭的泥，眉心紧蹙：“苦海？”
那不是个必死之境吗？
“嗯，”孟鸣朝轻描淡写，“遇到袭击，掉进去了，花了几个月时间才找到出路。”
众人：“……”
外面一时安静得诡异，里面方拾遗被揪着耳朵先骂了一顿。
骂完了瓮澄才收收气，喝了口茶：“听老三说你在找一些东西，找全了吗？”
方拾遗迟疑了下，回答：“差大妖血。”
“大妖血……”瓮澄皱起眉头，喃喃了几遍，“难怪你会来北境。”
方拾遗问：“师叔有什么线索吗？”
“当年围杀大妖时，我和老五资历与修为尚浅，负责布阵，”瓮澄回忆着细节，“大妖护着他的独子，垂死挣扎，破了大阵，伤了许多修士后，奔赴北境，亲手封印了自己的孩子后不知所踪，这些年到北境追寻的修士也不少，但都未曾找到过他的尸首。”
方拾遗皱皱眉：“那如何能确认大妖已死？”
“大妖承天地气运，陨落之时会有天地异象。”
方拾遗静默不语，揣测临死之前，那只恶蛟能将自己藏到哪儿去。
瓮澄盯着他，忽然开口：“小拾遗，是师兄中了毒吗？”
方拾遗一惊，缓缓抬头与她对视。瓮澄的眸光凌厉，单手攥紧了杯子：“老三说你在为一个朋友奔波，他们大男人丢三落四，不够细心，可你骗不过我。”
顿了顿，她缓和了语气，甚至有点像在哀求，“师兄已经闭关半年，他从未在这种关键时刻闭关不出，他是不是，是不是……”
“……”见瞒不过了，方拾遗迟疑了许久，微叹了口气，加厚了隔音结界，点了点头，“是。”
瓮澄的表情一瞬间像是凝固了。
温修越何等修为，能将他逼成这样的毒得何等阴毒？
方拾遗将前因后果掐去一些不便说的，给瓮澄讲述清楚。
听了个头，瓮澄的眼眶就已经红了，到方拾遗下苦海那一段，她忍不住咬牙切齿，又气又难过：“你们这对师徒！臭脾气怎么都是一脉相承的，我们不值得信任吗？啊？你们俩独自撑什么撑！山海门这么大，还不够当你们的后盾吗？！他犯浑就是了，怎么连你也犯浑，你一个小孩儿，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方拾遗连忙安慰：“这不是没事吗，现在只差大妖血做药引，师父就能平安无恙了。”
“我是在心疼你！”瓮澄红着眼瞪他一眼，半晌平复了心绪，“我会一同寻恶蛟尸首的消息，待寻到方向，你千万别再一人独闯。”
方拾遗：“我还带着小师弟……”
瓮澄似乎是厌恶，又似乎是怜悯，蹙起眉头，半晌也只说出一声：“你那个小师弟……罢了。”
方拾遗稍稍挑了挑眉，想起几位师叔对孟鸣朝微妙的态度，心里有了底。
看来知道孟鸣朝是妖的人还不少。
那就不用担心万一孟鸣朝身份暴露，会被师门关押地牢了。
断断续续聊了会儿最近的经历，夜也深了。萧凛巡防回来，见到方拾遗，眉梢习惯性一吊，话还没出口，就被瓮澄给瞪回去了，讪讪闭嘴。
出门一看，一众弟子居然还等在外面。方拾遗一眼见到孟鸣朝，小孩儿不喜欢凑热闹，一个人站在最边缘等着他，形单影只，孤零零的，好似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方拾遗心里莫名一空。
瓮澄哭笑不得：“你们守在外面做什么？怕我把你们的大师兄藏起来？都散了散了，今夜已经重新布置了巡防，回去歇歇。”
弟子这才应了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方拾遗也和瓮澄告了别，过去弹了下孟鸣朝的额头：“发什么呆？”
孟鸣朝回了神，轻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师兄身边很热闹。”
而他插足不进那种热闹，每次都会被隔开，远远看着方拾遗和其他人笑闹。
好像少了他方拾遗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方拾遗哼了声：“带了他们十几年，要是不热闹热闹，那我岂不是很失败。”
顿了顿，他看了眼走过来的祁楚和萧明河，低声道，“你也不要只盯着师兄，多跟其他人接触接触。”
经过苦海底下那一遭，方拾遗不期望能扭转孟鸣朝的那些心思了，但也不希望他将所有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
倘若一个人的世界很狭隘，只存着另一个人，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祁楚纳闷地瞅他们一眼，感觉这感情很好的两人似乎有什么别扭：“说什么悄悄话呢？”
“一点体己话。”方拾遗笑眯眯地将孟鸣朝往他那儿轻轻一推，“带小师弟回去歇歇吧，我出去一趟。”
萧明河皱眉：“你这才刚来北境，有什么事还得出去一趟？”
方拾遗笑而不语，摸了摸孟鸣朝的头：“听话。”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杜大长老离开前传音约见，他本不想来，可是心里的疑虑太多，能听到点其他说法也是好的。
顺着标志来到杜长老指引的地方，等待了片刻，杜长老从夜色里走来：“你果然来了。”
方拾遗抱着手望着他，没有吭声。
“你心里必然已经存了疑，否则也不会来赴约。”杜长老随手布下隔音结界，盯着方拾遗，眼神有些讥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方少侠，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一切过往，全是虚构的？”
※※※
orz可能因为剧情又慢又零散有人忘啦，大妖之子在第二章 就提到过ww

第68章
又是这种话。
方拾遗快麻木了，摸了摸腰间的望舒，眉目不惊：“杜长老有话不妨直说，这么一惊一乍的危言耸听，晚辈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杜长老：“……”
杜长老怫然不悦，不过静默几息，还是开了口：“上回见到那个姓白的和陆汀迟，我就猜到了——他们是不是对你说，他们与方谢红有旧，在你父母双亡后寻你多年，将你带回山海门？”
方拾遗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但是这个态度已经说明了答案。杜长老轻嗤一声：“费尽心机地哄骗你，让你因由此对山海门感激涕零、忠心耿耿，对他们言听计从，当真打的一手好算盘。”
“……你在说什么。”
杜长老背着手，慢慢踱步走近方拾遗。
这个破败的院落凄荒无人，在严寒的北境竟然生了不少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踩过时簌簌有声，仿佛草木有灵。
直走到方拾遗面前，杜长老面带异色：“没错，他们的确是方谢红的朋友。我也是。”
方拾遗失笑：“看起来不太像。”
“你父亲当年进古战场时，是与我一道的。”杜长老没有理他，自顾自说下去，“我们渡过重重杀阵，抵达云谷，他用自己血打开了星湖下的通道，我守在外面。他出来时，告诉我宝库的门打不开，有一柄剑守在祖祠之外，被他带了出来……那把剑就是方家祖上的神剑‘刺离’。”
方拾遗眼皮一突。
除了他和孟鸣朝，世上还知道神剑刺离早就被带出来的，应当只有温修越和陆汀迟，或许还有白城主。
——星湖，祖祠，神剑。
与他知晓的几乎一致。
“离开古战场后，你父亲心事重重，说要去见老朋友。陪他进古战场，我也受了些伤，便先回了北天宫闭关，待出关时，就听闻你父亲陨落的消息。”
“你父亲修为高强，又古道侠肠，虽有些乖离，但与人交好，和人结仇不多。我心存疑虑，追查下去才知道，他与你母亲是被几十名修为高深的修士袭杀，与他交手的都是熟悉他的功法路数的，下手太狠，甚至没有留下全尸……他离开古战场后，去了白玉京和山海门。”
听到熟悉的地方，方拾遗眼睫一颤。
“知晓情况的人逐个被人杀害，上一个死的，还是鹤鸣庄一位修为与我不相上下的长老。天下能轻易诛杀他们的人不多，能杀他们，自然也能杀我。我自认懦弱，惜命不敢出声，行事低调，也得多谢你爹当年未曾向某些人透露是我与他一同进入古战场的。”
杜长老顿了顿，“言尽于此，信不信看你。山海门近年来愈发势大压人，我愧对你爹，告诉你这些，算是了却个遗憾。往后不必再见。”
说完，他转身便毫不犹豫地离开。
方拾遗面色微沉，也没叫住他多问几句。
从在古战场出口那一遇，到今日，这位杜大长老句句针对山海门，甚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想找的仇人，不是那些漏网之鱼，而是自己的几位师门长辈。
方拾遗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半晌，木着脸，给予了杜长老方才那番话回答：
“鬼才信你。”
结束这场不清不楚、还让人心里不痛快的夜谈，方拾遗顺着原路返回。之前离开时将鸣鸣塞给了孟鸣朝，他循着心神联系，往山海门弟子休憩的地儿走，路上遇到一队夜巡的弟子，见到是他，兴冲冲地打招呼：“大师兄！你当真回来啦！”
方拾遗顺道嘱咐：“都小心点。”
队伍中有个青年，不住地瞅着他，憋了会儿，小声道：“大师兄，你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方拾遗觉着他有些眼熟，却不太想得起来，含笑冲他点点头，错身而过。
走到孟鸣朝休憩的那间小院子，方拾遗推开门，满院的灯都熄了，院中的桌边却等着两人，桌上放着两坛酒。
祁楚见他来了，倾倒一杯：“我们师兄弟几人许久没有聚首了，师兄来得走得急，来得也急，这一杯算此先的饯别酒，也算接风洗尘。”
萧明河板着脸：“废话那么多。”瞅了眼那杯子，又嘀咕，“你给他倒那么多作甚，一杯就倒了。”
方拾遗双手揣在袖里，嗅着风中传来的酒香，连日来心里的烦闷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上前坐下，接过那杯酒，刚想喝，周遭屋里的灯忽然亮了。窗户屋门被推开，一群弟子笑嘻嘻地钻出脑袋：“嗨，老早就看到二师兄和三师兄在这儿等着，原来是等大师兄。”
“不厚道啊，偷偷喝酒不叫我们！”
“是白玉楼的‘一江春水’？我以前跟着爹娘去白玉京时隔着老远嗅到过这味儿。”
“哇我也想喝！”
哗啦一下，装睡的全涌了出来，围在三人边上，眼巴巴地瞅着他们。
祁楚故意将脸一板：“不行，明日你们还得继续巡防备战。”
一个小孩儿小小声：“可是大师兄二师兄和三师兄都在喝啊……”
方拾遗哈哈大笑，将百宝囊中的存货全部掏出来摆桌上：“不许贪杯，谁要是误了事，回去抄一百遍《山海经史》。”
“哎呀都不上易先生的课了，大师兄还吓我们。”
“我宁愿对上魔族也不想抄书写论文……”
“我也是我也是！”
身边嘻嘻哈哈闹成一片，方拾遗端坐在内，喝了口酒，咂咂舌，瞥向某间屋子，扬声喊：“小师弟，出来。”
几息之后，孟鸣朝推开屋门，走出屋门，没什么表情地看向这边，却没走过来。
月色之下，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一身清寒的雪白，长发披散下来，素白的脸庞上却不柔和，清清冷冷的，与此处格格不入。
众人静了静。
半晌，忽然有个小弟子笑眯眯地开了口：“小师兄，过来啊，大伙儿许久不见了。”
“是啊是啊……”“上次见面还是在易先生的课上，那时大家还对北境前线懵懵懂懂，一转眼自己都上阵杀敌来了。”“小师兄也过来喝两杯呗。”
孟鸣朝抱着手倚在门上，静静地看了会儿众人，目光在方拾遗脸上流连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方拾遗托着腮，看其他弟子笑呵呵地招呼着他，放心下来。孟鸣朝还是不排斥与其他人接触的，先前不过因为常在他身边，只看得见他了。
萧明河扫了眼那边，不阴不阳地哼了声：“出去一趟，你倒是懂得撒手了。”
“对了，我也想问，师兄你和小师弟吵架了？怎么气氛这样怪怪的？”
方拾遗道：“你看我像是有脾气的吗？”
“……”萧明河喝了口酒，轻轻吐出口气，“虽然不想多问，不过有的事不得不问。方拾遗，小师弟是怎么回事？他的灵力不是很低微吗，整天病歪歪的。你给他吃什么药了？怎么一回来就变得那么厉害？”
“倘若我没有算错，当时围在二师兄身边的魔族有二十一个，师兄去杀了那魔女，剩下二十个，小师弟只用了……两招。”
三人布下隔音结界，说话时祁楚复杂地望了眼孟鸣朝：“魔族生于北地，与妖族相似，天生体魄强健，出生就有魔气灌体，与妖族唯一的不同就是普通魔族长到一定年龄，此生便不会再有寸毫进步。但即使如此，寻常修士想对付魔族也很难，就我和二师兄，要斩杀魔族，也得小费一番功夫。”
“你不会让他走什么歪路子了吧？”萧明河比较心直口快，不像祁楚那样迂回，听烦了祁楚的委婉，直言问。
“想哪儿去了？”方拾遗无奈，“我哪儿舍得。”
“那小师弟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到半年，居然有这般境界？”
“小鸣朝的身份不一般，”方拾遗顿了顿，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出，“药谷的洛知微替他把过脉，他不是生病，而是怀有暗伤。”
“你不会是想说你帮他消除暗伤后顺便破解了什么封印所以小师弟现在这么厉害了？”萧明河瞪大了眼，“方拾遗，你逗三岁小孩儿呢？”
方拾遗大喜：“不愧是二师兄！一猜就中！”
萧明河：“……”
“不然呢？”方拾遗悠悠地抿了口酒，“你还有其他的想法？说出来我借鉴借鉴。”
祁楚已经听懂了方拾遗的意思，笑了笑，拍拍萧明河的肩：“好了，二师兄，别问了，就是如此。”
萧明河拍开他的手，盯了方拾遗一阵，勉强接受了这个敷衍的说法：“行，那你和他怎么回事，走之前还亲亲热热的，回来这么疏淡？”
“……”方拾遗心道，又不是我的原因。
当日在苦海之下，说开之后，拿到苦海精，海底乱成一片，孟鸣朝也无法带方拾遗上去，两人被成片诈尸的尸骨追杀个不停，起初手忙脚乱，方拾遗还没注意到孟鸣朝的态度，待习惯之后，他就能一边逃跑一边观察孟鸣朝的表情。
这小孩儿太倔，又不愿放下那些心思，被发觉和黑袍人是一体的之后，就不再靠近他了。
好像生怕他看见他就会想起黑袍人，又想起在山洞里的事，继而对他也心生厌恶一般。
“小孩子长大了呗，”方拾遗心里郁闷，随手撤了结界，“这个年纪的小孩儿不都这样，不听大人的话，叛逆乖张……唔，和二师弟当年就很像。”
“刚回来你就想打架？”萧明河黑了脸，冷冷问。
旁边的人听到了，立刻起哄：“打啊打啊。”
“好久没见大师兄和二师兄切磋了。”
方拾遗挑挑眉，笑眯眯地问：“真想看我们打？”
“想啊想啊。”
一片呼声里，方拾遗和萧明河起身，各自拔剑。
其他人握拳瞪眼，呼吸放轻。
岂料起手式还没出来，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五长老萧凛的声音传来：“这么晚了还没睡！胡闹什么！”
方拾遗嘶了声，二话不说，一把拎起孟鸣朝就跑。
不等院门被踢开，众人哗啦一下作鸟兽散，瞬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留下拔出剑懵然的萧明河，和一脚蹬开院门阴沉着脸的萧凛。
萧明河：“……”
这群王八蛋。

第69章
大妖血一时半会儿没消息，方拾遗出去打听了几日，抱着侥幸心思循着些传说去了些地方，也没找到蛛丝马迹，反倒是一听闻消息就红了眼眶的瓮澄沉静，告知了方拾遗一处地方。
凡有人的地方就有交易，尤其是北境这种地方。
大批修士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皆到北境应援，放下以往的恩怨，共同抵御魔族。在这种苦寒之地，需要什么总不能千里迢迢去趟白玉京，于是便有个暗市。
有需求的修士出灵石抑或珍宝，以物换物，或探求秘闻，交流信息。
每隔半月，暗市便会开一次。过去的修士不必露出真容，免得发生什么乱子。
这其中有不少在北境土生土长的修士，必然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
距离下一次暗市开启，还有七日。
既是为大妖血，也是情势所逼，方拾遗暂时留在了北境。
几个月间，人族已经连退几城，中洲内部还有妖族作乱，人族被两面夹击，此前混战后还没休养生息好，颇有些后继无力。
也不知道这些妖魔鬼怪哪来那么多精力作乱。
修士倒还好，打不过还能跑，凡人就不一样了，拖家带口，背井离乡，路上若是生场病就没了。
药谷入世的弟子自发要护送北境的住民往中洲内部走，可中洲内也不平安，邪修的走尸横行，妖族肆虐，百家与宗门又要头疼前线，又要头疼后方，比几年前还手忙脚乱。
因为双方已经摸透了路子，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方拾遗只知道些大概情况，从瓮澄那儿出来后，回来就钻进祁楚的屋，扬声叫：“三师弟！”
祁楚正在修手里的罗盘，被他一吓差点把罗盘给掰了：“大师兄！您这功力愈发深厚了，我外面布了个小阵法，没什么防护能力，但能提醒我有人进来，竟给你绕开了。”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方拾遗吃透了方家宝库里的几本阵法书，脸不红气不喘地吹嘘了把自己，“二师弟不是个会好好说话的，来问你些问题。”
“我看师兄这几日似乎有事务在身，时常离城，还以为你不会留下来，”祁楚放下罗盘，给方拾遗倒了杯冷茶，先大致说了说情况，和方拾遗了解的差不多。
师兄弟俩对坐在窗前，祁楚直摇着头：“让我们头疼的不仅是魔族，还有些北境的百姓。”
“怎么了？”
“他们不肯离开。”
离这片城池最近的有个挺大的小镇，上下统共三百余人，都不乐意离开。
城内修士派人过去劝导，起初派去的几个都不太瞧得上凡人，言辞不客气，把人说恼了。
等派了会说人话的祁楚过去时已经晚了，乡中最有威望的长老颤巍巍地站出来，宁死不撤：“前头是魔族，后头是走尸妖孽，横竖都是死，我等可不想死了还被人操纵尸身。”
祁楚倒是脾气好耐心好：“我等修行之人，自会护佑你们，老丈，你们放心，我们会派人护送你们……”
“你们都自顾不暇了，还护佑我们？”
乡老皱巴巴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倘若你们又丢了城，那就是我们的命了。倘若你们有信心不会再败退，那我们又何须搬走？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儿，哪能说搬就搬的！”
“就是这样。”祁楚模范了那老头儿的语气，两手一摊，“我们也不可能拿着刀剑逼着人家走，去了好几趟，那位老丈就是不走，他在那儿还颇为德高望重，乡里人都听他的。”
修士言即有灵，关乎重要之事，是不能随意开口的，自然不可能咒自己守不住城。
可后方有软肋，魔族若是潜去，拿着镇上的人命做要挟，到时候情况就更糟了。
那些凡人在前几年的混乱里，已经对死亡麻木了，觉着去哪儿都一样，还不如待在故土，就算是死了，也是落叶归根。
方拾遗心里一叹：“我同小鸣朝一路过来时，听见有凡人传唱歌谣，大意是中洲的太阳即将陨落，世间将被妖邪占领，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本以为是以讹传讹，太过了些。”
祁楚苦笑：“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些。”
“还有比这更糟的？”方拾遗喝了口苦涩的冷茶，苦中作乐，“说来我听听，没前头这个糟糕你自罚三杯，啧，泡得可真难喝。”
“那时二师兄泡的，”祁楚给自己洗了罪名，顿了顿，“有内奸。”
方拾遗：“……”
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打个与人族生死攸关的仗，还得小心后方的凡人和来自同伴的刀子，难怪整个北境的修士都衰气连天，半死不活的。
“先头我们连败，不得不退了几城，到此城时，才勉强站稳了脚跟。前头人都忙，便派了些比较闲散的修士去画传送阵。”
传送阵不是什么特别玄奥困难的阵法，每个门派世家都安置着许多，图的就是方便。只要不是想搞个传送符，画个阵的话，修习过阵法的修士都能动手，唯一的缺点是画阵的材料稀有。
大头们都在头大，散修和小家族门派便去办此事，谁料里面掺了内奸，大阵完成那晚，差点传送来一批魔族，把人族修士给一窝端了。
也是巧，那天恰逢北天宫大长老带人巡夜，他对阵法颇有心得，路过大阵附近，发现不对，立刻将阵法拆了，对外就说是魔族破坏的。
“鱼龙混杂的，四师叔说，没有师父在，许多人已经乱了阵脚。”
祁楚面不改色地喝下萧明河泡得其苦无比的茶，“现下得重新布置传送阵，师叔提议布在那些乡民附近，若是出了什么事，也好第一时间将他们送走。此事由我们牵头，师叔吩咐我带懂阵法的弟子前去布阵。师兄你这几日总是出去，不清楚这事。”
方拾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默默坚定了赶快寻到大妖血的心思。
在祁楚这儿又坐了会儿，他才回了屋。管事弟子将他和孟鸣朝分到一处，好意是好意，就是……孟鸣朝最近愈发哑巴了。
虽说依旧说什么就做什么，百依百顺，却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两人间的气氛古怪得瓮澄都问了两句。
方拾遗推开屋门，越想越无奈，心道：“山洞里那事我都没吓出阴影来，你倒先纠结上了。”
被调戏的又不是他，孟鸣朝躲个什么劲儿呢。
口口声声说着“师兄在哪边，我就在哪边”，一转头就翻脸不认人，小崽子忒讨厌。
进了屋，孟鸣朝果然坐在地下的蒲团上在打坐。方拾遗摸着下巴盯了他一阵，愈发觉得小师弟仙姿玉容，不该看上他这根狗尾巴花才对。
感受到方拾遗放肆的目光，孟鸣朝无奈睁眼：“师兄在看什么？”
“看你好看呗。”方拾遗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纸，每章符纸上都画这个惟妙惟肖的美人儿。略吹一口灵气，符纸落地成人，化为眼波流转的姑娘，笑吟吟地方拾遗身边坐了一圈儿。
孟鸣朝：“……师兄在做什么？”
这是特地弄堆符人来气他？
上回山洞里的事让他发现自己可能会失控，不敢再随意靠近方拾遗——无论是什么，皆有善念恶念，即使剔除了恶念，日久天长，总会再生出来。
方拾遗指指自己，循循善诱：“你看我好不好看？”
孟鸣朝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看她们……”方拾遗侧过头，一手捏着个美人的脸转向他，“好不好看？”
这几年方拾遗画符人的技艺是愈发精湛了，笔下的符人不止有了形貌，还学会了扭捏作态，露出几分灵性。被方拾遗这么一掰扯，美人娇嗔似的瞪他一眼，含羞带怒。
孟鸣朝心口发闷，冷冷别开眼：“不好看。”
“哎，怎么能这样说师兄的神通。”方拾遗不满抗议，被旁边的美人儿又瞪了眼，赶紧收回手，“得罪得罪。”
收了满屋的符人，方拾遗捻着薄薄的符纸，垂眸沉思片刻，抬头发现那边真正的小美人气得耳垂发红，愣了一下，没忍住噗地笑出来：“歇下吧，明儿就得领队去巡逻了。”
瓮澄分了队弟子到方拾遗手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有管孟鸣朝的去处。方拾遗便将他带在身边，先了解了下城内的布防情况。
魔族擅打突袭战，一天总要突袭个几回，即使不成，也能让城中修士疲倦不堪，骚扰得人不得安宁。头两天方拾遗还没熟路，就撞上魔族，打了四五回。
有孟鸣朝坐镇，遇到的魔族都不足为惧，方拾遗控制着度，让每个小弟子都与魔族交上手，发现几个好苗子，其中面熟的那个叫祁清，与祁楚出自同一世家，不过一个在末流分支，一个是嫡系。
七日转瞬即逝，方拾遗和瓮澄碰面前，顺道把祁清塞进祁楚领着的队伍，让孟鸣朝好好在城内好好待着，同瓮澄离开了这座城。
“暗市离此处也不远，其实就是几个障眼法和阵法叠加出来的一块地方。”
瓮澄递给方拾遗一枚丹药，“闲暇时随手练的，吃下后容易会产生变化，虽说都戴着面具，耐不住有的人好奇心强，神识更强。”
方拾遗纳闷：“谁那么闲得无聊？”
瓮澄美目一横：“譬如站在你面前的师叔我。”
“……”方拾遗真诚地道，“真是强者的风范。”
如瓮澄所言，暗市离得不远。抵达之前，方拾遗吞下那粒丹药，等待片刻，摸出镜子看了看，镜子里已经是张完全陌生的普通面容。
他忍不住摸了摸下颔：“当美男子当了几十年，忽然变成这样还蛮不习惯……”
“少来吧你。”瓮澄一巴掌扇他头顶，丢给他一个面具。
所谓暗市的入口，就在三棵寒树、几块巨岩之间，两人一前一后，并肩穿入，方才还荒凉沉寂的四下就有了声音。
方拾遗特地来晚了些，此时暗市里已经有了条长龙。掩饰着自己面容的修士们挑选着自己需要的，甚少讨价还价，说话都是窃窃私语。
两人进来没引起什么关注，方拾遗举目一看，这儿的摊位上卖的东西居然比白玉京还精彩，什么千奇百怪的玩意儿都有，甚至有个摊位上摆着具血淋淋的妖族尸骨。
瓮澄并不多看，左右一瞅，就找到熟人，领着方拾遗走过去。她寻上的也是位女修，应当也用了秘法变幻脸容，极为普通，唯一双眼极为优美，总是含着笑，扫了眼方拾遗，并不好奇。
两人密语交谈了几句，瓮澄又摸出个小瓶子扔给她：“独门秘制，百花丸，驻颜生香，早晚服一粒，服用七七四十九日后，身周自然萦绕百花香气。”
那个女修双眼一亮，激动地接过，嘴唇动了动，似乎又说了点什么。
瓮澄满意一笑。
方拾遗：“……”
学到了。
※※※
说来你们大概不信，我八点打开文档坐到凌晨两点半才写完
删删减减改了很多回，太卡了不好意思

第70章
“方才那个，是暗市的组织人之一。”
告别那位女修后，瓮澄边走边说，“知道很多消息，平日负责维序。”
方拾遗脑中回忆的了一下，微微一笑：“看那位前辈的虎口到掌心，有层厚厚的茧子，当今虽然几乎举世修剑，但五花八门的法宝太多，何况是一个女修，熟悉北境、组织暗市，若是没猜错，应当是奕剑阁的哪位长老。”
“不错。”瓮澄点点头，“她告诉我，可以去找一个散修，那名散修近几百年一直在北境活动，极为神秘，一直居于北境，曾渡海到北方大陆，对这片比她还熟悉。原本很难见着他的踪影，最近几次暗市开市他都来了，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不消片刻，前方出现个草草搭建的台子，下方拥着群人，方拾遗观察了会儿，才恍悟——这是个简陋的拍卖会。
瓮澄左看右看，依着那个女剑修的指引，找到了她所说的那人。
的确很容易认出来，这暗市上的修士个个蒙面低调，为的是保密，也免得撞到仇家起冲突，唯独那人，穿着身藏青色的袍子，满头白发招摇又惹眼，抱着臂在人群后面不耐烦地等着。
瓮澄正要直接上去喊人问消息，方拾遗按住她，冲她眨了眨左眼：“我去吧。”
瓮澄犹豫了下，选择信任自己这位看着不太靠谱的师侄：“行。”
方拾遗走进人群里，不动声色地凑过去，慢慢蹭到他身边，安静地拢着袖子，听上面拍卖。
拍卖的东西有法宝也有灵药，唯有一次出了个阵法书。
白发修士眼睛稍亮，等听到那本阵法书是当世阵法大师所著，又撇了撇嘴，有点意兴阑珊，嘴唇动了动，低声嘀咕：“当世阵法大师算个屁，这破地方，连本古籍都没有……”
方拾遗和瓮澄来得不早，这个拍卖会接近尾声，见没有自己想要的，白发修士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这位道友，”方拾遗开了口，“听你方才自语，是寻一本古阵法书？”
“你是谁？”白发修士眯眼看了看他，那张脸虽俊美，却有些邪佞的味道，瞧着不太正道。
方拾遗耸了耸肩：“来此处的人，都不太想暴露身份，我是谁，阁下就不必知道了。不过我手中正巧有一本古阵法书，阁下若是感兴趣，可以赠予你。”
听到后半句，白发修士动作一顿，眼神愈发疑惑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怎么，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方拾遗嘴唇动了动，聚声成线：“在下听说，阁下知晓百年前被围剿的那尊大妖陨落之地。”
“原来是为了这个。”
白发修士嘴角的笑容带了点说不清的嘲讽，“不错，我知道。”
方拾遗一喜，努力压抑住喜色，装作漫不经心：“那道友觉得一本古阵法书，能抵上这个大妖陨落地的详细消息吗？”
现今能找到的几千年前的古籍，不是在各大门派世家的藏书阁内，就是零散流落于中洲各处，一本古阵法书的价值不言而喻，山海门浮云峰的护山大阵就是个例子。
“自然。”白发修士苦寻良久，心里骚动，“但是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古阵法书。”
“那边说。”
白发修士稍一犹豫，爽快点头，跟着方拾遗走到个无人的角落，设下屏障。
方家留下的宝库里别说一本古阵法书，几百本都有了，方拾遗这辈子都不可能尽数参悟，神识沉入百宝囊，挑来挑去，纠结拿哪本好。
白发修士见他微蹙着眉，狐疑：“你不是唬我的吧，先说好，我此前已经搜寻得几本古籍，知晓真伪，别想拿本假书骗我。小辈，你承受不起。”
方拾遗笑而不语，挑出本比较浅显易懂的，递给白发修士。
几千年前的纸张与见今不同，识货的人摸一摸纸质，就能辨别真假，白发修士的呼吸都重了些，小心翼翼地翻开，眼中尽是痴迷与惊叹，快速翻到底——只有半本，剩下半本，被方拾遗撕走了。
“这是定金，待找到大妖陨落之地，剩下那一半就交给阁下。”方拾遗道，“我已经拿出了我的诚意，希望阁下不要让我失望。”
白发修士满脸心疼，摸了摸那被撕开的痕迹，狠狠瞪了眼方拾遗，斥道：“毛手毛脚的臭小子！这么贵重的古籍说撕就撕！这本古籍保存得如此完好，就被你这么个不识货的毁了，唉，心疼死我了……”
方拾遗：“……”
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了。
白发修士痛惜完了，收好这半本书，神色一正：“大妖尸身不朽，这百年来，无数人都想寻到大妖陨落之地，拿到大妖的血脉骨骸。不过大妖骨骸既不在某片深山老林中，也没有沉入北海，更没有像那些民间歌谣写的，化作了北境的某座山，大妖还没那么‘化作春泥’的奉献心，他恨人族恨得要死呢。”
说话时他眼底闪过丝不清不楚的笑意，慢慢道：“他临死之前，藏好了他的孩子，坠地之前破开了虚空，将自己的尸首藏进了另一片虚空里，只有日落之时，北境的夕阳照射过那片地方，才能觑见点不同寻常。离这边也不远，往西行两百余里就到。”
原来如此。
难怪这么久了，无数修士几乎掘地三尺，翻遍了每一寸土地，都没找到大妖的遗骸。
在生命的末尾，拼死封印了自己的孩子，逃出重围，还有力气撕裂空间——大妖的力量让方拾遗有些胆寒。
世上可能还有两尊大妖，若是人族与妖族这场厮杀把那两位给惊出来了，如今修仙界凋敝，谁来阻挡？
一个大妖之子都让人措手不及了，更别说更强大的妖王。
“我可以带你去，不过你进去前，最好留封遗书。”
“嗯？”方拾遗疑惑抬眼。
“因为你不是第一个寻到消息来向我打听的，也不是第一个想进去的。”白发修士嘴角嘲讽的笑意更明显了点，“那么多人都眼红大妖的遗骸，可惜进去了就没再出来过。啧啧啧，这好东西啊，也要有命拿，你说是不是？”
方拾遗心想难怪你没进去，也不恼他明晃晃的“你是去送死”的眼神，随意一点头：“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瓮澄一直注意着这边，见他们俩出来，连忙过来：“问到了？”
“嗯。”
白发修士瞥了他们一眼，也不意外方拾遗还有同伴。
瓮澄舒了口气，紧绷的精神松了点，和善地朝白发修士颔首作礼。三人一同离开暗市。出口还是那三棵寒树、几块巨石之间，与进来时没有分别。
唯一的不同，就是寒树枝站了个白衣翩翩的人，树梢旁趴着个白绒绒的大毛丸子，听到声响，他回过头，露出熟悉的俊丽面容。
方拾遗和瓮澄的脚步同时一滞。
“……你怎么在这儿？”方拾遗憋了会儿火气，黑着脸问。
孟鸣朝抱着剑，轻飘飘地道：“因为预感到师兄又会抛下我了。”
方拾遗：“……”
白发修士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乐得看热闹。
“就算师兄不乐意，我也要跟着你，”孟鸣朝垂眼看着他，执拗地道，“你甩不脱我的。”
白发修士摇摇头：“哟，年轻人啊……”
瓮澄咳咳两声。
看出瓮澄的眼神别有深意，方拾遗脸都要烧起来了——给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师叔看到自己从小养大的师弟向自己传情似的画面，成何体统！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正准备向你传讯让你过来，没想着丢下你。这位道友，劳烦带路吧。”
听到方拾遗说没有丢下自己的意思，孟鸣朝的脸色才好看了点，抱起蛋蛋，跟着方拾遗一道向西飞去。
天阴沉沉的，似乎随时会有一场暴雨。
方拾遗看了眼远处凝成一点的城池，这时候，萧明河应当在巡守，祁楚在带着人布置传送大阵。
那么多人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焦灼得仿佛没有出路。
等炼出解药，前线就能一松。
方拾遗坚信温修越能拨乱反正，结束这一切苦难。
抵达白发修士所说之地时，恰好一道闪电劈过，轰隆隆雷声里，暴雨倾盆而下。白发修士带着三人在海滩附近走了一圈，模糊辨认出地方：“就是这儿。需要一把仙剑劈开空间，你们功力够吗？”
方拾遗点头，迟疑了一下：“不如师叔就留在外面照应吧，我与小师弟进去便好。”仗着瓮澄没听到他和白发修士的对话，他面不改色地道，“里面也不危险，取到东西我们就出来。”
瓮澄：“哄鬼呢你？”
白发修士看出方拾遗的意思，慢悠悠地配合他：“这位道友最好留在外面，否则进去的人很可能会找不到出路。”
瓮澄皱了皱眉，想让方拾遗留在外面，但深知方拾遗脾气，那是不可能的。
让孟鸣朝留在外面，她又不太放心。
纠结了几番，方拾遗好笑地拍拍她的肩：“您就放心吧，事关重大，师侄绝对不会负您所望，嗯？”
说着，他将剩下半本书递给白发修士，又把蛋蛋和袖里藏着的小鸟一起扔给瓮澄，被鸣鸣瞪了好几眼。
和方拾遗那双含笑的眸子对上，瓮澄滞了片刻，没好气：“我是担心你的安危！若是有什么变故，不要逞强，赶紧出来。”
方拾遗点头，拔.出望舒，冲着白发修士所说的地方一剑劈去。
“哗啦”清脆一声响，方拾遗听到有什么破碎的声音。被剑劈开的那一片无风无雨，仿佛被吸进了另一个天地。
他轻轻吐出口气，和孟鸣朝对视一眼，稍一迟疑，拉住他的手。
冰冰凉凉的，多少年了，还没捂热。
孟鸣朝僵了下，用更大的劲道握回去，抬脚和方拾遗一起走了进去。

第71章
跨入的瞬息，脚下突兀一沉，还好方拾遗经验丰富，早有预料，拽着孟鸣朝提气稳住，紧张地环视四下，没有松手。
孟鸣朝看了他一眼，眼里带了点难以言说的笑意。
身后被劈开的入口消失，低头一望，下方竟是……一间寻常的山间小草屋。
不是什么尸山血海，更不是什么阴煞之地，只有草屋三间，果园一处，环着竹篱，院门掩着，从这儿正好可以看到院中有几只喂养的鸡，正咯咯咯耀武扬威地叫着。
山间岚雾未散，晨风吹醒万物，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方拾遗和孟鸣朝愣了愣，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料想过进来会面对无数杀机，单单没想到，竟会是这么一幅山野人家的情形，周遭没有半点杀气，反而宁和平静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生怕打破这种静谧的美好。
这不是幻境。
幻由心生，以迷惑引诱为主，与进入幻境者的内心息息相关。
可方拾遗和孟鸣朝都对这幅景象一头雾水，毫无印象。
正琢磨着，下方忽然传来阵砰砰乱响的声音，炊烟里缠绕了几分焦糊味。“哗啦”一声，大概是泼水灭了火。
女子含笑的嗓音响起：“呀，你看你，满脸灰……”
还有人声？
方拾遗回神，注意到自己还和孟鸣朝牵着手，尴尬地缩回指尖：“下去看看吧。”
孟鸣朝长长的眼睫垂下，不自觉地勾了勾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身边人的体温。他略感可惜，但没多说，掐了个匿息诀，随同方拾遗落下。
两人刚落地，屋里就走出来两道身影——确切说，是高个儿那个半扶半抱着矮个儿那个，屋内浓浓的黑烟已经消失。
被扶着的女子无奈道：“都说我来吧，你看，这个月咱家烧了第几次了？”
随着她说话时偏头的动作，方拾遗看清她的相貌。
那是个生得很美的女子，柳眉弯弯，肤色胜雪，五官秀丽柔润，红唇带笑，整个人的气质极为柔善，像是一捧轻飘飘的柳絮、一缕缭绕在指尖的轻风，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好感。
虽然在说着责备的话，她的脸色依旧很温柔，手搭在腰间，小腹微微隆起。
旁边的男子身量颇高，穿着寻常，却掩饰不住满身贵气，五官极为俊美，眼角眉梢不经意间的角度颇为邪肆，却在看到面前的女子时，暗藏的满身戾气尽数被压下。
他混不在乎地擦了擦脸上黑乎乎的烟灰，轻声笑了笑：“哪能让你劳累。”
两人完全没有发现方拾遗和孟鸣朝，自顾自说着话坐到院里。男人小心翼翼地将女子扶着坐下，女子斜了他一眼：“我不劳累的话，吃你煮的东西更累。”
男人脸色一僵，悻悻道：“我哪知道……下个厨房居然比修炼还难。”
又说了几句，女子摸出帕子，仔细擦去他脸上沾着的黑灰，轻叹：“都怪我天资不好，不能辟谷，累你成天烦忧……”
“再说这种话我要生气的，”男人嘴上说着，眼睛却带笑，乖乖站着让她擦净了脸，弯腰凑到她隆起的肚子边，将耳朵贴上去，故作严肃，“雪娘，他踢你了，你看，咱们的儿子也不同意你说这种话。”
“见天说儿子儿子的，倘若是个女儿，你还不喜欢了？”
“我能看见嘛，”男人委屈死了，“就是个臭小子！我倒想要个乖乖女儿，最好同你一般。”
女子含笑点了点他的额头。
方拾遗摸着下巴在两人身边转悠，看他们旁若无人地聊着天，看了半天，总算看懂了：“……这是那尊妖王的记忆？”
魂飞魄散、身死百年后，长存于识海最深处的记忆竟还深深烙印在他的躯体里，影响到进入这里的人。
不知该为大妖的力量感慨，还是为这份深情感怀。
孟鸣朝的脸色不知为何有些奇怪，盯着男人的脸死死看着，没有应声。
方拾遗挑挑眉，颇有闲情逸致地摸出那把破扇子，挑起孟鸣朝的下巴：“小朋友，虽然人家长得好看，你也没必要这么紧盯着吧，世间少有的美男子之一你师兄就在你边上站着呢。”
“……”孟鸣朝啼笑皆非，“师兄，别瞎撩。”
方拾遗：“你小时候我经常这么逗你。”
“现在我长大了。”
方拾遗撇撇嘴：“不还是个小屁孩。”
说话间，男人又钻进了厨房。
方拾遗低垂下眼，看那位名为雪娘的女子哼着小调，捧着腮望着里面忙里忙外的人，眼神沉黯，片刻后，低低道：“世间传言，与大妖结合的女子妖媚艳丽、不知廉耻，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人族妖族痛恨彼此，当真会诚心在一起？况且大妖是妖族至尊，怎会喜欢一个灵力低微的女子，所以这段情被万人所憎。”
顿了顿，方拾遗轻声说：“可他既然留下这段记忆，必然是珍之重之。”
倘若不是生平印象最深，又怎会连这等琐碎杂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段记忆与山中经年景致一般，安宁悠然，既无杀意，也无波澜。
因此也找不到跳出去的突破口。
方拾遗和孟鸣朝不得不静坐下来，旁观传闻里杀人如麻的恶蛟留下的最深刻的记忆。
而这些记忆里，几乎都和这位雪娘有关。
妖王名为玄蛟，隐藏着身份，假装是个寻常修士，与雪娘结为道侣后，便在此山中隐居修行。
雪娘的确天资不足，灵力不高，随着身子愈重，精力渐渐不济，越来越嗜睡。
妖王越来越坐立不安，他心里的焦虑随着记忆的铺展，传递到方拾遗和孟鸣朝心里，两人几乎能听到他的心声——人类孱弱的身体，到底能不能承受住妖族霸道的血脉？
这个孩子是上天的恩赐，还是一道劫难？
初为人父的兴奋渐渐褪去，伴随而来的是各种不安。担心雪娘生产困难，玄蛟已经不满家中那些寻常补药，经常出去寻觅灵物……即使孩子保不住，他也要雪娘好好的。
妖族对天材地宝的感应比人族敏锐得多，玄蛟做事也从不收敛，大摇大摆地到处挖灵药、杀灵兽，不久就被一队四处探宝的修士注意到，还恰巧被看到他由人化蛟、飞向云间的一幕。
——这种可化形的妖族已经几百年再未见到，一点血肉甲壳都是宝贝。
况且他还收集了那么多灵物。
那队探宝修士起了贪念，可惜玄蛟来无影去无踪，凭借他们根本不可能捕捉得到。
玄蛟也不屑于跟几个区区低微人族计较。
然而不知是不是天意作祟，没多久，那堆探宝修士循着罗盘，来到玄蛟和雪娘隐居的山上，见着这有人家，便来问路。
若不是怕雪娘寂寞，玄蛟其实可以施术让人永远找不到这里。
打开门的瞬间，那几个修士见到玄蛟和院内的雪娘。
玄蛟在所有大妖中年龄最小，千年前在与人族的恶战中虽手段毒辣，却没有人族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眼神都懒得给那几人一个，专心在院中给雪娘喜欢的花浇水，压根没注意到那几人瞬间古怪的神情。
离雪娘临盆越来越近，玄蛟出门愈发频繁，最后一次出远门时，他布好防护结界，叮嘱雪娘不要离开院子，像往常一样离开。
他听说北海有种神草，想去摘回来。
玄蛟只离开了两天。
回来时……雪娘已经没了。
雪娘是被那几个修士骗出去的。
她本就心软，对人毫不设防，那几个修士在山中徘徊多日，其中几个瞧着眉目慈和的女修假装受伤，请求雪娘赠点伤药，给点水喝。
他们利用她的同情心，将她骗了出来，然后拿剑架在她的脖子上，逼她撤下院里的结界，将玄蛟采集的天材地宝都交出来。
那些东西在玄蛟看来都很普通，回来就用各种千奇百怪的手法炼了给雪娘吃，一点也没剩下。
雪娘慌忙说没有了，他们不信。
雪娘说自己解不开结界，他们也不信。
瞧着雪娘狼狈地捂着圆滚滚的肚子，那些人大骂着“恶心”，“叛徒”，“一个人族，竟与妖族行这种苟且之事”，又叫喊着“今日便替天行道”，在她的泪眼哀求中，一剑捅穿了她的心窝，震碎神魂。
觉得不够解气，又踢了几脚她的肚子，打着正义的旗帜，试了试确实破不了院外的禁制，不甘地离去。
大抵是玄蛟胡塞的那堆灵草灵花起了效，雪娘始终吊着最后一口气没有咽下。
玄蛟在北海寻到神草，心头莫名笼罩着点不安，没有多做停留，飞快赶回来，便见着了这一幕。
——数九寒冬，石阶上覆满冰霜，那些霜花都是血红的。他的雪娘毫无声息地侧躺在冰冷的大地上，脸色枯槁，满脸死气，清瘦的手指骨突出，死死捂着肚子。
玄蛟的脑子轰地一下就炸了。
世间传言大妖生来受天泽，因此无情无欲无善无恶，因此坚韧强大无所不能。
那一刻玄蛟却觉得，天塌了。
他像个凡人，手脚里森森窜着凉意，慌乱将雪娘抱起，不断地抚摸她的脸庞鬓角，擦拭那些凝固的血迹，往她嘴里塞灵药，拼命给她输灵气，小孩儿似的嚎啕大哭起来：“雪娘，你看看我，你睁睁眼看看我啊！”
却都是徒劳。
做什么，雪娘都无声无息地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永久的睡着了。
他的眼泪大滴大滴掉下，滴落在雪娘的脸上，缓缓滑落，温热的泪水也与凡人无异。
方拾遗不忍地别开眼，心里重得喘不上气。
书上说妖族是没有感情的，同一窝生的妖崽子为了存活，吃掉自己手足甚至父母的都有。
妖族当真没有感情吗？
玄蛟怔怔落了会儿泪，想起什么似的，咬破手指，用术法回溯此地发生的一切。
看着那几个修士正义凛然地呼喊着口号杀死无辜的雪娘时，他忽然发出声尖锐凄厉的哭嚎，眼中滚出了血泪。
是他害了雪娘吗？不是，是那些贪心不足的东西。
但也有他的过错。
那滴血泪唤起了雪娘最后一丝残存的生气，她勉强睁开眼，气若游丝地叫：“玄蛟……”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叫他别哭，却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了。残存的灵力将她的一点魂魄锁在躯壳里，而这具躯体，已经死去多时。
玄蛟颤抖着握住她的手，不顾那手上沾满血污泥污，将它覆到自己脸上，哽咽着：“对不起，对不起……”
“不怪你，”雪娘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只有嘴唇在蠕动，“我，我早知道你非人族，可是我……好喜欢你呀……”
她说着，露出淡淡笑意：“我本来，只是个，小家族里，灵力低微的奴仆……遇到你真好，真的呀，不要哭了，玄蛟……”
大妖的悲恸引起了天地共鸣，阴雨不知何时绵绵而下，雪娘眼中那点神采缓缓散去。她挣扎了两天，就等着和玄蛟说这最后几句话。
到最后，她无限留恋地动了动嘴唇，看嘴型，是在说孩子。
她的修为低，被那样残忍地杀害，死之前又逆天吊了口气，魂魄几乎散得无影无踪。
玄蛟骨子里都在发冷。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可恨的，与天地同寿的，漫长的余生，再也见不到她了。
方拾遗眼睁睁看着这位修为深不可测的妖王呛咳一声，吐出了一口血。
大妖本不是善类，几千年前曾是妖族在战场上的主力，心狠手辣，被封印千余年醒来，那股冷血才堪堪被雪娘捂热，又凝固了回去。
玄蛟抱紧雪娘，想站起来，忽然察觉到她肚里的孩子竟有微微的动静。
他愣了愣，眼里染上癫狂，亲手剖开雪娘的肚子，将孩子抱了出来。
流着一半大妖血脉的孩子顽强地存活了下来，安静地哭不闹，睁大眼看着染满血的父亲与母亲，似乎还未出世时，就知晓了一切。
玄蛟将那个带着无数记忆的小院藏好，将雪娘的尸首保存在一个冰棺内，放入极北之北的冰层底下。
临走前，他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温柔地低喃：“雪娘，等着我。”

第72章
眼前的场景随着玄蛟的记忆不断变幻，方拾遗和孟鸣朝都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玄蛟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
他逐个的将那些修士抓来，当着他们的面，一刀一刀割下他们的至亲的血肉，剜得只剩白骨，再用更残忍的手段杀死他们。
口口相传下来的传言是假。
倘若不是那几个贪心的修士先害死了玄蛟心爱的人，他又怎会那么癫狂。
玄蛟是恶、是错？
方拾遗不知道了。
他曾笃定这世上有纯粹的善与恶，却在此番下山之后，这个念头接连被冲毁，摇摇欲坠。
——雪娘不该死，那些人该死。
可那些人的亲人又不该死。
那些修士不乏名门世家子弟、修界有名之徒，玄蛟的手段残忍，牵连全家，很快被注意到，不少除妖降魔的修士挺身而出，要铲除他这只为祸世间的妖孽，却都有去无回。
事情愈演愈烈，玄蛟也愈发癫狂。
他想复活雪娘。
一个人身死道消，倘若不能进轮回，要聚魂都难，更别说是逆天而行的复活，玄蛟却不知为何，极为执着，笃定世上有复活雪娘的法子。
他发了疯似的到处寻找，不知是在找谁。
人族有许多玄奥的阵法、符箓、丹药、诡术，那些都是妖族不擅长的。玄蛟沉睡千年，不了解见今的修界，于是谁来招惹他，他就屠谁满门，然后在那些宗门藏书阁内寻找关于起死回生术的书。
屠完两大门派后，他找到了。
那片横穿中洲大陆的苍山之内，有一个神秘的种族，自称术士，透彻灵魂与生死秘术，据传他们的长老懂得如何拼凑灵魂、起死回生。
可惜还不等玄蛟找上门去，剩下各大门派世家的人就来了。
他造的杀业太重了，动辄屠城灭门，已经不单单是为雪娘报仇，只为泄愤。
五大门派与各方联手，设下重重埋伏与杀阵。那一战打得格外惨烈，天昏地暗，连远空呼啸而来的风声都像哭嚎。
方拾遗看到了许多熟人，温修越、陆汀迟、林承和，还有一个……被称为“方谢红”的年轻人。
可惜只是一闪而过，玄蛟对他们不甚在意，记忆模模糊糊，勉强拼凑出个熟脸，看不清面容。
方拾遗愣愣地看着“方谢红”出现过的地方，未曾料到，他头一次见到生父，竟是在大妖的记忆里。
大战搅得风云变色，众人用尽神通，终于杀死了本就受了伤的玄蛟。
玄蛟察觉自己将死，低头看看怀里不吵不闹的孩子，竟又生出了无限气力，冲破杀阵，直向北方。
他用尽最后的妖力，护着孩子，将他封进了极北之北。力气耗尽，他则坠到北境，临死前破碎虚空，将自己的尸身藏了进去。
他知道人族在他死后，必然对这具身体垂涎三尺。
无论妖或是人，临死之前，人生种种仿佛都在眼前过一遍。
记忆的场景开始变幻得频繁而破碎，有关于雪娘的，也有几千年前的往事。不算被封印的日子，玄蛟不过也才活了几百年，在妖族中尚且算个青年。
记忆混乱了许久，才逐渐清晰了些——那时几千年前中洲荒芜的另一端，无边的苦海，厮杀的人妖，交织的刀光剑影。
飓风从平地呼啸而过，卷着尘沙向云谷扬去。
少年玄蛟翘着腿，躺在根树枝上，悠哉悠哉地对树下的人说话：“表哥，我怎么听说你昨儿带人去了趟云谷那边，没杀什么人，急匆匆地去看了眼又回来了？”
树下的人静静坐着，穿覆玄衣，背脊挺得剑一般笔直，乌黑的长发泼洒而下，蜿蜒至地上，像流动的墨泉。他闻声抬起眼，淡金色的瞳孔冷淡极了，浑身上下几乎毫无坠饰……除了腰间有把扇子。
那是把铁扇，一看就是才刚学会炼器的人炼制，只能算把低阶法器。
法器炼得不行，炼器师倒很有闲情逸致，扇面儿画得诗情画意，颇为风流精致。
“喂，怎么不理我的？”
玄蛟嘟囔着跳下树，蹭过去坐在他身边，随着他视线望向云谷的方向：“七年前你被仇家追杀，消失了好几年，原是逃到云谷去了。那些修士不是最恨妖族吗？怎么没杀了你？”
身边的人没搭理他。
“你回来也有两年了，仇家清理得七七八八，接下来准备怎么做，联合其他人冲破云谷防线？听说大陆另一边可繁华热闹了，我好想去看看，唔，去之前得把那些讨厌的人族都杀了。”
玄蛟叽哩哇啦说了一堆，都没得到应答，不满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那人有张淡漠漂亮的脸，神明一般，毫无感情。
“你这把宝贝扇子到底哪来的？借我玩玩？”
“滚。”
旁边的人终于发了话，看也没看玄蛟一眼，起身抬步离开。
眼前的场景倏地又一变。
这回却是在战场上，无数修士妖族纠缠厮杀着，天空上的气氛却凝滞下来。
玄蛟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的表哥：“你说什么？你想……与人族和解？”
接下来的越来越碎片。
一会儿是玄蛟怒气冲冲，与他的表哥决裂，炼制了“扬灰”暗算那些人族大能。一会儿又是他被人族领头的修士方满堂重伤，拿到大妖血。
方拾遗和孟鸣朝都僵在这一段段的回忆中。
没有人想说话，也不想向身边的人提问——为什么玄蛟称作表哥的妖王黑龙与孟鸣朝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传闻里的方家老祖方满堂，又和方拾遗毫无二致。
还有那把被黑龙珍视的扇子。
虽然那把新了些，方拾遗手里这把破了些，但看得出来，这是同一把扇子。
这不是老乞丐留下的吗？
方拾遗恍惚想起了杜长老说的话……他的过往皆是虚妄。
他似乎活在一层层阴谋算计里，哭是假的，笑是假的，连那点于风雪里摇曳的难得一点温情，也是假的。
老乞丐一介凡人，怎么刚巧就有千年前方满堂炼制的、又被身边的小黑龙偷走的扇子呢。
玄蛟的记忆又跌到了某一处——
那是一个祭坛前。
不知那时的玄蛟和黑龙决裂了多久，瞧着拔高了不少。他正指着祭坛上毫无声息的人，愤怒地张口大骂：“他妄图逆天改命，修改族人的命运被天雷轰得个魂飞魄散，脑袋这么大毛病也不知道怎么当上人族老大，怎么他有病，你也有病？你以为这是什么禁术？你当真要损耗一半精血给他重铸身体拼凑残魂？你忘记他是怎么一剑捅穿你的心口的了？！人族都是白眼狼！”
黑龙死死盯着祭坛上的人，黑衣衬得脸色白得惊心动魄。面对玄蛟激烈的指责怒斥，他的嘴唇动了动，忽而勾出个浅淡的笑：“我心甘，我情愿。”
“真他娘的有病，”玄蛟烦得要死，“成，我给你护法，成不成看你的。”
“只有成。”
“要是败了呢？”
黑龙淡淡道：“我就随他而去。”
玄蛟滞了滞：“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
黑龙无所谓地笑了笑，走到祭坛边缘，低头盯着那张熟悉的脸，指尖留恋地在他脸上抚了抚：“唤回他的残魂后，我要带他离开。”
“离开？如今四处战火，你还想带他去哪儿？”
“去哪里都好，”黑龙咬破指尖，在手边细腻的皮肤上画上几个符咒，长睫低垂，“我再也不想看到他受伤了。”
画完符咒，他拔出一旁的剑——剑上铭刻着“刺离”二字，折射出一线冷光。
然后他闭上眼，将那把剑转过来对准心口。
方拾遗的瞳孔陡然一缩，心神一震，寒风成了刀一般在心口刮过，他几乎是下意识扑过去，脱口而出：“不要！”
神剑刺离为斩妖除魔而生，这把剑在方满堂手中，大妖之下无妖敢接。
黑龙却就这么直直地戳进了自己的心窝。
血慢慢淌出，落到祭坛上画好的符阵上，一点一点填满沟壑。
玄蛟愕然地瞪着他的背影，不懂他为什么如此舍生忘死。
这一幕大概对玄蛟的冲击力极强，困扰了他几千年，才在雪娘那儿得到了解答。
记忆中的人都是虚影，触碰不到，方拾遗看着那掺着点点淡金的心头血一滴接一滴落下，痛苦得几乎喘不上气，跪在地上，捂着胸口，脑中嗡嗡作响。
察觉到身旁的人想扶起他，他哽着那口气，红着眼看向孟鸣朝，手按向他的胸口，良久，手指蜷缩起来，揪着那一小片衣物，沙哑着嗓音问：“是不是很疼？”
孟鸣朝弯腰看着他，残存的少年气息不知何时褪了个干净。他想起了很多事，深邃的眸光笼罩在方拾遗身上，粲然一笑：“你在，就不疼。”
方拾遗闭了闭眼。
虽然还未想起一切，但他已经猜到了许多。
许多刻意忽略躲避的东西也迎头而来。
孟鸣朝就是玄蛟的表兄，是传闻里的大妖，也是方满堂的那条小黑龙。
几千年前，方满堂在云谷捡到孟鸣朝，几千年后，他翻开沉重的棺盖，又捡到了他。
兜兜转转，他们原来早就相识了千年。
他又是谁？
他是……方满堂。
他是他自己。

第73章
记忆笼罩在一片迷雾里，几十年来从未动摇过的信任与执念化为薄薄一层封泥，摇摇欲坠着。
方拾遗恍惚想起了什么，却看不分明。
玄蛟的记忆给了他一些答案。
千年前的孟鸣朝疯了似的自取心头血，生生给差点魂飞魄散的方拾遗浇出了一条生路。
那具重铸的躯体聚拢了他的残魂。
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的黑龙脱力地倒在祭坛上，眼睫低垂着，抱着身边一动不动的人，头抵在他的颈窝中。
良久良久，他听到“咚”一声，轻微得不能再轻微的心跳。
玄蛟居然松了口气。
他背负着手，看孟鸣朝化为本体——那本该是条矫健漂亮的黑龙，倨傲地俯视人间，却因为累累伤痕显得疲惫又狼狈，身上的黑鳞破碎剥落，掉了满地。
黑龙小心地将那个随时可能散了那口气的人背到身上，清吟一声，背着他越过云谷，去往苍山的更深处。
玄蛟再次见到他们是在几年后。
方满堂回到了一团糟的方家，重新主持大局，收拾人族剩下的残部，与妖族在云谷进行了最后一战。
那一战里，方满堂使出惊天一剑，独力斩杀了一只大妖，又重伤另一只，刺离剑崩碎，杀红了眼的人族倾尽全力，杀死了那尊大妖之后，局势逆转。
余下的三只妖王一只下落不明，玄蛟重伤被擒，黑龙避而不战——失去妖王的妖族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无数妖族哭着跪求孟鸣朝领军出战，但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吭声。
妖族败了，早已没有回旋的余地。
而人族也没有好多少。
云谷方家被偷袭之后，大批妖族穿过山谷来到大陆另一端，肆意掠杀，生灵涂炭，各家各派倾力一战，大多覆灭，余下的也气息奄奄。
两败俱伤，只是妖族伤得更重。
大战结束，方满堂抱着碎剑消失，不久灵魂玉牌破碎，身死道消。
他如愿以偿，生于云谷，死于云谷。
而玄蛟的记忆也终止于被封印镇压的那一刻。
方拾遗茫然地摸了摸眼角冰凉的泪水。
两千多年了。
他好不容易从那种剜心之痛中剥离出来，瞥见孟鸣朝的表情不对，勉强压下一腔沸腾复杂的心绪，强行调笑了一句：“看什么呢，都死了几千年了，现在人在你面前。”
孟鸣朝怔怔地望了许久千年前方满堂消失的地方，倏而转头，深深盯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四周忽然震动起来，随着玄蛟的记忆结束，砰然破碎，露出底下黑色的世界。
没有光，没有风，时间流逝在这里仿佛停滞了，这是一方安静的小空间，不远处静静漂浮着个一条长蛟，仿佛随时会醒来。而长蛟之前，站着两人。
方拾遗警惕地挡到孟鸣朝面前，脸色稍变：“是你！”
站在玄蛟身前的，可不就是那位“白发修士”！
先前尚未细想，此时一看，才觉出此人的面容与玄蛟酷似，而玄蛟又与孟鸣朝的五官有些微相像。
白发修士身旁的人浑身罩在黑袍里，隔着老远就能嗅到股腐朽浓重的尸气。
方拾遗握着剑的手又是一紧：尸王！
他曾经随萧凛与他交过手。
白发修士闭着眼，似乎此前都在与他们一起看那段回忆，此时缓缓睁开，眼眸里复杂地翻涌过悲伤与怨恨，负手而立，淡声问：“我父亲的记忆，好看吗？”
方拾遗想起外面等着的瓮澄，浑身发冷：“我师叔呢？”
“还活着，”玄慕淡淡道，“看在她与我母亲眉目有两分相似的份上，暂且留她一命。”
方拾遗紧绷的肩膀这才稍微松了松，脑子又控制不住地乱起来——他现在只想坐下来，和孟鸣朝好好说说话。
他们两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方拾遗想知道他身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孟鸣朝为什么要剥离恶念，为什么会身受重伤，为什么会变成个小孩儿，记忆残缺，浑浑噩噩地到处流浪。
而他一个已经死过两次的人，怎么还会重现人世。
是谁又拼凑起了他那点可怜的残魂，修补起来后，装进这副身躯，起名叫“拾遗”？
怪道他总是衰运，天道这是不满他这早该魂飞魄散的人三番两次爬回来呢。
孟鸣朝上前两步，又将方拾遗挡到身后，低声道：“师兄，我对付他们，你去出口等我。”
“开什么玩笑。”方拾遗拔出望舒。
千年前的刺离神剑拥有剑灵，可惜在云谷一战中剑身破碎，剑灵重创。
千年后剑身重铸，剑灵可能在这过程里给熔傻了，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懂，此时感应到主人貌似清醒了点，才兴奋地嗡鸣了几声，若不是被握着，恐怕会飞过来蹭他两下。
气氛紧绷着，传说中的大妖之子却没立即出手，他的眸光落到孟鸣朝的剑上：“说来我还要叫你一声表叔，我出生前，母亲给我取名玄慕。”
孟鸣朝淡淡道：“我不关心你叫什么。”
玄慕眼中似有嘲意：“你想起了多少？你恐怕不记得，你手上这把剑，是用我父亲剥落的鳞片锻造的。”
孟鸣朝毫无动容：“用来杀你正好。”
玄慕竟也不动怒，转而看向方拾遗：“你的记忆恐怕被封着，什么也想不起来吧。”
方拾遗：“封着？”
“不然那些人怎么达到控制你的目的。”
玄慕的嘴角勾出个冰冷的弧度，“大概是残存的那点愧疚，亦或是他们想要你来救温修越，勉强透露点消息，告诉你你是‘方家后人’，但身为当世人，几千年前的恩仇早就一笔消了，想毕以你的脾气，也不会计较太多。”
“但你若是‘方满堂’，知道那些卑劣的人族在你死后都对方家做了些什么，恐怕就不会那么傻了。”
方拾遗沉默片刻：“怪哉，怎么每个人都想挑拨我与师门间的关系，莫非你们妖族现在正缺人才，很想把我挖过去？”
玄慕莞尔一笑：“可以考虑。”
“受宠若惊，杜长老也是你的人？”
“差不多，他只是个蠢货，”玄慕沉沉笑道，“我醒转已有几十年，知晓的比方前辈知道的多得多，有没有兴致听一听，来投奔妖族？”
方拾遗假装很有兴致：“说来听听。”
“比方说，姓杜的十句话中九句假话，剩下那句真话是：他的确是陪同方谢红进了古战场。”
方拾遗一顿。
“别着急，”玄慕慢条斯理地说，“只不过最后陪着方谢红进到方家祖宅的，是你那位好师叔，陆汀迟。我父亲临死前对他和他心悦之人下了咒，他们俩这辈子都只能错过，他便想冒险一进方家，寻找解咒之法。”
方拾遗道：“看来是没找着。”
“不过他们找到了你的剑和手稿，还找到一个秘术。”
方拾遗的眼睫颤了颤，心底蓦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方谢红精通推演之术，算出中洲将有大劫，而能解此劫的，却是个早已死去的人。”玄慕盯着方拾遗的表情，笑得怪异：“你。”
“……高看我了。”方拾遗冷冷回应。
“方前辈切莫妄自菲薄，古往今来，你可是唯一一个能斩杀大妖的修士，连晚辈也倾慕已久，”玄慕略感可惜，“那时我还行动不便，只附身于杜长老身上，方谢红算完卦后，就神神秘秘地离开了，不知道去做了什么。等他重现时，我还没猜出他做了什么，姓杜的就觊觎方家宝库，急不可耐地带着人将方谢红杀了，可惜什么都没得到。”
“你说什么？！”
“怎么？”玄慕偏了偏头，“其实颇为可惜，我本想等能恢复行动之后，手刃仇人，他却不听我的，擅自动手……人啊，永远这样贪心不足。”
方拾遗咬紧了后槽牙，脑中浮过杜长老那演得逼真的怜悯、同情与一丝隐含的关怀，只觉得不寒而栗。
这老头在云谷山口那儿受伤遇到他和孟鸣朝，恐怕也是自导自演，就为了提起这事。
但有一件事他想不明白。
既然他就是方满堂本身，那……方谢红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玄慕拍了拍手：“看来方前辈也想到点子上了，这就不得不说巧了。妖族传承皆在血脉，我父自创过一招，名为搜魂，方谢红临死前，我搜了搜他的魂，虽然受到抵抗，不过还是看到了些东西。”
方拾遗冷漠地看着他，并不言语。
“他在方家找到的秘术无名，以术士族的秘法改良得来，上面记载着，若是想复活血脉相通者，可寻另一血脉相通的婴孩，以秘法召唤魂灵，让两者相融进……”
“闭嘴！”
眼见方拾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旁观良久的孟鸣朝忽而出剑打断。听风快得像道闪电，疾掠而去，直取玄慕的首级，却在即将靠近他的瞬间，被旁边的尸王伸手一抓！
当的一声，尸王的手溅出毒血，却屹立不倒。
方拾遗的眼皮在狂跳。
听了那么多虚虚实实的话，玄慕的最后一番话却让他有种恐怖的预感——这些话都是真的。

第74章
方谢红卜了一卦，算到未来，又寻到秘法，于是亲手将自己的孩子献祭，重召祖先，将孩子的身体献祭出来……
不需要玄慕补充，方拾遗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捂了捂胸口，憋闷得想吐血。
他是有多金贵啊，千年前孟鸣朝自己捅了自己一剑，用了半身精血救回他，千年后他的后人献出自己的孩子，也是为了复活他。
山海门的人知道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瞒着他？
恍恍惚惚里，他听到玄慕平静的声音：“怎么样，方前辈，我可以帮你破除力量与记忆的封印，你愿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杀光那些欺瞒你的小人？”
方拾遗沉默了许久。
小小的空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他在几瞬之间就将那些不堪的情绪收敛完毕，抬眼微微笑了：“你就不怕我冲破封印恢复之后，将你杀了？”
话里没有分毫开玩笑的意思。
玄慕懂了他的意思，遗憾地摇了摇头：“恐怕你没有机会了。你身边的妖王把自己搞得残缺不全，是打不过我的。”
“哦？所以其实你今日是专程来杀我的？”
“错，我是专程来拜会我这位叔叔，顺便劝他与分.身合体的。”
虽是笑着说的话，却含着森寒杀意。
方拾遗与孟鸣朝对视一眼，明白过来——恶念摆脱不了孟鸣朝这个本体的影响，又无法骗他与他融为一体，方拾遗在侧还束手束脚，玄慕这是下定决心，要杀了孟鸣朝，让恶念取代为本体了。
方拾遗心思急转，笑吟吟道：“听说你爹将你封印在极北之北，你受了点影响，妖力时有时无，现下废话那么多，难道恰好是‘无’？”
这句话仿佛触到了玄慕的逆鳞，他的眉毛扬了扬，面容沉下来，刚要说话，一股恶寒传到心底，他立刻避开。
裹在淡蓝色灵气内的望舒稍迟一步，只刺破了他的肩头。
方拾遗颇为惋惜：“就差一点。”
不必再多说，孟鸣朝迎上尸王，方拾遗与玄慕交上手，赶紧提醒：“不要让他碰伤你！”
上次在那座荒城里，邪修就是因为控制不住尸王而逗留徘徊，恶念赶来将邪修杀光，尸王失踪，没想到居然来到妖族，听从玄慕的话。
怪哉，邪修就算与妖族联手，也不会大方到把最宝贝的尸王借出来吧，何况听闻邪修到现在还没找到尸王。
玄慕看起来是当真在“无”的时期，在望舒锋锐的剑气之下，只能不断躲避，竟反击不得。但他身法极快，方拾遗一时半会儿确实也奈何不得他。
那边孟鸣朝与尸王打得地动山摇，这边方拾遗冷不丁开口：“邪修以器驭尸，你怎么控制他的？”
打得你死我活居然还好意思问问题，偏偏这俩人一个敢问，一个敢答：“没有控制，他只是个普通人，因为体质特殊，全家都被邪修杀了，又被浸在万人血尸堆里炼成尸王，前不久意识忽然清醒，挣脱邪修的控制。我们与他联手，答应帮他报仇，复活他的家人……”
方拾遗淡淡道：“一边合作，一边背后捅刀，不愧是恶蛟后人。”
“呵。”玄慕冷笑，“倘若不是人族贪得无厌，我父亲又怎会如此。”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方拾遗猛地一剑掠去，剑气将玄慕的头发削下几缕，又被他躲开。他持着剑，平静道，“你一味指责人族贪心，倒也忘了妖族残暴。几千年前，先犯人族者是妖，你父亲手头的人命也够垒几座山了。”
玄慕哈哈大笑，他的妖力似乎在回复，不再一味躲闪，开始反击。
方拾遗心想你此前说了那么多话，我也多说两句，礼尚往来：“你刚才说到复活？尸王前身既是普通人，家人也是，又经邪修迫害，恐怕早就魂飞魄散，先不说能不能复活，就算能复活，也得花费很大功夫，你是想帮他，还是想……复活你娘？”
尖锐的利爪扑到面前，方拾遗闪身躲开，玄慕阴沉沉道：“不愧是方前辈，猜得不错。”
方拾遗微微嘲弄：“那就可惜了。”
“可惜什么？”
“以你娘的性子，如今这个局面，恐怕她不会太乐意重回人世。”
玄慕嘴角最后一点笑意消逝，寒声道：“看在表叔份上，我一再忍让，不过看来你并不需要……那今日就劳烦你们二位，永远地留在此处了。”
他的妖力陡然暴涨，方拾遗眼皮狂跳，在反应过来之前，手中的剑已经横档在前。玄慕一脚踢来，重若千钧，即使及时格挡，那股巨力依旧将方拾遗狠狠踹到地上，望舒脱手而出，他倒在玄蛟的尸体旁，喉间一甜，差点吐出口血。
恢复妖力的玄慕快得惊人，瞬间跟下来，面无表情地抬手，正要一把捏碎方拾遗的脖子，背后传来阵劲风，力道恐怖，就连他也不得不躲。
孟鸣朝提着听风剑，砍下了尸王一臂，再次刺向玄慕。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把剑内加入了玄蛟的鳞片，连那点被炼制融入剑身的东西也感应到了血脉的呼唤，听风剑有些不听使唤。
孟鸣朝果断弃剑，与玄慕赤手空拳打起来。
尸王罩在身上的黑袍破碎，露出苍白普通的面容，他听到方才方拾遗和玄慕的一问一答，迟钝的神经转过来，迟疑迷茫地站在原地，不知还能不能信任玄慕能复活自己的家人。
毕竟逆天改天代价太大。
方拾遗趁机爬起，摸出玉瓶，提起望舒剑，心里默念一声“得罪”，一剑刺破玄蛟原本就鳞片剥落的地方。
大妖血涌出，玄慕猛地转头看来，怒吼一声：“你敢！”
方拾遗飞速收好血，旋身躲开。下一刻，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爆开，连那片空间都隐隐破碎。
空气里弥漫着大妖的血气，玄慕怒不可遏，出手状若疯狂：“动手！你还想报仇吗！”
尸王身子一震，不再犹豫，也冲上来。
——这个小空间是玄蛟临死前震碎辟出的，并不稳定，随时可能垮塌，空间碎片的切割能力在场无人能抵抗，是以四人刚才出手时虽然都狠辣，但并未怎么动用灵力妖力，担心空间不稳。
但方拾遗取血的动作触怒了玄慕，磅礴的妖力沉沉袭来，方拾遗只能竭力去抵挡，孟鸣朝随之而上，紧接着尸王也加入混战。
然后在某个瞬间，四周传来了玉石摔碎般的声音——“嚓”。
方拾遗脸色一变，毫不犹豫收剑就退：“鸣朝，走！”
孟鸣朝一脚蹬飞尸王，护着他向出口飞去。
绝不能再破个口子出去了，否则这儿恐怕会立刻碎成渣。
岂料玄慕颇有他父亲的几分疯狂，眼见着此地即将倾毁，竟然不想着逃，反而化为本体，追了上来。
半妖回归顶峰，孟鸣朝和方拾遗却只是想起了些事，身上依旧有伤，并未恢复力量，颇为被动。
四处都在震颤，出口就在不远处，正在缓缓闭合。
肌肤骨骼被挤压的痛感传来，方拾遗的身体最弱，片刻皮肤就出现无数条细小伤痕，血涌出来，几乎将他浸成血人。
以人之躯根本无法抵抗，再拖个一时半刻，方拾遗就会被崩碎的空间切割成成千上万片。
而玄慕还在紧追不舍。
孟鸣朝的眼睛已经红了，额心火红的印记熠熠生辉，方拾遗躲着玄慕扫来的尾巴，嘴欠地安慰：“啧，活了几千年了还像个小孩儿，哭什么，要真被片成片了，你不就有用几万个我了……”
“闭嘴，”孟鸣朝给他气得发抖，陡然握住他的手，死死盯着他，“师兄。”
方拾遗抽了抽手：“忙着呢，别撒娇。”
孟鸣朝不止撒娇，他顺势将方拾遗一把扯到怀中，紧紧拥着他，喘息微促。
方拾遗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然而不等他说话，孟鸣朝闪电般出手，在他穴道上一点。
他对孟鸣朝毫无防备，身体立刻就僵住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玄慕又一尾扫来，孟鸣朝不躲不闪，硬生生被那一位尾抽中，却也趁机借力，接近了此时已经缩小到仅能容一人进出的出口。
方拾遗好似听到骨骼咔嚓破碎的声音。
他心里一沉，感觉到自己心上也被捅了一刀，痛得他几欲发狂。
他拼命挣扎着，用眼神怒斥着孟鸣朝，孟鸣朝却对他微微一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衬着火红的印记，竟有些说不出的糜丽。
玄慕的声音响在旁边：“两位你侬我侬的，倒是把我忘了？”
孟鸣朝护着方拾遗，来不及躲闪，似乎又受了伤，方拾遗却看不到——孟鸣朝将他转了过去，不让他看自己狼狈的模样，低头附在他耳边，吐息微凉：“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我等了你那么多年，拾遗……”
方拾遗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心冷冷地往下沉去，惊怒间竟冲破了孟鸣朝在他身上下的小禁制，身体稍能动弹，唇边溢出一丝血。
身后的人在他耳畔一吻：“等我。”
然后将他轻轻一推。
方拾遗被推进出口，拼尽全力转过身，余光只看到他的小师弟雪白的衣袍几乎被血浸透。
黑色的蛟龙尾缠到他腰间，将他狠狠地拽了回去。
出口闭合。

第75章
方拾遗跌落到了之前那片海滩中。
那股束缚着他的力量在他修补受损的灵体灵脉，方拾遗撑着沙地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滚滚而落，眼睁睁看着手上被割裂的小伤口一个个愈合。
指尖最后一个伤口消失无痕时，束缚着他的力量也彻底消失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敢去思考这是因为灵力的主人力竭抑或其他，艰难地喘息着，用望舒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攒起最后一点力气，竭力一挥——入口没有再现。
藏匿在此处的小空间崩碎了。
来不及逃走的人会被搅碎，连尸骨也不会被吐出来。
天色幽暗，一轮明月自冰冷幽暗的海面上升起，清冷的月色映来，拉出道长长的、颤抖的身影。
方拾遗僵立在原地，声音颤抖：“鸣朝？”
……
“明明？”
方拾遗从未这么狼狈过。
他几乎是慌乱地从百宝囊中掏出一把把回复灵力的丹药，拼命往嘴里塞，然后不断重复着方才的动作。
然而似乎只是徒劳，大脑里嗡嗡作响着，海水在远处哗啦啦翻涌，他脑海中几种声音混在一起，尖锐地想着，让他几欲呕吐。
渺远的声音隐隐约约响在心底——
是几千年前与孟鸣朝的对话。
“人妖终究有别，你今日来，是想与我做个了断？”
“我来阻止你去送死。”
“尊上，我救过你一命，你也救过我一命，两不相欠了。”
“妄改天命者，终究会……”
……
汗水流进眼睛里，方拾遗眨了眨酸涩的眼，躺到沙滩上，脑中的声音残缺模糊起来，却有一个声音，穿透千年的迷雾，定定地落入耳中——“我欠你一辈子，用命来偿还。”
他的小师弟到底是有几条命，才又走到了他的身边。
如同几千年前，某天醒来之时发现总是缠在手腕间的那条小黑龙不见了有一样。
他又把孟鸣朝弄丢了。
浑浑噩噩地在冰冷潮湿的海风里发了许久的怔，方拾遗额间忽然被什么啄了一下，痛得他一皱眉。耳边响起个清脆焦虑的声音：“原来你在这里……你在发什么呆？方拾遗，醒醒！出大事了！”
方拾遗一个激灵，从魔怔中抽出神，抬手把扑腾着翅膀使劲啄他的胖鸟攥住，嗓音滞涩：“鸣鸣？”
“你傻了？”鸣鸣口吐鸟语，眼珠子滴溜溜直转，“那个白发道人是坏人！蛋蛋带着师叔逃回城里了！”
方拾遗的脑子里活像来了场泥石流，将一切有序的无序的都全冲撞搅合到了一块儿，分不出个前后你我，攥着鸣鸣，终于抓到了一丝清明，勉强理出目前需要解决的事。
还好，玄慕没有骗他，四师叔无碍。
鸣鸣挣出他的手心，左顾右盼：“鸣朝呢？他去哪儿了？”
方拾遗嘴唇动了动，脸色苍白得可怕，没有吭声。
胖鸟叽叽喳喳了一阵，才察觉到气氛不太对，不可置信地瞪大豆子似的鸟眼，才用翅膀拍了拍方拾遗的脑袋，小小声：“我悄悄告诉你哦，你的小师弟身上有股很可怕的气息，我和蛋蛋都怕他，我可是神兽，连我都怕他，他肯定很厉害，不会出事的。”
方拾遗闭了闭眼，缓缓吐出口郁气，心脏上那种仿佛遭人重击的感觉却持久不退，他只能尽量忽略，努力想眼前的事……魔族进攻，师父中毒，妖族肆虐，玄慕，方谢红的献祭，山海门……
不行。
暂且不能想那么多。
乱七八糟的心绪被胡塞到心底，他终于平静下来，刚才匆忙吞掉的大把丹药也生了效，近乎枯竭的身体里重新涌出灵力，滋润被抽空得刺疼的灵脉。
“你说出大事了，什么事？”
鸣鸣愣了下，差点又蹦起来：“差点忘了，就在你们进去的时候，大后方的妖族忽然暴乱，城中不得不借调了几队修士去支援，结果人刚走不久，魔族又强攻而上，我赶来时魔军已经推进一百里，现在就等着祁楚将传送阵布置好，但连续几道传音符送去祁楚那儿，都没有回音……”
方拾遗陡然出种毛骨悚然的恐怖预感，遍体生寒，剑都差点握不稳，御空而起，直接冲向祁楚布置传送大阵的方向。
布置大阵的选点是祁楚定的，因为那儿有个凡人聚居地。那些凡人不愿搬走，祁楚便选在那儿，万一前线当真被攻破，人族不得不再向后撤，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不能飞天遁地，也能借着传送阵先走一步。
鸣鸣鸟胖翅短，飞得倒是飞快，毫不吃力地跟上来，跳到方拾遗头顶趴着：“别紧张，传送阵外还有防护阵法，是山海门浮云峰上那个的简化，即使出了什么问题，祁楚也能待在阵中……”
方拾遗低声道：“那阵法的简化版，是当初我和他一起琢磨出的，威力与范围都大大不如浮云峰上的……能保住他们，但是保不住那些凡人。”
鸣鸣小心翼翼地收了音。
一路上再没人吭声，只有厉风呼啸过耳的声音。
方拾遗心里焦灼，恨不能施用禁术，燃烧精血血遁而去，但那样自损一万，纵然出了什么事，他到了也无济于事。
还未赶至，远空匆匆飞过几道剑光。方拾遗扫了一眼，倏地停在他们面前。
御剑奔逃着的几人穿着的袍子已经破破烂烂，但依稀可见上面绣着的纹饰，分别是山海门、药宗的几名弟子和几个世家子弟，浑身狼狈，血迹斑斑。陡然被拦住，几人吓了一跳，下意识拔剑横档，随即传出惊呼：“大师兄！”
穿着山海门服饰的弟子越众而出，眼眶通红，膝盖一软，就这么直接跪了下去，颤抖着道：“大师兄！大师兄您终于来了，三师兄……三师兄……”
方拾遗的手一抖，心脏急剧挤压之后的痛苦让他嘴里甚至漫出了淡淡的血腥气，随即是无边无际的麻木——他不得不让自己麻木下来。
这一天之内发生的事足以让他爆炸，但面对这群惊慌失措的小孩儿，他得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方拾遗的嘴唇动了动，扶起他，声音低哑：“冷静点，告诉我，什么情况。”
其他人认出他来，带着哭腔七嘴八舌想说，结果越说越乱。都是群在自家被好好温养长大、没见过外面风雨的十七八岁少年，一时冷静不下来。
方拾遗单独拎出方才那个，继续往那边赶去：“你说。”又看向其他人：“城内此时也乱，你们即刻回本家阵营待着！”
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被拎回去，青年也没怨言，低声道：“……我等与三师兄一起布置传送大阵，即将大成时，魔族忽然出现！好多高阶的魔族，我们打不过，传音符都被截断了送不出去，情急之下，三师兄让我们撑开防护大阵，护住附近的凡人，他自己留下完成大阵。”
他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虽然还在颤抖，但说话的条理清晰了许多：“魔族运来了大炮，防护阵法没撑太久，三师兄拼命完成了传送大阵，可完成大阵后，传送过来的竟然又是一批魔族！”
和此前人族溃败退逃时一模一样的事！
又是内奸。
方拾遗心里忽然闪过道灵光，咬着牙问：“与你们布阵的还有哪些人？”
“还有……北天宫的人。”
依玄慕所言，那位杜长老早就和他联手了！
方拾遗心里拔凉：“你们怎么逃出来的，祁楚呢？”
“三师兄……引魔族集结后……以身相殉，自……”被他拎着的弟子眼里盈满泪水，一句话断成好几截，深深吸了口气，才终于说出来，“自爆灵体，我们……方才脱困，引着剩下的魔族离开。”
纵然早有预料，方拾遗的身子还是晃了晃，狂风里显得单薄得过分。他苍白的唇边染了线血红，隔了许久也没说话。
上天好像真的看不惯他这个早该魂飞魄散，却总被人捡回条命的逆天之人。
孟鸣朝生死不明，祁楚以身殉道。
他还要失去身边的多少人？
他恍惚想起祁楚总是温吞和气的脸，还有蛋蛋觊觎多年的，在揽月峰院子里的那几尾红鲤。
有方拾遗和萧明河两个天之骄子在前，祁楚在知祸剑尊名下，一直都是个透明人。
师兄弟们只知道大师兄脾气好，二师兄脾气差，往往都对三师兄毫无印象，他是个怎样的人，擅长什么，都无人知晓。
其实城内将那些凡人当回事的修士并不多。
凡人命如草芥，百年于修士来说不过弹指一瞬，而凡人已是一生，对于修真者，他们渺小如蝼蚁，朝生夕死，如同蟪蛄。
但祁楚死咬着牙，一定要保住他们。
究根寻底，是因为他的母亲是个凡人。
方拾遗松开他，望着远处追击而来的魔族，提起望舒剑，眼底血红一片。
身旁的小弟子连忙御空稳住身形，隐约听到几声叫喊，竟是被方拾遗吩咐快点回去的那几个门派世家弟子：“方师兄！祁清！我们来助你们！”
缩在方拾遗头顶的鸣鸣无端打了个冷颤。
伴随在方拾遗身边多年，它第一次听到了方拾遗陌生的、冷漠的语气：“不必。”
祁清一愣。
方拾遗阖了阖弥漫着血丝的眼：“他们一个也逃不掉。”
※※※※※※※※※※※※※※※※※※※※
乱七八糟想了很多，结果发现想得太多反而改不动==还是能力不足，先把该改的地方改了吧，进度很慢，太卡了，非常抱歉otz

第76章
很多年后，祁清依旧记得那一日——大师兄持着佩剑望舒，单枪匹马虐杀近百员魔将的一幕。
那些同境界可匹敌数名人族修士的魔族，在接触到望舒锋锐的剑锋时，似乎都变成了寻常人家里的嫩豆腐块，轻轻一割，紫血狂喷，血雾随风弥漫了整个天际，魔族尸首下饺子似的不断下落。
穿梭在里头的白色身影像一个幽魅，游龙般飞快游走在围来的魔族间，手起剑落，便收割一条性命。
赶来支援的各家小辈全部呆在原地，瞠目结舌，不敢上前。
其中一个少年喃喃道：“祁师弟……我现在叛逃师门，拜入你们山海门还来得及吗？你们山海门的剑法，好生厉害……”
祁清满心震愕，嘴唇动了动，没有吭声。
方拾遗使的，不是山海门的剑法。
也不是贮藏在藏书阁内的任意一本剑法。
那剑法古怪、轻灵，飘忽如风，力道却又重若千钧，仿佛有风凝成实质，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冲着杀人去的，并且直取要害。
杀气腾腾。
长剑归鞘时，噌的一声轻响，方拾遗近乎逃出理智牢笼的神智才缓缓回复，刚恢复的灵力再度干涸，经脉甚至生出股刺痛感。
周遭死寂一片，紫色的魔族血荡出一层血雾，弥漫在缥缈的云雾间。
祁清僵硬许久，终于敢出声了：“……大师兄？”
他担心方拾遗走火入魔了。
方拾遗沉默片晌，从血雾中走出，面容冷峻：“带我去那边。”
其余人默不作声跟上，飞了一段距离，一个药宗小弟子忽然红着眼眶低声说：“都怪我们没用，如果我们好好修行，像大师兄那样厉害，祁师兄……就不会为了我们……”
刚稳住情绪的一批小弟子又红了眼。
来到前线，见过的生离死别也不在少数，可死亡从未离得这么近，也从未有那么一个人，舍生忘死地保护他们。
方拾遗默然不语。
鸣鸣从他胸前钻出颗鸟脑袋，担忧地啄了啄他的下巴：“方拾遗，你没事吧？”
方拾遗垂下眼皮，低声说：“倘若……”
“什么？”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连呼吸都很困难，深深吸了口气，才压下剧烈的闷痛：“倘若我来得早一点……”
说不定可以救下祁楚。
可是那时他在干什么？
祁楚为救人爆体而亡时，他神志不清地在做一些自己都一清二楚的无用功。
鸣鸣掀了掀鸟眼皮：“呸！你要是把这罪责归咎到自己头上，本啾第一个啄死你！你出来时浑身伤痕累累，灵气枯竭，离此地又远，你能做什么？况且你对此事一无所知。”
方拾遗苦笑了下，把它的脑袋摁回怀中，恍惚觉得自己只剩这一具躯壳。
此时此刻，小鸣朝在身边就好了。
祁清领着路，一行人很快回到了那个小镇附近。被损坏的法阵光晕几乎已经消失，在风里摇摇欲坠地护着满城凡人。外面经历过一场恶战，七零八落躺着不少人族修士和魔族的尸首。
而祁楚爆体而亡，甚至没能留下一具全尸。
方拾遗找了很久，才在一块破碎的岩石旁捡到一块破碎的衣物，和一块焦黑损坏的罗盘。
祁楚擅长炼器，方拾遗总嫌弃罗盘鸡肋无用，回来后祁楚便琢磨着帮他改进改进。
他的手指颤了颤，想起祁楚说话时温温笑着的脸，攥紧那片衣物，将罗盘收入储物戒，身子晃了晃。
祁清赶紧扶了他一把：“大师兄，您怎么样？是方才受伤了吗？”
方拾遗摆了摆手，望向那个小镇。
小镇入口近在咫尺，镇中一直不肯撤走的几百人此时无声无息站在镇口，为首的是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应该就是祁楚说的那个族中长老。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抬手将法阵最后一点余威散了，低头和那个长老对视了一眼。
长老的脸干枯如橘子皮，嘴唇张合几下，颤抖着说不出声。两行热泪从那张脸上滚下，他忽然扔开那支权杖，朝着祁楚身陨之地跪了下来。
哗啦。
镇中几百人无声无息跪下，咬着牙含着泪，羞愧痛苦得甚至不敢哭出声。
方拾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许久，嘶声道：“他是为了你们。”
没有人说得出话。
他也没想要回答，转身走向不远处完工的传送阵。
被极品玉石砌成的传送阵闪烁着晶莹的光辉，被祁楚临死前破坏了部分边角，才阻止了魔族继续从大后方传送战力来。
方拾遗走了一圈，终于在几块对应的玉石上发现古怪。
玉石上刻的纹路与真正的接通后方的符文有微妙的不同，看上去这几块玉石是新砌上去的，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细察，祁楚拼命布好大阵，以为能招来救星，岂料传送阵传来的却是一批死神。
他弯下腰，摸出刻刀，三两下将玉石上篆刻的纹路改好，又细察了一遍，修补好阵法，走回那些镇民前，从腰侧摘下块玉牌扔到长老面前的青石板上：“他救了你们的命，你们就得惜命。祁清！”
祁清怔了怔，连忙上前：“师兄。”
“你带几个人启动大阵，拿着我的通行玉牌，将他们安置到山海门辖内的城池中。”
祁清却没有立即应是，他有些不好的预感，轻声问：“那师兄您……”
方拾遗脑子里的弦突突直跳，疼得他无法好好思考，冷着脸道：“我去杀人。”
回到城中时，魔族已经退下。
一场恶战结束，四处淌着血流，方拾遗先回了山海门的地盘，进门迎来的便是几个弟子惊喜的脸：“大师兄！您终于回来了！”
“四师叔呢？”
领头的弟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痕，道：“四师叔不知为何昏迷不醒，五师叔说先派人将她老人家送回门内。”
方拾遗：“你知道北天宫杜长老此时在何处吗？”
“啊，应当是在中间大殿里同各家商议此次……”
方拾遗点点头，转身朝着大殿匆匆而去。鸣鸣惴惴不安地爬到他肩头，发现方拾遗的眼神极为恐怖——空洞洞的，什么映入眼底，都会被里头的黑暗吞噬。
它有些紧张：“方拾遗，你别冲动，那个杜长老就算有问题，我们也没证据……”
方拾遗一言不发，走近临时的议事大殿，守卫看了看他，认出他来，没有阻拦。
大殿中林林总总举着几十人，分别代表不同的家族与门派，正皱着眉说着话。五长老萧凛坐在首位边，身边站着萧明河。
方拾遗一走进来，众人就将视线转来。
他身上沾满了紫紫红红的血，脸上的血迹还没擦干，顺着脖子流下，整个人煞气横生，与往日跳脱温和的模样大相径庭，众人都是一愣，萧明河瞪了瞪眼：“方……大师兄，你上哪儿去搞的这一身？”
方拾遗没有回话，他的目光落到旁边的杜长老身上。
随即，周遭响起阵惊呼声，望舒噌地出鞘，雪白的剑光一闪，方拾遗的剑贴在了杜长老的脖子上。
跟来的北天宫弟子又惊又怒，刷地拔出剑对着他，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方拾遗！你做什么！”
其他人也吃了一惊：“方少侠这是作甚？”
萧明河眉头紧皱：“方拾遗你疯了？”
殿中山海门的人也愣了愣，随即齐齐上前，拔出剑与北天宫的人对峙。
杜长老愕然。
他居然没能避过方拾遗这一剑。
不过到底是老狐狸，他迅速镇定下来，淡淡道：“山海门好大的威风。”
耳边响着不同的声音，四处皆是怪异的探视，方拾遗巍然不动：“杜长老，传送阵上的符文，你改得倒挺精妙，差点连我也没看出来。”
“什么符文？”杜长老反而笑了笑，“看来方少侠是误会了什么。”
方拾遗低低道：“你设计杀死我生身父亲，挑拨离间我与师门关系，如今又勾结妖魔二族害死祁楚……你说，我误会了什么？”
萧明河愣住。
一番话听得四座皆惊，原本一脸事不关己的祁家家主脸色猛地一变：“你说什么？！祁楚怎么了！”
方拾遗垂着眼睫，喉咙里哽着块铁一般，半晌才哑声说：“传送阵被人改过，魔族袭击，祁楚为了救下其他人，自爆了。”
说着，他将怀中的那块破布拿出来，轻轻放到祁家家主面前。
各色视线中，杜长老冷笑：“你这小儿，被谁灌了迷魂汤，修仙之人，一言一行皆要为自己的道负责，血口喷人，胆气不小！”随即语气一缓，“你三师弟出事，你伤心过度也能理解。”
其他人回神，说话纷纷杂杂：
“是啊，方少侠，你莫非是听了谁的胡言乱语，有什么误会？”
“杜长老德高望重，百年来一直坚守在北境，怎么可能做那些事。”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方拾遗，你莫要以为你是山海门的人，行事就可如此肆无忌惮！”
“山海门的大弟子就是这个修养风度？萧长老，你山海门教的好弟子啊。”
萧凛的脸色愈冷。
人人都知道山海门五长老出生萧家，为自己的侄儿不平，看不惯方拾遗已久，从小到大动辄就骂，甚至会上刑罚。
有心无心的人，对萧凛说的都很难听。
萧明河的脸色空洞了许久，听着周遭乱哄哄的声音，拳头紧握，眼中冒出腾腾的火，正要说话，萧凛忽然站了起来。
甚至他脾气的萧明河一慌：“叔叔！”
萧明河却不搭理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方拾遗跟前，看了眼他紧贴在杜长老脖子上的剑：“你说的话，是否属实？”
“是。”
“可有证据？”
方拾遗抿了抿苍白的唇：“没有。”
萧凛的眼神冷得像把刀：“你的一言一行，都与山海门有关。许多事，做之前用用脑子，想清楚了再做。”
说着，他忽然抬起手。
萧明河刷地转头，失声：“叔叔！不要打他！”
众目睽睽之下，萧凛放下手，落在方拾遗的剑身上，将微微下坠的剑往上抬了两分。
杜长老：“……”
结束，他一抬脚，走到了方拾遗身后，面无表情地抱着手。
“既然你说属实，那就是属实。”
众人：“……”
早知道你们山海门护短，没见过护成这样的！
方拾遗有些昏沉混乱的脑子也被这个变故惊到了。
耳边传来萧凛冷淡的声音：“回去再收拾你。”

第77章
望舒剑的前身是曾经斩杀数只大妖的方家老祖佩剑，从方拾遗隐隐约约找回些记忆后，这柄剑也渐渐苏醒过来，剑气所蕴含的凛冽杀意如三冬寒雪。
杜长老面色铁青地瞪着方拾遗。
面对着方拾遗……他竟然不敢动了。
杀，还是不杀？
方拾遗的指尖颤了颤。
周围众人屏息静气，静观大戏。
数息之后，望舒剑噌地收归回鞘。
方拾遗轻轻吸了口气，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前后的转折变故将在场众人看得一愣一愣，见他要走，执事弟子竟然忘了去拦。
萧明河看看乱成一片的大堂，又看了眼方拾遗的背影，没怎么迟疑，大步跟了过去，待到身周没人了，他的嘴唇微颤：“方拾遗，三师弟……三师弟……”
方拾遗脚步一顿。
他背对着萧明河，萧明河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微哑的声音：“他不会枉死。”
外有魔族入侵，内有妖族作乱，现在不是与北天宫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
倘若方才萧凛阻止了他，他可能会不管不顾要杀了杜长老。
可萧凛没有拦他，反而为他撑腰。
方拾遗蒙在云雾中的朦胧意识刷地清醒——山海门是他的依仗，也是他的责任。他的那部分记忆没有全部恢复，但他依旧不相信自己的复活会是方谢红与山海门的所谓“阴谋”。
玄慕说的话，他半个子儿都不信。
在前线见过无数生死，可当离去的是自己无比熟捻的人时，萧明河的神色仍旧茫然，他甚至没能去细思方拾遗话中的意思，声音艰涩：“当真是那个姓杜的……”
方拾遗点头。
“现在你要去做什么？小师弟呢？”
“……”方拾遗低声道，“我要去办一件事，办成之后，我会去接小师弟回来。”
“你到底想去做什么……方拾遗！”
一阵银光大绽，萧明河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方拾遗已经用传送符传送走了。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魔族来犯时留下的断壁残垣。一阵冷风袭过，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模模糊糊有种……不祥的预感。
三日后，白玉京，城主府。
外界的纷扰对这座漂浮于天上的散修之城没有太大影响，不知为何，作乱的妖族从未到白玉京一带，附近的人类城池挤满了背井离乡逃难而来的凡人。
城主府中有几面镜子，即时展露着白玉京四面八方的境况。虽然暂时没出什么问题，巡防的修士却多了几成。
方拾遗负手站在镜子前，望着其中一面镜子，静默不语。鸣鸣没了平日里的顽皮，耷头耷脑地歪在他肩上，怀念在城中的蛋蛋。
那面镜子展示的是下城，人类城池中的境况。
修仙者还好，即使修为不高，尚有一线自保之力。凡人却只能溃败奔逃，混乱的境况回到了数年前，甚至还要更糟糕。
面容枯槁的老人与幼儿紧抱在一起，连哭的力气也无。城池周边的防护法阵外堆积着森森枯骨，未曾身至，腐朽之气已现。
“都听说了。”
身后忽然响起道声音，“拾遗，你与北天宫大长老的仇怨传遍中洲了。”
方拾遗的嘴角牵动了一下，转身时笑了笑：“白叔叔。”
“来取南海精？”白城主左右看了眼，没有看到时刻黏在方拾遗身边的孟鸣朝，眸光微微闪动，猜测到了点什么，没有多嘴询问。
方拾遗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以往那种气度丢得一点不剩：“我需要休整三日再开炉炼丹，这几日劳烦白叔叔了。”
白城主也没问什么，点点头道：“做你想做的事。”
只要师父能恢复。
方拾遗混混沌沌地想，只要他恢复了，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届时杀了姓杜的，去找小师弟，再问清楚师父，他复活的原因到底为何。
他是个早该死掉的人，不该为某些人的阴谋而活。
鸣鸣担心地啾了声：“你没事吧？”
方拾遗摇摇头。
“唉，要是小鸣朝还在就好……啾。”觑到方拾遗的脸色，鸣鸣及时住嘴，小心翼翼地张开翅膀，将自己缩成个小毛团。
方拾遗来到白玉京的消息只有白城主知道，外头传得千奇百怪，介于杜长老几百年积攒而来的威望，信方拾遗的人不多，更多的人都觉得他是受师弟之死，脑子不正常了。
外界的风雨渗不进白玉京的城墙，方拾遗静心打坐三天，强行将心底的痕迹抹平，跟随白城主下了城主府的地下。
海莲被存在冰池中，尚未靠近就隐约能感受到几乎能将人神魂冻伤的寒气。地下暗室中结满了冰晶，一朵仿若冰刻的暗蓝色莲花悬浮在半空中，周遭甚至漂浮着细碎的雪花。
方拾遗无波无澜地扫了眼，摸出陆汀迟给的那个巴掌大的香炉。
白城主拍拍他的肩，退出去给他护法。
要开始了。
方拾遗在脑中又回想了一遍解药的方子，深吸了口气，盘坐下来，取出炼药方鼎，将香炉中锁着的天火引渡进去。
嘭的一声，暗室中水火相融，冰火两重，寒气与火气较着劲，方拾遗的头发被风拂开，脸色肃然，不紧不慢地将需要的东西一件件取出。
只有一次机会。
天火，海莲，苦海水，翠木精华，大妖血。
还有炼制之人的心头血。
方拾遗暂且忘记了时间，一眨不眨地盯着丹炉中的情况。
每一种药材都是极难寻到的天材地宝，难以炼化，坐在寒冰之上感受极热也不算好受，丹炉中的药材缓缓被炼化、融合，逐渐丹成。
在即将丹成的瞬间，丹炉忽然“轰”的一声，不堪重负爆炸。
灵气乍泄，方拾遗脸色一变，一拍胸口，吐出一口精血，血雾散在倏然收缩的天火边，天火仿若得了养料，又燃烧起来。
他取了三次精血，方续了最后的火，丹成时他虚弱得几乎没了力气，取出玉瓶将雪白的解药一收，放心地瘫倒到地上。
炼制好解药，方拾遗没有在白玉京多做停留，养回点精神，便抓着鸣鸣起身告辞。
白城主不太放心：“如今到处都不太平，你损耗太多，还未恢复，要去哪儿？”
“回山海门。”方拾遗弯眼一笑，“我惜命着呢，您放心吧。”
离开山海门不到两年，发生的事却比许多人一辈子遇到的事还要多。
回到山门时，方拾遗满心感慨，想到往后揽月峰上少了个人，心底又黯然起来，没有露面去让人通报，直接去了温修越闭关之地。
小时候方拾遗黏糊温修越，身体好后总是跟在温修越屁股后面，一旦师父不见了，就会急得到处乱跑，谁都拦不住。
温修越第一次闭关出来，听四师叔说了此事，就告诉方拾遗，以后师父不见了，到师父闭关之所外的青石壁上轻轻敲三下，就会得到回应。
不懂事时，方拾遗没事就跑来敲青石壁，也不怕把师父给敲得走火入魔了。
方拾遗心里酸酸涩涩，抬起手，如同往常那般，敲了三下青石壁。
里面死寂一片，半盏茶的功夫过去，超过了以往每一次温修越回应的时间。
方拾遗心底一突，心底攀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指尖都有点发凉，又敲了三下，依旧没有回应。
莫非他来晚了？
三师弟没了，小师弟生死未卜，师父……师父……
因为回忆升起的那点温情荡然无存，方拾遗恐惧得身体都微微颤抖，呼吸不稳，死死盯了会儿紧闭的青石大门，抿了抿唇，提起望舒剑。
剑气凝聚起来，他正想破门而入，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沙哑的声音。
“小拾遗？”
※※※
我回来了！
大四有点忙，最近有十来天摸不到电脑键盘，回来后应该每周会更一两次，修文缓慢进行中，面对着二十多万字的文愁啊愁，要修太难了otz
非常非常抱歉(。?＿?。)?I’m sorry~

第78章
方拾遗离开前线没有多久，魔族再次进行强攻——那位传闻中的大妖之子也现身了。
诸多修士初时因为方拾遗当日的言行对北天宫颇有戒心，岂料北天宫竟率众挡在前线，给溃败的修士们争取到撤离的时间。
当然这时候已经没人顾得上骂上方拾遗两句了。
魔族与妖族协力，彻底冲破北境防线，刺入了中洲内部。
玄慕是为复仇来的。
当初是哪些门派截杀了他的父亲，他就先对哪些门派下手。北天宫死伤惨重，宫主重伤，大长老带领剩余弟子一起逃向南方。妖族路过北境时，奕剑阁也差点被屠了满门，余下一支仅存，在山海门几个前辈助力下才逃出。
闻风的鹤鸣庄、药宗自知无力抵抗大妖之子，果断提前撤离。几乎所有门派都携弟子躲到了山海门——山海门主峰上有无上大阵，纵是大妖，也要废一番功夫才能破阵，大阵的核心是温修越。
无数人叩首，请求温修越出面。
↓接作话↓
※※※
“请剑尊——”
“中洲大乱，剑尊为何还不出面？”
“剑尊莫非是要眼睁睁看着人族覆灭，妖魔祸乱人间？”
“请剑尊出手！”
千万声呼喝中，闭关数年的知祸剑尊终于出面了。
瓮澄与其余师兄弟眼眶一红：“师兄！”
除却方拾遗和瓮澄，陆汀迟是猜到的，二师叔与萧凛却完全不知情，见温修越终于出现，齐齐松了口气。
几乎所有人都将希望系在了温修越身上。
方拾遗跟随在温修越身后，一颗心也渐渐放下去。
将解药带回来后，方拾遗陪同温修越闭关了七日，将解药之力化解，眼看着温修越身上的毒痕一点点消去，他简直要落下泪来。可惜这个年岁了，不可能再像幼时，想哭就哭，随心所欲。
温修越恢复灵力，温和地摸了摸大弟子的头：“拾遗，你受苦了。”
方拾遗想到孟鸣朝和三师弟，眼神一黯，摇摇头，想起那日在玄蛟的尸身前所听所闻的一切，想问温修越，却又不敢。
……先将面前的残局解决了，再说那些吧。
温修越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妖族与魔族也团团围住了山海门。
当年围杀玄蛟，山海门便是主力，玄慕便是准备在这里了解一切。
眼见温修越出现，为首的蛟龙似乎什么都知道，口吐人言：“方少侠，看来你将解药炼制出来了。”
众人哗然——解药？
难不成温修越一直闭关，便是因为中了毒，方拾遗下山历练，是为寻找解药？
方拾遗却什么都没在意。
离开北境后，他就再没去了解外界消息，不知道情势已经到了这样，也不知道玄慕竟然出现了。
看到玄慕的瞬间，他的眼皮就是一跳，旋即生出希望。
既然玄慕都逃了出来，那孟鸣朝是不是也……
没等方拾遗想太多，玄慕与温修越便交上手了。
当初在浮云阁上课时，教书的先生说，即使是温修越对上玄慕，也只有一点胜算。
但玄慕受一半血脉限制，不能将力量全部发挥出来，所以与温修越交上手，竟是旗鼓相当，甚至因为在剑法与经验上不比温修越，隐隐落下风。
下方众妖魔与人族都没有动手，所有人都仰头望着他们，人族修士心中皆是一松：果然，只要温修越出手，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方拾遗缓缓抽出望舒剑，目光却滑向了北天宫大长老。
两人目光遥遥对上，一个杀气腾腾，一个躲躲闪闪。
片刻，大长老忽然笑了。
那是个说不清的微妙笑容。
方拾遗心底无端一冷。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天空中颤抖的一人一蛟间，忽然传出一声沉闷的——嘭。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裂了、崩坏了。
方拾遗瞳孔一缩，抬头失声大叫：“师父！”
高空之上，那种沉闷的声响就是从温修越身上传出，他仍与玄慕对峙着，但却有汩汩鲜血从他的衣袖间一滴滴流出，顺着手指，爬上剑锋，在空中绽开触目惊心的血花。
温修越慢慢睁开眼，一瞬间七窍流血。
玄慕化为人形，放声大笑：“‘扬灰’的滋味如何？”
瓮澄与其他人俱是脸色一变，却被拖住了无法去往温修越身边。无人阻拦方拾遗，他立刻御剑冲上，挡到温修越面前，脑中乱起来：“师父……师父……怎么可能，解药……”
解药方子绝不会有错，其他的药材他也不可能看走眼！
是哪一步错了？
玄慕眼含恶意：“解药自然不是解药，你喂给你师父吃的，是加速他爆体而亡的毒药。”
顿了顿，他侧过头，“方少侠，害死了自己的三师弟和小师弟，再害死师父的滋味又如何？”
方拾遗：“不可能！”
玄慕道：“怎么不可能，我父亲的尸身，我稍作处置，陪你们演一场戏，不就好了？”
温修越脸色煞白，几乎要握不住自己的剑，他眉心微蹙，想要让方拾遗冷静些，张口却吐出一口黑血。
玄慕还在火上浇油，故作遗憾：“你拿到的不是我父亲的血，是我的血。太可惜了，我身上血脉有一半继承父亲，混杂了一半人类母亲的血，所以很容易和大妖血弄混……但是作为解药，却绝不能弄混呢。”
他低声说完，忽而高声道：“方拾遗，干得不错，本座没有看错你。”
所有人族修士一阵哗然，他们都想起方拾遗在北境的行径，望向方拾遗的目光都变了。
温修越咳了几声，沙哑地叫：“拾遗。”
方拾遗转过头，满眼血红。
他想着中了扬灰之毒后，擅自动用灵力的后果，浑身冰凉，连指尖都泛着凉意，几乎连小指都动弹不得。
温修越忽然抬手，在他眉心一点——他手上沾着血，血便被点到方拾遗眉心。
“拾遗，不必自责，”温修越脸上已经浮出了道道黑红交错的毒痕，声音却依旧温和，“是我们对不住你。”
然后他轻轻一拍，方拾遗便被他拍远了。眼前簌簌流过无数温修越的记忆——入门三跪九叩拜师，持剑立斩妖邪，诛杀大妖，扶立山海，一直到二十多年前。
方拾遗看到了方谢红。
方谢红脸色凝重，将手中之剑递给温修越，随即带着一个孩子离开。
……
人间万里山河从脚底掠过，熠熠星河闪耀流动，十几年前的温修越将脏兮兮的方拾遗带走，给他取名拾遗。
当着几乎全天下修士的面，温修越被自己的大弟子一颗胜似毒药的解药害死，爆体而亡。
方拾遗疯了般提着望舒杀向玄慕，他原本敌不过玄慕，此时濒临崩溃，竟然与玄慕交上了手。
察觉到他身上溢出的丝丝力量，玄慕眼底厉色一闪。
他怎么可能留方拾遗这个不稳定的威胁。
黑袍人不知所踪，玄慕动起手来肆无忌惮，他凭借半具大妖之躯硬扛住方拾遗的剑，在错身的瞬间，化手为爪，一招狠狠掏进方拾遗心口。
方拾遗的剑也刺穿了他的胸膛。
“哈……凭你，就凭你现在，用这把斩妖剑，怎么可能杀得死我……”
玄慕唇角也溢出血，低声慢语，“方前辈，你早该在几千年前就入土为安了，后人将你唤醒，实在不敬。”
“从现在起，你还是继续睡着吧。”
利爪一收，血雾带着破碎内脏的碎片掀翻出来。
方拾遗朦朦胧胧里好似听到了有人在叫他，像是……孟鸣朝。
小师弟来找他了吗？
方拾遗浑身骨头都在痛，身体轻飘飘的，眼皮沉重地阖上，眼前黑下来。
师父也被他害死了……
方拾遗漠然地想，我是该死了。
随着这个念头生出，他整个人彻底浸入了没有尽头的黑暗中。

第79章
好似一切都如墨水，无声无息洇开在了湖水中。
意识随之飘荡，找不着一个落脚点。
他忘了自己是谁，又在这无垠的黑暗中飘荡了多少年。
过了不知道多久，方拾遗忽然醒了。
他好像沉睡在时空的夹缝间，在很多年前被人一把拽了出去，而被玄慕击碎的心脏的瞬息，灵魂又迅速抽出，重新回到了那个夹缝间。
隐隐约约的，他想起了很多事。
孟鸣朝的确就是他当初一时兴起救起的小金龙，他当蛇养了几年，那条小金龙在他父母战死后不久消失。
再相见时，孟鸣朝成了妖族的妖王之一。
死斗过，纠缠过，起初孟鸣朝明明比他厉害，却总是留着三分手，待他力竭就将他送回去。
不知不觉成了朋友时，方拾遗还有些抗拒。
↓在作话↓
※※※※※※※※※※※※※※※※※※※※
方家一族自古镇守在人妖两族交界处，堪称死敌，他的父母亦是因妖而死。
可当孟鸣朝领着他在妖族走了很久，看到那些弱小的妖、友善的妖、帮助人族的妖，他又有些动摇了。
妖族当真都是邪恶的，十恶不赦的，嗜血恐怖的吗？
从小的信念一点点被动摇，他花了几百年，最后孟鸣朝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想要人妖两族和解。
方拾遗信了。
他和孟鸣朝四处游说，愿意听他们说的人族和妖族却寥寥无几。最后某些人族与妖族达成了某种共识，假意答应他们，然后在商议的那天杀得血流成河。
也正是那天，方拾遗的朋友为他算到了，方家气数已尽，会满门灭族。
方拾遗企图逆转天命，将家族衰弱的气运引走，最后失败，被天雷轰得几乎魂飞魄散，孟鸣朝赶到场，手发着抖，将他几缕残魂收好，费尽心思，甚至不要命地见他复活。
那是第一次。
方拾遗在黑暗的夹缝中眯着眼想。
他复活后，回去主持了最后一场人妖大战，斩了几尊大妖，战死在那片血流漂橹的战场上，违抗天道逆天转命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他以为自己这回会真的魂飞魄散，在去之前和孟鸣朝约好了，让孟鸣朝不要去。
然而他终究没有魂飞魄散，又一次被人拾取残魂拼凑起来，带在身边温养。
那是他此生唯一觉得安稳的日子。
他那时神识已经混沌，只记得那人时常捧着他容身的佩玉，微笑着和他说什么，眉心有火红的图纹，眼睛是金色的。
后来有一天，这个人被偷袭重伤，几乎奄奄一息。他化成了个孩子，在颠沛流离中神识混沌，渐渐忘了自己是谁。
他跟着沉睡过去，直到被某种古老的献祭禁术召回，与那个孩子失去联系。
他睁开眼，又回到了人世。
所有事都想起来了。
方拾遗呆呆地抬起手，在黑暗中望着自己的手，他是被三番两次召回来的、不该存在的人。
被救回来还没什么用，救不了孟鸣朝，救不了三师弟，救不了师父，救不了山海门和无数人族。
方拾遗心里酸涩，温修越毒发身亡那一刻还清晰刻在眼前。他放下手，喃喃道：“所谓‘事不过三’，我要是再被复活一次，老天爷估计要气哭了。”
可是他还有牵挂。
无论是山海门，还是……孟鸣朝。
方拾遗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又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费劲了好久，在黑暗里飘出很远，终于看到了一线光明。
他大喜过望，一下冲了过去。
身体倏地变轻，眼前变成漆黑一片。方拾遗还以为自己没能逃离那片黑暗，一低头，却见到了熟悉的青石阶，是夜，无星无月。
是去往练剑的峰头的青石阶，孟鸣朝还小时，他曾经背着他走过很多遍。
他身亡之时，妖族已经将山海门团团包围，此时一看，守在山下的却是两个山海门的弟子。
方拾遗拍了拍脑门，怀疑自己这是又坠入了哪个幻境，凑上前问：“两位师弟，请问……”
那两人明明正对着他，却似乎没听到他的声音，目不斜视，警惕巡防。
方拾遗顿了顿，伸手在那两人面前晃了晃。
两个弟子依旧没看到他，径直从他身体里穿行而过，毫无察觉。
“……”方拾遗道，“真死了啊。”
可是他既然还能现身，那魂魄就还没粉碎消亡，修仙之人不可能看不到他的魂体。
怎么回事？
他有点摸不清状况，于是到处窜了窜，最后找到俩眼熟的练完剑休息的弟子，盘坐在他们当中，托着腮听他们说话。
“……只歇一刻钟。”左边地说。
“半刻钟吧。”右边地揉了揉手，声音低低哑哑，“门主仙逝，大师兄也死了，现在到处都乱成一团，妖族只是暂且被逼退，说不准何时又会卷土重来。”
“幸好有孟师兄，要不是孟师兄赶来，可能山海门几千年的基业就要彻底毁了……”
右边的脸色一变：“难道你忘了孟师兄……孟鸣朝也是妖？谁知道他会不会反咬一口，妖族就是如此！”
“可是，孟师兄都为人族做到如此了，又何故要再反咬一口？”左边的反驳，“毕竟……对于妖族来说，现在人族不就是不堪一击的吗，没有孟师兄，我们早就输了。”
右边的顿时沉默下来。
安静了许久，才有人又开口：“也都是因为大师兄吧。”
“是啊，”说话的弟子眼神黯淡，“大师兄的灵体已经灰飞烟灭，招魂也毫无动静，今儿孟师兄也是在揽月峰待了一天闭门不出。”
温修越一支，四个弟子，加上他一共五人。
现在死了三个，一个被大妖之子揭露是妖，最后剩下的，竟然是当初大家都很畏惧萧明河。
可惜萧明河耿耿于怀十几年，跟方拾遗较劲了十几年，最后顺理成章成为代门主，却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脸色更为阴沉冷漠，丝毫不见高兴。
方拾遗听完，默然片刻，飘着往揽月峰去。
他发现山海门内所有的结界都不能阻挡他了，大抵他现在连正常的魂体也不是了，死了那么多回又被捡回来凑整那么多回，天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玩意儿。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现在没有人看得见他了。
孟鸣朝呢？
方拾遗移动的速度快了些，揽月峰熟悉的景色落入眼底，他冲了过去，毫无障碍地穿过院子外的结界，眼前亮起来，院中那棵花树飘落淡紫色的花，鸣鸣和蛋蛋趴在树下，偷偷瞅着站在池边的人。
真的是孟鸣朝。
他没事。
方拾遗松了口气，他穿行而过时，恰巧一阵风拂过花树，花瓣扑簌簌而落，孟鸣朝似有所感，回头叫：“师兄！”
随即目光又黯淡下来。
方拾遗就站在他面前，眼睁睁看着他抬起手又放下，嘴角的弧度又一点点压平，心里涩得厉害，叫了好几声小鸣朝，孟鸣朝都没听见。
院中摆着招魂的阵法，也不知道在他醒来之前，孟鸣朝尝试过多少回了。
“师兄，”孟鸣朝的目光穿过方拾遗，落在他们曾经住的房屋里，低声道，“我又没有赶上。”
他赶来时，正看见方拾遗的灵体溃散消失，拼命想要将散去的残魂拢回来，却只捞到一手空。
方拾遗呼吸都有点抖，勉强挤出个笑容：“不怪你，都怪师兄没用，总是醒得晚。”
孟鸣朝忽而笑了笑：“我总是感觉你就在我身边，却不现身见我，是在怪我没用，没有救得回师父吗？”
方拾遗道：“没有。”
“你放心，我将师父的残魂收好了，温养个几百年，总会有一日再醒的。”
孟鸣朝说着说着，眼眶红起来：“所以你能不能再回来一次？”
方拾遗陪着孟鸣朝站到了夜深，孟鸣朝说一句，他就反驳一句，即使孟鸣朝已经听不见了。
待到夜最深时，孟鸣朝终于动了动，他抬步走进方拾遗的房间，推开门。屋内的油灯亮起，他朝着床边的人微微一笑：“师兄，久等了，我回来了。”
床边的“方拾遗”拿着本书，抬起头随意道：“小师弟，到哪儿皮去了？该睡了。”
方拾遗自醒来就大起大落的心境这一刻彻底崩了。
床边抬起头，与他长着一模一样脸容的那个，分明就是他第一次下山时，为了哄孟鸣朝画出来的，与他相像的那个符人。

第80章
方拾遗就这么以灵体的形式跟在孟鸣朝身边。
孟鸣朝因他而背叛妖族，也是因他而损失妖力，被妖族偷袭重伤。数百年后，他借后人之躯复活，在山海门长大，下山就遇到了孟鸣朝。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缘。
人族遭逢大乱后，暂且以实力保存最完整的山海门为首，再次结为盟友，山海门由萧明河与孟鸣朝共同主持。
方拾遗发觉，就连锁灵大阵也没法让他现行。
这道灵魂经过三番两次地磋磨，早就变得残破不堪、不成人形，被排斥于天道之外，不被五行灵力所承认。
估计也是因此，他才没彻底灰飞烟灭，还留有一摸意识。
所以就连孟鸣朝也没发现，他心心念念的师兄其实就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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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带着方拾遗送他的那个符人，聊以慰藉，好似撑不住时，只要再看一眼，又能咬牙撑下去了。
方拾遗这时候就会上前劝几句：“当年画工不好，我哪儿有这么丑的，你看这鼻子眼睛歪歪斜斜的，半分不像我，别看了。”
早点放下吧。
孟鸣朝都听不见。
几大门派对孟鸣朝颇为忌惮，流言蜚语不少。
毕竟非我族类。
方拾遗这会儿终于不用端着山海门大师兄的架子了，谁在私底下说孟鸣朝坏话，他就跳到谁面前骂两句。
混混沌沌的不知多久过去，人族又与妖族来了一战，玄慕炼化了父亲的遗体，实力大涨，妖身与大妖同等，妖力甚至压过了孟鸣朝——他毕竟受伤多年，要不是濒临陨灭，也不会化为个孩童，连意识都被封锁起来，浑浑噩噩地在人界流浪。
方拾遗苦苦思索自己当年是如何杀死大妖的。
他当年的佩剑是集方家几代人、数千年的传承而炼出的斩妖之剑，再加之修习的功法与往日的训练都是为斩杀妖族，豁出老命拼一拼，还真就成了。
后来的传言说得他斩杀大妖跟砍白菜似的轻松，尽是胡扯。
杀死大妖的代价之大是寻常修仙者难以想象的。
而斩杀大妖有个关键，就是剑灵。
剑灵随他四处征战，杀尽妖族，饮尽妖血而成，像一根剧毒的刺，只要刺穿玄慕的一点防护，就能倾尽而出，从内破坏大妖的妖脉妖身。
他的佩剑被重新锻造，剑灵微弱，但尚有意识。
可现在望舒剑也折了，他剑折人亡，其中的剑灵，也经不住再三的折腾，随同主人逝去了。
孟鸣朝将他的断剑修复好了，但没有用，剑灵已经散了。
方拾遗越想越想揪自己的头发。
办的都是些什么破事。
还有师父和他那个倒霉后人，将他召回来就召回来，为何就不支会两声，非要担心他不再愿意为人族所用。
早知道这些，他也不用走那么多弯路了。
孟鸣朝与玄慕一战之后，各自负伤，人族与妖族的战役稍作停歇。
回到山海门，孟鸣朝没有养伤，连用玉符画了七道大阵，交给萧明河：“省着点用，不到快死了就别用。”
萧明河皱了皱眉，从孟鸣朝小时候，他就不太喜欢他，得知他是妖族后也没多少好感，但孟鸣朝作为人是山海门的人，作为妖也是山海门的妖，他救了人族，还是方拾遗的小师弟，他不能不管。
“你要去那儿？”
“救我师兄。”
萧明河一怔：“他不是已经……”
当日方拾遗身死玄慕手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绝无可能。”孟鸣朝沉沉道，“我灵魂受损，近日才想起一事。当年我修补师兄魂魄之时，抽出我一魂一魄为他补上，除非我死，他不可能灰飞烟灭。”
他甚至可能就在附近。
大妖从里到外都是瑰宝，一魂一魄有多珍贵难以计量。
萧明河略微动容，深吸一口气：“那便交由你了。”
方拾遗蹲在一边，想嗑瓜子捞不着，心想难怪我这把破残魂这么坚韧。
活生生抽出自己的一魂一魄给他修补，这小混蛋也忒大胆，一个弄不好，俩人一起完蛋。
孟鸣朝打算如何又把他弄活过来？
这么反复诈尸，也不知道会不会遭天谴。
方拾遗拢着袖子，自如地将自己缩成一团，附在孟鸣朝肩上。
孟鸣朝说走就走，留给萧明河那七道阵符之后，便御剑离开。
当日孟鸣朝坠入空间裂缝中，与黑袍人撕斗之后，将他融合回了身上，也因此差点被夺走身体的控制权，挣扎良久才取得身体的控制权赶回来。
他的力量借此恢复了几成，一日几千里，不过几日，就到了地方。
方拾遗抬眼一望，愣了下。
苍山。
当日他为了炼制解药，四处搜寻天材地宝，和孟鸣朝来到此处，恳求术士一族的长老将翠木精华赠出。
术士一族的修行方式与寻常修饰不同，更有一种起死回生之术，若能寻一命格相符之人，便能聚拢身死道消之人的残魂，强行夺舍，灵魂融灌。
也是几千年前，孟鸣朝曾第一次救回他的地方。
如今术士一族当初的入口尽封，或许是听闻人族与妖族的大乱，想要逃离战乱，不沾染外界的是非。
方拾遗望了望孟鸣朝的表情，耸然一惊：“师弟，你想做什么？”
——孟鸣朝依旧听不见。
他抽出剑，没打招呼，直接催剑而出，当地劈上了结界。
轰隆一声震响，万顷碧波荡漾，整个苍山之林都在震荡不休。
术士的结界没破，孟鸣朝眼神冰冷，召回佩剑，将手指在其上一抹。
当初温修越赠予他这把剑时曾说，这把剑加进了大妖的鳞片，再抹上大妖血，更加如虎添翼。
“当”地又是巨大一声，方拾遗有种空间都要被撕裂的错觉。
术士族倾尽心血所铸的结界，在曾是妖王的孟鸣朝面前，也不过两击，就出现了龟壳般的无数裂缝。
“还不出吗？”孟鸣朝冷声开口，“下一剑，劈的就是你们的圣树了。”
结界处一阵涟漪，片晌，术士一族的那位长老出来了。
当初把翠木精华交给他们时，他从十几岁的容貌变成了三四十岁，而现在直接老了几十岁，须发皆白，老态龙钟。
他低低咳了几声，竟然也没发怒：“尊上，您难道忘了，您已用心头血起誓，此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动我族人分毫？”
“我不动你族人，”孟鸣朝死死盯着他，“我要你复活我师兄。”
“……恕难从命。”
长老脸色淡淡，“翠木是三界中最富灵力与生命的灵木，所以可以做到那等逆天之事，但几千年人我已为您复活过方满堂一次，上回又将几千年凝结而成的翠木精华交给二位，修为大大折损，如今苟延残喘，再救一次，我会彻底消亡。我又凭什么要为了一个外人，三番两次牺牲自己这条命？尊上在人族流浪千年，也该懂一点人族道义，贵师兄就从未教过你这些？”
孟鸣朝原本提剑就想砍，听到最后一句，皱了皱眉，还是勉强自己开了口：“术士当年也是人族，不过是畏惧妖族，躲进深山，若不是人族抵抗妖族，岂有你等这几千年的好日子。当年你救我师兄，我师兄回去结束了人妖之战，你赠予我们翠木精华，也只是想万一救回温修越，人族依旧能在前线挡住妖族。你不是平白牺牲，倒会给自己贴脸面。”
说着，他举起了剑：“我说这些，不过是为了我师兄。你愿不愿意是你的事，倘若你不愿，你的族人从今日，就会消失在世间。”
长老脸色一变，急急道：“你以心头血起誓了，若是你违背誓约，就会受到反噬，一辈子遭受灵魂撕裂之痛，万般折磨，死也不是尽头！”
“那又如何。”孟鸣朝一字一顿，“比灵魂撕裂还要痛苦千百倍的痛，我尝了几千年。”
他的剑尖缓缓滑向术士一族的方向：“若我师兄醒来，必有大破妖族之法，术士一族依旧能安生待在此处。反之，妖族彻底覆盖人族不过是时间问题，术士一族迟早也会大祸临头，被我一剑杀死，也比被妖族生吞活剥要好，你说呢？”
“长老，你是选择你的族人，还是你自己？”
长老急急地喘了几口粗气，就算早就料到孟鸣朝或许不会顺从誓约，他也没料到他会这么疯。
他苍老的脸庞微微抽了抽，回过头，看到等候在大树下的几千族人，从老到幼，都在惴惴不安地等着他。
孟鸣朝没错。
玄慕虽不是真正的大妖，但已有大妖的实力，而世上唯一杀死过大妖的，也只有他。
他不醒来，没人能阻止这一切。
术士一族的结界不过挨了两击便摇摇欲坠，覆巢之下无完卵，大祸临头不过早晚之事。
他深深吸了口气：“尊上。”
孟鸣朝仍未将剑放下，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做好决定了？那边先开始招魂仪式，将我师兄寻回来吧。”
长老苦笑：“不必那么麻烦。”
他指了指孟鸣朝身后急得不行的方拾遗：“您的师兄，一直跟着你。”
※※※
我是猪(哐哐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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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术士一族既有灵魂修补法，能看到方拾遗也不足为奇。孟鸣朝霎时一震，手中的剑直直坠下，急急地转身四顾：“师兄？师兄你在哪儿？师兄？”
一声声焦灼又狂喜，泣血一般。
方拾遗心里酸涩得厉害，静静立在他身前，轻轻叹了口气：“我在。”
孟鸣朝看不见方拾遗，整个人都有些癫狂，一把将长老擎来，呼吸都在颤抖：“我师兄呢？”
“我也只能稍稍感知到，”长老脸色不咸不淡的，推开他的手，指了指方拾遗，“令师兄应当在这里。”
方拾遗朝他一揖。
孟鸣朝转过身，盯着茫茫虚空，小心翼翼地叫：“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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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风从苍山深处席卷而来，万顷碧浪翻涌，沙沙声连天接地，仿佛是方拾遗的回应。
孟鸣朝微微笑起来：“师兄，你再等等……很快，很快你就能回来了。”
方拾遗抬了抬手，俯身碰了碰他的额头，悠悠叹气：“你啊……”
半个时辰后，长老吩咐了术士族长一些事，不顾劝阻，挥挥手将族人推开，将孟鸣朝带去术士一族的密地——也是翠木生长根基之地，他的本体贮藏的地方。
虽然看不见也感知不到方拾遗的存在，孟鸣朝却很小心翼翼，三步一回头，望着方拾遗可能存在的地方，牵引指导着路：“师兄，你跟上了吗？”
“师兄，这处有禁制，魂体过来会不会疼？我已经帮你拆掉了。”
长老：“……”
翠木是一株几乎通天彻地的巨大高树，施了障眼法，旁人瞧着，与其他古树并无不同。然而下到地下深处，抵达翠木的根基之地，才能察觉到它蓬勃的生命力与近乎无边无际、狂野生长的树根。
交织蔓延的树根中，有一片空地，下面画着个巨大的阵法。
长老朝那处扬扬下巴：“劳烦方少侠进去了。”
“这是什么阵法？”孟鸣朝侧身一挡，略带警惕。
“能让你师兄显形的阵法，”长老淡淡道，“你们三番两次将已死之人召回，他的魂体早就不同于常人。况且当年你去苦海沉睡之前，曾向我讨过灵魂修补之法，恐怕是抽了自己的魂魄去补了他的魂吧，人与妖不同，他现在的情况也与寻常的残魂不同，要将他引回身躯之上，恐怕有些难。”
说话间，方拾遗微一颔首，从容步入了那阵中。
甫一进入，他不知冷热地当着魂灵过了大半年，竟然感到了一丝微热。旋即他抬起头，撞见了孟鸣朝怔怔的眼神。
他直勾勾地望着方拾遗，眼眶竟有些红。
“见着了？”方拾遗低头看看自己，朝他笑了笑，“看来是成了。”
孟鸣朝的嘴唇动了动：“师兄……”
“嗯。”听过长老的话，方拾遗心里已有了考量，没急着说正事，朝他招招手，“明明，过来。”
孟鸣朝大步走到阵法前，想摸摸方拾遗，又不太敢，近乡情怯似的。
方拾遗一直待在他身边，倒是习惯了，笑了一笑，伸手过去，虚虚的五指当即没入虚空。
他们碰不到彼此。
“师兄，你都想起来了？”孟鸣朝眷恋地望着他。
他们数千年前相识，方拾遗救了他，后来双方成了死敌，又成为知己，兜兜转转几百年时光，待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不长。
更多时候，他们都在离别。
方拾遗是人族，人族比妖更脆弱，更易消失。
几千年来，他们相处最长的一段时间，就是在山海门那十几年，懵懵懂懂的，夜夜同眠，方拾遗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灰暗生苔的青石阶。
方拾遗点了点头，眸光柔和。
孟鸣朝做了太多，他说不出单薄的感谢，也不想像犒劳忠臣般说什么辛苦。
他抿了抿唇，徐徐道：“我醒来之后，一直在你身旁。”
孟鸣朝小心地点点头。
“方才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方拾遗在考虑怎么说出来让孟鸣朝更加接受一点，“你身负重伤，到现在也没恢复多少，要杀已有大妖之躯的玄慕，恐怕很难。”
顿了顿，他道：“我有法子。”
长老拢着袖子，似乎松了口气。
连孟鸣朝也睁着眼，一眨不眨盯着方拾遗。
若他在全盛时期，要杀一个小小的玄慕不在话下，但他和方拾遗一般，也是千疮百孔。
再修养几百年或许能养回实力，可现在人族最缺的就是时间。
玄慕统领妖族，又与魔族联手，随时能卷土重来。
“方家当年镇守人与妖的边界，无论是功法、锻器还是阵法，都是在几千年厮杀中针对妖族而造，”方拾遗道，“譬如我当年的佩剑‘刺离’，里面的剑灵是杀千妖炼一魂而出。”
当年的剑灵可和望舒剑里懵懵懂懂、傻兮兮的小剑灵不一样，刺离是一把煞气逼人的剑，对妖族的杀伤力更是惊人，哪怕是大妖，也不敢随随便便硬抗几剑。
“现在刺离被重锻成望舒，上次我身死之时折了，不过你已经把他修补好了，我看到你用了你的鳞片。”方拾遗说着，愧疚地朝孟鸣朝笑了笑。
孟鸣朝却笑不出来。
他已经懂方拾遗是什么意思了。
“我这几番复活，无论前人还是后人，都挺被折腾的，给长老添了不少麻烦。”
方拾遗不再看他，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长老，“方某惭愧。此番就不必做那种以命换命的事，烦请长老修补修补我的魂体，将我投入锻造炉，与望舒剑融为一体吧。”
“望舒需要剑灵。”
只有有剑灵的斩妖之剑，才能杀死大妖。
孟鸣朝死死地握紧了拳，脸色青白，不言不语。
“等我成为望舒剑灵，剩下的事就得交给你了，师弟。”方拾遗阖了阖眼，不敢看孟鸣朝。
这实在是太过残酷，他千方百计想要复活的师兄，甘愿成为一把剑的剑灵。
当年杀死大妖之后，刺离的剑灵濒临破碎，差点消逝。
这还是千妖炼一魂而出的剑灵。
方拾遗只是个人族。
孟鸣朝艰涩地道：“我可以来……”
“不行。”方拾遗轻声道，“只有你可以挥动望舒剑，斩杀玄慕。”
说完这句之后，整个地底下沉默了许久。
方拾遗长久地闭着眼，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很难吐出字眼：“……对不起。”
周遭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孟鸣朝的手心已经掐出了血，鲜血淋漓，他却恍若未觉，望着方拾遗俊秀的侧容，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好。”
既是你的愿望。
我来帮你达成。
※※※
很快就能搞完了！！！！不会BE的！

第82章
有长老的协助，方拾遗的灵体暂且能够现世，不必再依靠翠木下的大阵。
将灵体与剑融为一体需要一些准备，暂且定为明日一早。
长老将上回方拾遗与孟鸣朝来时的木屋让出，给了两人一段独处的空间。
离黎明也只有几个时辰了，方拾遗坐到千年前他曾与孟鸣朝同坐的树干上，回头微微一笑：“鸣朝，过来。”
孟鸣朝顿了顿，依言坐到他身边。
“伤还疼不疼？”方拾遗转头盯着他的胸口，上回孟鸣朝与玄慕交手之时，被玄慕一掌刺穿胸口，倘若孟鸣朝是人族，恐怕已经魂飞魄散。
“不疼了。”孟鸣朝的目光一寸寸滑过他的眉眼，低声道，“不疼了。”
方拾遗在他的目光中仓促地笑了笑：“对不起，我总是让你为难。”
“没有，我心甘情愿。”孟鸣朝顿了顿，看向远处的碧波千顷。
※※※
密林在风中如海浪，一波一波往前荡漾，月辉洒下，又被碧浪打碎，哗啦啦的风声由远及近。
术士一族的人们惶惶不安，围在祖树之下喃喃吟诵着古老晦涩的词句。
整个天地间且显得尤为寂静。
孟鸣朝道：“师兄，再陪我看一场月色吧。”
天边的黧黑逐渐淡去，跃起了一线鱼白，金色的太阳慢慢升起。
孟鸣朝不知是不是睡去了，依靠在树干上，双睫紧闭，眉头微蹙。
方拾遗悄然起身，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吻，朝着远去等待长老飞去。
既要与剑身相融，没有烈火也做不到的。
方拾遗随同长老来到一方巨鼎之前，雷劫之火熊熊而燃。长老将望舒剑投入鼎中，朝他长身一躬：“方少侠，请吧。”
“劳烦长老了。”
方拾遗一笑，从容步入。
滚烫的火舌袭来，灵魂似被煎烤，方拾遗仅仅撑了片刻，意识就开始混沌不清，数千年来的痛苦记忆如长河滚荡，无数相识的、不相识的面孔在眼前一一掠过。
最后定格在了孟鸣朝的脸上。
等意识再度清醒时，方拾遗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一方窄窄的黑暗中，只是这次与上次不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有实体的。
他变成了一把剑。
有人在抚摸着他的剑身。
孟鸣朝顿了顿：“师兄？”
手中的望舒剑轻轻嗡鸣，似乎是在回应。
长老又衰弱了几分，握拳抵唇咳了咳：“剑灵已成，尊上现在滴血认主，就能和你师兄心意相通了。”
孟鸣朝点点头，迟疑了一瞬，指尖在白刃上一抹。
下一瞬，他果然听到了方拾遗的声音，悠悠带着笑意：“师弟，这里面好黑啊。”
孟鸣朝露出个浅淡的笑：“师兄。”
剑灵需要经受雷火捶打锻炼，人族曾大肆捕杀妖族，抽魂慑魄，炼为剑灵，很少有剑灵还能保留下生前的意识。
他方才已经做好了准备，幸好方拾遗还在。
“既然剑已成，尊上就回去吧。”长老道，“术士一族将再次启动封禁之术，往后百年，不会再见人族。”
孟鸣朝略一点头，怀抱望舒，离开了此处。
离孟鸣朝离开山海门已有十日，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这几日孟鸣朝也休养得差不多了，回山海门时速度快了不少。
所幸这几日玄慕都没有来进攻，上下还算安宁。萧明河主持着大局，心烦意燥，听孟鸣朝回来了，赶紧上门找去。
孟鸣朝离去之时，咬定一定能将方拾遗带回来，到了揽月居，却只见孟鸣朝一人，萧明河心里感觉不好：“方拾遗呢？”
孟鸣朝负手看了会儿院中的花树，转身抚了抚望舒剑，淡淡道：“师兄在这里。”
他三言两语解释了下情况，萧明河觉得荒谬极了：“方拾遗？你疯了吗！”
方拾遗窝在剑中，对孟鸣朝道：“师弟，代我传一句，山海门交给你了。”
孟鸣朝颔首，抬眉道：“师兄说，山海门交给你了。”
“……谁要这破门主之位！”萧明河端了几十年的世家子弟风终于散了，眼眶发红，怒极大吼，“师父没有了，三师弟没了，你也没了，我要这门主之位干什么？！我还不如提剑上到前线，多杀几个妖族魔族，跟你们一块儿去了！”
方拾遗心里一叹，刚想让孟鸣朝再传一句，山门处忽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整座山海门的根基似乎都晃了晃。
代表敌袭的符箓尖鸣响起，化为烈火，几乎将整片天空点燃。
妖族与魔族来袭。
※※※
快了快了！！

第83章
玄慕将父亲的血脉吞噬炼化之后，本体暴涨了十来丈，盘天踞地，声势威猛。
山海门上空，无数符箓耀耀染成火海，长蛟在其中翻涌不止，滚滚浓云阴沉下去，在他身后，是数不清的妖族与魔族。
孟鸣朝此前刻画的几枚玉符都被抛至天幕之上，大阵散发着微弱的光，摇摇欲坠，只消片刻，玉符组成的保护罩就会彻底碎裂，将山海门暴露在前。
上一回妖族袭来之时，山海门的大阵已经受损，即使再开大阵也是徒劳。
这一战不可避免。
萧明河回头看了一眼，猛地一抹眼，迅速冷静下来：“人族对抗不了大妖之子，真正决定这场战役的是你们……”
※※※
他顿了顿，猜到了要杀玄慕或许需要付出什么，很想说“你们可以不赢”，可是又说不出口，喉咙干涩得像会咳出血，指尖颤了颤，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提着剑离开，去组织修士们对抗妖魔。
方拾遗控制着剑身，在孟鸣朝指尖轻轻蹭了下：“师弟，走吧。”
孟鸣朝却没动，他低头看了眼望舒剑，忽然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符纸人。
是那只他一直带在身边的、方拾遗模样的符人。
符人得到灵力，就会变成方拾遗的模样，内里是个空壳子，却能模仿方拾遗的言行举止。
是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慰藉。
他用指尖摩挲了片刻符人，尔后灵力成火，腾地烧起来，转瞬便将那只符人烧了。
符灰顺着风飘到无人打理的金鱼池中，消散无踪。
分明已经没有身体，方拾遗却还是觉得心里一紧。
“师兄，这一战过去，”孟鸣朝低声道，“倘若你消失了，我也会跟着消失。”
所以他不需要那个虚假的符人了。
方拾遗欲言又止，少顷，和声道：“好。”
孟鸣朝已经等了他那么多年了，他为人族自私这么多回，总在让他做着一些背离心意的决定。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徒劳无望的未来。
玉符阵盘旋于空，摇摇欲坠数次，终于“咔嚓”一声碎裂。
玄慕扬天一阵长啸，仇怨与堆积在骨子里的杀戮欲望轰然泄出，双眸血红：“杀光人族！”
人族修士纷纷御剑而起，怒吼着迎上去。
战火一瞬点燃，无数埋伏着的法阵散发出冲天的白芒，从天空中跌落的尸首密密麻麻，染红了每一片山头。
孟鸣朝瞬息之间便提剑而至，杀气腾腾。
玄慕化为人身，刷地退后几丈，警惕地望着他。
“你身为妖族，为何要当人族的走狗？”他缓缓开了口，满心不解，“你当年被众妖打伤，到现在实力也只恢复了三四成，是打不过我的。”
“你就那么憎恶人族？”向来上来就打的孟鸣朝难得接茬。
玄慕目光冷冷：“人族虚伪狡诈，背信弃义，贪得无厌，中州大陆上不该再被这样的种族盘踞，只有杀光他们，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孟鸣朝嘲讽地勾了下嘴角：“你的母亲不就是人族？”
“我的母亲跟那些卑贱的人族是不一样的。”
见说服不了孟鸣朝，玄慕冷笑一声，不再试图拉拢，以手化爪，快若闪电，直取孟鸣朝的胸口。
孟鸣朝没有用望舒剑，用的是当年温修越赐予他的“听风”。
这把剑加入了玄蛟的几片妖鳞，比寻常宝剑更为坚韧，硬生生扛住了玄慕的一爪，“当”的一声，他察觉到这柄剑的材料与身上的妖力同源，更是暴怒：“你敢用这柄剑！”
方拾遗在望舒剑里一乐：“他要是打折这柄剑，不就是不孝吗。”
孟鸣朝的剑法是方拾遗教的，大开大合，圆润自然，有怀抱清风明月之气度，虚虚几剑化去玄慕攻势，无奈地叫：“师兄……”
如玄慕所言，孟鸣朝现今的实力确实不如他，况且他这次养伤之时，再一次炼化父亲的骨血，实力得以增长。
上几回交手，孟鸣朝还能回击，这一次却很难了。
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袭来，听风剑挡了十来次，终于有了裂缝。
孟鸣朝被逼得节节败退，砰地被击倒到山海柱上。
方拾遗方才不敢出声，唯恐让孟鸣朝，见此忍不住在剑中焦急地怒喊：“你在犹豫什么，快拔望舒！”
听着识海中的声音，孟鸣朝恍惚记起，这里是方拾遗经常练剑的地方，林子深处，是方拾遗记挂了多年的老乞丐。
玄慕的利爪袭来，听风“嚓”地破碎飞溅。
下一击再度袭来。
方拾遗不再等待，自行出鞘。望舒剑清鸣一声，铮然而出，直直对上玄慕的利爪。
玄慕认出了这是方拾遗那把佩剑，嗤笑一声“不自量力”，下一刻瞳孔一缩。
自从吸收炼化父亲的骨血之后，他再也没有被人族的兵刃伤到过。
然而这柄剑的剑芒出乎意料的锋锐，仅仅只是靠近，就将他的爪子割得鲜血淋漓。
玄慕惊疑不定地退后几步，甩去手上的血，脸色阴沉。
他的伤口竟然没有自动愈合。
望舒剑徘徊在孟鸣朝身前，仿佛正在守护着他。
孟鸣朝断了几根肋骨，自己上手接了下，起身握住望舒剑的剑柄，低声道：“抱歉，师兄，我有些走神。”
方拾遗道：“再走神小命可就没了。”
他观察了半天，发觉玄慕和大部分妖族一般，空有一身强劲的妖力，却不会用。
人族奉于万物皆有法，做什么都有一套精妙的法则技巧。
或许是因妖力太强，玄慕不屑于用人族的方式来交手，但这反而方便了方拾遗这个旁观者来观察他的破绽。
他眼睛毒，眼见着玄慕再次袭来，立刻想告诉孟鸣朝如何应对。
孟鸣朝滴血与他签了契约，心意相通，不用他开口，抬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专破妖族的望舒尖啸着斜刺入玄慕的腰侧。
淡金色的血液泼洒而出，玄慕被激出凶性，不要命似的攻来。孟鸣朝舍不得让望舒剑受伤，每每在应付不及时，总是以身护剑，任由方拾遗怒骂，也充耳不闻，片刻便已遍体鳞伤。
无论人族妖族魔族，都已杀红了眼，纵然山海门内有人族修士埋伏设下的大阵与陷阱，但明显是妖魔两族更占优势。
再僵持下去，情势将会越来越不利。
方拾遗能察觉到，孟鸣朝总是在刻意避开致命一击。
因为那一剑刺入之后，将近大妖的威压将会尽数施加到望舒剑上，当年的刺离剑那么强劲都差点破碎，更何论是现在的望舒。
他坐在那片虚妄的黑暗中，忽然道：“师弟，还记得我以前教过你的一招吗？”
剑势如风，一往无前。
或许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明显感觉到了孟鸣朝心底的不愿与悲切，轻声道：“不要害怕，若是此去还能回来，师兄会在揽月居的花树下等你。”
孟鸣朝的嘴唇颤了颤，很模糊的说了句话。
望舒剑再次铮然鸣响，仿佛在回应他的话，随即“噗”的一声轻响，孟鸣朝单手持剑，抓住玄慕的一丝破绽，噌地将剑送入了玄慕的心口。
望舒剑咔嚓一声，产生无数裂缝。
方拾遗听见了孟鸣朝的话。
“拾遗……这次不许食言了。”
※※※
下章结束！不会BE！番外应该会写一个甜一下，也是放在作话。
心惊胆战一直不敢看评论，刚刚鼓起勇气看了眼，呜呜呜大家都好温柔宽容，哐哐哐非常感谢otz
鸽了太久不好意思，这篇文也没赚多少钱，完结了会捐点钱，当做大家一起做公益，可以到大眼仔监督！

第84章 结局
山海门一战，数不清的妖魔二族、数万修士尸骨累累，近乎将山门土地浸透染红。
玄慕一死，妖族失去支柱，即刻拜服在大妖孟鸣朝的威慑之下，缴械投降，魔族负隅顽抗，被重振旗鼓的剩余修士一路打回北境，赶回了极北之北的老家。
各大家族门派伤亡惨重，小一点的家族和门派直接就灭了门，散修也被打得七零八落，中洲修士恐怕还得花上几百年，才能勉强养回一点。
萧明河在几个长老的协助下，团团转地整理了几日门派事务、与各大门派家族商讨接下来的事宜，等稍微喘过一口气，回过头时，孟鸣朝已经不见了。
最后一个见到孟鸣朝的是一个驻守在山海柱下的小弟子，见萧明河脸色不好，他怯怯地道：“孟师兄吹笛驭万妖，往东方去了。”
※※※
方拾遗呢？
萧明河很想问问。
他其实猜到，倘若方拾遗彻底消散，孟鸣朝可能会追随而去。
既然最后还有人见到孟鸣朝……或许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出现。
萧明河怀揣着一丝希望，没有为孟鸣朝与方拾遗立碑。
山海门这一战损伤太大，但比起其他几大门派，又勉强算是保住了千年根基。
无人认领的修士遗体被葬在后山，千人坟墓，可供后来之人参拜景仰。
战乱带来的苦果被幸存下来的人一点点消化，扫除满目疮痍大地上的尸骨与尘埃，一切又慢慢井然有序起来。
第一年时，萧明河想着，或许明天孟鸣朝就回来了。
这里有他心爱牵挂的师兄从小到大存在的痕迹，他应该舍不下。
到第十年，萧明河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想孟鸣朝可能是在天地间徘徊游历去了，也可能又回到了苦海底下沉睡。
到第五十年，萧明河怀疑孟鸣朝已经随方拾遗走了。
然而隔年，他收到了一只符鸟带来的玉符，玉符内是被拼凑温养着的残魂——是温修越。
萧明河在古籍上看到过，世上有一族，拥有修补魂灵之术的秘法，即使魂飞魄散，也能从天地间游离的破碎残魂里剥离抽出，再行修补。
四师叔原本已经闭关，听到传音，破关而出，抱着玉符喜极而泣。
或许山海门将这残魂再温养几百年，温修越便能苏醒。
又过了两年，符鸟又叼来一块玉符，这次里面存的是祁楚的残魂。
萧明河知道这是孟鸣朝送来的。
希望又从心底生出，他始终以代门主自居，等候着原本真正的门主继承人回来。
于凡人来说漫长的百年岁月，对修士来说，不过弹指一瞬。
匆匆百年无情滑过，山海门依旧是那个山海门，调皮捣蛋的年轻弟子们在浮云阁内将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山海柱上勤修苦练的弟子坐下歇息时会参悟先辈留存的剑意。
萧明河心境突破，准备闭关。
下一次出关可能是几十年几百年后，门主职务代交给几位长老。
闭关之前，他忽然想起幼时与方拾遗置气，从山海柱下几千级石阶上跑过，身后跟着满脸无奈的祁楚。温修越一身白衣，背负长剑，立于远山之巅，朝他们颔首一笑。
后来方拾遗捡回了孟鸣朝，总是背着那么个小孩儿，跟他和祁楚走过石阶时，脚步不再匆匆，变得沉稳从容。
再后来，走过这条石阶的只剩下了他。
他从石阶上一步步走过，上了揽月峰，想要在闭关前最后看一眼揽月居。
与妖魔二族一战之后，萧明河下令禁止任何人靠近，他自己也怀着物是人非、近乡情怯的心绪，再未来过。
百年来此处无人造访，阵法依旧运转着，没有落下尘灰。
就像是他只出去练了个剑，推开这道门，祁楚依旧在逗他养的锦鲤，师父坐在花树下与方拾遗对弈，孟鸣朝躺在花树枝干上，身边是那只鸟和大猫。
他曾鄙夷不屑的同门之情，而今竟是如此珍贵，稍一回想，百般滋味便会浮上心头。
萧明河轻轻吸了口气，推开了院门。
嘎吱一声轻响——
淡紫色的花瓣在风里纷纷扬扬，花树下立着两人，左边那人身体似乎不太好，披着厚厚的狐裘，在跟右边的人低声抱怨：“我这副新身子真没那么虚，好师弟，都到这儿了，就放过我吧，我真不是什么吹吹就化了的雪人……”
听到门被推开，他回过头，笑意倜傥，眉目风流。
“哟，二师弟，来得好慢啊，等你许久了。”
萧明河怔在原地。
一切似如当年。
——正文完——
※※※
想了会儿感觉最后一章用萧明河的视角更适合，感谢还看到这里的小天使，让你们久等了哐哐哐orz
今晚或者明天补充个番外就正式完结！

第85章 番外
方拾遗其实醒来有几年了。
当日望舒剑折断，他的灵魂受到重创，本以为这回是真要玩完，没想到飘飘荡荡的，又存着最后一口气爬了出来。
大概老天爷也没见过他这么坚韧的，放弃了将他收回去，任由他被孟鸣朝找了回去。
孟鸣朝找了他近百年。
不光找他，他还找到了温修越与祁楚游离于天地间的缕缕残魂，送回了山海门。
也算是个信号，告诉萧明河，他还没有死。
术士一族虽然放下了结界，但此前方拾遗以昏作剑灵时，长老将修补灵魂的秘法传给了孟鸣朝。
他携着方拾遗的残魂，走了很多地方，像是几千年前曾做过的那样，又亲手将他带回了这世间。
※※※
方拾遗心想，这回就算是人族要覆灭，他也不会再以身干涉了。
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人的心血。
他也算是履约了，当真还能回到山海门，站在揽月居的花树下，与他再度千年。
虽然勉强算是皆大欢喜了，不过方拾遗也有点苦恼。
萧明河着了邪似的，关也不闭了，死活要将门主之位还给方拾遗。
方拾遗：“……师弟，我现在修为就只剩下一两层，让我当门主？你是在开玩笑吧？”
萧明河无比强硬：“谁敢多说一句，我让他好看。”
方拾遗心想真他娘的长见识了，当年因为他当了大弟子，对他冷言冷语冷脸了十几年的二师弟，居然也有这么一天。
他千年前被迫担下人族的重任，千年后又因人族而死，哪儿还想坐这种位置，微微笑着，默默往孟鸣朝身边退：“这门主之位我消受不起……不如这样，你等三师弟醒来，把门主之位传给他？三师弟沉稳，这位置他一定适合他！”
不等萧明河骂娘，他说完卷着孟鸣朝就跑。
速度之快，哪像个修为尽散的人。
萧明河：“……”
他倒也真琢磨起来把担子给祁楚。
祁楚晚了两年才被送回来，是因为他的灵魂没有温修越坚韧，其实他的灵魂完整程度要比温修越的好。
经过孟鸣朝的秘法修补，这些年已经可以断断续续与人交流了。
萧明河也是个棒槌，直接就去了山海门温养残魂的那块禁地，凑到祁楚的残魂前就道：“三师弟，大师兄和小师弟回来了。”
祁楚的灵魂波动比较弱，说话断断续续：“真……的吗……太好……了……”
萧明河：“我将门主之位还给他，他不要，所以我准备让给你。”
祁楚大惊：“这可……使……”
“这可是件大事，”萧明河欺负他说话慢，“我去告知几位长老。正巧我现在得闭关，等我出关，你应该也能出来继承门主了。”
祁楚：“……”
方拾遗拉着孟鸣朝就跑，溜到了浮云阁附近，才想起件事：“鸣鸣和蛋蛋呢？”
那只忠厚的雪白大猫和自称神鸟的肥鸟，似乎他醒来后就没见到了。
孟鸣朝低头护着他，将他的狐裘又系紧了点：“山海门最后一战，他们都受了伤，被带去药王谷，贪那儿灵力旺盛，赖着不肯走了。”
方拾遗：“……”
这脾气可真是，有点像他呢。
浮云阁此时正在上早课。
教书的先生很眼熟，是当年在浮云阁授课的易先生。
这都多少年了，还是这位暴脾气先生呢。
方拾遗来了兴致，躲在浮云阁外，听里面授课。
百年前的那场大战也被写上了史书，而今的小辈懵懵懂懂，没有亲身经历过，都无法感同身受，只“哇哇”不断，聊表惊异。
“先生，当时情况那么危急，又是怎么破的局呢？”
有个小弟子听得还挺认真，举手发问。
易先生摸了摸长长的胡须，慢慢悠悠道：“因为一只大妖。”
“妖？”
“那只大妖帮了人族。”
时隔也不算久，世上仍有流传，这一辈弟子大多就是在这些故事的环绕下长大的，见那小弟子没听说过，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是一尊受了伤的大妖，被门主的大师兄捡回了山海门，为了报答恩情，所以帮了人族。”
“不对不对，我听说的是，那尊大妖与那位大师伯互相倾慕，大师伯亡故后，他为了泄愤所以斩杀了那只为祸人间的半妖……”
“我娘跟我说，是大师伯甘愿作神剑望舒的剑灵，才成功斩杀了那只半妖，然后剑碎了，大师伯也魂飞魄散了，那位小师叔就走了。”
易先生难得没因弟子们吵起来发怒，他望着这群年纪不大的弟子，神色发怔，似是因提起了几个名字，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
方拾遗靠在孟鸣朝身上，饶有兴致地听了半晌，回头笑道：“他们似乎还挺敬仰你。”
孟鸣朝语气凉凉：“更敬仰您呢，师兄。但望师兄记得与我的约定，好好珍惜自个儿。”
“哎，这是自然。”方拾遗挑起他的下颔，“美人儿，别这么冷着脸，笑一个？”
孟鸣朝无奈地望着他：“拾遗，你似乎越来越喜欢逗我了。”
“自然是因为越来越喜欢，所以逗你。”
方拾遗说着，凑过去在他唇边一吻：“如何，笑一个？”
孟鸣朝安静片晌，还是笑了出来。
两人毫无顾忌地在外面勾勾搭搭，很快就被阁内的易先生发现了：“谁在那里！”
方拾遗对这老头还有些条件反射的恐惧，生怕被逮住写论文，拉着孟鸣朝就跑。
已是初春，曾满目疮痍的山海门万物苏醒，桃花纷纷，碧水千顷。
方拾遗心里一动，一展扇子，微微笑道：“小鸣朝，每次你带着我游历人世，我总是睡着的，亲眼见着的不多。倘若你没有厌倦这山山水水，不如再同我慢慢走一遭？”
孟鸣朝凝望着他，春风拂开额发，露出眼底的三分温柔。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