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没的西雅图
作者：常羲
内容简介
《沉没的西雅图》一书，描绘了一群90后中国留学生在西雅图的生活群像，他们背井离乡，在美国的荒凉小镇的大学里经历着焦灼、纠葛的留学生活。 小说以发生在西雅图的一桩谋杀案作为故事主轴，通过多视角叙事，引出纷繁复杂的死亡谜题。中国留学生的意外死亡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情事？是自杀？还是他杀？谁将成为揭开疑云的人？这不仅仅是一部小说，更是一部体现当代90后留学生日常生活的真实记录。

==========================================================
楔子 那是我沉下海底的尸体
<h3>【鬼】</h3>
而今我站在父亲的海边，英雄与丑角同归于尽。波涛汹涌，无边无际。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海风灌进我的脖子里去，泛起来的泡沫就像个大酒瓶。天空高远而苍凉，但没有什么好欣赏的。12瓶老雪花之前我就说过，老天欠我个长生不死。这家伙总是，太顽皮。
差时症这病对鬼来说是真实存在的。前两年那《李献计历险记》不知道是谁拍的，提到这我就害怕，想都不敢细想。西雅图的人群漫无目的，走过来又走回去，走一圈儿就老十岁，打开一扇门后面就是一辈子。时间慢得深不见底。空气里都是雨后的锈味儿，我蹲在海边的烤螃蟹店门口思考一些严肃的问题。比如别的鬼都去哪儿了，鬼得了病该找谁治。螃蟹个大，肥腻，营养价值是鸡肉的6倍，刚一出锅香味沸沸扬扬，四面八方的孤魂野鬼都围过来，棕眼睛黑头发，泡在螃蟹味里等着了悟生死。
时间慢得深不见底。有时候我觉得我的时间被哪个孙子扭曲了，同一天在无限循环。被淋得老年痴呆的太阳永远都不会腐烂，小学生的作业永远都写不完。我身边的鬼伙伴们都像是在雨里泡了好几百辈子。一起长长地叹一口气，整个城市的大雾十年不散。坐得时间太长的傻×就变成湿漉漉的水汽，一缕一缕的，捞都捞不上来。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可以去学陈年老屌丝混日子。老了当些看大门的老头，霸占所有政府机关、居民住宅区的枢纽地带。下象棋，吹牛×，颤颤巍巍，找不着一个跳广场舞的老太太搞黄昏恋。天色一黑就集体窝在收发室里，裹着棉猴，蹲在电暖炉旁边，对着网页游戏上长发大胸的貂蝉抹眼泪，感觉自己一辈子活得像条狗。
以前我们这儿有个家伙叫金尚寒，也是个陈年老屌丝，从来不出家门，高深莫测，仇恨社会。我从来没见过他，只要一打开微博就能看见他激情澎湃地骂政府。骂美国政府，骂中国政府，一骂就是十几条，屏幕都放不下。有一年他刚从国内回来，可能是成绩太差，被爹妈融了十几页符文，想不开，一咬牙就自杀了。做饭开了火一直没有关，家里就他一个人，故意的。
后来这老炮没死成，被救回来了。学校领导认为他的室友肯定非常害怕，于是大手一挥，给了他们一个学期40的GPA。连在他家打牌吃饭看热闹的几个群众都算上了。这事儿发生之后，人人和微博上开始流传几篇文章，“教你如何杀死自己的室友”，“美国十大爆菊街，想拿绿卡的亲都进来看看吧”。
这时候学生会干部们一看形势不对，急忙站出来辟谣。很快金尚寒那几个室友自己都不相信学校曾经发给他们4.0的GPA，一个接一个出来做证，说自己是考出来的4.0，五星双冠，童叟无欺。时间长了也就没人想砍死室友了。但是大家心里都空落落的，十分惋惜，又开始骂天骂地。
为了解决大家莫名的仇恨，我一直觉得我死的时候应该主动让大家庆祝三天。挂大红灯笼、放鞭炮，谁想来谁来，别折腾人。吃完饭之后大家捧着成绩单，纷纷来给我献红花。遗像的底儿上放一张绿卡，代表我对留学生做出的杰出贡献。但是这一天来得太突然，没来得及准备。我在葬礼上看着黑压压一片的人群，听着神父沉痛哀悼我的一生。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多表扬的话，我自己都觉得死的不是我自己了。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就是苏鹿没跟着别人一起号啕大哭。外面下着雨，一片嘈杂声里她看着特别清楚，头发、眉毛、眼睛、心跳，都像是用铅笔勾了边一样，一丝不乱。
不对，她好像根本就没进那礼堂。时间过得太久了，几十天，一百年，五千年，一路上雨声喧哗，我也记不清了。
苏鹿这种小孩儿总觉得我懂她。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其实我的思想境界和李毅吧那些打死也不会为她作品掏钱的屌丝们没什么区别。我只想看着她，为她找一处房子，春暖花开，最好离大海远点儿。我和小沈阳一样，一看见大海就想吐。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小伙伴思想境界都达到了她这种层次。比如简意澄，只要我想跟他愉快地玩耍一会儿，他一定会把手里的纸杯、鼠标、瓶盖儿，噼里啪啦全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声号叫，嘴里还念叨着你别逼我你给我走吧。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一边应付着说你把昨天ENG101的作业借我我马上就走，一边觉得有的时候娘炮还真没姑娘胆子大，很多事儿和性别没关系。后来跟他同居的那个饭馆小老板几乎被她吓成了半身不遂，摸着他的头发颤颤巍巍地安慰他说这儿闹鬼真的闹鬼我们立刻就搬家。
其实我没想吓唬他。吓人的方法多得是。作家们早在我生前就在鬼故事里编排了无数种方法，窗外飘着，床下躲着，半夜霸占谁家的电话线路给他们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讲故事。实在待着没劲了我会跟在一个姑娘身后，通常是中国香港的，有时候是小日本，踩在晃晃悠悠的电线上，陪她们走过漫长的夜路，拂过她们头顶上沙沙作响的树叶。树叶被路灯照得翻起半边，一半黄一半白。
而今我站在海边，礁石是骨骼，海浪是喧响的血液。渐行渐远的潮声是老朋友的呼唤，海滨口音，夹着粗糙的盐粒儿。总想着故乡在哪儿的人都客死异乡了，所以我从来都四海为家。这儿是个不错的地方，适合妖魔鬼怪，一睡万古荒凉。睁开眼睛还能看看沙滩上走过来的姑娘。老天爱开玩笑。我待在这儿，可能十万年长出双手，再过十万年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炼丹炉里熬五百年，五行山下磨五百年，等到你忘了有时间这回事儿的时候，就能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雨水当头淋下，整个西雅图的破孩子们都被雨淋得四处乱跑，一年之前也是这样。国庆节刚过，村里的人民都收拾齐整进城看烟花。那时候还没人知道他们身边的装×犯会因为躲一个慌不择路的毛头小子掉下山道而名扬天下。三两杯酒，五六碟小菜，水天一色，滟滟随波。月亮糊在天面上，像张油纸上的破洞。我刚同江琴捕鱼回来，裤脚湿淋淋的，撒下一地活蹦乱跳的螃蟹。过了春还有夏，过了秋还有冬，日子长得望不到头。那是二零一三年的秋天，水冷蟹肥。二零一三年的秋天，湿咸的海风吹过来，就像一张流泪的脸。

派克街口的卡门
<h3>【苏鹿】，2015</h3>
7月4日晚上，我们这儿闹了场命案。有个叫艾伦的学生死了，尸体掉进了山崖。现场没有任何目击者。关于这件事儿，我就只知道这么多。那天是国庆日，我们都在西雅图的海边看烟火，所以没人知道那究竟是一起谋杀还是仅仅因为酗酒酿成的悲剧。
这件事我知道得很晚。第二天我去上课的时候，学校里几个消息灵通的学生已经连人人上的讣告都写好了。那天的天气很差，云层混乱而污浊，整个西雅图地区迎来了罕见的暴雨滂沱。大雨把村里的窝棚，树叶，市区的钢筋铁骨，派克市场，华盛顿大学，都浇上了一层气势磅礴的腥味。这种味道像从海底席卷过来，啪嗒啪嗒地打在黑色的雨伞上，打在皮革和棉布上，打在学校大理石的花砖上，把整个世界用倦怠和疲惫笼罩起来。我听到警察一次一次地拨打我的电话，才想起我是他在学校的紧急联系人。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路边，回答：“是我，我是苏鹿。”
现在我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四周的空气里沁满了沁人心脾的花香。黄昏非常凉，雨声昏闷细密，打在无数小砖屋的屋顶上像一场清醒的长梦。两个警察一前一后地站在我面前撑着伞，灯光明净，头发花白。
“你的名字是苏……苏鹿。”看起来更加年老一点儿的警察摊开手写板，翻着一沓一沓的记录。铅笔划动的声音在雨里空落落的回荡。“自从7月4日我们在宝佛丽市西丁山后发现了你朋友的遗体，一直没能和你取得联系。据其他的学生说，事情发生的那一晚，你正在从西雅图市区回镇上的路上。”
“是的，先生。”我习惯性地摸到口袋里的圆珠笔，扣动着开关。这声音听起来令人烦躁不安。
“你知道他在深夜里一个人跑到郊外去想干什么吗？”老警官睁大了眼睛。他的眼球布满血丝，像块沾满了血的破油纸。“案发现场还有个来自中国云南的学生。他说死者当时也喝醉了，不过你的另外一位同学刚刚指控这位学生一级谋杀。”
“我不知道，先生。或许他们想去郊外看看月亮。”我小声地回答。那天晚上的月亮发红，就像他的眼睛一样。
“很符合逻辑。”老警官几乎笑了出来。他看看我，又看看地面。“现场并没有什么肇事的痕迹，根据我们的推断，这名叫艾伦的学生有很大的可能是死于意外——但按惯例我们还是得调查一下，以排除自杀的可能。”他和身后的女警官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恕我直言，我们听说艾伦在最后的日子里情绪不大稳定。”
“这不可能。”我坚决地摇了摇头，但一种深深的恐慌从我的血管里涌了上来。我抬起头。“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很活跃的人，经常举办各种宴会。”
他死前的日子寄住在另外一个同学家的客厅里，用塑料布帘子挡出一片隔间，头发挡住眼睛，浑身都是潮湿的烟草味道。像是一张上个时代被水泡的发黄的遗嘱。但我始终觉得这只是一个巧合。我知道那天晚上之前发生了什么。在那个真正危险的时间点上，没有人会选择自杀。
“噢，我们只是问问。”老警官又在文件夹上刷刷地记下几笔。“结合现场分析，我们的看法可能已经达成了一致。格雷佛理地区的路灯坏了，由于下雨，艾伦在看到那片悬崖的时候已经晚了，来不及刹车。他坠落之后当场昏迷了过去，而后车厢开始燃烧……真是不幸。”他惋惜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身后的女警员准备离开。
“等等。”我往前走了几步。“那个云南学生姓简对吗？”直觉告诉我，如果这些事情再不说出来，就再也没机会了。“如果这件事和简意澄有关，你们应该重新调查一下，考虑谋杀的可能性。”
老警官回过神来看着我。西雅图的夏天静静地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潮湿的雨气和树木的味道。“简意澄和他的朋友们经常在房子里聚众吸大麻，昼伏夜出。我们曾经举报过许多次，但从来没有人相信我。他表现得一直像个好学生。”
可能这不是真的。可能他会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看他的朋友打牌。但是我的语速越来越快了，“他曾经说我们都不配在这儿。他仇恨我们。”简意澄是个混球儿，但他不会得罪所有人，他可能只是恨我而已。
“在国庆节几天之前，简意澄还和艾伦通过话。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他曾经问过艾伦，你选择道歉还是选择去死？”我心里在无动于衷地笑。“警官，你们会好好调查的，对吧？”
我希望世界上还有人和我一起调查事情的真相。我不希望只剩下我一个人追查凶手，全世界的人对着我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把多年积压在库里卖不出去的同情心一股脑儿地甩到我脸上，好像我是个看多了柯南的疯子。
雨水哗啦一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灌满。那个女警官的话几乎被淹没在了雨水里。“我们会努力调查的。天色很晚了，你的朋友会来接你吗？”她担忧地看了一眼远处的街道，山毛榉树青绿色的叶子浓得晕成一团。疾风挤过树缝，其声如泣。
“我没朋友。”我从台阶上站起身，两个老人对视一眼。我面带微笑地目送他们远去，然后弯下腰拾起包。拉链坏了，里面的钱包、手机、卷子，哗啦啦地撒了一地，幸好那些人已经走远了没看到。雨气深重，空气里都是湿淋淋的味道，太阳还没有彻底地沉下去。马路上汽油的味道混着雨水，往四面八方流动。一阵风吹过来，树上堆满了陈旧的暗绿。垂垂老矣，满目荒凉。我才发现我的头发已经这么长了，好像是荒山上蓬茂的野草。
很久之前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我的老友林家鸿找到我，说因为不满室友每天打LOL用榔头把插座砸了，问我这儿还有没有空房间。那天我叫了一份意大利面、几块鸡翅，和他相对而坐，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相视苦笑。这么一笑，就过了三年。
<h3>【梁超和叶思瑶】，2015</h3>
那天晚上小镇停电了。烟抽得剩下最后一颗。车上的雨刷器坏了，天光微明，雨气滂沱。树，白色的小房子，一团漆黑的加油站，都灰蒙蒙的。思瑶越过车窗，呆呆地望着雨里很远的地方——其实她什么也没有看。我昨天才见过她，所以记得她。她是我在美国小村里的最后一任室友，和我什么关系都没有。我永远不会爱上学习好的姑娘。她们太喜欢自作聪明。
“停电了，商店不工作。”加油站老板披着白色的雨披，用力挥舞双手，好像精神病患。路上空无一人，让你觉得这个该死的地方肯定是被众神遗弃了。雨水就是幸存者们淋下来的血肉脑浆，路上尸体横陈。
我记得从前思瑶跟我说，有一个夏天她是在西雅图度过的。当时的室友在整个学校的留学生里声名赫赫。许多接机送站，迎来送往的事情都是他来办。他们就一直在这条路上来来去去，有时候不想回家，就在Crab pot里面点一大锅满满的螃蟹坐一个下午，看着太阳慢慢地沉下去。
这鬼地方竟然会有太阳，听起来倒是不错。可惜我没经历过。最近我常常在忘记事情，记忆像被雨浇过的野草一样乱成一团。从前我习惯把遇到的人，发生的事儿都用手机拍下来。自从我上一部手机丢失以来，这个好习惯也被我放弃了。
小的时候我一直以为这个毛病只是一般的脸盲症——记不得日瓦戈医生的人名，记不得刚读过的课文的内容，记不得点头之交的长相。其他的小伙伴也都这样。直到我上初中的时候和同学讲我们班身高一米四九的班主任在纠缠班上一个富二代的爸爸，同学眼睛发直地看着我，然后给了我一拳——原来我说的那个富二代就是他。
这不影响学习，至少在国内是这样的。因为比其他同学更熟练的笔记和清晰的短期记忆能力，我在期中和期末考试的时候经常有出人意料的好成绩。来到这儿了就不一样，我顺利地在两年里挂了十多科，更悲哀的是有的时候我丢了课程表，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帮我签到。
那么从哪儿开始呢。我握紧方向盘，右手慌乱地摸着打火机，摸了好久都找不到。思瑶把打火机往我腿上甩过来，火苗在潮湿的车里咔嚓一声亮起来，悠远苍凉。
简意澄。对，简意澄。我盯着手里火机上黑人哥们儿夸张大笑的脸。我的时间消耗在找东西，费尽全力地整理被自己弄乱的笔记，对着手机照片来辨认身边的人上。但我不会忘记简意澄，我的朋友。他是个基佬，因为这个，别人不喜欢他，他只有我。
雨水渗进来，打湿我半边衣服。我把烟头弹出去，顺着雨水画出一个绝妙的弧度。几个醉醺醺的黑人从一片住宅区里走出来，亚洲小哥们儿站在小区门口的彩旗下搔首弄姿。前面一辆沃尔沃吱呀一声踩下刹车，对路人比出中指。
“他们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影响交通。”我问思瑶。其实我只是想弄出点声音而已。
“前几天的案子。”思瑶隔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双眼平静无神，看向前面很远的地方，“现在语言班的亚洲小哥们儿每天都不老实，成群结队地到黑人住宅区里散步，想拿免费绿卡。”
我偏过头去看着她。她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样子，恍恍惚惚，脸色青白，披着大外套好像是一个一字一句诅咒敌人部落的女巫。听别人说她曾经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回国休养了好长一段时间——她以前是个漂亮姑娘。不过我想象不到她漂亮的时候，这件事可能只是我记忆的误差。“你在怀疑她吧。”思瑶低下头去，一边玩弄着衣服上的绳子一边补上两个字，“苏鹿。”
黎明非常凉，凉到窗户上浸满了薄薄的雾。地面也滑，轻轻踩一脚油门，大雨就像一块厚重的玻璃被我撞破，满地都是亮闪闪的碎片。“不仅是你，警察也在怀疑她。苏鹿和简意澄不共戴天，这儿的人都知道。”思瑶笑起来，“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儿，我看她也是不想活了。”
Slash的声音隔着音响灌满车厢，你看起来变了不少，但仍是我所爱慕的人。失去爱情但我至少可以回忆从前。“我一直以为他们俩打架就是小孩儿闹一闹，过两天就好了。”实际上我已经记不得他们俩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印象里苏鹿是个风光的姑娘，并且目中无人。和简意澄一样，做事儿都充满了孩子气。
雨气涌进车厢，四周浮起了一种危险的寂静。“小孩子闹一闹？他们都希望对方去死。”思瑶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动作有点稚气，像是个偷了妈妈口红的年轻交际花。我觉得我能想起来苏鹿都做了什么事儿，不过得给我点时间。“就冲着简意澄造的那些谣，我都看不下去。”
简意澄总是乱说话。我们有时候开他的玩笑，他自己也跟着我们一起笑。后来他跟了一个36岁的广东饭馆老板，搞得不清不楚，这人就有些疯疯癫癫。
说到底在这个小村子里面，缺乏物质资源，没有吃的，又没什么好玩的事情，不少人都有些疯癫。环境太过封闭，就像国内的寄宿学校一样，免不了几个人聚在一起，整天钩心斗角。我以前在微博上看到一个分享，讲的是国内的网瘾治疗所搞集中营，死了好多人，没人知道。那条微博下面的转发量还没有明星八卦的零头高，但简意澄转了。我知道他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
“像简意澄那种人，就是社会败类，垃圾。”思瑶清脆地冷笑了一声。“苏鹿以前就喜欢和这些垃圾混在一块儿。”夏天的雨往车厢里渗，我觉得有点冷。“不过现在想起来，也就苏鹿一个人对我好一点儿。”这条路往前开，越来越荒无人烟，我忽然发现这一幕似曾相识。我开始怀疑身边的思瑶是不是在多少年之前真的有过甜美欢喜的声音，是不是真的有一张未经世事的洁净的脸。
“以前上语言班的时候，课少，压力也小点。现在好日子都过去了。”思瑶的声音像路两旁的山毛榉树一样四处流淌，融化成为一种青绿色的液体。这种日子宜睡觉，宜葬礼，宜老僵尸们打游戏。好日子都过去了。三年之前姑娘们还都风华绝代，娘炮们也花红柳绿。没人死，也没人混吃等死。花正好，月也正圆。
<h2>三年前</h2><h3>【苏鹿】，2013</h3>
现在推开门，再过五秒，就能看见徐欣端着打包好的饭菜，在雪里被冻得瑟瑟发抖，眼镜上还蒙着一层薄雾。“越南粉，咖喱鸡，还有steakhouse的纽约牛排，我给你送来了。”连对白都和我想的一模一样。黑夜里的风摧枯拉朽地呼啸着卷过来，衣服上带了点薄雪，风铃在屋檐下叮叮咚咚地碰出回声，噢，多好的镜头啊。徐欣你这个男主角堪称完美。
深深的厌倦从我身体里漫上来，我看着他，因寒冷的空气而轻轻地跺着脚，呵出一团团白气来，“要不要进来坐坐，”话到了嘴边忽然停顿住了，干吗要陪着他演这么一出烂戏呢，我想，然后下一句话很轻易地脱口而出，带着笑意，混着冰碴，“谢谢你了，要是没事你就先回去吧。”
他点了点头，“你也快回去吧，别冻着。”那副隐忍的表情真到位，一转身跑进茫茫的黑夜里去了，如果这个时候再配上二胡凄凉的音乐的话，那就是北风里手握红头绳的白毛女。
“走啦？”我听到哒哒哒下楼来的声音，徐庆春是我的房东，来这个小村庄上学一年多了，和她的男朋友顾惊云租了套二层的小楼，再把房间租给我们。她总穿着一套睡衣，头发乱乱的像是好多天没洗，眼角细长，颧骨高耸，看什么都像在冷笑。“不错啊你，有两下子，刚来就钓上了这么条狗。”她那种笑看起来很不自然，又拍拍我的肩膀点上一支烟。
我没说话，她的北方口音太重了，重得好像有沙子夹着风噼噼啪啪往你的脸上拍过来。她把一缕头发挽到耳朵后面去，“其实徐欣不错，对你这么好，有钱，又有车，在这儿啊，什么都是扯淡，钱才是正经的。”她像个包租婆似的对我点点头，在浓重的烟雾里眯起眼睛，“你看，跟了徐欣，他还能带你出去玩，不用整天地死在家里了，像我，多闷。”
“他是来追思瑶的。”迎着被大风刮得四下飞舞的雪花，我往黑暗里望过去，越过风和雪刀兵气浓重的厮杀，被雪覆盖的平原上是一种长久的、庄严的寂静。“思瑶说她现在不想找，而且我觉得我们俩现在这么活着挺好的，也没必要非要找个人来陪。”
“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你们还小。”她说话的语气有种顺其自然，好像她知道她说的一定会发生，而我又不会听一样，“你又没车，而且你俩玩儿得再好，你也不能陪她一辈子。”
徐庆春的男朋友顾惊云是我课上的同学，他那个人很潇洒，风流倜傥，对这些生活里挤挤挨挨的小事颇有些袖手人间的味道。她就每天在家整日地陪着他，为他煮饭打扫房间，生活好像被这些俗事琐物填满了，没有缝隙，无边无际。我看着她，生活像铺天盖地的大网一样，在她的眉毛上沉沉地压下来，已经没有了神采，我忽然想问她，你有了男朋友，不也是一样整天地在家里。然后把这种想法压下去。这是别人的事情，我告诫自己。
“我倒是能陪她一辈子，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要不要吃香蕉？”我转过身到厨房里去，开了冰箱，朝她故作欢笑，听起来好像有谁往我的喉咙里倒了一桶浆。她也走过来，朝着冰箱昏黄的光芒里看过去，我常常觉得，冰箱就像是倦怠的旅人跋涉很久才走到的北极，穹顶上还笼罩着没褪尽的壮美极光。“香蕉还没熟，这么吃发苦，”她深吸一口气，嗅到香蕉清苦的气味，眉间的表情慢慢舒展开，变成一种愉悦，“来，我给你做香蕉奶昔。”她忽然像个小姑娘似的，提着大大的牛奶桶，一蹦一跳地跑到榨汁机边上，看着香蕉和牛奶互相碾压，最后融化到一起，凉凉的，好像夏天夜里的栀子花。
事实上，我本来在心里是有点瞧不起她的，我从来也不瞧不起任何人，但我从小就不大喜欢那种鸡毛蒜皮灶边炉台围着男人团团转的女人。她好像还不只是这样。她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男朋友身上，甚至有的时候，我看着她对着夜不归宿的顾惊云歇斯底里地哭闹、叫喊，把家里的瓶瓶罐罐全都砸烂，觉得她就像个红了眼的绝望的赌徒，把最后一点尊严、骄傲全都压了上去当作筹码，完全不顾等待她的是又一场血本无归。
但这个时候，我这种隐秘的蔑视也全都烟消云散了，和她挨着窗户坐下来，“徐姐，”我好奇地看着她，为了表示熟络而拍拍她的手背。徐庆春的真名叫徐庆春，像是北方荒凉的万里晴空下噼噼啪啪响起的一串爆竹。“你这么贤良的姑娘怎么就和顾惊云在一起了呢？”我半开玩笑地问起来。
“我当时和我寄宿家庭吵架，他们说中国人都是懒虫、败类，我一生气，就收拾了所有的行李搬出来，没有地方去，当时他正在追我，我用手机的最后一点电给他打了个电话，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徐庆春叹了一口气，有种心满意足的凄凉写在她脸上，“当时我拖着一大堆行李，在那种黑黑的小路上一直走、一直走，偶尔有辆车大开着灯轰隆隆地开过来，我就觉得我要死了，干脆一下撞死我吧。然后我老公来了，把我接到他的车上，我当时觉得他就是神。”她现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里还是会跳动起来一种热切、一种心醉神迷。“其实你也觉得我比他好是吧，哈哈，我得告诉他。”她忽然高兴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苏鹿你快来给我开门啊。”有人在我家门口咚咚咚地敲着我的门，我知道是思瑶来了，她的声音真甜美，像是新鲜的牛奶一样四处流淌，我跑过去给她开门，她在门口用力踩了踩，留下些白色的残雪，然后裹着一身凉气冲进来，“——鹿鹿我饿了，你去给我找点吃的吧。”
“你进来吧，我给你做炸苹果吃。”说不上是为什么，我每次看到她都是小心翼翼的。像是上学的时候，老师给发下来一大摞崭新的A4纸，我不敢把它们放到书桌里，那么整齐、那么干净的白纸怎么能放到我乱成一团的书桌里呢，放到桌面上又怕被风吹散了，就只能捏在手里，直到角上被我捏出一个脏兮兮的指纹。
“你怎么和她聊上天了，”思瑶站在油腻腻的厨房中间，碎花的裙子，皮肤白得像是一个刚刚出炉的瓷器，把她放到这么凌乱污浊的厨房里简直不像话。她的语气里是那种不屑的调子，“我就觉得她，像那种社会上的人。”她自信地加重了语气，然后在厨房的桌台上发现了徐欣送来的那盒饭。
“天啊！苏鹿，你哪儿来的这东西，”她顺手抄起一双筷子，吃了块咖喱鸡，表情瞬间变得愉悦了，“下这么大雪，谁给你送来的？”
“送你的，留级班有个人闲得没事儿做要锻炼身体。”我把沾满面粉和奶酪的手往围裙上抹了抹，存心不想提起他的名字。她却皱起眉头，压低声音，“是徐欣吧。林梦溪和我说了，我不喜欢他。”她轻轻地翻了个白眼儿，“他没机会，想都别想。”
“是，”我用纸擦了擦手，然后拍拍她的头，“不喜欢他就别勉强自己。”
“不过，苏鹿，”她像是若有所思，从我的左侧绕到我的右侧来，轻轻的，妩媚地摇了一下腰肢，“你说，人家这大下雪天的，不远万里跑来给我送饭，我是不是不该这么铁石心肠？”
“然后现在一定在网上发帖，把自己编造成一个悲壮的、凄凉的痴情人，大雪天去给人送饭却没等到一句谢谢。”我对着那两坨饭扬了扬头，示意思瑶继续吃下去，“他那种人，不是喜欢你，就是喜欢那种默默忍受着的、飞蛾扑火的过程。他自己觉得自己特了不起、特痴情，每次制造一个经典的浪漫场景，就等着台下的观众哗啦啦地响起掌声来。”我把越南粉的盒子打开，哗啦啦地往碗里倒着红辣辣的汤，“我刚才只不过在网上艾特你一下，找你来我家一起玩儿。还真是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能发现，吓得我都不敢更新微博了。”
“对了，你有他照片儿没，”思瑶安静地绕过来拉着我的手，“徐欣，我就只是听他们说过，好像在凯莱是个人物，挺有名的，但我在学校里还真没注意过这人。”
“凯莱的名气什么的我估计在语言班留级留多的都有吧，他长得像大猩猩，”我挑了满满一筷子的越南粉，忍不住地笑了，“要不要我给你搜大猩猩？”
“不至于吧，我听说长得挺好看的呢，和冠希哥有点神似呢，”她忽然来了精神，打开我的电脑，就好像被推荐上了相亲节目似的，“有没有他空间啊？我要看他照片——”
“大猩猩那种东西怎么会有照片呢，”我满嘴塞了泰国的辣酱味儿，“那种东西都是在热带雨林里荡来荡去的好不好——”
“哈哈，你干吗不让我看，和女儿待字闺中的封建家长一样。”思瑶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着饭，“我寄宿家庭的妈妈今天加班去了，晚上又没回来。”她的声音被饭塞得满满的，说话也含混不清了，“其实，我都不太敢来你家吃饭了，因为上次徐庆春说，来你家吃饭要交钱，我害怕她——”
“哈哈，有叔叔在你还怕什么。”我大笑着摸了一下她的头，“炸苹果，香蕉奶昔，还有冰箱里的饺子，这些吃的都是我们的。你随便吃。”
“鹿鹿你对我真好，”她的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就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样，“我有时候觉得，你要是个男的的话，我肯定和你在一起。”
“得了，你还是好好地等你的张伊泽吧。”我从锅里把炸得金黄的苹果拿出来，那种香味匀称，浓郁，像是个裹着华美锦缎的贵妇人。“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怎么就能那么喜欢他。”手中的盘子因为炸苹果的重量而微微颤抖着。
“这哪儿是讲他的时候，”思瑶欢喜地用手捏了块苹果放到嘴里，“等一会儿我们睡觉了，躺在床上，我再给你讲——”
敲门声和着暴雪悄无声息地降临了。我本来以为是顾惊云从外面喝酒回来了。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我心里涌上来了这个句子，从小学课本上看到它就让我觉得有种莫名的，寂静的苍凉。我把盘子放下去开门，门外站的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缩着手，轻轻地跺一跺脚，然后疲惫地朝我笑笑，好像他看到我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一样，外面纷飞的大雪黏在他的薄衬衣上，金丝边眼镜上，把他的表情衬得更加柔软。很遗憾的是，我和这个隆重登场的人并没有发生一段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但是，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以一种相互保全的姿态荣辱与共，一同迎接了这个世界的轰然而至，泥石俱下，一同欢笑，悲哀，策马高歌，流离失所，甚至是，相依为命。
<h3>【林家鸿】，2013</h3>
第一次看到苏鹿的时候，她在给思瑶炸苹果，满屋子里都是温暖的，往四面八方溢出来的香气。我来还顾惊云的语法书，外面的雪太大太冷了，风不断地怒吼着，卷着雪花扑过来，像是发了毒誓要把你埋起来似的。她开了门，屋子里明亮的灯光朝我毫无保留地漏下来，我看到她一瞬间被光芒点亮的，惊慌失措的神情，黑漆漆的眸子像雪地上的小鹿。
“进来吧，”她抿抿嘴，轻轻笑了一下，空空荡荡的客厅就变得春意盎然，“我刚炸了苹果，一起来吃点。”她几步走进厨房去，给我留下个背影，那时她可能是因为初来乍到的缘故吧，连走路都有点小心翼翼，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给这个白蒙蒙的世界抹上一块鲜亮的颜色，就像静静躺在雪地上的一抹猩红。
“你也是刚来？”我咬着一块炸苹果问她，她那时候的样子我还记得，鬈鬈的头发搭在脸的两边，眉眼之间有那么种说不出来的英气，让她的轮廓好像是一刀一刀涂抹出来的冰。她垂下眼睛点了点头，睫毛投下一大片淡青色的阴影，就像是沉睡的湖泊。“怎么和他们住在一起啊？”我往楼上顾惊云和徐庆春的睡房扬了扬头，忍不住地问她。
顾惊云和徐庆春是有名的“凯莱狗男女”，在我们这个社区学校名声很坏，坑蒙拐骗无恶不作，顾惊云又是个有名的浪荡公子，每分每秒都能寻到女子相陪，惹得徐庆春神经都绷成了一条钢丝，随时准备着破口大骂剑拔弩张，四弦一声如裂帛。
“室友和寄宿家庭吵架，把他们惹急了，限我们三天之内卷铺盖走人——”她就着水声洗着锅，几乎是兴致勃勃地讲道，“我当天晚上就把我所有的东西收拾好搬过来了，我也知道这儿乱，但有什么办法呢。”她在谈到苦难的时候总有一种嘲讽的欢愉语气，像是一个饱经沙场的老将军掏出来金光闪闪的徽章。
“等过一阵儿就不乱了，来，给爷吃一块炸苹果。”我看到顾惊云从厨房柱子的后面手里夹着烟走进来，对着苏鹿笑了一笑。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混球儿在听到别人对他的贬低的时候，总表现得波澜不惊，他要么就是已经淡然到了一种境界，要么就是真的无耻——我想多半是后者。他比平常的人长得高些，却不见得漂亮到哪儿去。活像野史流言里听书遛鸟的地主家长子，神态里总带着些奇怪的玩世不恭。
“是给你吃的吗，你个变态男。”思瑶调笑似的，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好今天晚上带我们出去玩的，你又去哪儿泡妹妹了。”
“泡什么妹妹啊，今天我哥们儿过生日，我去陪他喝两杯。”他放下身子，往盘花的椅子上一靠，歪着头，眯着眼，吐出一个烟圈儿来，又笃定的朝着苏鹿笑了笑。“十点半了，外面都关门了，上哪儿玩去。”
“才十点半，”苏鹿甩了甩手上的泡泡，往窗外无边的黑暗里看过去，洗洁精的香味混着泡沫，让人神飞意扬。“十点半算什么啊，国内才刚刚开始。”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大农村，还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就是嘛，才十点半，鹿鹿她懒得要命，都不带我去吃火锅——”思瑶的声音很柔软，你不会觉得她在撒娇，而是会认认真真地相信她说的话。她没经过什么风月情事，但是比苏鹿懂得怎么去做女人。
顾惊云靠在椅子背上，往后仰着闭上眼睛，“好了，小姑奶奶们，就让我休息一下——”
“你是怕动一下掉肉，大年三十晚上卖不出去吗？”还没等别人笑，苏鹿自己先笑了，“没事儿，我先预定了，大过年的总得杀头年猪。”
顾惊云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嘴角上撇出一点笑，“你这小丫头，整天的就会损我。”没等思瑶跑过去娇滴滴地揉他肩膀，他就把烟掐到旁边的烟灰缸里，一缕缕烟雾安详地升腾起来，好像是烟的魂魄一样，“好吧，带你们去西雅图吃螃蟹。”
“你也跟着一起来吧。”苏鹿披了黑色毛绒绒的披肩走出去，到了门口忽然回过头，朝我笑笑，灯光打下来，她的眼睛里好像弥漫了十年不遇的大风雪一样，“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家鸿。”我看着她，脑子里想起一道难解的代数题。顾惊云走在前面，忽然回转过头来，“对了，有件事儿，”他的脸上仍然满是饱蘸浓墨的笑意，“徐庆春过两天就要回国了，休一个学期的假。到时候我们家就整天都有人来玩，你们也随时都能来。”
“好啊，太好了——”思瑶在雪地里蹦跳着，拍着手，锦红色的碎花裙子一摇一摇的，那是种由衷的，投入的欢乐，把黑夜里的雪地融化成了肃杀的背景。我们挤上顾惊云的车，他把车轰隆一下发动起来，整个脸都被安然降临的灯光点亮了。
“你想吃什么？”顾惊云偏过脸去问苏鹿，眯起眼睛来温柔的笑，语气里是我从没有听到过的深情。我看着他朝苏鹿看过去那一瞬间的表情，我很熟悉那种表情，斗牛士艾斯卡妙在昏暗的酒吧里看到卡门，安东尼在渡船上看到埃及艳后，都是这样的表情，那种迷醉的，山雨欲来的危险，好像是整箱摆放在那里的炸弹，一个小小的火花轻轻一点就能让整个世界分崩离析，可是苏鹿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这种危险，把脸朝向窗外，漫不经心地哼着歌，哼着悠然的意大利小调——
这场悲剧就要开始了。灯光点亮了，前奏响起来了，台下的观众坐得黑压压的，都屏着呼吸。苏鹿，我的斑比，你就该上场了，你可得准备好啊。
<h3>【苏鹿】，2013</h3>
我听着手机嗡的一声震动起来了，不用看，一定是徐欣。内容一定是问思瑶吃没吃饭，睡没睡觉，今天干了什么，明天又要去哪儿。他每天都给我发这么一个短信，我向来不理他，无聊。
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几乎把整个道路都淹没了，“操，这车走不动了。”顾惊云在旁边轻轻地敲着方向盘，“过两天换一个新的。”
“明天肯定不用上课了，”思瑶坐在车后面，声音一如既往的娇嫩，“苏鹿啊，我想去南方中心购物，还有，吃寿司。我记得你最喜欢吃寿司了对不对。”
“南方中心远着呢，”我叹了一口气，“明天下大雪，估计公车又要取消了，就算不取消的话，一个小时来一班，还要转好几次，我可受不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来了这儿，那种在国内深信不疑，引以为傲的欢乐和热情都像被浇了盆冷水似的，慢慢地熄灭下去了。
“坐什么公车嘛。”思瑶轻轻地笑了一下，“留着徐欣干什么用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轻地打了个哈欠。“别麻烦别人，他又不是你什么人。”
“他自己愿意那样嘛，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思瑶轻轻地按动着手机，“话又说回来，其实他对我还真的不错——”
“行了，”顾惊云踩了一脚油门，连看向前面的路的眼神都是那种带笑的，深情的，我觉得，古代人说的那种“眼含桃花”就是说他这样的人。“明天你们要去哪儿，我带你们去。”
“×，瞧你丫那怕老婆的德性，就不信你放假还能出得去——”林家鸿在后面接了一句，大家都笑了，这种笑像窗户上的雾气一样慢慢地荡漾开，还带着缓缓升腾的花纹。
顾惊云拐出门口的一大片沼泽地，车就被前面的一辆雷克萨斯猛的拦了一下，雪地里飞溅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啪啪啪地打到我这边的车窗上，“×——”他踩住刹车，挂了挡，拍一下方向盘，喇叭和着外面的雪光，车灯是两团雾蒙蒙的黄。“思瑶，”徐欣的声音在大雪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被冻得又干又硬，“苏鹿，你快叫思瑶下来我找她有事儿——”他站在驾驶位的前面拍打着车窗，我第一次发现我的名字可以被人叫得那么难听。
“你干什么？”我皱着眉头打开车门，思瑶不动声色地站在我身后。外面的风雪像细小的针一样前赴后继地扑在我们脸上，他嬉皮笑脸地端着一捧玫瑰花过来，“瑶瑶，我听说今天是橙色情人节，今天下午特地去西雅图买了花送你，我看看——”他回过身去把车的后车厢打开，满满当当地堆了一车的玫瑰花，馥郁的好像雪地里淌血的尸体。我打了个寒战，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雪糕车叮铃铃摇晃的铃声里，车上的冷冻冰柜下藏着还年轻娇嫩的人头。
徐欣走过来拍拍思瑶的肩，满身都是冰箱的味道，好像是一具刚从冷冻柜里爬出来的尸体。“橙色情人节是日本东京流传过来的，”他像背课文那样背起来，在黑夜里打了个哆嗦，围巾上簌簌地掉下来几片雪花，“一般都会去电影院看两场电影——”
“我们要去吃火锅。”我指了指他身后停着的车，顾惊云把音响的声音调大了，许哲佩的歌声在寒冷的雪地里稚嫩得发抖，他眯起眼睛来，眼镜上盖了一片片的薄雾，爱马仕的尼罗河香水浓郁地把雪气包裹住，说不出来的暧昧，好像是暖气开得太大的房间。“徐庆春走啦？”他问我。
“嗯。”我点点头，外面的雪变冷了，无休无止的和着音响的声音刮过来，睫毛就像黏糊糊的蜘蛛网，闭上眼睛就是一片白蒙蒙。他走过来，伏在我的耳边，“和顾惊云玩的时候小心点。他在我们这儿名声不好。”
我本来想说我其实只是在和思瑶玩，听了他这种对白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抹了把脸上没化尽的雨水，打开顾惊云的车门，回身对着徐欣笑一笑，“想太多了对脑子不好。”我听见雪融进我的声音里，凉意从裤脚渐渐地漫上来。
思瑶在引擎发动的轰鸣声里低着头，满眼都是寂静的欢喜，那种神色让我心里一抖。
我看着她，无奈地笑笑，“思瑶你别管他。说什么今天是橙色情人节，其实每个月的十四号都是各种情人节，像大姨妈似的每个月一次——”
林家鸿坐在前面一直憋着，终于像是漏气的气球一样扑哧笑了起来。“苏鹿你说得太对了，”他笑嘻嘻地说，“徐哥从来的飞机上开始就一个一个地追女生，前两天还刚甩了个日本妹子，这回估计是他第一次受挫成这样，还去西雅图买了一车玫瑰，这小子真舍得下本儿。”
“是，”顾惊云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凯莱这儿可是个乱世，群雄汇集，多好的人都有，多坏的人也有——”林家鸿情绪明显变嗨了，很不给他面子地接了一句，“比如你。”
“去，”顾惊云在薄薄的雪地上拐了个弯，嬉皮笑脸地接上他的话，“我这是好心给学妹提个醒，你打什么岔。”
“我跟你们说，”林家鸿转过来撑着椅背，故作认真的表情被外面柔和的路灯点亮了，“顾惊云可是凯莱大名人，著名的小老婆狂魔，就跟绯闻女孩儿里面那个Chuck一样，专挑小新生下手。”
“他都有女朋友了还跟着凑什么热闹。”思瑶脆生生地回答道，然后转过身来握住我的手，“苏鹿，你说他都这样了，我是不是有点对不起他——”
“你可别这么想，”林家鸿用脚打着音乐的拍子，“想当年多少妹子因为这套电视里几年前就演过的剧情上了徐哥的当，就那日本妞，前两天从日本回来了，徐哥闭门谢客，死活躲在屋里不见她，那妞急得差点就把整个凯莱翻过来了，我们当时在徐哥家打DOTA，没办法了就一起帮徐哥瞒天过海，说他早就回国了，结果有个兄弟憋不住笑场了，那妹子不信，坐在地上不走了，我们足足折腾了五个小时才把老佛爷请出去，你说徐哥也是个人物，就在衣柜里一直藏了五个小时，出来变成了一具丧尸，开门就啪地倒下了——”
“大猩猩就是大猩猩，”我笑着伸了个懒腰，“过两天给动物园打电话，快送回去。”
车里充满了轻轻的笑声，思瑶用力攥了一下我的手。“怎么啦？”我看着她，她摇摇头，闭上眼睛，“就是现在忽然觉得特别失落。”她叹了口气，“我觉得在这边就认识了你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没事啊，”我也捏捏她的手，她的手暖洋洋的像是小猫的爪子，“你看凯莱里面那些成群结队的人都来了多少年了，我们还年轻呢，绝对更有发展。”
“爷我觉得你的性格更吃得开。”她哀伤地看着我，“你以后混得开了可不要抛弃我。”
“怎么想到这儿去了，”我笑笑，这孩子总是莫名其妙地忧郁，可能是看多了郭敬明，“妞儿不抛弃我就好。”我对着她点点头，许哲佩的歌唱到最后一句，满车都是稚嫩的伤感。
“滴滴滴，滴滴滴答滴答滴滴滴，毛毛雨，装满一整杯的lemon tea。”
这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又出现了那个被黑暗覆盖的游乐场，那个游乐场好像废弃了好久了，但每个午夜来临的时候，它一定会重新地旋转起来，所有的角落都亮起灯，那是你从没有见过的，极尽绚丽的色彩，那种颜色鲜艳得好像有毒一样。整个世界都被喧嚣的狂欢笼罩起来了，但是你永远见不到这些狂欢的人群在哪里，过山车夹着风声，隆重地慢慢停下来了，汽笛声嘶力竭地悲哀地长鸣，然后立刻被喧哗的声音一波波地盖过去，没有回应。这是哪部电影里的游乐场呢？我走过叮叮咚咚的旋转木马，那颜色真浓郁，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它了，但我知道每当我的生活里发生什么重大的变故之前，我总会到这个游乐场里来。
摩天轮把世界上所有艳丽的颜色一下喷薄出来，那些光芒挥霍的真过分啊，整个世界简直都在颤抖了，我没有停下，一直在往前走过去，前面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完了，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我快要走到鬼屋了，鬼屋前面有个小丑，穿着斑斓的、绿底的衣服，脸上的妆是夸张的笑，那些颜料都是有毒的，他每次见到我都会用那种奇怪的嗓音向我打招呼，就像是小学时候第二套广播体操的播音员一样，金属的音色回荡在高高的天空上，我害怕他。
然后我就看到了徐欣。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羊绒的风衣，平时那种浅薄的、浮夸的神色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我怎么能在这里看到他呢？我想了想，这个地方不是我的游乐场吗？“你是怎么闯进来的？”我的声音一定是脆生生的，带着点好奇，但是在梦里面我听不见，好像被扔进了深深的水底，一张嘴只能吐出一串串的泡泡。“你是从后门进来的吗？”
“我来找他。”徐欣抬起手，指着慢慢旋转的摩天轮，摩天轮的每个厢房都发出耀眼的明黄色光芒来，可是我看到了最顶上那个座位里面坐的人，那是顾惊云。他是怎么看到我的，还朝我挥着手笑，那个笑容就像一个谜。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了？”我终于听见我的声音了，嘶哑的颤抖着，还带着恐惧。是做梦的时候压住胸腔了吗？我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来呢？徐欣仍然慢慢摇着头，好像是一部电影的大结局一样，悲凉地笑一笑，“你都不记得了吗？”他转过身去，露出身后长长的一根丝线，穿过心脏，穿透衣服，绷得紧紧的，就像一个木偶，“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早就已经死了。我什么都知道。”
有一种巨大的哀伤从胸腔里无休无止地漫上来，可是我不受控制地张开嘴，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后面有人拍我的肩，我转过身去，看见那个绿色的小丑，脸上的妆比什么时候化得都鲜艳，它的嘴唇真红啊，红得就像皮肤割裂了渗出来的血。“欢迎来到鬼屋。”那种广播体操播音员的音色是冰凉的金属，天空被整整齐齐地切开。我胆战心惊地站在原地，该跑到哪儿去呢？我对自己说，不能跑啊，这是我的游乐场。这时候周遭看不见的人群忽然鼎沸起来了，欢呼声震耳欲聋，把所有的灯光都杀气腾腾地吞没，远处的地平线上，气势磅礴地点燃起了无数烟花。像是烧不尽的夕阳。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思瑶趴在我面前，我费力地撑起来一点儿，感觉到头发都湿透了，湿漉漉的搭在肩膀上，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人一样。“顾惊云没法带我们出去了，”她噘着嘴，“刚才徐庆春还因为这个生气了，和他大吵了一架跑了出去，现在顾惊云开车去找她，家里没人。”
天空蓝得很炫目。我看见外面一望无际的雪地，有一道光线很柔软地打下来，显得又寒冷，又寂静。这个小镇很少有这么美好的时候。“现在几点了？”我打了个哈欠问她。
“中午十二点。”她抬手看了看表，“还出去吗？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哪儿能不出去呢。”我从床上坐起来，甩了甩头，想把刚才残留的那点惊心动魄的噩梦甩出去，“等我洗个澡，”思瑶已经坐在我床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时尚杂志，“我们搭下一班公车出门。”
可是等我们走到公车站的时候，空气就已经变得阴湿冰凉了，还没化干净的雪卷着冬天的荒野凉凉的味道，不由分说地朝我们席卷过来。“快下雨了。”思瑶往灰暗的天空上看一看，我笑一笑，“说不定是下雪呢。我觉得下雪比下雨要好。”
“也是，下雪就又能停课了——”公车的皮很陈旧，吱吱嘎嘎地在雪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到了。”思瑶每次在上公车的时候都要拉过我的手来，上车的几个台阶上全都是淤泥。她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你看，”她的手指磕了磕窗户，灰色的，细密的雪花朝窗户飘过来。“果然下雪了。”
满耳朵里都充塞着印度腔、中东腔的奇怪英语，这辆公车一直摇摇晃晃地往前开，迎着灰蒙蒙的雪气，开进昏暗破败的梦里去。
<h3>【梁超和江琴】，2015</h3>
我那些王八蛋一样的朋友，大多活得很欢实。他们刚卖了一批假冒伪劣化妆品，坑了新生几百美元，诱拐了几个小学妹，都围坐在一起，吃着火锅，喝着酒，吹着牛×。有时候还要用粤语吼几句老歌，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这时候就算是黑白无常找上门来，最多也就把他们揪起来一人扇几个耳光，然后恨铁不成钢地感叹一句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而我那些短命而终的朋友，大多有种特质。他们这种特质时时刻刻地提醒别人，他们是不寻常的，卓尔不群的，超然独立的，像是划过海面上的一道短暂的焰火。可能是老天对他们充满了爱怜，并不想看他们在人世间遭到更多的磨砺，挫败，困苦无依，不想让岁月把这种奇异的火光慢慢熄灭，最终泯于众人。
我在iPad上注册了一个小号，浏览着顾惊云的人人和微博。他的信息很少，仅有的几张照片是和高中同学的合影。江琴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她曾经也和我们一起玩儿，我记得因为简意澄的事情，她和我们分道扬镳，闹得很不开心。
越南粉餐厅里没有人。外面下着雨。这一带的天气就是这样，总是恰到好处地嘲弄着天气预报。江琴坐到我对面，把头发全都捋到后面去，我看见了她被水摧折过的脸，带了点刀兵之气。手枪一别纸扇一摇就是乱世枭雄。我在心里想到。我要是个姑娘，说不定会爱上她。
“你是问顾惊云的事儿？”她拿起菜单，声音里灌满了北方寒冷的风。“还是简意澄？我知道你记性不好，何必难为自己。”
“我都问问。”我环视四周，餐馆的服务员是个越南人，黑发黑眼，听不懂一句汉语。“我前些日子听警察说，顾惊云死前是跟简意澄两个人，都开着车，都在山路上，两个人要去约架，是吗？”
“都有警察管这事儿了，您老人家还操什么心。”江琴笑了一声，对着服务员在菜单上点着法式番茄牛肉粉。“简意澄的罪不都定了吗？违规驾车致人死亡什么的，都是英语，我英语不好，听不懂他们那些专业术语。”
“不是。”我搅着杯子里的柠檬水，思考着到底该不该告诉她那件事。那件事就是维持着我一直调查的由头。“我和美国的警察打过720次交道。他们什么都不会记下来，只会顺着自己的思路走。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把你当成个精神病小孩儿——”
“你不是精神病小孩儿？”江琴看着我，好像听到了一件好笑的事情。“来，老梁，你跟我说实话，你还记得简意澄是谁吗？”
“记得。”我知道她是在嘲笑我，但也没办法。“我记得他和我一起打LOL，他喜欢用伊泽瑞尔和潘森。我记得他让我陪他一起去comcast修理网络。路很远，他根本就不会开车，开自动挡都费劲儿。整个凯莱的人就只有我知道。”
耳边的雨声越来越喧哗了。整个小店像是被放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间一样。江琴偏过头来，用一种又荒唐又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因为他不会开车，所以出了事儿，这不是很合理吗？”
我费力地咽着唾沫，喝了一口柠檬水，慢慢地斟酌着句子。“我先说好，我手头也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一种猜想。”对面的这个人充满了敌意，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顾惊云已经死了，简意澄的案子也结了，我的猜想没有任何意义，也救不了任何人。但是如果这是真的，那简意澄就太可怜了——”
“可怜个屁。”江琴愤愤不平地灌了一口水，“他这人，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好事儿。给老黑献一次菊花，让那么多人没挂科，可算为社会做了点贡献。”
“琴姐，你先听我说。”这个称呼让江琴愣了愣，好像回到了多年前，艳阳高照，蓝天如洗。“警察的调查记录，简意澄的口供，结论都是一样的。两个人超速行驶，简意澄在山路上超速，轮胎打滑，把顾惊云的车撞下了悬崖。但是简意澄当时开的那辆车是香港人的，改装过，手动挡。一个开自动挡都像娘们儿的人，根本开不起来那辆车。更别说雨天在山路上开。所以我觉得简意澄他根本就没有说实话。”我停下来，看着江琴。“你是不是更觉得我脑子有问题了？”
江琴低下头，好像要从包里摸一根烟，摸到一半又放弃了，“你继续说。”
“简意澄的口供上说，雨天路滑，他想在山路上超车，多踩了一脚油门，结果前轮胎侧滑了，车辆滑出去，导致顾惊云驾驶的车辆翻车，滚下山路——他是这么说的，我没记错。”我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是北方一落十年的大风雪。“我们都是开车的人，琴姐你也应该知道，车在加速的时候最有可能发生的是后轮侧滑，轮胎失去抓地力。那条山路是个左转弯，后轮侧滑会立刻撞到旁边的山，根本不可能波及在路右侧行驶的顾惊云。而前轮侧滑，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紧急刹车。车辆的转向力不足。这样随之而来的就是车沿着路的转弯切线滑出去，或者车辆横摆路中——琴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简意澄根本就不懂车辆操作的原理。”
“所以你认为简意澄是——”江琴眯起眼睛。
“是在保护一个我们谁也不知道的人。”我接下她的话。“这听起来太离谱了，我也没认为我比警察高明。但所有的警察都会认为，一个已经认罪的凶手，没有必要再撒谎。尤其是在这种犯罪细节上。这又不能给他减轻什么罪。这几天我也到当时的现场看了几次。我觉得，当时开车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一个经验相对丰富的司机。我不知道路上出现了什么东西，让这个人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紧急刹车，但我推测他当时一定吓坏了——”
“梁超你怎么不去写小说？”江琴安静地打断我。“警察办案不是靠猜的，既然能定罪，就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你以为他们是吃干饭的？更何况你现在对简意澄可能还没有我了解。”她冷笑一声，“像简意澄那种人，怎么可能去保护一个人？”
“我不是想洗白谁，如果简意澄是被什么人胁迫呢，如果——”雨水的声音极为寒冷，让人心头一凛。我听见我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顾惊云的案子没几天，简意澄就出事儿了。谁都能看出来这两件事情有关联。也就是说简意澄案的这个幕后主使人，说不定也是抓错了人。”
“你这就有点儿扯远了，本来还想夸你有逻辑性。”江琴沉默了一会儿，“黑人犯罪，很大程度上是随机性。也就是说简意澄那是坏事儿做绝了，活该。虽然作为同胞，我这么说是有点过分了。”她叹了口气，慢慢地说，“如果你非要查下去，我也不会告诉别人。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要是忘了什么事儿，我如果有空你可以来问我。”
她拆开筷子，冲我眨眨眼睛，番茄面已经有点凉了。“梁超，要是有一天你写了小说，别忘了把我放在里面。”
<h3>【苏鹿】，2013</h3>
“苏鹿，起床了——”隔了太久的年月，我只记得那么一句，气温那几天下降得飞快，满天满地都是浓重昏沉的雾气，街道上的路灯也不灭了，在雪地上照出暗淡的光来。我看着思瑶穿好了新买的小马甲，站在我房间的门口，来提醒我感恩节到了。
“快点起床啊苏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甜美和欢喜，“今天我们一起去波特兰，听说那边免税，我想给我家伊泽买点礼物呢，你说是范思哲好还是GUCCI——”
“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我从被窝里钻出来，没好气地逗她，“我看张伊泽就是他们家春三家的。把春三看得比爸爸还亲。”春三是张伊泽养的猫，这小子每天喂它大鱼大肉的，过得比我们都好。
“那说明我们家伊泽爱护小动物，我就喜欢有爱心的男人——”她没羞没臊地冲到洗手间去了，然后美滋滋地往她春色满园的脸上涂着一层又一层的philosophy保养霜。
“苏鹿你知道吗？”我慢慢穿着衣服，一边听着她清脆的声音，这声音就像清晨的寒风似的，把我从困顿中吹得清醒，“YC和她老公居然离婚了，靠，YC那么好的女人都不要，真是神经不正常。”
“那有什么的，”我随口回答着她，“世界上每秒钟都有两三个人去领离婚证，你们干吗对这个这么关注。”说完了我才想起来，三个人去领离婚证是不可能的事情。
“哎呀不是——”她顶着一脸白花花的面膜，像个贞子似的猛地坐到我身边来，“听说她老公拍戏的时候遇到了小三！”虽然是隔着面膜，但我能感觉到她义愤填膺的表情，“×，老子这辈子最恨小三，你说怎么就有那么多贱女人，不要脸地当人家小三去，我跟你说，就算把人家弄离婚了，那男的也不会娶她——”她认认真真地对着我，语调里满是国恨家仇，好像那个当凌潇肃小三的人是我似的。为了表明我确实没去当小三，我只能无奈地附和着她，“是啊，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
“小姐们，”顾惊云撞开了我的门，他就永远都不会轻一点地走进别人的房间里，还带着一身清晨薄凉的雾气，“我今天可能没法带你们去波特兰了——”
“什么？”不出意外的，又是思瑶大惊小怪的声音。“你怎么又变卦了啊我就知道大事儿上指不着你——”她略带娇嗔地把顾惊云往门外推，但我知道她这个状态已经算是生气了，“刚才林梦溪还给我打电话，说她也要跟着我们来，你这下变卦了算怎么回事儿。”
林梦溪是凯莱著名的交际花，学校里流言蜚语传得蒸蒸日上，小到又有哪个韩国的男生为了她和中国人打了架，大到一个富二代出手送了她一台英菲尼迪——但我知道从男人身上讨生活的女人不是她那样的，每天都堂堂正正地找许多狐朋狗友到家里来纸醉金迷歌舞升平，喝醉了的就直接躺在她家沙发上地板上睡过去。那个时候我从来没想到，会成为比她更加声名显赫的人——或者说是臭名昭著。
“我也不想啊，今天我们家那个忽然闹脾气了——”他的声音一瞬间就低下来了，像个没法带女儿去游乐园充满歉疚的父亲一样，“这样吧，等过两天，我带你们出去玩儿。”
“老子就奇怪了她怎么又闹脾气了，”思瑶的声音高了起来，“她是把自己当一大小姐还是女王啊，一天到晚地犯矫情她是闲得没事儿胃疼了吧。”她一手叉起腰来，一脸嫌弃地指着顾惊云，“我看她这臭毛病就是被你惯的。”
顾惊云很高，非常高，大概快到一米九了，把整个门口严严地挡住，所以站在思瑶的角度，一点也看不见走廊后面一脸冷笑点起烟来的徐庆春。
“怎么办？”思瑶一脸沮丧地坐回我的床边来，“今天又得找徐欣了，我手机没电，鹿鹿你快帮我打个电话——”她急得快哭了，“都和人家说好了，今天要是去不了，林梦溪肯定骂死我的——”
我叹了一口气，摸出电话，“这次算是我求他的。你欠他的人情账太多了，我怕你到时候不好还。”我这一刻无比痛恨美国18岁以下不能考驾照的制度。没办法。
“就跟他说是我找他的。”思瑶的声音里有一种果决。“我觉得你俩都是好人，”就着门外乒乒乓乓的吵架的声音，思瑶舒展地倒在我床上，把我的床单压出一个明显的痕迹来，丝毫不知道门外的战争是因她而起，“我和徐欣就算在一起了，也不会像他们俩一样——”她愉悦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都是被宠惯了的，一点也没经过世事的洁净。“从小就没多少人追我，不像你长得漂亮，肯定有很多人追。”
电话的铃声宁静地响起来了，一道阳光打在思瑶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好像雪地那样洁白。“顾惊云我×你全家，你怎么不跟着你爸一起去死啊——”门外是徐庆春声嘶力竭的，凄厉的叫喊，不知道是谁重重地砸着门，我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一般小情侣的拌嘴，而是真正惨烈的厮杀，这两个人选择了爱情的一种最歇斯底里的方式，把所有的爱，恨，占有甚至尊严，全都从心底血淋淋地掏出来甩在对方脸上，还冒着热气。“魔术师，变魔术。”随着徐欣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电话那头响起来，思瑶闭上眼睛，轻轻地哼起一首小调。
“——好吧，谁让我喜欢她呢，不过我现在正在波特兰，可能得今天下午才能回去，实在不行就再载你们一趟，反正，”他叹了口气，“也就是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在电话这边无声地笑了一下，静悄悄地看着被阳光晒得皱起眉头的思瑶。谁都得被这个世界泼上乱七八糟的颜色但不该是你，我的小妞，你那么干净那么美好，徐欣在利用你的愧疚你知不知道。尽管他的段位低到破绽百出，但我怕你玩不过他。
黄昏降临的时候，徐欣终于把车停在了我家门口，“徐总你可算来了，”思瑶欢喜地跳上他的车子，“你都不知道林梦溪催了我多少次，”她摸着徐欣真皮的车座，又看了我一眼，“苏鹿还说我麻烦你。”
我的身体在夕阳里僵硬了一下，忍着不去看徐欣的表情。他还在若无其事地开着玩笑。
“你们先聊着，”思瑶蹦蹦跳跳地开了门，“我还有一个装衣服的箱子没拿。”她打开我家的门跑进去，我在寒风凛冽的夕阳里面对着徐欣，没话可讲，对他点头僵硬地微笑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蠢得要命，就也跟着思瑶走进屋里去。
“好了好了亲爱的，”我看着思瑶从楼梯上面夹着电话，提着一个重重的行李箱走下来，“我们马上就到了你别着急——”她发现了我在楼梯口等着，然后可怜巴巴地对我皱着眉头笑了一下，我就知道电话那边是林梦溪，这个大小姐估计等不及了正在恶声恶气地催她。“我就觉得那些老生，从来就不把我们这些新生当人看。”她每天晚上对我这么唉声叹气，整个枕头上都是浓郁的护肤蜜的味道。
“哟，这是要走了，走哪儿去？”我转过头，徐庆春踩着拖鞋，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从厨房里走出来。“吃个白食也得讲究吃干抹净吧大小姐，整天来我们家蹭吃的我就不说什么了，你竟然有脸连碗都不洗。”她的声音里夹杂着北方狂暴的风沙，脸上却是嘲讽的笑容。“苏鹿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和她好那么长时间的。”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我抬头看到思瑶的眼睛里全是眼泪，正在努力地忍着不掉下来，就尴尬地笑一笑打着圆场，“不好意思啊徐姐，我们也是没注意，我这就去洗——”
“不用！”徐庆春这两个字不是说出来的，是像两把刀一样戳出来的。“我就不信了，你能永远跟在她后面把她像观音似的供着，还愣着干什么？”她朝楼梯上站着的思瑶嚷过去，“赶紧给我过来洗碗！”
思瑶的倔劲儿一下子上来了，咬咬牙，拉着箱子就往楼下跑过来，徐庆春在楼梯口堵着她，上去狠狠推了她一下，她坐在楼梯的台阶上就开始号啕大哭起来，我听着那哭声心里一凉，赶快把徐庆春挤开跑过去扶她，“你至于嘛，”我不看徐庆春，狠狠心摔出来几句话，“她才多小啊你和她动什么手——”
“小？小是理由吗？谁没小过？我小的时候比她懂事儿一百倍——”徐庆春指着坐在地上像个布娃娃一样的思瑶，她忽然又爆发了新一轮的号啕大哭，这一轮的哭声重了点儿，把在卧室里睡觉的顾惊云和在外面等着我们的徐欣都引进来了。“你们干吗呢这么久——”徐欣才进来就感觉到了屋子里面剑拔弩张的氛围，他像个不期而至的闯入者一样，环视了一圈，尴尬地挺了挺腰杆。
“老公我让她洗碗她不洗。”徐庆春指着思瑶，像指着一摊洒在台阶上的菜汤一样，平静地扬起头。
“这点小事儿，”顾惊云无声地笑了笑，连我都听出来那种笑声不是平时的轻闲，而有了许多小心翼翼的成分——他该是怕死这个女人了吧，害怕她那随时随地都会爆发出来的，歇斯底里的尖叫。“思瑶，她让你洗碗你就洗去嘛。”
思瑶泪眼蒙眬地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徐欣，然后手指轻轻地抓住我的衣角。徐欣肯定是听到了顾惊云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然后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了一股怒火，“我们还有事儿呢，洗什么碗，我看你长得就像个碗。”
这句挑衅的话实际上并没有把顾惊云激怒，但是徐庆春在一旁看着他，那眼神就好像是推着船的无声的海浪，去啊，她的眼睛瞟了一下徐欣，顾惊云就像个被人硬推上台的，还没有化好妆的老生，可是他已经骑虎难下了。他走到徐欣面前去，好像还带着点歉意地笑了一下，然后轻轻松松地抡起拳头往他脸上砸过去，我从没有见过一个人朝人抡拳头的时候那么自然，一点杀气也没有，好像他在打扫房间，在修理一个家具。徐欣徒劳地把胳膊架在脸前面抵挡着，这一连串的动作，好像被剪辑慢放了一样，思瑶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站着，徐庆春靠着柱子抱着臂冷冷地笑，“给人家当条狗帮人打架有意思吗，人家理你吗？”
我抬起眼来迎着徐庆春刀子一样的眼光看过去，我想不到她是出自什么心态，总之她这么一说，就彻彻底底地把我卷进去了，我没办法也只能站在徐欣一边了，我不忍心看着任何一方势单力薄还在屡战屡败。我看着徐欣，气喘吁吁地躲在柱子后面，他不专心，他根本就没想赢过谁，我知道这是他导演的烂戏可是没办法出于礼貌还是要给两下掌声。他见我看着他，表演得更加精彩了，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扔给思瑶，简直像老电影里的革命烈士“把电台运到根据地”那样的悲壮，“你快给林梦溪打电话叫她来开车——”思瑶茫然地点点头就往门外跑，这孩子，太容易掉到别人给她挖的坑里去了。
“开你妈的车——”我终于忍不住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跑上去，他的额角一直在流着血，眼镜被打烂了，一块碎裂的塑料扎到他眼角里去，整个脸上，胳膊上全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思瑶，马上给林梦溪打电话来让她把这货送到医院去。”他扯了块手纸，像个电视剧里快要牺牲的主角一样，对着我强颜欢笑，“你们快去玩吧，大过节的去什么医院——”我站起身来，低着头，对着他微笑了一下，“你演够了没。”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鹿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思瑶站在晚风习习吹来的入口，朝着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夕阳像个打碎的雕彩花瓶一样，把她天真的眼神割出来一种陌生的颜色，不过这种颜色很快就一闪而过了。
林小姐把他送到医院的时候，满脸都是那种妈妈看到不争气的儿子被人收了保护费一样的心疼，“徐欣你这是图什么，”她搀扶着徐欣走在很靠前的位置，把我们都当成空气一样，还像侍候太子似的，给他推了一架轮椅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按下去，“进了急诊室就要装得吓人一点，要不然人家不理你。”
思瑶也不说话，我们并成一排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前进，医生接过轮椅把徐欣送到急诊室去，还问我们要不要报警。“不要了吧，”我们三个异口同声地说，然后互相各怀鬼胎地看了看。
实际上我一直很喜欢医院，四周都是那种安详的，没有生命的白色，美国的医院还有一种很清冽的味道，好像刚摘下来的桃子，耳朵里总能充斥着一种很细的，滴滴的声音，有韵律地跳动着，有时候随着长久的“滴——”的一声，随着这种声音，陷入了无限的，永恒的寂静。这是心电图归于一条直线，是死亡。
我从小就常常发烧，其实我还挺喜欢那种打点滴的感觉，空气里有种东西会让你觉得很干净，冰凉的液体流到你的血管里，时不时地就会有一阵麻酥酥的刺痛，天和地都静止了，只剩下点滴瓶有韵律的声音。更重要的是，你可以顺理成章地什么都不用去做，奢侈地想一些事情。而且无论你说什么，都有人认认真真地听你讲。“苏鹿你应该学医科，”有一次外婆开玩笑地给我讲，“人都说久病成医嘛。”但是我觉得，一件事情做的时间太长就会麻木了，我猜对痛苦和死亡变得麻木，是件挺可怕的事情。
我们随着护士走进去，林梦溪把我们挡在门口，“不用你们进去了，我一个人就够了。”我们隔着飘动的窗帘，只能看到他们三个人的脚，护士把徐欣扶到了床上，思瑶忽然张开嘴和我说话，好像一个灵魂出窍很久的人猛然地回归了，大脑就像个弹跳床，被重重地压出痕迹来。“苏鹿你为什么这么排斥徐欣呢？我们是不是应该，应该对他好一点儿——”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我双眼无神地盯着她，有什么东西在往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滑过去。“可别因为愧疚就想要跟他在一起，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你怎么这么幼稚啊，”她的声音仍然是甜甜的，还跺了一下脚，“我知道这不是一回事儿，但是徐欣人那么好，现在都躺到医院里来了，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给他个机会——”
“你真的想给他机会？”我靠在墙壁上，深吸一口气看着思瑶，“他喜欢你是他自己的事儿，你要知道这和你没关系，否则总有一天他会恨你。”
“苏鹿你怎么能这么冷酷无情啊——”思瑶不管不顾地朝着我大喊了起来，声音大了点把林梦溪引了出来，我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看着她笑起来，“对，我冷酷无情，我还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呢。思瑶，你想给他机会也是你自己的事儿，但是你得记得这不是在演还珠格格——”
林梦溪轻盈地掀开布帘，像一个真正的交际花那样，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种饱经沧桑的，若无其事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觉得徐欣在演戏。我也承认他追瑶瑶追得是过了点，夸张了点，但是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几回傻事儿啊。无论他做的是蠢事也好，你觉得很荒诞也好，他能为瑶瑶做出来这些，证明他爱她。”她想要点一支烟，从兜里摸出了打火机，张望了两圈又放下了，“丫头你记住，”她微笑着看着我，“在这边，没人能平白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因为生活太艰难，以后你就懂了。”
四周弥漫上来一种尘埃落定的悲凉。林梦溪又耸耸肩，笑了笑，往思瑶那边转过去，那种笑里面带了与生俱来的，桃花一样的娇嫩，“瑶瑶，我知道你心善。当然我也不是说你一定要和徐欣在一起，就是，其实我这兄弟挺可怜的，追你追得我都看不下去了，昨天一夜没睡，今天又一天没睡，从波特兰开过来开过去，前两天下雪又非要给你送饭，发了低烧又被打，虽然我知道我也没什么面子，但是，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你能不能，稍微对他不那么冷淡一点？”她说话的时候带点乞求，那种浑然天成的娇媚让所有人都没法拒。思瑶木然地点了点头，她又神采飞扬地拉起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你也是，”她笑着看着她，“看来我这兄弟还是真的挺招小姑娘喜欢。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但发生了这种事儿的时候，怎么也不站在好朋友一边，还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思瑶咬着嘴唇不说话，我看着林梦溪笑了，两边都不得罪，这女人，典型的天秤座。她踩着高跟鞋，腰肢微微地扭起来，带一点妩媚，“我正好带了外卖过来，放在车里了，我这就去拿，一会儿你给徐欣送进去——”她春色满园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了，思瑶忽然在我面前靠着墙，整个的绝望地蹲了下去，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抽动着。
“——”我惊慌失措地上去搀扶她，她一直是个无忧无虑的姑娘，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这样，她抬起头，几缕发丝黏在嘴唇上，满脸是泪，“苏鹿，我现在真的想给徐欣一个机会，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动力，就当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苏鹿——”
我束手无策，蹲下身来拍着她的背，无可奈何地对她开着玩笑，“怎么啦？你今天怎么这么多愁善感。”
这孩子，她是真的被吓到了，头发乱了，眼里含着泪花，声音像个小猫似的颤抖，“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承认我不懂事，我没有社会经验，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别人打架，苏鹿我害怕——”她转过身来抱着我，我也手足无措地抱紧她，“不怕，乖，摸摸毛吓不着——”
“我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可是苏鹿你不知道，我敢发誓你从来就没喜欢过别人，你知道你怎么努力他都看不到，好像你在月球上，拼命地手舞足蹈也发不出声音来，你知道那有多绝望吗？我今天觉得，如果换了我是徐欣的话，把我全部的东西都拿出来换了你一句别再演戏了，我会想死的。”
她筋疲力竭地倒在我肩上，微微闭着眼睛，“我知道感情这种东西没有天道酬勤的，可是你就祝福我几句，就当为我创造一个奇迹可以吗？我累了，我坚持不下来了，我在寄宿家庭里每天连泡面都吃不上还要忍着房东骂我，每天就等着张伊泽在QQ上给我回话，可是他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苏鹿你如果用心去了解徐欣你可能会发现他人挺好的呢——”思瑶一个劲儿地抓着我的手，把我的手背抓得生疼。“就当我求求你，好好的，用心地去读一个人，别把别人说的话放在心上，如果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全天下的情侣都得分手。”我能感觉到泪水不断地滴在我的肩膀上，“苏鹿，我愿意去那样读一个人。现在就是老天给我的机会，能不能就让我去试试看——”
“好了。”我揉了揉她的头发，闭上眼睛，她16岁，刚从家门出来就进了个荒凉阴郁的村庄，同学都是红毛绿毛的鬼子。中国人也都是20多岁，互相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跟着我受了不少煎熬，感恩节也没有去成波特兰，我知道她在心里有某种东西和徐欣的契合——在孤独的时候能发了狂地对一个人痴迷，狂热到连尊严都抛到脑后去，我也能料到，她这种一点也不经世事的干净保持不了多久了，那个张伊泽，漂亮，空洞，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可是我一点也帮不了她，很快，不出三个月，她就会被这个世界狠狠地打垮，然后和这个小镇一样变得晦暗阴沉——她现在以为这是我送给她的礼物，但是很快她就会知道这是来自世界的恶意。但是从徐欣演这出戏开始，我知道思瑶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我如果再阻拦她，她甚至会把她自己当成坐在阳台上唱歌的该死的朱丽叶。
我深吸一口气，拼尽全力地笑了，“你不就是想让我给你证明一下人间处处有真情吗？好吧，我听你的。”
然后我看见林梦溪10厘米高的坡跟鞋，和她一双长长的腿，她带着冬天夜晚清冽的寒气，笑盈盈地站到我面前来，“这么快就又上演姐妹情深了，你们这些小孩子。”她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粥盒递给我，“快去吧。”又伸手拍拍我的肩，像个教练对上场队员的加油似的。
他妈的，真俗气，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面对着徐欣躺在病床上那张脸，闭着眼睛应该是睡着了。思瑶满脸忧愁地站在床边，我随便地挑了个旁边的凳子坐了下来，挺直了腰板，死死地攥着手上那个塑料袋——我知道后面的林梦溪正在满怀希望地看着我。这些姑娘们。
“你是睡觉呢还是在干吗——”一见到徐欣，我的声音就不可救药地拖起了长腔，“瑶瑶给你带粥来了，吃不吃。”
“不吃。”他还是闭着眼睛，做出一副光荣负伤的样子，“你去还给梦溪吧。”
我二话不说提起粥来往外走，躺在床上的老佛爷又气若游丝地开了口：“回来。”
我这回是真的火了，把粥盒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放，热腾腾的粥汤洒了半碗出来，泼得到处都是，好像是蔬菜味的，有种清苦的香气。“你真是贱——”这句话憋到嘴边咽了下去，让人想打一个不舒服的嗝。
“对，我就是贱。”他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我，竟然笑了，“我根本就不求什么回报，我也知道你看着我就难受，我就是喜欢这么犯贱，你们也不用想太多。我是说，喜欢思瑶是我自己的事儿，我不求什么回报。”
“我根本就没想管你——”我咬牙切齿地转过身去，这个时候晚风却忽然间吹过来了，我猜它在深夜里一定是狂暴的吧，但它被一层层的围栏隔住了，磨去了身上的戾气，只是柔弱无骨地一下一下敲打着窗玻璃，“苏鹿，”徐欣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拉住我的胳膊，“你能不能，就陪我说一会儿话？”
老天啊，怎么今天晚上所有的人都用这么让我没法拒绝的哀求语气对我说话？难道你们看出来了在这种宁静的氛围里我根本就没法声色俱厉？难道你们都看出来了我实际上有多么的——多么的外强中干？我回过头去，躲开他的手坐下来，跷起腿，抱着臂，“你想说什么？”
“都到这步了，我也不想再解释什么了。苏鹿，我也知道你看不上我。你觉得我对思瑶不真心。”他的眼睛盯着思瑶，看起来像个快死去的人在交代后事。“思瑶，苏鹿说的是对的。我承认，我爱你是因为我需要你，我就是想坐在观众席上为你喝彩而已，哪怕我周围是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走光了。瑶瑶你记住，这场戏无论演的是什么，我都需要看下去，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他对着思瑶，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这种笑给他瘦削苍白的脸添上了一种稚气和天真，“一种光芒，是我们这些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了的人再也不会有的光芒。”
厚重的空气从窗外渗进来，混合着黑夜，消毒水和淡淡猕猴桃的气味，太昏暗了，我坐在破旧的椅子上，只是坐在那里，我得说点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只剩下一层薄膜了，它就要碎裂了。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的大脑忽然卡到那个光芒绚丽的游乐场里，好像是小的时候夜晚的电视台，全世界都静止了，只剩下一个孤独的，色彩鲜艳的圆盘，无论你调到哪个台它都在那里，永无休止地发出嘶哑的回声。
“可能几个月以后，我们就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了，你也会和别人一起，把我当个笑话讲。”他的口音是属于沿海城市的，带着腥咸的味道，像是清晨泛着灰蓝泡沫的海浪，“但你千万别让他们熄灭了你这种光，我是说，很多人想要看着你摔倒，想要把你往他们认为正确的方向上改变，或者，像林梦溪，会语重心长地教导你。但你别理他们，别理他们就行。”他又冲思瑶稚气而认真地笑了一下，然后拿起床头柜上那碗粥。
我舔了舔嘴唇，发现整个嘴唇都干裂了。这台词听起来感人至深，我能感觉到思瑶拉着我的手在颤抖。她在病房的一片宁静中轻轻地开口，“我想把你当一个真正的好知己，最好的朋友。你同意吗？”
“呃，这个，”他耸了耸肩，仔细地想一想，“如果换个人的话，我可能会的，但是我对你的定位，从来就不是这个。我不能骗自己。”
他垂下眼帘去，轻轻吹了一下碗里的粥，那碗粥竟因为这个动作有了些柔情似水的味道。思瑶就在这个时候猝不及防地朝我看过来，眼神好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她在等我发话，等我像戏文里的封建家长一样把她许配给这个穷秀才。然后这出戏就能鸣锣收场，秀才高中状元，小姐得封诰命，人的一生就像绣在红锦被上的牡丹鸳鸯一样，皆大欢喜，花好月圆——
蔬菜粥清香的味道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好吧，我咬牙切齿地，甚至是恶狠狠地想，徐欣我知道你刚才是放下了最后一点尊严奋力一搏，但是你成功了，你知道我根本就不可能忍心看任何人永远孤零零地顶着众人的嘲笑来喝彩，天道不一定永远酬勤的，但你知道我多么憎恨那种高高在上的，该死的命运吗？既然你导演的这出戏已经把我们所有的人全都卷进去了，既然我已经答应了思瑶要给她看看真正的善意，徐欣，看好了，我今天就让你相信你能创造奇迹，就当作是给你的一个措手不及的惊喜。就算以后你们会恨我入骨，就算我们要一起迎接即将到来的灰飞烟灭——
“瑶瑶，我答应你。”我对着思瑶点点头，声音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了种疲惫的尘埃落定。
“你说什么？”徐欣放下手里的粥，惊诧地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在巨大的震惊下变成一种胆怯。
“我说，”我脸色平淡地对望进他的眼睛去，“如果瑶瑶愿意的话，我就不再插手你们的事儿了。”
“我愿意给你个机会，试试看。”思瑶忙不迭地点点头，不再掩饰自己像小鸟一样的雀跃。
欢呼声就是在这个时候爆发出来的，林梦溪推开门，走进病房里来。思瑶惊喜得和她击掌，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徐欣，“我的好姐妹就托付给你了，你得好好对她。”天啊，真夸张，这又不是结婚。然后一个红头发的美国护士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安静点，”她责怪地说，“我还以为你们这儿发生了地震。”
在一片愉悦的气氛里，我坐在那儿看着思瑶给徐欣剥着橘子。那时候是我忘记了，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死在与薛平贵重逢的十八天之后。元稹写了一本小说将年少的恋人称为妖孽，这故事被世人上百年的善意所粉饰，这才有了《西厢记》。庄重与滑稽，欢喜和悲哀，都隐藏在散场之前悠然的锣鼓和荡气回肠的念白之后，无人在听。

今夜我不会遇见你
<h3>【梁超】，2015</h3>
曾经有那么一次，我见到那个在学校的人嘴里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徐欣了，那天我们打LOL打到五点，天都蒙蒙亮了，徐欣带着一身酒气，提着一个苹果电脑的包走进来，我们在他的眼里都好像空气一样，于是我知道，他是来找苏鹿。
让我惊讶的是，苏鹿这小丫头好像永远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力量，她和徐欣坐在一起，就像两个最普通的好朋友一样，互相交流着三国杀的心得，甚至还约好了周末一起去吃火锅。
“他就是徐欣啊，”等那个人走了出去，我嘿嘿一笑，这种笑总被苏鹿骂成猥琐大叔，“真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什么啊，”苏鹿的声音在苍白的黎明里显得疲惫而凛冽，“没看出来他是个人渣？”
“这人渣不是和你聊得挺好的吗？”我在电脑上飞快地操控着末日使者。
“你别管他。”她不知从哪儿抓了一个大苹果，清脆地咬下去，“他每次喝多了都这样，不管我在哪儿都要给我打电话来找我叙旧。”就着苹果甜美的汁液，她打了个疲倦的哈欠，“你放心吧，明天他醒了，就把什么都忘了。”
“我看这人，也不像你们说的那样，挺正常的一个人。”末日使者闪现空了个大，然后被对方的英雄围了起来，送出了本局比赛的第十六个人头。旁边坐着的简意澄哈哈地笑了，“超哥你怎么打得比我还坑——”
“哪有人渣把人渣两个字写在脸上的——”苏鹿吃苹果的时候看起来特别甜，总让别人也忍不住想去拿一个，“超哥我告诉你，你就是同情心泛滥。真正的人渣都是不动声色的，等你和他们混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她整个嘴被苹果塞得鼓鼓囊囊的，说不出话来了。
其实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从别人的三言两语里就能猜出来，总之，苏鹿这丫头那次是闹了个彻彻底底的大错。别人想怎么样都是别人的事儿，哪怕是自己的好朋友也别去插手。否则会有很多人恨你入骨。
“我操，林哥掉线了。”简意澄眯着眼睛看着屏幕，“我估计不是掉线。”哈欠这东西会传染，我也跟着苏鹿打了个哈欠，“都五点多了，这货估计撑不住睡死过去了。”
“那这局20吧。”简意澄飞快地点下了投降键，瞬间三票赞成。“我们四缺一，打不了战队排位了啊。”他一边打字喷对面一边问我。
“我来陪你们打。”苏鹿从房间里搬了电脑过来，“大早晨怪困的。我玩个蕾欧娜辅助你们吧，就算一边睡一边打也能掌控雷电。”
“好吧。”我很赞同地点点头，然后迅速地把选人页面上的上单盲僧换成了我最擅长的鳄鱼。
其实苏鹿的中单打得真不错，男刀妖姬中路杀神。她是我们之中第一个上白金的。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总心甘情愿地给我们打辅助。别人高兴的时候，她永远不忍心拆台。但她的辅助打得令人细思恐极，总喜欢用琴女在对面机器人面前秀一发飘逸的回旋身法光速QA，回头才发现ADC不见了。
人总是这样，好心办坏事儿。毕竟谁都不是圣诞老人。
其实我看见了徐欣开门之前的那种哀伤的眼神，那么伤心刻骨的眼神我根本就不相信是一个男人眼睛里的，在那一瞬间我真的相信他喝醉了，我想我如果没那么困的话，可能会上去拍拍他的肩，跟他拽两句，其实醉生梦死只不过是她跟你开的一个玩笑之类的。不过我困得挪不动步，也张不开嘴，这件事儿我一直没说，更没告诉苏鹿。
“超哥，”我不知不觉的时候太阳已经洒在我脸上了，像刀尖一样，刺得我眼睛直疼。可能是睡觉的时候扭到了，我总觉得我的脚腕也在隐隐作痛。“我×，你怎么又睡着了。”胡城，这也是我通过苏鹿认识的一个兄弟，北京老炮，人特能侃。“你这是昨天晚上找花姑娘去啦？”
“得了吧您那，”我学着他的北京口音，“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花姑娘，都是聊斋里变出来的。”
隔着他车窗的玻璃，我看着窗外，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日没夜地下着雨，忽然出了点太阳，竟有几分柔软的味道。4月份，连在夏天和冬天这两个我都很喜欢的季节之间，人们管这玩意儿叫春天。毫无疑问的，这是我最讨厌的季节，但我这时候却在汽车的靠背上躺了下来，兴致勃勃地观赏着它，像小的时候拿着放大镜看蚂蚁。满天的云慢悠悠地晃过去，如果我在外面的话，一定会被空气里的花粉呛得打起喷嚏。这就是春天，又混沌又慵懒，永远不讲理地拂过山山水水，让所有人都一醉数年，明明隔不了多久就烟消云散，却以为自己真能暖尽千山绿销尽万柳寒。
又来了，自从玛丽莲，简意澄，苏鹿他们走了这段日子里，我尤其地喜欢怀旧。大概是从前和他们这群文艺青年来往多了，把我也给带坏了。算了，我深吸一口气，都过去了。什么诗情画意，英雄美人，快意恩仇，都是他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儿拿出来自己哄自己玩的。
<h3>【苏鹿】，2013</h3>
不出预料的，给了徐欣什么破机会之后，思瑶和徐欣顺理成章地开始吵架了，吵架内容从今天该吃越南粉还是韩国餐厅，到他在思瑶减肥的时候大摇大摆地吃汉堡——反正，你知道，都是每个平常的小情侣互相争执的琐碎内容，而这种琐碎，因为事实上他们根本不是情侣而变得更难忍受。而他却在这种争执里找到了一种恋爱该有的感觉而怡然自得。我甚至觉得，他有的时候喜欢找茬和瑶瑶吵架。
“徐欣总说我不像他女朋友。”思瑶坐在图书馆靠窗的椅子上，满身都是湿漉漉的咖啡豆味儿。“还说我总和别的男生闹来闹去，让他很没面子。”
“他并不配拥有女朋友。”我一边修改一篇令人心烦的论文，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早就知道这人肤浅，你和他在一起就是陪他演戏。”
“我是真的不会。”思瑶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说别人的女朋友都要和男朋友住在一起，还要会做饭。我哪能会这些。现在和他走在一起，看到学校里认识的人我都不敢打招呼。”
“他让你和他住在一起？”外面雨水流动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还是趁早和他分手。早看他不是什么好人，这种不要脸的事儿他也能想得出来。”
可能是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图书馆里几道陌生的目光投在我们的背上。思瑶的眼睛一直盯着电脑，被白光照出了一点凄然的神色。她又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好像要甩掉发梢上的一点露水。“我也觉得我是对他太冷淡。毕竟他总是开车接送我们，帮了我们那么多。这件事本来就是我错了。可能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你没有错。”我忙着把电脑上几个拼错的词改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全身涌上来一种海浪一样的悲凉，蛮不讲理地冲上眼眶。“这样吧，我过两天马上和你一起去签房子。这样你也有个理由拒绝他。”
西雅图的天光越来越暗了，树木，低矮的小房子，都在黄昏里变成了一束束的剪影。我在房间的画板上涂着漫无边际的色彩，我得快一点把瑶瑶从火坑里救出来。我一边想，一边往画纸上涂上越来越浓郁鲜艳的色彩，一开始是中药带着苦味儿的海藻绿，就像生活本身的琐碎，烦躁一样，接着是明黄金黄锈红血红，冒着咕嘟嘟的泡，像是一锅太阳煮的汤，马上要烧起来。
我说过了，我来自中国北方，我没有去过农村，可是我的审美就一直停在那里，蓝天，荒野，一望无边彻彻底底的荒凉，你站在万里晴空下面，听着云轰轰烈烈地滚过去，原野都收获过了，被烧焦了，这么一站就过了几百年，金戈铁马慷慨悲歌忽然都烟消云散了——
“苏鹿，”顾惊云撞开我的房门，横冲直撞的走进来，“——”我想他是看到了我的画纸，竟然震惊的退了两步，然后在门口呆住了。“这颜色用的。”他摇着头，说不清是赞叹还是指责。
我转过身去，挡在画作前面，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睛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点亮了，好像是道连·格雷发现了自己的肖像，这种震惊让我有种从心底里的欣喜，“苏鹿你知道吗？”他吸了吸鼻子，“你这幅画让我吓了一跳，我不懂艺术，但我知道能让人吓了一跳的画肯定是好画。”
“哈哈哈——”我夸张地大笑起来，我向来都喜欢我自己的这种笑，能让屋子里的每一个小小的分子都染上莫名的喜悦，顾惊云也跟着我笑起来，“走吧，林家鸿在楼下等着呢，今天带你们吃火锅去。”
火锅总是个好东西，当你谁都不信任了你至少还可以信任火锅。那么热气腾腾的，把牛羊肉，粉丝，菜，豆腐，海鲜，那么多水火不相容的东西全都用一锅红彤彤的水煮得生机勃勃，一团和气，它对谁都没有差别，每个人吃的时候都被辣得舌尖发麻龇牙咧嘴，被热气把脸上的妆容糟蹋得一塌糊涂——但我喜欢这种感觉，好像融化在了太阳里。
“苏鹿，我好像跟你说过了吧——”顾惊云在下楼梯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问我，“下周徐庆春就要走了。”
“哈哈，你难不成要千里送京娘啦？”我心不在焉地和他打趣着，其实我已经注意到了，四周慢慢地被庄严的气氛笼罩起来，因为这种庄严和即将到来的火锅我心里有那么点愉快，阶梯好像变成了一截截的弹簧，卡门序曲的前奏响起来了，我的脚步踩着节奏的鼓点，几乎就要欢快的唱起歌。
我一直不懂为什么顾惊云要执着地和徐庆春在一起，我明明可以看到他们对视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一点也没有关于爱情的东西了，就连残留的一丝都没有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是一种笨拙的妥协，一种苟且偷生。不过我那个时候只是单纯地为了顾惊云高兴，他终于可以不用忍受徐庆春每隔几个小时就爆发出来的，歇斯底里的尖叫，终于可以给自己放个假，给我们的神经也放个假。
“千里送京娘那是人家赵匡胤搭救无辜民女，”顾惊云拉开门，门外残留的雪气热热闹闹地向我扑过来，“本来以为你是一文化人，没想到是一假冒的。”
我现在想起来，他的脸上时常会浮现出那种表情，欢乐的永远不彻底，最热闹的时候也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刻骨的哀伤来，我想他的过去是一地的玻璃碎片，一直洒在地上突兀地闪亮着，不一定什么时候心脏就会被割出血。
他的车眨了眨眼睛，愉悦地鸣叫起来，我拉开车门，毫不犹豫地钻进后车厢，林家鸿就坐在那里，推了推眼镜，非常礼貌地和我挥挥手。顾惊云上车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车座扶正，“去哪吃？”
“等一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在背包里翻找着我的手机，“我得叫上思瑶。”
“叫她干吗？”顾惊云把车顶灯打开，到处找着他的烟盒，“这小妞太吵了，我可受不了。”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把窗户打开了，气定神闲地点了一根烟，给我一个打电话的时间。“瑶瑶你在哪儿——”我听着她背景里嘈杂的音乐声，这肯定不是在她家，“我在林梦溪家，”她的声音被电话线拉得走形了，“等下这里说话听不清楚，我去洗手间和你讲。”
“出来吃火锅吗？”我徒劳地问她，其实知道她早就已经吃完了饭。
“不去了吧，林梦溪刚刚煮好了饭，正准备招待我们呢，”这句话说完，她忽然压低了声线，“徐欣也在我们家，苏鹿你们两个是怎么啦——”
“我们俩没怎么啊。”我笑了，“这两天我都没见过他。”
“不是这么回事，”思瑶的声音很着急，“我刚才，就刚才还听见他和林梦溪抱怨，他讲得那个可怜，就像没爹没娘的小白菜似的，你知道吗？林梦溪差点都发怒了，差点到你家去找你——”
“和林梦溪说我坏话？”我皱起眉头，阴凉的树木苦味儿和风一起吹到我脸上。“你放心吧，她不可能到我家来找我的。”我紧紧地攥住了手机，“好了宝贝，没事的话你就先吃饭吧。我挂了。”
<h3>【林家鸿】，2013</h3>
从我跟着苏鹿和顾惊云参加他们那些纸醉金迷的宴会开始，苏鹿就开始慢慢蜕变，散发出让她后来举世闻名的那种耀眼的光芒来。她好像是天生为了宴会，欢笑，为了那些香气四溢的佳酿而活着的，我有的时候，看着他们的聚会，都会不自觉地心惊胆战，那种聚会和颓废无关，它早在1000多年前就被李白写进《将进酒》里，是一种“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生机勃勃的挥霍。再看着在人群里神采飞扬的苏鹿，我觉得她简直就像是那个用灵魂换取永恒的欢乐的浮士德——当然，是个迷人的浮士德。
“你说你干吗要这么活着呢——”这常常是宾客都醉倒在她家的地毯上之后，我对她说的一句话，她那时在楼上的房间里仰面躺着，妆也不卸，手中拿着半瓶没喝完的酒。“你看楼下的那些人，他们平时都是一本正经的，他们忍耐了多久才能把今天晚上的话全都说出来，比起他们平时的模样，我就更喜欢看——”她朝我微笑，“更喜欢看他们现在的样子。
我到后来才懂苏鹿说的是什么意思，夜店，宴会，歌舞升平，历朝历代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闭关锁国还是漂洋过海，人们总需要个这样的场所，来替他们延伸开白天永远要藏起来的那些爱，恨，笑，泪，隐忍的痛苦，阅尽世事的疲惫，你可以把功名利禄都无比潇洒地踩在脚下，可以借着酒挥斥方遒对着月亮讲话写下一大堆流传千古的诗，可以破口大骂看你不顺眼的那个教授，也可以和你喜欢了很久的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拥吻——每个人都是场上的主角，灯光和酒精制造出了一种迷乱的柔情似水，让所有人都可以堂堂正正地放纵，反正明天一早起来谁也不会再记得，反正狂欢的尽头就是永别。
“可你总该注意点名声吧。”我那时候还对这个道理困惑不解，在苏鹿的卧室里挠挠头，她走到画板前面去，慢慢地调着颜色，“你们这些人真他妈没劲。”她只有喝了点酒，才会这么直截了当地和我说话，“什么时候这个世界上，男女才能真正的平等。”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沉默了，我看着她在画板上淋出那种狂风暴雨将至之前的色彩，“我平时看他们那些人，都是平面的，”苏鹿一边凶狠地泼上暴风雨一样水汪汪的红，一面漫不经心地和我说话，“就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对我讲了那些半真半假的前半生之后，我才觉得他们都是立体的，都是和我一样的，活生生的人，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心跳和呼吸，我觉得无论是谁，在某一刻至少都是真诚的——”
“苏鹿你在画什么啊？”我站起身来，没出息地走到她旁边去，我总是这样，害怕这种彻底的，荒凉的沉默。我看到她画上油纸一样凄凉的老月亮，黑暗里用力地摆动着纤细腰条的柳枝——当然这都不是重要的，她画的是戏台，被风吹雨打之后破败肮脏的戏台，用灰金色的重墨勾着边，好像真有什么传奇的角儿在上面站过似的，整幅画都有一种呼之欲出的，山雨欲来的气息，她画山雨用的是天上被水润开的红色，那种即将到来的，气势磅礴的危险就像是一只暴戾的猛兽一样，懒洋洋地伸出舌头来，舔着刀尖上的血。我看见这幅画的时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幅画是送给简意澄的，”她笑盈盈地把笔放在地上晾干，每当她喝了酒的时候，总有这种看上去很迷醉的笑，“它叫《霸王别姬》，还记得程蝶衣吗？”
简意澄是冬天来的新生里一个著名的小GAY，喜欢了一大堆男人都被连讽刺带骂地拒绝，最后一次还被人把表白的记录贴到网上。刚刚还在苏鹿家楼下歇斯底里地讲着胡话，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苏鹿喜欢听别人的故事。我们从来没听过她自己的故事，她总是把那些故事用桀骜的色彩记录下来，有的时候我觉得她好像游离在时光之外似的，艺术家啊，我感叹着。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她的这种气质到底是真诚还是故作玄虚的面纱。
“林家鸿你不懂艺术，”她整个脸像是海棠花一样娇醉，笑嘻嘻地看着我，“你这就是在为你不懂艺术找借口。”
“那群神经病，不是自恋就是变态，我干吗要懂。”我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你还别说，我这辈子就读过三本小说，一本是《三国演义》，一本是《我的大学》，全都是我们班那更年期的老妖婆班主任逼着我读的，还有剩下的一本，我都不好意思说——”
“你不是把语文书也算上了吧，”她梦呓一般地回答我，迷迷糊糊地扯着床单上开裂的线。
“不是，是《泡沫之夏》——”我感觉到我的脸涨红了，好像小的时候黑丝袜锡纸头的非主流照片被人翻了出来，然后为自己辩解道，“那是我当时的女朋友逼着我看的，看了第一本，我第二天就死活把三本都还给她了，我就他妈觉得那种东西简直就是浪费木材。”
“那本书不就讲了一群大老爷们儿整天围着一个女人，整天紫薇、尔康的。不像话。”苏鹿半睁着眼睛。“不过话说回来，你居然有女朋友。我还以为你们学软件工程的都是那些年，我们班上没有女孩呢。”
“这，我也不是从生出来就开始学软件工程的吗。”我尴尬地摸了摸头发，每次我尴尬的时候总会有这个动作，我觉得让我自己看起来很幼稚。“高中有个谈了三年的，前两天才分手了，她说我距离太远，她没有安全感。”
我想苏鹿一定是没跟上我的话题，一直不管不顾地往下说，“其实我最讨厌那些青春片了，每次拍出来都是蓝天白云青草地，有个白衣服长头发和小龙女似的姑娘被一大群毛头小子暗恋，对，这姑娘还得是学跳舞的，好像高中除了谈情说爱就没别的一样，×，你们上高中的时候不写作业啊，不被数学折磨得昏天暗地啊，老师不都一边等着学生对她山呼万岁一边挑动群众斗群众吗？还港台腔地互相骂笨蛋，大笨蛋，哪来这么小清新的事儿啊，都是傻×，大傻×——”我忍不住哈哈地笑了，她像个兄弟一样一脸认真地搭上我的肩膀，在灯光下看着我，“鸿爷你说是不是，你说我们小的时候哪有你是风儿我是沙，都是你是孙子我是儿。”我成功地又一次被她严肃的表情逗笑了。她总有这个本事，坦荡得让你觉得她是你的一个知己，就算灯光和酒精调出完美的暧昧气氛，也能让你一点想法也没有。
像她这种真正胸无城府的漂亮女人，威力就像是个开着保时捷却从来没泡过妹子的富二代，可想而知的会在以后的日子里遇到接连不断的坏男人。但我在这些能从市政府到警察局首尾相接绕一圈儿的男人里挑出来几个稍微不那么败类的同类，当然也有和我同舟共济的围观群众，比如江琴。
<h3>【梁超和叶思瑶】，2015</h3>
谣言可以毁灭一个人，也可以重铸一个人。可以组成一个人记忆里的每一个细胞，也可以让一个人失去照片上前后左右的所有脸。
夜慢慢地深下去了，街灯的光芒透过窗帘。我改完了转学的申请表，揉了揉酸痛的脚踝，打开顾惊云的人人主页，满屏都是别人点上的蜡烛。我曾领会过谣言的力量。当年因为简意澄传出来的关于苏鹿的谣言，不知道我们这儿有多少人反目成仇。
大概就是她了吧。我把鼠标点上最近访客里苏鹿的头像，才发现她已经删了我的好友，我看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
因为我和简意澄之前的关系，他们那些人永远都不会接我电话。偶尔有一个不小心点了接听就二话不说地挂掉。这更让我觉得他们在隐藏着什么。我小心翼翼地点着鼠标，把网页往下拖动。
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顾惊云的转发记录非常无规律，甚至出现了合肥机动车限牌和房地产税这种新闻。没听说他打算在国内买房，他也不是合肥人。这两条新闻按理说和他毫无关系。但是他不仅曾经阅读过，还郑重其事地转发。
我把他的转发记录一条一条地复制下来。试图找出来他们之间的联系。“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我点开这条，提示没有访问权限。看起来只是个文艺青年无聊时写的诗。
“你们去睡吧，皇马有我把守。”
“若风解说！瞬间爆炸！请叫我中路杀神！”
“房地产税最晚应于2017年‘两会’后实施。”
“若有天我背上行囊，谁还会记得我？”
“出售卡码木吉他480。”
“机动车限牌离合肥还有多远？”
“开在手上的花——2014高中生满分作文精选。”
“北大虐狗事件回应：戴口罩男子系临时工。”
“神仙居住的地方——阿尔卑斯山。”
我试着从这一串无意义的转发记录里找到规律，先是把它们的首字母都排列出来，nrcncjkbs，显然不对。然后我拿出手机，把这一串字母用手机的九格键盘打出来。672625527。虽然不知道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我还是把它记了下来。说不定是什么银行卡密码。
然后我试着在这些文字里找到彼此相关的词语，这可能是一句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顾惊云要用这种方式把它隐藏起来。我前后共找到了斑马，神仙，卡车，花狗。正在我即将绝望快要放弃的时候，若风的视频终于提醒了我。
若风……先有若风后有天，卡牌在手虐神仙？
我盯着从这些转发记录里画出的红圈组成的句子。顾惊云有什么仇什么怨也不可能转发了十篇互不相关的东西只为了告诉大家这句话。除非他脑子坏了，或者他是抗压吧的十六级大手。
黑夜总是难得的清静时刻。思瑶睡了，隔壁总在互相破口大骂的一对男女室友也睡了。我穿上拖鞋，静悄悄地出门去拿一罐可乐。黑夜里沉默的灵魂也都睡了，仿佛一台静止的老电视，噼噼啪啪地闪动着雪花，让人不忍心打扰。
我打开冰箱门的时候感觉到有人抓住我的手。思瑶站在冰箱旁边，光从下往上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窝照得更加深陷。
“你还没睡啊，这大半夜的。”我顺手拿了一罐可乐递给她。
“我害怕。”我这时候才发现，她的脸因为虚弱而泛红，眼睛里充满了坐卧难安的恐惧。她接过可乐，十根手指像是琴弦一样颤抖。
“怕什么啊，快点睡吧。”我一瘸一拐地穿过整个客厅，走到窗边去，打开窗帘，把窗台上的几块零钱握在手中。寒冷的空气和远方卡车的声音一起涌进了屋子里。
思瑶也走到我背后，她身上有洗衣粉和泡沫的新鲜味道，好像一张刚从造纸厂里运出来的薄纸。“我房间里有鬼。”她附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慢慢地转过头去盯着她笑了。我猜想这个笑容看起来一定十分难看。“你在和我开玩笑吧。”
“是真的有。”她的手不自觉的抓住了衣角，不屈不挠地重复了一遍。
“那带我去看看。”我跟在她后面朝她房间走过去，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看。我怀疑她可能会像马加爵一样骗我进她的房间，然后手起刀落取我颈上狗头。我平时对她没什么关注，这么长时间她还没动手，我真是要感谢她的不杀之恩。
她房间里的黑暗更加深远。衣服胡乱扔了一地，桌椅蜷缩在黑夜里，被她踢得乒乓乱响。“坐下。”她把我拉到她的床沿边。有那么一刻我以为她就要靠在我的肩膀上。她最终叹了口气，抬起手指向半掩着的百叶窗。“就在那边，窗外。我睁开眼睛，就发现有人在盯着我。”
“可能是只浣熊。”我站起来，拨开百叶窗。小区里的夜灯在窗户上晕出一团团暗淡的光圈，好像是新年夜里纸糊的灯笼。“它藏在树上，被你吓跑了。”
“浣熊总不会有人的眼睛。”她把脸埋在两只手里，“而且我听到了笑声。”
“那是树叶，或者你做噩梦了。”我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从裤袋里拿出烟盒。那些烟的长短都一样，让人犹豫到底应该取出哪一支。黑夜是个好时候，沉静而令人安心。
“你想知道简意澄的事儿，其实应该问我。”思瑶半躺在床上，腿藏在被子里，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后果，但是多少知道一点前因。”
“我做事儿从来不考虑前因。”我盯着她，“你们知道的我都知道，我病得没那么厉害。”风透过她的窗户漏进来一点儿，把静默的黑夜吹得簌簌作响。我看到她裹紧了被子，好像是一棵种在角落里生了病的白杨树。“你在看顾惊云的人人吧，你也觉得他的死和简意澄的事儿是有联系的。”她提到顾惊云的时候稍稍地回过身去，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害怕惊动窗外的大雾。
“你怎么知道的？”我从打火机骤然亮起的咔哒一声里看着她，她在盯着我背后，盯着墙上晃动的她自己的影子。“因为我也在看。”她这句话没有对我说，而是丢给了黑夜。黑夜永远讳莫如深，什么秘密都会保守。
“他的转发记录你看了吗？”我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做出想探讨这个话题的样子。
她没说话，轻轻地看着我笑了。这种笑意我在某个久远的时候见过，三年之前顾惊云还和徐庆春在一起，这就是顾惊云见到徐庆春每隔五分钟爆发出来的×你妈时候的笑。现在想起来，这两个人好像都是上辈子认识的，我不记得他们的眼睛，他们讲过的笑话，他们从哪儿来。于是我吐了个不怎么成型的烟圈，来对抗这种突如其来的恐惧。
“别在我房里抽烟，我和你说过至少五遍了。”思瑶终于开了口。我又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东西来把它熄灭，只能措手不及地夹着它，静静地看它燃烧。“转发记录那种东西，你真的觉得有用？从前苏鹿就告诉过我，能让人看到的密码都是假的。真的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根本就不会写下来。时间久了就连自己都忘掉了。”
“你和苏鹿认识过？”我隐约觉得在很多年之前她们好像的确曾经相识，出则同辇入则同席。但后来她们就一个在庙堂，一个在江湖，和许多留学生一样分道扬镳。
思瑶的笑容像打火机的火苗一样一闪而过。“你觉得你看到了什么？”她把电脑转过来面对着我。我看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回答，“先有若风后有天，卡牌在手虐神仙。”
“这是一首歌。”她摇了摇头，甚至没听出来我说的是个笑话。“如果你非要说它代表什么意义的话，这就是一首歌。从上往下看，歌词在重复的地方转发记录里也在重复。所有的字合起来就是——斑马斑马，你睡吧睡吧。我会背上吉他离开北方。”
风灌进我的领子里，从她头顶上望过去，能看到几片云飞快地把月亮遮起来。“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我紧了紧衣服，思瑶的轮廓浸泡在月光里，皮肤白得透明，甚至能看到她一根一根青色的血管。
“这是他总唱的一首歌。”思瑶的指尖在电脑屏幕上划来划去。“以前苏鹿和他是室友，我去找苏鹿玩儿的时候就总能听到他自己在唱歌。”她点了点屏幕的右上角，“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你看这些东西的转发时间。”
我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没看错。转发时间都在7月15日到7月16日之间。那时候顾惊云已经死了。思瑶近乎胜利地对我微笑了一下，“我告诉过你，这儿闹鬼。”
她颤颤巍巍地把被子拉过肩膀，胳膊细瘦，眼睛明亮。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中元节提着灯笼迷了路的可怜幽灵。冷意从我的每一根血管里漫上来。“这是别人登他的号转的，你别乱想。”我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像鬼片里马上就要领便当的傻瓜。
“认识他们的那个时候，我还和徐欣在一起。”思瑶舒展地靠在枕头上，半闭眼睛。“那时候我刚来美国，天，水，空气，都特别干净。我就想当然地觉得，未来应该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好。”一种深深的苍凉藏在她的指尖，藏在她握紧被子的手中。仿佛夜风吹过倒伏的树枝。“那天是个大年三十，徐欣说要去带我玩，却带我去拜见了他的几个朋友。说是朋友，其实也就是几个一起鬼混的老生。他还说要和我安安定定地过日子。这话吓到我了，也吓到了苏鹿。苏鹿当时坚决要求我和他分手——”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看起来想要睁开眼睛，却没有了力气。“后来苏鹿去找徐欣谈。我还以为她和徐欣说了什么坏话。其实谁都没错，当时我们太小，都不懂。”
她朝被子里用力地蜷缩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弱。“只有不懂世间这些人情的人，才能干净。”
“那你为什么不和她恢复邦交——”我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她。她已经熟睡，发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我小心翼翼地退出她的房间，忽然想到顾惊云的转发记录，然后打了个寒噤，推开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黑暗里苦涩的气味。满地都是雨后腐朽的叶子和烧焦的味道，闻起来好像刚刚举行过一个葬礼。我转过头去，旁边是思瑶的窗子。我看到了她窗户上一块未干的水印，接着心跳停了半拍——
那水印极为清晰，好像有人在她窗外站了许久，脸贴在窗户上，死死地盯着她，把所有的气息都恶狠狠地吐在了窗户上。而水印并没有一点消隐的痕迹，那人才刚刚离去——也许从没有离去。
<h3>【江琴】，2013</h3>
顾惊云提醒我的时候，我才发现已经来美国六年了。六年，我们初中门口那火葬场都倒闭了。
下飞机的时候正好赶上凯莱新生报到，飞机上一水儿的河南话四川话东北话让我感觉这不是飞美国的，是飞北京的，简直就是一首都机场。
我从一群和新进宫的小秀女一样叽叽喳喳的四川小女生身旁绕了过去，其中一个还在我后面不断地嘟囔，我一心想避开这群小蜘蛛精，她们的声音还是从我后面围追堵截了上来。“大姐，你踩到我箱子喽！”
靠，谁是大姐啊。等着吧，先让你们乐一会儿，待长了你们就明白了，有你们哭的时候。
顾惊云的车还没有来，我点上一支烟，看着这些被骗进宫里来从此故乡是梦乡的小侍卫小宫女，决定奢侈地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开始惆怅。小镇的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混沌，没日没夜地下着雨，绝对不是那种江南雨，风送满长川的潇洒，这里的雨是毫无感情的，凶恶的，憋足了一口气儿和你耗着——等着吧，看咱俩谁先杀了谁。
别以为美国就是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纸醉金迷温柔乡了，所有留学的学生，结果全都是被发配到小镇去——因为美国学校根本也没几所在城里的。这种小镇，在美国数不胜数，街道无比荒凉，每天天一黑，四亿人民一起回到远古时代。没车的不用说了，就是扛着十几斤的东西从超市回家当苦力的命，超市也远着呢，上山下山至少二十分钟。就算你有车，从这儿开到最近的城市也至少一个小时，对，就和河北离北京的距离差不多，千万别听中介那帮混球儿瞎吹，全都是扯淡呢。
什么，您说饭店？你指的是翻来覆去卖两种汉堡的麦当劳还是翻来覆去卖两种方便面的越南粉啊？噢，你想吃牛排，先开车一个小时再说，没车和我扯什么牛排，乖乖回家啃泡面去。泡面还不是中国的康师傅，是里面连调料包都没有的小干面。康师傅在这边可是奢侈品，物以稀为贵，一袋难求。少年你住寄宿家庭？那更好玩儿了，准备好随时变身小丫鬟忍受老嬷嬷的臭脸色挑刺儿外带逼你干活吧，每天分你一块比萨吃算给你面子，说什么合同包饭，我们都不吃饭你吃什么饭，对了，快准备双耐磨的运动鞋，把你那些花红柳绿的瓢底儿高跟儿小马靴该扔哪儿扔哪儿去，每天上学就跟山里孩子似的，翻山越岭走一个小时，脚磨出泡了那是你活该。
还真别说我吓唬你，我们有一兄弟才16，被寄宿家庭逼着打了一个月的黑工，每个周末像杨白劳似的早起晚归，还一分钱也拿不到。还有那倒霉的张伊泽，就出去玩儿了一会儿，寄宿家庭就给他打电话破口大骂他是个小婊子，这还不说，回去之后还掐死他一只猫，气得他给动物保护协会打了好几个电话——可惜打不通。别拿国内大学跟我比，国内大学你再怎么宅，想吃饭的时候还是能下楼和几个兄弟喝点小啤酒吃点小烧烤，我们这儿，做梦去吧您。
别以为你来这儿就能图个省事儿，学习图个清静，每个学期GPA的指标就能压死你。我一阅读课的同学阑尾炎，请了半个多月的假回国做手术，回来时候学校翻脸不认人，直接开除。再说了，饭都吃不上你省哪门子事儿啊，这就是真正的洋插队，什么叫插队啊，老乡家，青年点，所谓青年点就是学校周围唯一允许租给留学生的小社区，你国内拉开窗帘看到的是夜景，我们这儿就是死黑，真是死黑死黑的，半个人声也没有，老黑都在黑暗里猫着你也看不见他，伺机而动等着袭击亚洲人。想出个门最好带上现代防身武器，随时准备与狼共舞，我说的不是老黑，是真狼，大野狼，看见你还龇牙咧嘴的。
还有传说中青年点的party，我告诉你吧，说到底那就是农村七大姨八大婶串大门子，时不时地还得拎一串大蒜二斤老白干，坐下就开始东家长西家短。我们这儿没老白干，一箱啤酒代替了。对了，你不到21还买不了啤酒，警察抓，饭店里点个饮料都不行。我也想奋斗但是浑身像块儿用完剩下半块儿的橡皮似的，再也使不出来那种劲儿了。你到了学校，美国老师那一副“你能出来上学，就是受了莫大的恩典，你刚从监狱一样的国家里逃出来，你应该重新做人，好好表现，悔过自新，争取立大功，能不用再回到监狱里”的熊样，那种眼神能恶心死你。真的，一点不夸张。
所以啊，少年们，趁你们对国内的回忆还没变冷，还热乎，抓紧时间让它们往你的梦里面多跑跑吧，记住你们家门口阳光晒下来的香味，记住小饭店里牛肉面汤的味道，记住你和朋友在一起，夹在欢笑里初夏和草汁的味道，记住你少年时代女朋友的脸——因为你肯定再也见不到她了。千万别信什么异地恋。
但愿你们还能借着睡神的美化，让红热的光芒投到你的眼皮上，但愿你们能在睡梦里对喧哗甚至荒谬的年轻时代达成最刻骨的理解与怀念，因为这是世界送给你的最后一个礼物，最后一点美和热情，千万别以为它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它用完了就没有了。我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像我一样，混账到都快记不清爸妈的脸了，回家之后初中门口的火葬场都被拆了，空气里还留着点灰烬的生腥味和没完成的葬礼的气味，那条在太阳底下成天打哈欠的老狗也死了，整个城市变得翻天覆地，原来的万寿路变了商业街，原来的万达广场变了大酒店，就连在我家门口开小卖店每天多塞给我一板话梅糖的大娘都人面不知何处去了，原来的同学还在谈着哪本杂志办得好哪儿的螃蟹面好吃却好像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了，我妈新养的狗都冲着我叫。那才是真正的儿童相见不相识。
6年了，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长大了，小的时候觉得乡愁都是狗屁，从万里觅封侯到关河梦断，岁月它太长了，长到可以收去你所有的理想所有的壮志未酬。我的城市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它甚至都已经不愿意进入我的梦里了。我想给过去的岁月盖一面旗帜献一束花，却发现它连块墓碑都没有。我在太阳刺眼的老街上不断地走着，像是有个声音在我身后温柔的，悲凉地提醒我——继续漂泊吧，你无路可去了。
我他妈再也没有力气反驳它。
我在禁止吸烟的牌子下面明目张胆地把烟踩灭，顾惊云那小子还没有来，于是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顾惊云，你丫五分钟之内还不到的话，下学期所有的作业你全完蛋。”其实我也就是吓唬吓唬他，我知道不管怎么说，他答应我的大事儿没有做不到的，这货长得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办起事儿来还算靠谱。
之所以这么不择手段地让他把汽车当飞机开，是因为一秋天来的小新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疯从国内开始就手机QQ微信一直轰炸我，非得来机场接我机，你说我就圣诞节放假回个家他至于亢奋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吗？没办法只能一个劲儿地和他斗智斗勇斗到最后自己都恶心了，现在还在小树丛里跟做贼似的躲着，生怕看见他那白色的别摸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活脱脱一007。
我就说这留学吧，只要你物理上是一雌性生物，准有几只小蝴蝶在屁股后面跟着你乱转，当然也不一定，比如我这个就是一小苍蝇。我有一天实在走投无路了就开始和他热泪盈眶地埋汰自己，我说老子已经给自己糟蹋成这样了，短发大脸虎背熊腰，你还跟着我你是图什么啊，难不成你有同性恋倾向。结果这丫的根本就没听进去，我都怀疑他根本就不需要与人类进行沟通与交流，就知道跟伪军似的点头哈腰耍嘴皮子，满嘴“太君”、“哈伊”外加扯开话题，你看我刚和他说完这事儿，他立马就给我扯上他们家族传统，说他们家男的出门必须穿阿玛尼——姥姥的，这是一什么家族传统啊，真是犬父无虎子啊。
这货还没完了，滔滔不绝地开始发表他对古奇驴牌范思哲的各种见解，这套言论就像一煮熟的鸡蛋黄儿似的，杀伤力极大，把我一肚子没说完的话硬生生给噎进去了，我被噎得直翻白眼儿，直挺挺地憋出来一句“我第一次见人把阿玛尼穿成这样——”他还满脸无辜地问我怎么了，我没理他，本来嘛，我第一次看见人把几万块钱的阿玛尼活脱脱地穿成了地摊军大衣。
顾惊云的小跑车终于比我想象的还要先到了，我没想到的是，徐庆春从车里面先下来了，提着她驴牌的手提箱，戴着大墨镜穿着豹纹儿的高跟鞋，我一直觉得一个人在坐飞机之前还要把自己硬塞进紧身的小礼服裙里那绝对是抱着一种烈士的心情。“老公——”老远就能听见她挂在顾惊云的脖子上，挤出来的娇滴滴的声音，“老公亲一个嘛。”
这种电光火石，光怪陆离的场面常常都能震撼到我。我见围观群众三三两两地凑过来了，就没敢往他们俩的小戏台那儿走。顾惊云隔着徐庆春的怀抱，远远地看到了我，歉意地对我微笑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我就搞不懂，这俩人平时在家里自相残杀血肉横飞，互相都恨不得把对方弄死，到外面又要大张旗鼓地摆出你侬我侬的样子，演得跟真的似的。
等徐庆春终于结束了她模仿一根又长又黏的蜘蛛丝的表演，志得意满地拉着小箱子离开的时候，我走上前去，“老公——”我学着她的样子扭得春色满园，“老公你想不想我啊？”
“×，你小子还是这么贫。”他没好气地笑着推了我一下，我看着他需要被这些平静的动作掩盖起来的惭愧，觉得有种奇怪的满意。“快走吧，再不走小王八蛋就追上来了。”我钻进车里去，雨水顺着车窗的弧线流到我眼睛里，冰冰凉凉的。
“给，”他掏出烟盒，扔给我一支烟，然后自己不吭声地一直开车，雨水昏天黑地地泼在窗户上。我从来没见过这小子不说话的样子，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天南海北地侃大山——对了，除了前年10月份那几天。所以我知道，他沉默的时候肯定要出点什么大事儿了。这种“坏了”的预感让我心里有种麻酥酥的，触电的感觉，人掩饰恐惧的时候会不停地说话，所以我打开窗户把烟弹到窗外去，然后问了句蠢话。“你怎么啦？”
吱的一声，车子猛烈地打了个滑，把我震到车门上去了，我看了他一眼，他还是在若无其事地开车，说不清为什么，他开车的时候我从来不敢破口大骂。
“有时候我也觉得我对不起庆春。”他对着远方，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在练习着说这几个字。“但是——”
“怎么你觉得烦啦？打累啦？我告诉你过几天你对着镜子打飞机的时候就开始想她了。”我往肺里用力地吸了口烟，不置可否地笑笑。
“别贫了，我说真的。”他把车放任地开着，然后认真地看向我的眼睛。周围的雨声忽然变得无比庞杂。嗡嗡的震得我的鼓膜发疼。“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多好啊，我还以为她是永远能让你轻松的那种女孩儿。江琴你知道吗？有的人放任，有的人坦然接受自己的放任，这个时候这种放任就变成了热烈，自由，就变成一种美德。可是他妈的她现在怎么就变得这么——”他的手用力捏紧了方向盘，“这么神经质。”
我文学水准其实不怎么样，到今天也没法形容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个一铲子一铲子挖了一辈子的人，眼睁睁地看着矿坑塌下来，变成了自己的坟墓。
“你后悔啦？”就着窗外滂沱的水声，我不敢看他，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不了自己的语气了，“我×，顾惊云，你丫有病吧，当初你什么都不要了也要和她在一起，现在你知道他妈的后悔啦？”
“我早就知道了。”他说话的语气永远都不给你任何质疑的机会。
“——好吧。今天几号？”我随便地转移了个话题，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一点儿。无论我们这群人之间出现了什么争执的苗头，先打退堂鼓的总是我。我不喜欢吵架。一点也不喜欢。
“31。”他平静地回答，“12月31。”
“今晚上元旦你得搞个party吧，”我漫不经心地问着他，“我可是在国内都日思夜想着你给我介绍几个小妹子呢。”
“那必须的，”他笑了，“今晚还有几个，几个小新生。”
对了，顾惊云，这就对了，别以为我看不到你提到小新生的时候语气微妙的变化，就好像整个人都被光芒点亮了。别藏了，你今天这出悲壮的表演，不过是为你接下来又一次卑劣的遗弃找借口。你别忘了我认识你的时候，我19岁，你才17，我当时以为你就像你表演出来的一样天真勇敢卓尔不群，我还以为你像故事里写的那样有一颗滚烫热烈的心脏，我同情你，就好像看到早九晚五的公务员写下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一样的同情。因为我自己的愚昧无知，我竟然以为那是爱情。你还记得前年秋天吗？你离开我的时候多果断啊，你从那个悍马哥手里抢过徐庆春的一出多漂亮啊，在10月阴沉寒冷的清晨决斗，还被警察直接铐走，多壮烈的一幕传奇，谁都以为她是让你不顾一切的，唯一的梦想，你们俩就像是比才歌剧里的斗牛士和卡门——可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10月份你那开公司的爸爸破产了然后猝然离世，你家里不仅断了所有生活来源还欠下了一大笔外债，这个时候富婆徐庆春不是你唯一的梦想而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你所有的卓尔不群背后都藏着苦心谋划，所有的热烈勇敢里面都写着步步为营。顾惊云，你演得太棒了，现在谁都觉得你是个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悲剧英雄，谁都同情你被梦想轰轰烈烈燃烧过以后残留的灰烬折磨得不堪一击。
你那点梦想婊的小聪明我早就看的清清楚楚，世界这么大，你看了也没什么用。还好你当年遇到的是我不是别人真他妈万幸——顾惊云我告诉你，徐庆春可不是我，她已经带着她所有的尊严一起被你踩在脚下，她已经真正地发狂发狠图穷匕见，就像是一场暴烈的飓风，只会想着置你于死地，根本就不会在意顺便带走了周围的高楼，民居，以及一个城市人的生命。
现在，恭喜你们吧，这个我也不知道是谁的姑娘，就要和你一起，陷进肮脏黑暗的沼泽里面去，然后，你们每个人，都会被这个你亲手拉了弦儿的炸弹炸得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污浊，肮脏，它是整个城市流动的血液，在下水道里喧响，在每条街上肆虐，寒冷，带毒，跟着四面八方白蒙蒙的雾气一起，渗进每个人的血管和灵魂——但是别忘了，这也是上天给你们的新年礼物，送给你们这些自私，懦弱，伤痕累累的人的，真正的苦难，然后再满怀慈悲地教会你们，怎么狼狈不堪地妥协。
祝你们，新年快乐。
<h3>【苏鹿】，2014</h3>
新年来了，但是一点年味儿也没有。所有的人都争先恐后地忙起来，终于找到了个理由纵饮狂欢，好像在这个时候，落了单就是可耻的似的。这不是国内的春节，没有灯彩，没有噼噼啪啪放完之后带着凛冽的火药味的爆竹，没有描着金墨的对联，也没有散发着懒洋洋气味儿的韭菜猪肉馅饺子。元旦不是什么大事儿，明年这个时候，我得去太空塔上看焰火。
“苏鹿，”顾惊云在厨房里叫我，“来尝尝烤鸡翅。”
我把金黄色的烤鸡翅接过来，坐回沙发上去和两个来参加party的女生一起看恐怖游轮。自从徐庆春走了之后，顾惊云就一天比一天更加耀眼，像是那个雪碧广告里的小人，喝了口雪碧之后忽然活过来了，一举一动都饱蘸浓墨写着传奇两个字。
电视上女主角拿着斧头绝望地乱砍乱杀，旁边那个瘦小的男生就忽然一声尖叫，抓住我的胳膊，过了几秒之后又很不好意思地坐正了，“你们都不怕鬼片吗？”他小声地，带点崇拜地对着我说，“你们真厉害。”
“我在中国好像把所有的鬼片都看完了。”坐在我另一边的那个高个子女生转过身来，把一条修长的腿跷起来，她的声音就好像是一杯软软的，融化了的热巧克力一样，还对着我轻盈地一笑，我觉得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面那个女人年少的时候长得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但她要更温润，好像是一块熠熠闪光的正红云锦。“每天晚上家里没人的时候我就看鬼片，现在已经达到了能看出来主角的假血是番茄酱还是红墨水的程度了。”她开心地笑起来，我一瞬间知道了古人形容美女为什么会说“春风拂槛露华浓”。
“不过这个，”她指了指屏幕上满墙壁触目惊心的红色，“好像是油漆。”我把鸡翅从竹签上拆下来，给她们两个递过去，她们一边看着电视上的血肉横飞，一边专心地啃着鸡翅。我听着包里手机不断地震动，哀叹一声调了静音。怪不得我不怕鬼片了，我恶狠狠地想，我的生活已经被这个家伙毁得比鬼片还恐怖了。
“这是谁啊，”矮个子的女生好奇地看着我，我盯着屏幕上徐欣两个字，把手机扔到包的深处去，好像扔掉了个快要爆炸的手榴弹似的，“没谁，一个同学找我办事儿，我不想管他。”
“能找你这种女孩儿办的，一般都是情事。”高个子的女生笑眯眯地看着我，然后用两个手指挡着嘴，轻轻地打了个哈欠，我尴尬地笑了笑，“哪儿来什么情事啊，他想让我帮他写作业——”
“开饭了开饭了——”顾惊云像个跑堂的小厮似的端着一盘盘菜和汤来来回回地跑。水煮鱼，烤鸡翅，柠檬虾，西湖牛肉羹，夫妻肺片，牛腩煲，一道一道地摆上桌来，混杂着热热闹闹的香气，很容易让人想起来“团圆”这个词。米饭松松软软地被盛上来了，连香味儿都是暖洋洋的干净，顾惊云的几个兄弟刚打完DOTA，从楼上一个接着一个走下来，水煮鱼的汤沸腾着，还冒着白蒙蒙的热气，我看着他们互相打闹着抢一个离食物近的位置，好像是隔了漫长的岁月看过来，多年轻啊，我在心里长长地叹气，随后又笑着骂自己，苏鹿，你比他们年纪还小呢。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女朋友——”顾惊云站在我后面，手扶着我的肩膀，笑嘻嘻地对着大家。我吓了一跳，回头看着他，“我什么时候变成你——”还没等我说完话，对面的一个男孩子就毫不客气地把筷子甩了过来，“少扯淡了你顾惊云。”
真美好啊，我的身体里涌上来一阵长长的，像是海风一样的悲戚，抓紧了手提包的带子，里面的手机亮一阵，灭一阵。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宴席上站起身来，拉开门，迎着外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冷风走了出去，靠在窗边上按下接听键。
“给你打了一百个电话你都不接，”他的第一句话语调还算和气，“又在带着思瑶鬼混？”
“我在家，”我把语气用力调整成和一个朋友闲聊的轻快，“你要不要来坐坐，我家做了不少菜。”
“你家？”他冷笑了两声，“我可用不着，估计顾惊云正在和他那一群朋友聚会呢吧，对不对？否则你们怎么可能做饭呢？和这群人渣好好玩啊，我就不去了，免得你们看着我心烦。对了，你少带思瑶出入这种场合，否则可别说我不给你面子。”
“徐欣，”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下来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啊，你不就是教思瑶怎么养狗吗？顺便拿我练练手，心情好的时候叫出来逗两下，心情不好的时候恨不得让我滚得远远的。别以为我没听说，party女王？”他的声音里满是嘲讽，像是夹着风沙打过来的咸热的海风，“现在你的名气可不小啊，和顾惊云混得不错？不就是想找个有钱有车的陪人睡，这靠山选得也差了点，等徐庆春回来了，你可真就成凯莱的一个笑话了——”
“你说什么？”我嚷的声音大了点，后面房子里就是温暖的灯火，我狠狠地压低声音，“徐欣你嘴怎么能这么贱？”
“对，我嘴贱，我不仅嘴贱我人还贱呢，所以我他妈就是一个备胎。”他冷冷地笑了两声，“我真没想到啊苏鹿，你刚来美国，心机居然这么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时为什么让思瑶跟着我，不就是图我有辆车可以带你们出去玩儿？你们俩这个套路太老，人家日本的援助交际十几年前就会了。看思瑶好骗你就假装是她的好朋友，看见我宅在家里不出门你就急忙让她脱身找下家，生怕她砸在我手里，看徐庆春不在你就想方设法地上位。苏鹿，你这些小手段我看了简直叹为观止——”
“徐欣，”我一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握着电话居然笑了，风噼噼啪啪地吹过树叶，呼啸的声音是树古老静默的灵魂，只有在夜晚无休无止地唱着歌。“你让我恶心。”
“对，我早就知道我让你恶心，你现在都不知道在思瑶面前说了我多少坏话。她现在在学校里看到我连招呼都不打，”他那种语气在电话这头听都明明白白地写着气急败坏几个字，“还有别人女朋友都是和男朋友一起住，为什么你就偏不让思瑶和我住？她要是嫌我给她丢人的话，你俩也趁早说明白。我趁早滚。”
“你是来找我让我劝她和你同居的？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她就是不想和你同居怎么了？她才多大啊你就想让她和你住在一起？你脑子有病吧！徐欣我告诉你吧，是你自己心理阴暗所以你眼里的别人就都是一堆烂泥——”
“你少装纯了行不行？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找我办事，办完事儿之后就看都不看，全学校的人都说我是一条狗，我现在——”他还是像武林小说里走火入魔的人一样，漫不经心地冷笑着，“我自己都觉得我贱了，我真是贱，我怎么他妈就能惹上你们两个。”
“好，你现在后悔了，徐欣，你别忘了，从来没人求着你和思瑶在一起。我从开始到现在，就是觉得你们俩不合适。”在一片静默里我心满意足地微笑了，“当时思瑶说的就是给你个机会，试试看。”黑夜里的树是流动的，暗沉沉的绿色，就像水一样，“现在你也觉得不合适，我也觉得不合适，那好啊，咱和平解决。我去和思瑶说，让你们从此不联系了。以免你总觉得她在钓凯子把你当备胎，再不要脸地来打我电话——”
“你敢和她说！”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语气也急促起来，“对，我后悔了，我是后悔了怎么样，你知道不知道零下15℃的天气在外面走了一个小时就为了送一份饭是什么感觉，还有思瑶，我不要脸地给你打电话，不就是为了她，我不远万里地从波特兰跑回来想带你们去玩，我为了思瑶被顾惊云那个孙子打——”他不管不顾地朝我喊过来，“我他妈为这事儿丢尽了脸，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们别以为你们就能这么跑了！你不是看不起我吗？你不是要面子吗？你不是让思瑶在学校里不跟我打招呼怕她找不到下一个吗？思瑶是你的好朋友对吧，我这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作赔了夫人又折兵！苏鹿你给我记住了，我怎么对思瑶，我都是她男朋友！你他妈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我这就让你在学校身败名裂！”
“你这是何必呢，我告诉你吧，我本来没看不起你，但你这下让我彻底地看不起你了。”我听见我的声音破碎了，在黑夜里漫无目的地飘，“你想跟我这么耗着，我不怕你，你别以为用名声什么的威胁我我就——”电话那一头挂了，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怎么了，”顾惊云叼着一支烟，笑眯眯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我不想看见他，我现在不想看见任何人，“和人吵架啦？”他还轻飘飘地问我。
“没事。”我觉得好像站在街道中央，全身被溅上了烂泥，感觉到从没有过的屈辱，风把我全是冷汗的衣服吹得贴在背上，那是躺在烂泥里战败的旌旗。
“徐欣。他就是脑子有病。”我把手机扔到包里。
“那小子，”顾惊云轻轻地抖了抖烟灰，“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我认识他的时间比你长。他就不配拥有女朋友，连思瑶都配不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顾惊云把他的车打开，红色的车闪了两下，在雪地上好像一只眨着眼睛的狐狸，“不是配得上配不上的问题，”我轻轻打了个哈欠，“是我太草率，我当时应该再劝劝瑶瑶。”
“走吧，”他的背影像个背着吉他走天涯的流浪歌手似的落拓，“你不是一直想学开车吗？我教你。”他潇洒地拉开车门，车里海浪一样的香水味涌过来，“这雪下的，每天地都这么滑，这回我得舍命陪君子了——”
他打开车里昏黄的灯，每次坐到车上这个时候我都有种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搭上小舟的，卑微的幸存者的温暖。但这次我坐到驾驶座上了，我踩下刹车，挪动车挡，然后轻轻地放开刹车，轰隆隆的引擎声让我错觉我在一骑绝尘。
“怎么样，美国很无聊吧。”街道两旁全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树，街灯，小房子，黑压压地把前面的路连接起来。顾惊云就像看一个新生一样，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又不是第一天来美国。”我咬了咬嘴唇，“不过，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这儿的人都和国内的那么不一样，就连谈恋爱都不一样，为什么就不能开开心心的呢？每周末一起出去玩，一起听街上的流浪艺人弹一首曲子，把小吃街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吃完，坐在咖啡厅里骂骂老师骂骂制度然后垂头丧气地一起写作业，就算是偷偷摸摸地也是好的，可是为什么这儿的人都那么——”我拼命地搜罗着合适的用词，“那么歇斯底里。好像他们都根本没兴趣懂你这个人似的，只想把你绑着一块儿去死。”
见他不说话，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干吗要像和我有仇似的呢？”我摩擦着方向盘上机械的凉意，“我是想让思瑶高高兴兴的。她觉得徐欣好，我就也顺着她说了。这有错吗？”
“等你待长了你就明白了，”顾惊云伸出手指了指，示意我左拐，“你会遇到好多好多的人，事，什么国家什么语言的都有，他们有各种各样的办法把你逼疯。”他说完了又笑笑，“你说你，一般的人遇到事儿躲还来不及，你就拼了命似的让人家高兴，感情这东西，答应了你付出不到。他知道了你可怜他，会觉得你看不起他，这滋味儿不好受，最后他肯定恨死你。”
前面就是一家麦当劳，没有麦叔叔张着大嘴的微笑，只有一个夜空里亮黄色的，孤零零的小牌。我费力地把车停到车载通道上，“给你买个冰激凌，”我朝他笑了，“你这种人绝对很久没吃过冰激凌了。”
“对了，再给我买一份开心乐园餐。”他故意逗我，然后自己大笑起来。夜空里零零落落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我特别喜欢“万家灯火”这个词，好像是在黑暗里急匆匆地赶回家，等着妈妈煮的一碗香气四溢的汤，充满了温暖的柔情似水。
我给顾惊云买了开心乐园餐，自己点了一杯大可乐，把车开到停车位上抱着喝起来，刚才徐欣带来的不快，恼火迅速地烟消云散了，可乐泛着冰凉的泡沫，带着凉爽的甜味，顺着嗓子一直滑下去，我能感觉到无数细小的气泡在我舌尖上破灭，一种莫名的喜悦从我胸腔里一层层地涌上来——这就是活着。我得活下去，就为了这个，说什么我也得活下去。在以后的日子里，顾惊云的预言实现了，无数的人想尽办法把我重重地打倒，把我踩进烂泥里，想要踩进地狱，我本来以为我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但是最后，我还是卑贱地，坚韧地，挣扎着在烂泥里活了下来。不管我有多屈辱多么想彻底地放弃一走了之，到了最后我不得不痛苦地承认一句话——
世界，虽然你麻木不仁，蛮不讲理，肮脏不堪，冷酷无情，但是，其实，我还没有那么讨厌你。
<h3>【林家鸿】，2014</h3>
不得不说的是，我认识了这群整天开party的纨绔子弟之后，日子变得有声有色起来了。每天晚上闲坐着吃几块烤鸡翅，喝两杯酒，听那个长得和春哥一样纯爷们儿的江琴讲讲故事，她在美国待了6年，讲的故事也都是极有感染力的，都是些曲折离奇荡气回肠的传奇。
“这谢丝丽也真是个人才，”她往一个空罐子里弹了弹烟灰，“到美国来7年，嫁了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儿，生生地抢了张美国绿卡——”
沙发上坐着的人们倒抽了一口凉气，“她真有两下子。”说话的是简意澄，一个西南的瘦弱男孩子，刚来一个月不到，好像对什么都是真心实意地崇拜，“我要是能拿一张美国绿卡，让我干什么我也值了。”
“我知道。”江琴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听说迎新辅导员给你们讲遭黑人哥哥袭击能拿绿卡，你一激动，把护照都给扔了。”
“我就不想拿那东西，”苏鹿摇了摇头，“拿张绿卡有什么好的呢，干吗大家都像夺宝奇兵似的抢破了头，我现在就想赶快拿完学分，赶快回国。”
玛丽莲闲闲地靠在沙发的角落里，也不说话，长长的卷发若无其事地垂下来，在灯光下偏过脸来朝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她坐的动作一样，是柔若无骨的，整个人像是摆在名品橱窗上包裹着锦缎的娃娃。她和苏鹿、思瑶一样，刚刚16岁，就有了这么让人叹为观止的，富丽堂皇的美。学校里的那些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官二代简直为她疯狂。对了，她的中文名叫程妙人，连名字都这么婀娜生姿。
“你不想拿绿卡，是因为你家不缺钱。”简意澄说话的时候带着西南口音，总像舌头根下面含着什么似的，“你是不知道，在中国，没钱的人，简直活不下去。”
“可能也是吧。”苏鹿笑了笑，从桌子上捡起半个橘子。我有的时候看着她就会莫名其妙地又气又急，随便什么人都能像个长辈一样教训她，她却完全不在乎似的，还应和着人家。于是我从厨房里端着盘子走出来，上面是烤出来撒了椒盐儿的几串牛骨，“拿了绿卡然后呢，你们打什么岔，脑子里面除了绿卡什么都没。”
“谢丝丽有分寸着呢，人家是假结婚，才不肯随便让那俄罗斯糟老头子占她便宜，据说给了那老头三万，三万美金啊，两年混三万，那种混吃等死的老头，真是什么都不用干了。”江琴慢慢地吐出一团属于看客的，嘲讽的青白色烟雾来，“这边结着婚，打着工，还白白养着她的小男朋友。据说丫是一‘红二代’，签证都是商务的，B1。你说这什么来头。家里政府大员，愣是要靠谢丝丽养着，长得也不好看，大饼子脸俩小猪蹄儿，过生日谢丝丽送他一辆宝马X5——”
“都是互相靠着。”玛丽莲终于转过脸来，“我上次来也见了谢丝丽，是拿着了绿卡，但我看她也不是一辈子待在美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人，她以后肯定得回国，靠着那男的家里的势力做大生意，实在不行还能退而求其次当官太太，再说她长得也不那么乖，想找个别的也没那么容易——”
“你以为谁都像你啊，”江琴喝了口啤酒打趣道，玛丽莲也不在乎，笑盈盈地朝她扔过去一块橘子皮，“我看谢丝丽对那王八蛋是真心的，每次他不上学了，逃课了，都来找我哭诉，说就这不成器的熊样，以后还怎么和他结婚。”
“怎么都想着结婚呢，”苏鹿吃了一瓣橘子，“我就觉得，结了婚之后就没有自由了。”
“苏鹿你还小你不懂，”简意澄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女人总得回到家庭的，一到了年龄，就特想要一个安安稳稳的家。”他说的好像自己比女人还女人一样。
电话铃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了，我顺理成章的走出去，深深的吸了一口外面凉爽的空气。
“林家鸿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总算接了，”电话那边是思瑶吵吵嚷嚷的，甜美的声音，“苏鹿她电话又没电了，你快把电话给她——”
我把苏鹿叫出来，她接了电话，表情立刻变得柔和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听见思瑶的声音就总是没脾气。“成，宝贝儿这事就交给我吧，我这个月帮你签下来。”
我看着她把电话挂掉，眼底里藏着两个明艳的小太阳，“家鸿你知道吗？思瑶要和我签一套新房了。”她欢喜地看着这栋满是人的旧屋子，“等我搬完了家，第一件事就是请你吃饭。”
<h3>【苏鹿】，2014</h3>
顾惊云心血来潮地养了一只狗，每天竭尽心力地讨好它，“来，宝贝儿，新鲜的鸡翅给你放这儿了——”那只狗雄赳赳气昂昂地跑过来啃完了鸡翅，然后一点儿也不给他留面子地冲着他狂吠。每次出去遛的时候他舍不得把狗绳儿勒得太紧，只能在狗后面气喘吁吁地跑，“大锤，大锤乖，哎哟我×它跑到马路上去了——”看着他像永远抓不到杰瑞的汤姆一样在那只哈士奇后面赶，玛丽莲吐了口烟圈悠然地说，“这哪儿是遛狗，明明就是狗遛他。”
江琴和两个顾惊云的兄弟每天研究那烧烤炉能不能烤出来玉米，每次都被熏得得灰头土脸，然后抓几袋泡面，一边煮一边侃大山，“妈的，每次看视频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看到几个字，本视频仅限在中国大陆地区播放。”“对对对，每次看到这个就想抽人！”“特别是前面刚给你放了一段，全世界都在看优酷，随后马上您所在的地区没有权限查看本视频。姥姥的，难道老子在火星？”然后简意澄就会从冰箱里端出两碗双皮奶来，“好了好了，别忙着吃泡面了，没营养，来尝尝我做的双皮奶。”他喜欢那个顾惊云的兄弟，叫贺锦帆的小家伙，长得平平淡淡，却总能透出一股温柔的神色来。那几个人虽然每次在简意澄和贺锦帆撒娇的时候，都忍着恶心趁顾惊云不在的时候拿安倍晋三出气——我说他也是，好好的一哈士奇干吗起个沙皮的名儿呢。但这下见了酸皮奶就欢呼雀跃地跳过去，真可爱——说白了吧，最近几天我看见什么都觉得很可爱，因为我就要和思瑶开始我们的新生活了。
美国不知道为什么，规定特别气人，不到18岁，连房子都不能签。我费尽了嘴皮子，说动了林家鸿和顾惊云帮我签房，签完房子之后，顾惊云开玩笑似的问我，“怎么，在我这儿住得不好？”
“也不是不好，”我想了想，“就是，你知道，我们聚完会之后，大家全走了，只剩我一个人对着一片狼藉人走茶凉，那种感觉有点小凄凉。而且——”我咬了咬嘴唇，没说出来徐庆春快回来了这个事实，“而且我的小妞实在住不下去寄宿家庭了，我得陪她嘛。”
“哈哈，你就永远把你的小妞放在第一位，”这天难得有晴好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摇摇曳曳地照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漾成一片流动的绿色，顾惊云抬起手来揉揉我的头发，“你俩真该一起过。你要是一男的，她肯定嫁给你。”
“那是。”我笑笑，“我要是一男的，绝对比你好多了。”
“去死吧你——”他夸张地拍了一下我的肩。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生活里，平静的日子总是不能持续太久。
<h3>【林家鸿】，2014</h3>
可能是因为这儿更接近北极的缘故，冬天的白昼异常短，每到我们放学的下午5点，天色就暗下来了，暮色像是小时候打点滴装在药瓶里紫红色的药水，乌涂涂的洒得到处都是。
我拎起书包，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一下子喧闹着散开，总有几句中文和着乌鸦的叫声一起扎到我耳朵里，好像是锋利的刀片。
“你听说没啊，四级班的那个叶思瑶，好像把徐欣给甩了。”
“甩个屁，听说是她的朋友在中间挑拨离间呢。上次我看见林梦溪她还跟我说，徐欣命是真不好，怎么总遇上这种贱货。”
“对对，我也听说了，她那个朋友啊，据说以前在在中国是做——”后面的词被咽下去了。
“装什么矜持啊你，不就是校鸡嘛——”跟着这个声音，所有的女生都大笑起来。她借着劲儿，顺势又加上一句，“又不是你做。”
冷风排山倒海地灌进衣服里，扎得脖颈一阵阵发疼。
等到人全都走干净了，我才提着书包走出去，微弱的霞光里，所有的树都像简笔画一样，黑黢黢的，利落带着狠劲儿。路灯一排排地亮起来了，在还没褪尽的天光里，发出寥寥的光芒来。
苏鹿提着书包在思瑶班级的门口等着，身影单薄，黄昏里整个学校都空了，到处散发出冬末春初的灰烬气味，乌鸦蹲在树上，被夕阳描出黑色的轮廓，好像刚刚目睹了一个葬礼。
“干吗呢？”我往空荡荡的教室里看了一眼。“里面没人了。”
“等我女人。”她简洁地回答。
“她估计是走了，”我把她手里的书包也提过来，“走吧，回家。”
“这——”她犹豫了一下，“我手机找不到了，以前她都是跟我一起回家的，她万一去了洗手间发现我走了的话，自己回家该害怕了。”
“都5点半了，”我看了一下表，“就算去洗手间也不能这么长时间吧。”
然后两个姑娘脚步轻快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了，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窃窃私语着，那些听不清是什么却能判断肯定不是什么好话的声音，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拥挤着爬过脚面，爬上后背，整个身体都是麻酥酥的凉意。
这些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像在国内高中一样没完没了地议论着所有的小事，就像娱记嗅到新闻。在这儿待长一点的就慢慢被打磨得平滑，看到多耸人听闻的事情都波澜不惊，就像看戏。
可是苏鹿和她们一样大。
我看着苏鹿，她在寂寥的寒风里面无表情，冷峻地好像《杀死比尔》里的栗山千明。
“别管她们，”我看着她的脸，忍不住又加上一句，“那群老母猪。”
“没事儿，”她忽然笑起来，大大咧咧的拍着我的肩膀，“你们不是都没信吗？那他们就等于什么也没有说一样。”
学校的建筑在渐渐浓郁下来的黑暗里变成蛰伏的怪兽。
“喂，”苏鹿走在前面蹦蹦跳跳地看着我，“我刚给我的小妞画了幅画，你说该摆到我们新家的什么位置好。”
我用力地咬了咬干裂的嘴唇，想起今天中午在图书馆听到思瑶吵吵闹闹的甜美声音，“小彤帮帮我，我最近急着找房子。”
“你不是已经找到房子了吗？”那女生潇洒地坐在转椅上，线条干净得好像钢笔勾出来的。
“不是，”思瑶对谁都能特别自然地用出那种撒娇的语气，“你知道我的室友是谁吗？”她犹豫了一下，俯下身去贴在那女生耳朵边上，好像大声说出那个名字就把自己玷污了一样。
“我×——”转椅夸张地往后滑了一下，然后那女生同情地拍了拍思瑶的肩，“你真倒霉。”
女生怎么生来就能熟练地掌握两面三刀。
“你小心点，”我对着我前面的苏鹿提高了音量喊过去，“思瑶不是什么好人——”
路上呼啸过去一辆车，把我的声音完全掩盖了，灌木丛里的树叶沙沙的响，紫红的夜空里孤独的飞机闪着浅白的光，从遥远的上空悲悯地注视着我们这些抛弃了故乡，又被故乡抛弃的人。
像是检阅。
我看着苏鹿在远处唱着一首我忘记了名字的歌，有几句词是，让我们假装夜空里的飞机是闪烁的流星，这样我就能在这一刻许下愿望。
这条路荒凉得好像永远都不会有尽头了。
冬天的风就像一块磨砂纸一样，把所有温暖，所有的美好，全都用力地摩擦干净。
<h3>【苏鹿】，2014</h3>
晚上顾惊云又举办了宴会，算是给我的告别式，他们煮了火锅，蘸着自己调出来的，天南海北稀奇古怪的调料，说了些“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之类的词，便开始旁若无人地打得州扑克。简意澄也在，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跟你们说，爷当年可是夜店里泡大的，”顾惊云喝了几瓶啤酒，脸更白了，笑嘻嘻地捏着一把牌，“不出三局，我至少灌倒这桌上的一个人，你们信不信。”
“顾总你别吹了，”贺锦帆笑眯眯地往中间的杯子里倒上酒，“跟不跟？”
顾惊云看了一下自己的牌，“这怎么不跟呢。”他也接着倒，那边简意澄忽然开了一瓶整瓶的啤酒，决绝地全都倒到了那杯子里，看得全场的人胆战心惊，“跟不跟？”他冷冷地环视四周，脸上云蒸霞蔚。
“这——”贺锦帆愣了，“顾总，他是什么啊。”
顾惊云眯着眼睛看已经发到桌子上的四张牌，“三个A？估计不是同花儿。”说着翻开一张牌，然后顺其自然地跟着简意澄开了一瓶酒。
“跟吧。”贺锦帆又打开一瓶，瓶盖打开噗的一声，黄乎乎的泡沫泛到桌子上来，所有人都跟着倒抽了一口凉气——一口气儿喝下这么多的啤酒，这已经不是在玩儿是在搏命了。桌子上的气氛变得肃杀，顾惊云笑嘻嘻地问贺锦帆，“你还看不看，你可想好了。”
“你等一会儿——”贺锦帆捏紧了手里的牌，低着头和顾惊云摆摆手，“不跟喝一半儿。”顾惊云的声音还是微微笑着的，贺锦帆咬咬牙，横下一条心，“跟了——”
最后一张牌落下来了。黑桃J。
“亮牌吧，”顾惊云把牌往桌子上轻轻一甩，“顺子，三四五六七。”
贺锦帆紧紧地捏着手里的牌，不看简意澄，闭上眼睛摆出了牌，一对J，一对A。他酒量从来不好，这时候看他满脸凄凉地把手伸到酒瓶子上，像是喝毒药一样，摆出一副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表情。简意澄忽然把自己的牌扣过去，“慢着，”他笑盈盈地看着贺锦帆，喉咙里像滚着一颗圆滑的珠子，“我输了。”
“我×，大哥，你这是找酒喝啊。”顾惊云无奈地笑着看他，“看你下那么多注以为你赢定了，原来是炸我们。您是有什么愁事儿——”
全桌的人都看着简意澄，看他恶狠狠地把整瓶整瓶的酒都灌进去，那种气势简直是惊心动魄。他倒完了这几瓶酒，把嘴一抹，浑身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忽然像全身的劲儿都用光了似的，整个脸上的表情都融化了，慢慢滴下来，化成一种凄凉，“锦帆，”他的眼神满满地盛着凄楚，盛着宫怨词里纤弱的月光，“锦帆——”他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松散地半躺着，好像电影里唱旦角的虞姬。
满桌子的人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好像是在寒风中伫立了好久的人群终于等到了新年的倒计时，烟花震耳欲聋地在空中大鸣大放。“贺锦帆，亲一个，贺锦帆，亲一个——”有个小孩儿用筷子有节奏地敲着碗，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起哄，江琴，玛丽莲，顾惊云，甚至林家鸿。我喜欢这种躁动的，带点暴烈的狂欢，这能让我感觉到无影无踪地消散在了人群里，但我看到贺锦帆涨得通红的脸，咬了咬嘴唇，只跟着他们拍了拍手，毕竟，惹得人难堪，是件不好的事情。
简意澄朝着贺锦帆坐了起来，旁若无人地，几乎是妩媚地一笑，然后倾尽了全身的力气倒过去，往他的脸上吻了起来。贺锦帆猛地站起来，扶住简意澄的肩膀，“你别闹了，”然后对着顾惊云手足无措地说，“你们别闹了，他喝醉了，把他送到房间里去——”
“我没醉，”简意澄镇定自若地看着贺锦帆的脸，然后又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锦帆我没醉，你看他们笑得多高兴啊，我再陪你们玩儿一会儿，就一会儿。”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浓烈的酒味儿混着已经结出油脂的火锅味儿，让整个屋子像是熙熙攘攘的市集。贺锦帆深吸了一口气，捧起他的脸，认真地往他眼睛里面看过去，“老简你听我说，”他慢条斯理地讲道，“你现在去房间里面，休息一会儿，等到酒醒了，再一起和我们出来玩，好不好？”
简意澄愣了一下，好像被摧折的柳条一瞬间静止在了狂风里。贺锦帆应该是从来没有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他说过话。趁这个愣住的机会，顾惊云和他旁边一个男孩走上前去，生拉硬拽地把简意澄往房间里拖，“我没醉，我根本就没醉，”他忽然开始猛烈地乱打乱踢，声嘶力竭地哭喊，“贺锦帆你就是不想看到我，你就是不想看到我——”顾惊云重重地关上房门，带着一身凉风，坐到我身边来。
“我×，这个死基佬就是恶心人来的，真就不该让他来。”刚才敲桌子最欢的那个小孩儿开口了，江琴站起身来，“别生气，”她把她杯子里的残酒放下，“说到底他心里是个小女生。女生嘛，都这样儿，等我去看看他。”她利落地走进房间里面，没过一会儿就冲了出来，带着一身的酒气和呕吐物的味道，“咳咳，”她也开始咳嗽起来，“快给我拿个拖把，还有盆，热水，毛巾全给我拿来，他头疼得不行吐了一地——”
我连忙站起身来给她找毛巾，满屋子的人也都手忙脚乱地找开了，谁也没听见外面猛烈的敲门声，直到思瑶卷着一身的风雪横刀立马地冲了进来。
“苏鹿！”我看着她，她站在门口，脸被雪冻红了，缎子一样的头发上还夹着几片雪花，“你手机到底什么时候充电？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我拿着毛巾停下来了，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像是一把寒光一闪而过，从前那个柔软快乐的小孩儿消失不见了，她是来质问我的，满身带着新鲜的，锋利的A4纸张的味道，气势汹汹地想要割伤人的手。
“我电话不是这两天不知道丢在哪儿了吗？”我站在忙忙碌碌的大厅里，对着她，挤出一个强颜欢笑的表情，“这两天忙着给我们的新家买家具，也没顾上这事儿——”我努力地忽视着她眼睛里凛冽的神情，她可能只是联系不到我耍脾气吧。
“无所谓。”她硬邦邦地丢出这三个字，“反正也打不通，何必再打，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再打电话有什么用？”
“怎么忽然这么生气啊，”我深吸一口气，绕到她面前去，“你这是——”
“你少装了苏鹿，”她像怕接触到什么病毒似的，抱着臂后退了一步，“你看看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吗？你何必搬家呢？我告诉你，那房子我不住了，你也不用假惺惺地替我跑前跑后，趁早抽个时间把押金还给我！”
“你什么意思，”我的脑子里面霎时间一片空白，“你这叫放我鸽子，你知道不知道。”
“哈哈，”她像个大人一样，清脆地冷笑了一声，“你觉得咱俩现在这架势还能和平相处？”
我猛然间想起几天前的晚上徐欣咬牙切齿的语气，“苏鹿我要让你身败名裂。”这个念头像是在我脑子里面撒下一片种子，铺天盖地地疯长起来，“思瑶，”我能听见我语气里轻轻地颤抖，“我这就把押金还给你，但是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我什么坏话。”
她的目光气急败坏地闪烁了一下，“不是！没有！我没那么无聊！”
“思瑶你正常点，我是和徐欣闹了点矛盾——”
“我用不着听徐欣说！现在全学校谁不知道你的大名啊，全都传遍了，”她忍无可忍地把话一口气儿倒了出来，像是在吐一口滚烫的热水，“那点事儿还用我再和你说一遍吗？我真的不想说你，放纵，堕落！你以为你每天夜夜笙歌，认识了这么多人你就很厉害？我告诉你苏鹿我现在一点儿也看不起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交友不慎？你现在只是在麻痹自己！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一屋子的人哪个把你当成朋友了哪个出事了能真帮你——”她的声音在这个时候了还这么清脆，好像在空荡荡的雪地上永无休止地回荡着。我的脑子里面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充满了奇怪的，嗡嗡的回声。
吵吵闹闹的屋子一瞬间寂静下来了，这种寂静就像打在锋利的A4纸上的阳光一样，泛着尖锐的寒光。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江琴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打破了这种沉寂，“小姑娘我告诉你，我们能不能真帮上她我不知道，但是首先她这押金就不能还你，因为法律上来讲已经签好9个月的合同了你这是违约，不仅押金收不回来，你得交违约金，”她伸出四个手指，“至少4000美元。”然后顾惊云斜靠在凳子上悠然地吐出一个烟圈儿，“就是，丫头，你瞎嚷嚷什么啊，她跟我们在一起就是放纵堕落啦？我们能把她拐卖啦？她要真出事儿了我们全屋子的人都能为她拼命——”
“你现在人缘儿真好啊，”她像恍然大悟似的，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环视了一圈儿，“认识了这么多的，江湖儿女——”江湖儿女这几个字不是说出来的，是骂出来的，明明白白地和“人渣”“败类”这一类的词画上了等号。
苏鹿，你代表着你身后的所有人你现在必须得上了——我平静了一下语气，吐出来干冷的、像被冻裂了一样的声音，“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不想住了你就直说，千辛万苦找的房子本来也没指望过你。”
其实我本来想说的是，“就你这种神经病犯不着演这出戏来恶心我们这一屋子人，真是怪不得被以前同学孤立，老老实实对着徐欣犯贱恶心他去吧。”我知道怎么能最痛快淋漓地给她一刀，可是我最后还是忍住了。不管怎么样，她是思瑶不是别人。
她发疯似的，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你好好看看吧，整个学校里谁还当你是个正正经经的女孩儿？你懂不懂矜持两个字怎么写，我告诉过你我最讨厌什么，我最讨厌的就是像你现在这种人你简直不要脸！”她激动地深深呼吸了一下，用奇怪的神色看着我，“不就是徐欣追我，你没人追，你犯得着把张伊泽的事儿都告诉他？对，我是曾经喜欢过张伊泽没错，但我早就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现在我和徐欣比以前更好了。”她冷笑一声，“您老人家是不是很失望？”
“你说什么？”我全都听明白了，心里却异乎寻常的空。江琴好像坐在沙发上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觉得整件事情都很荒唐。我想上去拉她一下，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伸不出手。“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像是有一大壶沸腾的水慢慢地倒在了冰上，白气从我的胸腔里漫上来。“我之前对你有多好，说到底却比不上一个徐欣。”
她静静地看着我。房间里的灯光像是被烧热了那样嗡嗡的响。
有那么一瞬间我曾经如释重负，以为我们已经冰释前嫌了，马上就能坐下来慢慢地谈。直到她急促地抽动了一下肩膀，似乎是在笑。
“对，你比不上他。他知道单纯地对人好，你做什么都要回报。他整天宅在家里打游戏没几个朋友，你认识这么多的江湖儿女。就因为你比不上他，你就要在背后造谣，破坏我们的关系？”思瑶的眼神里沾上了一点人世间的东西。怨恨，眷恋，伤心——总之看起来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再也不是我熟悉的那个思瑶。“你知不知道现在我都不好意思说我认识你，你告诉我，你从哪儿还能看出来你是个16岁的孩子？举止？态度？还是最普通的着装？”
这句话像一把刀一样，狠狠地在我脑子里不断搅动着，一瞬间我脑子里的马蜂窝嗡的一下炸开了，黑夜被一道闪电一样的白光照成了白天。这是我初中的课堂上，我身边的同学全都穿着裹尸布一样的校服，摇摇晃晃地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他们脸上僵硬的白色了吗？我的初中班主任在课堂上用尖锐的、刺耳的声音指着我，“你一个女生怎么就不知道矜持呢？你穿的跟大家都不一样你是想勾引谁？你看看你的着装像个学生吗？我告诉你们吧，穿成她这样就是不要脸，耍贱——”满屋子铺天盖地的，促狭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那种气势磅礴的残忍足够把生铁都挤压成萎缩的一个小球，足够掐住你的脖子直到窒息，直到你的五脏六腑全都烧起来，天蓝得真苍凉啊，真凛冽啊，我已经听到尸群开始饕餮大餐地、喜悦地磨牙声了，好，好，你们都是对的那凭什么我和你们不一样就是错的呢，已经5000年了，这个国度从来就没有变过，每个人都得被孔孟典籍程朱理学一层一层地刷到墙上变成个僵白坚硬的浮尸，连衣着都是有等级之分的散发着浓厚的纸浆油漆味儿，这个世界为什么那么野蛮呢？
思瑶，你告诉我，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吗？
“你闭嘴！”我听见了一种类似动物的，声嘶力竭的尖叫，随后意识到这个可怕的声音是从我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我胡乱地抄起手边的什么东西，也许是思瑶的书包，劈头盖脸地朝她脸上打了过去。视线里的一切变成了刺眼的白色，好像有一只猛兽在什么地方复活了过来，疯狂地仰天长啸。4年前我一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走廊里，上课铃声清脆地在耳膜上刮来刮去。所有人都远去了，除了秋风。班主任那个婊子不大不小的笑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她妈妈就是那样，什么样的妈妈就能有什么样的女儿。”那时候的我心里想的是什么来着？对了，你们都该下十八层地狱。
你们都该下十八层地狱，我说到做到。
“苏鹿！”我的两只脚忽然离地了，顾惊云从后面整个地把我抱了起来。我像是从高处坠落了似的，感到一阵翻天覆地的眩晕，白色渐渐地退去了，眼前的世界摇摇晃晃地恢复了正常，我被顾惊云身上海浪一样的香味包裹住了，“行了，”他在我耳边低声地，用力地说，“你快把她给弄死了——”
我忍着眩晕，茫然地甩了甩头，看见思瑶在我面前挡着脸，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可能是被卷纸夹的尖角划出来的，满屋的人都在静静地看着我，浓烈的酒味，残羹冷饭油腻的气味，屋子里木屑温暖的气味，一切都卷土重来。被当作凶器的书包啪地掉了下去，我看着我的手，手掌发红，不断地颤抖着，思瑶满脸憋得通红，扶着锅台，慢慢地站了起来，她把书包整个地倒过去，里面的玻璃碎片夹着几滴水洒了出来，那是徐欣送她的水晶球，她蹲下身去收拾满地湿漉漉的纸页，嘴角滴下的一滴血像是堆了雪的坟头上冶艳的梅花，然后重重地顿了一下书包，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搅杂着愤恨，羞辱，恩断义绝，好像是个誓死不当俘虏的将领用血写下来的绝命书。我终于知道，我已经彻彻底底地失去她了。
天哪，苏鹿，你好好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她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跑进了风雪里。满屋子里剩下了肃穆的寂静，好像刚刚参加过一场葬礼。
隔了漫长的好像一个世纪的时间，江琴终于开了口，“都愣着干什么啊，”她努力地维持着笑嘻嘻的声音，“那小逗B，打了白打，苏鹿你可千万别给她押金，这不合法，一点儿道理都没有。”
“对，”玛丽莲眯着眼睛，妩媚地笑笑，“反正我刚才听她说话就不顺耳，到时候她要真敢报警，我们就说都没看见，是她自己掐的想要诬赖我们苏鹿。”
“别看我。”林家鸿对着我，诚恳地笑，“我是真什么也没看见。”
我一下子跌坐在一个被撞歪了的椅子上，那是无人清理的战场的废墟，然后从桌子上随手拿起一个酒瓶，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倒上，三四杯下肚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不是啤酒是45度的杰克丹尼，我管它呢，现在除了喝酒我还能做什么呢，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说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顾惊云在我旁边坐下来，我对着他木然地笑笑，“你说得对，”我的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干涩，“他们有的是办法把你逼疯。”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眼眶里死死憋着的眼泪忽然刷地一下淌下来了，我想起来思瑶在一个洁白的下午朝我欢快地扔着雪球，阳光盛大地照下来就像一个安静的节日，我是深北方长大的孩子，她打不过我，没一会儿没戴手套的那只小手就冻得通红，我看着她不忍心就把两个手套都扔给她任她追着我跑，那天的雪真寒冷啊，脆生生的冻得你脸都僵硬了，她追了一会儿忽然停下了，我上去问她怎么了她就忽然用力地抱住我，她说她初中那些同学都孤立她，从小到大我是第一个对她这么好的女生，她认认真真地说如果我是个男的她就肯定和我在一起。我从来没被一个妞儿抱得这么紧过，我能听见她重重的心跳声。她干净得就像新鲜的牛奶一样。
我给她炸苹果的时候浓郁厚重的香味，她被吓到了无助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甜美欢喜的声音，她未经世事的洁净的脸，她柔软的小手，她像雪地里的小兔子一样毛茸茸的眼神，她和我吵吵嚷嚷地讲着张伊泽的各种小事儿，她真心实意地祝福我和那个傻×有美好未来，她就像一块一点儿也没被泼上颜色的绸子一样，我还曾经说过我要为她挡下所有人世间肮脏复杂的感情，我得保护她，这些事情就像纸页一样被哗啦哗啦地翻动着，一天一地的阳光后面是风悲怆的，高远的回声。心脏像是被扯开了一个大口子一样，这些悲怆的风就都呼啦啦地灌进来了，不停地向上走堵住我的呼吸。
妈的苏鹿你是个罪犯。你十恶不赦罪不可恕罪大恶极。你去死吧。你赶快去死吧。
顾惊云把我揽在怀里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一直没放下手中的酒，屋子里的人已经快散尽了，不知道是谁开了电脑，放了《喜爱夜蒲》的主题歌，充满了电子音乐的迷幻鼓点，四周的喧闹就像一场快要落幕了的电影，吵吵嚷嚷的变成了背景。“向左，向右，将身体融入呢个节奏——”滚吧，该死的香港佬。我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没意思？”顾惊云捧起我的脸来，给我擦去泪水，我咬着嘴唇，刚才的酒真浓啊，我怎么连呼吸都带着酒精味儿了呢。“这就是特色，每天就是吃吃吃，培养出几百头猛将，鼓掌会比较有力度。”他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俯在我的耳边笑起来。
“对了，给你看个好玩儿的东西。”他手里忽然变出两张牌来，像是个舞台上光彩夺目的魔术师，“还记得刚才赌那局大的么，简意澄直接就喝了酒，根本就没让我们看牌，上一局的底牌是J，A，4，5，6，我记得特别清楚，但简意澄的牌，7，8，居然是个同花顺，所以他赢了，估计他当时是想灌我没想到贺锦帆输了——”
我忽然记起之前我们是在玩牌的，这好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一样，“你就吃喝嫖赌抽在行——”我说话的声音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来破涕为笑几个字，然后忽然想起来，思瑶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她的声音那么甜美，比我的好听多了。
“苏鹿你记住，以后思瑶对你来说就是闲杂人等了，别去管她。”他的声音都沙哑了，身上的香水味像是一阵一阵的海浪一样，席卷过来，一层层地破灭在沙滩上，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酒，这两种气味混在一起，让我好像坐在风浪里的木船上。
我努力地睁大着眼睛看着他，隔了模糊的眼泪，好像是隔了无数的岁月，周遭的一切景物都被打磨出圆润的光，香港佬还在没完没了地唱着，“My Bonnie，partners in crime，We&#39;ll be together for the whole night．”咚咚咚的鼓点敲着兵荒马乱敲着歌舞升平，头顶上暖黄色的灯光也摇晃起来，这是一座孤岛。
“真的，”他把我揽过去，抱紧我，“这个世界的闲杂人等太多了，你管不过来的。”我觉得眼泪顺流而下淌到了嘴唇上，真丢人啊，换了个甜美的女声在不断地唱，“你故意接近我的脚步，香槟开得正好，我献上更自信的态度，这个我为午夜以后制造——”我恍惚看见家里的春联洒了金粉，菜的香味足足的，鞭炮噼噼啪啪地点起来了，灯笼晕出个丰润的红色影儿来，描金绣凤的糖盒里面装着一粒粒的蜜枣，腊八蒜泡在醋里，在阳光下晒久了泛出嫩嫩的绿色，韭菜和着猪肉热热闹闹的香味，焰火，那才是真正的花好月圆。你们这些美国佬过的也叫年？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能感觉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的夜色的气息，往我左耳席卷过来，“顾惊云你醉了，”我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你怎么醉得比我还厉害。”香港人开始唱Rap了，“The beat carry me into another world，Venus DeMilo now is my special girl．（节奏带我进入另一个世界，爱神维纳斯是我特别的女孩）”房屋里的夜色，成千上万个细小的分子，它们就像水泡一样向上漂浮，争先恐后地活过来了，我叹了一口气笑着看着他，眼角不自觉地流出了点霞光，怎么都收不回来，“离我这么近，你就不怕我掐死你？”
“我怕什么，”他笑了，然后深深地凝视着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压低了声音，“从前有个混蛋，他是个纨绔子弟，过了十八年花天酒地的日子，办了无数混蛋的事儿，后来遭了报应，他们家破了产，然后，他爸爸，心脏病突发去世了——”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夜风，脸上还是轻轻笑着的，眼睛里却全都是闪闪亮亮的玻璃碎片，“他每天都想着死，试了各种办法，最后却还是卑贱地活下来了。可怎么活呢？他就甩了原来的女朋友，一边找了份黑工，一边傍上了一个富婆。每天卑躬屈膝地出卖自己的灵魂，不对，他早就没有灵魂了，他每天早上看着镜子里的人就觉得恶心。”我看到他的手掌，指节，全都死死地扣着，扣得发白，“他已经活在地狱里面了，死后还要下地狱，他想，就用自己的余生一点点地赎罪吧，可当他真的赚够了钱，早就足够还给那个富婆了，他才发现，有的事儿，真的不是钱的问题，比如说，是良心，有的东西人要是欠着别人了就注定他妈一辈子欠着——”他的玩世不恭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棵苍白的树一样，在狂风暴雨里不断地颤抖着，声音里面有种深深的悲戚，“而且他连赎罪，都赎得那么自私，那么恶心，那么不彻底，他本来早就应该心如死灰了可是他连最凡俗的一点点‘爱’都割舍不了，你说他是不是已经，无药可救了？”
酒味搅着倦意从我的脚底涌上来，除却那些已经粉身碎骨的海浪的辽阔香气，他的衣服上有果香味，混着蜜和贵重丝绸的味道，凛冽的空气从外面渗过来，我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去安慰他，应该告诉他我永远都不会看不起你我现在更不会，可我却不由自主地，漫不经心地跟着音乐哼起歌来。“你我继续继续跳舞，眼里闪光将我升高。我报以甜笑来控诉，不应，一杯醉倒，为午夜以后制造——”
他一点一滴地，深深地看着我，满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了血丝，像个穷途末路的赌徒望着自己不离不弃的亲人。我散乱地唱着歌，时高时低，毫无节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我心里清楚得很，但是早就站不起来迈不动步子了，顾惊云啊，我看着他在心里想，我不仅不会因为这个看不起你反而觉得你活下来了真是厉害，你根本就不该心如死灰你应该漂漂亮亮地活下去，只不过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得把徐欣的问题解决了，我得去搞清楚那些莫名其妙的仇恨究竟都是怎么回事，我还得学着控制我心里的那头猛兽——我刚刚发现它的存在，可我以后就得和它作战了，你听啊，它杀气腾腾的，还挥舞着利爪。
“你我继续继续跳舞，气派触感竟这么好，纵有美貌更是懊恼，怎么输给你好，共你堕进夜与雾——”
我还有好多话想说，但酒精像是海浪一样卷上来，我已经什么都说不出口了，窗外寒冷凛冽的空气在推动着我前进，红色，红色，是卡门裙摆上的那抹红色，节奏也被上了颜色，变得明亮刺眼，在他的注视里我觉得这个世界这么完好地将我融入其中，变成海浪，变成夕阳，变成哥特式教堂上某一块颜色耀眼的玻璃花窗——对，苏鹿，你就承认了吧，你在等待，你在等待你所有的设想与现实重合。我仰起脸对他微笑了一下，说不清是天真地还是惨淡地，我的脸已经麻木了，只静静地听着那个香港人手忙脚乱地唱着“见到你一刻感觉就快休克本来追女仔都有啲心得——”来吧，我就让你见见，什么是真正的飞蛾扑火。
“一阵间去边度，饮多两杯就知道，时间仲早醉仲好，最好你投入我怀抱——”
他低下头，吻上我的唇。我的灵魂在这一刻顺利地分崩离析。这就是了，苏鹿你彻底完蛋了，你已经背叛了思瑶背叛了徐庆春背叛了宴席上的所有人甚至包括你自己，从此之后你不仅要和你自己心里的那头野兽作战你还要和整个世界作战了，你已经向全世界宣战你从此之后得以命换命了你知道不知道——
“气氛已经热到爆灯，完全感受到你体温，尽情开心，烟花插住香槟，燃烧呢一刻又使乜太认真——”
我不管了，我全都不管了，世界，你来吧，对我宣判吧，听到了外面的风拍打着窗户的声音吗？那是卡门序曲开场之前宏大的交响乐，爱情是吉普赛人的孩子，无法无天，它唱着粉身碎骨，唱着死。看到太阳在夜空里妖冶的喷薄而出了吗？太阳是活的，它活蹦乱跳地升起来，它是有生命的，就像是你的心脏被刺了一刀溅出来的血一样，生猛的，滚烫的，还带着甜腥味儿，我已经决定好跟着它同归于尽一起融化掉了，融化成一种灿烂的液体，永远都不会寒冷，还能听见自己咕嘟咕嘟的沸腾。喂，顾惊云，你有异议吗？我们从此就只能昂首踏步地朝着泥石俱下的洪流里走过去了，就只能准备好面对那些乱糟糟的情仇，杀戮，罪孽了，就只能别无选择地相依为命了——
这个世界曾经簇新过，明亮过，但我们被抛在了后面，那些欢声笑语，节奏重重的爵士乐鼓点声，悠长缠绵的歌声，洋人小孩的笑闹，焰火点燃时壮美绝伦的声音，夕阳像一幅绢画撕拉一声扯开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这首歌终于结束了，好像是哗啦啦地关上了一扇沉重的铁门。我把脸埋在顾惊云的怀里，听着世界陷入黑暗沉寂之前的，最后的轰隆隆一声巨响。
“Welcome，to the wonderland．（欢迎来到美妙仙境）”

和我跳舞吧，洛丽塔
<h3>【林家鸿】，2014</h3>
有树木清苦味的风，阴雨绵绵的清晨——够了，我彻底他妈的够了，把所有景物描写都给我去掉，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想对一个早晨说一句“操”。
我气急败坏地使劲儿敲着苏鹿的门，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查寝的寝室老师。苏鹿打着哈欠，慢条斯理地走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支饱蘸浓墨的画笔，一路滴滴答答在顾惊云家的地毯上，反正他活该。
“怎么啦？”她慵懒地笑，“大清早上来抄我家。”
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笑有了那种浓睡不消残酒的慵懒，这无疑使我更加愤怒了，这货竟然知道了自己是个女人。
“苏鹿，你知道你昨天晚上干了什么好事儿吗？你——”
“喂，不是吧你，你知道我和思瑶打架啦？”她又用力地甩了甩手上的画笔，“昨天你不是挺早就走了吗？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我没说这个。”想到这出戏我也气不打一处来。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简直就像歌乐山精神病医院打架，狂躁症打抑郁症，弱智一边吃馒头，一边拍着手笑。偶尔有一个横着拍手的，被医生拎起来，啪啪地扇几个耳光。
“噢，那你是说顾惊云——”她连头都不回，继续往画纸上涂抹着颜料。
“唉，”我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就不知道重点在哪儿呢，顾惊云是有家室的人。”
“他俩又没结婚嘛，没结婚之前人都是自由的，怎么说的我好像破坏了人家家庭——”
“你这么觉得，人家徐庆春可不这么觉得，他俩都住在一起一年多了，成天老公老公地叫着，据说好像都见了父母，再说你看徐庆春那性格，我估计这事儿要抖出去，徐庆春不闹得天崩地裂肯定不罢休。”提到这个我就心凉下来，她怎么总是往火坑里走，还蹦蹦跳跳的。原本就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凯莱社区学院又要添一出传奇了。
“你说她怎么就不能放自己一条生路呢，”苏鹿握着画笔，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他俩已经一点也不喜欢对方了，不仅是不喜欢简直是恨，干吗要勉强自己和一个人在一起呢？”
“对了，”我忽然又气不打一处来了，“徐欣在满世界地找你，刚才都闹到你家来了，幸好我在门口把他堵回去了。”
“你让他来。”她大大方方地往画纸上涂着颜色，“把什么话都谈清楚，我现在还真想问问他，在我背后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到底有什么意思，我是真没什么别的意思，他在思瑶面前说我坏话也就算了，还跟我玩这套——”她转过脸来，愤慨地对我说，“你知不知道那货有多无耻，不仅学校里是个中国人的都听说了，他居然还和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讲，说我和思瑶是同性恋。你知道那些美国人都多爱传八卦吧，整个国际学生办公室的老师全都知道了，今天还有个辅导员来问我，是不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她气哼哼地抱起地上巨大的瓶装可乐，咕咚咕咚地喝起来。我一下子意识到这只是个16岁的小姑娘。我16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挤在木头的桌子上写作业，南方小城的天气潮湿，晦暗，把木头都泡得发白发软了，好像马上就要裂开似的，趴在桌上偷偷看前座女孩洁白的脖颈，三年里她从来也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和班里的同学暗暗比赛谁带的可乐瓶更大一点，折纸飞机丢老师，那里和这儿一样永远都在下着雨，不过那种雨是温暖的，带着芙蓉花潮湿的，夏日的香气，把长长的日子都流成有着破落倦色的旧红锦。
这儿的雨是漫长的，凶恶的雨。苏鹿是个注定要在这儿长大的女孩儿，本来应该长成那种苍白无趣穿着职业装读报表的大人，但她似乎天生是个会冒险的人。这种不自觉地就要去踩在风口浪尖上的特质对她而言是不自知的，好像是电影里面那些年少危险的洛丽塔。
没错，我是学软件工程的，但总有些东西是“先进”“科技”甚至“和平”都不能给的，那是种乱世的，杀气腾腾的力量，好像是汹涌的江河，一往无前地承载着金戈铁马，承载着枭雄，美人，耀眼的传奇。我没有那种力量，但是苏鹿有，我甘心于做一个平稳的后盾，做一个歌颂者，做一个大水奔流过的堤岸，我不是徐欣那种自不量力的傻×。苏鹿，你就放心地与世界拼杀吧，尽管你最后一定会伤痕累累，但是有我在，你随时可以整装出发，再战江湖。
“你房子的事儿弄得怎么样了。”我不自觉地换了个话题。
“不怎么样。”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一个月以后我就得搬进去了，但是找不到室友，顾惊云说我不想搬的话可以不用，拉黑就拉黑他不在乎。但是我总不能这么不地道吧，我这就准备到凯莱去贴广告，然后去图书馆挨个人地问你要不要找房子——”她像讲别人的事情一样朝我开心地一笑，“像不像贴吧里的现房兽？”
“这么丢脸的事儿你也想得出来。”我开始佩服她这种豁出来的劲儿了，虽然她提到顾惊云的时候眼睛里闪过的亮光让我很不爽，“这样吧，”我说，“我正好认识一个女孩儿，在学校宿舍里住得特别惨，什么时候安排你俩见个面，你要是觉得合适的话，就让她搬进去。”窗外的雨稀稀落落地打进来，“找室友这事不能马虎，别再像上次似的——”
“那个是我的问题，”她用力地涂抹着兰汤一样流动的色彩，“我这段时间确实对思瑶关心不够了，她可能觉得，我冷落了她，我要离开她了。”
“你对一个人一直太好，她就觉得是理所当然。”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思瑶那小姑娘就是不懂事，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苏鹿，你最擅长的就是给别人找一大堆借口，这不行，你会被逼到角落里的。
“你看什么呢？”她把手往我眼前挥了一下，我才发现我的眼睛一直落在她的画板上。
“你这幅画叫什么名啊？”她总能给那些浓烈色彩的画取些古怪的名字。
“《昭阳殿》。”她给气色非凡的夕阳勾上了灰紫色的边，“昭阳第一倾城客，不踏金莲不肯来。”
我哑然失笑。她画上画的竟然是赤壁之战的场景。周公瑾临风而立，他面前是残阳茕火，千帆列炬。那些着火的战船影子倒映在水里，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水中绽开的金莲。
“这诗不是讲东昏侯的潘妃吗？这和周瑜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一直自诩为不懂艺术吗？”苏鹿笑起来，“月底云阶漫一樽，玉奴终不负东昏。周瑜为了孙策苦守十年江东基业，也是不负当年总角之好——”
“够了够了，你这腐女。”我用左手扶住额头，想着这都是什么世道。怪不得只有她一个人和简意澄说话。
“对了林家鸿，”她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把笔放下，“我得请你吃饭，看在室友的份上这回也一定得请。”
“行啊，”我笑了，“我们去吃蒙古烤鹿肉。”
“不吃！”她像我预想中的一样气急败坏了，“苏鹿不吃鹿肉！”
“我就知道你得请我吃螃蟹，派克街的那家我都吃腻了。”我迟疑了一下，“而且徐欣也总在派克街上出没，你俩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肯定得大战三百回合。”
“哪儿那么巧啊。”她拉着我出门。“整个西雅图那么多人呢，怎么我就非得和他碰上。”
“等下，”我挣脱开她的手，“我回家开车——”
“林家鸿你买车了——”她几乎是兴高采烈地拍着手转着圈儿。“你买车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她红色的睡衣在暗沉沉的房间里转成了一袭喷薄欲出的太阳。
“这种事有什么好宣传的。”我无奈地笑笑，“而且听说你买车了，就总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来管你借，撞了车就跑得没影。”
话音刚落，顾惊云就端着一碗粥厚颜无耻地走进来了。“家鸿你也在，”他把那碗粥放在苏鹿的书桌上，特别自然地拍着我的肩。他这种走进苏鹿房间的如履平地的态度更加激怒了我，但我从来不会把对一个人的厌恶表现出来，就算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他顺理成章地搂过苏鹿的肩来，“出去玩儿带我一个好不好？”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让我想把桌上热气腾腾的粥扣到他脸上。
你是知道我不会告诉徐庆春，所以就敢在我面前这么明目张胆。对，你放心好了，那种卑鄙的事情我永远干不出来，不过不是为你。是为了苏鹿。
“嗯，好吧。”苏鹿认真地想了想，“那你们快出去，我准备一下就出门，大家一起去西雅图。”
<h3>【苏鹿】，2014</h3>
自从到了这个小村子，我就怎么也搞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对着雨写出那么一大堆美好的诗篇来。雨顺着顾惊云的车窗污浊地流下来，把整个世界浇筑成一块粗制滥造的铜像。长长的高速公路两旁长满了树，就算你开车开到风驰电掣旁若无人八千里路云和月，身边还是让人咬牙切齿的树。这些该死的棕色绿色就像没有尽头一样，在这种下雨天，它们全都变成海浪，变成海里的怪兽，咆哮着想把你卷走，卷进冰凉的海水。
歪歪扭扭的白色房子躺在公路的下方，那是美国人讳莫如深的地方，印第安人的保留地。杂乱无章的建筑好像长在荒原上的毒蘑菇。他们说保留地和外面好像两个不同的国家。
西雅图的唐人街和所有的美国城市一样，静静地躺在城市边角的废墟里，钢铁的门后面刷满了“人参”、“鹿茸”，像是八九十年代广东的街头。每次我看到鹿茸这个词都习惯性的抓抓头，好像自己长出了两只角。各地的华人像是死死抓住一条发旧破烂的绳索一样，怎么也放不开这点胡乱拼凑的乡意，每到周末，所有的学生们都开着他们的宝马，奔驰，雷克萨斯，从美国的穷乡僻壤连到这块闪烁跳动的心脏，一排排车灯就是这个庞然大物微弱跳动着的心电图。
滴——滴——滴——
“林家鸿跟上了吧，”我问顾惊云，他正在悠然地往窗外丢一个烟头，顺便把车速开到了八十，窗外荒凉的冷风夹着雨点刷刷地拍到我的脸上。“还没，”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估计是被我们甩掉了，不过他有GPS，不用着急。”
我眼睁睁地看着顾惊云开过了本来应该下的出口，听他字正腔圆地骂了一句操。我靠在座椅背上，微闭起眼睛，跟着车上的音响哼起落花配对配斜阳。我向来不喜欢在别人开车的时候指挥别人怎么开，我记得小的时候爸爸妈妈总是在出去玩的时候互相指挥，然后停下车来气急败坏地吵架。
他不停地在西雅图纵横交错的小道上逆行，最后总算看到了巨大的Hong Kong餐厅的牌子。那该算是唐人街的一个标志了吧，晚上会亮起红色的灯来，现在被雨浇灭了所有的光芒，黯淡地立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林家鸿早就把车停在门口了，江琴和一个顾惊云的俄罗斯朋友也跟着来了，那个俄罗斯人叫安东，长了一双严肃沉静的灰色眼睛，把淡金色的头发全都抹到脑后去，总穿着那么一件灰绒的大衣，整个人就像一杯泛着泡沫的咖啡。他每天都是醉醺醺的，总唱着曲调忧郁的歌，就像莫斯科终年落雪的广场上那些拉着琴的艺人。我记得他昨天晚上灌了一大口从华人超市买来的酒，然后一下子冲到厕所去哗啦哗啦地吐起来。顾惊云还笑着问他：“这比伏特加劲儿大吧？”
“我×，你们哪儿浪漫去了？”江琴隔着一大桌的菜朝我挤眉弄眼，“刚才开得那么快，怎么这么久才来。”
“浪漫你姥姥啊，”顾惊云笑着叹了口气，“刚才我又迷路了，好不容易才找来。”
“不是你都开几百遍了，”江琴夹了块排骨在嘴里囫囵地吞下去，然后吐出块骨头来，“能不能有点儿出息了——”
林家鸿就坐在我旁边，推了推眼镜，一副少年老成心事重重的模样，“你怎么啦？”我好奇地拍了拍他肩膀，他掏出手机来，在桌子下面翻出通话记录，就好像那手机是做贼偷来的似的，我忍不住逗他：“你怎么贼眉鼠眼的？”
“有个陌生号码打了好几遍过来，我看着有点眼熟，当时开车没接到。”他指着屏幕上一串数字，“你用你电话打下试试？”
我把那串数字一个一个地按在电话上，直到它变成了个地狱一样的名字。
徐欣。
“操他怎么给你打电话了，”我像扔个炸弹似的把电话扔到包里去，“你认识他吗？”
“算不上认识，”林家鸿眉头锁着摇了摇头，“他是我隔壁班的同学，我都不知道他从哪儿弄到我电话来的。”
“你给他打回去，”我不管不顾地朝林家鸿嚷起来，江琴停止了和俄罗斯人闲聊，抬起眼睛看着我，“你给他打回去，我看看他到底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林家鸿叹了口气，按了通话键，又开了扬声器，电话那边徐欣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来，全桌的人都静了，顾惊云把筷子往盘子里一扔，笑得气定神闲，那是种久经沙场的斗牛士迎战之前漫不经心的笑。
“林哥，”他用的是那种想要套近乎的语气，“林哥你在哪儿玩呢啊？”声音从电话里拍打出来，好像是海浪。
林家鸿看了我一眼，平平淡淡地回过去，“玩儿什么啊，在家写作业。”
电话那头静了十分之一秒，又热络地笑起来，“林哥好学生啊，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活动，还想让你叫我一个——”
“没活动啊我×，”林家鸿自然地抱怨，“我们老师真他妈是凯莱杀手，名不虚传，就一个周末给我们留了三篇essay，我这写得都没灵感了，”他对着电话叹了口气，“你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就先挂了。”电话按掉了，嘟嘟嘟的忙音。
我能感觉到桌上所有能听懂中文的人都不约而同的，隐隐约约松了一口气，江琴又开始铿铿锵锵地讲，“——那个香港傻×还就真看上玛丽莲了，成天在学校里拿着花儿追着她跑，嚷嚷着非她不娶，不过玛丽莲心气儿可高着呢，她和林梦溪还真不一样，我之前看错她了。”她讲故事很好听，好像是个敲着铁板的说书人。
“刚才那是谁啊？”安东听不懂汉语，就没话找话地指着林家鸿的手机用英语问，“听起来像是我一个朋友。”
林家鸿微笑了一下，“他还真别是你朋友。”我看着他低着头按着手机，把徐欣的号码存成了“SB”，忍不住地笑了，拍着他的肩膀，“存得漂亮，”我说，“真兄弟——”他抬起头来带着笑意地看着我，“我想来想去，也就这个词最能准确地在我脑海里把他的形象带出来了。”
以后的日子里，我总能回想起来，因为林家鸿的这个动作，好像把我们用一个奇怪的方式彻底地连在一起了，在很长的一段岁月里同舟共济——虽然我真不愿意用这个词，听起来好像是电视台播的公益广告片。
顾惊云的车里全都是烟头烫过的痕迹，车门上，把手上，满目疮痍。老天保佑，西雅图市内的雨总是比山区里的停得要快些，我想等到我转学，一定转一个城市里的学校。不过美国的学校全都扎根农村建立根据地，全都被扔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一个赛着一个的荒凉，餐馆，超市，什么都没有。真不知道美国哪儿好，全世界的人都往这儿投奔，还总有那么些人来了就不愿意走。
西雅图难得有这么宁静的时刻，夕阳柔和得把光芒覆盖下来，盛着大雨过后昏沉的红色，派克市场两边盛得满满的都是咖啡豆的醇香，大海在市场背后寂静地喧涌着，卖鱼的人身边围了嘈杂的人群，有人捧着花在木板街上慢慢地走，有人用意大利语说着情话，有人弹着吉他唱着海边的潮湿的歌，海风搅杂着甜腥味儿涌了上来，这种时候就是好，面色平淡的人群都美得变成了布景地道的老电影里的慢镜头。
我讨厌我所在的小村庄，但是我喜欢现在的西雅图。
“喂，”我推推顾惊云，“你知道吗？这儿让我想起我家来。”我让他把车停下来让我看看风景，他竟然一点儿也不给面子地在车上睡着了。
“是吗，”他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我记得你家是在北方啊，也不是沿海的城市。”
“感觉差不多。”我耸耸肩，夕阳太温柔了，总能把哪儿都笼罩成柔情似水的故乡。
“我都不记得我家什么样了，”他低下头点了一根烟，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的女孩儿喜欢劝男朋友戒烟，我一直觉得人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可能她们需要用这个来试探一下自己到底有多重要吧，总之，这是挺无聊的一件事。
“我妈一直不让我回国，怕续签的时候签不过，整整四年了。”他仓促地笑了一下，眼里有夕阳的灰烬。“语言课程一直过不了，妈的——”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儿了。我有的时候会想，把我换成他会怎么样，这种想法总让我冷汗直冒。你永远想不到命运会在什么时候和你无理取闹。
“但我记得一件事儿，”他忽然来了兴致，略略地坐起来，“我小的时候，我们城市春天就是没完没了的沙尘暴，满大街都是铺天盖地的灰黄色，整个世界好像发了疯的要和你拼命一样，没人敢出门，我们去上学，回家的时候洗头都能洗出一池的沙子。国旗从旗杆上掉下来了，我们在碎瓦堆里藏猫猫，看见一个仇恨社会的老师在没人的时候一边骂一边狠狠地踩，踩得特兴奋。”他笑了起来，然后揉揉我的头发。这就对了。那种单枪匹马桀骜不驯的枭雄一定都是来自特别荒凉的地方。
然后我看见了徐欣的车停在马路旁边，车牌上闪着破碎的夕阳的光彩。
我确信我知道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种发疯似的，想要迎战的感觉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有人告诉他我们的行踪了，我们这里有泄密者，我估计可能是那个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安东——他刚才不是还说徐欣的声音听起来像他的一个朋友吗。
我明白如果我告诉了顾惊云的话，他会冲出去，然后就站在那儿气定神闲地等着徐欣朝他挥过来拳头，这样他就有理由把徐欣打得头破血流，但是这没意义，除了给凯莱学院永远叽叽喳喳的姑娘们增加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以及这两人之间没完没了的互相报仇。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可能永远也没法搞清楚我想要知道的那些事儿了，比如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地那么恨我，到底和多少人说了什么坏话，再比如思瑶。我记得有一次，徐庆春骄傲地告诉我她是怎么指挥顾惊云狠狠地把一个泄漏了她胸围的前男友揍了一顿。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有什么荣耀，不仅不荣耀简直是没种。
车上放着周杰伦的《琴伤》，柴可夫斯基的《船歌》就着从车玻璃上投射下来的昏黄的光芒，更像老电影的背景音乐了，顾惊云居然躺在车座上睡着了，一点也不奇怪，这个白天上课晚上夜夜笙歌的家伙，好像从来没看他怎么睡过觉似的。我轻轻地打开车门，一瞬间海风搅着水红的霞光朝我迎面扑来，凉意和着吵吵嚷嚷包罗万象的气味浸透了我的每一根神经。
好吧，苏鹿，夕阳已经给你布好了景，戏台已经搭好了，你就要粉墨登场了，尽管演的戏古老又庸俗，可是夕阳毕竟是善意的。你总不能辜负了这片柔情似水的霞光。
“你背光的轮廓就像剪影一样，充满着想象任谁都会爱上——”我往前走了两步，顾惊云忘了关窗，周杰伦的声音和着海风一起朝着我摇摇晃晃地飘过来。身边过去了一个金色头发捧着星巴克的姑娘，又过去了一个矮矮的菲律宾老头儿，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应该礼貌点吧，“你好，”不行，太没意思了，“好久不见。”其实也没多久——靠，苏鹿，你怎么像古代的骑士要去和情敌决斗一样。估计一会儿看到他那张脸你就恨不得挥一拳过去。
我在徐欣的车旁边停下来，孤零零地等着，后视镜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等了好久徐欣也没有出来，“琴键声在远方随海风回荡，竟有一种属于中世纪才有的浪漫。”这歌真应景，就是写给这种黄昏的海岸的。我饶有兴味地开始观察他车的挂件，平安符应该是从国内带过来的，系在一段和车的颜色一点儿也不相称的破旧红绳上。好像自从思瑶答应了和他在一起开始，就一直没见他办过什么人事儿。除了不断地在背后说我坏话和我打架，就是逼着思瑶去和他同居，说是要过什么安安定定的日子——为什么有人这么庸俗，找很多一点儿也不一样的人，过一模一样的日子，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的余生变得残破又漫长，变成一条污浊的河流。明明还年轻，就应该策马奔腾，就应该对酒当歌，这个时候不痛痛快快地享受一场人生繁华，以后就再等不到了。
隔着不宽的一条街，我看见徐欣从街对面走过来，低着头按开了车，还捧着一束花。不知道他下个可怜的目标到底是谁。车欢快地鸣叫了两声，那是开战之前例行公事的鸣笛。
“苏鹿？”他抬起头猛地看见我，眼神里一愣，但很快就过去了，竟然换上个迟疑的微笑来，把那束花朝我递过来，我没接，他拿着花，胳膊一直尴尬地抬着，像个木头做的旗杆。“刚去特意给你买了花，想送到你家去，没想到你就在这儿——”
“您这是给我献花？”我控制着自己平静的语气，“我先帮你想想你都在学校里说了我什么吧，放荡，堕落，卖友求荣的援助交际，顾惊云的小三儿。您还说因为我嫉妒思瑶，所以偷偷地告诉了你她暗恋张伊泽的事儿，让你和她提出分手。对不对？您演得多逼真啊，连思瑶都信了，我真不知道您现在想表达什么你居然给我献花——”我冷冷地笑了两声，夹在带着烤蛋糕松软香气的海风里，好像脆脆地鼓了两个掌，“徐欣，你真该去当演员，专演悲情男主角。”
“你听我说，苏鹿，这确实是我不对，我承认，但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我做错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赔罪似的对我笑了，“我向你道歉，”他说，“走吧，上车，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我不去，”我用看着一个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道个歉就算完了？你说出那么多难听的话来现在又跟我来这出？这花你还是去献给思瑶吧，别人看了又不知道会说什么——”
“我说话太不留情面，太难听嘴太贱是我不对，”徐欣赔着笑脸假装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可有些话我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才和朋友聊的。我前几天只不过是担心你们——你住在那么一个乌烟瘴气的地方身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知道我有多不放心吗？还有思瑶，我从来没和她说过你什么坏话。当时给你打电话，我就是在气头上。这丫头没脑子，咋咋呼呼的，现在我已经和她分手了——”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往顾惊云的车那边看了一眼。“想让我拿着这花去庆祝一下？”
“不是，”徐欣挠了挠头，“我以前是选错了人。思瑶太不懂事了。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几乎弄脏了整个海岸的夕阳。天际线都变成了污浊的颜色，“我知道，你以前一直对我有意思的，否则你也不可能对思瑶那么说。是我眼瞎了，我也太不会说话。”
“徐欣，”音乐跟着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我的衣服，隐隐约约唱着，“明明海阔天空蔚蓝的海洋，你心里面却有一个不透明的地方——”晚霞在海浪的拍打之下变得很荒凉，光芒直直地刺到我眼睛里，“你到底能不能听得懂人话？我是从心底里觉得你根本配不上思瑶。就算她现在和我断交，我也还是这一句话。是什么给你的错误印象，让你觉得我会喜欢你？”我眯着眼睛，黄昏从海边灌进来，好像一锅灼热的太阳。“还是说你只想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我告诉你，没这个必要了。思瑶已经和我断交了，学校里的坏话也传开了，你的目的早就达到了，犯不上用你自己来恶心我。”
“你就给我个机会，让我和你重新开始。你从那地方搬出来，我们一起去安安定定地过日子，我保证谁都不会再说你什么。”他恬不知耻地笑，让我很想上去狠狠抽他一巴掌，“苏鹿我知道你现在看我可能就是个王八蛋，不过我还是喜欢你，美国这边真的太乱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想让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飘——”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徒劳地搅着一锅残羹冷汤，这锅汤倒进去了太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两败俱伤，像是加了过期好久的酱油，把空气都熏上了难闻的咸腥味儿。
他根本就不理解人类的厌恶，友谊和伤心。他竟然会以为我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而无果的单恋。我听见我孤独地冷笑了两声，然后迅速地被汽笛盖过去，顺着海风吹走。
他可能是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被他感动了，竟然上来拉住我的手，眼睛里闪着塑料泡沫一样的光，“老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人这么叫过我，老婆这两个字里面带着的那种庸俗，琐碎，蓬头垢面像是两块丑陋的刺狠狠扎到我心里去，好像把之后所有年轻的，甜美的，无忧无虑的岁月全都彻彻底底地杀死了，现在面前这个人在我眼里简直是猥琐的，偏偏他的眼里还闪动着那种他自认为真挚的光芒，“滚！”我不管不顾地尖叫，像触电一样甩开他的手，“谁是你老婆！”
像配合着这一刻世界末日一样尴尬的气氛似的，海风恰到好处地刮过来，腥咸的味道甩在我脸上，徐欣也呆住了，脸上不断地变化着愤怒，难堪，绝望，希望，各种表情，像是被什么抛弃了似的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头发微微吹起来，他四处张望着，然后眼睛一下子停在顾惊云的车上。
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好像是个冻在冰里的人忽然被缓过来了，然后从上到下地一点点打量着我，眼睛里面是很用力的嫌恶，“×，”他总算抓住了复仇的机会，“你原来真他妈和他搞在一起了——”
“对，”我能感觉到我脸上奇怪的微笑，“托您的福，我按照您的剧本终于和他搞在一起了，您满意了吧？”我的胸腔里像放了一块玻璃，有指甲在上面不停地摩擦着，所以我发出了这么冷冰冰的声音，“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可以走了吗？顺便提醒你一下，别再像个私家侦探似的到处打听我行踪了，有这时间不如找个医生治治你的精神分裂症。”我满意地欣赏着他脸上绝望的神色，一种复仇的快感从我身体的某个地方深深地涌了上来。没错，徐欣我早就想对你做点什么了，你总得为你这张像公共厕所一样的嘴付出点什么代价，你活该。
“苏鹿你他妈是个婊子！”他脸上一瞬间浮现出深不见底的悲凉来，然后这种悲凉融化成了暴怒，他被暴怒扯得摇摇欲坠，满脸涨出的红色好像要滴出血来，平常那点装出来的文雅一扫而空，吐出一大串的污言秽语，“我他妈真是瞎了眼了看上你这么个骚货，他是把你玩儿爽了是吧，×，顾惊云那吃软饭的鸭子你就心甘情愿地倒贴他吧你就和他一起去死吧——”
我忽然觉得那种熟悉的，山雨欲来的寂静又在我身旁升起来了，灵魂好像奇妙的跟着恨意漂浮上去，它在我头顶上两厘米处嗡嗡作响，安静地看着我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用尽全身力气甩了徐欣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好像是爆裂的炮仗一样，清脆得让我猝不及防。我的手还悬在半空，因疼痛而微微麻木，我呆呆地看它，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好像它不是我自己的。徐欣也呆住了，我动动嘴，想表示一下歉意，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微微的点了点头，然后回头想走。我真以为什么都结束了，但是他的脸彻底被狂暴点亮了，变得愤怒，扭曲。他从背后猛的偷袭上来，恶狠狠地冲上来揪住我的头发，“我×你妈的你个千人睡的贱货你还敢打我——”他凶狠地嚷着，狠狠地揪着我的头发往车里拖，好像在拖一个沉重的麻袋，我终于歇斯底里地尖叫了起来，“老子他妈的就算去死也不跟你一起去——”我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沙哑尖锐，好像声带被刷拉一下扯开了，耳朵里充满了蜂鸣声，剧烈的疼痛让眼前全是炫目的白光，我死死地扣住他的车门，狠狠咬住他的胳膊，脚胡乱地拍打着地面，他车里地狱的热风污浊地朝我背后扑过来，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重重地撞击着我的头皮我的耳膜，好像是临死之前绝望的哀鸣，杀了他，无论怎么样都要杀了他——
“你在干什么，我警告你，再不松手我就报警了。”徐欣忽然放开了他的手，我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后背正好撞到了他车的某个部位，世界在我的身边彻底垮了下来，那种金属带来的，刻骨铭心的疼痛和着头皮上针扎似的刺痛一起猛烈地撞击着我的胸腔。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不堪，海风还偏偏温柔地拍打在我的脸上，像是个施舍给战败者的，慈悲的安慰。从身体里搅上来的战败的屈辱感让我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个阻止了徐欣的年轻意大利人，“她是我女朋友。”徐欣用可笑的中国式英语恬不知耻的胡编乱造，那个人就着海风，吐出一口烟雾，“去他妈的女朋友，”他不置可否地嘲讽笑着，然后快跑两步跟上了自己的同伴，夕阳残破的光芒把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我听见他们意大利腔的英语兴致勃勃地聊着什么，有几个字依稀是“中国佬”。我那一刻真恨自己听得懂英文。
然后林家鸿的车姗姗来迟地停在了我面前，带着霞光里慵懒沐浴过的金色光晕，我看着他们一个个从车上走下来，感觉无比的不真实，好像过了漫长，残破，屈辱的一辈子，然后与依然年轻的他们在奈何桥上无可奈何地聚首。
“怎么了？”江琴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我用力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已经不配和这些没被打败过的，干净的人说话了。我站在地面上，头重脚轻，衣服被汗打湿了，光芒落在我睫毛上像是临死之前天堂的幻境，我就像是个妆容拙劣唱腔粗糙的花旦，在黑压压的人群上努力地表演着，然后被人恶作剧地拆掉了戏台。那种可笑的自不量力，卑微的狼狈不堪，都随着回归地面的沉重一起卷土重来，“他是不是对你动手了？”林家鸿颤抖地指着徐欣，锋利的杀意在他身体里跃跃欲试，我不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徐欣的袖子被汗和血浸透了，脸上竟然有那种得意洋洋的微笑，他扬起脸来看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给我烙了一个我永远也忘不了的讥讽眼神，然后拉开车门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姓徐的你丫就是一阴阳失调的黑猩猩甩二斤肉扔给狗狗都不吃我日你仙人板板——”江琴在最生气的时候总是自己也不能控制自己的甩出一大堆孩子气的骂人话，我想最后那句可能是她和林家鸿学的家乡话，我看着她像是扔掉什么东西那样猛一甩手，像箭一样射出去，歇斯底里地在夕阳长长的阴影下徒劳无功地追着徐欣，我看着林家鸿用我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狠狠地瞪着已经远去的徐欣的车，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那么多难听的话，然后他冲出去跑到远处顾惊云的车门口，狠狠地拍打着他的车窗，他的车身像地震了一样颤抖。我看着江琴孤独的身影慢慢地停下来喘着气，就像夸父逐日，我看见顾惊云终于从车上摇摇晃晃地下来，还轻轻地打着哈欠，这一切好像都变得模糊了，离我远去了，我已经被徐欣拉着陷进烂泥塘里了，满身都是污秽不堪的泥水，我求求你们了别再用怜悯把我徒劳无功地往上拉了——
“没事，”顾惊云走到我身边来，笑着想揽过我的肩，我往旁边一闪，轻轻地躲开了。对不起但是我现在太狼狈太肮脏了，我不想让任何人碰到我。世界变成了一个闪着霞光色彩的，破碎的万花筒，顾惊云站在那儿，悠闲得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我脑子里还在持续地响着嗡嗡的蜂鸣声，模糊地听到江琴说，×，开车追他，追上去，爷今天肯定得收拾他，林家鸿深吸了一口气说不能打，打了就出事儿了，咱得报警，报了警他就完了一天也别想在美国留。
“没用的，”我惊讶地听到我的声音破碎地从胸腔里扎出来，“是我先动的手，报警没用。”我努力地笑了一下，好像在哭一样。他们像是个斗志昂扬的大军，忽然看到己方将领城头上竖起来的白旗，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林家鸿问我，为什么。
“因为他——”我看了一眼顾惊云，犹豫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咬着牙笑了，“因为他一直骂我。是他逼我的。”
然后顾惊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了，他说，这儿全是警察，你们千万别冲动，要不然就先回去吧，我陪她在这儿散散心。江琴冷笑了一声，顾惊云这也他妈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她说。
我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地往前走着，踩着一地枯萎的夕阳，感觉心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慢慢被撕开扯掉了，慢慢冻成冰。你好像这辈子从来没打过败仗吧，苏鹿，你自以为见多识广自以为饱经风霜不自量力地就想和这个世界挑战了，现在好了，它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屈辱——我漫无目的地，胡乱地想着。夕阳夹着鸡肉和烧烤酱的味道，夹着洋葱被烤过的甜味，暖洋洋地朝我扑面而来，它慈悲地想要抚平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伤痕累累，可是它太柔弱了它连光线都这么微茫它马上就要被海彻底地淹没了，它什么也做不了。
我坐回顾惊云的车里，关上车门，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和往常一样锋利，被光芒分割出寂静的轮廓，眼睛里总带着点苍茫的神色，像是北方冬天永远化不开的一堆雪。笑意总是那么轻飘飘的，有着包容一切的温柔。
一种深深的失望像海浪一样涌上来，那些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都已经变成历史了，现在这个人和别人一样，畏手畏脚，深思熟虑，他怎么可能抛却这个世界陪你破釜沉舟相依为命，苏鹿你醒醒吧，他怎么可能，完蛋的只有你一个而已。
他把车停在一个停车场上，“小鹿，下去帮我拿个停车票吧。”他疲惫地躺倒在车座上，我本来应该顺手抄起车里的烟盒甩在他脸上，但是现在我根本没有力气拒绝任何一个对我轻言轻语地说话的人。我木然地开了车门，走到停车场的角落，夕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浓浓地洒在地上，覆盖在荒凉的停车场上，覆盖在零零散散闪着光芒的几辆车上——
坏了。
我把信用卡插到机器里那一刻猛然发现了徐欣的车，若无其事地停在角落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就看到顾惊云的车震耳欲聋地发动了引擎，几乎是悠然地打了个转，像是从枪口上喷薄而出的子弹一样决绝地朝着它冲过去，风被摧枯拉朽地撕裂了，声嘶力竭地仰天长啸，两辆车拼尽全力粉碎的声音像是原子弹爆炸，壮美绝伦的光在我眼前永无止境地回荡，1500多年的角声满天金戈铁马都回来了，在我耳边拼命地吼叫厮杀。
顾惊云从车上下来，熟练地把徐欣从车座里拎出来，黄昏里浸满了利落的杀意，他一拳拳激烈地朝着徐欣挥过去，我看见徐欣的眼镜彻底地断开，掉到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根本就没有从车被撞的震惊里恢复过来，挣扎着向后退，把手挡成一个卑微的角度，小声地求饶说别打了别打了大哥我错了，然后被当胸一脚踢倒在地上。那种让人胆战心惊的力量好像每一下都能把敌人杀死，粉碎，让他永远地消失，红色又一次蔓延上来，满是漫不经心的，决绝的毁灭，楼群，城市，都开始震荡了，带着歇斯底里的回音，像是灾难来临之前一泻千里的洪水。
然后刺耳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了，我一瞬间以为那是地震或者海啸之前世界最后的悲鸣，接着紫红色的灯从灰蒙蒙的黄昏尽头亮起来，我才知道这是警车的声音，局面无可挽回地混乱了，警察握着传呼机从各个车上跳下来，我的大脑根本没法把这个场面和我身处在这里联系在一起，我还以为这是某部美剧的画面，直到林家鸿的车跟上来，他们惊愕的表情好像隔着玻璃观赏惨烈的标本，警察推推搡搡地把顾惊云和徐欣全都带走了，徐欣满脸都是血迹和淤青，脖子好像再也没有力量撑起头来了，顾惊云被带上警车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到处寻找，我和他隔着汹涌的人群对望着，他对我玩世不恭地笑了一下，我忽然一点儿也没有道理地想起了周杰伦唱的歌，正义呼唤我，美女需要我，牛仔很忙的，然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对他笑着，手忙脚乱地擦了擦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就算是美剧，就算是凤仪亭，就算是霸王别姬，哪能有这么狼狈的女主角。
顾惊云你以为你真能单枪匹马独步天下吗？你简直就是活在自己辉煌不可一世的梦里，所有幼稚的错误到你那里都能变成壮丽绝伦的莎翁悲剧，这个世界比你强大多了狠多了，你就是个对着风车拼杀的堂·吉诃德——我在心里微笑了一下，不过没关系，你愿意拔剑南天起，我也可以做长风，猎猎地吹起虚无的战旗。
警察离开的时候顺便拷走了醉醺醺的安东，就像收垃圾的时候顺手收掉一块废纸。他手里拿着一瓶总被他当饮料喝的four，而且拿不出来警察想看的身份证明。他在被两个黑人大汉推搡着走的时候还回过头来对着江琴演讲：“上帝保佑这片土地，上帝保佑你们——，”他好像是梦游一样的指着我，“上帝保佑她，来自东方的卡门小姐——”我笑了，忽然想要对他行一个中世纪的屈膝礼。
林家鸿按响他的车，这个声音在光芒渐次褪去的黄昏里有种螳臂当车的悲凉，我们三个就像在一场失败战役里的幸存者，远行的货船归来了，悠长的汽笛在海面上吹醒灯光，码头空空荡荡了，天地间都空空荡荡了，好像只剩下我们几个了，影子摇摇晃晃地互相搀扶。
晚风变冷了，再也没有那种熏得游人醉的柔情似水，紫色的风把人吹得清醒。我把车窗打开，街边零零散散的行人，围栏，海浪，都向后退去，夕阳只剩下一个暗红的快要滴下血来的角，那是天空被尖锐的海浪划破的，结了痂的伤口，张满天际线烂醉的晚霞，就是它深紫色青肿的血痕。我好像变成了我的电脑，脑子里放着不断循环着同一句的音乐。柴可夫斯基的船歌单调沉寂，与胭脂红水红暖黄灰黄的颜色搅在一起，黄昏衰微地褪去了，岸边沉郁的石头的颜色一块一块地把人的胸腔割得充血。这个傍晚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疲惫不堪，所有屈辱所有尘埃落定所有心酸的温柔，都在这首歌里被搅拌成了一大锅黏稠的奶油浓汤，能听到它在我心脏旁边冒着泡沸腾的声音。
“——痛苦和幸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黄昏华美而无上。”
<h3>【江琴】，2014</h3>
我在整理刚来美国时上语言班学术班的遗物，橙色紫色的作业纸。这要是在中国卖给收废品的估计还能挣个十块二十块。这些被折旧了的，染上深色茶渍的纸，是我在一个个荒凉的小城里浪掷青春的证据。
然后我在一篇历史作业的背面发现了一个句子，一看就是上课的时候偷偷写下的。我还记得那个老师是个整天咳嗽小脸刷白的挪威小少妇，最大的特长就是把血淋淋的独立战争南北战争都讲得让人想睡觉。那个句子用难看的花体写出来，语法不通，结尾还带着一个把铅笔芯折断的恶狠狠的点。
“把梦露做成傀儡放在最高的地方，把曼森关在最深的角落里。怎么办，他们相爱了。”
多摇滚的句子。我当年也是妥妥的一枚文艺女青年。
前两天喝了点酒，和那些小新生们谈理想谈人生，一不小心就拐到感情上去了，这个年纪的小破孩儿们也就对这些感兴趣。然后林家鸿那个迷糊大神笑嘻嘻地问我，你初恋到底是男是女啊？我看顾惊云在旁边对着苏鹿山盟海誓的，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复。幸好这时候有个叫什么梁超的毛头小子拎着两箱啤酒火树银花地冲进来，兴高采烈地说徐欣那个傻×不知道被哪路英雄撞了，这么普天同庆大快人心的大事儿咱今天得好好庆祝一下，满屋子的人都傻了，然后顾惊云特开心地举着酒杯说别找了，爷我撞的。
据说那天晚上半个学校的中国人全在开party，就连住宿舍那群倒霉孩子都不明所以地跟着大家疯狂了，结果引来一大票校狗，端了20多家，一个个地发警告写检查。
我就觉得做人做成徐欣这样从某种程度上快赶上屈原了，死了全国人民都过节，什么学校都放假，一口气儿放了1000多年。您还别说，这真是种境界。大腕儿风范一般都这样。
这事儿也让顾惊云和苏鹿这两个角儿名气更加蒸蒸日上，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传票官司之后法院判了顾惊云罚了1000多块的款，做了40个小时的义工——算他运气好。估计那法官也是死活看徐欣不顺眼。这小子车又没保险，撞报废了也得自己扛着。照我对顾惊云这么多年的了解来说，他绝对是故意的。
收完了东西，我正准备写作业——作业这东西为什么在英语里不可数，就是因为它永远也写不完。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准确地响起来了，我拿起来一看，果然是徐庆春。每次我在准备做点正经事儿，比如写作业的时候她绝对要打来电话，好像一定要阻止我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似的。现在都回国了隔着一片太平洋，还是对这个艰巨任务念念不忘。
“江爷，”她笑嘻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杂乱不清的传过来，“我老公最近怎么样？”
说实在的，我也不怎么喜欢苏鹿。这小丫头说人话就像在演戏，还每天在QQ空间上刷我屏。不知道社会怎么她了，她就要死要活。明朝有个皇帝叫朱厚照，从小到大养在深宫没怎么出过门。在政期间天下太平，没有人反党反革命。好不容易逮到一个造反的，立刻被地方政府机关逮捕。他觉着人生没有意思，便千里迢迢地跑到地方，让人把反革命犯带出来，摆上车马军旗，重新抓了一次，顿觉兵精马肥，神飞气扬。
这姑娘从到美国以来办出的事儿大抵如此。
不过徐庆春没和顾惊云在一起之前，和我是室友，当时她没少说我坏话，当我不知道一样。她和苏鹿在我心里就像提莫队长和陆逊，要是非让我选一家支持，我还是选苏鹿好了。
“挺好的啊，”我言不由衷地回答，“前两天还跟我说挺想你呢。”
“想个屁！”她的声音忽然变了，愤愤地骂，“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听见她在电话那边咕咚地喝了一口水，“姐这次回家把他照片儿都给我妈看了，我们家人心里早把他当成半个女婿了，现在他妈给我来这出，让我脸往哪儿搁？”
“不是，我亲爱的徐庆春小姐，”我听见我的声音变得惶恐了，“你敢不敢告诉我你怎么想的你居然——”她今年刚19。前两天过的生日。我觉得我19的时候要是敢把一男生照片儿给我妈看乐呵呵地告诉我妈这是我男朋友，我妈绝对一大嘴巴子上来抽死我。
“唉，”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这不是真心待他吗？我今年虚岁都20了，我爸跟我说女孩家早稳定下来早好，再过一两年我就想回国和顾惊云领个证——”
“我×，”我已经按耐不住想把她骂醒的冲动了，“我说您这是旧社会良家妇女吗？你才多大啊，19岁的年龄干点什么不好？”
“我能干什么，”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觉得我耳朵里都灌进了一股寒风，“我还能干什么，我今年19了语言班还没毕业，我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国——”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你知道么江琴，我来美国不是为了混张文凭以后回国捞钱的，我是想变成，变成比原来的徐庆春更好的人……结果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变不了，生活就像石墙一样——”
“大小姐你今天是怎么啦？”听见她哭我吓了一跳，她平时永远都像一大螃蟹似的张牙舞爪横行霸道，和顾惊云一吵架就出来和我喝酒痛骂这个王八蛋，我这辈子也没见她掉几回眼泪，“你妈没给你买那个LV包？”
“滚！”她气笑了，然后又开始哭得梨花带雨，“是，我是喜欢顾惊云，我什么都能为他做，可是我他妈也不是铁人，上次他朋友开车把我家车库门撞烂了，那美国房东把我损得狗血喷头差点赶出去，顾惊云一句话也没问过我，我他妈整天像一老太婆似的待在家里，什么逛街什么出去吃饭唱歌我全都放弃了，他妈顾惊云把我当个人了吗？全校的人全都看不起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全都看不起我，要不是为了顾惊云我都不想回学校了你知道吗？现在我给他打电话十个他才接一个，像躲瘟神一样躲我——”她说着说着又把自己说生气了，“你看看我们那个破地方，中国的县城都比这好一百倍，我这次回家坐火车看到一个城市特灯红酒绿特繁华我就说，这什么地方啊比西雅图还漂亮，结果人家都像看土炮似的看着我说这是鞍山——”
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现在语言班还没毕业，我得在这个活见鬼的农村待两年，三年，每天下雨都快要把我淹死了我快长出蘑菇来了，我这次回国就觉得根本就不想出去玩，一动骨头就咔咔地响，江琴你说我是不是快得风湿病了——”她的叹息像是块碎玻璃揉进我心里去，我就是受不了女生哭，不管她是谁。每次看她在我面前哭我就觉得我自己鼻子也发酸。她还继续讲着，“我那些室友一个比一个心眼儿多，每天跟我姐姐地叫着转过身去就说我坏话，我上次跟顾惊云吵完架她们一个个就像我身上有病毒似的在走廊上躲着我，还不如那个叫苏鹿的小孩儿还给我煮了碗汤圆。她们眼里我就是一疯子是吧，是，我是疯了我他妈快被顾惊云逼疯了——”她像是吞进去了一个热水壶一样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他肯定在美国又找上个新来的小蜘蛛精，他背着我泡过多少妞以为我不知道，以前的也就算了这次他要是敢不要我我就跟他一起死，我就拖着那个小妖精一起死——”
“不是你先别着急啊，我怎么就没看见顾惊云有什么小妖精——”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明智的话，管他呢，把她的情绪稳定下来最重要，能拖一会是一会儿。
“江琴，我不想回去，”她哭得好像整个人都碎掉了，我听见她吸一吸鼻子，眼泪掉在话筒上的声音，“那个小村太冷了，太阴暗了，每天看着外面我就只想着让今天快点过去吧，快点过去吧，我永远都不想回去了，我就想在中国陪着我爸妈，我在他们的广告公司里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开始学，江琴你就跟顾惊云说说让他跟我一起回来吧，他也就能听进去你说话，我用不着他建功立业，他什么都不用做我养着他，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大人物，我就想每天都有大太阳，每天跟我爸妈我老公我几个朋友好好的，我就想每天见着邻居能打个招呼聊几句天，每天出来遛弯儿的时候能和门口卖菜的大娘说一句，走了那么多家还是您这儿的韭菜叶最好吃——”
她这最后一句话彻底地把我的眼泪逼出来了，然后电话那边一阵吵闹，“徐姐你哭什么呀，别想你美国那个臭小子了，有咱哥几个陪着你呢，喝——”
我几乎都能听见烧烤摊那边热气腾腾的欢笑，吵嚷，那种醉生梦死的温暖了，可是电话线匆忙地挂断了，把白蒙蒙四溢的香气永远隔在了电话那头。窗外的雨夹着雪往我的窗户上扑过来，屋顶上往下滴着污浊的水。小镇在融化，融化成一滩灰黄色的液体，然后被雪慢慢掩埋掉。那些作业本上弯弯曲曲的字母好像是回形针，把我顺着屋檐悬挂上去变成潮湿发霉的腊肉。白惨惨的天，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
我点了一根烟。烟灰掉了几块在作业本上，正好盖住莎士比亚的名字。窗外的铁栏杆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几片灰云贴着天空飞速地逃走，这是美国恐怖片里荒凉的小镇，拉响了警铃，白茫茫干净的末日就来临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坏不过十年八年。
<h3>【林家鸿】，2014</h3>
顾惊云的官司了结那天，我们集体去旁边的贝尔维尤庆祝。这是座刚刚建好的城市，还年轻，微软，波音，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建筑，草地，都散发出新鲜的味道，是那种人造出来的繁华，但一点也不显得做作。
我让一直想试试身手的梁超开了我的车，自己坐在顾惊云的新车后座，他原来的车买了保险，用保金就换了一辆新车。这小子玩儿什么都玩儿得那么漂亮，足够让所有年轻姑娘赴汤蹈火。谁不愿意做个西楚霸王和虞姬的梦呢？尽管在我眼里他就是一雄性荷尔蒙过剩的蠢货。
开到I90的时候徐庆春打电话来了，顾惊云熟练地顺手按掉，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苏鹿把窗户打开了，猎猎的冷风毫不客气地吹在我脸上，总让我错觉我是在荒野里策马奔腾。
她昨天晚上给我看她的一张画。我最近很喜欢看她的画，里面有种和这个湿暗阴郁的小村南辕北辙的力量，壮丽到惊心动魄的色彩能流到我的心里去，几乎让我心痛。
“喂，”她总是这么叫我，好像我是个麦克风似的，我看着她，她房间的窗户透出一点邻家灯火的光亮，把她用力地描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就像夜的精灵。“我最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了件错事。”她笑嘻嘻地看着我的眼睛。
“这——”我忽然不知道怎么和她说，揪着她的床单不说话。
“刚才我听见徐庆春给顾惊云打电话，”她像在自言自语一样，“我本来以为，他们又该互相对骂什么的了，结果是徐庆春的妈妈打的电话，给顾惊云问新年好，还说明年一定要让他尝尝她们家包的饺子——”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然后勇敢地看着我，“是我理解错他们了，我本来以为他们一点都不喜欢对方，但我现在发现，他们是不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互相爱着，至少徐庆春——”
我该怎么说呢，我的姑娘，如果没有你的出现，他们可能还是会因为其他事情而分开，或者，用漫长的岁月厮杀，对峙，然后慢慢地妥协，不是和对方，是和岁月。最后一起变成灰色的一张照片，被压缩在冰冷的玻璃后面。说不上是好的或者不好的，他们会按照这个世界默许的那样，用所有年轻的岁月，所有的热情，换来一种粗制滥造的长相厮守。这就是徐庆春紧紧抓着死也不肯放手的最后一条绳索。
可是你出现了。
“只要你自己不觉得是错的，它就不是错的。”我咬咬牙，借用了尼采那个疯子的论点。
“不是，”她笑了笑，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笑有了千帆过尽的意味，“有很多事情，你觉得它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它并不是大家通常所说的‘应该’做的事，你待在‘应该’做的事的范围里就是安全的，等到你走出去了，外面简直荒凉得可怕，就算你能抵挡住所有的风刀霜剑，到最后你自己都会怀疑你自己，到了这个时候你回头看，你才发现世界的那个范围的善意，就像是孙悟空给唐僧画的圈儿——”
“少年你怎么又走神儿了？”她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其实我没走神，只是在琢磨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会有一个人离开另外一个人就活不下去了吗？”她问我。
“不可能，”我坚决地摇摇头，“绝对不可能，那些人只不过是自己骗自己，你看那些寻死觅活的人最后哪个不是活得好好的。”
“我想，如果徐庆春真的离开顾惊云就活不下去了的话，那我肯定是先放手的那个。”她趴在她的画板上看着我。
“因为你觉得你智商比她高？”我朝她笑笑。后面还有几句话，我一时想不出来怎么说，就都咽了下去。
“林哥，”贺锦帆拍拍我的肩膀，“你有什么愁事儿吗？最近怎么愁眉苦脸的。”
“啊，没。”我醒过神来，摇摇头，“车里的暖气开得太大了，吹得我眼睛疼。”
“林哥你给我出个招，”他把手自然的搭到我的肩膀上，皱皱眉头，“你说我怎么跟简意澄说才好，我不喜欢他，也不能跟他在一起，这——”
“好歹有个人追，你愁什么，”我笑了，“我这辈子连基佬都看不上我。”
“什么啊，”他也无奈地笑笑，“林哥是不知道，我们班里20个人，算上港澳台一共15个中国的，我已经是简意澄第五个表白的了——”
“我跟你说，”顾惊云的声音从前面悠闲地响起来，“你就是太含蓄了，简意澄是你只要是一男的他就觉得你对他有意思你俩有可能，他还不能理解你没有基友。下次你就告诉他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用得上我的话我也能假装一下你基友。”
“这不敢，”贺锦帆连忙摆摆手，“顾总，这么壮烈的事儿也就你能干得出来。等过两天她跟你表白的时候，把这个光荣伟大的机会让给你。”
到了贝尔维尤的一家台湾餐厅里面，我一眼就看见拍张照片就能冒充欧美明星街拍的玛丽莲坐在窗户旁边，有这么个活招牌老板心情都格外的好，亲自给我们端茶倒水，脸笑得像朵菊花一样——自从在苏鹿那儿知道了菊花在宅腐女群体里扭曲的含义之后，我就不自觉地特别喜欢用这个比喻。
“你知道那些香港人吗？能说中文的就是不说中文，”她挑了一大筷子鲜辣的夫妻肺片，“在那说内地产妇没完没了地跑到香港去生孩子，以为我听不懂，我旁边还有一女的笑得春色满园，我问她你能听懂吗？她居然跟我说她能听懂百分之八十了，我丢，人家骂她呢她还有脸笑得那么开心——”她塞了满满一嘴的菜，用餐巾纸擦了擦，留下几道口红印来，梁超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管她说什么都听得像耶稣布道。
我给苏鹿介绍的新室友坐在桌角和苏鹿聊天，苏鹿最大的特点就是和谁都能聊得一见如故，还都能用她们喜欢的表达方式解决问题，跟我永远都是走兄弟请你吃饭去，跟小清新小淑女们就一口一个宝贝亲爱的，她以前给我读过一篇小说叫《永远的尹雪艳》，我就觉得她和那个尹雪艳差不多。
“我就是想学习，”那个叫夏北芦的小孩认真地咽下去一口米饭，“我之所以从CCA里搬出来，就是因为我觉得我没法学习了，”她看着苏鹿，皮肤在光线下面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我那个巴基斯坦的室友，每天回家就是叫我刷碗，洗盘子，刷厕所，每天还都嫌什么杯子不干净，半夜也能来敲我屋的门让我起来重刷，每天我们有什么乱丢垃圾吃饭不洗盘子她还都和我们室友说是我干的——”
“宝贝这不行你得反抗，”苏鹿放下筷子，“你买自己的餐具让她们自己解决自己的。”
“CCA的人还总进来查房，一点儿隐私都没有。”
“那群校狗。”苏鹿笑了笑。
夏北芦托着下巴无限神往，“我要是能搬出来自己住的话，让我天天做饭洗碗干什么都行。”
“哈哈，”苏鹿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可舍不得你天天做饭洗碗，就有两个问题，一我得画画，经常都是白天睡觉晚上来灵感；二是我这群朋友经常来我家喝酒什么的，你不介意和我们一起玩吧。”
“我想多认识点人，”夏北芦的声音像是刚融化的奶酪，“只不过我妈死活都不同意我出来住，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以后我和我妈视频的时候你恐怕得躲着点儿——”
“没问题没问题，”苏鹿很豪气地摆了摆手。落地玻璃外面轰隆隆地滚过一声惊雷，肥厚的灰云飞快地聚拢又散开。
开始下雨了。
<h3>【梁超】，2014</h3>
我第一次看到玛丽莲是在一个下着雨的黄昏。天边描上了被水晕开的晚霞，整个世界都湿漉漉的，深吸一下就全是混浊的雨味，好像树叶都生了锈。在这么寂静的天色里，永远没完没了的雨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她在我前面走着，不打伞，披了件蓝色的大衣，那件普通的卡其布衣服在她身上就显得很妖娆。从我们旁边疾驰过一辆车，引擎声轰然作响，夹着雨水，好像是汹涌的海浪，那种无可抗拒的力量让你觉得一个人无比渺小。叶子上的水珠纷纷震落下来，然后她转过脸，抹了把脸上的水，所有的水珠都像是被撩拨过的大提琴的弦，在那一刻一起颤抖着摇曳生姿。
我混到顾惊云这一群人里，不夸张地说，全是为了她。班里那几个中国的男生嚷嚷着要去打魔兽，贺锦帆拍着他旁边那人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程妙人也去，一旁的一个小孩撇了撇嘴，她又不会打魔兽，明摆着借机会来钓凯子。
程妙人，名字都像是我喜欢的港产电影里被旗袍裹着浅吟低唱的女人，一举一动都繁华似锦妩媚入骨。
在那一圈人里面，三千宠爱在一身的人物叫苏鹿，人人都说她美，可能是因为她和顾惊云非同寻常的关系吧，每个圈子里，总有个闪闪发光的中心人物，和被这个中心人物捧若至宝的漂亮女人。但我一直觉得，她不过是个好看一点的小孩儿，色泽太过鲜明，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做出点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玛丽莲不一样，她身上有种来自人间烟火的，妖娆的沉堕，所有的颓靡厌世都能被精雕细琢，让富豪们的后代千金散尽，一晌贪欢。
她成了一道焰火。她的绽放是这个末世一样的小村里最后的狂欢。
那是个中国的年夜，小镇一如既往的寂静，外面下了点薄雪，又冷又空旷，洋人佬儿永远开着电视，大狼狗在雪地里汪汪叫着。苏鹿他们租的房子外挂了两纸薄灯，瘦弱的红在夜色里晕开，染了点雪，微微地摇晃着。屋子里在煮火锅，有人倒了点沙茶酱，红乎乎的一团，火锅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把屋子熏出醉生梦死的温暖，像是一锅香气四溢的太阳。几个人吞云吐雾地打着麻将，麻将牌细碎的声音和着顾惊云油腔滑调和人打趣的声音，这里变成了一个没落荒凉人间里声色犬马的大观园。程妙人轻轻叩了几下门，笑吟吟地把门推开，轻轻扫了扫身上的薄雪，抖下满天满世界的寂静，四周霎时间变得红艳艳光闪闪，今天是大年三十，我这才想起来。好像有烟花鸣放四海升平的声音，一下下敲击着我的耳膜。
我总以为我该出生在关锦鹏王家卫电影里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香港，韶光锦屏，风情万种，刀光剑影下苟且偷安的甜蜜沉堕可以让人心安理得地拼将一生休，度尽今日欢。跟那时候比起来，这个僵白生硬的年代简直什么都不是。但自从遇到玛丽莲之后，我发现，这个年代其实被我错怪了。
曾经有个叫王东的富二代点一支烟，歪着头嘿嘿地笑，说不就是个漂亮的婊子嘛，凯莱这个地方有的是，扔点儿钱就前赴后继地来找你。
这些家伙总觉得世界上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无耻。
除了过年之外，那几天还是苏鹿的生日，其实除了过生日，任何一个理由都能让他们像老爷过寿似的大办三天。顾惊云不知道从哪儿凑来了一大票人捧场，我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们捧着礼物嘻嘻哈哈，玛丽莲坐在我旁边，翘着腿，轻轻地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去，这种不经意的动作总能恰到好处地摆成一个柔若无骨的弧度。她对我说陪我出去走走吧。外面寂静得好像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黑夜里的雪打在我脸上，我们站在屋檐下，身后的灯光和喧哗都变成了摇摇晃晃快要熄灭的蜡烛。我看着她，她湿漉漉的眼睛就像是外面一望无际的黑暗，盛着大雪，一落十年。她对我说，苏鹿真幸运，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想像苏鹿一样，遇到一个顾惊云。
然后我就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抱紧她，她的头发拂到我的脖颈上，瘦弱的身体贴近我的心脏，我能听到她在风雪里沉重的心跳声。玛丽莲，我多庆幸你没有推开我，对我来说有这么个回忆就够了。我轻轻地摸着她丝绸一样的头发，对她说这个该死的生日宴会马上就过去了，如果到最后没人陪你，我陪你。学校里的那些看客们你们有什么资格对我的爱情指手画脚，王东，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的。
<h3>【林家鸿】，2015</h3>
现在我在开往加州的路上，苏鹿坐在我旁边，给我和江琴一人买了杯咖啡然后靠着窗子睡过去了，头发搭在像陶瓷一样的脸上，阳光把她的色彩勾得更加鲜明，像是张单反拍出来加了LOMO效果的照片。路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载着货物喷着可口可乐公司图标的卡车在我旁边轰然碾过去，突突地扬起尘土。江琴懒懒地喝着咖啡，和我讲着她一个叫金尚寒的宅男兄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割腕了，没成功，室友们沾了光，全得了4.0的GPA。
这条高速路比我们的小村更加荒凉，阳光打在玻璃镜上反射的刺眼，我忽然想起初中语文书上写的，飞鸟各投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种想法让我莫名地愉悦起来，然后把车里的音响开大，凯蒂佩瑞的声音隔着杂乱的世界震荡出来。
“×，你看，奥迪A8——”江琴指着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精神抖擞，我听出来她声音里的笑意，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兴奋，当年简意澄和他后来的小男朋友张伊泽一直认认真真地和我们说一定买一辆新的奥迪A8，连毕业以后转到同一所大学把那辆车开过去都计划好了，可惜这个美好愿望一直没得实施，搞得那些小兄弟一见到张伊泽就一个个地问说好的奥迪A8呢，有一阵给他弄得差点带着简意澄退隐江湖。
我还记得简意澄这个家伙当年在我们那儿到底搅起过多大的波澜。说实话，他不是那种活在腐女画册上一笑倾人国的妖孽受，但他天生有一种淡然的温煦，永远都是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你，他那种注视不会让你觉得紧张，反而会觉得他是在欣赏你，让你做什么都更加自然。当你习惯了这种注视，他的眼神忽然从你身上消失了，你就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如果是个女人，一定是个能陪良人过荆钗布裙烟火日子的人，就像一杯温水。
但这个看似淡然的家伙好像过早地把爱情当成了他生命里的信仰，更糟糕的是这人迷信，拜完了佛祖转身就去拜基督。在连续被班里的四个外国小哥拒绝之后他盯上了性格温顺的贺锦帆，好像知道贺锦帆不会对他说出狠话来似的——这家伙被我们叫作老道，别人纵酒高歌熙熙攘攘时候他也能无比淡定地在一旁写作业，仙风道骨，是个人物。自从简意澄跟着贺锦帆硬挤进这个圈儿以来，他就被大家自然地尊称为道姑。
我记得有一天道姑又喝醉了，站在客厅里披头散发不断地闹，拉着贺锦帆说你为什么不理我，哭得除了丢盔弃甲这个词以外根本没别的可形容。贺锦帆人很保守，别人笑得越厉害，他就越不知道怎么办，脸涨得通红，不断地擦着额角的汗，想弯腰下去拍拍简意澄的肩，手隔了两厘米又停住了，好像隔着玻璃看一个展品。
“帆帆，”简意澄在叫贺锦帆的时候总能让我不自觉地起一身鸡皮疙瘩，“我知道你嫌弃我。你觉得我们都是男的。但是爱情是不分性别的，你的前女友能给你做饭洗衣服，我也能——”他又开始不管不顾地哭喊起来，旁边的几个小孩儿也喝多了两杯酒，起哄着让贺锦帆去房间里陪他，推推搡搡地丢进去关上了门，没过一会儿贺锦帆就气喘吁吁地逃出来。“他，他想抱我，还让我背他——”他猛烈地咳嗽，弯下了腰，好像刚参加完一场1500米长跑。
那几个小孩儿更起劲了，江琴也在，带着人躲在门边看，颤颤巍巍带着好奇，像在动物园里看一只老虎，生怕他扑出来把人拖进那个屋子。果然没过多一会儿，道姑就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帆帆，帆帆你又去哪儿了，我就那么让你想跑吗你就那么讨厌我吗——”他的声音变得很凄厉。高亢地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回响。江琴去拦他，他啪的一下打上江琴的手，“你们都是一伙的，”他指着满屋子的人恍然大悟，“你们就这么讨厌我吗？你们全都有事瞒着我，你们就是不想让帆帆和我在一起——”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他还像演琼瑶剧一样变本加厉地把所有的碟子，杯子，碗儿全摔了，“我算是看透你们了，”在一个玻璃杯破碎的清脆声音里他带着哭腔喊道，“你们，你们就是想看我的笑话！顾惊云——！”简意澄咬牙切齿地指着他，“今天晚上就是你把我灌醉的，你把我害成这样的你对我负责——”
“哎哟，这你还记得，”顾惊云吐出一口烟雾来，悠闲地对着他笑，好像在看一只笼子里乱飞乱撞的白鹦鹉，这只白鹦鹉正在泪眼朦眬地找他的帆帆，“帆帆，”他摸索着往前走，“帆帆你不能不要我啊你在哪里——”又有几个小孩儿看着贺锦帆哄笑起来，贺锦帆终于忍不住了，踩着一地的酒和玻璃碎片走过去，“大哥，”他无奈地看着简意澄，“我是真的不喜欢你也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对男人没兴趣。求求你了，就别拉着我和你一起丢人了行不行。”
他沿着一地黄乎乎泛着泡沫的酒猛地扑了过去，“帆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他显然极具一个良好的戏剧演员的天赋，“帆帆你在哪儿？”他被一个滑溜溜黏糊糊的凳子绊了一脚，摔在满地的狼藉里面，身体扭成一个草长莺飞的角度，还是很敬业地对着天空念着独白，“帆帆，我头好晕，我要回家，帆帆你背我回家——”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抬起头来狠狠地撞着地，那种破碎的声音让人胆战心惊。酒气和着潮湿的油味袅袅地升起来，就像满室挥发的硫磺。
“把他送回去吧。”满屋子嘲讽的寂静里苏鹿的声音轻轻响起来。顾惊云往一个罐子里弹了弹烟，靠在椅背里眯着眼睛笑：“我不去，”他摇摇头，“人家指名道姓让帆帆送呢，我怕路上他一高兴把我当成帆帆，我就贞洁不保了。”屋子里的人笑得更欢了，贺锦帆满脸的难堪，好像要把头深深地埋到地下面去。
“那我去吧。”苏鹿站起身来，“车钥匙借用一下。”她带点歉意地笑了笑，朝顾惊云摊开手。
顾惊云看了看她，几秒钟的对峙之后他叹了口气，“行吧，我去送，”他认输一样地站起身来，轻轻嘟囔了一句，“这大雪天的。”说不清是想挽回什么。
戏剧的女主角一走，大家也都失却了看戏的热情，纷纷手机电脑该玩儿什么玩儿什么，这种狼藉的屋子里短暂的平静被江琴的一声惊叫“哎我×——”终止了。对，别以为惊叫就是指扶着心口娇喘连连的画面，春哥踩到了一大摊牛粪也会发出一声惊叫。我忍不住好奇第一个凑上去看。我看到简意澄把他QQ人人Facebook所有的状态都极其奔放地改成了“Hey Fernando I don&#39;t like your girlfriend，I think you need a new one．I can be your girlfriend（顾惊云我不喜欢你的女朋友，我想你该换女朋友了。可以考虑下我。）”，还在顾惊云的留言板上刷了十多条这句话。Fernando是顾惊云的英文名，我当时猛然觉得，他已经不是琼瑶笔下的人物了，是J．K．罗林笔下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奇幻色彩。
这句话显然不是针对苏鹿的，而是直指一切冲突矛盾的中心——徐庆春。被一个如此心直口快热情奔放的基佬把歌词用到这儿，我觉得身处不远的加拿大的鉴婊狂魔艾薇儿现在一定噩梦连连。
然后顾惊云回来了，抖一抖身上的薄雪，被冻得微微缩起脖子，指尖还夹着烟，他看着一地湿漉漉闪闪发光的碎片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是凯旋归来的英雄，完全不知道满屋子的寂静里已经兵荒马乱刀光剑影。江琴认真地看着顾惊云：“你是怎么的简意澄了？”她把手搭在椅背上，“我相信你的性取向，你肯定没对他做什么。对了，估计是就因为你没做什么，他很失落受到了伤害想报复你——”有几个人此起彼伏地笑了，但我能感觉到有种巨大的东西充塞在空气里，他们连笑声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到它。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疲惫地靠在沙发背上，“徐姐后天就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沮丧，“现在闹这出，大家赶紧收拾收拾细软跑吧。”
江琴用眼神瞟了瞟围在人群中间的那台电脑，人们自动地给顾惊云分开了一条路，我能感觉到他像个舞台上经验不足的生角儿，脚步看似仪态万方，但步伐已经乱了，没有一拍踩在鼓点上。“我×——”他看到了那几行字，拼尽全力地想在那张俏脸上摆出平时的那种悠闲嘲讽的笑来。没有人能接得下去他的话，他自己也接不下去，寂静像个体积庞大的充气球，在这个空间里越吹越大，我忽然想起小的时候，我还住在那座省会城市旁边的小镇里，夏天的夜晚有人放电影，蛾子和无数的小虫子迷醉地绕着无数盏聚光灯飞来飞去，然后灯光暗了下来，人群慢慢地寂静了，这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寂静每次都让我手足无措，好像下一秒钟他们所有人就会一起长长地呼吸一口气，吹散黑夜里数千只蛾虫扑火的灵魂。
直到胶片慢慢地转动起来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好像岁月流动，电影屏幕上打出白森森的字，那时候放的都是老电影，常常有京剧清脆悠然的过门儿，一开始是打着散板，接着有行云流水一样的二胡声，最后锣鼓“啪”的一声响，是种不由分说的尘埃落定。
——一场戏开始啦。
<h3>【江琴】，2014</h3>
徐大小姐是在一个山雨欲来的下午回来的，天空就像一得了绝症仇恨社会的病人一样，把一切用力浇灌得阴冷苍白。我站在停车场的顶棚下面远远地看到了她，她十厘米的高跟鞋愤世嫉俗地踩在水坑里，一下一下溅起的水花好像手榴弹，方圆十米内都没有人想靠近，刚刚做完护理的长头发不断地往下滴着水，满脸都是被雨浇花了的黑色烟熏妆。她像武侠小说里的高手一样抹一把脸，甩一甩头发，把Prada的单排扣大衣霸气地往我车里一扔，这就对了，李莫愁，梅超风，好像都是在这种天气里出场的。
“×他娘的，”她一屁股坐到后座上，把湿淋淋的雨气成团地带了进来，我觉得我的车一下沉了下去，“我跟你说，顾惊云那王八蛋绝对是跟哪个小贱货好上了，老娘这次回去把整个凯莱翻个底朝天也要给她找出来。江琴我告诉你我跟那小贱货没完！”
我想起来今天早上登人人，不知道谁把徐庆春的机票信息照了照片发到网上，一下被人转载了30多次，转载回复都是热热闹闹的同一句话，“快收拾细软跑啊。”幸亏这姐姐只玩儿微博，不上人人也不上QQ，否则准被气死，估计哪天想不开就得拎一炸药包到凯莱门口去来个同归于尽。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拐了个弯，好奇地问她，“谁告诉你的？”
“用不着谁告诉我，我自己看出来的。”她气哼哼地按了两下手机，“这么多年老夫老妻了这点事儿还看不出来。走，江琴，我今天就给他来个突袭，看看他那小蜘蛛精到底长什么样——”
当然顾惊云没和什么小蜘蛛精在一起，徐庆春风风火火地冲进房间的时候他还没睡醒，我在楼下等着他们顺便煮了一袋速冻饺子，还没倒进去第二杯水就听见徐庆春歇斯底里地尖叫，“顾惊云我操你妈！你告诉我这简意澄是谁！他卷纸夹为什么在你床上——！”好嗓子，四弦一声如裂帛。
“你急什么啊，”顾惊云不慌不忙地抖了抖卷纸夹，“这是个男的。我借我同学的作业来抄一下，你想到哪儿去啦？”
“哼，王八蛋你就编吧，”徐庆春冷笑一声，“男的能写出这种字？是个男的也是同性恋，和女的有什么区别？贺锦帆不是你们班上的吗？林家鸿也是，你他妈怎么不管人家借作业非要找这个小贱人的？你们那些事儿你以为我没听说过？你的贱人在我空间里明目张胆地挑衅你知道吗？我在国内每天给你打十个电话你就像手残疾了似的不会接，躲我？好，你牛×，我这就搬走——”她把路易威登的旅行箱从楼梯上一脚踢了下来，回头指着顾惊云的鼻子骂道，“你别以为老子搬走你就得好了，告诉你老娘和你没完，我就让你那个贱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她又从二楼扔下一个Alexandra McQueen的包，什么化妆镜睫毛膏全都碎掉了，哗啦啦的几声巨响。顾惊云从房间里走出来，靠着门框，“你搬哪儿去？”
显然徐庆春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她几步走到前面去，朝着他的膝盖狠狠地踢了一脚，应该是用力过猛，满屋子都是她凄厉的尖叫，好像划破了一块玻璃，“顾惊云你个傻×我×你妈，你他妈滚啊，有多远滚多远——”我抬头往上看，她慢慢蹲下来了，声音里有浓重的哭腔，顾惊云走过去，也蹲下来轻轻地问她，“脚不疼吧？”
我忍不住地笑了，第一次听见有人被踢之后问踢人的人脚疼不疼的，徐庆春放声大哭起来，狠狠地抱住顾惊云，用力地捶打着他的背，“你怎么不去死啊。”她趴在顾惊云的肩膀上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跟你那个小婊子一起去死吧。”顾惊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拍着她的背，“别吵了，”他的声音轻得就像无声无息飘下来的雪花一样，“别吵了。已经没事了。”
这两个人也是神奇，白天吵得张牙舞爪恨不得杀了对方，晚上就能若无其事地叫上一大票人出去唱K。徐庆春不喜欢顾惊云的那些朋友，一路上话里冷嘲热讽，摆出一副压寨夫人的架子来，扬着头走路一扭一扭，都不拿正脸看人家。苏鹿从林家鸿的车上下来，我能感觉到所有的人都提心吊胆地偷偷看着她，她仍然笑嘻嘻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搂着夏北芦——夏北芦和所有凯莱的女孩儿都不一样，不化妆，不打扮，是那种从学校里刚走出来的真正的单纯，甚至是个无性别的小孩子模样，一点也没有这个年纪少女的体态。我在她面前都不敢讲荤段子，甚至不敢大声笑。
徐庆春进了包厢就黏在顾惊云身上开始玩手机，贺锦帆和林家鸿他们几个点了一大堆陈奕迅张震岳的歌唱得风生水起，玛丽莲坐在我旁边，偶尔低着头对我笑笑。我看到她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挽起头发，肤如凝脂明眸善睐。
“江琴，你喝不喝奶茶？”她站起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声音哑哑的，好像是风吹过焜黄的梧桐叶。
“啊，好——”我对着她仓促地笑笑，正好对上她黑宝石一样流光溢彩的眼睛，她V领的薄毛衣把身体裹出一个曼妙的弧度。我看着她摇曳生姿地走出去，心里莫名的一抖，然后看着自己身上笔挺僵硬的衬衫和凉凉的男式手表。
我残留的最后一点美丽和热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岁月完全地吞噬干净了。好像被磨掉了边角再也转不动的旧齿轮。16岁那年刚刚出国，迫不及待地把原来的校服剪成旧抹布，在国外的购物商场里一件件地试衣服，聚光灯照在镜子上，把我的轮廓照得圆润柔和——
妈的，老子当年也是个妞。我眯了眼睛看屏幕上陈奕迅声嘶力竭地吼着你当我是浮夸吧，脸上露出点嘲讽的微笑来。
然后徐庆春终于从你侬我侬里醒了过来：“给我点一首洛丽塔。”她用命令的口吻对坐在点歌机前面的苏鹿说道。夏北芦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一下苏鹿的腿，贺锦帆坐在角落里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大姐您今年都20了还洛丽塔——”
“姐愿意，你管呢。”徐庆春跋扈地扬了扬头，夹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做出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来，跟着音乐唱起歌。可能是因为喊多了，她的声音粗糙得好像一个风中哗啦哗啦响的编织袋，配上这首甜美的歌显得格外的奇怪。
“和我跳舞吧，洛丽塔，白色的，海边的沙。爱情还是要继续吧，十七岁，漫长夏。”
徐庆春唱得很投入，完全没有发现身边的人已经静了下来，有的像看一个拙劣的小丑一样笑着看她，有的干脆低着头玩起了手机。林家鸿推开门走出去了，“我要去洗手间——”他摆摆手解释道，那动作简直就是落荒而逃。
“喜欢一个人，洛丽塔，只喜欢一天好吗？或许从没有爱上他，只是爱了童话。”
徐庆春在满屋的寂静里握紧了话筒，她也发现了四周充满了敌意，这种嘲讽的敌意像是四面八风席卷来的海浪，把她淹没了，吞噬了，她的话筒就像是一块木板，让她在死鱼和叶子烧焦的腥味里无休无止地漂流，她在这片孤独的敌意里底气不足地把脚别得紧紧的，像是被剥夺了王位的女王一样，挺了挺瘦削的脊背，咳了几声，硬撑着继续唱下去。
“那个野菊花开了的窗台，窗帘卷起我的发，我把红舞鞋轻轻地丢下，不在乎了，洛丽塔。”
跟着献给爱丽丝轻灵的旋律，周围响起了轻轻的笑声，梁超往靠背上一躺，拖了长长的声音，“切了吧，大姐——”他朝苏鹿使了个眼色，苏鹿背朝着我，坐在点歌机前面，留下个色泽鲜艳的背影，然后她转过身，我本来以为她要去切歌，谁想到她忽然拿起麦克风来，迟疑地慢慢和上徐庆春的节拍。
“田野金黄了，洛丽塔，舞台就快搭好了。我们一样吗，洛丽塔，对孤单习惯了。”
苏鹿的声音很柔和，比徐庆春的声音略低一点，正好像是缓慢流动的温水一样，把一块破败不堪的编织袋温柔地轻轻托起来，轻盈地越过沙滩，越过礁石，变成水面上铺开的帆。更多玩手机的人抬起头来了，他们本来以为苏鹿一定会找一切机会让徐庆春下不来台，眼神里都充满了讶异。可是这两个声音合起来就有了一种意想不到的，绝妙的温暖，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满是来来回回冲刷的暖意，他们好像在被一种悠然降临的力量清洗。
“如果我不做自己的观众，还以为在爱着他。我坐着飞机到海边找他，多疯狂啊，洛丽塔。”
这首歌的旋律太单薄了，单薄得就像在寒冷里颤抖的蝉翼。玛丽莲就踩着这片单薄的旋律，拿着几杯奶茶撞了进来。本来拿着麦克风的人在KTV里是毋庸置疑的主角，但我忽然觉得我想要听到自己的声音，哪怕只为了这一刻对上玛丽莲波光潋滟的眼睛。在我张开嘴的那一刻，顾惊云和贺锦帆同时慢慢地哼起了这首歌的旋律，他们永远不会唱一首女生的歌，能哼出来调子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极限了，我在灯光交融的空旷里闭上眼睛，所有人的声音融在一起，好像几万股溪流汇集起来，变成了足以抵御寒冷的浪涛。
“都会忘记吧，洛丽塔，来不及带走的花，努力开放了一个夏，十七岁，海边，他。”
玛丽莲和夏北芦也一个接一个地唱起来，小小的房间里被猝然来临的善意涂抹的光亮四射，好像是傍晚所有的路灯一瞬间亮起的长街。所有的脸上一分钟之前的嘲讽和敌意变得荡然无存。洛，丽，塔，舌尖轻轻碰触下颚，这是小仙女在黑夜里轻盈地擦亮的萤火。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房间里荡漾的是热腾腾的奶茶的甜香气味，然后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等徐庆春唱完最后的结句，“爱情还是要继续吧，十七岁，漫长，夏。”几秒钟的默然，大家心照不宣地互相笑一笑，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眼神里都是从未有过的温情脉脉，平时他们就像看戏一样，事不关己地看着别人的大喜大悲。屋子里的所有人在短暂的静默之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来，为了徐庆春，为了在场的所有人，也为了自己。徐庆春坐在正中央，惊诧地看着大家，低下头去喜悦而羞涩地微笑了一下，那种表情就像一根被蓦然点亮的火柴，她转过脸去，迫不及待地看了一眼顾惊云，好像要分享这一刻的荣耀一样，顾惊云对她轻闲地笑，这两个人之间从来就没有过这种缓慢流动的安详。
直到我们走出了KTV，周围还是被一种温熙热闹的美好气氛笼罩着。在西雅图空旷的黑夜里，我看到徐庆春感激地看了一眼苏鹿，然后走进顾惊云的车里——她们在这个晚上，共同分享了一个奇迹。直到后来，我在什么地方听到这首歌的旋律，或者在大张旗鼓的广告牌上看到洛丽塔这三个字，都会不自觉地想起这个晚上。我想，就凭这那一刻魔法一样在每个人心里猝然亮起的善意，就足够让我们这些命运多舛后来各自流落到天涯海角的人再相思相忆许多年。

春风自共何人笑，枉破阳城十万家
<h3>【苏鹿】，2014</h3>
新签的房子物业打电话来不断地催，说得分外吓人，好像我再不搬进去他们马上就要和我对簿公堂似的，这几天夏北芦又找不见人，期末考试快到了，一堆一堆的作业和卷子能把人埋起来。不断地有些人揣测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好吧，其实我根本什么都没想。生活太忙了，忙得能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苏爷，”林家鸿永远都是在我画画的时候推开门，阳光哗地一下漏到我屋子里来，摧枯拉朽地把一切都冲刷得透明，“我刚才在楼下看见简意澄，他还说要找你，我告诉他你不在。”
“让他上来啊，”我把画笔放下，空气里浮满了灰尘，把光线慢慢地镂空，“可能是找我玩的吧。”
他犹豫了一下，光照在他的眼镜上折向四面八方，让他看起来像是日本动漫里的腹黑学长，“基佬并不配拥有妈妈——”
“哈哈，”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性取向这东西是天生的，也不用因为这个歧视他们。”
“我没说性取向。”林家鸿皱了皱眉头，“我是说他那张嘴。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基佬。”
“他就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也没什么恶意。”我们这个圈子里没什么人和简意澄说话，都把他当个笑话看。听说上次白色情人节他有个同学特意买了LOL的粉红维鲁斯皮肤送给他，他还不知道是嘲笑，也开心地接受了。我从小总是和被贴上莫名其妙标签的人说几句话，纯粹是因为初中女生喜欢搞小圈子孤立别人，从那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
“唉，苏爷，”林家鸿叹了口气，“你就听我一次吧，简意澄那张嘴迟早会出大事儿，你尽量别和他混在一起——”
“苏鹿，”林家鸿没关门，结果简意澄咚咚咚地跑了上来，像只被惊了的小兽似的心惊胆战，头发蓬乱，也不看林家鸿，几步跑到我身边四处张望，“徐，徐庆春不在吧？”
我告诉他她不在，他就好像找到组织的地下党似的猛扑进我怀里，带着哭腔，“苏鹿你救救我吧，现在就只有你能帮我了——”他不断地颤抖着，我叹了口气，只能摸摸他的头发。其实我很不愿意用这种小女人的方式表达情感，但没办法，谁让他喜欢呢。
“你怎么了，”我问他，这孩子真像暴露了的地下党一样，一个劲儿的摇头，“我刚刚才听说，有人给徐庆春告密说我勾引顾惊云，徐庆春已经发疯了，到处打听我是谁，说要杀了我，她肯定杀不了我，但是苏鹿我怕她对我做出点什么来，我害怕——”
“你怕她干吗？她又不会吃了你。”我笑起来，“徐庆春现在只是没搞清你是男是女。等她见到你本人说不定还会和你道歉。”
“所有的事她都知道。苏鹿我错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一双单薄的黑色大眼睛，“我不应该去给顾惊云表白的，我知道你受宠，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你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我当时是想，我们是好姐妹，就可以像赵飞燕和赵合德一样，你主外我主内——”
“我×，蛇精病啊。”林家鸿在一阵被我忽视的挤眉弄眼之后终于忍不住笑了，“还受宠，还赵飞燕和赵合德，少年你蛇精病啊？”他的笑收不住，从脸上溢出来，“简意澄，你是不是刚被一个一万集的宫斗戏洗过脑？”
“不是，”我也实在憋不住笑，“咱先不管什么飞燕合德的，你现在什么打算？”
“反正我就是看不得顾惊云和徐庆春那个泼妇在一起，”他恨恨地咬牙切齿，“她算什么啊，以为自己有两个钱就很厉害？我们心里你才是大嫂，”他抬起头看着我，“苏鹿，要不然你就把顾惊云抢过来，让他把徐庆春甩了——”
“这是违反社会道德的，还大嫂，你这是看多了黑道风云二十年——”林家鸿无奈地笑笑，“你们‘90后’都是怎么啦？不仅搞基，还说起什么都这么理直气壮。”
“好像你不是‘90后’似的，”简意澄无论对谁说话都嗲嗲的，好像边城里妩媚扭动着腰肢的柳条。“你才和我一样大而已嘛。”
“你听你说那赵飞燕赵合德的话，谁敢和你一样大。”他笑眯眯地抿了抿嘴。
“你——！”简意澄撒娇一样挥起小拳头，然后朝着我转过来，“苏鹿，你不是要搬家了吗？我最近想去你那儿躲一躲——”
“好吧。那你得住在客厅里了，因为夏北芦也要住进来。”我本来想说我那儿也不是很安全，犹豫了一下忍住了，毕竟不是军统特务搜查地下党的联络点。简意澄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还不知道吗，”他问，“夏北芦她家不让她搬出来，她要搬到寄宿家庭去了。”
“这——”我还没来得及惊讶，林家鸿先说了出来，“那苏爷真的和你一起住了？”他也就对简意澄说话才这么直来直去。
“和我一起住怎么了吗？”他是西南来的人，但是口音夹满了撒娇的台湾腔，“我还会做饭呢，总比和你林家鸿一起住强，对不对，苏鹿？”他摇一摇我的手，“走吧，我们一起去看房子。”我被简意澄拖着下楼梯，回过头去朝林家鸿挥了挥手，他站在光线涌进来的入口，脸上被照出沉默的阴影来。
去的路上我遇到夏北芦，抱着一摞书，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脸上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细小血管，“北芦——”我隔着一条马路奋力朝她打招呼，简意澄拉一拉我，“干吗，”他的声音好像是爬过土堆密密麻麻的蚁群，“她都不和你一起住了——”
夏北芦看到我，张望一下，就从马路那边跑过来，眼神无比清亮，光线的覆盖下好像是山顶上晶莹的白雪。“我刚想和你说，”她神色里满是孩子气的凄凉，“我妈妈发现了我要自己搬出来，然后逼我搬到寄宿家庭去，我没办法。”
“没事儿——”我刚想安慰她，她猛地摇摇头，“苏鹿我是真的很想出来住，你知道吗，我那个寄宿家庭每天要走一个小时的路到车站，还要转两班车，公交车一个小时来一班，加起来至少要三个小时，我这学期还是晚课。回那个地方至少要十点半。我打听了，所有的寄宿家庭都一样，根本没有什么包接送的，都是这样——”她的声音变得沙哑了，好像刚和谁吵完架似的。我犹豫一下，“要不然你再和你妈说说，告诉他们住寄宿家庭不安全，这边就只有自己租的房子离学校近。”
简意澄猛地捏了一下我的手，夏北芦没有注意到，继续伤心地摇着头，毛绒帽子上红色的小球像是跳跃的光团，“该说的我全都说了，他们什么情况都不懂也不信我。反正，”她抬起头，挺了挺腰板，其实她比我高出一点，像个大号的布娃娃，“无所谓。等过两年我自己厉害了，我想做什么做什么，再也不用受他们压迫。”
“你晚上可得小心点，”简意澄连吓唬人的声音都是嗲嗲的，“我听他们说这边天一黑就到处都是黑人和流浪汉，专门把亚洲的小女孩儿拖到没人的地方干坏事。”
“黑人对女孩儿没兴趣，喜欢爆像你一样的亚洲小哥。”我看着夏北芦惊慌的脸有点不忍心，“没事北芦，晚上下课要是不方便回家就住到我这儿来，我随时欢迎。”
“好，”她泪眼婆娑地笑了，“我一定到你家去玩。”
简意澄的脸在最热烈的阳光下也有些阴郁。声音却仍然是温温软软的：“怎么有这种家庭？”声音不大不小，我转头看夏北芦一步一步地往绕满紫藤花的院落里走去，她没回头。春天的风漫无目的地从棕黄色的楼顶上席卷过来，即使是铺天盖地的芬芳里也带着苍凉。
<h3>【林家鸿】，2014</h3>
可能人远行久了，对季节的变化就会异常迟钝。时间简化成了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几个数字。三月，四月，外面仍旧是干枯的树木，一簇簇地挑到铅灰的天上。好像死了。
徐庆春最终还是从苏鹿家里搬出去了，没过两天苏鹿也搬了出去和简意澄一起住。凯莱的流言蜚语蒸蒸日上，就像是一锅倒进水槽里沸腾的水。热气冲到脸上，扑进四肢百骸。简意澄明目张胆地表白把他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我前几天才听几个同学在学校食堂议论徐庆春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简意澄从顾惊云房间里走出来，她把一个施华洛世奇的水晶烟灰缸砸到了简意澄脸上，之后二话不说地搬回了寄宿家庭——实际上每个人都认识顾惊云和徐庆春，但他们根本不知道简意澄是谁。还有人以为简意澄是个女的。
徐庆春当然不会搬到寄宿家庭。她现在住在朋友家，也在满世界地找简意澄，放出话来说要和勾引自己老公的小妖精同归于尽。顾惊云从来不会解释这些事情，我甚至觉得他巴不得让徐庆春认为他和简意澄搅在一起，以免徐庆春追查出事实的真相。他如今日子也不好过，每天提心吊胆，怕苏鹿被拖进这些蛇虫百脚的沼泽里去，可我觉得苏鹿一点也不害怕。
“鸿爷，我昨天听我们班里的女生问我简意澄是谁，”苏鹿坐在朗净的月光下面，光洁的脸好像一块玉，“当时简意澄就从我们旁边端着饭盒走过去，还给我打了个招呼，我没给她们指。”春天夜里的风好像蜘蛛网，黏黏腻腻地糊在毛孔上，寒冷散不出去，游走在皮肤的表层里，“我真不知道他在她们班里是怎么过的。”
“我和他一个班的，”我笑起来，“他在我们班里倒挺老实，除了我们几个，也没人知道他大名，平时都用英文名来着。这老GAY聪明着呢，保命用小号。”
她因为我这句话而大笑起来，脚垂在围着信箱的栏杆上晃晃悠悠，信箱的亭子下面用铁丝缠绕着过圣诞节一样五颜六色的灯。夜晚里所有的东西都有生命了，路灯，车灯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光，全都笼罩着一种微小而妖娆的力量。
“我其实知道，这事儿和我有关系，和简意澄没什么关系。”苏鹿扬起脸，半长不短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乡野明亮的星光落在她眼睛里，把她照得像一个透明脆弱的精灵。“我本来应该承认了的，谁想到我也和她们一样，没种。”她坦然地笑一笑。
“顾惊云怎么说？”我抓紧了绿漆的栏杆，不知道该问她什么。
“他一直都是那样说的，说徐庆春那边我不用管，他去解决，结果解决的方法就是满世界地默认他和简意澄有什么关系，默认他自己是个基佬。”她看向我，淡淡地一笑，我觉得心里的什么东西像水波一样蔓延开来，“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只不过我有的时候不能明白他在想什么，他也一样，有时候不明白我在想什么。其实我觉得就算徐庆春找上门来打我，报复我，和全学校的人说我是个婊子，对她来说很正常，对我来讲，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在乎的太多一个人就会被削弱，就忘了对自己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什么了。”
“这就对了，”我叹了一口气看着她，“不过她真敢找上门来我们都会帮你的。”晚风悠然地和着她的电话铃声响起来，她飞身从栏杆上跳下去接起电话，“请问你是？”她皱起眉头，然后猛地抬起头来，用愕然和求助的眼光看着我，“你快别喝了先等一下，不不不，这不行，徐欣你冷静点，你快把电话给你旁边那个，哎，这位兄弟，徐哥喝多了你照顾一下他，不是，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你别误会——”她一边佯作镇定地微笑着指挥着电话另一头，一边惊慌地紧紧握住手机，我也从栏杆上跳下去朝她做着手势，“把电话给我我来接——”她把电话递给我，我听着那边嘈杂一片的声音对着徐欣说，“徐哥啊，你什么事儿啊，我们这边打LOL呢，鹿爷这一走中路马上崩盘了——”
我按了屏幕上的公放，徐欣醉醺醺的声音混着骰子摇晃的哗哗声，麻将牌清脆空旷的声音，南腔北调的吵闹声和笑声，一起把四周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都染上了浓重的酒味，“苏鹿，”他吸了吸鼻子，好像刚刚哭过，“我发誓我就找你这一次，我就是想让你过来看看你，和你说说话，真的，今天晚上过后我再也不找你了，我谁都不找了，我自作自受，我自生自灭——”
“我×，”电话那边是字正腔圆的笑骂，“徐欣又犯傻×了。”那个人在地毯上咚咚地跑过来隔了很远喊道，“不好意思啊，我们徐哥天天这样，你们不用管他——”接着是跟着麻将牌被推倒细碎的响声一起爆发出的哄堂大笑。又一个南方口音的人啪地点了打火机，“你们快给按了吧，别丢人。”
电话被滴滴地挂断了，我把电话放进口袋里，苏鹿愣了一下，然后憋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甜美的笑回荡在寂静无声的夜晚里，好像大海上仓皇飞起的鸟群。过了一会儿，她笑够了，严肃地看着我，“你说，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本来想说“不要了吧搞不好会闹出很多麻烦来”，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嗯，好吧。”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上面挂的铁艺吊坠哗啦啦的响，在夜色里清脆悦耳。这个钥匙链被苏鹿嘲笑了好多次像个妞，但是我还是喜欢这种放在口袋里沉重的感觉。
黑夜里的车好像是夜航的飞机，把周围的黑暗，房子的轮廓和昏暗的灯都融化成苍穹上大朵大朵暗沉沉的云。
<h3>【梁超】，2014</h3>
“你说什么，买车？”四周是热热闹闹充满暖意的喧哗，有人洒了酒在毛茸茸的地毯上，贺锦帆从我旁边跑过去，拿了一大卷手纸，“你脑子锈住了吧？我们家供你出国都砸锅卖铁了你现在跟我说买车！”妈妈尖厉的声音隔了电话微弱杂乱的线路，带着菜市场廉价的腥味，小胡同里混浊的空气传过来，“我问你，你这学期考试考得怎么样？每科的那什么，GPA，到4.0了吗？我告诉你，我们家没有钱，没有多余的钱给你败家，你少拿自己和那些纨绔子弟们比！以后记住，这种不着边的事就别再和我提了！”
我刚想张口解释车在这边不是奢侈品是必需品，电话不由分说地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像是一双大手，把我从这边温暖明亮的欢声笑语里精准地提出来，狠狠地甩到在国内一直伴随着我的黑暗里去。像甩一个放错了位置忘记丢的垃圾。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全都被彻骨的寒冷刺穿，好像泡在满是消毒水味的游泳池里，飞快地沉下水底，甚至都没有时间朝这个世界最后比出一个中指。
“梁超，”玛丽莲从大厅里婀娜地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梁超？”她慵懒地笑了起来，临水照花一样把自己的长发轻轻甩到后面去，“看什么呢，我们那边三国杀四缺一。”她就像一个闪闪发光的精致展品，摆在玻璃橱窗里，被镁光灯照射着，被空调调试着温度，一天比一天散发出更加美好的光芒。
我深深地呼吸一下，用力地平复下去已经泛到喉咙上来的混浊的哽咽。“来了，”我跟着她走过去，至少玩一个三国杀我还是玩得起的。我这样想着，然后潮水一样的冰凉从某个地方慢慢地渗出来，争先恐后地漫过心脏。
这个城市里充满了该死的醉汉，南美的，印度的，黑人和韩国人。楼上不知道是谁喝醉了酒，呕吐进马桶里哗啦哗啦的声音跟着号啕大哭的声音一起震荡着楼顶的地板，还有人用力跺着地，唱着歌，我们好像置身在非洲食人族占领的原始丛林里。杂乱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大脑最浅的表层上刮擦，像块锈了的铁皮。我把放在吧台上的威士忌吞了下去，它有半杯，放在那里，到了它们进入我喉咙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一阵阵烧灼般的恶心，我没法不去想它，然后开始对自己生气。梁超，我想着，如果你必须要去死的话，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死法。玛丽莲在我身边，身上有蜂蜜和某种名贵香水的味道，蕾汉娜没完没了地唱着那首only girl in the world，鼓点把房子摇动得像纽约中央火车站。我觉得如果她经常在我身边，我会很快地和楼上的人一样，变成个该死的醉汉。
那些酒已经滑到我的食道了，我现在非常想离开这座乱糟糟的房子，而且感觉糟糕。出了门吹吹风可能让我清醒一点，×，现在我连厕所的门和房门也分不清了。全都是他妈的白色。满屋子都是杰克丹尼和着可乐的味道，这让我想吐。我费了半死的力气，试着不让别人注意，自己出了门，站在连廊里点了一支烟，晚上的风吹到我脸上来，这座城市光秃秃的，四处是白色塑料的屋顶，像是个刚从停尸房推出来的病人，一点也不旖旎。楼下停着一辆尼桑的家庭轿车，开着大灯，大概是三楼的那些家伙，他们又开始吵吵嚷嚷的了，我敢说在一个清醒的人眼里，一个醉鬼看起来要比方舟子活蹦乱跳的出丑更加有趣。他们下楼下到一半，几个人架着一个醉鬼，一边下楼一边抱着他推推搡搡，“看我怀中抱妹杀——”抱着醉鬼的那个小子往前一扑，冲着早下了几步楼的红头发家伙大声喊着。农村非主流，我嘟囔了一句，希望声音没有大到让他们听见。
林家鸿从那辆车的驾驶位上下来，隔着夜色，我看不清楚，但看他那举手投足之间，还是那种忧国忧民的样子。这小子不管干什么都是一脸国恨家仇，不让他去演个屈原还真是白费了这块材料。吐得满地都是的那个醉鬼大概就是那个徐欣了吧，他们吵嚷的声音把夜色都染得满是酒味。我叫梁超，我在参加一个愚蠢的party，浓烈的夜色沿着我的每一个细胞袭上来，我觉得胃和食道快要被烧着了。然后我看见苏鹿，那个小姑娘，她靠在车窗边上看着徐欣。徐欣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冲过去，抱着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是我自己犯贱，我有病，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哗啦一声吐了一地。冷风和着这种汽油一样的味道往我鼻子里灌过来，现在的小孩儿啊。我这样想着。都是从湖南台脑残偶像剧里走出来的。
站在二楼的连廊上，能让我有一个俯视的视角，又不是太高。一支烟快灭了。风吹得我口干舌燥。栏杆上都是白色的皲裂的油漆，有那么几坨鸟粪贴在上面。下面的人忙忙碌碌，大惊小怪，声音快要把黑暗的夜色撕裂了。我的身体，胸腔，耳膜，眼前的一切，都被慢慢地撕开。树丛后面躲着简意澄，他的头发搅在稀松的树叶里。我看着他拿出手机，徐欣抱住苏鹿，车灯把前面的路照亮，像在一个简陋的摄影棚里。他按下快门，镁光灯亮起来了。咔嚓。
我的食道里有一团火。口腔被烧得发干，慢慢地泛出甜味儿来。这些小孩，我模糊地想。林家鸿发动汽车，声音嗡嗡地响了起来，我如果有这么一辆车就好了。街道很静，除了一两声狗的吠叫。如果是个摄影棚的话，现在垃圾箱旁边的丧尸就会跳出来，龇牙咧嘴。在洛杉矶和亚特兰大，人们喜欢丧尸，在这里，人们用照相机。丧尸聚集在好莱坞，它们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h3>【江琴】，2014</h3>
我19岁生日那天顾惊云送了我一把枪，是货真价实的枪，不是沃尔玛里卖的那种猎枪。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这玩意儿，他也没有告诉我。我只是知道在美国不那么难。那把枪端起来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凉的铁。我很喜欢这类礼物，而不是那种腻人俗气的布娃娃、花。我喜欢它甚至把它当作了我的吉祥物，虽然我知道我永远没有勇气扣动扳机。
我总想知道枪子出膛的时候是种什么感觉。那是把好枪，我看得出来，枪管还闪着寒气四溢的光，发着黄铜和火药的味儿。我走到哪儿都带着它，偷偷地放在书包里，放到用手能摸得到的位置。这东西让我每次在警笛响起来的时候都心里一惊。
有那么一次，那是个夜晚，我的车坏了，走在路上，山路上没有路灯。我身后有一辆卡车跟上来了，一直跟着我，路上空无一人。我低着头，踩着路灯下自己长长的影子，吓得双腿发软，那把枪就在我的包里，我能摸到它，它特别地坚硬。然后一个白人醉鬼从车上探出头来，恶声恶气地向我要手机和钱包。他们的车慢了下来，狗日的白人老鬼子从车上伸出一把刀来，告诉我不许动。我把手机和钱都从包里掏了出来，没有多少，当时的手机也不值钱。该死的是我的信用卡，又要挂失，补办。那把枪就躺在包里看着我，睁着漆黑无底的大眼睛。我的手摸到它，又放下。它太冷了，我的手心里都是汗，抓不住它。那人接过钱包以后，骂骂咧咧地走了。我也忘记了我是怎么走完剩下的路回到家的，只记得到家之前那辆卡车又一个急转弯开了回来，白人醉鬼用刀指着我的喉咙，吼了一句，转身走了。
你看，枪这玩意儿对我的意义，并不比一块木头疙瘩大。你是个有胆色扣动扳机的人，你用任何武器都能达到与之相同的效果。比如徐小姐，拿着一块儿砖头也能平步武林独孤求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而我就算把枪掏出来握在手上在自己脸上写上“犯罪分子”几个字，遇到对手的时候还是会被顺利地解决掉扔到海里喂鱼。我一向喜欢鱼，我不知道到那时候鱼会不会喜欢我。
尽管这样，我还是很喜欢这块儿废铜烂铁，当我拿到它的时候我觉得血液顺着脉搏一直跳动，顺着寒冷的枪柄燃烧上去。它和这雨淋淋的小镇是不相称的，有一种洛杉矶的意味，狂躁，炎热，世俗，四处闪烁着霓虹灯，莫妮卡就要去那儿，我觉得这和她的气质很相配。我说的是我从前的同学莫妮卡，不是那个《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长发大胸的意大利大妞儿。洛杉矶是个迷幻之城，我觉得她应该死在那里。那就对了。有的人生下来就活不太长，我对这个很敏感。张国荣，梅艳芳，还有我小学那个美术老师，我从10岁时候就开始这么觉得，结果他们在我14岁那年统统回了老家。
不过简意澄一定活得很长。我用我的人格加上我的三只猫担保。千年王八万年龟，这个世界就是为他这种人造的。作为顾惊云的新室友，我亲眼看见他在一个大雨夜里醉醺醺地闯进我家又哭又闹，满地打滚，“我和我的寄宿家庭闹翻了，我没地方去，”他是这么说的，“他们都不要我，我求求你了，你留下我吧——”他拽着顾惊云的裤脚，浑身都是湿的，我们家的地毯，客厅，变得雨气蒙蒙。他总能把所有的地方都浸湿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招对顾惊云总是有效。这个色厉内荏的王八蛋。“琴姐，你帮我把他抬到你房间里去。”他站在客厅里，对着我束手无策又而歉意地微笑了一下。还没等我答话，简意澄已经猛扑起来，抓住顾惊云的手，“我不要”他拖着满是酒精味儿的长声，眯着眼睛，像一滩泥一样，下贱而妩媚。“我要你给我讲故事。”
我觉得我的白眼儿翻得不算个惊天地泣鬼神。这小子让我头痛，我脑子里有根筋一直在跳。“好吧，”顾惊云费了点劲儿，从地上把简意澄夹着胳膊拖起来，“我他妈给你讲睡前童话故事，你是听开膛手杰克还是得州杀人狂，先说好了啊，我可不会讲什么温婉柔美的。给你讲完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回到琴姐屋里睡觉——”
他们觉得简意澄这种人和姑娘一样，弱小，没脑子，没威胁，就是疯疯癫癫dramatic（戏剧化）一点儿。他们总这么觉得。不过都和我没关系，管他们是要玩什么琼瑶剧还是郭敬明。爱情并不重要，对吧，怎么就有人为这个煞费苦心，这一类的傻×在这个世界上还为数不少，对，不管她们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多成功布了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局，她们都是些傻×，偏偏还要高兴得像在宫斗片儿里胜利者最后当上九五之尊一样。你可以抢东西，但是如果你抢来的是人，不是东西，整个事情就会变得很没意思了。我躺在房间里胡乱想着，开着灯，我知道就算我睡着了，简小姐也会破门而入把我吵醒，而且在我袓国度假的阿玛尼哥隔三分钟就用非主流字体给我发过来的“莪想伱”一类的微信让我很烦躁。我简直想像《画皮》里的陈坤一样戳瞎自己的钛合金狗眼。虽然有点儿阻碍国家经济建设，但我真心觉得有的时候农村真的不应该通网。村长的儿子也不行。
简意澄破门而入的时候我已经昏昏欲睡了，他踮着脚，静悄悄地，和我打了个招呼，回身轻轻地关上门。声音又软又腻，软得让我心慌。“嗨，”他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其实我可以睡在地上，没关系的。”他那娇滴滴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喝多了酒。
“没事儿”我做出一副含含糊糊的样子，像是个睡前的人。“你上来吧，没事儿。”我没翻身，回手去拍了拍我身边的半个位置。他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身上一股很浓重的宝格丽男香的味道，呛得我晕头晕脑。他坐在床上就像只小鸟儿一样，我都没感觉到床塌陷下去。他连呼吸都是软的，让人脑壳儿痛心里发慌的那种软。房间黑漆漆的，沉默无声。沉默是两个半生不熟还必须躺在一张床上的人之间那种该死的沉默，外面在下雨，被子，床单，都是潮的，混着雨的那种声音，让人觉得腻得心烦，像是融化了的甜筒冰淇淋上滴下来的奶油，流得整个房间一片肮脏。“琴姐，”简意澄软软地摇着我的胳膊，他是习惯于打破沉默的那种人，“你睡没睡嘛，你要是没睡的话，就和我聊聊天——”他一边说话，一边玩儿着手中的手机，那手机是苏鹿送给他的，蓝色的棒棒糖，像是一块薄薄的糖霜蛋糕在黑暗里发出蓝莹莹的光。“快睡吧，明儿还得上课呢。”我嘟囔着，他仰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徐庆春她在到处找我吧，每天都这样，满学校都知道了，她是为什么啊，她那疯疯癫癫的样子，顾惊云也能喜欢她？琴姐你也不喜欢她吧？我知道，我能看出来——”简意澄转过来看着我的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琴姐，如果你真的是个男的，我说什么也得和你在一起。”
从黑暗里看过去，手机的亮光简直刺眼了。他屏幕上是张照片，刚刚拍出来的，是顾惊云的房间，徐庆春的艺术照还挂在那儿，民国的旗袍，嘴里叼着一根烟，表情老练得像个女特务。我不知道他要把这张图片给谁发过去，但我琢磨着，心里已经有个数儿了。我的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短信发来的时候会振动，徐庆春刚刚才给我发过来一条“最近看到那小贱人没，看到贱人就告诉我。”她说的小贱人就躺在我的身边，正在使尽所有奇谋妙计，想着法子把她气成心肌梗死。我觉得我像个他妈军统联络站的站长，明面儿上就是个酒楼老板，迎来送往八面玲珑，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我是谁的人呢？我问自己，我记得以前我老爹和我说过，当时的大人物都是双面间谍，八方周旋见风使舵。我他妈谁的人也不是。外面的雨声让我觉得恶心，每天都在下雨，我在这种潮湿恶心的天气里慢慢地睡过去，徐庆春有一把刀，一把菜刀，她曾经挥舞着菜刀四处追赶顾惊云，她真的劈了下去，头发蓬乱着，像个疯子一样，一脚踩着高跟鞋，眼睛里全是血丝，嚷着我听不清的话。我做梦梦见了那把刀，沉甸甸，冰凉的，刃上淌着几滴血。
<h3>【苏鹿】，2014</h3>
我的头发长了，比我从前想象的还要长，打着卷，分了叉。每次我洗澡的时候都要洗好久。水声和着模糊的灯光，排风扇旋转的时候和我千里之外的家乡没有区别，就像是泡过木芙蓉的新鲜雨水，顺着青石板慢慢地流到每个缝隙中一样。雪化后的水流进漫长的夏天里，我的脑子里总有这样的场景。
我在哪儿呢？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抹着蒙上一层雾的镜子。烫过的头发长出来一截，乱蓬蓬的，不直也不卷。水滴在瓷砖上啪嗒啪嗒。我是谁呢？总不该是一个在舞台上没完没了唱着咏叹调的歌剧演员吧！
最近每当我画画的时候，我都莫名其妙地想到这么个舞台，也许是舞厅吧，老式的音乐，红色的帷幔，人人都旋转着，名贵的丝绸和旗袍，光线让人目眩神迷。我现在身边的那些人，我也说不好应不应该叫他们同学，我在现实里面不会经常想起他们，也不会和别人提起来，可是我做梦的时候总会梦见他们。从小我就会有这样的梦，像一帧帧色彩失真的胶片。徐庆春是个军阀家提着枪的小姐，江琴是个地下党联络站的站长，夏北芦喜欢坐在咖啡店里看书，穿着一身浅底儿苏绣的旗袍。顾惊云端着盘子，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要点儿什么？”他那种一本正经的样子简直让人捧腹大笑了。而我自己呢，我曾经有那么一次机会看清我自己，衣服是棕红色的皮夹克，洛可可式的，夸张的叠堆起来的卷发，轮廓尖利，眼窝深陷。我是在一个商场的橱窗上，一个黄铜的镜面上看到我自己的。我把这个场景画了下来，但是这不是我，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这只不过是一幅画而已。“半生记。”我在描画霞光下长长的影子的时候为它取了个名字。半生记。我用了很多灰秃秃的色彩，像是凉凉的雨天一样，让人看着胸闷，心里害怕。我从来没有想要让别人害怕过，我也从来都不怕别人，不怕他们给我各种各样的脸色，但我却开始害怕我自己的画了。想到这个我就开始笑起来。
随后我的洗手间门被敲打起来了，“干什么？”吹风机的声音太大了，连我自己都听不见我自己的声音，我拨开往下滴着水的乱蓬蓬的头发抬起头来，“干什么！”我吼叫着又重复了一边。
“我去个洗手间。”是林家鸿的声音，我刚想问你怎么闯进我家来的，他好像也意识到了哪儿不对，解释道，“我们都来了，一会儿咱一起去小肥羊吃饭。”
我的头发吹得半湿不干，裹着毛巾开了门。我觉得人想上厕所的时候在外面憋着总不是件好事儿。棕色的巨大浴巾堆在我头上，我看起来像刚从一个阿拉伯商队里出来。水滴在脖子上，掺着洗发露，一滴一滴地往四肢百骸里渗进去，刺得浑身发冷。我看到顾惊云靠在门框上，看见了我，眯起眼睛轻闲地笑笑，好像刚刚脱下绸缎长褂放下手里的鸟笼一样。“哟，大爷，”我一边用毛巾揉着头发一边和他开着玩笑，“你也在？我还以为你被徐姐绑架了。”
“哪儿啊，”他嚼着口香糖，一口北方话卷着舌头在嘴里打着转，含糊地回答道，“徐姐早就不跟我玩儿了。”他对着我点点头，后面刚好有个人推开门，是张生面孔，我从前没见过。“张伊泽，”他马马虎虎地把那个瘦削的男孩子一把搂过来，像是归拢一把大葱，然后拍了拍他的背。“这是张伊泽，”他对着我和厅里的几个人介绍道，“一起玩儿过的，你们该记得吧。”
我仔细地端详了一下那个人，我并不擅长记人的面孔。那是个蜜水里泡大的，看来娇生惯养的男孩儿，眉眼长得很细致，有点儿媚气，像是一条街上沙沙作响的法国梧桐一样。皮肤和我比起来都太过嫩了一些。他穿着一双gucci的男靴，随意地在玄关的垫子上蹭了蹭，我看着他，但是不喜欢他，这个戴着爵士帽一身名牌的家伙。他是很多女孩儿会喜欢的那种，像是卡布奇诺上心形的奶油小泡泡。他抬起头来，瞪着我看，脸上还带着那种柔软泛着金边儿的笑。我也瞪着他，但是他的目光很快地就扫过去了，朝着我点了点头，走到我家的客厅里，和刚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林家鸿他们很有礼貌地称兄道弟起来。我想刚才他瞪着我看的眼神大概是我的一个错觉。
一直到了小肥羊，我还是觉得脖子后面满是水渍，像被长长的针扎了进去一样发冷。我身旁坐着简意澄，他和那个张伊泽坐在一起。“昨儿你去哪儿啦？”简意澄住在我们家的客卧，昨天他那双经常穿的红色乔丹运动鞋不在了，我是晚上出去煮一碗方便面的时候看到的。他平时很少晚上出去，我当时想起一个鞋自己走动的鬼故事，吓得心慌。“我？”他不知道在给谁发短信，一边玩儿手机，一边笑着，“我哪儿也没去，在家里睡觉。我从来晚上都不去哪的。”
我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谎，要么就是闹鬼了。我不再说话，把眼前的牛肉羊肉鱼丸虾丸一股脑儿地倒进火锅里，火锅咕嘟咕嘟的，上面漂着一层红彤彤的油，雾气慢慢地升起来，好像里面煮化了热气腾腾的一轮太阳。“我这学期刚来，”我听见张伊泽转过身去对桌子那边的林家鸿说起来，他们一个是省，一个是直辖市，同在一个地方，说的本来是差不多的方言，在一起却偏偏说起普通话来。“我妈妈本来是要送我去读私立高中的，实际上他们已经把录取通知书寄来了。后来我爸爸说读社区大学吧，出来锻炼锻炼，毕业也能快一点，还不用考SAT，SAT特别难考呢，”他优雅地端着筷子，夹了碗里的一个鱼丸，然后转过来对着我这个方向，仍然是那种泛着烫金的金边儿的笑，“你说是不是呢，鹿姐？”他的语气真的就像个天鹅绒包裹着出生的，天真的小孩子一样。
我不说话，用大勺捞着火锅里的油和煮烂了的粉条，热气熏得我一直冒汗，汗把我的妆花了，流下来刺得我眼角发痛。我看了看对面的江琴，再看看旁边不断地去洗手间补妆的玛丽莲，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变得阴阳怪气儿的。“噢，你在和我说话吗？”我好像刚刚反应过来似的，哈着嘴里热辣辣的蒸汽，对他笑起来，“我不知道，我没考过SAT，我也不是你姐姐。”
“哎哟，张总挺厉害嘛，”顾惊云从桌子的另一头抬起头来，手里晃晃悠悠地夹着筷子，“私立高中，是哪个啊，伊顿公学？”
“伊顿公学是英国的，”张伊泽仍然一脸笑容，说话的语调好像在读诗一样，“另外，顾大哥，不用叫我张总，叫小张就可以了。我可担不起什么爷什么总的。”
我们从来不管顾惊云叫顾大哥，一般都是叫顾爷。说实话，这儿的人都习惯了某爷某总的开玩笑，像是表达熟络的某种方式一样，第一次听到人这种看似谦卑的拒绝，江琴愣了一下，我能看到她的脸上有点别扭，“苏爷，”她半开玩笑地叫着我，“我吃饱了，陪我去一下洗手间吧。”我站起来，看到林家鸿在闷着头吃饭，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有点汗津津的。那个叫张伊泽的人是梁超带来的，他班上的同学。梁超也低着头努力地对付着一条长长的油菜，谁也不看谁。我往外走，餐厅里是暗红色的，光滑的色调，天棚很低，地面映出我们薄薄的影子来。
江琴走在我前面，气氛怪异而沉闷。她走了几步，往店门口扫了一眼，忽然停下了，好像快要踩到地雷阵似的，一个转身捂住我的嘴，一手拉住我，“别动！”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急迫，带着点慌张，她用力地扭着我，弯着腰，从吧台前面躬身滑过去，躲到嵌着暗红色瓷砖的洗手间旁边，我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怎么回事？”我的声音不伦不类地从她的手指缝里传过来，她皱着眉头，指指门外，脸上严肃而惊恐。
她终于来了。
我看见徐庆春蹬着一双12厘米的高跟鞋，白色的高领毛衣，扬着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路易威登，好像在提一个炸药包一样，杀气四溢，虎虎生风，我看着她，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用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才把它挺起来的，有那么一瞬间吧，我觉得她好像马上就要坐在地上尖叫哭号起来了，但过了一秒，那张锋利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满了杀人两个字，密不透风。暗红色的空气变成了刀子，变成了刀刃上渗出的鲜血，味道生腥而新鲜，每个人都闻得出来。前台的小姐犹豫地凑过去，“女士，请问你要——”
她面无表情地一甩胳膊，把那可怜又不识时务的小姐狠狠地甩到了一边，高跟鞋咔哒咔哒地直往顾惊云那张桌子冲过去，店里的客人都慢慢地寂静下来了，只剩下无数个火锅在透明的桌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的高跟鞋好像刀子一样在瓷砖地上一刻一个洞，她径直走到缩在角落里的简意澄前面，啪地把包往旁边一扔，抬起手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他的脸上迅速地留下了一个血印子。徐庆春不说话，没有表情，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咚咚地往墙上撞起来，用膝盖往他的肚子上狠狠地顶过去，咣啷一声撞翻了椅子。她不尖叫，不骂，一句话也没有，凌厉宛如刀刻，只有简意澄的头撞到墙上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着，像是枪炮的响声，一声，两声，三声，漫长得好像永恒。
江琴死死地从背后抱住我，手压在我的肩膀上，事实上我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了，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木木地看着这个场景，满眼都是暗红色的光，桌子上也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她这种旁若无人又视死如归的气势已经把所有人都震慑住了。徐庆春顺手抄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砸到简意澄的头上，玻璃杯哗啦一声碎掉了，水流了简意澄一脸一身，她好像要把简意澄捏碎一样，歇斯底里地按着他，撕打着他，要把他生吞活剥，就像猛兽见到猎物那样。她手上什么都没有，却像是拿着一把刀一下一下地朝着简意澄狠狠扎过去。简意澄终于开始尖叫挣扎起来了，我以为他已经死掉，已经窒息了。顾惊云这时候闷闷地站起身来，挡在简意澄身前，他高得几乎把简意澄完全遮住了，“你够了吧。”他对徐庆春说。见了这场景，桌上居然有人痴痴笑了起来。我离他们距离远，看他们的唇形能猜到是“原配打小三”一类的话。
徐庆春抿着嘴，脸色铁青，她简直不是一个活人，我当时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从天而降，力大无比，好像是天灾，带着视死如归的蛮劲儿，她的动作一点儿也没有变，越过顾惊云奋力地去打简意澄，啪啪地甩着他耳光，顾惊云推着她，把她轻轻松松地抱住，她恶狠狠地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简意澄这时候也稍稍地能活动了些，从桌上抓起一个易拉罐朝着徐庆春的头上打过去，徐庆春又用尽全力地与他扭打了一会儿，简意澄徒劳无功地抓着她的一只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愣愣地抬起头，对着顾惊云，又转过脸去向着满桌子的人，踩在高跟鞋上摇摇欲坠，“他敢还手，你们看看，”她的声音里满是空空洞洞的哀怨，那种不知道该怨谁的怨恨，就像一个为官老爷们表演的戏子在戏台上声嘶力竭地控诉，凄凉地唱了一嗓子苏三离了洪洞县，“他还敢还手啊！”
可是徐庆春的嗓音已经喑哑，已经无声，好像被什么烧灼过一样。她控制不住，重重地低咳了两声，所有的人像是一瞬间又被按了开关，忙忙碌碌地活动起来了。林家鸿沉静地站起来，走到前台埋了单，梁超上去小心翼翼地拉着徐庆春，僵在那里的前台小姐也复活了，“这位小姐请你出去，”她几步走过去，指着徐庆春说，“你如果再不出去的话我就报警了——”
徐庆春看着乱糟糟一片的场景，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桌上的人，店里的其他宾客，都在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好像意犹未尽似的，火锅还在煮着，煮成一锅糊烂的红汤，桌上的汤汤水水不断滴下来。顾惊云站在简意澄面前，低着头，握着拳头，穿制服的小姐仍然指着她，“请你出去。”她又重复了一遍。徐庆春又是孤身一人了，她总是这样，徒劳无功，孤身一人。这种眼光和沉默再一次把她高高地举起来，把她孤立出去了。她眼睛里泛着死光，忽然猛地扑到桌子中间去，把还在沸腾着的一锅滚烫的火锅哗啦一声举了起来，好像拼尽了最后一口蛮力托起了整个太阳。汤洒在炉架上锅沿上不断地发出烤焦了的响声，无比惊心动魄，桌上的菜，杯子，盘子，全都翻倒了，她的白毛衣上沾满了花花绿绿的污渍。“都他妈离我远点儿！”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拼尽全力的绝望的尖叫，凄厉得好像把她的肺都吼了出来，“我×你们妈！我他妈要×你们妈！”
她好像慈禧老佛爷一样，站在大殿前信誓旦旦地向各国公使宣战，带着义和团准备×遍整个世界的妈。没有人再动了，没有人想靠近那个足足有一百多度的铜锅，可徐庆春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看了看站在简意澄身前的顾惊云，就猛地把一大锅沸腾的汤全都朝他脸上泼过去，滋拉一声，又是那种烤焦的声音，红彤彤血淋淋的响声好像是撕开了一匹布。当一个可怕的事实没发生的时候，你们悬着胆，疯狂地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当那件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只能坐在那里，世界被暂时地停止了，谁也来不及做任何动作，所有人都一样。顾惊云的脸上、身上，全都是热气腾腾的红汤，菜，鱼丸，冷下来的油味儿和火锅热辣辣的气味四处流淌。简意澄缩在顾惊云背后呜咽起来。徐庆春手里提着铜锅，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坍塌下来了。那是涨满了整个宇宙的仇恨一瞬间破裂，冷却下来的声音，还伴着爆炸过后火药的嘶嘶声。
我一直被江琴按着，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实际上从徐庆春进来到现在也就是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每次这种惊心动魄的时候秒针都走得很慢，好像存了心思把每个镜头放慢摊到你面前让你看个一清二楚似的。我浑身发麻，挣扎着要站起身来，想要去帮他们点儿什么忙，去帮着递个纸巾也好，但我已经没劲儿站起来了，甩脱了江琴之后就崴了脚，被自己的鞋带绊倒在地上。我心里把这双帆布坡跟鞋骂了个遍，狼狈不堪地想要爬起来，那桌上刚刚还目瞪口呆的众人转过身来，看到我了，有几个人痴痴地笑了起来，顾惊云想要走过来，想要帮忙，他好像是刚刚从沼泽里被捞出来一样疲惫，身上还黏着水草和鱼的尸体，红色的火锅汤啪嗒啪嗒地流到地上。他慢慢停下了，污浊的液体不停地流到他的眼角里去，让他的眼眶红肿，渐渐流下眼泪来。
然后张伊泽站起来，走过来了，朝着地上的我伸出手，他戴着爵士帽，眼睛里还带着笑，酒店里一直在放音乐，放到一首意大利哀伤的旋律，好像是《教父》的主题曲那样。他妈的，这个时候我怎么还能想到教父呢。我看了看张伊泽，他像一个三十年代好莱坞电影里轻浮优雅的男主角。“原来你一直在这儿啊，”他漫不经心地开着玩笑，对我行了一个骑士的致意礼，“快起来吧，苏爷。”
我被张伊泽拉起来，往那张桌子上走过去，就像一个回到祖国的可耻的逃兵。梁超和林家鸿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徐庆春和顾惊云劝和，徐庆春好像一个被拔掉了开关的木头人一样，目光涣散，毫无表情，手里提的铜锅还在往下滴着油，我的嘴里发甜，是那种腥甜的味道，刚才摔倒的时候不知道咬到了哪块肉。顾惊云在桌上捡了块纸巾，徒劳无功地擦着自己的头发，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我感觉到江琴从我背后朝我走过来了，“苏鹿，”徐庆春忽然叫我的名字，“去给我拿一沓餐巾纸过来。”
我像个跑堂小妹一样忙不迭地把餐巾纸送过来，我能怎么办呢。所有的人都在劝徐庆春和顾惊云，没有人理会满脸是伤瑟瑟发抖的简意澄，好像他本来就应该那样，他是个摆在店里的装置。我走到顾惊云身后，没看他俩，搬了张椅子让简意澄坐下，他一直双臂抱着自己，“苏鹿，”他眼里含着泪水，声音怯生生的，头发被抓乱了，眼角眉梢都在往下滴着血，“我冷。”
我顺手抓过林家鸿的大衣为他披上，他把头埋在椅子背里。徐庆春拿过纸巾，认真地抬起头，旁若无人地擦着顾惊云脸上滴下来的火锅汤，他漂亮的脸蛋被烫伤了，红红的一片。徐庆春的眼神就像四处流淌的霞光一样，哀伤而柔情万种。“顾惊云，你真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她一边一点一点地把纸巾擦过顾惊云的脸，一边像是说情话一样，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这三年我就当给红十字会献爱心了。×你妈。”
纸巾用完了，她抬起手，又放下，凝视了顾惊云几秒钟，好像要把他脸上的所有细节都扫描下来一样，然后转过身去提起包，像顶着旗帜一样顶着一身花花绿绿的毛衣，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店门，高跟鞋一步步踩着来自出口碎了一地的光线，像个四分五裂的玻璃人。她知道今天在座的所有人，她都一个也见不到了，再也不会见到了。她世俗，干脆，活得鲜血淋漓，乱七八糟，她像一只困兽一样拼尽全力地挣扎。她的敌人是谁呢？不该是简意澄，也不该是我吧，我没搞懂，到现在也不明白。
顾惊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顾爷，你不去追她？”梁超试探着问。“我够了，我他妈的够了。”顾惊云摇摇头，“就算是我欠她的吧，也总有个还清的一天。”对，你还清了。我脑子里一团混乱，眼前只有简意澄像一个没被阳光照耀到的黑影一样。我把他拉起来，“走，我带你去医院。”说着我给贺锦帆打了电话，说不上为什么，现在在座的这些人我一个也不想看到了，我就想逃开这儿，越快越好。“去医院？”他怯怯地问，“我想回家洗个澡——”
“不能洗澡，伤口会感染。”外面的阳光照得人眼睛发花，好像是天上撒网撒下的刀子。我没有说出口另外一句话。一切都够了。对简意澄的歧视我受够了，顾惊云的不解释我受够了，那种“原配打小三理所当然”的眼神我也他妈受够了。这个可怜的家伙变成了一个替罪羊，一个还债的筹码。凭什么我们没有力气，凭什么我们就不能看得更远，凭什么我们就只配在爱情里攻城略地，凭什么表面再强的女人也只能对和我们一样的人下手，结个破婚，生个破孩子，安安稳稳，灶边炉台，把一辈子葬送进坟墓里，这就是你们拼将一生求之不得的东西是吗？男人可以拥抱我们，可以决定我们谁该在什么位置，可以把我们捏在手心里看着我们挣扎，可以看着我们为了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东西挥舞着尖利的牙齿和爪子互相想要致对方于死地，然后再斟一壶酒上几碟小菜就像是看戏。凭什么，凭什么，我不要和你们站在同一个竞技场上了，我不是个奴隶，我希望你也能明白你不是一只兽。我退出，我退出。
<h3>【江琴】，2014</h3>
我再看到苏鹿的时候，她已经把头发剪掉了，剪得比我还短。美国的理发店水平不行，她剪成了那种毛毛躁躁的男孩儿头，多出来的几撮发丝尖的扎手。剪了头发之后，她看起来完全变了个人，以前的那种明目张胆的妩媚劲儿全都没有了，像个从明信片上走下来的小男孩儿。
我们坐在屋顶上，喝着啤酒，聊着天，实际上我们这个小区是不允许人坐在屋顶上的。她从来都不管这个，两条腿晃晃悠悠的，拿着一罐啤酒，“我妈让我订婚了，”我看着钢笔水一样硬朗的天空，喝一口酒，我得和人谈谈这个，最好是和这个自行殒落了的party女王。没落的贵族和迟暮的红颜说的话都比别人好玩儿，剩下仅存的自尊，玩世不恭，固执傲慢。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太久了，久得都快长毛发霉了。“我今年22，我觉得不着急，她说女孩儿还是快点稳定下来好。”
“不结，小哥，结什么婚啊，才这么小。”我就猜到她会是这种回答，我可能是需要这种回答来给我一点鼓励吧。我在美国，毕业遥遥无期，但我想我总得变成个更强大的人才能应付回国之后的所有“他们”。他们让我找个稳定的工作，他们让我相亲，他们让我结婚，让我生个孩子，住在一个巨大的蜂巢里，和所有人争抢着被压缩得可怜的生存空间，一辈子就在他们嘈杂的声音里过去了，如果我没那么强大的话。
“可能你到我这个岁数，你也会犹豫了，总得有个选择。”我这时候才意识到我毕竟是个女人，家庭，未来，你总得做个二选一，这件事儿从我到美国那一天开始，过了这么多年，几乎被我忘了。忽然我觉得害怕起来了，在这个浩荡的，朗净的星空之下，我忽然害怕起来了，因为我又想起了自己是个女人。像是那把枪走了火，砰的一声在我心脏里炸开，炸得灰飞烟灭，弹壳密密麻麻地扎到胸腔里。苏鹿没有意识到，她还在满不在乎地笑，她像是几年前的我一样。“你怎么喜欢玩儿枪呢？”顾惊云在我19岁生日的时候把那把枪递给我，他漫不经心地问，“一个女孩儿。”
“非要二选一的话，我就选未来好了。”苏鹿喝了一口酒，仍然满不在乎地回答，“如果是让我放弃未来的话，那么爱情啊稳定啊什么的还有什么价值呢？”这个回答也是被我猜到的，“可你也不能永远这样，如果你跑得很快的话，那你总有一天要停下来。”我无趣地回答，觉得自己听上去很像简意澄。
“我不会停下来的。”她斩钉截铁地回答，“8岁的时候我这么说，12岁，现在18岁，等到我再老一点我还是这么说。等到那个时候你再问我——”她像急切地要和什么划清界限似的，“我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变成那种妥协的人的，我跟你打赌，我发誓，我赌10万块钱——”
我笑了，我知道她为什么剪了短发，她刚刚磨练出自己的棱角，像块刚打好的石雕一样，意气风发，每天带着简意澄去找学校的工作人员，给他当翻译，简直是将军和他的小姨太太，她尽力地让自己显得像个男人，不化妆，不打扮，在酒桌上说着男人的话，学他们穿衣服，开玩笑，学他们杀伐决断。她和顾惊云像个真正的兄弟一样嘻嘻哈哈让他摸不到头脑。她学习，视死如归头破血流地学习，画画，只谈未来，不谈爱情。可是苏鹿你知道不知道，归根结底这个世界是男人的，他们坐在谈判桌前，站在千军万马前面，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你还没到选择的时候。你打扮得像个男孩子一样，一路畅通无阻有时候甚至蛮不讲理，是因为他们喜欢看你这样。他们喜欢看着一个小姑娘娇横，英气，不自量力胡搅蛮缠，张牙舞爪地抗争，一身男装和他们称兄道弟，这让他们更加觉得这个世界是他们的。他们看着你就像看一个小玩具，像看着一个扮成老生的女伶人。总有这样的审美情趣，鱼玄机，扈三娘，季莫申科，我，你，都是一样，她们永远都只是男人的历史里香艳的点缀，再配上一个被世界抛弃的结局让后人津津乐道。你以为是对酒当歌的兄弟的那些人，他们各怀鬼胎，爱慕你，想要接近你，想要驯服你，或者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无人会对你心悦诚服，无人会委你重任，无人会与你百年好合，无人会同你共谋江山。他们至多会施舍一点地方，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做成一个夺人耳目的战旗。你永远都无法拔剑南天起，你的价值就只在于你的美丽，你螳臂当车的一点小聪明小才气，和你是个女人这个身份。没有人会忘记这个的。可怜的，可怜的苏鹿。
<h3>【梁超和叶思瑶】，2015</h3>
夕阳像个上帝还没熄灭的烟头一样，打了几个滚儿掉到山对面去了。这些日子我一直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20世纪40年代美国小说里的主角一样足不出户。我想当年的顾惊云，一定是和我看到了一样的事情。西雅图，这座终年阴雨的沿海城市，在黄昏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时间快到了，我对自己说，然后继续打开电脑研究着顾惊云留下来的仅剩的东西。
我的记忆虽然不好，但我从来没有留笔记的习惯。笔记总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扭曲，就如同我面前这份顾惊云的转发记录。我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显而易见的，有人在利用顾惊云的人人记录装神弄鬼。
我听见开门的声音，然后抬起头。思瑶拎着我给简意澄准备的病号饭走了进来，满屋子都是石锅拌饭的味道。这姑娘两耳不闻窗外事，学习了12年，但从来就没人教过她怎么敲门。“网断了。”她直直地站在门口，长裙拖地，脸上的妆掉了一块，衬着她尖削的颧骨，好像是北方三月寒冷的春天，又生硬，又冷媚。
“你是要让我带你去修网吗？”我抓了抓头发，烦躁地站起身来。“我的脚最近不知道怎么，特别疼。而且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上帝保佑那里今天6点下班。”
“那就快点去啊。”思瑶的左脚在不耐烦地点着地。我叹了一口气，拿出口袋里的钥匙。“算了，一会儿请我吃一顿日本料理就行了。”我没指望她能请我，到时候大概还是我请她。不过我发现自己已经能和这种人笑着说话了，无论怎么样，你总得学会谅解。
“你还在想简意澄的事儿吗？”夕阳照进陈旧的车窗里，思瑶坐在我旁边，梦呓一样地直视前方。“都过去多久了，他不会和你也是基友吧。”
“对他没兴趣。”我打了个哈欠，轻轻踩了一脚油门，路上的夕阳好像尘土，穿过晚风和炊烟，穿过路边的树和几栋小房子，噼噼啪啪地打在车窗上。尾气像岁月一样弥漫过来，汽油味混杂着这个城市的鲜血和爱恨情仇。“不过我最近想知道，顾惊云到底是怎么死的。警察说的那些都是错的，我一点也不相信。”
“你也这么觉得？”隔了好一会儿，我听见思瑶轻轻地开口。
我没说话，稍微偏过头去看着她。她的脸倒映在侧视镜里。“顾惊云是自杀的。”
顾惊云是自杀的，这种可怕的想法一旦有了，就像墨汁滴到纸上一样不断地扩散开来。我盯着窗外的大厦，过了不少的岁月而让它残缺不全，电线晃晃悠悠地在风里飘，黄昏剩下的影子遮住了楼下US Bank的标牌。我听着思瑶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讲着他的孤独，他的掩饰，他被双规的老爸和总是歇斯底里的徐庆春，他对这个世界的憎恶和放弃。这些话像是水银一样流淌在空气里，我打开车窗，晚风吹得我浑身发冷，一个闪电一样的画面掠过脑海。
那是什么日子，我已经忘了。可能是苏鹿过生日。她过生日总是那样，带着一大群漂亮浮华的男孩子歌舞升平，她说革命就在戏剧，舞蹈，狂欢和醉酒里。我坐在她家客厅的角落，一杯一杯地喝着酒。我那时候和她说话越来越少了，她的朋友们对简意澄太过丧失人性。我曾经亲眼看到过一个新来的男孩儿和江琴一起把一包拆开的卫生巾朝简意澄的背上扔过去，后来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了一个有趣的游戏，打中头加十分，打中鼻子加一百分。有个叫莫妮卡的姑娘还走过去摸摸简意澄的头，劝他不要生气。弱肉强食，从小都没有变过。只是长大了之后这种形式变得更加圆滑和温煦。
苏鹿披着毛茸茸的皮草，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提起笔，将没完成的画作涂上最后一笔。V形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衣服上别着一枝牡丹。那牡丹花的颜色和整张画面的色调极为不相符，像是蜀中绣娘手指上滴下来的鲜血。
“这是什么？”我看到顾惊云走到她面前问。
“灭蜀。”她不抬头，把画笔放到一旁晾干。“公元264年的灭蜀。”
“那时候成都没有牡丹。”顾惊云关注的重点居然不是那时候没有V字仇杀队的面具。这些人的理解能力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这是去灭蜀的人。”苏鹿抬起头，“寿春多赞画，剑阁显鹰扬。不学陶朱隐，游魂悲故乡。”
“你这是想干大事儿啊。”顾惊云笑起来。火锅浓郁的香气在这个时候飘散开。满屋子都是热热闹闹的气味儿，千秋万载，花好月圆。
“我只是觉得，对某些事，所有人都知道不好。都在网上骂。就没人去做点什么。这些人加起来至少有1000万，但农村老大爷写封投诉信都比他们强。”
门外的人稀稀落落地站起来。苏鹿一点一滴地看着顾惊云——我到现在才知道这是两个穷途末路的亡命徒之间相依为命的对视，这种凝望搅着莎士比亚玫瑰上的胭脂红，搅着公元264年举着火把的叛军眼中艳丽的红，搅着卡门裙裾上那点明亮的红，穿过几千年的浓雾席卷过来，我嗅到了风暴来临之前平静的气味。这种无坚不摧的风暴的力量从他们出生开始，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流向四面八方，直到这一刻，流尽最后一滴。
我听见顾惊云说，就算你要当钟会，你也需要一个姜维。
思瑶终于安静了下来，黑夜吞没了最后一点光芒。路边的灯孤独地亮了很久。我听见车里的空调浑浊的声响。那声音极其喧嚣，震耳欲聋，甚至盖过了轮胎在地面上摩擦粗糙的声音。
“现在说到重点了。”她转过头来，盯着我看。我握紧方向盘，听到窗外饭店里盘旋的意大利小调，悠扬哀伤。“你觉得到底是谁找了人，对简意澄做出了那种事情？”
有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但是被我顺利地咽了下去，等着她的回答。
她和我一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地开口问我。“你刚才也想说是苏鹿，对吗？”
思瑶说完这话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好像把多年压在心底的秘密胆战心惊地吐了出来。她仿佛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儿，把自己裹在长长的厚外套里，像是水仙花被折断的花茎一样不断地颤抖。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略微点了点头。她这才松开两只紧握的手，靠回椅背上。她的眼睛里是整个城市浊热的灯光，手指轻轻地搭在嘴唇边，仿佛一只躺在浅滩垂死的水鸟。
<h3>【苏鹿】，2014</h3>
警察来找我的时候，我在图书馆写作业。正写到一篇论文里无聊的论述，讲为什么美国人比中国人容易发胖。图书馆里油墨的气味和纸张的气味让人一阵阵犯困，脚下是毛绒绒的毯子，电脑上蚂蚁爬一样的英文字迹渐渐地看不见了。我的头不由自主地猛地垂下去，再惊醒。旁边的美国人戴着耳机，旁若无人地喝咖啡，屏幕上是Facebook的页面。图书馆红头发的管理员找到我，把我推醒，“警察要问你几个问题。”她用英语告诉我，那个金发的警察眼睛就像是琉璃块一样，坚硬，透明，照出让人无可遁形的冷光。欧美人的脸锋利得苛刻，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人情味儿。
“你就是苏鹿？”他问我，顺便伸出手来和我握一握。“你是否介意我们问你几个关于这次暴力袭击的问题？”
我摇了摇头，心里想着食堂关门，今天估计又没东西可吃，以及怎么劝说家里在我没满18的情况下给我买一辆车。警察严肃地讲着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当成呈堂证供，然后拿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让我在6个人里辨认出徐庆春的脸。
我确实费了好大一会儿劲，才看出证件照上学生时代的徐庆春。她剪着短发，眼神坚毅凌厉，像是小学语文书上的那种女烈士。简直同现在歇斯底里的徐庆春不是一个人。这么个肃冷倨傲的姑娘，怎么就被生活败落到这种地步呢？我想不出来，只好勉强点了点那张照片。警察满意地眨眨眼，问我她当时是怎么“袭击”被害人的。我发现这个案子已经被和爆炸案枪击案一样定义成暴力袭击了，给警察描述了一下当时徐庆春二话不说走过来就扇耳光，连打了两三分钟的情景，心里觉得有点好笑。我说得越严重，他们就越用力地点头，飞快地在纸上做笔录，像是听个街头的说书人讲了个武侠故事。讲到了最后他们还意犹未尽地问我有没有。我只好摊摊手，说真的没有了，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我不觉得她是个恐怖分子。
警察走了之后，困意和饥饿在我身体里此消彼长，一波一波像是海浪一样。自从我下了决心剪掉头发，谁也不找了之后，我已经被困在这座小村一个多月了。周末有江琴、林家鸿他们一起出去吃饭聚一聚，平日里大家上课，饭都是有了上顿没下顿。我睡不着，画不出来画，浓墨和油彩都干枯在调色盘上，每天半夜醒过来从冰箱里拿一听可乐，日子过得极其无聊。我多少次订外卖，买了一大堆酱汁浓郁又难吃的鸡翅，和江琴他们几个人一起打三国杀，有时候能凑够五个，凑不够五个的时候就打三国争霸互相乱杀，江琴抽着国内带来的烟，中华，小熊猫，抽没了就抽玉溪，用空的可乐罐子当烟灰缸。有的被烫金的纸细细地卷起来，燃烧的时候好像在烧锦缎丝绸。林家鸿有时候抱怨，说每天呼吸二手烟让他减寿了十年，江琴就恶作剧地吐个烟圈儿在他脸上，说你去世，我骄傲，我给国家添肥料。
电脑待机，屏幕黑下去了。我看着自己映出来的一个模糊的影子，头顶长出了不搭调的黑发，没经梳理，咋咋呼呼地乱翘，脸色苍白了，没化妆，眉梢眼角无声无色地垂了下去，这是我吗？我看着这张被阴郁多雨的村庄融化了的脸，好像是盒打翻在污浊雨地里黏糊糊的冰激凌。外面的雷声轰隆一下从远方滚滚而来，仲夏的西雅图憋了几天，憋得青筋暴涨，脸色灰黄，到底还是没憋住，又哗哗地下起瓢泼大雨。我完蛋了，我想着，苏鹿，你完蛋了，你折腾了几下，终于把自己折腾成了个老太太。你谁也不用找了，也再也没人会来找你了，你就一个人安安心心地颐养天年吧。
没过一会儿简意澄就坐到我身边来了，我打了个哈欠，心想果然我还是不能颐养天年。他被这几天学校office的每日一谈折腾得越来越瘦弱了，“刚才警察找你了吧，”他低着头，玩着手上半长的指甲。
“找了，”我一边修改着作文一边回答道，“你和学校那边谈得怎么样？”
“还是那样，像你们交代的那样，让他们同情我嘛。现在造的声势已经越来越大了，学校说了，她再出现在学校里就立刻报警，现在官网上已经发布了红色警报，每个辅导员都知道了这事儿——”他忽然停下来不说了，棉絮一般柔软的黑眼睛里盛满了厌倦。“你满意了吧？”他轻声地问我。
“什么？”我抬起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悲戚。图书馆里走过去几个各色头发的香港人，看着他，正在窃窃私语地议论着什么。他把头发捋到耳朵后面，咬咬嘴唇，勇敢地说了下去，“我终于按照你的期望走下去了，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怜人了，可怜、窝囊、絮絮叨叨一肚子苦水、每天被人歧视的同性恋。那些学校的辅导员、主任、警察，全都高高在上地看着我，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同情、怜悯，让我不要害怕不要有心理阴影，每天都有学校同性恋协会还是哪里的人来找我，问我的处境怎么样需不需要他们的帮助。好像我的人生没了别的部分只剩下被徐庆春打这一件事儿，我只有一个名字叫受害者，我只有一种性格就是可怜——我够了，苏鹿，我对扮演这个受害者的角色彻底够了，我也不想再见主任见警察了，徐庆春那事儿就这样吧，我不管了。”
简意澄从来不这么说话，从来不直截了当地表现出他的不高兴。我惊异地看着他，他柔情似水地叹了口气，把手插到厚实的头发里面，慢慢地又恢复了那种贤妻良母的语调，尾音像是团软软腻腻的棉絮，和谁都像在撒娇。“行了，苏鹿，你也别多想，我知道你们也是好意。”
我一边不住地点着鼠标修改着作文，一边觉得自己简直是傻透了，天底下最大的一头傻×。没错，简意澄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被取了熊胆放在笼子里任人参观的熊，他和我一样。而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儿就是被人觉得自己可怜。这种被逼迫着把自己的伤口一遍一遍地扒开给人看的举动对他来说实在是不公平。我刚想帮他想个解决的办法，手机就在我背后的包里振动起来了，顾惊云给我发了短信，在门口等着接我回家。想起来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我决定不能再和他在一起了，可以是别人，但不能是我。这不是他的问题，我以后也不会再和任何人在一起了。这副败落的样子和与他一团乱麻的关系加起来真是让人绝望。你好，乡村绝望老太。
我看了看简意澄，告诉他我回家了，便关掉电脑往图书馆外走。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对他心存芥蒂，他只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喜欢上顾惊云，那不是他的错。满天的红霞被雨水泡得湿润了，像是长满天际大朵大朵的凤凰花一样，我穿过泥水和高草，坐上顾惊云的车，惴惴不安，闭上眼睛。
“去哪儿？”他问我，语气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指了指回家的方向。“苏爷，这次怎么不出去玩儿啦？”他声音里带着强做出来的调侃，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坐在离我不到十厘米的位置，我不能直接看他，左半身好像瘫痪了似的，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操蛋的事儿，没有之一。我想起每次和顾惊云出去玩，去西雅图，贝尔维尤，天上都是长满了今天这样的霞光，紫红色的，一团一团，云蒸霞蔚，颜色深一点的就像夕阳的淤血。我们这儿也没什么好玩的，别的地方除了墨西哥人就只剩下了狼了。本来是干干净净的一件事儿，被徐庆春和简意澄一搅合，都完蛋了，像我一样完蛋了，脏得不成样子，和街边上的沼泽湿地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塑料袋，薯片，烟盒，动物的尸骸，都一起无休无止地沉下去。我警告着自己，往前看，不准侧过脸去看他。潮湿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车里的空气也被蒸得潮湿酸涩，像是一壶积了很久的眼泪。
“你怎么和简意澄那么好啊？”他若无其事地问我。
“也不是那么好，就是觉得他不应该被打，我得帮帮他。”我转过脸去，揉了揉眼睛，又加上一句，“反正这儿也没人帮他。”
“嘿，学雷锋标兵吗小妞儿。”顾惊云按下车窗，叼上一根烟，笑一笑，在烟消云散的雾气里眯起眼睛，车过了一个巨大的水坑，那些水和喷泉一样噼噼啪啪地溅起来，扑到左右的窗户上，把大大小小的雨滴一下子洗刷干净。铺天盖地的雨水，水声滂沱，雨气喧哗，无尘无埃。“谈不上学雷锋，我也没对到哪儿去。”我也学着他笑了笑，把车窗打开，这些雨带着腥咸的气味，漫过我的头顶，把我吞没了，“天理昭昭，我也会有报应的。你看这雨下的，说不定一会儿打雷就劈到我。”
“怎么啦？被徐庆春恶心着啦？”他没看我，悠闲地把方向盘一打，头发有点蓬乱，脸色苍白，这辆车好像正在往一部冗长的法国电影里开一样。“没，不是被徐庆春恶心着的。”我叹了口气，把脸迎向窗外的雨。“你说世界上有什么东西不恶心。”
我抹了一把脸，咳嗽了两声，真的觉得有点儿恶心了。好像是的，别人都活得好好的，就我总觉得恶心。在这儿未来和人性让我恶心。爱情，口水，麦当劳，扮优雅的名媛，雨水，卫生巾和掉落的头发，这些都让我恶心，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该活着还得这么活着。让我变成一只每天居高声自远垂绥饮清露的凤凰鸟，可能我的羽毛还是会让我恶心。恶心只是生命体的一种生理本能。我们都需要恶心。
他把手搭过来，放在我的手上，被我轻轻地抽开了。我对着他勉强地笑了一下，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手指是冰凉的。“想太多了你。”
我不说话，坐了一会儿，从旁边拿出他的打火机，点上火，再熄灭，再点上火，雨气喧哗的车里因为这个动作而有了几分安稳的意味。“没事儿，我又不是那种大公主。你吃饭了没？我们去吃牛排好不好？”
“Steakhouse？”他笑着问，“又是你吃牛排，我吃菜花儿，吃得我都快变菜花儿了。”
“我有密集恐惧症，一看见菜花儿就害怕。”想到了密密麻麻长着一颗一颗铁豆的菜花儿，我被恶心地打了个寒噤，他看着我笑了起来，我也笑，不停地笑，好像除了笑就没有别的事儿能做了，笑得脸上的肌肉撑了太久，僵硬了，从眼角流出眼泪来。到底我们也没去Steakhouse，他知道我是说着玩儿的。过了好一会儿，车才停到我家门口，整个世界都被大雨打湿了，低矮的楼群像一件不合体的粗布衣裳。我看着顾惊云，他的眼睛湿漉漉的，湖泊一样安静。
“到了，”我转过脸去看窗外，“就这样吧，”我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闭上眼睛，紧紧攥住车把手，感觉全身被雨水浇了个透。“——我们也就这样吧。”
他什么也没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像两株灌木一样坐在车里，被雨浇得无声无息。
雨不停地泼在前面的车窗上。时间彻底地停滞不前了，一分，一年，一百年，都是一样的，古时候的金戈铁马在我耳膜里呐喊厮杀，寒光四溅，冲锋陷阵，烟消云散。“——行吧，就这样吧，”顾惊云好像经过了漫长的跋涉，跋涉了整整一辈子，看起来无比疲惫，终于决定了什么似的拍拍我的肩膀。“我还是觉着与其每天让你恶心着，不如我自己一人恶心。恶心多了，吃不下饭，容易得胃病。”
“嗯。”
“回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想太多英年早逝了，我还等着看你画的画儿呢，以后我和别人一说，我在美国认识一大画家，多牛×。”
“嗯。”本来我是该笑他连人话都不会说的，但现在这一个字已经耗费了我全部的力气了。雨点敲在车顶上，我捏紧了拳头，好像胸椎骨被人打了一拳，喀拉一下粉碎了，每摁一下就觉得有水从胸腔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溢出来，漫过眼睛。
“明儿个我还来找你玩儿啊，带上林家鸿、江琴，咱一起吃牛排去，我吃菜花儿。”
“嗯。”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几乎要破涕为笑了，然后抓起放在膝盖上的包，走出车外，回过头去对他摆了摆手。我走到屋檐下面，面对楼梯，背对道路，听着他发动机发起来的声音，轰隆一声狠狠地从我心上压过去，水花四溅乘风破浪。
我蹲在地上，眼泪忽然一滴一滴地掉出来，不断地从脸上抹下去，又漫出来，流得我直生气，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寒意从四面八方渗到我的骨髓里。完蛋了，我想，完蛋了，什么都没了，这下你真的孑然一身一无所有了，天地间空空荡荡的，就剩下你自己了，你们这两个蠢货，不够果敢也不够懦弱，不够善良也不够狠毒，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想方设法地自虐，自我惩罚，自我牺牲，结果什么都没了，都死了，埋在坟墓里，化成灰。苏鹿，这种结局就是为你这种人准备的。我拿起包，站起来，鞋跟撞在楼梯上，空空荡荡地回响，我继续满意地咬牙切齿，往楼梯上踩过去，让声音大一点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再大一点。房屋的结构是中空的，这声音好像它被人一下下地敲着骨头，敲着胸腔，敲到心脏上。都过去吧，用刀砍用火烧把神经挑开用钩子把今天从我的脑子里挖出来，不管怎么样让他妈的今天快过去吧。什么都没有，从来什么都没有过。该死的眼泪飞快地漫过眼眶，烧得我眼睛火辣辣地疼。
几片乌云迅速聚拢，然后夹杂着雷声的雨点敲在屋顶上。
西雅图沉闷而漫长的仲夏。

船歌
<h3>【梁超】，2014</h3>
第一次看到张伊泽的时候，我在抽烟，靠在门口，听着楼下叮叮咚咚飞快跑上来的脚步声。这个角落是属于我的，我像个狙击手一样，能在别人看到我之前顺利地看到别人，知己知彼，怡然自得。这要是个妹子就好了，我当时想。身材高挑的妹子，长发披肩，眉眼像刚淋了雨的茉莉花。
张伊泽风风火火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在想着妹子，没注意到他。“简意澄在吗？”他气喘吁吁地指了指我背后的门，我忙不迭地侧身为他让了一条通道。这不是个妹子，是妹子喜欢的那种玩意儿，黄头发，打扮精致，水汪汪的眼睛云蒸霞蔚，生得粉面朱唇像是个演旦角儿的戏子——简单地说，半男不女的。
“哎哟大少爷你可终于来了，还以为你被那个姓叶的小妞儿因爱生恨把脸给啃了，我们还想去营救你呢。快坐这儿坐这儿，我们打牌正好三缺一——”屋里又是一阵吵嚷，灯火通明，不知道谁出来把他迎了进去。一口烟还没吸到肺里就呛住了，我有点儿失望，把烟头掐灭在楼梯的栅栏上，啪一下弹下去，动作不错，可惜没人欣赏。从这儿望出去，外面漆黑一团，一个个粗制滥造的小房子里亮着灯，这是个星期五的晚上，整个小区就像个大蜂巢，工蜂，雄蜂，蜂王，都嗡嗡乱飞，无头无绪，寻寻觅觅，各司其职，采集，酿造，交配，保巢攻敌。满世界都是这些喷着香水和发胶打扮得像非主流韩国人的娘娘腔，和穿着黑丝，化着一模一样的妆，提着一模一样的LV包的女人，一起模仿着港台口音。但人们一般不这么称呼他们，这些蜜蜂，人们叫他们“高富帅”和“白富美”。
现在转过身，打开门，一团热烘烘的气息就会扑面而来，房间里永远都是这样，推杯换盏，其乐融融，打着牌，几只手揉面团儿一样揉着麻将，手上戴着蒂凡尼的戒指，卡地亚的手镯，被头顶上的灯照出圆润的光，几只手各不服输，暗自较劲儿。稀里哗啦的声音，细细碎碎把时间磨过去，牌桌上烟雾缭绕，从古至今都是这样，民国的时候是翡翠镯子，粉钻戒指。窗外零零落落的雨就是一百年来永不停歇的戏台子布景，这厢风云涌起，那厢桃花落地，牌桌上的铿铿锵锵，就是青鸾剑偃月刀相互招架。胡琴拉起来了，打着板儿是西皮或者二黄，花旦们从来都是羽翎广袖铜钱妆，生角儿清一色的面若傅粉唇若涂朱。从古至今都是这样，这桌麻将搓了100多年，从来没有搓完过。我抹了把栏杆上的雨，抹到一手泥水灰尘，想起来好久没有见到玛丽莲了。
我把两个手合到一起搓了搓，忽然想起了初中学的那么一篇课文，是篇戏剧，名叫《日出》，里面有一银行襄理叫李石清，一个劲儿地让老婆和上司的家眷打麻将，陪局，帮人点炮，一晚下来便是全家一个月的生活费。初中时候看这篇课文儿，读不出辛酸，满脑子就想着这货是一傻×。我琢磨着现在屋里的人也觉得我是一傻×。点儿背的人，像简意澄，林家鸿，一晚上输个150美元，玩儿得还不尽兴，对我来说那就是我十天的生活费，一边玩儿一边想着下面十天怎么吃泡面活下去，看着他们越笑我输得越干净。那些人买辆车，三四万美元挥手撒出去，那是我爸不吃不喝三年的工资，他现在还在中国开一破尼桑，2002年的，我们家一共就这么一辆车。
自己在家的时候，我一个通宵一个通宵地泡在李毅吧，买一听99美分的饮料，一包6块钱的印第安烟，不回复，只看帖，烟抽着刮嗓子，但这是美国最便宜的烟了，还长，一枝能抽好久，我也没办法。每次看到有人回复楼主好人，下辈子大美利坚，我看着四周的荒郊野外，英文标牌，就能找到一点屌丝可怜的平衡感。有时候看着看着太困了，打个哈欠，眼角有翔划过。我一共只有四套衣服，两套冬天，两套夏天，换着穿，每天假装黑人的嘻哈范儿。玛丽莲怎么能喜欢上我这种屌丝呢。她是女神，九分，十分也不为过。你若安好，备胎到老。闷声备大胎在别人那儿是个笑话，在我这儿，我连备胎都没机会做。我有时候在苏鹿家，玛丽莲从我身边走过去，我不敢和她说话，假装看着电脑屏幕，鼠标从上滑到下，借着眼角的余光看她一眼，她好像刚从关锦鹏的电影里走下来，刚脱下旗袍，还没来得及卸装。她的目光好像丝绸一样，掠过简意澄，掠过江琴，掠过苏鹿，流金着锦，把他们包裹起来。就是几乎从来没有注意到我。
简意澄和顾惊云常常给我打电话，让我晚上出来玩儿，出去吃饭，喝酒，打牌，一次两次我能找到理由推掉，三次，四次，再推就该被人说不够义气了，再者说，在这地方不和他们玩儿我又能和谁玩儿呢，一起上课的美国人放学，回家，从来都不正眼看我。也不看他们其他的人。于是在这么个荒山野岭里，这些留学生都聚在一起，烧钱点火取暖。
晚上风凉了，就算在这么个夏天也是一样。雨点打到我脸上，像是黏糊糊的蜘蛛网糊了过来。身后的门被推开了，张伊泽走出来，满身酒气，脸上泛红，拍拍我的肩膀，朝我借火儿。我在国内的大学的习惯：扔给他打火机，再给他散一支烟过去。见到他之前我就听说过他。对留学生而言，世界就那么大一点儿，你朋友的朋友的仇人可能就是你班上抄你作业的同桌。
他嬉皮笑脸地点上烟，醉醺醺地凑到我旁边来，趴在栏杆上，“哥，你就是梁超吧。”他的媚眼抛得一团和气，湿润的眼睛，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古代人管这叫海棠醉露。我点点头，“我是和玛丽莲姐姐他们一个班的，我听说过你。”他朝着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全世界的装×犯都喜欢这个动作，再配上个忧郁的眼神儿，绝了。每个看着都和刚从安妮宝贝的书里走出来似的。
玛丽莲，王东，徐欣，都是一个班的，语言部，班上20个学生，18个中国人，新东方海外分校。就像我们大学，这学校总到国内的高中去协议招生，什么沈阳，洛阳，重庆，北京，广州，派系斗争此起彼伏，互相看着都不顺眼，你方唱罢我登场。英语没学会，先学会全国各地方言。我也知道王东那帮人说我什么，对婊子认真的二×，他们都这么叫我。
“听说了我什么啊，二×青年？”我嘿嘿一笑。张伊泽喝得站不稳了，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被一个抛着媚眼的男人靠这么近让我一根根汗毛都竖起来了，头皮直发痒。“有好话，也有不好的，这地方的人不就这样儿，正经事不会干，传话一个比一个厉害。反正，我挺佩服你的。”他说得倒挺认真，就跟像和我海誓山盟一样的。
“妹子这玩意儿，麻烦，你看那个姓叶的小女孩儿，追我的时候千依百顺的，到后来动不动就闹别扭，生气，我问她你怎么了啊，她跟我说我知道，问几百遍都这样，可问题是我是真他妈不知道啊。我咋了，啊？我又不是神仙。”张伊泽眯着一双云蒸霞蔚的凤眼儿，对我带着醉意轻言慢语，笑起来比个娘们儿还媚气。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扬哥，你和我说说我怎么了。”
我是真接不下去，只能点点头，我总不能和人家说我21岁还没有过正式的女朋友，我丢不起这人。他摸摸我的脸蛋儿，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也知道吧，妹子闹脾气闹起来那股劲儿，我他妈是真受不了，我他妈是找个女朋友回家，又不是找个奶奶。我家奶奶还在世呢。和她们分手吧，她们又不高兴，都这样，宁可猜来猜去，猜一辈子，别扭一辈子，累一辈子，结婚，生孩子。林黛玉就是这么死的。”他摸摸自己的头发，意思估计是他还不想当和尚去。也是，这种小旦角儿，剃了头就只能唱《思凡》了，可惜。
他用两只手指捏起烟，像把玩一只精致的道具一样，细细地盯着看。“更别说姐姐，姐姐都已经是王东的人了，你这么对她一往情深，你就不怕王东哪天犯浑——”
“胡他妈扯。”我推了他一把，像吃了只死耗子一样胃里不舒服，脸上还挂着假笑，“他俩就没事儿在一起玩玩，都是同学，你们小孩儿别跟着瞎胡说。”我想起王东朝着我嘿嘿笑着，“不就是个漂亮的婊子吗？”他的皮肤像是贴在县城厕所里的白瓷砖那么白，“至于吗？”我真他妈后悔没朝他脸上挥一拳，玛丽莲怎么能落在这种人手里呢，除了钱还剩下什么。
“就这么有自信？”他吊起眼角笑嘻嘻地看着我，“玛丽莲是我刚到这儿就认的干姐姐，王东是我以前住过一间房的兄弟，你说是我知道还是你知道。”装×犯装起×来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最讨厌别人打断质疑，“你看最近玛丽莲出来玩儿过吗？她现在天天住在王东家，像个贤妻良母似的，天天给王东做饭。前两天王东还去西雅图给她买了个LV，俩人还去Western开房了，我亲眼见的，当时他们带着我，我就坐在王东那保时捷的车后座，你还别说，保时捷就是保时捷，真不一样，名车配美人——”
“×，”我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甩，踩灭了，我他妈的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一波一波的浪在我的耳膜里冲刷席卷，血冲到我的头顶，我的眼睛里，再也没别的词儿应该说出来了，去他妈的什么愤怒伤心震惊绝望，全都变成一个字，干净利落，血腥野蛮，“操，”我看着他，像个神经忽然断掉的病人似的，笑僵硬在脸上，褪不下去。
“Fuck。”
我的眼角膜里一片红光，声音是从嗓子眼儿里吼出来的，整个人变成一个坏了的电视机，满屏都是信号受到干扰的雪花，电波的声音滋拉滋拉地在我所有的血管里冲撞来回。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冲出去了，张伊泽在后面拉着我，拉不住，去他妈的张伊泽吧，我一下冲出了楼梯冲下了二楼，整个村庄的树，楼房，呼啸的风声，卷过树枝咔嚓咔嚓的声音，全都不存在了，跳下二楼平台的时候咣当一声撞翻了栏杆，楼梯迅速地哗啦哗啦叠在一起像一摞纸牌，伸进楼里的树枝簌簌地落了我一脸一身。我一脚踢开摆在一楼缓步台上的旧沙发，邻居女人大着嗓门儿用意大利语骂人，鞋掉了一只我也没有理会。还剩五六级台阶的时候我干脆跳了下去，咔嚓一声脚扭了也没顾上疼。我拖着一只脚跑过灌木丛，跑过仓库，跑过整个院落，像个被人追杀的亡命之徒，然后咣当一声撞到了王东家的楼柱子。
王东家也是公寓，但窗户上挂了灯笼，立刻就变成了旧时代庭院深深染了歌声红影的大宅门儿。点着灯，开着窗，百叶窗被风吹得好像古代的珠帘一样，摇曳生姿。冲到头顶的血像海浪一样退去，我站在灌木丛外面，听着人家家里的欢声笑语，终于觉得脚上一阵阵的疼，像泡了化学药水儿似的迅速肿起来，变成一个恶心的肿瘤。晚上的风吹到我的衬衫里，两三天没换了，有汗臭味儿，像是张战败者挂在城头千疮百孔的军旗，黏在一起酸哄哄的头发也被吹开。我就像一块儿被吐在他家门口黏在台阶上的粘痰。丢了一只鞋，脚踩在地上硌得发凉。
有人在屋里问外面的是谁，我蹲了下去，不让他们看到我，然后玛丽莲走了出来。“你在这儿啊。”她风情万种地笑起来，轻轻地俯下身来，冲着我伸出一只手，“进来吧，来一起玩。”
我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句话，但我没有什么合适的言语把它表达出来。×，我急火攻心，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
“我就不进去了，”这台词真差，差爆了，我脸上不敢有多余的表情，任何的表情都能跟着我这身打扮和黏在一起的头发一起，让我看着更加卑微。我忍着脚上的疼痛站起来，和玛丽莲挥手告别。外面公路上还没熄尽的霓虹灯，像是扔在地上踩不灭的烟头。Subway奶酪和烤面包的气味飘过来了，我的手机嗡嗡地响起来，上面是学校发来的邮件，通知我这个学期挂科了。
我也不清楚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妈之后，她会不会发疯，断我的生活费，把我从这个荒山僻壤里揪回中国搬砖。风把所有的街灯像吹蜡烛一样吹灭了，我觉得好像有一盆凉水从我头上浇了下来，把我浇得无比清醒。我想起来上次我妈给我打电话，“你这学期要是再挂科就趁早死回来！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给你糟蹋！”
想起了这个，我忽然笑起来。死回去就死回去吧，死在家门口总比客死异乡强。
<h3>【江琴】，2014</h3>
天已经黑了，这座沿海边陲的小城，夏天总是晚上十点才会天黑，黑夜异常短暂。这里的夏天不像加州海岸边的小城之夏，适合烧烤，啤酒和聚会狂欢，而是透着海风腥冷的味儿，无边无际，阳光辽阔荒凉，适合远行，狩猎以及永别。
在这种日子里，人会做梦。梦长而不安稳，做起来难受。醒来之后看着屋里的一片黑暗，心里也是忐忑。有一次天刚蒙蒙亮，我从一个杀人的梦里醒过来，接到了简意澄的电话。这家伙肯定是还没睡呢，电话那边都是英雄联盟刀光剑影厮杀的声音。
“琴姐，醒啦？”他嬉皮笑脸地问，一听就是故意把我吵醒的。这小子，从来不把别人当人看，也没人把他当人看，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不过也得感谢他，断了我的噩梦。我嗯了两声，他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问我，“最近你和张伊泽一起玩儿吧。”
“没，就是认识，怎么了。”简意澄这种人，不管找谁准没好事儿。我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的声音咔嚓地响起来。
“别抽烟了，琴姐，女人抽烟不好。”他油腔滑调地和我套着近乎，晚上冷，穿堂风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我裹紧棉被，他嘿嘿地干笑了几声，电话那头传来“Enemy run page”的游戏配音，几个人凌凌乱乱地喊着“王东你他妈快出来抓人啊那野怪是你丈母娘？”
“这不是有件事儿嘛，”他轻轻地笑了几声，声音太细，分不清是男是女。“我和伊泽一直在一起玩儿，我不好意思跟他说，其实我对他不仅是友谊。”他故意把声音拉得像刚烤出锅的奶酪。“您能不能抽空帮我表示一下。”
说完这话电话就挂断了。我看了看手机，才五点零八分，倦意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外面的鸟开始叽叽喳喳地叫了，我倒回枕头上，模模糊糊地想着第一次看到有人是这么追人的，还是个同性恋。这都是什么奇花异草。做你娘的玻璃梦去吧。
这一整夜我都没睡好，满脑子都是隔了夜的烟味儿和王东打英雄联盟被杀超鬼的声音。他身边有玛丽莲那么个大美人儿，自己还不知道怜香惜玉。玛丽莲语言五级，有个试选学术课的机会，来了我们班学经济。我这几天上课，每天看见玛丽莲都是腿上有一块块淤青，脸色越发地不好了。我们问她怎么回事，她都说是自己摔了，还要解释一句自己皮肤敏感，一摔就青。其实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似的，就是没人想捅破这层窗户纸。
昨天我去上课，王东是语言班学生，比我们早下课一个小时，在我们班门口等玛丽莲，正好我们班老师拖堂，絮絮叨叨拖了20分钟还没个完，王东就自己走了。玛丽莲出门儿没看见他，和简意澄一起坐我的车回了家，顺便一起吃了个饭。等她到了王东家之后，有个小室友幸灾乐祸地出来告诉她王东出去找她了。她一回头正好看见王东从远处走过来，气势汹汹的，当着我们面上去就给了她一个耳光。玛丽莲就在门口站着，不说话，低着头抿着嘴，也不哭。我和简意澄上去劝王东，简意澄是他的好兄弟，说话比我管用。王东那个人非得做出一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样子来，假装大度，挥挥手说没事儿，又去和玛丽莲装模作样地道了几句歉。玛丽莲这丫头，心气儿也不低，一直就不说话，一滴眼泪也没掉。也是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这年头儿，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我总觉得，自古美人如名将，人间不许见白头。不管你是孤芳自赏也好，自求多福也好，这都是命。来了你挡也挡不住。像简意澄那种姑娘，长得不美，命就好一点。对顾惊云失望了之后，每天和那个新来的小哥张伊泽眉来眼去，像个贤妻良母似的，常开伙做两碟南方小菜。张伊泽那小孩儿，爱漂亮，轻浮，性子软，大概也是棵爬不上的树。有天他喝醉了，和苏鹿含着眼泪说，他就想找个会照顾人，省事，全心全意对他的姑娘。
没人知道张伊泽原本叫什么名字。这代号来源于他的英文名，伊泽瑞尔。他玩LOL巨坑无比，我觉得他玩EZ是因为方便他闪现进去送人头。但他又有个喜欢自吹自夸的毛病。开始说自己是香港人，后来不会说粤语被人拆穿了，又说自己有四分之一的白俄血统。他戴着面具，小心翼翼地在凯莱的各色人等之间周旋，骗取女孩子的倾慕，家里给的生活费全都贴在身上，尽量不被人揭穿。一会儿说自己是某个高官家的公子，一会儿说自己在中国开布加迪威龙。有个这种孩子真是坑爹。坑自己爹。
不过他的话，大多是假的。有一次开party遇见他国内的同学，三下两下就把他的底细捅出来了，张伊泽自己还一无所知，仍然每天开口闭口就是在国内各个夜店酒吧怎么一掷万金。他跟我们讲，自己命中犯桃花，在国内夜店招惹了太多的女人，所以保命用小号，出去玩的时候都说自己叫权志龙。这孩子真是高级黑，我们憋笑都快憋尿了，看我们的表情，他总显露出不屑置辩的神色。
张伊泽是这样的让人快乐，但是若没有他，不知人们会怎样过。
<h3>【林家鸿】，2014</h3>
我得知顾惊云被开除的消息，是在一个深夜。大概凌晨三点多吧。我正响应苏鹿的号召，为即将到来的加州之行准备行李。这样的时刻好像全世界都静止了一样，连邻居家的狗都睡着了不会发出声音。小时候总觉得在床上睁着眼睛的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不敢开电视，更不敢去动电脑，只要一动就会传过来妈妈愤怒的叫喊，这种声音在寂静里四处震荡，到现在我也会浑身发抖。我记得我11岁那年的一个晚上，躺在床上看着黑暗的天花板，不敢说话，不敢动，电视机黑了，时间凝固了，蝉声也停了，我因为长时间的屏住呼吸而浑身冒着冷汗，闭上眼睛连羊群都融化成了刺眼的白光。只有1000多年来古老的灵魂围在我身旁，安然地看着我，我甚至能听到它们均匀绵长的呼吸，它们一起长长地出一口气，世界就淋淋漓漓地下起了雨。
19岁的这个夜晚，外面雨疏风骤。我早已经习惯了深夜，准备在睡觉之前再刷一次人人，刚上去就发现已经被关于顾惊云的消息刷屏了，什么“顾爷不哭，站起来撸”，“顾总安心地去吧，我们替你报仇”，顾惊云发的最后一条状态下面竟然被十几个人插满了蜡烛。现在的人高级黑的水准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被说死了。这得多大仇。
前两天我看见了顾惊云，整个人瘦得脱相，看上去前所未有的憔悴。我问他期末考准备得怎么样，他说没准备，看天命。谁知道他期末考试直接就没来。顾惊云从前大概也没少旷课，这次期末考没去，学校几个领导大发雷霆，为了他破例单独开了个会，开会的结果应该就是直接开除。虽然我一直不喜欢这家伙，但是把别人的人人主页弄得像个葬礼总不是件有趣的事情。
王东那家伙一直在和顾惊云分庭抗礼，闹也闹了好几次，南北划江而治，基本上是个不共戴天的情况。顾惊云出了这事儿，他在一旁闷声高兴，微博、人人，都异常活跃，不断地发他和各式各样的妹子去贝尔维尤，西雅图吃饭逛街的照片。我认出来一个是夏北芦，她比王东高了半个头，眼睛平静无神，戴着一顶红色绒毛帽子，不像人，像个用雪刻出来的冰雕。这张照片间杂在徐庆春新包养的两个小男生的照片之间，外面的雨敲在屋檐上、台阶上、刚刚长出来的荷叶上，水声喧哗。夜晚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很好。一种阴暗的凉意从未来长驱直入，席卷而来。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我、苏鹿、顾惊云、简意澄、梁超、张伊泽，所有的人都会被卷进飓风巨大的旋涡里。我这么想着，一边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凯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凯莱了。总有一天我们每个人都会变成罪人，变成杀人犯，让自己恶心，我们不再会相逢一笑，不再会促膝长谈。该死的是我这种不祥的预感一向很准，不信你们就看吧。走着瞧。
<h3>【苏鹿】，2014</h3>
我们同去加州的那一日，正是仲夏时分。飞机穿透阳光，穿透像冰一样又蓝又薄的天空，林家鸿坐在我身旁。我把舷窗打开，云好像雪山一样，浮在我们四周，硕大无比。江琴为我们叫了午餐，美国飞机上的午餐难吃得要命，汉堡里面还放了许多我最讨厌的酸黄瓜。梁超在我身后专心致志地切水果，简意澄依偎在张伊泽身上不断地撒娇，惹得他直咧嘴，一面切水果一面嘟囔“尔康——”“紫薇——”于是我看着他们微笑起来。
阳光孤独地洒下来，照得我眯起眼睛。我靠在舷窗上，顿觉日子悠长而美好。小时候外婆对我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我每次都在想，飞机温柔地穿过天空的时候，地上会不会已经过了百年千年，有人垂垂老矣，有人死去，万物消亡，沧海桑田。
我这样想的时候，林家鸿就会不识趣地过来煞风景。他最近喜欢说的一句话是“观今夜天象，知天下大事”。空虚的女人穿丝袜，寂寞的男人三国杀。我看他是打三国杀打多了，索性给他起了个名字叫作“妖道”。他此时以为我睡着了，在一旁嘟囔着，“你怎么又睡了，看你印堂发黑——”
“叫醒我要口令。”我半眯起眼睛。
“——妖道。”我能想象到他一副无奈的表情。
“聪明。”我关上舷窗，飞机里就立刻变得黯淡了，墙壁上被照射出一个个摇晃的光圈。我打开那盒从机场上买来的意大利面，“我看你就是三国杀总赢不了我，怨念太重。”林家鸿肯定地说。
“滚蛋。”我头也不抬地继续吃。
一提起这个他就莫名其妙地得意扬扬起来，“实力挑战经典，王者绝非偶然。苏爷，你和我单挑还是too young——”
“脑残。”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脑残非主流。”
然后我们开打，打完我继续消灭那盒难吃的意大利面。
我们踏上洛杉矶的那一天风很大，棕榈树铺天盖地，阳光猛烈到把整个城市变成了曝光过度的胶卷。四处都是忙忙碌碌的行人，西班牙语、俄语、德语，北京话、粤语，夏天晒在皮肤上，像是海边的砂石一样粗砺。空气里椒盐烤虾的味道，熟到快要腐烂的热带水果味、烤烟味、游泳池里的消毒水味、赌场里新鲜钞票的味道，不分彼此，藕断丝连。我站在酒店的阳台上，江琴靠在一张床上揉着眼睛。楼下弹吉他的流浪艺人唱着悠闲懒散的美国小调，你要经过苍老才会显得更加年轻，你要经过寒冷才会知道春和景明。
酒店的阳台是互相连通的，所以我能看到梁超从两个房间以外高大的花盆后面走出来。他戴着棒球帽，打扮懒散，眯着眼睛打着哈欠，好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流浪歌手，或者是一个最讨厌写诗的诗人。“嘿，”他揉了揉眼睛，朝着我懒懒地微笑着，“你也出来晒太阳？”
“嗯，”透过仲夏的太阳，我看着他。别人告诉我他有点健忘，他的眼睛混沌不清。我总觉得岁月善意的为他掩盖了很多事情。有时候我有点羡慕他。
“我以前见过你。”他扶着栏杆，往下看着加州流动的车水马龙，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在沉思。
“你每天都能见到我。”我觉得他这句话是句无聊的废话。
“我是说你还没剪头发的时候，我在学校里见过你。我记得那时候你挺漂亮的，后来你剪了头发，他们都说你是T，”他背对着我，棒球帽的帽檐冲着我，是个什么球队的标志，我不认识。“我觉得如果你是T，就是我见过最漂亮的T了。”他的尾音被潮热的风吹散在空气里。
“哈哈，是吗？”我笑一笑，只是因为觉得他说T的那部分很有趣。但是他这段话已经对我说过至少五次了。别人告诉我他有点健忘。我迎着整个洛杉矶的风，试图把栏杆上的一块凹凸不平的疤痕抹平。“如果你是受，大概也是个漂亮的受。”
他转过身来，朝我吐了吐舌头，“Shit，我才不是。”接着他眨眨眼，“告诉你个秘密，张伊泽是——”
“那正好，你们收拾收拾在一起算了。”
“不是吧，就这么希望我搞基。”他孩子气地反驳道，“我才不会看上张伊泽。如果你是个男的，我倒会考虑一下搞基，可惜你是个T，只喜欢女的。”
“谁告诉你的？”我饶有兴味地问他。
“我也忘记了，好像是简意澄。”他有些迷茫地挠了挠头。“不过无论你是不是T，都是我的好兄弟对吧。”
“简意澄？开什么玩笑。”我觉得这场对话已经变得不太好玩了。“他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个？”
“没开玩笑。”梁超胸有成竹地看着我微笑着。我从来不了解他。他年纪比我大，从南方来，比我晚一届，这些是我所知仅有的关于他的事。我能感觉到笑容从我脸上渐渐地消失了。我身后的阳台门哗啦一下被打开了，光线刺眼的落在阳台上，空调的冷风吹得我两鬓生凉。江琴从房间里走出来，兴致勃勃地招呼我们一起下楼吃烤大虾。
<h3>【梁超】，2014</h3>
我曾经想要一部单反。那时候我17岁，和苏鹿一样大。年龄真是小，甚至觉得一部iPhone，一个单反，就能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生活里就能充满了文艺范儿——海浪，远方，铜版纸的照片，音乐，咖啡馆和为赋新词强说出来的愁。
换句话说，年轻的屌丝都想靠卖肾买iPhone来成功逆袭。
海滩的沙子和人都多得不像话，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像是许多人踩在被太阳烤焦的蚂蚁尸体上。海浪被烤得有气无力，吐着白沫朝远方褪去。有人说在加州的阳光下，一个抑郁症患者也能发现活着是件不错的事儿，可惜我没发现。看来我的变态程度比我想象的还严重。
我主动要求帮苏鹿背着她的单反，顺便一路上拍几张照片。其实我并不觉得一群露大腿的美国肥婆有什么好看，我只是喜欢在相机后面看人。快门能捕捉到一切，比如相爱，仇恨，孤独，阴谋，眼底千分之一秒的厌倦，浓妆的美人被水冲花的脸。
简意澄就在我前面，和张伊泽无休无止地发嗲撒娇，“亲爱的，”他挽着张伊泽的胳膊，简直要融化在上面了，“这儿一点也不好玩，我想去那边的商业街买点化妆品，太阳太大，我的皮肤被晒得超差——”
张伊泽看了看远处专心拍照片的林家鸿，找了个地方坐下。“你自己去好不好？”他的声音像个生病的老太太，我觉得这孩子中暑了。“想回来了就给我打电话，在桥边等着我。”
“嗯，亲一个——”简意澄想了想，娇嗲地把脸凑了过去，旁边几个中国游客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我下意识地往后退，想假装不认识他们，简意澄忽然叫了一声，“梁超——”他软软扭着腰，脸上漫起红晕来，眼睛里都是廉价的幸福神色。“你来给我们拍一张照。”
简意澄转过脸去，似乎试图和张伊泽在海滩上开始一场旁若无人的接吻。张伊泽轻轻咳了一声，偏了偏头。他才不情愿地把头搭在张伊泽的肩膀上，一边腾出一只手来指挥我拍照。我忽然希望脚下踩的是流沙，哗啦一下把我们全都埋进去尸骨无存。
<h3>【苏鹿】，2014</h3>
这是洛杉矶，圣莫妮卡海滩，城市里声名远扬的角落，游人众多。我们一直坐在桥边等待，从下午等到黄昏。棕色皮肤的欧洲人拉着悲怆的手风琴，这声音和着晚风，让我的膝盖不断地颤抖。海水黑暗辽阔，这座桥太长了，长得望不到边。还是回去吧，我听见江琴和张伊泽解释，刻舟求剑的做法。她说。
从简意澄的电话被他自己对着张伊泽缠绵到没电之后，我们就再没移动过一步。张伊泽发慌了，好几次尝试着要去找他，都被江琴抓了回来。海边的风很冷，江琴在抽一种薄荷烟，一支接着一支，把里面的小球捏碎的瞬间有一种让人心醉神迷的声音。简意澄想要陪张伊泽去找简意澄，林家鸿一次次地说不能走散，大家不能走散。
“都怪我。”张伊泽把头埋在手心里，手指深深地插到头发中。“都怪我，真的。”他脸色惨白，声音里全都是沮丧。“要不是因为我，大家也不会耽搁在这儿走不掉——”
“我们这么多人都有手机，怕什么？”梁超又站起来，“走，我陪你去找简意澄。”
“去哪儿找？”江琴把烟狠狠地掐灭，慢条斯理地抬起头。“这么大的地方，那么多商场，你们在走他也在走。最后一丢丢三个人，大半夜老黑把你们抓去了怎么办？”
平时听到被黑人抓走这一类笑话，总有人会笑。这个时候没有人笑了，空气里全都是令人恐惧的寂静。
“他可能已经回宾馆了，”我听见我自己说，“如果是我走丢的话，肯定先回宾馆再想办法打电话。”
“也不知道他带够钱了没有，”张伊泽懊恼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这儿离宾馆那么远，只能搭taxi回去——”
“都那么大人了，你还跟着瞎操心什么。”林家鸿坐在桥头上黑暗的一块，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好像不大高兴。“能出去买化妆品还能没带够钱吗？”
张伊泽在石礁上坐了一会儿，其他的人有的看着他，有的看着别处，林家鸿挂着耳机听音乐，水声喧哗，海面上的汽笛声悠远凄厉，没有回音，好像刮在了他们的脑膜上一样，所有人看起来都无比恼火。“我要去找他，我自己去，你们回宾馆等我，就这样吧。”张伊泽恼火地站起来，下定了决心，刚走出去几步，有个黑人就大步朝他走过来，利落地伸出手握了握。张伊泽下意识地伸出手，然后停在那呆呆地看着黑人。
“刚才他挠了你手心几下？”那黑人走过去之后江琴站起来。
“三下。”张伊泽似笑非笑地站在原地，“这什么意思。”
“问价儿。”江琴皱着眉头，也生了气。“你值300美金呢，还免费奉送一绿卡。大晚上穿得花红柳绿的打一右耳钉也敢出去走——”梁超这时候笑了起来，江琴的声音已经被冻得发颤了，“别闹，给我坐下。”
“琴姐，”张伊泽慢慢地转过身来，穿一件单薄的衬衫，在风里不断地发抖。他几乎是咬紧牙关地挺了挺胸，“我也知道你们都看不惯简意澄，但他毕竟是我哥们儿。现在他自己一个人，没有手机，我是真不放心，你就让我去，你们马上回宾馆，不用等我，我自己去找就够了——”
“我擦，×。”林家鸿把烟摔在地上一脚踩灭，抬起头来，“你有完没完？”
他的语气好像忍耐了什么事很久，即将爆发，失控，杀人。张伊泽错愕地抬起头看着他，“今天你家小澄说要看海，我们就一直陪着你们晒太阳，拍你们的接吻照拍了一整天，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我们这么多人陪你等个简意澄等了三个小时，老子来这儿是想好好玩的，不是给你们当跟班找基友。张伊泽我告诉你，简意澄也就是你朋友，我给你面子，要不然我早骂他了，我×。今天我算是够了，老子真是他妈的日了狗了——”
“林哥，简意澄惹你啦？”张伊泽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憋红了脸。
“你说呢？”林家鸿冷笑一声，“自己演什么尔康、紫薇，就习惯了我们这么多人陪着你们团团转，演柳青柳红丫鬟太监，忍着恶心看这个死基佬秀恩爱，你说哪天我们出门儿之前不是要等他化妆等一个小时？一个男的不涂眼线就不能出门儿？前天衣服丢了，昨天项链丢了，今天人他妈又丢了，妈×的还有完没完了。这个大公主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脑子，我真是他妈的受不了——”
“行，我知道了。”张伊泽点了点头，固执地往后退了几步。“我去找简意澄了，你们该干吗干吗，不用管我。”他的眼睛里漆黑一片，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从此之后他就要把简意澄当成一个家人，拼尽全力地维护了。我看到他眼睛里燃烧起似曾相识的火光，穷途末路，背水一战，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凉意和黑暗一起，好像碳酸饮料里的泡泡一样，从我四周不断地升腾破灭，让我耳根后一阵痒痒。
“林爷，你至于吗？”张伊泽已经走的看不见了，梁超才慢慢地开口。“生这么大气干吗啊？来，坐下，抽支烟。”
林家鸿不情不愿地坐下来，太阳在他身后被撕裂，被海浪融化，弥散在紫红色的霞光里。整座海滩一瞬间亮起昏红靡黄的灯，摩天轮渐渐地停止了旋转。潮水渐渐涨起来，蔓延过来，一声一声空旷地敲打着天际。
整座城市开始旋转，发光，变成了一个巨大透明的水晶体。
<h3>【江琴】，2014</h3>
我来过这儿几次，加州的鬼天气就是这样。白天拼命地耗尽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丝热量，晚上就忧郁症发作一样下起雨。张伊泽走了之后，我们又在这空等了半个小时。小孩子都一样，动不动就不满意，闹脾气，“你不用管我——”好像说了这句话就能把大家的关系都撇得一干二净了一样，实际上我们又不可能真的扔下他一个人，他自己也知道。就因为他知道这个，所以才总敢这么有恃无恐。
我们换了个地方，躲到岸边那些白天挤满了人的遮阳伞下面。它们现在被风吹雨打，摇摇欲坠，巨大的帆布时不时地挂到梁超的头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电话也没电了，你们谁给张伊泽那小子打个电话。”
我看着苏鹿在我旁边拨通了电话，这么简单的小把戏也只有她能上当——或者说，她自己愿意上当的。大家在一起漫无目的地等待着什么事儿，她总是最先等不及的那个。海边信号不好，我听见她喂喂了两声就走到狂风暴雨下面，水扑簌簌地落在她的脸上、肩膀上，顺着她的衣服流下来。
简意澄的电话停电之前，我跟在张伊泽后面，听见他们已经开始吵架，轻言软语荡然无存。“你也知道我现在没到18岁，我爸妈根本不同意给我买车，”张伊泽一着急，河南腔就露了出来，“我买了车连驾照都考不了有什么用——”
在海滩上他的手一直紧紧攥着他那条路易威登的皮带，海滩上的人都是轻松的、愉悦的，他孩子气的恐惧被暴晒的阳光和这种不合时宜无限放大，好像曝光在了聚焦的镜头下面。然后电话戛然中断了，“他电话停电了，我们快去桥边等着他。”张伊泽当时回过头来，努力地把表情调整成朋友电话没电应该有的那种紧张。所以我一直很镇定，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镇定。人工停电而已，谁都看得出来。
我总觉得张伊泽想当个演员，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想当个超人，内裤外穿裹一身被单手无缚鸡之力，也得为了唯一的观众披挂上阵。这孩子心软，没法拒绝别人哪怕蛮不讲理的期盼，特别是他觉得这个人，真心实意地崇拜他。
但如果超人拼尽全力营救的观众不是一个城市的市民，而是个心怀叵测的败家基佬，这个超人无疑就变成了一头特大号的傻×。
我蹲下来，看着林家鸿从伞下面走出去，给苏鹿披上一件外套。洛杉矶的雨下得盲目昏沉，渗进海边的泥土里，四处都涨满了雨气和泥腥的气味，就像一把拉开了保险栓的枪。我点上一支烟，海潮涨起来，月亮跟着海水一起漫过来，海滩变得更加荒凉了。我从来就没什么诗人情怀，只感觉到饿，听见肠子蠕动，肚子咕咕地响。平时的这个时候，我刚写完作业，正开着车去家旁边的麦当劳，从Drive Thru里买一个汉堡，个儿大，奶酪味重，难吃得要死。苏鹿往前走了两步，躲开林家鸿的衣服，示意他自己穿好。有些事情她不愿意明白，就永远都不明白了。
“找到了——”她放下电话朝着我用力地挥手，声音被暴风雨浇得支离破碎，“他们一会儿就过来，你们谁给taxi打个电话。”
“干什么呢他们？”林家鸿靠在遮阳伞的栏杆上，没抬头，好像对这么快就找到人特别失望一样。
“简意澄在买衣服。”苏鹿走进伞里来，头发被雨浇成一团一团，贴在头皮上。她一点儿也不在乎地抹了把脸，林家鸿踢了一下脚底的泥，使的劲儿太大，整个鞋黏上了厚厚的一层。“×，真他妈好意思。”
“回去让张伊泽请吃饭。”梁超微笑着打着圆场，海浪翻滚，波涛汹涌，我把烟戳灭在地上的泥里，烟屁股翘着，像个墓碑。一股怒火从雨里浇下来，穿过破旧的帆布，淋在我的皮肤上，眼睛里，五脏六腑里，要把我拖进泥沙里去。从街道的对面，张伊泽搂着简意澄从灯火里走出来了，简意澄像块面团儿一样，黏在张伊泽身上。“你们有没有打好taxi啊？”简意澄踩着明星步，顾盼生姿地走过来，声音活像刚被扔到电饭锅里蒸了一圈儿，松软发酵，甜糯腻人。“我走了好久，脚都走疼了——”他把手里的衣服袋挂在胳膊上，踢了两下自己的帆布鞋。我几乎是捏紧了拳头地站了起来，走进雨里，想骂人，想一拳挥到他涂了眼线的脸上。雨猛烈地朝我脸上扑过来，我刚张开嘴，就灌了满口的水，满胸腔的风，火气像一根烟头一样被猝不及防地浇灭了。张伊泽抹了抹头发歉意地朝我笑，风空荡荡地吹过来。水把我的气管，肺，内脏，都泡得肿胀起来。我只觉得喘不上来气儿的恶心。
<h3>【林家鸿】，2014</h3>
我们租了一辆车，这已经是我们在加州的最后两天了。苏鹿吵着要去迪斯尼玩，“来了洛杉矶，还没有去迪斯尼，这不是和没来过一样嘛。”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发亮，好像是一个等着电影院里的爆米花和冰激凌的小孩子一样。
“妖道，你怎么今天一天都这么不高兴。”演出已经谢幕，太阳从过山车后面滚烫地沉下去。我们坐在露天剧场后排的木椅上，音乐喷泉溅起巨大的水花。苏鹿的脸有一半沉在阴影里，另外一半表情哀戚，好像一个摆了很久的蜡像。我没法向她解释——小时候去参加宴会，热热闹闹，欢欢喜喜，有好吃的食物和同龄的小朋友。每次宴席散了之后，都要坐好久的出租车，外面的黑暗无边无际，城市破旧颓唐，好像一切都静止了，都休息了。街边的水果摊，饭店的霓虹灯，万家灯火都渐渐地熄灭了，只有理发店门口亮着白色的灯柱，一圈一圈地旋转。我妈妈抱怨着宴会上刚刚还把酒言欢的某个人和我的学习成绩，并警告我回家马上睡觉。所有的欢声笑语变成幻景，四周都很寒冷。很多年后我经常梦见那条街，我回家的必经之路。因为年代太久远而显得非常不真实。城市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住满无家可归的灵魂，他们坐在台阶上，对我说，这是鬼的街。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喜欢苏鹿他们的那些party，那些纸醉金迷的宴会。我没法对她解释，我是害怕热闹过后必须面对的生活，更黑暗，更衰败，布满蜘蛛网。阴郁的灵魂躲在窗帘后欢迎你回家。
“我都奔三的人了，玩这些东西肯定不像你这么兴奋。”我选择了这种解释方法。苏鹿低着头，把手里的橘子皮捏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梁超刚才告诉我，简意澄对他说我是个T。”她像是在宣布一个了不得的坏消息，语气迟疑地好像在说“简意澄死了”。
“我还没见过什么我喜欢的姑娘。”她想了想，又加上这么一句。我被她逗笑了，“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她，“难道你真的是个T。”
“我可没这么说。”她挠一挠头，“听说梁超记性不好，他可能是记错了，把我当成江琴了。”我看着她苦恼地笑笑，然后她轻轻地，愉快地叹着气。“不说这个，太空山要关门了，我们快一起过去玩。我觉得江琴也在那儿。”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提起简意澄的事儿。天渐渐黑了，路边的小丑和米老鼠对我们挥手，动作迟缓。米妮已经老了，戴着厚厚的头套，身后是越来越破旧的黄昏。我觉得我能看到她的眼睛，眼睛里布满皱纹，笑意也是那种谅解的，宽恕的笑。米妮，你早就看出来了吧。我从前和徐欣单挑三国杀，简意澄就躺在沙发上，“小澄啊，和你最近玩的那个妹子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小心点。别被人卖了还不知道。”徐欣漫不经心地和他聊着天。
“我知道。”简意澄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特别熟练。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看着玻璃杯里的泡沫渐渐消失。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他大概也不记得我。“和你上次的那个妹子一样，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就得吃点儿亏才能懂事。”简意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好像春天迷到人眼睛里的柳絮，轻柔而令人厌烦。
米妮，它什么都能看到，不审判，不解释，不祈祷，不回应。甚至不会睁开眼睛。它什么都能看到。它说不出话，只能微笑着被黄昏慢慢地吞食。有无数次我和简意澄在海边走，像个熟人那样聊天，聊着该死的中国教育和他家里的车，我都想把他一脚踢到海里。可我最后没这么做。我知道我有一天可能会真的杀了他，我的脸上有杀人犯的神情。我并不指望这只目击一切的米妮可以宽恕我。
只是，米妮，我希望你保佑她。
<h3>【梁超】，2015</h3>
自从离开那些人之后，我觉得我的日子过得越来越不像小说里了。我以前认识一个隔壁班的写小说的叫常羲，是个腐女。在语言班读了三年，不梳头不洗脸。写的小说像便秘。我看了之后都连吃了三天香蕉。从此之后我就开始痛恨小说，这些写小说的简直反革命反人类。
现在回想起来年轻的那段日子，就好像下载电影的时候偶尔弹出的黄网广告一样让人不愉快。林家鸿，苏鹿，江琴，玛丽莲和那个小白脸张伊泽，这些混账分散在大西洋沿岸，科罗拉多高原，华北平原，四川盆地。但我宁愿相信他们是死了。我现在就像是《一千零一夜》的神话里被关在魔瓶里的妖怪，三千年之后终于学会了仇恨人类。
直到昨晚做了个噩梦才把这些人想起来。那梦太可怕。梦里我像往常一样到玛丽莲家去借两本书看。她不知道在哪儿找到了最新一期的《我爱摇滚乐》。之后我在堆满了书的衣柜里睡着了，醒来之后发现那其实是个寝室，初中时候的寝室，还是女寝。她的室友还没起床。我一睁眼就看到一个女班主任趴在门口的玻璃上看我，一脸国恨家仇。我之所以确定那是班主任是因为世界上只有两种动物会爬玻璃，除了班主任只有壁虎。
班主任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一把把我的被子掀开从上铺揪了下来。我这才发现身边堆着一摞摞的书。玛丽莲一早就端着脸盆去水房里洗漱了，我只能和她解释我不是她们这儿的同学，她并不听我说，义正词言地表示要收拾我，一边龇牙咧嘴地揪着我头发一边问我在被开除之前有什么话想说。
我越仔细看越发现她的脸好像在哪儿见过。准确地说是综合了我初中两个更年期班主任的丑陋之处。漂亮的人大抵都差不多，难看的人却各有各的难看，这便是所谓世间百态。她告诉我说她的名字叫林梦。那是我高中时候最喜欢的一个女老师。才20多岁，从新西兰刚回国，浑身上下满是夏天的气味。她是真能为一个被学校墙上的电网电死的学生哭上好几天的人，不过我始终觉得这和我没什么关系。
如今她变成了这样。变成一团焦黄枯萎被卷进烟草里的树叶，变成了桌子上的烟灰。她告诉我这是她要带的最后一拨学生，她就要回家颐养天年了。不过没有人叫玛丽莲，我今天醒来的那个床铺上从来都没人。我看着她身后玛丽莲不存在的双眼。她的眼神干干净净，放下脸盆的一个弯腰像是柔媚的柳枝。梦里的她大概十三四岁，还没学会鄙视自己。然后我对着林梦笑了，我问她，人是死是活你都不关心，进来关心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这人是男是女。
梦醒了以后我发现自己脖子上全是汗，然后在黑暗里想起张伊泽。有段时间简意澄收拾了细软，搬到张伊泽家里去“玩耍”。他看简意澄看得腻味，每天都来我家蹭几口饭吃，打几盘LOL。他那时候胖了许多，有些啤酒肚，脸上的浮肿泛着潮红，头发也不知道被谁剪得乱七八糟。再不像以前庄生晓梦迷蝴蝶的漂亮样子。我们都笑他像是一夜之间结了婚当了三个孩子的爹。
这幅形象让本来就不聪明的张伊泽看起来更像一个傻×。我们那时候想的当然不是大义凛然地拯救这个迷途的小肥羊，更没闲心听他细致地形容他和简意澄的夫妻生活以及他是怎么被简意澄摔碗砸盆地从家里赶出来。只有从小被摆在玻璃柜里的花儿才把灵魂这东西看得那么金贵，觉得每个灵魂都值得拯救。换句话说，矫情是留给贱人的。日子本来就过得够烂的了，我也没法把他从烂泥堆里往外拉，何况当初还是他自己奋不顾身地踩进去。
张伊泽那几天好像跟我格外亲近——可能和别人也是这副样子，大家聊着天打着三国杀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个头可怜兮兮地从两个人的中间冒出来，用那种死不瞑目的眼神看着我。
那时候他一有空就拖着我上网看二手车，在一万元以下那个选项里找一辆还算看得过去的奥迪A8——虽然世界上并没有这种东西。时间长了我们也会拿他打趣，问他你说好的车怎么还没买。这时候他的语气就含糊了起来，然后把网页打开问我引擎轮胎车证等等没边儿的问题。
每当夜深人静了，他也会坐在我身边和我说些别人的事儿。有的事儿很有意思，比如那个在语言班里蹲了三年从来不梳头不洗脸的肥哥是三国杀吧的大神，发个骗经贴就是几千回复。再比如他以前见过王东和徐欣那伙人在家里聚众吸毒，他一下楼就看见50多个黑人兄弟瞪着他。一片漆黑，只有牙是白的，好像在半空中漂着一样。据说他们也卖，货源是黑人，再偷偷地卖给香港东南亚那些喜欢玩儿大麻的。自从听他说了这个，每当他半夜三更钻进我房间的时候，我都会菊花一紧。
我一直觉得如果和什么人在一块儿连打三国杀都能变成一种折磨的话，那这日子就真没法过了。比如简意澄。每次打从洗牌开始他就像一坨泡了水的橡皮泥一样黏在张伊泽身上，嗲声嗲气地问小泽给我看看你的牌好不好给我看看你的身份卡好不好放权给我好不好桃子给我吃好不好。我们每次洗牌都是林家鸿，这家伙最喜欢用孙权和袁术，都浪费牌。他把牌发给江琴之后，江琴亮出自己的武将牌贾诩，然后把牌往桌子上一甩，啪地拍了桌子。我们吓尿了，以为她要开局乱武。结果她指着简意澄怒喝道，“你能不能闭嘴。”
简意澄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抓着张伊泽桃子的手收了回来。他喜欢用甄姬，说是因为甄姬是个诗人。我一直没好意思告诉他《洛神赋》其实是曹植写的，而且和甄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点子也是太背，洛神的第一张牌就是红色的，然后求助似的看了看张伊泽，又把胳膊吊在了他的肩膀上。张伊泽叹了口气，丢出一张梅花的诸葛连弩，武将牌上的张角闭着眼睛，仿佛不忍直视。
打了一圈下来发现少了个忠臣。我知道问题就出在张伊泽和简意澄那里。简意澄撒娇的声音混杂着窗外噼噼啪啪的雨声，这雨已经下了十天了，兴高采烈，若无其事。厨房里煮了三天的糯米团气味四散开来，渗进地上满是污渍的地毯里。我觉得这个世界不会再好了。
“我×，你有完没完了？”我把尚未完全熄灭的烟头弹到装了水的纸杯里，然后扔下牌站起身来走出去。面前的蔡文姬脸色泫然欲泣。后院的雨水，落英，败叶，朽木，连成一排一排一模一样的小房子，远处云气四溢的雪山，都像是这个抑郁的少女合上双眼的脸。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我听见张伊泽过了没多久就从屋子里出来了，站到我的身边，我习惯性地菊花一紧。徐庆春的宝马Z4从小区门口开过来，溅起一路的水花。我知道他们是去找三楼的那家香港人。我们这些屌丝站在门口的屋檐下，长年被人展览参观，像是舞台上被弄脏了一块的幕布。徐庆春看也不看我，高跟鞋踩得整个楼梯都摇摇欲坠。
“她又包养了一个新的？”张伊泽看了看早已经被徐庆春关上的门，然后半通不通地问我，脸上还露出心领神会的笑意。“这次是那个香港小哥吧，喜欢玩洋妞传照片的那个——”
“包了个广东人。”天色渐渐暗下来，现在是下午3点50。如果在国内，这个时间大概被叫作冬天。在这里一年四季都一样，区别的只是3点天黑和10点天黑。“好像姓宋，总跟在那个香港人屁股后面转。她还送了那小哥一辆车——”
“对于这么丧心病狂毫无节操的事儿，我只想说四个字，请联系我。”张伊泽在潮湿的屋檐下吐了个烟圈，眼色妩媚得好像十里流水宴上风华绝代的旦角儿。我没理他，扭过身往房间里走，“团战可以输，陆逊必须死——”江琴的声音中气十足，无忧无虑。
“我没跟你开玩笑。”张伊泽抓住我的肩膀，薄荷和樟脑的味道冲进我的大脑反复回荡。“跟徐庆春说说，让她联系我。”
雨气弥漫开来，千回百转。刮过树枝的风像一块刚开封的剃须刀片一样，凉爽而狞厉。
<h3>【林家鸿】，2014</h3>
雨终于停了。黄昏时分没有太阳，像是一瓶所剩不多的墨水。飞机闪着一明一灭的灯从天上渐渐飞过去。我从来都喜欢夜航胜过白天。刚到美国的时候觉得机舱里黄色的小灯特别漂亮。清静温暖得好像不在人间。
后来往返的时间长了，渐渐没了这种感觉。因为一飞就要飞十多个小时很不幸地还有转机。后来我总觉得那是冰箱或者冷冻柜里方方正正的灯，一飞机的人都是冻肉、白菜、火腿肠，被打包装箱塞好防腐剂。印度的是咖喱。他们的孩子很厉害，能连续不停地哭15个小时以上，哭得你特别想开了窗户把他们扔出去。
我就是这时候见到徐庆春和张伊泽在一起，混在一大群宿醉的男男女女中间。社区服务处为了迎接圣诞，挂起一串串跳跃的圣诞老人光团。那些人满身酒气，东倒西歪地往小区里面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车歪斜地停在门口。
张伊泽把手搭在徐庆春的肩膀上，眉目流转巧笑倩兮，到了楼梯口上还依依不舍难解难分，像是一出霸王别姬——徐庆春是项羽，他是虞姬。可惜天地搭不起漂亮的舞台，阴惨惨地憋足了一场大雪。这是整个西雅图最泥泞灰暗的几天，张伊泽毛茸茸的短靴边上沾满了灰黑的雪泥。远处几个韩国和俄罗斯的留学生缩着脖子站在角落里，吐出一大口烟。眼睛里满是呆滞和厌恶。
我觉得我作为这幅景象的一个细节，一定也是他们痛苦、无奈、无趣的诱因之一。这种广漠的厌恶像是永不间断的大雨，淅淅沥沥地覆盖在整座城市之上，沉沉地压在人的眼眶上，一望无际，滚滚向前。
张伊泽从来不能给人什么好的联想。他这些日子来来回回地在这个小区里出入，当然身边的人都不是简意澄而是徐庆春。简意澄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察觉，每天上学，放学，在人人上传照片秀恩爱，灯塔，大海，各式各样的食物。迫不及待地给人们展示他有多愚蠢。厌恶感附着在人们被泥水浸泡了一冬天的靴子上，地毯和炉台的污渍上，总是裹着一层油腻的胃里，疙疙瘩瘩的脊梁骨上，一切都变得很快。人们像是自然界飞速迁徙繁衍的动物，趋利避害是本能。只有听到别人失恋，家暴，打人，车祸，退学这类事情的时候，他们的嗅觉神经才会变得异常敏感，两眼放出凶光，像是终于嗅到人肉腥味的丧尸。
我关掉前车灯，从后视镜里看到徐庆春和张伊泽已经消失在了楼道的阴影里。面前的树丛被某个不高明的司机撞得乱七八糟，地上堆满落叶，仿佛埋着小动物的尸骨。
还没来得及打开车门，简意澄就从右侧的车玻璃上反射出来。蓬乱着头发，眼妆晕得乱七八糟，一只脚踩着拖鞋，另外一只脚上的UGG沾满雪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超市里摆放整齐的烟熏培根。他噼噼啪啪地敲着我的车门，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一波三折。“张伊泽呢？”
“我怎么知道啊——”我从车里狼狈地钻出来，吞咽了一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僵硬。他抬头死死地盯住我，目光被蒙上一层蜘蛛网。我于是改了口，“这个……我不能说。”
话一出口，我几乎要被我自己暴露的智商逗笑了。简意澄也嘲讽地笑笑，凛冬将至，朔风遍野。我用眼神示意了他D座的位置，没敢伸出手来指，像是面对着太君明晃晃的刺刀，唯恐那根指路的指头被咔嚓一声切掉。
他踩过树丛，草坪，化成一摊摊的雪地，朝着无休无止的吵骂厮打狂奔而去，乱蓬蓬的黑头发像一面猎猎的旗帜，从背影来看他简直神飞气扬，掉了一只鞋也没顾得上捡。踩在每一寸这里的土地上都是他顾影自怜的资本，好像不闹出点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来就不配称为美剧女主角。
我从后车座上拎起刚买来的炸酱面，往苏鹿家慢吞吞地走过去。雪地上倒着的UGG上沾满黑泥。天色渐暗，四下里灯光芜杂。D座一楼的房间里女人的哭泣声，摔盆摔碗的声音，尖叫声，劝架声，适时地和灯光一起亮起来。几栋房子二楼三楼的香港人兴致勃勃地探出头往窗外看，排列整齐，摇摇晃晃，有几个嘴上沾着奶酪和番茄酱，让人忍不住有拔出枪把他们爆头的冲动。
我敲着苏鹿家的门，没人应。从门外就能听到几个黑人口音浓重地讲了个什么笑话，摇着装在一次性纸杯里的骰子，醉酒高歌，欢声笑语，甚至还掺杂着王东那个死基佬猥琐的嘿嘿笑声。黑夜一寸一寸地把荒村吞噬。风吹到耳朵里刮得生疼。直到有人喊着“外面又有人打起来了”、“小瓜子板凳节操都准备好了大家快去看热闹啊”才有人跑过来给我开门。
浊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我一眼就看到江琴和梁超像一对闺蜜一样坐在桌边，意气高昂地痛骂着他们的前男友前女友，手边是带着血腥气的黑方，倒在塑料杯子里，像是吸血鬼们隔了夜的食物。一个叫不上名字的黑人嘴里叼着大麻，摆弄着墙角的电子琴。简意澄满身都是泥水，气喘吁吁，妩媚地倒在苏鹿脚边，絮絮叨叨地念着童年往事，像是五代十国某个昏庸帝王的宠妃。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
“我妈妈每天酗酒，赌博，不干人事儿，把自己作的得了胃癌。虽然我爸爸给我找了一个很靠谱很喜欢我的新妈妈，她依旧是我的亲人。”简意澄脸色平静，虚假的优雅面具化开了，融成柔若无骨的绸丝。壁炉噼噼啪啪的响着，炭火溶溶，棠烛高烧。苏鹿一杯一杯的给自己倒着酒，那种气势让人胆战心惊，像是个一掷江山的亡国之君。
“我很久没见到她。以为她已经死了。直到有一天我妈妈让我去参加她的结婚典礼。那饭店真小，又矮又破。里面的人都穿得很邋遢，菜里有90年代的味儿。我都不敢相信我小的时候觉得那就是天堂。”
我就着简意澄做作的苦笑，把半杯啤酒一仰头倒进胃里，一滴不剩。厨房里有个陌生的女孩在炸苹果。苹果放在锅里许久没动过，已经冒出了浓烟。她在厨房的水龙头旁边弯着腰，不停地往脸上拍着水。厨房的地面，冰箱，锅台，到处都是煎炒烹炸过的陈旧污垢。幸好天花板上的自动报警器被塑料袋套住，警察才没有因为满屋子的滚滚红尘而赶过来。
“她的新丈夫六十多岁，秃顶，笑起来牙齿很黑。我去他桌子旁边给她敬酒，把这些天攒下来的红包递给她，她就像看着其他客人一样，特别客气的跟我说谢谢。”
长期待在屋子里会让人混淆时间地点。让人错觉这是在热带。荒凉，破败，就是没有冬天。永远人声鼎沸，万古长青。炸苹果的姑娘从水池边上抬起头，“小哥，别看了。”她张开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笑嘻嘻地说道，“天下所有的情侣都是失散多年的兄妹。来，吃一块炸苹果。”
“前两天听说她真的死了。还怪不是滋味儿的。回国之后得去看看她，毕竟是我妈妈——”够了别听了。我咬住牙，憋住一个即将到来的喷嚏，把眼眶憋出一阵热潮。
“这世界上一直都剩下我一个人。伊泽他不喜欢我，他宁可跟着徐庆春走。但是如果连我都不管他，谁还会管他呢——”
我眯起眼睛，甚至在出了门之后就忘却了那姑娘的长相。“你叫什么名字？”
“我大名不好听。”她噘起嘴，“你可以叫我莫妮卡。”
我和她就见过这么一次面。后来听说她颠沛流离，转了几次学，几经波折，最后莫名其妙地客死异乡，据说是司机酒后驾车不慎掉到海里——这么个傻×才信的理由。打三国杀遇到小学生连跪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个晚上。苹果一边炸糊了，一边没熟。烫嘴的苦味儿混着烟熏火燎，夹杂着满屋子浓郁的伏特加气味。
人生太脏了。就算捧出肺腑里的一腔热血也没办法把它擦干净。
<h3>【江琴】，2014</h3>
——我觉得徐庆春其实挺牛×的。至少和顾惊云分手之后现在活出了个人样儿。
——是吗？
——哎苏鹿。听说你最近认识了好多小新生，快帮姐姐物色几个。
——梦溪姐你早说。现在稍微有点姿色的小新生都被挑走了。你看这个。
——哎哟这小孩儿长得真帅……等等，这不是刚被徐庆春勾搭上手的那个吗？叫张什么来着。
——张伊泽。
——听说前两天简意澄还去跪着求他回心转意。现在求回来了吗？
——还是那样，张伊泽不愿意理他，还说他是死基佬。看得我都替他们着急。
——嘿你这腐女。
我站在苏鹿卧室的窗台外面，嘴里叼着一根烟，漫不经心地往楼下的沼泽池子里丢一块废电池。池子里无数只青蛙作死地嚷嚷着，简直像老板娘跑了跳楼甩卖的小贩。两块钱您买不了吃亏，两块钱您买不了上当。
苏鹿每天都抱怨着房间闹鬼屋顶漏水楼下青蛙叫个没完。虽然在我的眼里这套房子其实挺好。楼下的韩国人架起烧烤炉子，烧烤酱裹着肉浓郁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烟雾白蒙蒙的，对面的租客长满花藤的阳台上插一面美国国旗。笑声，骂声，敲打键盘的声音，英雄联盟金克丝主题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一股脑儿地涌过来，让人联想起一个叫“美国梦”的逗比词汇。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如此丧心病狂地在那个美国寄宿家庭交了一年的租金。每次看到他们趴在沙发上一边啃着一种速冻派一边看电视，那种鼻子下面好像有苍蝇的厌恶表情，我就想走上去问问他们为何放弃治疗。Why give up treatment．
农村。亚洲人扎堆的小区放远了一看仍然是农村。美国人的房子在荒野里一栋接着一栋，院子里摆几个雕像，荒草衰败，从不点灯，让人疑心里面住着变态科学家或者女巫布莱尔。在这种地方待久了，连蹦蹦跳跳的约德尔人也得变成一块宅在家里不动的石头。身上阴暗潮湿，发了霉，每天揪下自己身上长的蘑菇炖汤喝。当然像徐庆春那种把自己车砸坏了再去找保险公司索赔的机智的果子狸除外。
小区的栅栏被上学的中国人掏了很大一个洞。国人在走捷径这类事情上的机智总是出乎人的意料。烟雾顺着窗户，慢慢爬上来。我眯着眼睛，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扒开四周的灌木丛和铁丝网，慢吞吞地越过一片草地，在树木间的阴影处站定。
烧烤的香味也掩盖不住一阵浓郁的大麻气味儿。我皱了皱鼻子，憋住从鼻腔里涌出来的喷嚏，看到一个染了黄毛的香港人从E座噔噔地跑下来，手里还捏了一把什么东西，大概是零零散散的美元。
“这次就这么点儿。老黑从来就不靠谱。”王东油腔滑调的声音在黑夜里蔓延开来，和着烧烤的白雾，植物烧焦的气味。小镇被接踵而来的山风灌满，我抬头看了看天，红云烧尽，凛冬将至。
“没事儿，没事儿。”香港人拙劣地模仿着北方口音，舌头像被柠檬水泡肿了。还生硬地拍了拍王东的肩膀。“你跟玛丽莲怎么样啦？大家都很担心你。”
“早甩了。”王东穿得很单薄，缩着脖子，把手插在两个袖子里，端着肩膀，看起来像个进城打工的外来务工人员。“哦，不对，就前两天的事儿。”他又这么改口。
E座二楼的房主开了厨房的灯，这时候光线能够稍稍照到王东身上一点。借着小区外面美国人一晃而过的车灯，我能看见王东身上穿的是玛丽莲的一件薄毛衫。可能他本人也感觉到了什么不自然，连忙接了一句，“甩了还是在一起玩儿。买卖不成情意在。”
“我懂。”香港人的笑声在黑暗里显得很促狭。王东转过身去，从原来那个不大不小的洞往外挤，一边草草地挥了挥手。
我拉开玻璃门，身后房间里已经聚了四五个女生。夏北芦，苏鹿，玛丽莲，连简意澄也跟过来凑热闹。似乎丝毫不知道他身边这些姑娘前一分钟还躲在房间里兴高采烈地说他坏话。几个人规规矩矩地围成一团，把手伸出来等着林梦溪看手相。无论在什么地方，妇孺们对吉祥话的迷恋程度几乎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看了那么多爪子，找到皇上没有？”我把半截烟头抛出阳台外面。
“没皇上。”野生神婆林梦溪戴着一副大眼镜，看起来像是从哈利·波特电影里刚走下来的特里劳妮。“这几个小丫头片子，连个贵妃命都没有。”
小丫头片子简意澄毛茸茸地缩在苏鹿的枕头旁边，两只爪子飞快地在手机上敲出一行行字。“这么说，没找到那个让你跪拜高呼吾皇万岁的主公？”我把桌子上的三国杀往床上一扔。“正好五个人，来打三国杀。简意澄洗牌去。”
张伊泽以前和我说过，以前他和徐欣、王东、简意澄，都是在一起玩儿的好基友。后来王东每天把50多个黑人带到家里来做起大麻生意，他们每天都觉得菊花不保，把家里的肥皂全部销毁。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两个小受收拾细软连夜逃跑。看来这事儿他还真没骗我。
<h3>【梁超】，2014</h3>
大半夜到韩国城来打台球是简意澄的主意。虽然有时候看着他觉得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果然在我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搭公车到韩国城之后又迷了路。
手机还在没完没了地放着歌。张伊泽和简意澄也很有默契，不吵不闹不秀恩爱，让人觉得他们重新接受了治疗。路灯，车灯，带着泡菜味儿的湿咸的风，全都搅拌成一团，变成色彩斑斓浓郁的一锅凉汤。树木和黑夜的气味无边无际地弥漫在四周。无人在街上独行，无人弹着吉他唱歌，无人走出路边的酒吧。
Some dance to forget．我跟着耳机哼着音乐。他们跳舞是为了遗忘。
“饿吗？”张伊泽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简意澄也顺其自然地接上“不饿这大半夜的就别吃东西了”。话音未落我们就反应过来，这货是在对着路边汪汪叫的小狗说话。一边说还一边蹲下抚摸着狗头，自得其乐笑而不语。
“你他妈就对你的同类有爱心。”我对着他撅起来的屁股踢了一脚。
“你看，我就是被你们这几个大丧尸带坏的。”张伊泽站起来，一笑之间乍寒还暖，像是竹林隐士栽出来的海棠。雪消炉火灭，风动酒波平。“要是早个几十年你们这些流氓全得拉出去挂牌子游街。”
“还能不能做好朋友了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我一抬眼，就看见徐庆春从不远的烤肉店里面走出来，长发散乱，风霜沾衣，还不知道自己嘴角沾着一点儿烧烤酱。简意澄不易察觉地挺了挺脊背，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吊在张伊泽的胳膊上。这种寂静在一瞬间还让人有点儿享受，可惜一下子就被简意澄打破了。
“小泽，我们还是不是朋友？”简意澄的声音像是被风扯碎的柳絮。
“啊？”张伊泽诧异地笑起来，“你想怎么——”
“喏，你看她。”简意澄朝前方努努嘴，“我们要还是朋友就去给她点教训，好不好？”扯碎的柳絮在他嘴里囫囵了一圈，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像含着一个枣核。徐庆春低着头，双手插在兜里，往这边慢慢地走过来。“也不用打一顿。打她一个耳光就可以。”
“你在学校这么刁，你爸妈知道吗？”我压低了声音，觉得他最近在家看了一部起点上360章的黑道小说。“简意澄，你要是不装×我们还是好朋友。”
但显然徐庆春不想和他做好朋友。她扯一扯嘴角，几步走到简意澄眼前来。身上的连帽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你想打谁呀？”她扬起脸来，势单力薄地面对着我们三个人，我们在她的眼角膜下挤成一团，像西雅图的繁华和腐臭一样不值一提。
“别闹——”张伊泽刚挤出个花团锦簇的笑脸，徐庆春就一掌将他拨开，一双豹爪准确地提起简意澄的领子，嗓音凄厉得吊了起来，尾音被风折皱得百转千回，“小王八换了身黑壳就想装人啦？你想打谁！”
简意澄咬牙切齿地盯着她，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从黑道小说里学来的疯劲儿。“把你脏爪子拿开！神经病！”说着就死死地抓住徐庆春的手要把她拉开。徐庆春这只豹女变了身，哭天抢地地往简意澄脸上扑，咬，抓，挠。简意澄的头发被扯掉了一缕，露出白惨惨的头皮来。“你少跟我劲儿劲儿的！”徐庆春揪着简意澄的外套破口大骂，活像我们初中的班主任，“你想打谁？啊？”
我一看这两方英雄在野区单挑起来的架势，连拉架都犹豫了好半天。估计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野怪。张伊泽稍微强点，是一红buff。“行了两位，”我面对着简意澄，像石像一样伸展着胳膊，把他们搅在一起的手臂努力拉开。两边的吐沫星子一个劲儿地朝着我脸上喷，喷完了左边喷右边。“大半夜的都是出来玩儿，别在大街上闹了——”
“是她先打我的。”简意澄越过我的肩膀盯着徐庆春，嗓音甜甜腻腻的，简直像个跟老师告状的小学生。“你看我有老公你没有，嫉妒吗？”笑容在他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泼开。
我的后背猛地被撞击了一下，一个踉跄倒向一边。徐庆春抡起手里的包哗啦一声甩在简意澄的脸上，他的脸立刻被划出了一个大口子，头发蓬乱像我们小学课本里画成贞子的烈士。赵一曼，江姐，刘胡兰。简意澄抿着嘴，一声也不吭，迎着徐庆春的拳脚步步紧逼，也把手里的书包一下一下地往她脸上肩膀上抽。那包没有拉链，里面的化妆品，镜子，手机，钱包，乱七八糟地洒了一地，居然还有两块卫生巾。我不知道他把这个东西随身带着是想干什么，难道是为了提醒自己那天被人扔卫生巾的耻辱。
张伊泽走过来，背对着简意澄，整个地把徐庆春迎在怀里。徐庆春脚上踩着高跟鞋，比他还高出一小截，“徐庆春别闹了，我知道你，你不就是烦他吗？”他脸上带着歇斯底里的笑意，头发被风吹得毛茸茸，看起来真的像探险家伊泽瑞尔一样，又飘逸又漂亮。“我也烦。我早他妈受够了。你这就见了他两面，他天天待在我家不走，天天在一起，我什么感觉？”
简意澄愣在原地，抿着嘴唇，脸上一道血痕触目惊心，风把他的头发吹往四面八方，看着像从古罗马的角斗场上忽然被扔到了这儿，满头的青丝还喊着陷阵之志有死无生。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马上就要凄凄凉凉地走过来几步，唱一腔人言洛阳花似锦，偏奴行来不是春，然后一纵身投进太平洋。张伊泽仍然低声地絮絮叨叨劝着徐庆春什么话。一会儿一起去玩。请她吃饭。徐庆春也不听，鞋尖把地上的一片卫生巾踢开，小心翼翼地拉开自己宝马的车门。
“上来啊？”街道上满是熄不干净的霓虹灯，像是扔在脚底下踩不灭的烟头。徐庆春没坐进座位里，在车门上靠了好久，两只脚轮换着重心，烦躁异常。“不用你们请吃饭了，你们俩到底上不上来？”
张伊泽缩着脖子，把两只手藏在衣袖里，也不敢看简意澄，只尴尬地盯着我。“赶紧去。”我朝他厚厚的羽绒服上拍了一把。“你俩去好好玩玩，也别让我干等着，一会儿没有公交车了。”
很多年以后我还记得简意澄被孤零零地扔在那里等公交车。他靠在公交车的站牌上，抬起头，把眼泪倒流回眼眶里。他的眼睛就像两罐盛满沸水的水壶，雾气腾腾，眼泪从里面咕嘟咕嘟地蒸发。
“一个大老爷们儿，哭什么。”我不轻不重地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摇了摇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似乎想要习惯性地抓住我的袖子，又缩了回去。
“你们都觉得我很恶心，对吧？”他像问一个真正的问题一样，认真地看着我。

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
<h3>【苏鹿】，2014</h3>
我终于想起来这么多年一直让我惊惧，害怕，以噩梦的形式缠绕着我的是什么。那是我的初中。这个画面，我只揭开了一角，它就在我面前气势磅礴地展开。像一幅车马纵横的古代集市，卷末藏着一把凶恶的匕首。
那座学校曾经宏伟过，壮阔过，现在在我的梦里变成了一片废墟。就在看到徐欣那座游乐场的背后。课堂上的白炽灯微微闪动，像个电视剧里被日本人包围的发报员一样，提醒同志们快撤退，汗如雨下的敲着信号，三长一短，两短一长，骨节一段段地敲碎，乌涂涂的边缘是它渗在键盘上的血。教室里的老师和同学像所有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样毫无察觉，“白炽灯用久了会发黑是为什么？”所有人用愉快的音色疯狂地叫喊。“因为钨会升华蒸发——”
在梦里我看到的一切都是清澈见底的，天空蓝得发亮，白桦树的枝干发疯似的长到云端去——这是个冬天吧，梦里的我好奇地打量着，然后上课铃声清脆而单调地响起来。我害怕上课晚了要罚站，发疯似的往楼上跑。暖气片里的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我一回头，从窗户里看到操场上有那么一个人。穿着我一直害怕的那种松松垮垮的，难看的校服，一下一下地拍着篮球。阳光孤独地洒在操场上，拍篮球的声音显得无比空旷。“苏鹿，”初中老师叫我名字的声音都是阴阳怪气，七扭八歪的，“你看看你考的什么分，还有脸回来，赶紧出去站着！”
我很想把她手中的卷纸撕成一条条喂进她鲜艳的两片红唇后。但我最终没这么做。我看到教室里埋头刷刷写着卷纸的同学，他们的脸极为相似，从细微之处可以辨别出每个人。小时候和我一起打闹的阿晴，校篮球队的高鸥，梁超，夏北芦，好久没见面的思瑶，甚至还有玛丽莲。她妩媚地坐成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角度，脸上还化着妆，毫不担心我们的班主任把她拖出去殴打。
站在这个压抑的教室前面让我有种巨大的恐慌，于是我顺着光线来源的出口跑出去，那是我们学校常常引以为傲的连廊。我的脚拍打在大理石冰冷的地面上，然后慢慢地停了下来。“全国中学生第二套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所有的喇叭都传来了这个怪异的，金属似的声音。空气被划破了，阳光像水银一样歇斯底里地泻下来。我面前的窗户脏兮兮的，这种污浊被太阳光一照，竟然有了些柔软的味道，就像轻轻铺上来的蜜糖。
操场上仍然空空荡荡。那个孤独的人抱起篮球，我看到了她抬起头的，茫然的脸。“江琴——！”我朝着她不管不顾地大喊，锋利的气流从我的胸腔里涌上来，“江琴！上课了！”
这梦的后半段全被简意澄硕大的脸遮住了。一个戴着花红柳绿的帽子围巾打扮得和冰激凌一样的头颅在我梦里到处晃来晃去，简直影响公众视听阻碍社会发展。
我抬起手来，揉揉眼睛，发现简意澄就坐在我桌子边那张椅子上，帽子围巾戴得齐齐整整。这让我更加确定他出现在我的梦里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比如说我发了神经忽然开始想念他。
“我这儿乱七八糟的。”我迟疑地环视着一地速写纸的房间，然后往被子里缩了缩，“你今天怎么没去跟伊泽他们一起玩耍呀？”
“张伊泽在办绿卡。”简意澄脸上浮现出了那种揶揄的笑意，恰到好处，一闪而过。“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哪儿有空和我一起玩耍。”
“他家移民啦？”我的手指深深地缠绕在蓬乱的头发里面，看上去可能比林梦溪还像算命的神婆。“之前没听说过啊。”
前两天简意澄和张伊泽刚分了手，立刻傍上了那个在自助餐馆里和他眉来眼去的小老板。小老板是南方偷渡来的，今年36岁，孩子一大堆。从我们这小区搬出去那天，餐馆老板叫了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外加店里的十来个小工。简意澄站在大路中央指手画脚，扬眉吐气。
“谁知道。”简意澄挠挠头。“黑人大哥送的也说不定。对了，生日快乐。”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他一直挂在手指上的塑料袋是干什么用的。他用两个手指从塑料袋里捏出一朵玫瑰花，看起来好像是从公款吃喝的龙虾旁边偷来的。包装纸外面还裹着一小截车里绑吉祥物用的红绳。
“今天不是我生日啊——”我把眼睛从那截红绳上移开。“我生日还有20多天，我是双鱼座。”
这话说得也非常让人尴尬。好像非得和水瓶座划清界限似的。
“这……”暖气开得太大。简意澄的脸被蒸得通红通红。他把脸转到暖气那个方向仔细地研究，“抱歉，记错了。”他被蒸得和寿桃一样的脸上仍然挂着点微笑，眼神里满是浮华的泡沫，好像生来就被摆在洗手间五颜六色的香水和洗手液中间。“那……那我拿回去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灵巧地穿过我房间的各式家具，画板，油墨，画纸。开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把塑料袋直接挂在我的门把手上。我觉得我没有假装今天是我生日这个行为实在罪大恶极，深深地伤害了他幼小的心灵。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气氛看起来不那么尴尬，只能抬起手来，对着那扇被哗啦一声关上的木头门有气无力地挥了挥。
<h3>【梁超】</h3>
简意澄拉开车门，暖黄色的灯光骤然亮起来。他把装在塑料袋里原封不动的玫瑰花儿往车里一丢，像是把一尾不怎么新鲜的鱼扔回超市的冰柜里。
“你说人家不收就不收呗，你怎么把东西拎回来了。”其实这问题问了也没什么大用。万一他老人家听了这话之后突发奇想，再把东西送回去，将会拉低整条街的智商。
简意澄站在车门口蒙了一会儿，钻进车后座把那束玫瑰花翻了出来，一扬手就扔到前面的灌木丛里去了。
这花浪费了我俩大半天的时间。穷山恶水出刁民，几十公里以内的超市天还没黑就下班了。简意澄开着车一路从村里遛到西雅图。派克市场也快下班了，墨西哥大妈背着一袋一袋衣服摇摇晃晃地往家里走。从来不带雨伞。黑人守着一摊臭鱼烂虾，用刀背在案板上啪啪啪地剁碎，咬牙切齿，好像在剁仇人的骨头。腥味和着化了的冰流了一地。场面太血腥。非要挑这个时候买花感谢别人好像有点变态。
简意澄把方向盘紧紧地攥在手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灌木丛。他不会开车，又怕别人知道。我一直记得这点。
“你说我干吗要买这个呢？”他脸上丝毫没有表情。外面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窗户上。我调高了车里的暖气，把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我又不感谢她。她这么为了我跑前跑后，不过是为了让学校里的人看我笑话。”
“话哪能这么说。”车窗外面一片寂静。我开了点窗，点了一支烟。冷风跟着流淌的烟雾一起灌进来，像是有人哗啦一声倒进了一桶蒸腾的铁水。“她是想做点好事儿，只不过做错了方式。”
简意澄皱着眉头，眼睛里有一种孩子气的难过。“她看不起我。”我能闻到他喝了点酒，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就和伊泽一样，和顾惊云一样，都看不起我。”
其实说实话，我对简意澄也从来都没什么好感。我把烟灰弹出去，外面的雪黏在手指上，冻得我满手冰凉。“她能看得起谁呢，兄弟。”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身上的什么香水和空调散发出来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好像是蜂蜜倒在丝绸上，熏得我头脑发胀。“你早点和李老板搬出去也好。学校里这些人，说到底，都是等着互相看笑话。”
简意澄低着头不说话。过了片刻，他抬起头问我，“这是丢人的事儿吗？”
车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我听见我自己在心里清醒地笑了一声，然后搜刮了肚子里所有的善意，对他摆出一副友好的脸。“这倒没什么。只不过你还是来让我开车比较好。”
对于简意澄的驾驶技术唯一的印象，是他上次借了江琴的车开，把油门当成刹车一脚撞倒了一片护栏。他吓的差点哭起来，反倒是江琴镇定自若的指挥他倒车。他还大睁着眼睛崇拜地问江琴怎么一点儿也不慌。这里面的崇拜，我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他推开门，外面飘飘洒洒的大雪溅了他一身。我钻进驾驶座，调暗车里的灯。他的头上，衣服上都沾满了雪。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h3>【林家鸿】，2014</h3>
宴席冷了。我像个娘炮一样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抿着可乐。手筋酸胀，骨节发麻。饭盒上插着方便筷子，桌上的一次性杯子摆得满满当当，每一杯没喝完的酒里都扔着一两个烟头，像个没怎么成型的传销公司开大会，喝酒，自残，抽大麻，对不说人话的主任洗耳恭听，最后大家晕头晕脑地合唱《爱拼才会赢》，掌声轰轰响。
简意澄就是这种传销公司走下来的典范。励志教科书。就在20分钟之前，满屋子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着他点头哈腰，给他敬酒，叫他简爷，连烤的最大的那串鸡翅都留给他吃。王东和徐欣带头向他请教成功经验，我都怀疑几个月之前他们把简意澄挤兑得眼泪汪汪的那些事是不是我记错了。
这房子是一年之前顾惊云带着大家胡吃海喝那座Party House，浑身带着粉蒸排骨和劣质油烟味儿，烟雾报警器上还罩着大华超市的塑料袋。简意澄36岁的男朋友把这房子从那个墨西哥女房东手里买来之后，他就恶狠狠地在这房子里迎来送往款待八方。简直像土改之后的长工蹂躏地主的小老婆。
听人说顾惊云现在躲在一个留学生小区的客厅里。没身份，没学校，胡楂儿比头发都长，配上把钢叉就是闰土，配上个坡姐就是张杰。天天蹲在塑料布帘子后面喝大酒，唱歌。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这家伙从沃尔玛里买了一把汽枪，装上玻璃珠，对着纸壳子易拉罐突突突地扫射，报复社会。有一天手欠，把隔壁老太太的玻璃打碎了，又赔了五六千美金，差点遣送回国。
听人说张伊泽和徐庆春养了条萨摩耶，叫澄澄。听人说王东每天抽大麻抽得头昏脑胀，抓到个人就给他们放他和玛丽莲的不雅录像，活得跟澄澄一样。听人说起学校里的姑娘，每到这个时候苏鹿和顾惊云那点儿破事总被他们津津乐道。简意澄酒品不好，喝了两杯就上头，凑着热闹说苏鹿和顾惊云睡了觉之后，每天缠着他接她上课，早上7点的早课。早晨敲门她都不应，不知道是不是在和顾惊云缠绵。顾惊云有次对他抱怨，说这姑娘太能折腾，不如他善解人意。他那时候正依偎在顾惊云怀里，让顾惊云给他喂寿司吃。一听这话，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在笑苏鹿还是在笑他。坐在茶几上，地毯上的人眼神交换，好像是一堆清朝的落魄文人抠着脚，一边怀念着崇祯爷一边讲着秦淮八艳。
我总觉得苏鹿再怎么无聊，也不至于堕落到跟顾惊云睡觉。所以在他抱怨早上敲门苏鹿不应的时候我接了一句，“可能是她从猫眼里往外看，没看到人。以为外面闹鬼。”
这话实在不应该说。简意澄眨眨眼睛，面如秋水，绕着桌子走过来，弯下腰，“苏鹿一直都这样，”他柔软地抚摸着我的肩头，诡谲阴冷，笑靥如花，好像发现了一大只野生的接盘侠。“她跟谁都好，跟谁都能上床。我们当了那么长时间的室友，我最知道。你看看她，演得楚楚可怜，以为自己能骗到多少男人。只有我们才能看出来谁是绿茶婊。”又是这套鉴婊论，所有娱乐保健中心没人点钟的洗头小妹都能完整背诵，不知道真正的绿茶婊都哪儿去了，是不是都泡到绿茶里了。
简意澄翻着手机，给我看他修撰了多少年的四库全书。那手机还是苏鹿当年送给他的，蓝得发腻，好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雪糕，冻得整整齐齐。手机里是他认识苏鹿第三天开始接连不断拍的照片。苏鹿被喝醉的徐欣抱住。苏鹿在圣诞节骤然亮起的灯光下牵着顾惊云的手。苏鹿和我一起进了她的房间，她房间乱七八糟。没人知道我们LOL二人黑开了半个晚上，十五连跪，每盘都有SB队友掉线，气得我直接删了游戏回家写作业。这些玩意儿我在半年之前就看过。简意澄挨了打，借我手机给警察打电话，我也是一时手欠。从那之后我总提醒苏鹿小心简意澄。万事小心。这世道败落得越来越快。她能活得这么明目张胆，本来就是个错误。
几罐汽酒的泡沫这时候全涌到我的脑子里，在每个细胞的缝隙里爆炸。眼睛却越来越清明。房间里太亮，月亮照不进来。我看见四周喝着酒抽着大麻的闲人们渐渐围拢过来，他们长期困在小村里，闲得四肢发麻，阳痿早泄，表情呆滞，仇恨社会。谁都想看看基佬这种珍奇的物种是怎么唧唧歪歪。简意澄的手段实在太低。都不够看的。他真应该多看几集后宫《甄嬛传》。
“我早就和你说过，可以养狗，但是不能养疯了的母狗。”简意澄在我身边气定神闲地坐稳，手指来回按着手机的按键，好像不把手机按出点什么毛病就誓不罢休似的，“你对人家好，人家可不领情。前两天我还听她跟琴姐说你送她上课是没事儿找罪受闲得蛋疼，好像全世界都是傻×都要倒贴她，呵——”
我听够了，开始思考哪个角度能让我膝盖旁的桌角撞上简意澄的两片嘴唇，撞得血肉模糊。这时候总有人行动比我快。徐欣从房间的另一头踩过几个拦住他的醉鬼的脑袋，猛扑过来，撞飞四个杯子三个易拉罐，简意澄和桌子椅子扑成一堆。“婊子，你答应我什么啦？说话跟放屁一样，你他妈真是个婊子，就不配拥有妈妈——”他刚把啤酒和黑方兑在一起灌了好几杯，口音好像嘴里含着一块滚烫的红烧肉。风从大西洋往屋子里吹，把街上的法国梧桐，超市的彩旗，易拉罐，污浊的地毯，都翻成一半灰一半黑。傻×娘们儿扯着嗓子尖叫起来。酒和血的味道四处流淌。
“嘿，徐哥我不都是为了你嘛。”简意澄的笑被掐在脸上，展不开也掉不下去，咳嗽几声，一身贱骨头和桌子椅子一起哗哗地响，“把她做过的那些事儿让别人都知道，假装成她的好朋友，再翻脸，让她伤心欲绝，跑去上吊，割腕，犯神经病，这不是咱们说好的事儿吗——”
这话又呛人又恶心，好像吞下了一整个月亮，冰从心血管往下滑，热吗胃酸从食道往上涌。烟头和着啤酒的苦味儿让我干呕起来，从黑羽绒服和Dior包上踩过去，挤过拉架和把徐欣往简意澄身上推的人群，每个人都浑浊而生机勃勃，每个人都有粉蒸排骨和劣等油烟机的味儿。徐欣几绺头发贴在额头上，没穿袜子，对着简意澄一脚一脚踢过去，好像掀了小贩摊儿的城管，存心要把他臭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被几个壮汉推推搡搡地掀翻在地上，“臭傻×，老子什么时候跟你说好了，”他喘着粗气，方言赖皮赖脸，翻了白眼像条死鱼。“以后别让我听见你放屁。以后少让我看见你。×。”
“我靠就当我看错你了，我他妈结交的全是狗——”简意澄在一群人的脚丫子里扑腾，身材太娇小，想扶都找不着。我把地上一块浸满了啤酒和汗渍的湿巾捡起来，蹲下去，掰开他的下颚，仔细地塞到他的嘴里。“别叫了。狗咬狗一嘴毛，好好擦擦。”身后的人有站在桌上跳舞的，有趁机把拳头挥到徐欣脸上的，有跑到厨房抄起一把菜刀剁案板的。简意澄歇斯底里地哭叫起来。这场景比我来这儿之后所有的party加起来都让人想笑。
一口酸水涌上来，我差点吐在地毯上，站起身来，摸到厕所的门。污浊的热气在身后弥散。洗手液的气味往脸上扑过来。灯光嗡的一声透出来，仿佛拉开冰柜，照亮血肉，冻住肺腑。苏鹿这名字像是个魂儿一样飘了出去。四海太平，天地清明。
<h3>【江琴】，2015</h3>
考完了雅思，填了一大堆表格。这段日子我想起很多事情。刚到美国时居无定所，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周末挤着公车到西雅图转一圈儿。唐人街的厨师都商量好了，四川人做东北菜，广东人做四川菜，剩下的人全做广东菜，专门与人民作对。穷乡僻壤的留学生开着宝马大奔雷克萨斯，从各地往那么一小块唐人街里挤。饭店的大厨以前大概是做粉刷工的，不管做什么菜都一股油漆味儿。
再近一点儿。微软坐落的贝尔维尤是兵家要地，易守难攻。卤肉饭鲜美，草坪鲜亮。盛产股票经纪人和偏执狂，全华盛顿州的网球明星，白富美和装×犯都喜欢去那儿吃饭。周末小肥羊火锅门口排队排一圈儿，一直排到I90高速公路上。
小伙伴们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也是在贝尔维尤。排着长队吃了顿饭，除了梁超看苏鹿的眼神儿有点不对，大家都好好的。过了那晚，再没人给我打电话找我带他们出去吃饭打台球。一个星期收到一条短信还是邮件寄到学生服务中心让我去交话费。只有苏鹿每天到我家来找我玩耍，跑得一趟比一趟勤，比反革命家属跑上访部门还勤。
有那么一天晚上，梁超过生日，他给我打电话，逼供了半天这孙子才告诉我他们在去吃螃蟹的路上。电话那头跟过圣诞一样，温暖熙攘。苏鹿兴高采烈地招呼我让我把电话给她，说了几句话表情就变了，脸拉下来，一个劲儿地重复“简意澄在我就不去了”，然后像塞一个刚从微波炉里出来的肉包一样把电话塞到我手里。
“琴姐啊，不是我们不想带你们来。”梁超的挤眉弄眼我隔着一整条电话线都听得到。“我今天过生日，本来是说好了我们几个兄弟出来玩玩——你别误会了，我们不去看脱衣舞。”梁超好像一个东莞大保健的客户经理，遇上对小姐不满意的客人，一边点头哈腰叫老板，一边自己掏腰包垫上俩大果盘。“嗯，你也不是不知道，最近苏鹿在学校里混得有点儿惨，得罪了不少人——”
“那她是为什么混得这么惨的啊？”我听了这话特想笑。夜凉如水，把所有的嘲讽，敌意，尔虞我诈都包裹起来，满怀慈悲，一丝不苟。“你天天和简意澄那玩意儿混到一起，你不知道为什么？”
“确实他俩是闹了点儿矛盾。”电话那头不知道谁很大声地用粤语吵闹，满是市井的焦糖味儿和大麻味儿。“唔好讲电话啦，我丢。”一个香港佬用力地拍了梁超的肩膀。“但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这里面肯定也有她自己的原因——”梁超的声音被压在嘈杂的粤语和风声里，越来越小。
“是有自己的原因，比如说和你这孙子混得太熟，没看出来你为了个死基佬两三个月就能忘恩负义。什么玩意儿。”我在房间里来回乱转，寻找一个用来发泄的东西。茶几，餐桌，都又大又脏。只有手机干净得和这里格格不入，可以吞下去，咬碎，塑料壳子连着标点符号一起喷到他脸上。
“不是。琴姐。大半夜的你这什么意思——”
我听着自己的笑声像是喷气式飞机一样，从胸腔里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暖气开得太大，嗡嗡声也越来越强烈，房间好像快要爆炸了。
“梁超，你忘了你当年无家可归的时候是谁收留你的了？你银行卡被冻结谁请你吃了一个星期的饭？行，就算你天生愿意跟这群背后嚼舌根子的狗混到一块儿，他妈别人说你朋友的时候你能不能别一起跟着说？还天天对着一帮子香港人爆料，说苏鹿今天玩弄徐欣了，明天又当小三儿了。现在简意澄把这些玩意儿都发到人人上了，还让全校的人有不懂的都来找你咨询——你自己觉得你自己还要脸吗？”那种奇怪的嗡嗡声在耳膜里来回振动。身边的黑夜，从宜家买的圆灯，厨房里骤然降临的灯光，苏鹿苍白的脸，都溶化成了一杯奶昔，被大功率的机器不停搅拌。一直都是这样。我来这儿四五年，从来就没看清过别人。
“江琴？”电话那头简意澄的冷笑声一清二楚，和着灌进他们车里的风，像巴掌一样啪啪地甩过来。“超哥，你把电话给我，让我和她说。”
“行了琴姐，今天这边人多也解释不清楚。”梁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以后有时间了我再跟你说。你现在这样根本没法静下来好好听人话。我没你想的那么不要脸。”
“——东北农村来的就这样，没素质。和她说什么啊。”简意澄笑得轻佻畅快，还轻轻地按了下喇叭，好像是个富贵人家轻衣肥马的小倌儿，永远口无遮拦，永远年少张狂。
“好，您老好好和杀马特狗们过生日。”我咬牙切齿地打了个冷战。“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另外替我问问简意澄，他这样的东西是怎么活过18岁的。”我把手机啪的一声甩到茶几上，脆生生的碎裂声让我清醒过来，站起身，走到厨房里帮着苏鹿剁腊八蒜。
不过这还不算最糟。和简意澄他们彻底撕破脸皮是在两三天之后，五一劳动节。那天西雅图也反常，太阳特别亮，亮得就像被曝晒了三天三夜的电影底片一样。小村里满地都是被烧焦的荒野味儿。“江爷，我问你个事儿，你知道香港有个电影演员叫WM吗？”苏鹿聊天的内容从来都是这些，电影，奇谈，鬼故事，几乎从来没提过学校里那些越演越烈的流言蜚语。她站在小区门口，D座楼下，抬起手来挡住太阳。暴烈的阳光倾尽全力倒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一瞬间荒凉下去，像是老电影里死了好久的好莱坞女星。
“啊，不是早几年就去世了吗？”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环视四周。“我记得哪个电视台还放过记录他生平的片子，旁白声音特恶心，跟连喝了十罐优乐美一样。”
“那你还记得ZZS吗？就是《肥猫寻亲记》里的那个，算了其实那电影我也没看过——LQ呢？LQ，大光头，”她伸出手来，急不可耐地比画着，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他们是不是都死啦？”
“是啊，都死了，过气好多年的小明星，你问他们干什么？”小区门口有一排车，停得漫不经心，灰尘经年累月地把他们埋住，堵上排气孔和车牌号码，太阳光都反射不出来。简意澄的奥迪混在里面，像个贼眉鼠眼混进地铁站里的小偷。不知道多少年没洗了，灰尘也盖了厚厚一层。那就是张伊泽和简意澄在一块儿的时候做梦都想买的奥迪。塔克马社区学院往北走两个街区，二手车市场。报价一万三，和店主套套近乎九千就能买下来，黑色，门上有刮痕，车里绑着一条红绳。和简意澄一样，化成灰我也认得。
现在二楼的朋友们打开了窗子，从我们头顶上肆无忌惮地看下来。他们潜伏的技术太差，我早就发现他们了，苏鹿眼神儿不好。“简总，那不是你朋友苏鹿吗？我裤子都脱了你就让我看这个？”这个是四川人，或者重庆，口音带着一股麻椒味儿。
“×，求不黑，我那时候眼瞎了，没看见这母狗身上挂着的淘宝包邮贴——”简意澄愉快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四处流淌，浸满花香，吹得人两鬓生凉。“她得罪的人有点儿多。现在可没人理她了，你们看。”
“噢，不对，人家还有林家鸿。”隔了一会儿，简意澄擦擦眼睛。他又拿出了那种声音，把声音拖得极长，极妩媚，说每个字的时候你都觉得他的下一句肯定是采莲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就是新生每天都在说的那个备胎哥，一辈子闷声备大胎。说起来我也是看着他一路走过来的，别人都看清苏鹿的真面目了，就他这么没出息。”他娇媚的笑声从指缝里透出来。
楼上的人纷纷笑起来，愉快的笑声顺着晚风飘散开。“简总你不跟她玩的还算早——”这是个广西人，后面有个福建口音的立刻接上，“还好你遇到了我们。”简意澄兴高采烈，双手清脆地拍了一下。这一下声音有点大，苏鹿也抬起头来，往楼上的各个窗口看过去。“鹿鹿，我的女神，我给你带刀削面来了，让我舔舔你的脚好不好啊——”简意澄像个瞎子一样伸平手臂，在旁边几个人身上四处乱摸。我一点儿也没听出他是在模仿林家鸿。如果他不说，我还以为他是在模仿隔壁吴老二。“不至于吧。他俩说不定睡过多少次了——”楼上的人哄笑起来，笑声跟太阳一起散开。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
“午马，郑则仕，李琦，这些人现在还都活着。隔三差五地还客串个电视剧角色。”苏鹿揉揉眼睛，掰着手指数着这几个小明星的名字，时不时在抬眼寻找楼上探出来的头，神情阴郁而惊恐。阳光在她脸上往四面八方蔓延，我甚至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就像是蜻蜓轻薄的翅膀。
接着不知道是谁从屋里抱来了一鞋盒的硬币，拉开窗户，哗啦一声撒下来。“苏鹿，你看我钱够不够。上来陪陪我好不好啊——”这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来自我中学的操场另一头。硬币在地上跳跃几下，好像是卡车事故之后被甩了一马路的鱼，垂死挣扎，充满了有气无力的生腥味儿。笑声又响起来，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寂静悠然降临，在我的耳膜里洒下一大把小飞虫，争先恐后钻过耳道，咬碎神经，躲在大脑的缝隙里嗡嗡乱叫。我必须对简意澄这个龙井茶婊做点坏事儿。就是现在。
“琴姐，别理他们。”苏鹿垂下眼睛，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这种动作只有她们这些粉嫩粉嫩的妹子会，我学不会。我觉得这会让自己看起来像霸占所有商业街的卖花小孩，天天被鞋帮子抽得脸颊发黑。“都是简意澄自己在自娱自乐。他精神有问题。精神病。”苏鹿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
“你没事儿骗自己干什么。”我直视着苏鹿的眼睛，攥紧身后的石头，平和起来让我自己都害怕。身体侧过来一点，再转回去。角度刚刚好，稍微大力一点儿，运气好的话一个后仰跳投，直接灌到姓简的小子嘴里，漂亮的三分。“他才没精神病呢，他可聪明了。要不是有些傻×吃简意澄这套，那些狗话会传得整个学校都知道——？”
然后我抡起胳膊，太阳光毫不留情地晒到我的眼睛里。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一眨眼的工夫二楼的人噼里啪啦地蹲下身子，跟神剧里迅速躲进战壕的红军战士一样，机智勇敢。手里的石头不听话地飞了出去，滑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轻轻撞到阳台的边缘，发出“叮”的一声。他们兴奋的笑声跟着尘埃一起低低地飞起来，好像水鸟拍打着翅膀，涟漪一圈一圈，四处回荡。
笑声，尖叫声，天南海北的方言骂娘的声音，和午后的太阳光搅拌到一块儿，晒的人眼前一阵阵发黑。我几步跑上楼去，砰砰地砸着他们家的门，心里想的全是董存瑞炸碉堡。嗡嗡作响的大脑，小屋里嬉皮笑脸的龙井茶婊，阳光普照的世界，轰隆一声同归于尽。
也不知道砸了多久的门。屋里的人受不了了，派一个小弟来开门，是梁超开的。头发一缕缕地黏在脸上，衣服看起来好几天没换，烟味浓重，被满屋子的啤酒味儿泡得让人想吐。简意澄盘着腿，坐在地毯的正中央，身后还搭着一个香港小老板儿，和他差不多高，满脸横肉。我听说过他，刚刚离婚，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爹。“江爷下午好啊。”简意澄两眼放光，猛地从地毯上跳起来，笑眯眯地和我打招呼，“梁超，赶紧请江爷进来坐坐。也别让苏鹿在外面等着，现在她傍不到大款，你们饭都吃不起了吧？怪不容易的。”
“简意澄你能不能闭嘴？”梁超靠在门边，无力地冲着简意澄胡乱挥手。“你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哎哟，人家是冲我来的，都恨不得往我头上扔石头了，我为什么要闭嘴？”简意澄整理了一下自己Burberry的围巾，兴高采烈，摩拳擦掌。他这辈子从没把那条围巾摘下来过，睡觉也带着。“江琴，你技术不行啊，一下没砸死我。”他歪着头，娇媚地笑笑，对什么都不在意，两条细腿不断地抖，好像是个刚杀了母亲，蘸着血当口红的小女孩儿。他从地上捡起一只硬底儿的靴子递给我，“要不然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再试试？”
简意澄看起来太小了。笑得天真无辜。永远什么都没做错。就算杀了人他们也知道自己值得被原谅。每次我表弟对我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我都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我熟练地一把推开梁超，揪住他的头发，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好像在贴一张被撕坏的春联——其实用不了多少力气，我的双手一直都在抖。梁超手足无措地拽着我的衣服。“琴姐你别打他，他毕竟是个小孩儿，你别打，你听我说——”
“你少惯着他！”那种天真的笑容一直留在简意澄脸上。我听见马景涛一样的咆哮从我喉咙里飞出来，“小兔崽子长成这样都是爹妈惯的，他爸都应该后悔当初让他生出来！”简意澄用力捏着我的手腕，拳头往我肚子上捣过来。四周坐着，躺着，抽大麻的人慢悠悠地站起来了，一个接一个，同仇敌忾，歃血为盟。香港小老板踮着脚，冲上来凶狠地挠我的脸，把我的手指从简意澄的脖子上一根一根地往下掰。血从脸上流到耳朵里，四周回荡着初中时被篮球砸中头的声音。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死死地揪着简意澄的头发，更用力地把拳头往他脸上挥。我知道再过几秒钟我就撑不住了，多打一下赚一下。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喜闻乐见，大快人心，为民除害，奔走相告。
三四个男男女女才勉强把我们俩分开。两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像按一个图钉一样，把我按在地板上。香港小老板一边咳嗽一边嬉皮笑脸，嘴上全是血沫，每咳嗽一声就像要把肺一起咳出来。刚才不敢上前的几个人围成一圈，到处摸摸拍拍，一脸关心，像是在拍《建国大业》。“李老板有事没？一会儿我们帮你报警。”那个满嘴麻椒味儿的杂种深深地吸了一口大麻烟。“报什么警，没事儿。东北娘们就这样，太泼辣。这次就当被狗咬了。”那个香港的混蛋也很入戏，大度地挥挥手。屋内屋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简意澄妆花着，蓬头垢面地朝我扑过来，两只手交替着甩我耳光，几乎想用头发把我勒死。手太小，打着不疼，小狗咬人。周围的人都只顾着按住我，没有人拦他。我瞪着简意澄狼狈的样子，就和上中学的时候一样，神飞气扬快意恩仇，对着偷我东西还想揍我的老师一把椅子抡过去，看着他满脸是血哈哈大笑。小偷在同学的欢笑和尖叫里灰飞烟灭，掌声经久不息。多看一眼是一眼，以后看不到了。梁超走过来，挡在简意澄前面拦住他，把我拉起来，急匆匆地打开门，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受了什么伤害一样。不就是被一个婊子打了几下，我从来不和女人计较。“江琴，你有事儿没？没事就快回去吧。以后，嗯——”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拍拍我的肩，但是还是停住了。“以后你就别到我们这儿来了。
“别啊，让她过来。反正我有的是办法让她们过得更惨。”简意澄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我背对着他，没回头。半边脸肿起来，笑不出来，面无表情。“我×你妈。爸爸按着你的头你都跳不起来。”
这话听起来实在太傻×。房间里的几个人稀稀拉拉地笑起来。我听见简意澄的笑声又放荡又妩媚，和以前可怜兮兮的声音一点也不一样。“行了，江琴，苏鹿还在楼下等着呢，你也别在这给我们添乱了。”梁超紧张地把我往门外推。一杯黑方满满当当地朝着我的后脑勺泼过来，鬼才知道是简意澄还是那个香港小老板。贱人打架都这样，背后都不敢下黑手，只知道泼酒，扔东西，好像在蛋糕上甩一层奶油，自己觉得很牛×，其实大家都麻木了，谁也不差这一点。酒一滴滴地顺着我的头发淌下来，梁超在我身后毫不犹豫地关上门，合上一本大部头的悲剧，吱呀一声，什么都被关在门后了。王朝覆灭，尘埃落定。
“江哥，以后你别再过来骚扰我们了。就算我求你的。行不行？”楼梯的扶手是绿色的，掉了漆，斑斑驳驳。很多年以后再回忆这一天，梁超的声音记得异常清楚。裹着一层微波炉里热过好几次的炸鸡味儿，和渐渐下沉的夕阳一样。浑然无光，沾满灰尘。
<h3>【梁超和简意澄】，2015</h3>
我推开医院门的时候简意澄冲我笑了一下。他半躺在病床上，淡蓝色的帘子包裹住他，好像一张纸人。“我就知道。”他指了指我手上的饭盒，又指了指床头的柜子。“放这儿吧。”
可能是因为医院里的白色太过寂静，让他单薄的五官上显出一种妩媚来。他腰肢轻轻地摆了一下，这种妩媚放在他身上，和《本能》里莎朗·斯通的张扬不一样，像是刚抽头的柳条，小心翼翼地，又下贱，又坚韧。
我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滑轮好像刮在我的脑袋里一样嗡嗡作响。我太久没睡觉，阳光穿过每一道缝隙，刺进我的大脑里，好像一根根细长的针。
“趁热快点儿吃吧。”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这几天我听了太多关于他的事儿，有他和顾惊云，他和苏鹿，和张伊泽。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一样缠成一团，让他的案子更没有头绪。我甚至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李老板刚走。”他一边吞咽着石锅拌饭一边说起来，普通话带着点西南口音，和他的人一样荒凉。“他没嫌弃我。还说等我出去了，要带我到西雅图订做几套衣服。”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过去，丝毫没有羞愧，伤心，绝望。那双眼睛里混沌一片，仿佛藏了无数的岁月，已经成为了和生活本身一样的颜色，圆满而荒凉。
“那就好。”我用拳头抵着桌子，听着心跳在自己胸膛里闷声闷气的回音。这些日子我听了太多关于他的事儿，这些线索总是殊途同归——这个人罪有应得，他活该。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促使着我继续调查下去，可能只是作为人仅剩下一点的良知，觉得没有人应该遭到这样的对待。总之每天想到这件事，我就能听到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就像小时候考试成绩快要揭晓的那一瞬间，手脚都在冒着冷汗。
“小澄。”我静静地看着他，吞咽着喉咙里的唾沫。“那件事儿发生那天，你还记得是在什么地方吗？那几个人长什么样子？”
“在山上。”他仍然在若无其事地把一根萝卜条嚼烂。“城市公寓的后山，比佛德山庄那边。那天你也和我在一起，你应该记得啊。一共有五个，都戴着头套，应该是黑人。”
“狗日的黑人。”我随口应付着，把手握紧了拳头放在额头上。这件事我的确是记不起来了，偶尔有碎片从脑子里一闪而过，车灯，树叶，音乐喧嚣的声嘶力竭。我把即将到嘴边的哈欠咽下去，觉得头昏眼花。
“超哥，我知道你对我好。”简意澄轻快地笑起来，把挡住他眼睛的头发帘拨开，顺手把一缕阳光也拨开了，“但是也别难为自己。这件事警察还在管，你就别——”
“你们是不是都串通好了，连劝我的话都一样。”我盯了他好久，终于挤出一个微笑来。“我就是想知道，那些王八蛋为什么能对你做出这种事儿来？”
“谁知道。我得罪的人太多。两个好强的人遇到一块儿，就谁也不想示弱。”简意澄半闭上眼睛，眼皮薄得近乎半透明，像是蝉翼。“我那时候和苏鹿说了，我想让她过得更惨，办法有的是。其实谁不想让别人过得更惨，都是没有理由的。原因只是因为别人不是你，感受不到你的难过。如果恰好是个他们讨厌的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用了什么办法？”我狐疑地看着他。窗帘半敞着，太阳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永远寒冷，永远讳莫如深。无论是伟人，罪犯，繁荣与衰败，自由和死亡，它都没有任何偏私，也没有慈悲。“不要告诉我你真的把顾惊云撞下了山。”我的手抓紧他的饭盒盖子，眉毛皱起来在额头上揪成一个小结。
“没有，他是自杀的。”简意澄慢慢地坐起来，隔着被子轻轻地揉着腿。“那天我喝了酒，我也记不太清了。不过超哥，你和我认识这么久了，你真的相信我能下得去手杀人？”他在阳光里淡淡地笑。“他们那种人，和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来的。想的事儿也和我们不一样。”
“你是说，他那天和你一起在山路上开车，然后自己一踩油门冲下了悬崖？”我将近两天没睡觉，但我听得出来这个人现在是在撒谎。“小澄，你对警察说的是你多踩了一脚油门，前轮侧滑。这根本就不可能。当时是个雨天，只有紧急刹车才能导致前轮侧滑。你当时如果真的踩一脚油门，你的车会后轮摆尾撞到旁边的山。我现在就不可能在这儿看到你了。你为什么要撒这种谎？你当时在车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当时天黑，我也没看清。我当时已经吓坏了，什么都不知道，哪能记得是哪个轮打滑。顾惊云什么时候掉下山去的，我也一点都不记得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我换了个话题。
“就上个月。”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故作出来的轻松。“开车这种事儿，只要你敢，狗都能开。”
“手动挡？”他一直在撒谎，我根本不知道用什么语气来面对他。“你知道离合器怎么用？”
简意澄叹了口气，在满屋子空空荡荡的阳光里眯起眼睛。“超哥，你别问我了。看在——看在以前曾经是朋友的份儿上。就算我做了什么最坏的事儿，法院已经判过我了。保释金已经交过了，我现在也受到惩罚了。她们现在大仇得报，都好好的，在外面开开心心的。你别问我了好吗？”
“我是想帮你。”我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床沿。“她们是谁？苏鹿？”
简意澄点点头。“苏鹿什么都不懂。想让她做的事儿整个学校里都知道太简单了。她当时觉得我可怜，把她换掉的手机送给我。那手机里有几十张照片。我自己再拍几张，发到人人上。图是不会说话的，没有任何含义。我说什么，学校里的人就愿意信什么。但是就因为她什么都不懂，她的逻辑就是这样，她觉得所有有罪的人都应该被杀头——”
“你为什么要——”我揉了揉眼睛，太阳从46000尺的高空发出寒冷的光。“你为什么要这么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我恨她。”简意澄抬起头，“她根本一点人性也没有。她后来和顾惊云分了手，在学校里带我去office到处鸣鼓申冤，给我她不要的手机，你以为她是为了我？她只不过是为了不会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就好像给了我什么价值连城的赏赐一样。可是她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也没问过顾惊云愿不愿意。顾惊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可她就因为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徐庆春，就能和顾惊云说分手。你以为顾惊云是怎么死的？还有徐欣，虽然徐欣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就因为人家一句要和思瑶安安定定地过日子，她就非让思瑶离开徐欣。哪个男人不想找个安安定定过日子的姑娘？徐欣有什么错？”
我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所有的困倦一起漫上来。只能听他自顾自地说，“他们这种人啊，有一个特点，就是把自己想得比任何人都高贵，他们自己的感受比别人的命都重要……”
他好像发觉了自己说得太多，对我笑笑。“超哥，我一直都知道就你一个人对我是真心的。你和他们不一样，不是他们那种家里有几个钱就胡作非为的败类。你就是——”他叹了口气，“就是有点喜欢追根究底。”
我也回报了他一个微笑。这个相视一笑就把他长久以来的恶意，我的手足无措和胆怯，我们在整个这个过程里心照不宣的自私，把什么都谅解了。我们都是凡人，我们不会去玉石俱焚，说是自私无耻没有勇气也好，习惯了低头也罢，我们天生就是那种能背负着罪孽走下去的人，也注定了就只有我们能在这个世界泥石俱下的洪流里幸存下来。尽管我们永远也不会肝胆相照，但至少我们已经达成了一种隐秘的，杀气腾腾的协议，类似于歃血为盟。
“超哥，你答应我。别问这件事了好吗？”我听到隔着一块布帘，隔壁床病人的点滴声，安静而悠长。简意澄说得很慢，好像走在一块结满薄冰的湖面上。
“为什么？”我随口一问，对这件事剩下的只有好奇。
他咽了口唾沫，好像极不情愿地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
“超哥，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俱邀侠客芙蓉剑
<h3>【苏鹿】，2015</h3>
这些日子西雅图的雨从来没有停过。雨好像是一夜之间从海面上翻涌而来的，翅膀拍打在山毛榉树上，80年代的沃尔沃车顶上，长街上，疾如烈酒，咸如海盐。太阳沾满了铁锈，刀光一样锋利，在云层后面酝酿着什么战争。
我坐在壁炉边，看着窗外的雨。月亮很大，黑云飞快地消散。这屋子里摆满了椅子，横七竖八地扔着一些酒瓶。这是顾惊云的家，凯莱几乎所有待过些年头的学生都在这儿了，一屋子杀气腾腾，好像十八路诸侯起兵。
“简意澄那小子最近也是跳得厉害。”张伊泽夹了一筷子麻辣鸡片，江琴坐在他身边，吐出个烟圈来，眯着眼睛，像是十里洋场上翻云覆雨的枭雄。“又菜又跳。自从发现他傻×，我也好久没和他玩儿。他干的那些狗事儿我都听说了，简单来说就两个字，欠揍。”
张伊泽再也不像从前的样子，一个眼神风云涌起桃花满地。现在他简直像个落魄戏子，连夹菜都是小心翼翼的，作出一副无害的样子来取悦所有人。
“就这新来的小屁孩儿，整天和香港人混在一块，到处说自己是香港籍。脸都不要了。”一个叫金尚寒的学生有点喝醉了，用筷子点着自己面前的餐盘。“还敢和琴姐打架，打个女的，也不嫌丢人。”
江琴摆摆手，“就那小样，我按着他的头都跳不起来。让他们来吧，来两个也是送双杀。”
一桌的人都笑了起来。除了林家鸿。他坐在桌子的角落，低着头，往嘴里扒着饭，一声不响。
“姓简的小子怎么说的？还要带香港人过来gank我们？”贺锦帆盯着对面的张伊泽看。张伊泽毕恭毕敬地点点头。“那咱们不如直接找他问问。听说他们都在那香港人的房子里吸毒，估计挨一顿揍也不敢报警。”
“你还别说，他们不仅吸毒，还卖，有时候里面50来个黑人。”张伊泽提到黑人仍然心有余悸。几个北方的男生若有所思地对望一眼，好像马上要脱口而出什么成人笑话。
这时候顾惊云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满屋子的人刷地一下全都寂静下来，电话那边的香港口音和着刷刷的电流声，整个屋子里一下就剑拔弩张，吃饭的，抽烟的，醉醺醺打情骂俏的，全都坐起来，绷紧了身子，好像上满发条的玩具小人。
“……You guys choose apologize or you choose to die？”电话隔得太远，我只能听清这一句。壁炉上的铁丝网好像燃烧起来了，噼噼啪啪乱响。大雨打在窗台上。
“I choose to die．”顾惊云的英语一向不标准，这几个词字正腔圆，好像是从容不迫地骂出来的。他把手机往桌子上一丢，“本来就想抓简意澄一个。这下跟他们玩儿的那几个，除了张伊泽一个也不能放了。”他似笑非笑，“南蛮入侵怎么办？”
“杀。”江琴撂下筷子，重重地往椅背上一倒。
“杀。”贺锦帆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碗筷全都轻轻地震动起来。
“杀！”桌上所有的人仿佛出征前的将士，借着鼓角铮鸣举杯痛饮。
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像是个可有可无的配角一样，看着顾惊云的侧脸，看着他不再明亮的眼睛。像是躲在角落，拿着枪对着一个暗杀的天才，手心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人间萧条，全天下酒足饭饱。炉火刚暖，薄酒尚温。他看上去变了很多。满屋子里的人都变了，被雨和潮湿的烟雾泡得发软肿胀，被岁月煮透，被人世消磨。张伊泽倒在江琴的怀里痛哭流涕，说他对不起简意澄到最后也没让他坐上奥迪A8。贺锦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戴眼镜了，眉梢眼角都染上风尘，像是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一圈的女大学生。玛丽莲，梁超，这些人都再也不会出现。他们可能在50米外的另外一座房子里，在最遥远的地方。玛丽莲现在可能会在梁超面前点上一支大麻，静静地看它燃烧。
我这时候才明白我当年犯了个多大的错误。我从灶台边找到火机，点上一支烟，恐慌就像是骤然亮起的火焰一样，咔哒一声锁住了我。新鲜的西红柿味道，黑米粥味儿，酒味儿，胡乱地混在一起，汁水四溢。不知道谁在锅沿上随手碰碎了一个鸡蛋壳，流淌出来的东西好像是鸡蛋的魂灵。
这是人间，每个人都是这样。把心掏出来，掏给别人，被人扔到地上踩两脚，踩得稀烂，然后蹲在地上狼狈地捡起来，收拾好，递给另外一个人，再被人吐上两口吐沫，最后终于找到一个人和你一样被踩的乱七八糟的，你们俩就互相把心慢慢地粘起来，再踩碎，再粘，你们就在这种无休无止的劳作里耗费了一辈子，相濡以沫，长相厮守，百年好合。
每个人都是这样。我毛骨悚然地捕捉着每个人的神情，像是个拨开了层层迷雾的摄影师，隔着水汽，雾气，把镜头穿过无数的岁月探过去，然后咔嚓地按下快门。
顾惊云终于转动了眼睛，对着我顽劣地轻轻一笑，这一个笑容就已经把我的手足无措，我的笨拙的小伎俩，把什么都谅解了。但他的目光还是没有离开过，平静而浑浊。我知道我们用眼神交流那一瞬间就代表着我们达成了一种隐秘的，杀气腾腾的协议，类似于歃血为盟。
路灯一盏一盏熄灭，寒冷的夜晚就要过去，我第一次感觉到即将到来的战争和我是有关系的，就像狗时断时续悲怆的叫声，天上亮的发黄的月亮，这个下着雪寂静的村庄一样，都和我息息相关。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h3>【江琴】，2015</h3>
每当我遇到简意澄的时候从来没好事儿。
昨天是7月4号。我和苏鹿他们一起去西雅图看烟火。顾惊云带着人去gank简意澄他们，据说出了8辆车40个人。唱了一出虎牢关，这群老孙子不带我。
从我们过了桥电话就开始不断地响，张伊泽一直在给我汇报情报。一会儿说有个抽大麻抽得迷迷瞪瞪的韩国小伙儿要报警，一会儿说他用裤腰带抽了一个香港人。他吹牛×时的笑声很奇特，让人过耳不忘。我打开窗户，西雅图清凉的夜晚就渗了进来。
后来张伊泽告诉我顾惊云要和简意澄找个没人的地方约一架，电话断了。我有点怀疑这俩人到底是约架还是约炮，都多大的人了还要sala。我下了车，抱过苏鹿的肩膀，好像拥住一怀寒风。那时候我就发现她脸色不对，她告诉我她有不好的预感，我没在意。
烟火张开双翼，撞向庞大的钢铁之城，溅起血与火的细末。树宽大的叶子噼啪作响，警笛声嘶力竭的长鸣。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死，大家都很愉快。林家鸿摘下一尾槐花娇滴滴地逗苏鹿玩，风把小酒吧的味道，车尾气的味道，灯下迷醉的飞蛾味道从四面八方送过来。人群喧哗地穿过街道，好像在沸腾的锅里洒下一大把热辣辣的焦糖。
我一遍一遍地给张伊泽打电话，总是无人接听。再打给贺锦帆，电话也断了。他们好像不约而同地把手机扔在了什么地方。后来有个叫莫妮卡的女孩儿用张伊泽的手机给我回了电话，一边哭一边说出了大事儿。周围太吵，她说一口重庆方言，我一句也没听清楚。烟花轰鸣，人声鼎沸，寂静穿过电话的滴滴声，好像上帝一样悄然降临。焰火升天的一瞬间我看到苏鹿煞白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无比遥远。我忽然发现节日这东西真是好，再怎么样的年景里，人们都聚在一起狂欢。红灯一照，烟花一响，就能掩住如山白骨，公子红妆。
我拉着他们两个往村里赶。路上挤了成群的美国人，把烧烤架绑在车上，醉醺醺地唱着歌。前面那辆车里的人把烟头弹在地上，顺着窗户划出一道弧线。这条路越走越荒凉，我听见桥下海水的声音，平静的海面。下面有一些漩涡，一些风暴在翻滚。
这座村子黑暗而顺从，好像已经喝醉了倒在床上。我找不到任何人，盯着窗帘看了一夜。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学校的食堂里聚集了一大群人，抬眼一看，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凯莱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新生。
简意澄静静地站在楼梯上，拦住我。他的指甲不耐烦地敲打着栏杆，哒哒哒。哒哒哒。我能看出来他的慵懒和不耐烦都是刻意的。我走上去，想把这婊子推开，发现我的腿都是软的，迈不动步，好像掉进了什么没有空气只有压强的地方，把所有的血都抽干了。
我说不出来话，喉咙里发出可笑的咝咝声。他安静而恶毒地看着我，一直看了我几百年、几千年。
屋顶是露天的，阳光晒得我满身大汗。
“顾惊云死了。”他像一杆红缨枪一样站在台阶上。“贺锦帆他们都在医院里。”
他是来报仇的。拿着一把上了子弹的刺刀插进我的心脏。散发着咖啡气味的浓郁幽香，是我流向四面八方的血的味道。
我不顾一切地拔腿就跑。直到那时候我还心存幻想。我希望看见我的朋友们，他们一切都好。然后离开这个阳光晒得人满身大汗的鬼地方，一起去某个餐馆喝几杯加冰的威士忌。我当然知道这就意味着我的输。我输了，我无所谓。我愿意赔款割地拱手相让。就让简意澄在身后的楼梯上无声地夸张大笑吧——
我回过头去，他没有笑。他蹲在楼梯上小声地啜泣了起来。站在墙边的学生叼着刷子抬起头，墙上是一张黑白的讣告。张伊泽从我身后走过来，没有看简意澄，而是拍拍我的肩膀，“琴姐，顾总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昨晚他被这个王八蛋从悬崖上撞下去了。他说他是不小心的，他喝了酒又抽了大麻，现在警察正在路上。你在这看着点他，别去打他，别让他跑了——”
他飞快地说完这几句话，转过脸去，好像要给我哭的时间。我环视着四周，平静得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自己都不相信为什么我这么平静。几个素不相识的广东女孩一边抱在一起号啕大哭，一边享用着桌子上摆的小饼干。语言班的一个宅女把眼镜扣在头顶上，逢人就问：“死人了吗？死人了吗？”满身橙子味儿的学校领导戴着白花，踩着高跟鞋走过去调一杯咖啡。还有个我从没见过的娘炮靠在人背上号啕大哭，“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好像认识了个死人是什么值得吹嘘的壮举。我对天发誓顾惊云和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
他们像是一群拙劣无比的演员，踩在绿色的幕布上，抓着舞台的拉帘，一边演着戏，一边拼命地想告诉人们一件事情。
我都知道了。过了今天，你们将有美好人生。
<h3>【梁超】，2015</h3>
那个闷热的夏夜现在经常出现在我的眼前。自从上次去找了简意澄，我渐渐地回想起了那个夜晚。很多年后我也会记得。没有树叶摇动的声音，没有海风，没有蝉。霓虹灯和老房子的灯光照在地上，粗壮的电线杆投射出深深的阴影。
我提着一塑料袋的花——就是曾被我取笑在公款吃喝的龙虾盘子上偷的那种。简意澄离我很远。让我想起了一个笑话，时代不同了，现在无论性别，学校要求一律距离20公分。这个时候想到笑话似乎有点不合时宜。我们要去做一件更傻的事儿，去给国庆节不幸遇难的那个学生献花。我们现在不怎么提起他的名字了，就像霍格沃茨的学生不愿提起伏地魔的名讳一样。
还没到秋天，地上堆了不少叶子。什么季节都会有落叶，踩上去很松脆，好像吃了一半的炸鸡皮。简意澄也不说话。有时候一辆车从我们身边疾驰而过，开着远光灯，车轮下碾过很多鬼故事。猫，后视镜里的白衣女人，孤零零的拖鞋，跳舞的熊。
“快点走。”我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烟，打火机不知道被我扔在了哪里，掏了好久也找不到。我这才发现我的手心里都是冷汗。“今晚双排带你冲白金。”
简意澄耸了耸肩，示意他自己只是个黄金守门员。其实比起大半夜走这条路，我宁愿回家去看他四级潘森单挑六级螳螂的迷之打野。
那片弯路上扔的到处都是花束，偶尔能看到日本人写得歪歪扭扭的中文。我敢保证这些花能再一次诱发交通事故。简意澄走到一个转弯处停下。我小心翼翼地放下花，好像小时候跟着我妈进寺庙教堂武侯祠一样拜了几拜。一阵阴风吹到我脸上。那一刻我感觉四面八方全都是沉默的灵魂，不动声色地盯着我们。
“我一直给你讲的噩梦，我终于想起来是什么了。”我蹲在转角处，简意澄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异常。这声音就像电流一样，让我四肢麻木，我甚至不想抬头去看他的嘴唇动没动。“我梦见我在打人机。用的是安妮，在不断地被电脑击杀。一共被杀了256次。电脑也不推塔。这个梦特别漫长，好像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后来我狠狠地咬了胳膊一下，终于醒了。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想去查战绩。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场比赛记录，0杀256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抬起头看到天花板上有一个电风扇，若无其事地转啊转。我就在想，我房间里什么时候有过电风扇呢，从小到大从没有过。就这样想着我又醒了过来。”
晚风吹凉鬓发。麦田和芦苇的香气四处流淌。简意澄的声音迅速被轰隆隆驶过的公交车吞没。“……但是我醒来之后，看到了这个。”他抬起胳膊，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牙印。“超哥，你是真的？还是只是一个梦？”
他妩媚地抬起手来碰了碰我的脸。我啪的一声抬手打了下去。“和娘们儿一样。别想太多了。”
简意澄蹲下身去，显得更小。让人憎恨不起来，也没法当他是什么过命的知己。我想着慢慢地疏远他，他年龄太小，心态也不好，作践别人，也被别人作践。年轻的日子将被他一马平川地虚度，十年，二十年也说不定。
“……我现在就等着苏鹿告我。她不是一直想告我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恐惧，然后像往常那样，用轻蔑把这种恐惧掩盖起来。“大不了遣送回国，回家了被爸妈骂一顿，找几个哥们儿吃顿烧烤，什么事都没有了，都忘光了。”
我想提醒他这是在那个人出事儿的地方，不要乱说话。荒野的风吹过来，十年一百年，卷着铁栏杆上的锈味儿，带着山风，黑人脸上霓虹灯一样的笑意，带着荒野来的鸟粪的味道——他身后的黑人骑着摩托车越来越近了。一开始我还纳闷，我以为是警察，后来马上想到警察不可能从这荒山野岭的地方走过来。
简意澄一转头，那个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后来想起来，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一样，平时的那种恐惧，轻蔑，全都不见了。简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放弃。他像兔子一样跳起来，打开车门，对我大吼一声往野区跑，然后自己关上车门轰地踩了一脚油门，发动的声音简直把后视镜都震碎了。
我都来不及开骂，扭头就往树林里跑。转身跑出几百米远，发现简意澄开了所有的大灯，把车上的音乐全都打开，所有人都冲着简意澄去了。车灯一个接一个地呼啸过去，汽车引擎震耳欲聋的轰鸣，在我身体里声嘶力竭地沸腾。
霓虹灯，午夜愚钝的车灯，几个美国傻×愤怒的按喇叭声，整个夜晚都被巨大的音乐声震碎了。好像一地的玻璃碎片。风太大了，从我的胸膛里血淋淋地穿过去。音乐里是个该死的黑人唱着歌，It&#39;s a sleepless night，he&#39;s callin&#39; your name．It&#39;s a lonely ride，I know how you saw him．
我躲在树林里，心里越来越慌张。打开手机想找个英语好的人打电话让他们帮我报警，翻开通信录，苏鹿，江琴，林家鸿，一个个名字被飞快地翻下去。我知道给他们打电话会听到什么。×你妈×。活×该。我试着给张伊泽打了电话，没响两声就被他啪的一下挂断了。最后我自己给警察打了电话，躲在树林里语无伦次地把这些话说完，我觉得我他妈都要哭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讲清楚了，这地方在一片山里，美国的路都他妈一样，我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我往前走了几步，隐隐约约看到简意澄的车已经被围了起来，车门被硬生生地砸碎了。三个黑人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不规则的轨迹。黑人戴着兜帽，嘴里嘟囔着什么脏字。简意澄好像一只被猎杀的野兔一样，声音，表情，全都冻住了，好像吞下了一块冰，爆裂了，从喉咙里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喊。
我不敢出去，只能听着他凄惨叫喊的声音回荡在四面八方，好像一列在夜里高速行驶的火车，轰隆隆地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他求饶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怀疑他的脊椎断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音乐一直没有停。我把即将爆发的喊声往胸腔里压下去，挤进心脏，高大的树木哗哗直响。这里真他妈安全，没一个人能发现我。我站不起来，用手狠狠地捶着树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狂乱的挣扎，然后啪的一声巨响，彻底炸开了。像核弹爆炸一样，炸碎了几百万平方公里所有的灵魂。该死的黑人还在唱着歌。Johnny my friend，is not what it seems．
这些日子，我经常这样从梦里醒来。我一直梦见我在打人机，不断地被人机击杀。这梦总是在每个发生大事的夜晚和我重逢。每次醒过来都觉得呼吸困难，喉咙里梗着一块冰，连隔夜的烟草味都没有了。这个时候我都会去冰箱里拿一罐可乐，无数的气泡在我舌尖破灭，仿佛劫后余生。
今天我终于看到了对面的电脑，是未来战士伊泽瑞尔。他在我的尸体前面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跳舞。他面前的屏幕蓝莹莹一片。
召唤师峡谷一片死寂。我猛然想起简意澄最喜欢的就是EZ，他们这些飘逸狗都喜欢用这个。送几十个人头，喷人喷得飞起，偶尔杀了人，兴高采烈地站在尸体前跳舞。我跳起来，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全是眼泪。我怀疑简意澄死了，开始疯狂地拨打他的电话，已经变成空号，短暂而空旷的滴滴声，好像时间一下子过了许多年。夏蝉永无止境的鸣叫，窗外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这个世界都死了。
我又打了几个电话，有的是空号，有的无人接听。深夜里电话那头响起世界各地带着金属音色的英语，广东女人，印度男人。我开始怀疑他们在多年前也早已死去。
就在这个时候，我猛然想起其中一个黑人，他一口不标准的英语，大喊大叫，我只能听清楚几个骂人的词。这些陈年累月的细节好像投进水里的鱼雷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在五脏六腑里炸出一片水花。
那是个广东人。老天和我开了个该死的玩笑，那是和徐庆春他们一起玩儿的广东人。
<h3>【林家鸿】，2015</h3>
顾惊云的葬礼在西雅图的市区里举行，下着雨，天气阴凉。凯莱的所有学生和老师几乎都参加了，我也看到了他的家人。只有爸爸，和他长得很像——我是说他如果能活到那时候，大概就是那副样子。啤酒肚，满身都是从铺着油花花的桌布的小饭馆里刚走出来的味道，眼睛里装满平静的放弃。
教堂的穹顶很高。牧师在台上致辞。后来我想到这个情景，总觉得他的死亡清静而辽远，好过必须行走在大地上漫长而苦难的一生。这并不是因为我对他的偏见。后来我见过很多死人，村庄的医院里，屋前地头，拆迁工地上。有的死亡像是随便扔在地上的空矿泉水瓶子一样，沾了土灰，被人飞快地忘记，视若无睹。
而我那几天也听说了太多的事情。信息量太大，让我一下反应不过来，甚至忘了这时候该默哀。比如顾惊云其实不是自己开车掉下山崖的，是被简意澄那个小混蛋撞下去的。法院判的是事故，加上简意澄家里交了200万美金的保释费，人就这么逍遥法外了。
徐庆春披着一件黑外套，头发乱蓬蓬地站在人群里。脸上的妆好像好多天没洗，又哭花了，眼线沾了满脸。前些天我在学校里看到她，刚从IP Office出来。她这几天一直穿着这么一套衣服，脏兮兮的睡裤上还印着Hello Kitty。她一直不说话。满脸都是憎恨。她告诉我她一定要把简意澄弄得比顾惊云凄惨十倍。
苏鹿就站在我身后。她不远处就是简意澄。我不知道简意澄哪来的勇气敢参加这葬礼。他穿着一件纯黑的衬衫，但我能看出来那料子和别人穿的都不一样。那是手工定制的，一件至少要2000美元。苏鹿站在我身后，目光望向极远的远方。
这几天我一直陪着苏鹿。每次看到她我都觉得说不出来的难受。我把她喜欢的香辣蟹过桥鱼炸酱面放到她身边，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睡着，脸色苍白地醒过来。只有我帮她剥螃蟹满手油的时候她才会笑出来，笑着笑着就把脸转过去。不让我看到她难过的表情。
她现在的室友是个新生，问我是不是来看女朋友。我一直告诉他们我来看我妹妹。这词听着太矫情，只有90年代申请QQ叫阳光男孩的那批人才能毫不脸红地叫出来。所以我后来看见她室友都转身就走。
有时候我会像老头一样坐在苏鹿的房间门外。这座城市里的空气都是阴凉的，带着刚刚焚烧过的树叶的清香，有一种深深的苍凉，很适合举行葬礼。
我想起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参加学校组织的西雅图一日游，同学都去逛超市了，我就自己一个人慢慢地走过唐人街的小饭店，上海菜，奶茶店，还有用红色的胶布贴出来的粥面两个字。当时夏天还没过去，树叶特别浓，碧绿碧绿地遮下来，街道安静得就像中国的小城一样，一点也不华丽，但是阳光太美好了，它照下来的时候你就会觉得你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变成那些砖砌的建筑，变成树，变成鸽子的影子。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西雅图就是举世闻名的雨城。我当时以为日子就真能这么过下去了，好像秋天的黄昏，老家院里浓浓地覆盖了一地的凤凰花。
后来百年历遍听闻。笑赏月吟风莫要论。
最近我总想起这首歌，只唱到这儿就停了。后面的两句词无论如何也不敢想下去，似乎每个字都锋利无比，在胸膜上一戳一个血洞，呼吸里都带着腥甜的血味儿。
有一些人会隔三差五地过来看看苏鹿，简意澄也来过一次。我当时就想把满满一桌的螃蟹壳都摔到他脸上。苏鹿在旁边睡觉，睫毛轻轻地抖动着，薄如蝉翼，让人感觉她的灵魂正在云海的某处一望无际地漂泊。我低声吼了几句，叫他滚。简意澄抖了抖嘴唇，好像要告诉我什么。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苏鹿听到他走就睁开了眼睛。“我还没死呢。”她盯着门板，眼睛里是两轮紫红色的夕阳，混混沌沌，日渐下沉。
我一直觉得这世界上的一千个一万个人都是活在阴影中的。他们大同小异地苟且偷生，有的甚至可以悠然自得。只有苏鹿不一样，就像海面上壮丽绝伦的夕阳。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人们惊喜赞叹的霞光，是她滚烫跳动的鲜血。
她现在站在我背后，我看着她。她看起来好像是薄薄的一张纸，已经流干了所有的血。
这葬礼结束之后很多人聚在一起，等着外面的雨停。苏鹿撑开黑色的雨伞，慢慢地逆着人潮，逆着雨，从繁华走向荒芜。我跟在后面，我不喜欢淋雨，但是我觉得这场该死的雨永远都不会停了。那些欧陆式的庞大建筑，银行，政府，共同组成了一片长久沉默的锈绿色荒原，永远潮湿，寒冷，没有春夏秋冬。
我听见拖鞋打在水面上噼噼啪啪的声音。徐庆春蓬头散发地跑过来，睡裤踩在脚下，溅的满是泥水。她几步跑到苏鹿面前，二话不说抬起手来就是一耳光。我冲过去想拦住她，走位太差，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么一下。我当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冒金星。
“苏鹿啊，我×你妈你知道吗？你妈养你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你在这个世界上白吃干饭的吗？”徐庆春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心平气和，这话听起来并不像骂人，好像在陈述一个什么事实。
“你什么事情不好说，非要这样？”我把苏鹿挡在身后，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站稳了别摔倒。
“林家鸿你他妈还没看出来？”徐庆春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就是个克夫命，谁沾上谁倒霉。别的不说，出事儿这么长时间，你见她出头说过一句话？和西雅图一样，全世界自杀率最高的城市，满身咖啡豆味儿的文艺婊子——”
“你还有完没完？”我想推开她，她抓起苏鹿的胳膊把她扯过去。“简意澄就在屋里，我今天就带着你们俩傻×找他算算账。你俩现在明白了吗——？”她指着身后的教堂，“这一切都是从简意澄那儿开始的，他是个杀人嫌疑人。以为家里能拿出两个保释金就可以逍遥法外？世界上哪有这种好事。一切都是从他那张狗嘴开始的。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今天。”
海岸悠长的汽笛和着水雾，公交车沿着轨道驶向黑暗。徐庆春几步跑过马路，差点被一辆车撞翻，掉了一只拖鞋也没顾上。她拉着苏鹿，满身都滴着泥水，教堂里只剩下几个人，寂静得好像手术室一样。
简意澄回过头来，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样，不卑不亢地盯着她。徐庆春上前一步揪住他的头发，熟练地甩了他几个耳光，声音清脆地在教堂里回响。
“那些话是你传出去的，对吧？7月4日你和顾惊云在一起，对吧。”徐庆春眼神平静，她不是不想发火，我能看出来，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疯狂地乱抓着手可以触及的所有东西，大黄鸭，空瓶子，死鱼。好像这样她就可以活下去了。
“对。是我干的。”简意澄越过她，平视着苏鹿。那个眼神恶毒而勇敢，就像小的时候眼保健操画报上的小人一样。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在街上忽然见到他，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都会让我感觉到突如其来的，凉彻心底的恐怖。
“你们都以为我嫉妒苏鹿？你们以为我还喜欢顾惊云？我告诉你们我死都不愿意变成苏鹿那样的人。什么东西。”他的嘴唇苍白凉薄，像是冰刻出来的。我听到他胸腔里薄膜裂开的喘息声，“我每天看着他们，就像看一个笑话。就像我看你一样，徐庆春。苏鹿和你男朋友在一起，你竟然会替她说话？”
“好，简意澄，既然你承认了，你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徐庆春不管不顾地拿起手机。“我和别人不一样，反正都有案底。我不怕和你拼个鱼死网破——”
苏鹿抬起头，好像要用眼睛去承接满世界的雨水。有人推开教堂的门，慢慢悠悠地走过来。那是张伊泽，额前的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好像抱着臂睡了很久。他看到这个场景，挡在徐庆春面前。徐庆春啪的一声打开他的手，“你今天他妈的别拦我，我总算知道人人上那些狗话是谁发的了，到现在作成这样他还不知悔改！”
张伊泽回头看看简意澄，低声问：“是真的吗？”
简意澄点点头，眼睛里刷刷地淌出两行泪水。
“还有啊，他之前不知道和多少个男人睡过。还主动爬上贺锦帆的床，人家理都不想理这个死基佬。”徐庆春在教堂里公然点了一支烟，火光的颜色很凄厉，好像是被谁用放旧了的铅笔胡乱涂抹出来的霞光。“不知道你俩以前是哥们儿还是别的什么。总之看你们以前关系挺好的，我没忍心告诉你。”
简意澄闭上眼睛默认了。他身后是巨大的十字架，表情仿佛一个不知名的殉道者。张伊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胡乱地抓了抓本来就乱蓬蓬的头发。
徐庆春平静地看着他们，想继续叫人过来。张伊泽一瞬间的表情让我以为他马上就要爆炸，大喊一声对所有人输出成吨的伤害，但是他没有。
他走过去，抱住徐庆春，然后手臂滑落下去，在我们面前跪了下来。
“徐庆春，我知道他对不起你，他也对不起苏鹿，对不起顾惊云。对不起这个世界。”他吸吸鼻涕，头好像永远都抬不起来了。“可是法院已经判过了。你们就放过他这一次吧。”
他抬起手，想拉住徐庆春满是泥水的衣角，犹豫了片刻又放开了，好像他自己身上有着什么病毒。徐庆春指着门，声音里带着哭腔，好像是长满野草的荒凉坟墓。
“老子不想和你扯上关系。你快滚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张伊泽站起来，似乎想要抚摸徐庆春的头发，被徐庆春一把推开。“基佬快滚。”她坚定不移地指着门，平静而悲哀。我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是我妈妈的电话。他们几乎从不这样打越洋长途。我跑到门外接起来，费了很大力气才弄懂他们的含义。国内出大事儿了，我家里被调查，他们打这个电话就是告诉我，千万不要联系他们，也不要回国。尽量完成学业，就算打黑工也要完成。
西雅图的雨水就像钉子一样，可以把人钉在地上，冰凉地穿过心脏。我看到张伊泽从教堂里冲出来，冒着大雨跑过街道。他们的身影被雨冲刷得渐渐模糊，好像是纸扎的风筝，宽袍大袖，一阵风吹过去就离地半尺，不着尘埃。可能他们刚才看我也是这样，人只有在拥有相同的苦难的时候，才会在泥潭里挣扎着相依为命。
我又想起那首歌，我终于可以把后面的歌词一字不差地默背出来。大雨里满目疮痍的楼群渐渐融化成了一种液体，我闭上眼睛，眼前只有城市的万家灯火。纵今相逢，满面俗尘，妄嘲天真。这都是不值一提的，就像我知道等待着我的是什么——徒劳无功的挣扎，以及像被随手丢弃的鸡蛋壳一样，冗长到连我自己也不想要的一生。
<h3>【梁超和苏鹿】，2015</h3>
小镇的雨越来越大。这是个凉爽的清晨，空气里都是烧焦的树叶的味道，好像刚举行完一个葬礼。我躺在床上，烧得快要融化了，看着天花板，听到苏鹿推开我房门的声音。
我是昨天联系到她的。她是这世界上唯一的线索。就算被打几个耳光我也得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本来我也应该和简意澄一起半死不活地躺在医院里，简意澄救了我。就凭这个，再给我一百次机会我也要和他并肩作战。
苏鹿走进我的房间来，搬过一把椅子，静静地坐在我的床边，好像在等待着我死去。屋里灯光极为黯淡，窗外的乌鸦迎着雨鼓噪两声，是病重的少女垂死的瞳孔。
“苏鹿。”我把重心从身体的左边移到右边，一阵天翻地覆的眩晕。“你就告诉我，人到底是不是你找的。”
“你想干什么？”她端坐在转椅上，不动声色地问。上早课的学生们已经下课了，从社区的大门里三三两两地走进来，喧哗声和吵闹声被泡在雨里，贴在窗户上，从几百年前遥远的传过来。她们踩在一个一个的小水洼上，好像一大群水鸟。
“我其实已经知道了，就想听你自己说。除了你和江琴之外再没人知道我们俩那天去给顾惊云送花，对吗，但是那些黑人里面有一个广东人。我知道你不和广东人一起玩儿。在我报警之前，你不觉得你应该为自己辩护几句？”
她不为所动，站起身来，给我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你发烧挺严重的吧。吃药了吗？”
我盯着她手里那杯水扭过头去，“你至于吗苏鹿，简意澄不就是多说了几句话吗？就因为说了你几句，你就能把他的一生都给毁了？你至于下这么狠的手？”
她笑起来，好像我在谈论的是什么陌生人。“没吃药就快吃吧。干吗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不会在水里下毒。”
隔壁语言班的女学生踩着拖鞋跑了出来，头发乱蓬蓬的，书包掉了一半，踩在草坪上好像范进中举。“终于过了！我们全班都过了！全班4.0！”她手里挥舞着一张成绩单，眼含热泪地追上她的同学。她的同学纷纷嬉闹起来，“你可得感谢那个叫简意澄的学长——”
我认得她，她叫常羲，已经在语言班蹲了三年。苏鹿抬起头去看着她从窗外跑过，用泡感冒药的汤勺轻轻地搅着手里的水。我咽了一口唾沫，把泛着恶狠狠气味的泡沫压下去。
“我知道，你觉得简意澄有罪。觉得他活该。你平心而论，简意澄说的有多少是假的？你跟顾惊云就是干干净净的？”我心里清清楚楚，无论人是谁找的，简意澄就是活该。没人会为他伤心，甚至没人会过问他一下。只是那天晚上的灯光好像是揉碎了一大把的玻璃片，揉进我大脑的缝隙里，让我每天头痛欲裂。“很多事情你就是不愿意承认而已，你装出一副全世界不懂的样子来——”
在我提到顾惊云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发现她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手足无措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灵魂出窍的镇定。我发觉我的声音在身边六神无主的飘，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对待一个死人。
“来，先吃药再和我说话。”她轻轻地吹了吹，水杯里的水像是涟漪一样化开。“我们之间不是还有好多话没说完吗？比如7月4日那天晚上，到底是谁开车出去的。你也知道不是简意澄，但你也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对不对？”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像是被烧干了的湖，漆黑寂静，一点儿响动也发不出来。
“简意澄是在替什么人顶罪。你好几个星期之前就告诉过江琴。这是对的。当年我们一起玩耍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特机智。”她就像是我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里的那些亡灵，还未察觉到自己已经死了，在人间盲目地游荡了百年千年。“梁超，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最近有没有觉得脚疼？”
我的脚踝适时的疼了起来，浑身发冷，好像踩在深广的河面上。我尽力地控制住嘴唇的颤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都知道简意澄是在替什么人顶罪。谁会相信发生了交通事故之后一个人死了，另外一个人就能毫发无伤，还能在学校里活蹦乱跳？那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有什么东西沉沉地朝我的眉毛上压过来，催促着我快些睡着。
“我也想知道。”我尽力地睁大眼睛，房间里散发着药的苦味，衰败和死亡的气味。黑暗像水银一样缓缓流动。
“7月4日那天，贺锦帆喝多了，去找地方随地大小便。亲眼看到你和顾惊云一人开着一辆车往郊外开过去。他说你们当时差点撞到他，把他的酒吓醒了一大半。”苏鹿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几个号码。“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他。”
“胡说八道。”被子把我裹成一团，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拼尽全力地想从被子里挣扎出来，头上的每根毛细血管都快要爆裂开了。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好像一具破旧的风箱。“你犯了法不想承认，跑到我这里来胡说八道——”
我喘着气靠在床上，停止了挣扎。好像有无数小虫子在空气里嗡嗡的响。那些小虫子最终都绕到她的身边去，跟着她的声音一起在光晕里凝固。她的眼睛镇定而悲怆，好像里面从来没有过生命。
“徐庆春昨天已经投案自首了。我有什么事不想承认？”苏鹿喝了一口水杯里的水。烧干的橘子皮味，西药干净的苦味，在房间里缓缓的弥漫开来。“梁超，我没必要骗你。江琴是顾惊云的前女友，她有顾惊云的人人密码。她觉得你以前还和我们是朋友，不想让你知道。还去修改了顾惊云的转发记录。只是她忘了每条转发记录上都有时间——”
我看到自己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血往喉管上涌。我的五脏六腑似乎还没放弃和这个世界做最后的挣扎，但是过去不由分说地涌上来。这个镇子四周环山，被一条长河穿过。我从前住在寄宿家庭，每天放学都看到那条河流过一地的草，夕阳照在水面上，河边是一排墓碑。我那时候每天听着if I die young，从半山腰上俯视着这条河。
“简意澄也和我认识这么久了，他和我说过不少关于你的事儿。其实我们都不信简意澄这种人还能替别人顶罪。他有一天喝醉了，一边哭一边和张伊泽吵架。说张伊泽看不起他，只有你是真心地对他好——没冒犯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是基佬。”苏鹿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客气，不紧不慢，穷追猛打。“你喝了酒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事儿发生过好几次。简意澄说过，你有一次喝了酒之后，带他去看你寄宿家庭旁边那条河。说这条河边从古至今有那么多的死人，连骨头都不剩了，只有这条河无情无义，一直在颠沛流离，苟且偷生。”她的手指敲打着玻璃杯，发出怆然的脆响。“梁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过去像是雾气一样漫过来。生命似乎从我的眼睛和半张的嘴里迅速地流逝。我的手指连攥紧床单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最后的力量睁开眼睛看着苏鹿，整个胸腔里都弥漫着一种碎裂般的哀痛。
我到现在才终于看清了苏鹿的眼睛，那是一双长久凝视黑暗的眼睛。这样的眼睛里看到的从来就不是现在。
我听到耳膜旁边滑过去的风声。那天晚上的风声太大了，我的喉咙里全是酒，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在喉管里，好像一动就会哗啦啦地吐出来。顾惊云找了简意澄去约架。他说要和简意澄比谁先开到那座山顶，没人知道简意澄根本就不会开车。我偷偷地对他说上了车之后换我开。有个黑影从窗户外面闪过去，我没看清那到底是不是贺锦帆。简意澄孤零零地坐在离那栋房子遥远的树丛旁，好像是丧尸来临的夜晚被我丢在一旁的小女孩儿。外面的黑暗掺着零星的灯光慢慢融化了，变成了一种液体四散泼溅开来，拍在我们的窗子上，每当我想起来这个画面的时候都觉得耳鼓膜像要被涨破了一样，有风呼呼地吹过去，这让我不得不去拿一罐冰可乐，让自己稍稍沉静下来。
那条路的尽头，站在树木黑影里的东西是一头鹿。它迎着我的挡风玻璃，端然地张着眼睛。每当我想起这个画面的时候心脏都会剧烈地颤抖。雨太大了。那头畜生的眼睛就像现在苏鹿的眼睛一样，没有一分一毫的偏私，也没有活气。那不是活的东西。我忘了我往哪边转了方向盘，踩得是油门还是刹车。顾惊云就在我的右边。红紫色的光和尖厉的呼啸声像是被打碎了一地的酒瓶片，对，我终于想起来了，黑夜此刻就是一瓶被砸碎的酒，混着浓烈的气息四处流淌。
我知道顾惊云当时也吓坏了。我的车头没法控制地朝他那边冲过去。轮胎锁死了。在声嘶力竭的鸣笛声里他的车打了个悠然的回旋，然后猛地向山路的围栏冲过去。围栏哗啦啦地倒了一片，他那辆车从高处划了道惊世骇俗的弧线，像满载着烟花的货箱被点燃了丢进河里。那一瞬间那条河慈悲地吐出了没烧尽的夕阳，湿漉漉地燃烧着，把天际线都烧红烧化，深红，暖黄，五颜六色的搅杂在一起，烧出软绵绵的一锅稠汤。
之后我曾去看过那辆车的残骸，已经成了具炭黑的空架子，好像是夕阳没烧尽的遗骨。我再也不知道顾惊云去了哪里。那天晚上我站在雨里，全身都湿透了，脚卡在车里，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简意澄接到我的电话，从山下跑过来，每一次喘气都能淋出一大盆水。他告诉我他没喝酒，还是未成年。法院不会拿他怎么样。他说没人会知道，到时候就告诉警察是他开的车。让我放心。我告诉他我看到了一头鹿，他心惊胆战地问我，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我相信你是真的不记得了。”苏鹿的声音好像是天际的梵诵，高远而缥缈。“我相信你这些日子一直在拼命地调查这件事不是在掩饰自己。至于简意澄，你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他。虽然我不觉得他可怜，也没人觉得他可怜。大家都为了GPA感谢他，恨不得把他从医院拖出来在祖宗灵牌上烧几炷香。但他至少是帮了你。”水从杯子里溅出来。她的袖子湿透了，而她浑然不觉。好像是一盘刚从冰箱里端出来的尸体，在潮湿的天气里慢慢融化。我忽然想到她的魂魄是不是已经化成了那头鹿，早已经死在了公路上。而她自己却一直没有发现，还留在人世间，准备面对漫长而残破的一生。
黑暗迅速地没顶。我听到空气在自己的五脏六腑里哗啦哗啦地乱响，但是却不觉得疼痛。灵魂跟着这些话从我的身体里生拉硬拽地扯了出来，在天花板上奇异地漂浮着。那条河流在夕阳下静静地翻涌着，流过千古兴废，断壁残垣。简意澄跟在我身后，我其实一直嫌弃他。只是不愿意像其他人那样表达出来。我自己家境不好，成绩也不好。和他们不一样。
“超哥你一直陪着我，我也没什么能帮得上你的。”简意澄低着头，踢走脚下的一块石头。“要是现在打仗就好了。我可以替你上战场。”
“你以为你是花木兰替父从军？”我顺手拍了拍他的头。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晚霞在他的眼睛里轻盈地漂浮，好像飞鸟。
房间里的药味，腐朽霉烂的味道，衰败和死亡的味道，都没有了。我隐隐约约能听到杯子扣在桌上清脆的声音和苏鹿短促的叹息。我知道那就是我的墓志铭。眼前的这条河是埋葬我的地方，我的身体里回荡着河流的声响，沉默地朝夕阳翻腾奔涌。泥沙，人骨，枯枝败叶，青灰色沉沉的屋顶，年少的岁月，欢声笑语，促膝长谈，都随着这条河顺流而下。岁月在烟尘里被晚风吹散，夕阳温柔地归落到水底，美国人的房子上升起了炊烟，人间圆满而荒凉。
而我至今仍然不知道这条河的名字。
后来我听说她和江琴、林家鸿在一夜之间启程，一起去了加州。我忽然想起来很多年以前我们曾经一起去过那个地方，简意澄点了一首《还珠格格》的片尾曲，我们站在沙发上一起唱着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这一切现在都被折旧，弄脏，变成一朵插在花瓶里歪歪扭扭的纸花。忆我少年游，跨我青骢马，仗剑江湖行，白首为功名。
都过去了，任的是风生水起，梁山聚义，拼将一生只争朝夕，你最后总得被招安，总得反过头来说当年那些风华正茂对酒当歌的日子都是错的，都是不应该的。这没什么好说的。站在梁山上再看下去，也就看得到水枯石烂，看得到桃花落地，看得到一眼望不到头的烟消云散，满目疮痍。
<h3>【林家鸿】，2015</h3>
光芒透过车玻璃照进来，刺眼而带着点点污渍。天空蓝得发亮，像结上了一层薄冰一样——不过这是4月末，4月是不会结冰的，我们从美国的最北端往最南端行驶。这座城市有个奇怪的西班牙名字，大路上都是尘土，从车里看向外面，南美人众多，卷得厉害的口音和酱油色的皮肤，把这块烈日坦荡的贫瘠土地衬得像一张暴晒过的底片。再往远看过去，是一家墨西哥菜老旧发灰的标牌，白色的塑料袋被风刮向蓝天。
昨晚换了江琴开车，我忘了什么时候在车后座上躺下，一路颠簸地睡过去。这段旅途漫长得让人窒息。广播里没完没了的贾斯丁·比伯听得多了，我想他妈砸车。昨天半夜有那么一阵子我觉得我快要死了，真皮的座椅和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冷空气包裹着我，我觉得我整个人结上了薄薄的霜，风一吹就前赴后继地变成泡沫。就在我冻得迷迷糊糊快失去意识的时候，电台广播里又开始放贾斯汀·比伯的歌，我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挣扎着够到前面把电台关了，然后我就清醒了，贾斯汀·比伯救了我的命。
我睁开眼睛，眼前白茫茫一片，浑身的骨头一动就咔嚓咔嚓的响。江琴在穿过玻璃炙热的阳光下打着哈欠，真皮座椅摸着烫手，车里又被烤得像个面包机一样。“迷路了，”苏鹿像说一件什么好玩儿的事似的回过头来对着我说，“我们走错了。”她的双眼通红，嘴唇干瘪，好像是被熊熊大火烧过的荒漠，她身后的玻璃外面有只秃鹰，狰狞，肃杀，毛色像是乌鸦，大得让人恐惧，从满地扬起的尘埃里飞上来，拍打着翅膀，大叫着飞上高远的苍穹，声音凄厉欲绝。我觉得它像整个辽阔的荒漠一样，马上就要扑过来，就要把我们吞没了。她的话一次一次地震荡着我的耳膜，像电磁波一样在我脑子里来回冲撞。
“走吧，接着走吧，把GPS打开。”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接着躺下，平躺在被阳光烤得炙热的真皮后座上，好像在进行火葬。对面走过来一个卷毛的墨西哥人，挥着手，对我们狂怒地大吼大叫，江琴一踩发动机，车突突地行驶起来了，像个东风拖拉机在乡村尘土飞扬的小路上一往无前。哐当哐当的声音好像车里的每个零件都七零八落地掉下来了，风吹进去，吹出空荡荡的声音，太阳照在我额头上，照在每个酱油色的人身上，照在土路上，饭店标牌上，它是为那些卷着舌头的语言和西班牙语准备的，他们一生在这种炎热的炙烤下忍辱负重，不怕热，也不怕死，把日子熬成一锅冒着泡黏糊糊的沥青。
在这个时候我才决定了好好想想那个问题，几个月以来一直盘亘在我心里的那个问题，我一直不敢去想它，好像是我小时候在北方看到的那么一幅景象。冬天，凛冽而清脆的寒意，挂在电线杆上的那么一只红气球，在蓝得渗出水的天空下面孤零零地漂着，像是个小姑娘新鲜的头颅一样。树杈是白晃晃的尖刀，竖直着刺上去，天像一块将化未化的冰，晴空万里。这幅景象一直在我记忆里，它简直太可怕了，说不出来的可怕，让我长久以来不敢直视，就算它已经被岁月消磨成一张黑白相片。
——你该怎么活下去？林家鸿，从现在开始，你就要混在这些墨西哥人和中国偷渡来的小工中间，污迹斑斑，不分彼此。种树，端盘子，把日子消耗在饭店满是油烟污渍的厨房里，消耗在广东老板笑里藏刀的骂声里，装孙子，嘴上抹蜜，手脚麻利，回家数着这一天赚来的几元钱小费，就像贵妇人盘点她毕生的首饰珠宝，过10年靠政治庇护办出身份，15年开一家自己的餐馆，30年，40年，你就和所有唐人街上头发花白，一身运动服的老头儿一样，与中药和老式挂钟为伴，被世界遗忘，自得其乐，儿女满堂。
就在那么几个月之前，生命像发生了一场大爆炸，硫磺四溢，岩浆滚滚，从前少年时代的赌书泼茶，鲜衣怒马，恋慕，烦恼，惊惶，平静，轻狂，梦想，都迅速地分崩离析。就像飘到半空中日渐干瘪被扯得粉碎的红气球。我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看。生命中所有的颜色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坦荡贫瘠的土地和一望无际的炎热阳光。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每天拔节，疯长，遮天蔽日。
——“我该怎么活下去？”
<h3>【镜】</h3>
我一直站在这栋房子里，尘霜满面，劫灰零落。
你走了很久，一屋子衣物散乱地摊在地上，我有些忧伤地看着它们，好像是看着几只不死心的行尸走肉。
那些晚上十几辆警车几乎把整座城市封锁了。窗外整个城市的红光从玻璃反射进来，好像是熊熊燃烧的火。有的时候会有一些学生来找你，义愤填膺地支持你，给学校写联名上书。
你在没有犯法的时候声名狼藉，真的犯了法却被谅解。这让我很庆幸没有和这些人生为同类。
那些人走之后，你从不开灯。在黑暗里静静地用指节敲打着我，仿佛在给自己雕刻一块墓碑。我从没有什么话想对你说，人间太过疯狂。好像是炽炽沸腾的铁水，把每个人都蒸得皮溶骨消。
你看起来就像那部电影里的人，你经常看的那部电影。你的家乡，中国北方的农村。老头儿背着同伴的尸体回家，走过繁华，走过荒野，随着人流挤上嘈杂的大巴，跟着货物一起睡在卡车后车厢。后来他的钱没了，家也没了。有个路人无动于衷地提醒他，你背上这人已经死了。于是他就杀掉了那个人。
老头儿站在万里晴空下面，云轰轰烈烈地滚过去。原野都收获了，被烧焦了。他的身后曾经伏尸百万，兵败如尘。他一手血污未干，黑色的塑料袋在空中慢慢地飘。他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尸体，咳了一口浓痰，嘟囔一句，幸会。
天空辽阔而苍凉。那种让人胆战心惊的颜色，可能只有你的家乡才有。
你从一时风头无两，到最后孑然一身。初次见到你，你还披着一件单衣，身影显得分外单薄。你举起双手，仿佛张开双翼。那形象让人迷惑。但我始终在不自觉地效仿着你，如何坚定地站立着，背负起一片土地上的所有罪孽。
星期日的夜晚，你从楼梯走下去，门外是划破黑夜的警车声。你在想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你披好了外衣，紫红色的灯把你的脸照得更加曼妙。封锁整个城市的搜捕结束了，让无数人惴惴不安的夜晚结束了，猜测和追忆都已经结束了。夜晚的风揣着寒意，污浊的夏天已经过去。你在我面前化妆，身后是喧嚣扰攘的破败尘世，脚下是散乱一堆的名牌包装。无人为你掌灯，无人为你吟咏，无人愿意对你娓娓道来，无人愿意陪你共度余生。这个夏天已经过去。
毕竟你们的一生太过漫长，而良辰美景又太过短暂。我都知道的。

尾声 下个日出未曾到来
<h2>五年后</h2><h3>【苏鹿】，2020</h3>
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
品州女孩王惠仙像所有宫廷大戏的女主角一样，出身贫贱，因王的宠爱一夜间被册立为蕙妃。一春之间游雁传书，青丝勒马。王为她制的桃花纸洒金笺在都城风靡一时，成为文人豪客的馈赠珍品。
后来她经历了后宫倾轧，王朝覆灭。她的眼睛变得丝毫没有神采，她沦为蓬头垢面的娼妓。她在路边摆摊两块钱贩卖着王给她的情诗，两块钱您买不了吃亏，两块钱您买不了上当。她已经变成了桌上鲜嫩可口的炭烧鸽，忘记了她神采奕奕的表情，忘记了她曾经在皇城的秋千上展翅像一只飞鸟。
这是我少年时期听过的最恐怖的故事之一。
从纽约艺术学院毕业回国之后，我供职于一家教育机构——对，就是那种网上到处贴广告的留学中介机构。他们雇用我的原因可能是拿我当了个活广告，以及我听起来还算美式的英语。
有时候放年假我会出去走走，想去京城看看江琴又懒得准备防毒面具。后来林家鸿在人人上找到我邀请我去他那儿玩耍。听说他家里调查了一阵，后来没事儿。现在在南方的什么县城当乡长，当选了十佳青年，年度优秀部门，中国好儿子等各项奖励。
坐高铁到了绍兴，然后大巴开到旅游乡镇，公交慢得令人发指。乡下的小孩坐在卡车厢后面打架，天和西雅图一样阴。雨噼噼啪啪地敲在铁皮上，水稻疯长，一年三季。挑拣着臭鱼的农夫蹲在鱼棚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去。四面八方渐渐升起瘴气，潭水千丈见底，令人目眩神迷。
乡政府立在宏成电器和没有名字的老药铺子中间，贴着白花花的小瓷砖，很好认。走进去整个大厅都有潮湿发霉的气味儿。林家鸿的办公室里挂着画，写意山水，落款歪歪扭扭，用金框裱的高高的，下水道的气味渗进家具里，变成星星点点的污渍。
“这是谁的画？”我站在巨大的办公桌前面，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和乡长搭讪。他的脸和所有的青年干部一样，肌肉有些板结，眼袋有些水肿，眼珠时不时偷窥似的瞟你一眼。他的印堂上泛出油光，五年后发胖，十年后发福，一眼就能看到底。藏青色的西装里打着暗红色的领带，桌上摆着水晶的天鹅镇纸。所有人都说留学回来的人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都是假的，都是矫情。
“省长送的。”他放下笔，看都不看，站起身来。“走吧，吃饭去。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好饭店招待你——但至少能比美国稍微强点儿。”
我在认识林家鸿七年后来到这个小镇。命运爱开玩笑。如果不是我恰好在人人上给他点了个赞，我们可能根本不会想到对方。到处都是雾霾，我心情不好，所以不会想到任何人。小时候空旷光亮的阳光已经变得乌涂涂的，好像是地沟油从漏斗里一滴一滴地渗下来。曾经说好一起去的北京我后来只去过一次。蚵仔煎比美国的好吃，但却再也找不到梁超了。红墙下拆洗油烟机的叫喊悠远而悲怆，锣鼓一声十年酒醒。江琴先后给了我四个不同的电话，打过去都是空号。有一次机会和某个杂志的模特儿们一起吃饭，提起玛丽莲来北京当了模特，一桌的人都闷声不响。
过了一会儿对面的姑娘咽下满嘴的哈根达斯，皱着眉头懒洋洋地回答，“没听说过。”
没人听说过，这很正常。餐厅的转盘转起来了，龙虾摆在正中央，大闸蟹精桂鱼精海参精，张牙舞爪，一盘盘地晃过去。雨声渐暗，海鲜剥了皮的腥味儿遇水发酵，渗进红花黄边的墙纸上，乡长的领带里，龙虾盘子旁行将枯萎的玫瑰花里，五粮液和中华烟的气味儿四处流淌。
“陆所和我是老朋友，得有三年没见了吧？”坐在我对面的那人四五十岁，大腹便便，肌肉因常年堆着笑而掩盖住满脸厌倦的神色，马上就要跟着烟味儿流淌成一摊水。“来，陆所，我敬你一杯。”
两个人推杯换盏之后，那中年人不耐烦地拍了拍桌子，“这都多长时间了？服务员？怎么还不上菜？”
“这几年工作忙，干什么都没时间。”被称为陆所的中年男人气定神闲地掸了掸烟灰，在烟雾里眯起眼睛。服务员从门外小跑进来，点头哈腰，不断地道歉。包间里窗户开了一半，春风吹进来，吹得人两鬓生凉。被切了一半的龙虾在大盘子里蹬腿，腹肉在所长的嘴里，螯在林家鸿的筷子上。清蒸鱼直愣愣地瞪着大眼睛，满桌妖气四溢。窗外雨气嘈杂，春草深不见底，开卡车的和拉马车的互相挥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叫喊。林家鸿在四面八方草长莺飞的妖气里正襟危坐，“我来介绍一下我的老朋友，”他接过下属递给他的一根烟，“苏鹿，美国回来的大学生。”
掌声从四面八方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拍手拍了太久，好像过了一辈子。林家鸿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不抬眼，猛抽着烟，从喉咙里咳出一股痰，吐在饭店的水泥地上。舞台的帘子拉下来，玫瑰花抛到台前，太阳在烟草味儿的黎明里缓慢地升起，一切都结束了。
我明白我所有的对手都败了，日光从岁月的尽头喷薄而来，汽车的排气管里流出一滩浓重的雾气，波涛汹涌，顺流而下，迅速汇集成华北平原，巴东三峡，珠江三角洲。爱恨情仇混杂着汽油和血的味道。龙虾壳，塑料袋，六毛钱的子弹壳儿，灰茫茫地堆到一块儿，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俱往矣。
从炭烧鸽的眼睛里看过去，你会看到潮水日涨，江河倾覆，世界坍缩成分裂的几块。汤勺里浮动着繁华与腐臭，庄重与滑稽，欢喜和悲哀，妖怪们目光呆滞地张着口，喉咙里涌动着苍穹之外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而这一切终将结束。禾苗枯萎，浓云滔天。汉贼不两立，生旦不团圆。浮生万象就像漂在汤里的一根香菜一样不值一提。
掌声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