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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的青春渐渐苍老
作者：彭湃
内容简介
 六个年轻人，因为各种原因汇集到一起做一本杂志，在做这本杂志的途中他们遭遇了很多阻碍和挫折，彼此的感情也非常错综复杂。但是经历过打击怀疑等等之后，几个人还是凝聚在了一起，把杂志做的很好。 但在完美到来之后，因为现实的残酷和感情的纠葛，这个完整的团队开始分裂。 一个一个，用最残酷的方式离开这个团队，给这个团队致命的打击。 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命运，但在经历过这些挫折之后，青春和热血都被消耗，内心真的已经苍老了。 梦想：梦想其实遥不可及，世界像一个深渊，我们前赴后继，最后粉身碎骨。 时光：多少爱而不得的人苦等在时光的路口，拿出所有的执念与时间对抗，换来苍老和懂得。 我：那时的我从没想过，某一天曾经的自己就这么悄然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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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梦想：梦想其实遥不可及，世界像一个深渊，我们前赴后继，最后粉身碎骨。
时光：多少爱而不得的人苦等在时光的路口，拿出所有的执念与时间对抗，换来苍老和懂得。
我：那时的我从没想过，某一天曾经的自己就这么悄然死去了……
【主要人物座右铭】
陈默——我不怕成长，我只怕长成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种人。
林喜薇——有些事，不说不代表没发生，比如我爱你。有些事，说了不代表是真的，比如忘了你。
梓雯——因为渴望，所以失望。因为失望，所以坚强。
沈聪——我喜欢你，跟你没关系。
周小野——我长这么大就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唯独让你幸福这事，怎么也不想搞砸。
任南希——农夫之所以被蛇咬死，是因为他以为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样善良。我不愿做蛇，但我更恨农夫。

第一章
【一】
当梓雯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时，我知道，宣判来了。
姚丽华慢慢翻阅着手上的文件，故意拉长着时间。不过比起前面三个小时的漫长等待，这显然不算什么。眼下我参与的会议名字有点长，叫“星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2011上半年度各项目投资经费审核会议”，肺活量差点的人，一口气估计得念背过气去。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笑容可掬却又充满了敌意地看过来，“梓雯，你们组的项目启动金是80万。作为刚刚注入公司的一股新鲜血液，大家都很期待你们的表现。”
她故作优雅地将那一纸文件伸向前，那张精致得过分死板的妆容，让我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便秘感。
换作三年前，我早冲上去给她一个抱腰过背摔了。
梓雯意料之中地淡淡一笑，起身了。事实上，整个会议过程她都非常镇定。如果不是在偶尔看手表的间隙里皱一下眉头，我简直要怀疑眼前发生的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资金分配会，而是她情敌的葬礼。
可我无法平静。
我比谁都明白，随着这一纸判决书，几个年轻人吃了三箱泡面熬了两周通宵，跑断腿做了无数次市场调查才耗尽心血拟出来的策划算是付诸东流了。
是的，没了。
但高层们显然不在乎。
我这里所说的高层，是指的除了项目总监姚丽华那几位公司骨干之外的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五位投资商，尽管他们更希望别人称呼他们为大股东。关于这几位一套西装就顶我们一年收入，一块手表就够市中心套房首付的大股东们，他们基本不关心会议内容，唯一考虑的是散会后要不要调走哪个漂亮员工当二奶。
第二部分则是陪衬在股东身边的十多号人，他们摸爬滚打多年，在换取名字后面的“主任”二字后便再无进取心，除了偶尔露出“呵呵”的傻逼笑容外，已经完全过上了NPC一样高枕无忧的养老生活。
就是这群手握权力又形同虚设的人，他们意兴阑珊地半眯着眼，就像深夜躺在沙发上对待一档可有可无的电视节目般，瞟一眼，就按下遥控器换台了。
生活就是这样，在你看来不过是微乎其微的一个举措，碾碎的，却是别人穷极一生的追逐。
雯姐回到座位上，不动声色地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音节：操。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如果大家对公司以上的安排有异议，三个工作日内可以来找我。”姚丽华的话音结束后，高层们率先离席，随后大家也缓缓散开。气氛依然是冰冷而沉寂的，没人喧哗，哪怕纷乱的脚步声也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
就是这样一个氛围下，梓雯却第一时间踩着她那双10厘米的恨天高张扬地追上姚丽华。两个女人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了一首很微妙的交响曲。直到快走出会议厅门口时姚丽华才有所觉察地转过身。
“有事？”见是梓雯，她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下。
“我有异议。”
“你想问什么？”
雯姐打开手里的资金签字表，“我们申报的项目启动资金是150万，初步审核的时候公司是同意了的，为什么突然减到80万？”
随着这句公开的质问，所有来不及离场的人都停下了脚步，谁也没想到，真正的高潮会在会议结束后。大家麻木疲倦的神态一扫而空，脸上浮现出的尽是看好戏的兴奋。
姚丽华在大庭广众下被宣战，依然笑得十分得体，“其实你的项目比较特殊，这80万的决定是经过公司全体高层投票表决后才做的更改……”
“我想知道投票结果。”梓雯接话的速度快到像是在故意打断。
“八比七，虽然很遗憾，但我必须严格按照公司规定来办。”姚丽华没有任何不悦，优雅地推了下鼻梁上银灰色的眼镜框，“投票这件事，你也可以让陈主编去问他的朋友，投票时他也在场。”说着，她很微妙地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正朝我走来的任南希。
中箭的任南希尴尬地停下了脚步，在所有人的目光围堵下发出了极不自然的声音，“没错，是八比七。”
雯姐沉默了，长时间的会议已让她脸部的T区泛出了淡淡的油光，妆有点花了，卷起来的头发也略显凌乱。她就这么略微狼狈地站在姚丽华面前，紧绷着脸。姚丽华并没打算收场，只是笑盈盈地站在那，等着看雯姐如何下台。
漫长的十秒对峙后，雯姐突然峰回路转地笑了，“请问什么时候投票的？”
“前天下午。”
“如果我没记错，前天应该还有一位副总编在北京参加书会吧。”
“是，她没到场。”
“我认为，也应该听听她的意见。”
“可以，那就等她回来我们再表决一次吧。”姚丽华脸上小小的惊愕褪去了，她只是自信地笑了笑，然后甩给了雯姐一个傲慢的转身。
短暂的交锋结束后，原本静止的人群又不约而同地散开来，默契得像是群众演员。我追上雯姐，刚想着要说点安慰话，她却抢断道：“陈默，打周小野电话。”
“找他做什么？”
“那位副总编今天会从北京回来，下午四点半下飞机，我得赶在她回公司前截住她。”她压低了声音，我终于明白之前的会议上她为何一直在看表了。
“你该不会真指望这个副总编吧？”
“至少强过坐以待毙。”
“好吧……”我掏出手机拨通号码，旋即又问：“时间够吗？”
“还有一小时，应该来得及。”
“不行雯姐，周小野手机打不通……”
“算了，我自己拦车，你先回办公室。”她将文件丢给我，大步迈向电梯口时脸上看不到一丝的挫败和消沉。尽管自认识她的那天起，我就很清楚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但眼下，我对她的敬意又多出了几分。
【二】
我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疲倦的身体砸进办公椅恨不能一觉睡死过去。要知道，近段时间大大小小的会议几乎要了我半条命，剩下那半条，刚也挂在了那急剧缩水的80万启动金上。
任南希在这时推门进来了，他脸色愧疚，吞吞吐吐地走近我。
“陈默，刚才投票的那事，真是很对不住。”他叹了口气。
“没事，我知道你很难做。”我无奈地咧咧嘴。任南希是我的同事，也是好朋友。身为设计部的副总监职位并不算低，但在构成复杂的公司里却没什么话语权。他从小在农村长大，父母砸锅卖铁供他读书，毕业后他留在星城打拼，背负着一家人的期望，举目无亲，无依无靠，自然什么事都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现在好不容易熬出了一点成绩，如果因为我而得罪了姚丽华，我才更过意不去。
“对了，你见过那个副总编吗？”我的声音很轻，不想让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听见。
“嗯，认识，我当初进公司时就是她面试我的。”
“她……人怎么样？”我犹豫了下，还是决定不把雯姐去机场堵她的事说出来。总觉一个计划越多人知道，成功的几率就越低。
“很漂亮啊。”
“我又不要相亲，知道她漂不漂亮做什么？”我好笑又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说点实在的，她这人怎么样？”
“呃，怎么说呢？很有能力，很聪明。”南希来了兴致，索性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双手比画起来，“她很正直，不与谁拉帮结派，但又八面玲珑绝不会跟谁结仇。简直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你是在形容嫖客吗？”我笑了。
“我知道我文采不行，你也犯不着每次都取笑我吧。”他急了。
我笑着道歉，又问：“看上去你似乎很崇拜她？”
“崇拜倒言重了，不过确实挺感激她的，当初我能进这家公司啊全靠她……”他还想继续说，这时一位女同事推开门打断道：“南希哥，韩主任找你，下期的广告海报要改。”
“好，马上来。”
“下次再说，我先走了啊。”任南希离开前不忘拍拍我的肩，“总之陈默你别担心，依我看啊，这事还说不准。”
关上门后我立马感觉到身后多了几双狙击镭射灯般的焦灼目光，我知道大家都在关心今天下午会议的结果，却佯装平静地继续刷微博。
“陈主编……”
感谢Alen，他的声音飘过来时我焦虑的情绪立刻被一身鸡皮疙瘩取代了，而当他的手搭在我的肩头时我简直整个人都要痉挛了。其实我手下这位责编能力还是不错，就是人太娘炮。Alen这个英文名也是他强迫大家喊的，尽管我们一致觉得他的本名更有辨识度——刘大宝。
“陈主编，饮水机那儿要换水了，人家搬不动。”
“隔壁发行部的男丁都快一卡车了，随便喊个帮忙去啊。”我实在搞不明白，一位“套马杆的汉子，你威武雄壮”般的东北壮汉，为什么整天要翘着兰花指强调自己搬不动一桶水，以他这体格单手扛个液化气罐上十楼也纯当热身了吧。
“哎哟！陈主编，人家跟他们又不熟，多难为情啊……”
“帮你换桶水，又不是换尿布，难为情个屁啊。”我在心底咆哮着，表面上却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了世界和平的笑容：“亲，稍等下好吗？”
他这才含着娇羞离开了。
有时候，我真好奇到底是多猎奇的童年才能造就出Alen这样一朵温婉的男子！你一定不知道，为了强调自己有洁癖，他不惜把读书时代不愿上校厕所而憋出了膀胱炎一事都拿出来炫耀了。这导致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在我的认知里，有少女心的人一定要先有膀胱炎。
当然，整个团队里最让人闹心的还不是Alen。而是十分钟前，那位每次在关键时刻打他手机总像是掉进了马桶的——
“砰！”
好吧，我感谢他在下一秒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用脚。
今天周小野的造型格外诡异，做作的七分头完美COS了抗日时代的汉奸走狗，一套不合身的报喜鸟西装更是穿出了卓别林转世的韵味，至于那股恶意弥漫开来的廉价香水味，让我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去过的遍地烟头和避孕套的黑网吧洗手间。
“陈2B，如何？！今天哥有没有显得特成熟特干练。”这货朝我自信一笑，打了个响指。
“不错，咱星城市民的形象平均分就是给你这种人拉低的。”关于他叫我陈2B一事，我从来都是坚决反击。
“智商低就算了，审美也低，你这人没救了，赶紧回娘胎重造吧。”
“新鲜了，出门从不带脑沟回的人也有脸说别人智商低？”
“丫再说一遍，信不信哥今晚让你露宿街头。”
我没工夫再跟他贫，“周小野我告诉你，如果现在你马上赶去机场接应雯姐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今晚，就你那张引以为豪的房产证，我保证把它撕碎了给你冲麦片。”
周小野愣住了，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看了眼，立马以光速从我眼前消失。
如果不特别去提那张房产证，我几乎要忘了这事。虽然从我们认识以来关系就急剧升温，很快被大家称为好朋友、铁哥们、真同事、假基友……但说到底，他最终还必须是我的房东。所以他有权像周星驰电影《功夫》里的包租婆一样，哪天心情不好，就拧着我的行李或者我本人往十几楼的窗外扔。
这事说来话长。
半年前吧，也可能更早一些，我在一个天气越来越冷的深秋辍学了。
辍学的原因非常复杂，这个决定酝酿已久。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一觉醒来时窗外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得像被洁尔阴洗过。身边三个宿醉的同学还在酣然大睡，那一刻，我的胸腔里便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是时候了，离开这里，过我想过的生活。
我简单地收拾行李，离开寝室。
走之前还不忘给教导员发了一条短信：“王老师，我不读了。在这最后的时刻，有件事情我觉得必须让您知道，上次路过芙蓉西路那排粉红灯光的小巷口时我无意看到您从‘夏威夷桑拿店’走出来。鉴于您始终秉持自己的教育理念，坚持要我们做一个纯洁的高尚的脱离低级趣味的21世纪新青年，所以我强烈推荐您下次去‘温州洗浴休闲中心’，听说那里的大婶都是直接卖身从不卖艺，如狼似虎一点不带委婉，相信比较能满足你这种高尚物种的需求。另外，毕业证我不要了，再见。”
这条超长容量的短信花了我三毛钱，算是很贵的一个告别了。
发完后我把手机卡取出来，扔到了学校的喷泉池里。然后一头扎进无业游民聚集地——网吧。在打了三天三夜的《穿越火线》后，我才意识到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况且，我也不能永远睡网吧的沙发，吃网吧的泡面，调戏网吧的前台小姐，以及在网吧的厕所刷牙洗脸大小便。
我决定先找间房子。
很快，我在同城网上看到了一条租房信息。
——三室一厅，两室已有人，现找合租者分担一房，精装修，家电齐全，男女不限。价格400。
我反复看了三遍，还是难以置信。要知道，在这房价几乎要冲破臭氧层的年头，身为省会城市的星城居然会掉下这种馅饼，这显然不科学。但转念一想，就冲着这廉价的房租，哪怕它背后是人贩子的卖肾骗局，也得去试一试啊。
当天下午我便提着行李登门拜访了，当时的心情用《爱情买卖》的歌词来表达就是：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开门的人，正是周小野。
他蓬头垢面，半身赤裸，下面穿一条宽松的夏威夷风格大花裤衩。而他的手正在裤裆里某个可疑的部位处挠啊挠！
整个过程我惊悚围观，倒吸了一口气。
我强迫自己镇定，试着挪开视线打量他身后的客厅，然后我缓缓闭上了眼：我长这么大，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住校，半个月不洗的内裤挂在床头都可以忍受，自认为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可眼下的凌乱程度，还是深深惊艳到了我。我差点就忍不住要问：阁下您确定您真的是人类吗？而不是一只长得很像人类的禽兽？！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套房子是周小野的。准确说是他妈买给他的，还包括一辆事后被他改装得面目全非的大众汽车。而他虽然是个邋遢宅男，还不至于糟糕到这种程度，一切都是他故意伪装的。按照他的理论：如果求租者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忍受，那就完全不用担心以后的相处问题了。
事实证明，之后我们果真相处得很好。
那天周小野一脸流氓相地单手撑在门口，漫不经心地问了我三个问题。
“你会打DOTA吗？”
“颇有涉猎。”
他稍微露出一点微笑，继续问：“那你喜欢苍井空还是松岛枫？”
“我比较喜欢早乙女露依。”
“很好，一看就知道你深藏不露！”话题转到这里后他明显兴奋了，“哥这有整套收藏，回头一起分享，不过咱丑话可说前头，回头拷AV你敢用‘剪切’我就开煤气跟你同归于尽。”
我颇为不屑，“开什么玩笑，你当我大学生呢，这么没素质。”
“好，最后一个问题。你瞧瞧我，觉得我是哪种人？”
“莫非……”我假装上下打量他，心里早准备好台词，“在下就是传说中的左手排解寂寞右手改变世界的死技术宅2B青年？”
“相见恨晚啊，亲爹！”他开怀大笑，从裤裆里伸出手要跟我握手，见我被吓退后也不尴尬，帮我把行李袋提进屋。然后他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放心，绝对的城市中心黄金地段。晚上买个望远镜，东边的体育广场是男人频道，可以看足球赛；如果你喜欢大妈言情档可以看南边的老居民区，无论后妈虐女儿还是婆媳斗智斗勇尽收眼底；至于成人节目西边有天华酒店，脱衣舞、狂欢宴，人品爆发时美女裸浴都能围观，绝对高清无码现场直播……”
“等等，房租还没谈呢！”那是我第一次领教周小野的口才，真怕自己搭上了传销团伙。
“水电全免，房租你看着给呗。”
我的下巴就是在这时掉地上了。
很快他又领我敲开了另一扇房门，这个房间则完全通向另一个次元。里面被收拾得非常干净，飘着一股好闻的油墨书香味，窗边端坐着一个年轻人，收拾得干净利落，从衬衣陈旧的款式看应该不是星城本地人，目测比我大个三四岁。
他架着画板，正在专注地画素描。
周小野笑道：“哥们，这火星男上个月搬进来的，整天除了上班画画就是打扫卫生，有时还会操着火星语给他老家打电话，语速快到像是开挂了。他当初来入住时我也问了他同样三个问题，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的反应居然是：啊？啊！啊？！”
我给逗笑了。
火星男的反映有些迟钝，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憨笑着上前跟我握手，“呵呵，你好，我叫任南希。你们喜欢的那些玩意儿我不是很懂，别见怪。”
“没关系，只要你是男人迟早会懂。”周小野一脸猥琐。
之后我们私底下就都叫他周叫兽了，在遇到雯姐，也就是梓雯之前，周叫兽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怂恿我们陪他通宵打魔兽，或者给我们普及学校学习不到的成人知识——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他可谓见解独到造诣惊人。
【三】
雯姐的电话打过来时，我的思绪被强拉了回来。
我有些恍惚，突然很害怕去接。我看了看电脑桌面右下角的时间，五点半。天啊，我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刻走神了一个小时！要知道，这一个小时本可以做多少更有意义的事情啊，比如捆着自制的甘油炸弹去姚丽华办公室跟她同归于尽，好歹算是为民除害。
我深吸一口气，摁下接听键。
“喂……”
“没堵到。”
三个字，立马撕开了我的胸膛。
“这位副总编的手机一直占线，早前发行部的同事说她今天就会回公司，我担心眼下这个电话是姚丽华打过去的……”电话里梓雯的声音有些喘，“我跟周小野正往回走，你快去公司楼下候着，务必赶在姚丽华之前堵住她，还有机会。”
“可我不认识她。”
“南希见过。”
“他之前被汪总喊走了。”
“Alen！对，他也见过她一次。带上他。”挂断了。
下一秒当我望向Alen时，才发现虽然已到下班时间，却没人收拾东西，大家都在等着。其实他们早猜到了吧，不过是想从我这个主编口中听到一个痛快的结果。好吧，既然如此，恶人我来做。
“下午的会议上，高层决定将我们的项目启动资金由原定150万缩水到80万。”
“Oh，my god！”Alen摆出了一副花容失色的样子，比起担忧杂志前途他似乎更在乎此刻自己的弱态是否足够惹人怜爱。
“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凭什么突然变卦啊！我干他娘的！”郭爱卿来我手下工作有段时间了，这姑娘长得挺秀气，讲话尺度却大得吓死人，属于典型的安静时羞花闭月一开口就飞沙走石。
“怎么会这样啊？”张可可的双眼红了，一把捂住了嘴。整个团队里就数她年纪最小，也最脆弱。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面试那天她用小丸子的娃娃音对我说：“其实啊，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编辑，这样就可以见到我崇拜的那些大作家了。”
之后她就如愿以偿跟自己崇拜的作家约稿了，可惜这位“大作家”开口闭口就是钱，没谈成。当然这还不是高潮，第二天另一位作者就截图给她看，那是“大作家”在私人群里的聊天记录：这种新杂志我肯加她已经很给脸了，千字300的稿费也敢来约我，脑残吧。
听说张可可为那事哭了一整晚，往后一个星期都闷闷不乐，暴瘦七斤。现在又听到这个噩耗，估计过几天她都能去代言碧生源减肥茶了。
“如果只有80万，杂志还能做吗？”张可可似乎不死心，声音哽咽。
做当然能做吧，但如果只有80万，前期预备给大牌的稿费要打折，拍摄场地和服装、杂志用纸、印刷工艺这些通通得打折，而作为新杂志，如果进入市场不能在前两期杀出一条血路，往后就很难存活下来。就算不是死路一条，也会是一条越走越黑的路。我跟梓雯都很清楚，所以才想竭尽一切办法挽回。
“别担心，没问题的。”
该死的，我撒谎了。我本应该坦白的，可迎向他们焦灼的目光时我退缩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想要保护这个团队，保护这群跟自己一样，除了梦想一无所有的年轻人。这种冲动在我二十三年孤军奋战又或无所作为的生命里，还真是第一次。
有时候人活着总需要守护些什么，哪怕这一切只是徒劳。
“Alen，跟我去楼下。”
“啊，我吗？”他受宠若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我佯装轻松地笑了笑，让其余人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办公室后，Alen跟在我背后小声问：“陈主编，你刚刚是不是在撒谎呀？事情很严重吧？我感觉出来了，那个姚总编老看我们不顺眼。”
我没回答，我该如何回答？告诉Alan我们在垂死挣扎？自欺欺人地把扭转乾坤的机会寄托在一位素不相识的副总编身上？然后指望这位副总编冒着得罪公司众多高层甚至丢掉工作的危险支持我们？如果真这样只有两种可能，要不就是她脑子被车门挤了，要不就是她其实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兄妹。
我有些绝望地在楼道间停下，深吸了一口气。
Alen也停下来，一米八五却娘娘腔的他好像从没用过这么郑重的语气跟我讲过话。我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实话说吧，情况不是很乐观。不过，就算万一杂志办不成了，我也希望你不要有遗憾，因为从头到尾我们都尽力了。”
“陈主编你别这样好吗？咱们现在不是还没输嘛。”
“当然！”我有些感伤地笑了，“一会陪我去见副总编，有信心没？”
近看Alen的眼睛似乎有种淡淡的蓝色，说真的，他要不娘还挺高大阳光的。他满脸坚定，伸出右手在我的手腕上用力握了一下，“必须的……啦……”
我双腿一软，内心咆哮：娘亲的你可以把带转音的“啦”字去掉吗？英雄们九死一生赴战场的悲壮气氛完全搞没了！
我跟Alen坐在了公司一楼的西餐厅，正巧赶上晚饭时间，我点了些吃的，却毫无胃口。不过对面的Alen显然很享受，他把服务员送上来的廉价餐巾纸当成手帕系在胸前，然后把牛排切成了整齐的小方块，再用叉子叉着慢条斯理送进他那极不协调的血盆大嘴里。
而我的目光，一直落在玻璃窗外。
“是她吗？”
“不是。”
当第五个年轻女性拉着行李箱经过公司的大厅时，我跟Alen又重复了一遍以上的对话。
我紧张地看着手表，离雯姐的电话过去二十分钟了，如果她从机场拦辆TAXI现在差不多已经到了。难道中途遭到了车祸……若这样，我情愿相信她被FBI半路拦截送上了诺亚方舟当资源储备。
我反复思索着见面时的开场白。我甚至想着万一当面紧张了，就直接像个电饭煲促销员那样掏出名片得了。可是同公司的人还掏名片会不会显得很傻逼？我纠结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细节里，几米开外的谈话声隐约传来。
——不是吧？
——当然是真的，那个苏安妮，骚着呢。
我用余光看过去，两个同事正对餐厅另一头正在喝咖啡的女人指指点点。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叫苏安妮，据说是公司重点签约作者。其实她的传闻我还没来公司前就有所了解，要知道圈子内的消息总是传得特别快。据说是个功利心极强的女人，每天不好好创作，尽在微博上晒名牌衣服和博人眼球的性感照。去年写了一本小说狗屁不通，全赖一个追她的男编辑帮忙大修，结果前脚刚利用完后脚就把人家踹了，后来公司年度重点书排名，她又去买水军在网上刷票，才勉强拿下了第三名。
——其实我也听说了，她最近在勾搭推广部的王主任，已经去他家住了一星期了。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有实力靠实力，没实力的，就拼体力呗。
——拼什么体力？
——高层睡个遍。
——哈哈哈……你真损。快说，她有没有跟你睡过？
——就她？送上门我还嫌脏！
……
我摇摇头，从恶毒的对话中逃离出来。
没过两分钟推广部的王主任果然出现了，他顶着个如十月孕妇般的大肚腩，红光满面地把苏安妮接走了。与我们的座席擦肩而过时，苏安妮轻佻地瞄了我一眼，流露出一种虚张声势的不屑。可能同为作者，她觉得自己比我了不起多了吧。
“有些人还真是轻松。每天只需要穿着齐B小短裙去领导办公室里走两圈，就什么都有了，你说现在的女人啊怎么就这么贱啊！”我没急着计较，Alen反倒抱不平了，不过从他的语气里，我怎么听出了一种来自女人之间特有的嫉妒？
“你少说两句，集中精神，一会儿别给我看漏了。”
“主编你放心啦，我眼神儿好得很……”
手机响起时，在安静的餐厅显得有些突兀，我刚拿到耳边，周小野急切的声音便传过来，“雯姐刚拨通了副总编电话，她们正在聊，你赶紧……”
与此同时，我身后响起另一个声音：“嗯，我刚到公司，正打算去楼下餐厅点些东西呢。行，一会儿你过来了我们再谈，没关系……”
我一口咖啡噎得够呛，立马起身迎上去，传说中的副总编提着红色的小行李箱，歪头把手机夹在了肩上，空出的另一只手被身旁一个打扮娇贵的年轻女孩揽住了，看上去彼此关系很好。
我堆砌在脸上的殷勤笑容僵住了。
事实上，当她抬头望向我的前一秒，我已经在回忆里迅速重组完了她的模样——瘦小、皮肤苍白、瓜子脸、双眼充满着灵气，笑起来分外暖人，乍看跟周迅有几分神似。如果我没记错，在她的左脸太阳穴上还有一块隐约的小疤痕，镶在白皙的皮肤上就像是冬天湖面结出的透明冰花，那是曾被她那酗酒的父亲打伤的。
我本以为很多记忆都弄丢了，而原来它们只是锁在了保险柜里。
而现在“玎玲”一声，保险锁开启了。
这位出差归来的副总编看我时也僵住了脸，手机悬挂在耳边。她难以置信地皱了下眉，微张着嘴，试着喊出我的名字。
“陈默！”
她身旁的年轻女孩却出其不意地抢先喊出声，我几乎没能看清脸就被她冲上来一把搂住了，她张开双手狠狠勾住了我的脖子，就像牛仔用绳子套牢了一匹马。然后我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陈默，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同样是来自记忆深处熟悉又遥远的声音，我的大脑像CPU那样高速运转起来。而我首先想到的不是故人重逢，也并非为对于命运的安排感到意外惊喜又或者惊慌。我那一片空白的脑袋里，唯一闪现的念头是：看来这场跟姚丽华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四】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被激活的记忆像漫山遍野的尘土朝我扑面而来，将我埋葬。我试着把时间往前推一点点，回到2011年3月份。
我进入星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两个月前。
当时我已经躲在周小野的公寓里小半年了，我每天在房间里给各种期刊杂志写稿，青春、悬疑、科幻、武侠，只要有稿费我什么都写。我透支着自己单薄的阅历以及贫乏的想象力，换成薄薄的人民币，用来支付我的生活费和房租。
回想起来，虽然辍学这件事我做得相当潇洒，并且顺势隐姓埋名，但我那神通广大的老妈还是以不亚于FBI的侦查速度找到了我，感谢她考虑到儿子的自尊心从没找上门来，只是每个月偷偷往我的银行卡里汇钱。但她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比直接上门来扇我一个耳光还叫我难受。
我们同在星城，一个河东一个河西，相隔三环，地铁二十一站，车程一个小时二十六分钟，但就连2010年的大年夜，我也没有回去过。
当然我并不寂寞，有周小野和任南希陪我一起守夜。
那晚三个回不了家的青年窝在沙发上看春晚，顺便吐槽人生。
周小野和我情况相似，他跟家里也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他的爸妈都是工行经理，舅舅是工行VIP客户服务部经理，而他的爷爷更是市区某间分行前前前任的行长。所以他注定逃不开去银行上班然后一不小心升职再一不小心娶个同行老婆最后一不小心平步青云却又无聊一生的命运，可周小野不干。当然，更现实的原因是他对数学的深恶痛绝。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哥高数挂科的次数都快赶上咱们系系花换男朋友的次数了。为了不让这个数据打破学校纪录成为不朽传说，哥心一横，就决定远走高飞了。离开那所北京三流大学时，我还在琢磨自己这几年到底学了什么，后来一翻行李才发现，除了几张忒2B的天安门合照还真没什么能带回家。”
但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后来“高数没过拿不到毕业证”成为了他拒绝去银行工作的挡箭牌。
为了向父母证明就算不端铁饭碗也能活得很好，他开始了他的奋斗。
一年来他的奋斗成果非常傲人：60多G的AV收藏，9张AKB48亲笔签名写真照，组建了《穿越火线》的王牌战队，DOTA圈里的东方不败，低价收留了两个在外漂泊的苦逼青年……当他还要继续例举时，我和任南希狠狠地鄙视了他一眼。
但鄙视仅仅是鄙视，任南希说：“像你这种住家里房、开家里车，底子这么好的人我羡慕还来不及呢，你要知足啊。”
南希确实应该羡慕，相比之下他不回家过年的理由则纯朴得多——车票太贵。
他来自北方的一个小县城，提起自己的家乡时几句话就能概括：“一年四季沙尘暴，春天出门打个酱油回家就可以抖下两斤黄土。前两天我爸给我打电话，问我今年能不能在星城买房了，他说我妈哮喘越来越厉害，再不来星城休养就活不了几年了。他们把我养到这么大，供我读书，骂我到头来连爹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南希举起手中的啤酒瓶跟我们碰杯，自嘲地笑了，“不管我怎么说他们都不会明白，在星城买房是个多么可怕的愿望啊，我宁愿去跟杨利伟到太空造基地。”
南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苍凉与无奈，我很想说些“哥们好好努力，房子车子票子都是会有”的安慰话，可最终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地喝酒。很多时候，有些话总是介于“不说憋屈”和“说了矫情”之间。
而同样作为一个迷茫的失志青年，我唯一能支持他的事，就是跟他一起喝个烂醉。
2011年3月，我清楚记得那是一个雨天。我在家陪周小野打PS2，在我即将一击必杀把BOSS的腰部斩断时，任南希打来了电话。电话里他很激动地告诉我，最近很红的一位青春作家要在解放路的大型书吧召开作者签售会，他可以帮我免费入场，运气好还能引荐下。
“他很红的，要是能认识认识，到时候陈默你的新书让他帮忙写个推荐，起码多卖几万本啊。”
“他叫什么名字。”
“吴彦尊，认识吗？”
“认识。”
我当然认识这个新近大红的作家，不仅认识，还在新浪微博悄悄关注了他。传说中的才情美男作家，在微博PO的那些照片也很符合他的名字——非常像吴彦祖和吴尊的结合版，他每条微博下面都有一群小女生粉丝奋力尖叫，“我爱你”后面加上一大排感叹号。他的书我也看过一些，平心而论确实不错。
任南希的热情让我很是感动，再者我还从来没见过活的美男作家呢！当下二话不说扔掉游戏手柄，穿出衣柜里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风衣出门了，周小野立即跟上来。
“你干吗？”
“我说陈默你好歹也是有头有脸一青年作家，排场不能少吧，哥今天就做你的经纪人！”面对他强大的理由我直接扶墙了，“我只是个三流小作者，经纪人这种大阵势就免了，到时候我拜托你能切换回地球人模式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放心，有哥在，神挡日神佛挡操佛！”
“……”看来他完全没搞清重点。
说起今年春天，简直是天生异象，中国南方城市大都阴雨连绵，有一阵微博疯传是白娘子回来了，水淹江南要找回她的许仙。可许仙似乎爱上法海了，躲了整整一个月都没出来。
星城的三月自然也是一场无休止的潮湿梦魇。永远阴霾的铅灰色调，延绵的雨水夹杂着水雾一阵一阵地拍打着这座城市的钢筋水泥，像是拍打着一个楞角分明的巨人的背脊，一下又一下，竭力要让他弯腰。
那晚我蜷缩在出租车上，望着外面那大片被雨水晕染开的霓红灯光。很多时候，这大千世界的繁华总会提醒我的渺小和一事无成。
“到了。”司机的声音疲倦而冷漠。
“啊，好。”有那么一恍惚，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因为没带伞，我跟周小野被淋湿了大半，非常狼狈。走进电梯时我一边甩着袖子上的雨水，一边深呼吸按捺狂跳不已的心脏。我努力镇定，内心又忍不住虚荣地想：万一到时候有读者认出我了该怎样面对呢？万一他们还吵着要我签名该怎么办呢？我是不是应该折回去先买支名贵点的钢笔啊。
但事实证明，我傻逼了。
书吧早已人山人海，很多人都捧着书在入口处排队，大部分是些花痴的小女生，她们三五成群地议论着，兴奋雀跃满脸泛光，压根没注意到我。短短三秒钟，我便尴尬地接受了身为三流作者的自己根本就是路人甲这一事实。我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声“白痴”，但还是保留着一个同行最后的骨气，尽量大方得体地走出了电梯。
然后很快，入口处的检票员拦住了我们。
“没买书不能进去，别在这瞎捣乱……”他很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
周小野恼火了，“吼屁啊，咱是主办方请过来的。跟那群读者身份不同……”
他真的很有做经纪人的天分，但检票员依然不搭理他，“谁请你们来的就喊他出来把你们带进去，别在这妨碍其他人进场。”
我在周小野爆发之前把他拉到角落，“算了，我们还是先打个电话给南希吧。”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南希让我把电话拿给男检票员，他半信半疑地接过电话，开始还有点谨慎，但很快他就变得相当不耐烦，简单交谈了几句就把电话扔还给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发现他最后还冲我嘲弄地笑了一下。
我接回手机，南希连连道歉的声音传过来：“陈默真的很对不起，以前我给他的书设计过封面，本想还有点交情。现在人家红了，我们这种小角色根本说不上话了。真是人走茶凉，换得太快了……而且你不知道吴彦尊的新经纪人是个多厉害的角色……”
那晚的我并不知道，同一时间的南希上前跟吴彦尊打招呼，他以为他记得吴彦尊，对方也会记得自己，可当他刚说出“彦尊，我一朋友想进来看看你……”时，人家纯当没听到。他只好笑呵呵地又说了一遍：“彦尊，我一朋友……”
“你谁啊？”吴彦尊甩了他一个白眼。
南希愣了一下，他想说“我是公司的美编任南希啊，你前面那本书还是我帮忙设计的”，但他张了张嘴，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慢慢充斥了他的内心。于是他重新拿起了电话，转身走到角落跟我道歉。
可惜当晚的我并不知道这些。
我听着话筒里南希的歉疚和自责，一秒钟都忍受不下去了，“算了没事，你忙你的。”我迅速挂了电话。
那一刻的挫败和羞耻感大概是我一生都无法忘记的。
从初三开始，十多年来，我自问从没有敷衍地写下任何一个文字，我甚至从不认为自己比吴彦尊差。可眼下，我像一个寒酸的乞丐路过一场不属于自己的奢华盛宴，就连进门观瞻的资格都还要向人乞求，可该死的是，乞求还失败了。
这就是红跟不红的区别。
我不愿再正视这种落差，只想抱头鼠窜。
周小野在这时拉住了我，“陈默，我明白你现在的感受。但兄弟有句话今天搁这儿了，你不爱听也得听。活在这世上啊，就得承认有人比自己屌！懂？”
这人平时老不正经，关键时刻却总是戳心戳肺。
见我不语他又说：“来都来了，不去多可惜啊。就当进去励励志，回去咱再艰苦卓绝奋笔疾书，写出一本更畅销的书，开一场更大牌的签售会。让那孙子给你端茶……不，给你擦鞋！”他掏出一张百元大钞砸过去，拿走了两本书。
印象中这本应该是一个非常大的书吧，此刻却人满为患拥挤不堪。大家手拿新书默默等候着主角的出现。漫长的半小时后，吴彦尊才从嘉宾专用通道入场，他的出现立马引起了读者——不，他的忠实粉丝的尖叫、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亲爱的读者们，晚上好。真是不好意思，我们的吴彦尊先生并非故意迟到。只因为上一场在南林师范大学的签售会现场过于火爆，原定的两小时根本不够，但吴彦尊先生却坚持要把所有读者的书都签完，请大家谅解一个作者对读者负责的心情。”先说话的是站在他身旁的经纪人，一位干练的中年女性，穿黑色小礼裙，头发盘起，金丝框眼镜，一副职业经纪人的打扮。
——我们一点也不介意。
——再等半个小时也愿意。
——吴彦尊，你好帅，我超爱你！
底下的读者彻底沸腾了，世界已经无法阻止这场疯狂的偶像粉丝见面会了。我不禁被这种架势给吓得连连后退。
算了，离开吧。
当我脸上再次写满退缩时，周小野又缠上来。直到后来我都没搞清楚，他到底是想看我笑话，还是真在意我这个朋友才会逼我直视自己的软弱。当然我愿意相信是后者。周小野执意要让我跟对方见上一面，说几句话。可眼看签售队伍比火车站售票窗口的还要长几倍，他拉着我去插队。尽管后来想起，我都很不愿意承认，这个很没素质的举措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喂，别插队。”一只修长的手搭在了周小野的肩上。
我回过头，对方穿着随意却一点不下档次的单垮肩T恤，泛白的紧身牛仔裤，配着一双醒目的红色高跟鞋。头发是干净的马尾，除了很淡的眼妆外其余都是素颜，从她精致的皮肤状态看得出年龄不小却保养有道。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位是书吧管理员。
更无从得知她的名字叫梓雯。
梓雯，文化出版行里一个非常厉害的策划人。她的经历像个传说，在捧红过无数本畅销书和众多大牌作者后突然急流勇退，并隐姓埋名在这家书吧当了一位普通的图书管理员。
周小野回过头时跟我做出了同样诧异的表情，但显然他的注意点不同，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胸部完美的曲线，摸着下巴喃喃自语道：“目测B+、内衣无水分、形状完美、有弹性、一手不能掌控……”
“哎哟。”一本书砸在了他脸上。
“来书吧应该多看点书，没营养的东西看多了脑子会烂掉的。”梓雯淡淡的语气里带着轻蔑。
“不好意思，别介意，这人脑子里早长蛆了。”我忙赔礼。
“我倒觉得我看的东西营养丰富啊……”周小野继续贫。
“你要真那么喜欢，回家去捏喜之郎果冻吧。”梓雯不屑地摇摇头，掉头就走。
“喂，别走啊。大胸姐。”
“你再说一遍？！”她被激怒地转身了。其实比起日后我们认识的雯姐，初次见面的她语气已经相当温和了。分析其原因，可能是因为当晚的她并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重操旧业吧，没有激情和梦想也就注定不会有那股凛冽的霸气。
周小野继续嬉皮笑脸，“我这位朋友也是作家呢！你就不能帮忙通融通融插个队？正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留着日后好相见……”此刻我简直不知道应该羞愧周小野在这种场合还给我安的“作家”头衔，还是他那完全紊乱不知所谓的中文。
“喔？”梓雯来了兴趣，朝我看过来，“没想到是同行，请教下代表作。”
“《驭夫100式》，你有兴趣可以研究研究。”我胡扯了本书名，拉着周小野就走，这次我发誓是真的要离开了。让我把那本书名字在这种场合念给别人听，不如直接杀了我。当然，我也永远不会忘记那段耻辱史，因为迫于生活费而把自己的第一个长篇贱价卖给一个傻逼编辑，还被迫改成了一个日后我每次想起都恨不能悬梁自尽的书名……
“《傲娇总裁跟他的妖精秘书》，是这本吧？”梓雯快速念出书名时，我恨不能掘地三尺。
“不是吧，这你都知道？你的大脑连着百度吗？”我简直要哭了。
“哈哈。”她露出爽朗的笑容，“果然被我猜中了。你是叫陈默吧，说真的，你书上的照片没你本人帅，其实你那本书写得还不错，我有些印象就记住了。就是书名取得太屎了，跟内容也完全不搭……”
正在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时，她突然收回笑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向了全场的焦点——吴彦尊。大约五秒后她开口道：“真正的勇士，要勇于直面自己的过去。这样吧，我帮你去跟他说一说，或许可以帮你们约时间见个面。毕竟都是同行，对你会有帮助。”
“不用，真的别……”
“你怕什么，觉得自己不如他？”她的眼神像一把犀利的手术刀，游刃有余地划开了我的胸膛。
“嘁，有什么好怕的。”我承认我在虚张声势，后来周小野说，那晚我心虚得就像没穿内裤。
梓雯没有拆穿，淡淡一笑，“你等着。”
她侧身挤进人群，缓缓靠近签售台。
我远远望着，耳边周小野对梓雯身材的赞誉声仍在喋喋不休，却离我越来越远。我的视线跟着她一点点走近吴彦尊，胸前逐渐感到窒息。真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没出息。一边瞧不起这些红了之后狗眼看人低的大牌作家，一边又忍不住想通过各种方式靠近他们，且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爬上他们的位置。
意外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在离吴彦尊还差几步的时候，一个女人挡住了梓雯，是吴彦尊的经纪人。她的动作有些突兀，却并没有引起身旁排队签名的读者们的注意。接下来两位气场强大得不相上下的女人交涉起来，气氛从起初的客气到慢慢紧张，我隐约预感不对，跟周小野一起赶过去。
谈话进入到后面，经纪人还是不肯让出路，似乎为了尽快结束交谈，她从包里不耐烦地掏出一张名片丢向梓雯，梓雯没接，名片砸在她的胸口再旋转着缓缓落地。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旁边几个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人，突然疯子般冲上去开始抢那张名片，真的就像偶像剧中那么夸张，他们在梓雯的脚下扭打在一起，仅仅只为了一张吴彦尊经纪人的名片。而这时我已经可以听到她们的对话了。
“我再说一遍，你让我跟他谈。”
“我是他经纪人，你够不够资格我说了算。”
“笑话，我混这圈的时候你还躲在家里玩你妈的口红呢，给我让开！”雯姐逼近。高傲的经纪人显然被激怒了，端起签售台上的一杯茶水泼过来，梓雯一偏头闪开了，那杯水不偏不倚地泼在了周小野脸上，似乎有些烫，他大叫一声，现场混乱了。
梓雯怒了，右手扬起想给对方一耳光。关键时刻我冲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臂，这才及时制止了一场恶斗。经纪人就在这时拉着嗓子喊起来：“保安，这个女人故意捣乱现场，完全不把读者们和吴彦尊先生放在眼里。请把她赶出去。”
保安无动于衷，因为梓雯就是书吧的管理员。
这一情况反倒是让不明真相的小读者们炸毛了，她们似乎早在等待这样一个能挺身而出维护偶像的时机，三秒之内就已经把梓雯祖宗十八代全数了一遍。甚至更有过分的人，直接把手中的矿泉水瓶扔过来，尖叫着：“滚，三八滚出去！”
我想把梓雯拉走，可她纹丝不动。
眼看一杯吃剩的酸奶横飞过来，我只好上前为她挡住，酸奶盒砸中了我的鼻梁，不疼，一抹恶心的黏稠奶液却弄湿了我的左脸和下巴。
后来梓雯总会提起那一幕，她说：“陈默你问我为什么帮你，你还记得初次见面那晚吗？当你冲上来为我挡住那杯酸奶时，我觉得你真他妈蠢透了！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而其实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呢？我只是想，这个人是因我才遭受这些的，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忘了何时起，在面对这个世界时，逞能成为了我唯一还觉得自己真实存在的凭证。
成为众矢之的的过程持续了很久，虽然保安也来维持秩序了，但我的名牌大衣还是被饮料、奶茶、寿司、槟榔、鸡爪子、口香糖、瓜子、周黑鸭、芒果等各种奇怪的东西装点成了一棵圣诞树，那一刻我是多么佩服现在小女生的消费能力和零食口味啊。
庆幸的是，在我硬撑的过程中梓雯已经被周小野给安全调离了。
待到大家把所有的东西都扔完后，现场很微妙地出现了几秒钟的死寂。我抹了一把脸，抓住机会说话了，朝着坐在签售席上的主角。
“吴彦尊先生，你好。实不相瞒我也是个作者，发表过一些稿子。当然像我这种万千默默码字为生的小角色中的一个，你肯定不认识。但我认识你，你很有名，人长得帅又有才华，看起来对读者也相当不错。我原本敬佩你，有时候还忍不住对你产生同行之间的羡慕，但，仅仅是羡慕。今晚我买了你的书，原本确实是想找你交流下创作心得，但是在入场的第二秒我就放弃了，既然你的爱慕者这么多，我也只想跟所有读者那样找你签个名。说真的，我没想过要来捣乱。我以为大家同为有文学梦想的人，就算彼此的高度不同至少也应该相互尊重不是吗？而你在看到自己的读者不明真相就恶意围攻我和我的朋友时，却坐在那里一直面带微笑稳如泰山，半句出面阻止的话都没有。这让我感到心寒。以前我一直挺敬重你的，但从今天起，我改变了这个看法。”
待我反应过来这一段洋洋洒洒的台词确实不是什么老祖宗附体时，我觉得自己真他妈牛逼死了，但我来不及窃喜，一只香蕉又砸在了我的脸上。一个肥胖得全身上下都是腰的女读者气急败坏地尖叫道：“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啊，别在这里阴阳怪气地攻击我家彦尊，我们颜料不是这么好欺负的！”说着她继续在包里翻找东西，我真怀疑下一秒丢出来的会是卫生巾。
周小野说中了，今晚我真是来励志的。
现在，我励志够了。
我真的很累了，但还是努力摆出一个不卑不亢的表情，转身看了眼吴彦尊——这位大牌作家近看其实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帅。
“祝你签售愉快，再见。”
那一刻，他依然捉摸不透地微笑。
据说后来我跟他对峙的那一幕被网友抓拍了下来，成为圈内的年度经典事件。并在微博上以“三流作者为出名不惜借签售现场攻击吴彦尊”的长标题被转载了几千条。稍微打过交道的作者编辑都来跟我打探八卦，顺便笑我是想红想疯了还是忘了吃脑残片，因为我这么做无疑像个三流小明星在大腕的新闻发布会上撒泼，自我炒作变成了自取灭亡。就连每天盯着我催稿的编辑也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大半。倒是我的微博粉丝瞬间涨了3万多，不过都是来问候我妈的。
第二天，我妈就打电话过来了。
“儿子，一个人在外面还好吗？”
“挺好。”
“妈昨晚睡不着，还不停地打喷嚏，我心想肯定是你挂念我了。”
“妈，我对不起您……这两天您就在家待着，可千万别出门啊。”我欲哭无泪。
那晚事情并没完，从书吧逃出来后，我去路边的公用洗手间狠狠擦了把脸，镜子里的人一脸憔悴。几年前的我明明不是这样的，那时我的脸上写满了稚气和骄傲，却还相信着梦想。每次体育课当其他男生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勾出女生尖叫时我却默默地坐在教室，对着作业本里深黄色的纸张抒写着我以为优美而孤独的辞藻。
我还常常抄写海子的诗词：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反复地写，仿佛只要写上一千遍，以后的自己就能过上这种生活。
没有迷茫、悲伤和生存压力，只有好朋友、恋人、看不完的书籍和听不完的音乐，我每天都会在有窗的阁楼里写作，写累了就跟恋人坐在沙滩上看海，看日出日落，看风起云涌。但是时至今日，我，陈默，23岁，大学辍学，众叛亲离，一无是处。年轻时爱人的脸庞早已模糊，年轻时的梦想支离破碎，可我还得活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件沾满屈辱的大衣脱下来，扔在了洗手间。只是后来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忘不掉那件脏大衣，我总在梦里见到它。它就像我的人生，原本只是一张白纸，随着我不断天真地自以为是地努力它慢慢染上颜色。可直到某天我突然发现它已经脏成这样，却再也洗不净了。
我走出洗手间，来到周小野等候的路口时，单薄的衬衫已经被雨打湿了。
“你没事吧。”是梓雯的声音，她居然还没走。
“今晚很抱歉，连累了你。”我试着说点话。不敢抬头，怕被她看到自己眼睛里一片破碎的玻璃。
“是我连累了你才对。”
“没事。”我顿了下，“那么，再见。”
“喂。”她喊住了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继续混着吧，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回家好了，跟父母道个歉，再随便找份工作，按照爸妈的意愿过日子。”我自嘲地笑了。
梓雯不急着说话，从牛仔裤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色铁盒，再从盒里拿出一根纤细的女式香烟点上了，她的刘海也被雨水浇湿了，眼中却看不到狼狈和落魄。她晃了晃手中的烟盒，“我虽然一直随身带着它，但其实都戒了一年多了，从我退出这个圈子以来。”
她抽了一口烟，微微仰起脸，露出久违的愉悦，“不过，今晚之后，我突然又想回这行了，我发现戒不掉的东西始终戒不掉。”
“是吗？那祝你马到成功。”
“陈默。”她侧过头，淡淡地笑了，“我赌你最终也放弃不了的。”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是同一类人，虽然你还非常嫩。”见我愣住，她继续说，“实话跟你说吧，别真以为吴彦尊是什么厉害角色。他红之前就是个渣。”
“大胸姐这话我爱听。我是王八你是鳖，谁还差谁呢！”周小野跟着起哄。
“你闭嘴。”雯姐狠狠瞪着他一眼，周小野立马蔫了，她又看向我，认识地邀请道，“陈默，你愿不愿意跟我干？”
“跟你干？！”想歪的周小野一口可乐喷了出来。
雯姐不以为然，眼中闪烁着光，“对，干杂志，干畅销书。吴彦尊现在做的事，我们会比他做得更好。”她掐灭了烟头，平静的声线下暗藏着一股莫名的煽动。
我有些略微地错愕。
要知道，前一秒的我还只是个辍学的大学生，为了躲避家里而租住在外面写稿为生；前一秒的雯姐还只是一个在书吧安闲度日的管理员，每天看完三本书然后回家准时敷面膜睡觉；前一秒的周小野呢？他还在朝100G的岛国爱情动作片储存量奋力拼搏，并把每个月的生活费烧在改装车的零件上。
“好啊。”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深夜，星城的街景在朦胧的雨水中繁华成一片浩瀚而璀璨的海洋，一句草率得像跟谁赌气般的回答自此改变了我的一生。后来我总是想，我之所以回答得那么干脆，是因为那年的我除了年轻真的没什么可供失去和陪葬。
年少时的选择总在不经意间发生，用来承担的却可能是很多年的漫长岁月。
【五】
此刻我站在星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一楼的西餐厅里，很多人围了上来，大家的议论声将我从纷乱的回忆中拉扯回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上演一出“未婚先孕少女抓住负心男友当众哭诉求公道”的狗血戏码时，女孩又在下一秒破涕为笑了，她松开我，泪水弄花了精致的眼妆却全然不在意。
“陈默，真的是你吗？”她抹掉眼泪，又问了一遍。
“是我。沈聪，好久不见。”我喊出她的名字，又侧头看向同样满脸惊愕的副主编，“还有你，林喜薇。”
“好久不见。”林喜薇的微笑有些滞后，但还是那么好看，“有多久了，八年吧？”
“是啊，八年。”我点点头。
八年时光，多么久远，根本不是几句简单的问候就能承载的分量。而八年前的我，就算把一万本狗血言情小说塞进脑袋里，也绝对想不到今天的重逢吧。
可眼下我来不及跟身旁下巴脱臼到地上刚要扶起来结果眼珠又掉到了地上的Alen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刚要开口时，餐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然后我看到了冒冒失失的周小野和紧跟其后同样神色紧绷的雯姐——他们赶回来了。
并且同一时间，任南希也端着他那万年不变的简餐下楼了。关于他总是端着公司食堂的餐点来一楼的私营餐厅进食这个习惯，我一直无法理解。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浑身突然有了一种畅快的释然感。
游戏开始了，我想。

第二章
【一】
“我伤不起真的伤不起，我想你想你想你想到昏天黑地。电话打给你，美女又在你怀里，我恨你恨你恨你恨到心如血滴……”大陆神曲之《伤不起》在耳边响起时，我花了三秒把枕头底下的手机给找出来砸墙上了。三分钟后，床底下的备用手机又唱起了大陆神曲之《最炫民族风》。
我崩溃地滚下床，把它找出来给大卸八块了。忘记多少次重复这样的蠢事后，我又一次成功起床了。新的一天，依旧毫无新意，窗外的世界没有末日，床头柜放着的彩票也没中。等待我的只有堪比春运的挤公车和诺曼底登陆般地抢电梯。当然，就更别提那无聊的早会和四块钱一碗的难吃米粉。
直到刷牙时，还恍然想起了昨晚，俨然觉得不可思议。我狠狠掐了一把脸。
“啊！”
真疼，不是做梦。
“出什么事啦？一大早就鬼哭狼嚎的。”任南希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需闹铃就能准时起床的活人，他站在我身后对着镜子整理衬衣，中气十足的声音一点也不像昨天加班到了凌晨两点。
“没事，就每早起床例行地怀疑下人生。”我有气无力地吐槽道。
“呵呵，那你继续怀疑吧，我先走了。”南希笑着出门了，整间公寓又安静下来。我用清水洗了把脸，睡意消退后还是无法用平静的心情来接受昨晚发生的一切。
好吧，其实事情也没有多复杂。不过是一群年轻人孤注一掷地拿着一个项目策划几经周折加入一家文化公司，雄心壮志想要办出一本畅销青春杂志，然后买房买车娶媳妇生活理想双丰收。现实却是，启动资金的临时缩水导致团队面临解散的危险。最终这群无路可退的年轻人把希望寄托在公司一位素不相识且远在北京出差的副总编身上。在见到这位副总编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妖，或者人妖。
直到昨晚见面后，我才发现，她居然是我的初中同学。
林喜薇。
关于这位姑娘，我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叫她林副总编。八年前的我，明明更习惯喊她小凉，她的两只手总是很凉，我牵过。至于她身旁的女孩，也就那个率先上前抱住我的人，叫沈聪，也是我的初中同学。
天地为证，我们仨曾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尽管彼此之间并没来得及上演一出狗血的三角恋，命运的洪流就将我们无情冲散各自天涯。
昨晚，当我和雯姐、周小野、任南希、Alen以及这两位故友相聚一堂时，复杂的立场让我极其尴尬，我只能不停地灌咖啡用以掩饰自己的无所适从。后来周小野回忆道：“屌爆了！！我还是第一次看人喝咖啡跟喝养乐多似的。”
他的形容毫不夸张，我就差没将整张脸塞进咖啡杯里了。我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偷瞄对面的林喜薇，八年不见她已经褪去了十五岁时的稚气，浑身散发着职场女性应有的成熟和知性。这让我相信，时间是可以洗涤一个人的。
随后我把目光移向了沈聪。这位姑娘倒是一点也不在乎大家在聊什么，她明目张胆地朝我眨眼睛吐舌头，还时不时隔着高级餐桌布踢我的小腿，调皮一如当年，这又让我马上否定了时间可以洗涤人的看法。有些人，估计再给她一百年也长不大。
“原来如此，我明天会试着帮你争取下。”半小时后，林喜薇在听完梓雯的游说后表态了。
“非常感激，那就有劳林副总编了。”
“不客气，有前途的新项目理应得到支持嘛。还有以后你们私下就别喊我副总编了，叫我小凉吧。”当晚的林喜薇始终保持亲和的微笑，在说到“小凉”二字时她的目光微妙地跳跃到我身上，眼神交会的一刹那我心跳居然该死地加速了。
谈妥了事情，离开咖啡厅时雯姐拍拍我的肩，“陈默，这次你功劳不小。”
“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的意思是，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她朝我抛了一个充满深意的媚眼，转身坐进一辆TAXI。
当晚回家后我失眠了，我把床单当成摔跤对手抱着滚来滚去，起身喝水，去阳台吹风，再回房间继续跟床单奋战，依旧没能入睡。我知道，那是几小时前的意外重逢让我兴奋了，同时又充满了担忧。因为我发现当梦想照进现实时，却并非是以我所期望的模样。当然，大部分时候，故事的展开总不会像是你期望中的那样。
回忆到此中断。
摄影师老李打电话过来时，我正在进行着一天一次的食物残渣排放和新陈代谢的外界循环，俗称“拉屎”。电话里头他极不耐烦地吼道：“日子定了没啊？我的行程全给打乱了，你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没诚意合作就拉倒，别浪费时间！”
“拍摄时间下午就定，麻烦你再等等。”我尽量克制在问候他三姑六婆前挂断了电话。同一时间周小野问候我三姑六婆的尖叫声已经从隔壁传过来，“陈默我操你三姑二舅表婶婶的，你丫把爷的闹钟藏哪了？！”
看来他也醒了。
为了相互鞭策上班不迟到，我俩每天都会给彼此互藏闹钟。不过周小野他那凌乱到媲美垃圾场的房间显然比较吃亏，我都无需费心只要随手一扔，就能马上自己都找不到了。我完全可以想象此刻的周小野为了找出闹钟整个头扎进房间一角，只露出一条印有AV女星脸的内裤和那没遮全的性感股沟。
我没有理他，淡定地坐在马桶上，拨通了雯姐的电话。
“老李又来催了，问我们何时能定杂志封面和插图的拍摄日期。”摄影师年纪并不大，之所以叫老李，是因为在他脸上华夏五千年的沧桑一目了然。
“林喜薇正在帮我们争取，150万能不能拿到还是未知数。拍摄时间不能确定，你这边再拖下。”
“那今天上午我还要去采购拍摄道具吗？”
“当然去。下午你也不用上班了。”
“怎么？”
“我另外有事让你做。”那边的声音顿了几秒，“陈默，昨天抱住你哭的那女孩，看上去跟你挺熟。”
“你是说沈聪吗？她跟林喜薇一样，都是我的初中同学。”
“初中同学会一见面就抱住你哭？”
“一言难尽。”
“那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知不知道她在公司的身份？”
“……”我愣住了，怎么连沈聪在公司也有身份？
“昨晚我不方便说，她其实是公司一位大股东的独生女，这么说吧，我们那150万启动资金起码有100万是她爸给的。所以她虽然没在公司任职，但论说话分量，比林喜薇还大。既然你们多年不见，昨晚的重逢又意犹未尽，你可以再找个时间跟她好好叙下旧。”
“所以，你的意思是今天下午……”
“对。”该死的，雯姐连一秒犹豫的时间都没给我，就聪明地挂了电话。有时候，我真庆幸自己的敌人不是她。
我放下手机，心情复杂地想起六年前，我爸提着名贵的烟酒领着我去拜访一位大学校长，我永远忘不了那天爸一改平日威严，点头哈腰的样子，明明屈辱无比却还要装出一副心悦诚服的嘴脸拍对方马屁。校长在收下了厚实的红包后笑呵呵地拍着我的肩夸奖道：“可造之材，前途无量。”当时我恶心得恨不能一口痰吐他脸上。自那以后，我的内心世界开始一点点发生改变，微小却坚定。
也正因此，后来我便跟大我四岁的哥哥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是的，我还有一个亲哥，但我很少提及，因为打心底我是瞧不起他的。哥在爸爸的安排下顺利进高中、上大学、毕业、在本市医院就职、相亲、结婚生子。我却在一年前选择了辍学、离家出走，过上了父亲口中“不知好歹”和“败家子”的生活。而我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不想再一次，或者两次、三次地跟着我爸，提着礼品和红包，去丢掉尊严地献媚。
就在几个月前，我还天真地以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可现在我有些迷茫了，我发现人生其实是一个殊途同归的大迷宫，有些路，怎么走也绕不开；有些人，怎么躲也躲不过。
眼下我该义正词严地拒绝雯姐吗？可若我这么说也就等同于断送了一群年轻人包括我自己的梦想。
梦想，多么暧昧而蛊惑的字眼啊，我快有些看不清它了。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来电显示：沈聪。
【二】
当我赶到解放东路的上岛咖啡厅时，沈聪已经等候多时。也是在见到她的下一秒，我才发现，如果抛开内心那个难以启齿的目的不谈，我确实很想念她。我想知道这些年她去了哪，又过得好不好？我总是以为，当我独自在一个地方承受一些事情时，她也一定在另一个地方同样承受了些什么别的事情。仿佛这样想，分离和重逢就会因此变得浪漫而温情。
“陈默。”她朝我招手，仿佛不确定般又喊了一遍，“陈默，是你吗？这里。”
“是我，如假包换。”我坐下，接过服务员递上来的菜单，庆幸彼此之间并没有生疏。
“嗯，我知道。我就是想喊你的名字。”
“为什么？”
“可能很多年没喊过了吧。”她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自然地往上弯。若仔细观察，还是可以在她身上看到岁月的变迁。比如学会了用化妆品把自己打扮得更加漂亮，学会了买昂贵的亚麻色LV钱夹衬托她指尖的红色指甲油。她还开始喝咖啡了，记得以前她还是一个只爱喝巧克力奶茶的女生。我对沈聪的印象，也一直停留在穿纯白校服扎马尾背李宁双肩书包的初中生。那时她像所有花季少女一样，说不上非常漂亮，却比普通女孩要好看那么一点点，笑的时候两个深浅不一的酒窝浮在嘴角，轻易就虏获了大票男生的心。
我点了一盘意大利面。
沈聪没点吃的，也不急着说话，只是一边搅拌着咖啡一边歪脸打量我。我假装没有察觉，漫不经心地吃面。
果然没多久沈聪开口了，“喂，你怎么呢？见到我不开心吗？”
“没有。很开心，只是……”
“你是不是还在烦项目资金的事？”她眨了眨眼，“你别烦了，我帮你吧。我去跟我爸说下，不就多个几十万嘛！小事情。”
我没想到沈聪会这么轻易地答应，轻易到就像晚上临时改看一场电影。但这让我更难受了。人们总说成长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长成自己曾瞧不起的人。现在看来，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沈聪，你没必要这样做的。”此刻我的矜持一定显得很虚伪吧。
“你别傻啦，我们跟其他人不一样。”
“可是……”
“哎呀，你真别扭。这样吧，听说你们杂志在找模特拍照，要不你请我吧，我还没当过模特呢。这样我们就互不相欠了。”她真的长大了，知道顾全对方的脸面了。而其实我跟她都清楚，所谓的两不相欠根本无法对等，就像我请她吃一根棒棒糖她却给我买一件名牌衬衫。
我感激而无奈地笑了，决定不再推辞。之后的话题转为单纯的叙旧，轻松了许多。
“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会不？”沈聪问我。
“当然记得。”我笑了。
八年前，我跟沈聪在同一个班，起初并没有交集。要知道，沈聪是个成绩好又惹人喜爱的姑娘，就像电影《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中的沈佳宜。而我不过是一个每天坐在班级角落睡觉看小说的柯景腾。直到初二那年我的视力下降被老师调到了前面，才跟沈聪坐在了一起。
头一个星期她几乎没正眼看过我，永远挺起胸膛，骄傲地扬起下巴，上课埋头做笔记时也认真到有些刻意，像是好学生对坏学生的示警。
直到后来某节英语课上，不爱吃早餐的沈聪胃疼发作了，脸色苍白地伏在课桌上死撑，眉头拧成了一团。我把自己的早餐奶递给她，她不屑地扫了一眼。我有些受打击，决定再试一次，又从桌子里翻出了德芙巧克力，轻轻掰了一块给她。这一次她神色复杂地愣住了，脸上的敌意才慢慢消融。最终她接过巧克力，偷偷含在了嘴里。第二天，我的课桌里多出了一整包德芙巧克力，里面夹着一张纸条：谢谢。
当然，感情的升温还在后面。
两星期后的一个放学傍晚，当我第二次被高年级学生堵在学校附近的小巷口里被勒索时，原本要去数学老师家补习的沈聪出现了。她抓着书包像个小疯子般朝他们挥舞着，一张涨红的脸蛋非常可爱，“你们这些臭流氓，坏蛋。”
好男不跟女斗，几个高年级男生留有最后一点绅士风度悻悻地离开了。
她帮我扶起自行车，“还愣着干吗？走，我护送你回家。”
我骑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开心地大呼小叫。快到家时我去路边摊给她买了三个糖油粑粑作为感谢。就在拿给她的前一秒我都在想，只要她脸上露出一丝嫌弃我就马上识趣扔掉。可她都不等我说话就抢过去咬了一口，一边用手背擦着油腻腻的嘴巴一边含糊不清地称赞：“还不错啊。”
那晚，我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好朋友，那时小凉还没有出现。
这样的关系持续到第二个学期的春天，小凉也作为转学生来到了我们班，她以一种非常舒服自然的方式融入了我和沈聪之间。很快我们三人组成了一个小团体，一起放学，一起逃课，一起做很多年少时美好而疯狂的事情。后来我们各自分离，我试着把这些事情写下来，却没想到它成了我迈向写小说的第一步。
沈聪的离开是在2004年4月1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愚人节。
原本三人要一起放学回家，沈聪却以“老师喊你去办公室”的谎言把小凉骗走了。然后她拉着我离开教室，跑去了图书馆的楼道间。我记得那天的晚霞非常美，空荡荡的校园像被浸泡在一个安静的大鱼缸里。沈聪紧紧抓住我的手，不等我反应过来就飞快地踮起脚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
“你知道吗？其实我早想这么做了。”她羞涩地笑了，笑着笑着又“哇”的一声哭了，“陈默，怎么办？我不要走……我不要离开你跟小凉……我好难受……”她就那样越哭越凶，我慌了，只好笨拙地安慰她，我告诉她这只是短暂的分离，以后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
第二天，她就走了。甚至没来得及收拾课本。
那时我们并没有手机，只是相互留下了通信地址。一个星期后，我给她写了一封信，却因地址无效被退回。
从此我们再没有联络。
“哈哈，对对对！我记得我还亲了你，那可是人家的初吻呢！当时我还在你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回忆到这里，沈聪由雀跃变得温柔了。
“那时候大家都还小，不懂事……”
“不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本想解围，沈聪却意外地抢过话。她伸过手，轻轻放到了我的手背上，“陈默，虽然那天是愚人节，但我没有撒谎，我是真的喜欢你，一直到现在也没变过。转学后我跟爸出国了两年，再回国时我曾去南水镇找过你，可你不在那了。你知道吗？我本以为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我甚至想过就算见面彼此也肯定认不出对方了，可昨晚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回家后我想了很多，也想得很清楚，是上天把你还给我的。所以这次，我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你走了！”
我猜测过今天这场叙旧的很多种可能，但眼下的表白却在意料之外。
一时之间我茫然了，很多年不再谈及感情的我变得异常迟钝，当然也可能从来就没灵敏过。但至少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若自己在不确定是否喜欢她的情况下，因为其它目的的介入而答应她，我会狠狠瞧不起自己。
我尴尬地躲避着她的目光，“都这么多年了，你现在这么说，有些突然。”
“一点也不突然。对我来说，这些事就像发生在昨天。”她像个任性小孩子般认真地摇头，不知为什么，再肉麻的情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也完全不显得虚假，“见不到你的这些年里，时间啊对我只是些数字，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很感动，却选择了缄默。
那一刻，我真感谢世界上还有缄默的存在。
沈聪并不失望，反倒开心地笑了。她再次托起下巴盯着我，“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欸，陈默，你真是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么害羞，我就喜欢这样的你。”
“人都会变的。”
“是吗？那你告诉我，你哪儿变了？”
“长腿毛了……”沈聪扑哧一声笑了，之前的话题被一笔带过。而我多希望眼前的女孩能明白，我并没撒谎。因为就在说“人都会变的”这几个字时，我清楚地听到了来自内心深处的一声叹息，那是无奈却诚恳的默认。
【三】
几天后，资金重新分配的会议上雯姐夺回了150万的启动资金。当她趾高气扬地拿着文件回到办公室时，所有人都开心地尖叫起来。周小野更是欢呼得上蹿下跳，恨不能当场开瓶香槟来个狂欢会。
“大家别掉以轻心，以后的路会更艰难。”无论经历大起还是大落，雯姐永远是我们当中最清醒的人。
“陈默，约稿的事就交给你了。周小野你送我去趟印刷厂，一会儿我跟人家谈事情时，你要再敢插话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
“遵命。”
雯姐跟周小野离开办公室后，我转身去找郭爱卿，她正在给一家淘宝店客服打电话，声音巨大，“我拍的是刮眉刀，你们送来个什么玩意啊，都够老娘刮腋毛了！什么？送错了，就是刮腋毛的！刮腋毛也不行啊，那么糙，我直接拿来削菠萝了……”
“郭爱卿你声音能小点吗？朕压力很大。”每次喊这姑娘，我都忍不住调侃下她的名字。
“陈主编，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气！那家店的东西烂得一逼，他妈还好意思让我给好评，我对这个连淘宝店都欺负老百姓的世界彻底绝望了。”
“一把刮眉刀能有多少钱啊。说正事，姚丽华回办公室了吗？”
“我刚去倒水时帮你确认过了，她在。不过陈主编你真要去求她啊？别啊，节操何在啊！！”
“节操能当饭吃吗？节操能给你刮腋毛削菠萝吗？”
“喔，也对。”郭爱卿识趣地闭上了嘴。
是的，我决定去找姚丽华。也是在这几天我才突然想明白，作为一个杂志主编我不能什么事都等着雯姐来解决，其实大家都在做出牺牲，我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假清高？所以以后在办杂志的过程中，如果还需要忍受什么屈辱就都冲我来吧。
半分钟后，我站在姚丽华的办公室前深吸了口气，确定自己头脑清醒绝对不会做出把她掐死之类的举动后才推开了门。
姚丽华抬头扫了我一眼，“什么事？”
“《橙》杂志现在进入约稿阶段，因为是新刊，我希望可以约到公司几位重点作家和外界的一些大牌作者的稿子造造势。”我客气地把约稿名单递给了她，“这是公司这一块的作者，希望您能批准。”
她接过名单，第一个作者就分外醒目——吴彦尊。
她皱起了眉。
其实皱眉的应该是我才对，要知道，这三个字就像一块毒瘤依附在我的心脏上，每次只要一看到或者从别人口中听到，胸口都会产生一阵剧烈的绞痛，然后一股血腥味涌上我的鼻腔，它们的名字，叫耻辱。
关于我为什么会和吴彦尊在一间公司，我确实还没来得及解释。
时间往回走两个月，书吧签售会结束当晚，我在雯姐堪称传销组织般的煽动下（后来我才知道那叫领袖气场），头脑一热决定了跟她做杂志。当时我们还用了一个很霸气很纯爷们的动词，叫：干。
没错，干杂志。
大家势在必得刻不容缓，第二天就启动了这项伟大的计划。
办公地点定在周小野的家。起初是我、雯姐和周小野三人。当然周小野这种毫无文艺细胞的死宅男，用处几乎顶不上一台打印机。后来任南希看我们干得热血沸腾，也心痒痒地加入进来，每天下班后陪我们一起讨论到深夜，给了我们很多视觉上的专业意见。
再后来，我们又通过网上的朋友介绍，陆续找到了Alen、郭爱卿和张可可。几个年轻人虽然都是冲着文学梦而来，也不可能白干。梓雯只好独自一人给大家支付工资，不过她那一个多月的工资可没白发，作为一个团队领袖她简直把“总攻”两字阐述得淋漓尽致，经常对我们是劈头盖脸的痛骂。
——郭爱卿，我真想把你摁到马桶里冲几遍，你脑子里尽装着大便吗？
——Alen，你当我们是在给养猪专业户兜售饲料呢，这种垃圾文案想哄谁啊？
——陈默，你小学语文课是体育老师教的吧，你就只能写出这种水平的稿子了吗？
……
可怜怀着一颗娇柔少女心的Alen，动不动就翘着兰花指泪奔了，非得跑到小区楼下的仟吉蛋糕店吃上五六个蛋挞找治愈，才能回来继续工作。后来郭爱卿告诉我，她每次一遭雯姐骂时，就在心中默念南无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只有这样，她才能按捺住自己去厨房操菜刀跟她血拼的冲动。
就这样，几个一腔热血却也莽莽撞撞的年轻人，历时一个月的前期策划和市场调查，在雯姐极度苛刻的带领下总算做出了一个较为满意的项目雏形：一本名叫《橙》的青春杂志，区别于主流的插画风格，走真人影像的视觉路线，文稿风格则是青春成长的暖伤系。
那时候，整个团队并不稳定，我们迫切需要找到一个煤老板来支持并启动这个项目。可雯姐对于那些暴发户都瞧不上眼。重复她的原话是：“那种吃牛排都用筷子的土鳖根本不懂杂志，还老爱管闲事。今天在你杂志上刊登一首自己的打油诗，明天又放一张自己二奶的大头照，再过两天又要来潜你底下的女员工，哪天心情不好把你也潜了，这种情况下做出的杂志能给人看吗？”
“那怎么办？”我问。
“交给我。”雯姐很酷地点燃了一根烟。
第二天，她就穿着一双霸气到可以用来打桌球的高跟鞋去了一家大型文化公司——星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可当晚，我们并没有从她脸上看到胜利的喜悦。她把策划文件狠狠砸在桌上，甩出一个字：“操！”
骂完后似乎不够泄愤，又补充道：“操她妈。”
雯姐要操的这个人，正是星城公司的总监姚丽华。雯姐自以为曾跟这家公司的两位投资商关系不错，手上又有一个这么好的项目，要进公司轻而易举。可她却低估了姚丽华，因为这个女人跟公司某大股东的关系更加密切——他的情人。
而姚丽华也并非无冤无仇看我们不顺眼。
有句话叫无巧不成书，而她，正好是上次书吧事件中跟我们结下梁子的那位女经纪人。当然还有吴彦尊，两年前他从北京的东家跳槽加入了星城公司旗下，现在已经是公司的重点签约作者。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现在两只老虎男盗女娼狼狈为奸，盘踞在山路要害，无奈雯姐就是武松转世也无能为力。
搞清楚这个关系后，我们总算明白了什么叫狭路相逢贱人胜。
更巧的是，南希刚好也在该公司上班，几年时间好歹混到了一个视觉部的副总监，一见雯姐碰钉子了，立马拍着胸脯说要帮忙。然后又是一天漫长的等待，当晚回家时，他的脸色简直像被福尔马林给泡过。
无疑，他失败了。
之后大家陷入了漫长的焦虑。
怎知几天后，事情又有了新转机。就在团队争吵不断几乎快要面临解散时，雯姐突然宣布：明天我们将要以小组团队的身份加入星城文化公司，这个项目已经搞定了，并且申请到了充足的150万启动资金。只要杂志办起来并达到预期效果，那么姚丽华再怎么牛逼也不能一手遮天了。
大家只顾着高兴，没人问雯姐是如何办到的。
后来我找机会私下问她才知道，她在公司还认识一些当高层的“老朋友”，这些朋友的分量不轻，她请他们出来吃了顿饭，回忆了下曾经一起经历过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顺便每人塞了个一万元的红包，一番威逼利诱后才总算谈成。她说这话时轻描淡写，仿佛送出的八万块钱不是她身上的肉，而仅仅是几根发丝。
姚丽华快速浏览完作者名单后，捉摸不透地扬起嘴角，“陈主编，恐怕我不能同意你的提案。”
“为什么？”我没想到她会直接拒绝。
“《橙》的风格定位，跟公司作者的形象不符。”
“姚总监，我倒觉得《橙》的风格跟公司作者的定位并不冲突。再说一个作者如果多元发展对自身并无坏处。”
“你错了，一个作者应该坚持一种风格，巩固自己的读者群。尤其是你名单上还提到了吴彦尊，他可是我们公司品牌的重中之重，说白了就是摇钱树。我可不想他的形象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了，这中间可能带来的利益损失，你们拿到手的150万可不够赔。”150万这几个字在她口中显得格外难听，反击中带着赤裸裸的羞辱。
“好吧……”我压下怒气。
“等等。”赶在我转身前，她又问，“你刚说你还会约一些外界的大牌作者是不是？”
“是。”
“外界资源倒是可以充分利用，其实我私底下还是很看好你们这本杂志的。要不这样吧，你把约稿名单留在我这，我去帮你联系。”
“这样可以吗？”
“当然，若以我的身份帮你约稿，事情会好办很多。”这次她的笑容友善了些。
“那就有劳姚总监了。”
“不客气。”
离开办公室后我还感到难以置信，原本对姚丽华的憎恨居然微妙地转变成一丝敬意。莫非她虽然刻薄冷酷，但至少也算公私分明？可能之前发生的事不过是出于她自己的工作判断，而并非公报私仇。可能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过严重了吧。我这么想着，心情愉悦地吃完了午饭。
再回办公室后，我才发现自己傻逼了。
如果非要加一个形容词，那就是：傻逼得很透彻！
我才打开电脑，工作QQ上就跳出了几条新信息，逐个打开才知道全是外界大牌作者的留言。原本在收到我的约稿函后答应三天内给答复的作者，现在都提前回复了。只可惜不是答应，而是清一色不留余地的拒绝。
——不好意思，最近太忙，没时间。
——你们杂志的风格我写不了。
——我不写，以后也别来找我了。
我整个人都蒙了，立马想到上午交给姚丽华的那张约稿作者名单，以及她那可以去角逐奥斯卡影后的高超演技。讽刺的是，当时我几乎天真地就放下防备去相信她了。这让我感到自己的智商被人羞辱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让我暴怒地夺门而出。
我正想去姚丽华办公室跟她拼命，却跟从印刷厂回来的雯姐撞个正着。事后想想，幸好雯姐及时出现，否则指不定第二天的报纸头条就是“某公司员工不堪屈辱挟持上司一起跳楼命丧九泉”。
雯姐将我堵在门口，得知事情经过后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天啊！陈默你出生时是脑袋先着地吗？怎么会干出这种蠢事！看来你跟周小野谁更缺心眼这件事上，我得重新评判了。”
“我本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人间处处有真情？还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未免也太天真了点。‘人心险恶’这个词你老师没教过你吗？”
“妈的。”我不甘心地别过头。
“自己傻逼做错事了，还骂别人？”她冷笑一声，“你就从来没想过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吗？”
“对不起，是我疏忽，把事情搞砸了。”极度的愤怒，让我说这句话时像在吞蛆一样难受。
“算了，这事让我来处理。”她夺过我手中的作者名单，转身前冷漠地甩给我一句话，“下次要再犯这种错，就卷铺盖滚蛋吧。”我知道，她是认真，她在工作时从来不开玩笑。也正因此，大家才总是对她又敬又畏。比如上次吧，Alen痔疮犯了要住院治疗，硬是煎熬了三天都没敢请假，怕的就是单独进她办公室。
下午两点，雯姐走进她的办公室后就再没有出来。期间去送过两次复印文件的张可可跟我们描述：“雯姐正在疯狂打电话，两个手机加一台座机同时进行，三头六臂玩杂技一样。”
而我完全可以想象她前一秒还像个训小弟的黑道大哥般说：“我警告你，这事三天之内必须给我办了，否则有你好看！”后一秒又立马切换成娇柔无比的林黛玉，“哎呀，姐姐这事你可千万得上心啊，我这个月的新裙子就全指望你啦……”
郭爱卿曾说过，如果一般女强人是飞机中的战斗机，雯姐就是战斗机中的轰炸机。
【四】
雯姐一下午的补救很快有了成效。
下班前夕，一位大牌言情作者的QQ窗口弹了过来，“陈主编，原来你是跟着雯姐啊，怎么不早说。稿子我这正好还有一篇，绝对热乎乎的刚出炉，都没舍得给别家呢，现在就发给你……”
看着大段热情的文字闪现在屏幕上，我内心无比复杂。一方面我对这些变脸跟变天一样的作者感到唏嘘不已，另一方面我深刻地明白了自己跟梓雯的差距。
我决定今晚加班弥补自己造成的损失，大家下班后我泡上一杯速溶咖啡，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我对自己说：陈默，重整心态，努力工作。这样，等你成功的那一天，才能骄傲地对采访你的记者说：“感谢曾经看轻我的人。”想到这我又自嘲地笑了，不知道多少年轻人跟我一样，当现实碰壁时，总是会忍不住去沉浸在意淫中的美好未来，从而麻痹自己真正苦逼的现状。
当晚整理完稿件后，时钟指向了十点，整层办公楼都差不多熄灯。意外的是，林喜薇在这时推开了门。她走进来，把一份复印好的文件递给我。
“想不到你还在呢？”她似乎比我更意外。
“约稿方面出了点事，正在补救。”我有些紧张，忙反问，“你呢？”
“喔，杂志的工作流程表我制定出来了，本想明天再送过来。看灯还亮着就进来了，想不到是你。”
“辛苦了。”我接过文件。
“哪里，都是分内的事。”她想到了什么，“对了，公司的作者苏安妮你知道吧，她长得很漂亮，可以给你们的新杂志当模特。我之前跟她打过招呼了，不过出于礼貌你还是亲自给她打个电话吧。”
“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来，把你手机给我。”她接过我的手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巧地输出一串无规律的摁键声。她轻抿着嘴，很快抬起了下巴。
“给。别搞丢了。”
“……”
手就那么悬在了半空。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的笑容里藏着一些很轻盈的情绪，像感慨，又像责备，或者仅仅是怀念。她的双眼湿润而迷离，目光缓缓流转成了一个黑色漩涡，我几乎毫无防备地就被卷进了回忆里。
“给。别搞丢了。”
林喜薇第一次对我说这句话是在八年前，在我即将离开南水镇的前一天。
我记得我曾说过，2004年4月1日愚人节，沈聪转学了。之后便剩下了我跟小凉，几天后，班主任把小凉的座位调到我身边，让她代替了沈聪跟我的同桌位置。仿佛昭示着，也将代替沈聪在我生活中的位置。
其实当沈聪还在时，我总是容易忽略小凉。她太过安静，但这种安静绝对不是循规蹈矩或者胆怯自卑。如果你看着她的双眼，就会看见一片温柔而广阔的海。但这需要很长时间的细心才能察觉。
沈聪在时我没有这个机会。沈聪的喜怒哀乐永远写在脸上，她可以大声地告诉你她开心、她难过、她在想你、她在生气。她也可以永远第一时间决定周末要上哪玩，我应该带什么零食，而小凉应该穿什么裙子。三人在一起时话题总是围绕着沈聪。
如果说沈聪是浓墨重彩的油画，那么小凉就是淡淡的中国山水画，隐于苍白的宣纸中，只有在沈聪离开后的时间里才慢慢晕染开芬芳。
我是后知后觉才发觉，小凉跟自己是同类。
同样的普通家庭，同样的从小就住在老人家。我跟她交换过的第一个秘密是关于我的哥哥，我讨厌他。因为他从小体弱多病，总能得到家里的溺爱。工作繁忙的父母为了更好地照顾他，九岁那年不惜把我从星城送到乡下南水镇，一送就是几年。在很多邻居的口中总是流传着“我不过是我哥的备胎”这种传言。
而小凉的秘密是，她很孤独。她从小就会把每件事情都做得井井有条，不让父母操心，可父母还是不喜欢她，更不肯把她从外婆家接回来。直到十岁那年她多了一个弟弟后她才在父母溺爱的眼神中找到了答案，仅仅因为自己是女孩。
“你不开心时都做什么？”有一次我这样问她。
“找你和沈聪玩啊。”
“在认识我们之前呢？”我又问。
她神秘地笑了笑，拉着我就跑。那是我第一次牵她的手，纤细而冰凉，像一块柔软的玉。那天她带我去了一家超市，并教我如何在服务员的眼皮底下偷东西。橡皮、铅笔、QQ糖、阿尔卑斯、果冻、薯片、八音盒，所有能装进书包里的都不放过。那是我第一次偷东西，心脏都快跳出来。小凉却得心应手，她娴熟地偷窃着，脸上却是安静和无辜。我跟在她身后，第一次发觉原来她是那样特别。
跑出超市后我们爬上了南水镇一座废弃的灯塔。我们把偷来的东西掏出来，整整一大堆，仿佛都是我们的宝藏。
“每次我不开心时，我就会去偷东西。这样，就好像狠狠反击了这个世界。”小凉说话时低着头，眼睫毛很温柔地垂下来，一点也不像个可恶的小偷。随后她撕开了一包糖，掏出一颗递给我，“然后我会把偷出来的糖都吃掉，这样，心情就好多了。”
我跟小凉就是这样相处的，很多时候我们不说话，仅仅是待在一起听音乐、看小说和晒太阳。心情不好时就去偷东西。现在想想，那个超市老板肯定恨死我们了。2004年的暑假，奥运会开得如火如荼，我经常会看比赛到半夜，然后再踩着自行车去找小凉，而她总是慌慌张张地穿着睡衣跑下楼。
我们一起在深夜寂静的南水镇上乱逛，还经常去光顾一条小吃街，印象中那里的大份油条炸得非常香。每次我都会买两根，跟小凉一人一根。作为回报她会去二十四小时的营业超市买饮料，给自己拿一杯酸奶，然后为我买一瓶绿茶。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暑假过后，父母却突然要把我接回星城，那时候我已经在南水镇生活了五年，快要爱上这座小镇。离开南水镇的前一天是初秋，我跟小凉去了镇南郊区的一座菩萨庙，我记得那座菩萨庙在半山腰，漫山遍野的红色枫叶像夕阳下的静谧海洋，非常美。
那天我们跪在叫不上名的菩萨跟前，双手合十祈祷。我看着小凉恬静的侧脸，胸口有一股莫名的躁动，几乎忘了许愿。一分钟后小凉睁开眼睛朝我莞尔一笑，“陈默，我们去求一个护身符吧。”
护身符是一块黑色的禅木牌，正面是我看不懂的符文，背面刻上我们的名字。主持菩萨庙的老爷爷说，它能保佑我们一生平安。只是那时我并不知道，原来人的一生竟是如此漫长，长到这块单薄的木牌根本无法承载。
傍晚我们下山回家。
在车站等车时，彼此一言不发。
后来公交车就出现了，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很害怕会跟小凉永远分开，就如我跟沈聪一样。就在我非常不舍却不知所措时，小凉抢过了我手中的护身符，并把自己的交给了我。
“我们交换吧。”她说。
“好。”其实我也想这么做。
“你走以后会跟我联系吗？”她问。
“当然啊，我会给你写信。”
“别，我可能会搬家。我给你一个手机号码吧，以后你找我就打这个号码。”她从书包里掏出了纸和笔，撕下一页，工工整整地写完才递给我，“给，别搞丢了。”
“嗯，不会的。”我重重地点了下头。然后揣着那张纸依依不舍地上了车。
公交车开走后我从窗口探头往回看，小凉还一直站在原地，她站在榕树旁边，像一棵孤单的小树苗。那天下了场大雨，我没带伞，回家时被浇成了落汤鸡。而写着手机号码的纸条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蓝色。
当晚，我跟着父母去了星城。
后来，我失去了她的消息。
一分钟不到，往事便快速回放完了。
苏安妮的电话接通了，在听到对方的声音时我掩饰不住地反感。对方似乎也很扫兴，语气颇不耐烦。我耐着性子把拍摄时间和地点告知她，她含糊地应答着：“拍摄还有些谁？”
“还有我跟沈聪。”
“她也去吗？哦好，行！这个星期天的上午九点公司集合是吧，OK……”听到“沈聪”二字时她简直像刚从死人堆里活过来一般，一个人现实到这种份上真是绝了，挂断电话后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喜薇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陈默，你是不是不太愿意请苏安妮当模特？”
我觉得没必要撒谎，默认了。
“其实读者眼中看到的苏安妮跟我们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她的很多行为虽然我也不喜欢，但不可否认她在作家圈里确实有一定人气。作为新刊，她的加入是绝对有利无害的。有时候，为了把一件事情做好，我们总需要去尝试一些不那么好的事。”
“我明白。”
“我刚说话是不是太上司的口吻了。”
“你本来就是我上司。”我微微一笑。
“既然都下班了，我看我还是变回你的老同学吧。”林喜薇的肩微微松弛下来，“说真的，自从上次遇见你后我一直在想，八年不见，我该用怎样的口气跟你讲话比较合适呢？不过就在刚才我发现，我果然还是无法把你当下属。”
“我也是。不过，之前项目资金的事多亏了你。”
“这种事我一个人可办不成，沈聪也帮忙说了不少话。”她眨了眨眼睛，“要知道，她老爸就她一个宝贝女儿。”
我立马心领神会地点头，“总之，还是谢谢你。”
“口头感谢可没诚意。要不，一会儿请我去吃点东西？”
“啊？”我对这个热情的邀请感到吃惊。
“怎么，不愿意？”
“哪里，求之不得。”
我们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糕点店吃了些东西，听着舒缓的钢琴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而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把当年“写有手机号码的纸条被雨淋湿”一事告诉她，最终忍住了。我想既然命运让我们再度相见，就一定有它的旨意。
至少在这个深夜，在这家安静的小店中，在这抹奶油黄的光线下，林喜薇安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感伤。她从容不迫地微笑，就像对于彼此的分离不曾遗憾，更不曾想念。如果这样，我又有什么理由表现得耿耿于怀。
这会儿她谈到工作，“其实让沈聪当杂志模特也是我给她出的主意，如果他爸看到自己的女儿出现在杂志上，以后应该会更好说话一些。”
我很感激她的细心和未雨绸缪，但出于一些奇怪的自尊又不愿表现出来，只好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后来又是怎么跟沈聪联系上的？”
“三年前我在人人网上遇到了沈聪，当时老觉得来我农场偷菜的这姑娘好眼熟啊，后来一问果然是她，第二年毕业后她就介绍我来这家公司上班了。啊对了，你猜猜她当时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
“她说，小凉，陈默呢！陈默在哪？”林喜薇夸张地摆着手势，“我说天啊，都这么多年了我哪知道啊，我又没把他捆起来藏在自家衣柜里。”
“早知道我也玩人人网了，说不定能早点遇见你们。”我讪笑。
“现在遇见也不算晚吧。”
“是不算晚。不过有时候想想，觉得挺奇妙的。我从写作、辍学、到认识周小野，再撞见雯姐，这一路走来哪怕只是有一个环节不对，现在的我们都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而很可能，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
“是呢。”她依然平静，似乎并不打算跟我一起感慨命运。话题就这么停下了，很长一段时间彼此都没再说话。
八年不见的空白在一场轻松的聊天中拉近了很多，这让我欣慰，我始终愿意相信，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可以轻易逾越时间的阻碍。我们走出糕点店时已是凌晨，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小凉举起包包遮住头，小跑到马路边拦下一辆TXAI。
“我送你回家吧？”我跟上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了。”见我执意要送的样子，她尴尬地解释道，“我现在跟别人合租，不是很方便。”
“这样啊……”气氛急转直下，短暂的僵持后我没能忍住，“是男朋友吗？”
“明天见。”她笑笑，没有回答。
车子在我眼前开走了，雨越来越大，很快模糊了视线。我站在原地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突然之间有些失落。我问自己，在失落什么呢？因为对方没有如你想象的那样吗？可这些年你不也在渐渐背离自己期待中的模样吗？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
口袋里的手机适时响起，拯救了我的自我纠结。
“陈默。”是雯姐。
“这么晚了还没睡吗？”我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睡。我要跟你说件事，相信说完你也睡不着了。”
“什么事？”
“这个星期天的杂志拍摄，还有个人要来当模特。”
“谁？”
“吴彦尊。”

第三章
【一】
上午九点，周小野的改装大众轿车出现在不远的街头，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这次在偷偷把他手机里的时间往前调了一小时后，他总算没有再迟到。要知道，今天很重要，是《橙》第一次外景拍摄——杂志的定位是青春影像类，从封面到内页插图全部要采用青春照片。
事实上，自从三天前雯姐告诉我吴彦尊要来担任《橙》的平面模特时，我的左眼皮就一直在跳，光是想到姚丽华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我就焦虑得内分泌紊乱。不过当晚电话里的雯姐倒是镇定自若：“姚丽华不过是想在杂志的内核构成上安插一些自己人。”
“之前她还极力反对吴彦尊给我们写稿，怎么突然又这么肯出力呢？”我还是不解。
“那是因为之前她并没有看到全国各地发行商们的订货单，她没料到《橙》这本新刊在圈子里的关注度会如此高，所以才临时决定安排吴彦尊进来，这样万一到时候我们独自做大了她也不至于失去控制。”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
“你傻啊，《橙》为什么还没上市就备受关注？因为你之前在吴彦尊的签售会上闹了一场，现在大家都听说了这本刊的新主编，也就是你。如果吴彦尊又来当封面模特，那么事情就更好玩了，到时候再炒作一把五万落地绝对卖空。这么好的事，我为何要拒绝？”
“你就不怕被姚丽华反噬吗？”
“我倒想看看她有没有那个胃口。”雯姐说这些时已经在赶往一场外省书会的路上，“总之我现在是来提醒你，星期天的拍摄我不会在场，到时候你务必管住周小野，不要发生什么不愉快，听到没？”
“放心，加入公司以来别的没学会，忍辱负重倒是满级了。”
“等杂志卖起来再谈忍辱负重吧，现在的你，顶多算苟且偷生。”虽然语气严肃，但我感觉电话那边的雯姐笑了。
周小野下车了，跟着一起出来的还有摄影师老李。我刚要安排行程，一辆黑色本田又停在了马路对面，吴彦尊和苏安妮依次从车里走下来。隔着不算宽的马路，吴彦尊从容地看了我一眼，半分钟后，他非常绅士地上前跟我握手，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那淡淡笑容下藏着的轻蔑跟敌意，一看就知道段数很高。
“陈主编，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第一次见面我可是记忆犹新呢！”
“那完全是个误会，还请多包涵。”
“这话应该我说才是，大作家。”
我们的第二次交锋，没拉开阵仗，没吹起号角，硝烟却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事后周小野对这场交锋做出了高度评价：瞧你俩那股虚伪劲儿，骚得快要赶上奥巴马会见小布什了！
苏安妮跟在吴彦尊身后走过来，明显傲慢了许多，一边用湿纸巾擦着额头上的细汗一边抱怨星城这该死的天气，整个作态无时无刻不在强调自己作为一个大牌作者屈尊来帮忙有多么不容易，就差没让我跟周小野跪下来给她擦鞋了。
“两位帅哥美女，快往我的镜头看。”老李识趣地迎上去，打着试光的理由给吴彦尊和苏安妮拍了几张，然后掏出名片搭起话来。周小野一脸鄙夷地从老李身后经过，不动声色地把嚼过的口香糖黏在了他的摄影包上。
与此同时，沈聪开着她的Mini Cooper出现了。
苏安妮双眼一亮，挽着自己的香奈儿包包小跑过去。她将沈聪堵在了车门口，掏出iPhone4S热情地跟她合影了一张并攀谈起来，殷勤得有些过分。与之相比，身为汽车发烧友的周小野可一点都没拿她当千金。
“哟，沈大小姐，又开着你的蹦蹦车出来溜达了呀。”
“要死啊！也不瞧瞧自己那辆破车，哪家废品场偷出来的呀？”沈聪不甘示弱。自从这两人认识后，就迅速发展成了一对欢喜冤家。基本上一见面就得吵，组成东北二人转指日可待。
“所以说外行就是外行，就哥这配置，要打开车盖还不得闪瞎你的钛合金狗眼，更别说速度上甩你那破迷你几条街。”
“我呸！唬谁呢，再好不也就是辆大众吗？姐要换上家里那辆奥迪A6，非得甩你几个环。”
周小野瞪大了双眼，“哎哟，看不出你还真是风情万种啊。你知不知道《男人车》的公开调查里奥迪A6可是全球车震率最高的一款车，据说几乎每一辆奥迪A6里都发生过车震门，大家懂得。”
心灵不纯洁的人都笑了，很遗憾其中有我。
“你！周小野你臭流氓！”沈聪气得直跺脚，“你才车震，你全家、全小区都车震……啊不，除了陈默，我家陈默才不会。”一提到我她又不生气了，笑眯眯地搂过来，“走，陈默，今天你坐我的车。”
拍摄地点是城南的植物园，里面有一片向日葵花海，非常漂亮。很多摄影工作室都喜欢来这拍婚纱照，赶上人多的时候还要排队。幸运的是，今天植物园里的游客却比预想中的要少。趁着摄影师老李找点的空闲，模特们化好妆，各自换上了拍摄服装。不得不承认，穿上日式水手服后两位女生立马摇身一变成了清纯可人的初中生，周小野更是给出了“这么好的姑娘不去岛国拍AV太可惜了”的高度赞誉。
我跟沈聪一组，吴彦尊跟苏安妮一组，周小野负责打反光板。
起初工作进展得比较顺利，然而没多久摄影师老李便有了明显的偏心。在拍我这一组时总是草草收工，有时几乎不等沈聪摆好动作，他就随便按两下快门敷衍了事了，转身跑去伺候吴彦尊跟苏安妮，全然不顾及我脸上的尴尬。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下午，我看不下去了，上前找老李谈话。
“老李，这里有一组沈聪的单人。”
“等会儿，没看我正忙吗？”
“我希望你能按照拍摄表来工作，不然回头照片跟小说内容不搭的话……”
“不用你对我指手画脚，我是摄影师我心里有数，你要不满意下次别找我！”他立马提高音量回击我，显然没把我当主编。
我很气愤，但一想到雯姐之前的叮嘱，又强压下了吵架的冲动。
我转身去安抚沈聪，看得出她今天满心期待，除了我们准备好的服装，她自己还特意带了很多套衣服，但摆在眼前的事实是：摄影师从起初的敷衍到最后完全把我们遗忘了，她在树荫下快等待了两个小时，除了忍受无聊和闷热什么也做不了。
“陈默，轮到我们了吗？”她仍然满心期待。
“马上了。”我都忘记这是第几次撒谎了。
“得了吧，我看老李根本没有拍你俩的意思。”该死的周小野在这时插话了。
“不会的。”
“你丫是真傻还是喝多了成长快乐啊。这还要怎么明显，我之前让他拍你俩你猜那孙子怎么说，他说你跟沈聪没镜头感，木讷，不上相！我操，你俩金童玉女搭配得多好啊。倒是那两个货色，这哪是在拍青春杂志啊，简直就是一现代版的潘金莲与西门庆……”
我焦急地朝周小野使眼色，但他全然无视了，嘴巴就是一架自动机关枪，扣下扳机就停不下来。最终沈聪的脸色无可挽回地黑下去，她生气地丢掉饮料，冲上前将正歪着身子找角度的老李一把推倒在向日葵的园地里。
“喂！你瞎眼了啊，这镜头好几万摔坏了你赔得起吗？”老李骂起来。
“你才瞎眼了！陈默才是主编，老抓着两个无关紧要的人拍什么啊？”
两位大牌作者被“无关紧要”四个字给戳伤了，但很快他们用假装没听见掩饰了尴尬。反倒是老李还没搞清楚状况，继续回骂道：“你算老几啊，不就是一模特吗？爱拍不拍，不乐意可以滚蛋。”
“你他妈不就一破拍片的吗？得瑟个屁啊！”周小野冲去助阵了，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超能力，就是把事情越搞越糟。
“这是姚总监交代的，她让我多拍当红作者！就你们主编那点名气，拍了也没人看。”
“你再说一遍？”这番话彻底激怒了沈聪。
“我说是姚总……哎呀……”
老李来不及站稳，沈聪又狠推了他一把，这次他狼狈地滚到泥土里。眼看沈聪的高跟鞋就要往他脸上踩，我及时拉住了她。
她气得面红耳赤，颤抖着拿出手机拨号并很快拨通了，然后张嘴就骂：“红了不起啊！红就可以瞧不起人了是吧……我什么意思？我还要问问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现在赶紧给我滚过来解释清楚，否则这事没完……”
所有人都被这通电话给震住了，一时不知所措。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十几分钟后赶过来的人居然真的是——姚丽华。
之前一脸臭屁的老李这才感到大难临头，脸部肌肉抽搐得像排列颠倒的俄罗斯方块。那一刻他真应该拿相机自拍几张，看一看自己脸上那华夏五千年历史的繁盛兴衰全过程。
姚丽华前一秒才踩着高跟鞋走出保时捷，沈聪后一秒就劈头盖脸骂过去：“姚丽华！你今天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成心让我跟陈默难堪对吧！”
“我没别的意思，考虑到《橙》是新刊所以让吴彦尊帮忙来添些人气。”
“添个屁的人气啊，专程来添堵吧。红有什么了不起啊，咱不稀罕！还有这个摄影师，我麻烦你下次找个专业点的，公司需要的是有能力的人才，而不是每天只知道跟在你屁股后面摇尾巴的哈巴狗。”
“小聪，看你这话，我是好心帮忙。”
“好心帮忙？陈默才是杂志主编，他被晾了一上午，身上都长虱子了，我找摄影师理论他却叫我滚蛋？这些就是你的好心帮忙？！”
事已至此吴彦尊跟苏安妮的脸色早已挂不住了，老李差点直接跪了。沈聪不肯作罢，整个人变得歇斯底里：“……让我滚蛋？笑话！我看你跟你养的这群狗才应该滚蛋。姚丽华我今天郑重警告你，别他妈一分钟不打压别人抬高自己就难受，你这个处心积虑阴险狡诈的臭女人……”
虽然早知道沈聪是公司投资商的千金，但这番几乎要逆天的辱骂还是听得大家心惊肉跳，更不可思议的是姚丽华从头到尾居然任由她辱骂一句反击也没有。很难想象这就是当初那位站在会议室对两百多号员工呼风唤雨的项目总监。过了好几分钟，我才从酣畅淋漓的围观中清醒过来，赶忙上前拉住她，“沈聪，别说了。”
“凭什么啊，我就要说。”
“沈聪！”我压重了声音，带着息事宁人地恳求，“……算了吧。”
沈聪愣了两秒，作罢了。此刻她脸上却并没有咄咄逼人后的傲慢，反而很悲伤地双眼通红，似乎要哭了。就在我说不上是诧异还是心疼的时候，她拉过我的手，“陈默，咱们走。这地方我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二】
我坐在沈聪的车上，看着她把一辆迷你当法拉利开。在闯过第二个红灯时我决定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我轻轻叹息了一声，开始思考另一件事——雯姐回来要如何跟她解释这场意外，才不至于被她劈头痛骂。
“对不起，是我把事情搞砸了。”沈聪察觉到我的焦虑，道歉的声音还有些哽咽。
“这不怪你，确实是姚丽华跟老李欺人太甚。”
“幸好刚才你在，不然我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人生气的时候难免冲动，现在你有没有好受点？”
她没急着回答，慢慢减速将车停在了南林师范大学的正门口。她脸上的泪早已风干，弄花了精致的眼妆。她缓缓侧过头，“陈默，陪我去大学里走走好吗？”平时老爱用命令口吻的她此刻却变得小心翼翼。我无法拒绝。
“好。”
“无论我做什么你都陪着吗？”
“嗯。”
她破涕为笑，像个轻易被哄开心的哭鼻子小孩。
下车后沈聪拉着我的手，我觉得不太合适，想挣脱却找不到机会。我们就那样穿过了长长的香樟树林荫路，经过了挂满T恤和裙子的女生宿舍，最终来到足球场。我们在干净的水泥台观众席上坐下，夕阳下的操场上一群不知疲惫的大学生在踢着球，像一群驰骋沙场的战士。
沈聪去便利店买来一打啤酒，她有些吃力地打开一瓶，递给我，自己又拿起另一瓶，看样子要不醉不归。她抿了口酒，下巴微微扬向绿茵场地上，“喏，看到没，阿根廷10号球服，那个很瘦很白的男生。”
“嗯，看到了。”
“他是我的学弟，新闻系的，低我两届。以前我在校时老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他。经常会一个人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就看他踢球。”
“你喜欢他什么？”其实我只是想找个话题。
“因为他很像你。”
“是吗？”我似笑非笑地躲开她的目光，内心却很诧异。
“你别笑我，那时我真的觉得若干年后的你就是这个样子，高高瘦瘦，不太爱说话，笑起来很腼腆。正在某所大学无忧无虑地生活着，每天踢踢球，晚上跟几个同学吃大排档，凌晨再去网吧打游戏。我常常就那么看着他，把他幻想成你，然后就会很开心。只可惜后来当我认识了他，才发现感觉根本不对。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他不是你，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代替不了你……”说到这，沈聪停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却感到很惭愧，我说：“沈聪，让你失望了，若干年后的我并没有学会踢足球，也从没跟同学吃过大排档，在认识周小野跟南希之前我几乎没有朋友，可能他们觉得一个成天只知道在寝室写些发表不了的文章的人，很难相处吧。”
“那是他们不理解你。”
“谁都没有义务非得去理解谁不是吗？再说，我都习惯了。”
“陈默，你说这个世界上，是不是什么事都能习惯啊？”
“嗯，很多无法接受的事情虽然你永远无法接受，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习惯。”
“听起来好深奥，仔细想想又觉得好无奈。”
“当然啊。不过你很幸运，你出身好，很多不想接受的东西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拒绝。”
“不，你错了。”沈聪微微仰起头，夕阳柔软的光泽跳跃在她眼中，凝结成一块忧伤的鹅黄色琥珀，“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突然转学吗？”
“不是因为要跟你爸出国吗？”
“是的，但那也是因为我妈在那年死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秘密让我错愕在一旁，而她已经陷入了往事的漩涡。
“从我懂事起，我妈身体就不好。那时每星期都会有一个医生来我家，跟我妈长谈一下午。有次我送医生出门时问她，我妈得的是什么病？医生告诉我是心病，还嘱咐我要乖，别惹妈妈生气，这样她的病才能好。我居然天真地相信了，我觉得妈妈之所以有心病一定是我不够听话，那之后我便无论什么事情都会做好，考试也永远考进全班前三名。如果小学你跟我同班你就会知道，我并不是个乖女孩，我一点都不爱学习，还经常跟班上的女生打架。
“我妈的病其实是抑郁症，她曾经还试图自杀过。我以前问她手腕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她骗我说是切菜割伤的。我真傻啊，切菜怎么可能切到手腕呢，可我从没怀疑过。那时候我爸忙于生意，每月才回家一次，每次回来我妈都很开心，至少比她独自跟我待在一块要开心。我也很期待爸回家，他每次都会给我带很多新衣服。
“直到有一次，他把助理也领回家了，一位刚大学毕业不久的大姐姐。我爸本来是开食品加工厂的，后来赚钱了便涉足了一些年轻人的生意，所以找她来当助理。大姐姐很有礼貌，晚上她还主动下厨，给我们做饭。她的厨艺很好，每道菜我都爱吃。当晚一起吃饭时爸让我给她演奏了一段钢琴曲，我弹了贝多芬的《致爱丽丝》，她拍手夸我弹得好。你知道么，她是那种很漂亮很温柔的人，当她对着我眨眼微笑时，我觉得像是得到天使的赞赏，脸都红了。
“那晚大姐姐没回家，跟我睡在了一块，我们躺在床上聊天。我说到你，说到小凉，还有很多事，我还从没跟谁说过那么多秘密。可是在我们聊到深夜时，客厅却意外传来了爸妈的争吵声，记忆中他们从没吵过这么凶，单薄的房门仿佛要被这些声音给震碎了。我害怕得险些哭了，想出去阻止这一切，大姐姐却抱住我，跟我说大人的事让大人自己去解决吧。她不停地安慰我，我这才安心了些。
“第二天一大清早，爸跟大姐姐就仓促离开了。爸说工作忙，但我知道他是在生妈的气。当晚我跟妈一起吃饭，妈把菜做得非常咸。我于是问妈，爸下次什么时候回来，还带不带大姐姐回来？她做的菜好吃多了。妈听了非常生气，当场就扇了我一耳光。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会打我。陈默，你还记得吗？我转学前的一个月曾有一次深夜偷偷来找过你吗？”
我当然记得。
八年前的那晚，沈聪在深夜十二点多偷偷跑到了我家楼下，用小石头砸我房间的窗户。我下楼问她怎么了，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捂着脸哭。记得当时我家楼下那盏破败的路灯线路接触不良，光线总是明明灭灭，而沈聪就那么蹲在路灯下，一直哭到了凌晨两点。最终我只好鼓起勇气牵起她的手。我说，沈聪，我送你回去吧。
她却哭得更凶了，拼命地摇头说不要回去。
我无计可施，又不敢领她回自己家。只好带着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影碟店，那时候还很流行那种小店，只需要交10块钱就可以随便拿两张影碟在一个小包厢里看通宵。我拉着她的手，在中年男老板不怀好意的注视下，牵着她去了小包厢。后来我们就一直在那间逼仄的小空间里待到了天亮。我坐在冰冷而僵硬的破沙发上，而沈聪就枕在我的怀里。半夜时她偶尔会突然惊醒，然后哭着说害怕，求我带她走。然后哭着哭着又再次睡过去。一直到天亮，她家的保姆跟班主任才找了过来，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找到的。班主任生气地差点扇了我一耳光，保姆什么都没说，只是态度强硬地将她带回家。她被大人拽走时，仍在哭天喊地，还一个劲地喊我的名字。
一个星期后，她正常返校后，又变回了以前的乖学生。那晚的事也绝口不提，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然后半个月后的愚人节，她转校离开了。
“其实当年我并没有把真相告诉你，我跟我妈吵架后，当天晚上，她就偷偷服安眠药自杀了。她静静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表情安详，胸前还抱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她死后的第三天，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精神几乎要崩溃，我当时只能想到去找你。我好想你带着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此刻的沈聪有些醉了，似乎是为了强迫清新，她咬着下嘴唇，直到被挤压的唇色由红变白。
“后来我爸把南水镇的房子卖了，将我送到了新加坡。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爸早在外面有人了，已经几年了。我妈明明知道却还要假装不知道才因此患上抑郁症。而更讽刺的是，我爸的情人就是他的助理，那个大姐姐。那是在我去了新加坡之后才慢慢知道的。可是无论我如何反对，爸还是没有跟她断绝关系，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从起初的情人关系渗透到了事业上，变得纠缠不清。
“陈默，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如今只要一想到那晚她躺在我的床上跟我说的那些话，一想到妈死时的样子我就感到恶心，仿佛很多条虫子在我的头皮上钻孔……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她的，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些痛苦都加倍还给她。”
我无言以对，可更让我震惊的真相还在后面。
沈聪冷冷地笑了，“这个夺走我一切的女人，就是姚丽华。”
不远处的球场上，一个中锋把球射进了球门，一群人的欢呼声划破了沉沉欲睡的黄昏。面对这狗血的世界我一阵恍惚，沈聪别过脸去擦干眼泪，赌气般地又灌了两口酒，她难受地皱着眉，仿佛流入身体的是悲伤与屈辱。
“陈默，你千万别觉得我帮你争取到那几十万所以你欠了我什么。败光我爸的钱，跟姚丽华那贱人作对，不过是我每天都在上演的事情。”她试着用戏谑的笑掩盖悲伤，却失败了。
“对不起，我不太会安慰人。”我难过地低下头。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打算告诉你这些的。不过啊……”她突然张开双手抱住我，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上，“还能见到你，真好。”
“我也是。”
“来，干杯吧。为了咱们的重逢。”她松开我，又拿起一瓶酒。
沈聪完全醉了，浑身柔软得像一条漂浮的水草。当晚，我只好冒着无证驾驶的危险开着她的车将她送回家。站在高级住宅区的防盗门外，我反复确定了三遍地址没错才摁响门铃。片刻的等待后，我扭过头问沈聪：“602，你确定是这里吗？”
“嗯，就……这……没错……”沈聪胡乱挥舞着手，又勾住我的肩。在我还要说话时她已经借着酒劲开始为所欲为了。
“来，陈默……亲一下……”她噘起了满是酒气的嘴凑上来。
“别闹。”我是真没力气折腾了，光是扶着她灌铅般的身体就够呛，现在还要腾出一只手托住她乱动的下巴。
“不！我就要！亲我，亲一下嘛……”
“快停下，一会儿被你家里人看到了多不好。”其实我倒没有真的担心过这个问题，想必现在的她也不可能跟她爸住一起，她那么恨他。于是这让我不禁对门后面的人产生了好奇，一会儿开门的会是谁呢？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男朋友，又或者殷勤淳朴的菲律宾保姆？
但很快我不用再思考这些了，因为门开了。光线像金色的流沙般倾泻出来，逆光的瞬间，沈聪的嘴顺利亲在我的左脸上。
门内站着的人，是林喜薇。
【三】
“快进来吧。”一秒钟，小凉便迅速而自然地笑着替所有人解围了。尽管那一秒内，我却想到了很多。比如十几天前的深夜，当我问她的合租者是不是她的男友，她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现在看来，这个谜团已经揭晓了，我很开心。但另一方面，沈聪用嘴贴了我一脸口水这个不那么浪漫的亲昵瞬间，相信小凉也已经尽收眼底，这又让我焦虑。而这些紊乱的情绪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句干巴巴的回答：“啊，好。”
我们一起把沈聪扶进了屋。
我想找时机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沈聪却不给这个机会。她突然跪倒在地，弓着背，惨不忍睹地呕吐起来，吐完之后她双腿打颤地爬到了两米外的沙发上躺下了，任性地把烂摊子留给了我们。
小凉耸了耸肩，一副幼儿园阿姨般的无奈表情。她转身去阳台拿拖把时还不忘招待我，“想喝饮料的话，自己去冰箱拿吧。”
“好，谢谢。”我正考虑着要不要过去帮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来电显示是我妈，立马回避开来。我坐回沙发上，怀着很复杂的心情接通了电话，听到的却是我哥的声音，“陈默，是我。”
我应该说过的，我瞧不起我哥。因为我觉得他现在的生活是软弱者的选择。不过他大概也常嘲笑我，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就算撞了南墙也不懂回头的傻子。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话题，通常只是最简洁的交流。就更别提那些人生的理想啊生命的意义，我情愿对公司食堂打菜的大婶说。
“什么事？”
“妈病了。”他尽量简洁。
“怎么呢？”我心被提了起来。
“不知道，中午说没胃口不想吃东西，下午就卧床不起了，一直说胸闷，刚爸帮她检查了下，说没大碍。”
“哦，没事就好。”
“要不，你还是回家一趟吧……”哥顿了一下，“你已经一年没回来了。”
听到这里我又释然了，我大概猜到了这是我妈的计谋。我不想回去，至少等我向他们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那天之前，我不会回去。可我说不出这种话，我情愿把内裤外穿去步行街遛一圈。
果然没多久，那边的电话里换人了，是我妈。
“默默啊，你别担心啊。妈没事，就是人老了心脏有些不好。今天上午我找人帮你算了一卦，他说你今年在外面会很不顺，所以我回家后就老担心，就不舒服了……”
“妈，说多少遍了，别迷信那东西。”
“那老先生很灵的，街坊邻居都算过。”
“下次你再去算时直接抽两百块砸他脑门上，看他不把你儿子算得前程似锦。”我发誓我真没有要堵她的意思，可一提到那个装神弄鬼整天像得了帕金森的老头就来气。
“不许瞎说！”那边急了，“他还说，你必须尽快结婚，越早越好。结婚是喜事，能消灾。”
“妈您有这份闲心还是专心养病吧。”
“哼，你要能给我带个媳妇回来，我就什么病都好了……”
这会儿小凉已经把地板上的呕吐物整理干净了，她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我忙压低了声音，“妈，我现在没有女朋友，也没想过这事，你等我……”
沈聪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醒的，她一把夺过手机，吓我一大跳。然后她捧着手机开始甜腻地说起来，死也不松手，“妈，陈默他撒谎啦。我就是您儿媳妇！陈默现在工作忙，等有时间了他就会带我回家来看您的。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啊，不然我跟陈默都会担心的……”
当我拼死夺回手机时，沈聪一口气把不该说的都说了。我妈早已欣喜若狂了，完全听不出前一秒还是个孱弱多病的老妇人，“默默啊，刚才那位是你女朋友吗？哎哟，你这孩子，真是不老实……”
“您听我说……”
“什么都不用说，年轻人的事嘛，自由恋爱对不对，我懂。慢慢来啊妈不急，好好培养感情，等你觉得合适了就带回家。一听这声音我就知道准是个好姑娘，绝对不抽烟不喝酒爱做家务活对不对……”
我看了眼沈聪，这位“不喝酒”的姑娘已经醉得连她亲爹都不认识了。妈还在继续唠叨，我赶忙结束了通话。沈聪这会儿又倒下呼呼大睡了。我看了她一眼，又瞧了瞧一旁淡定围观的小凉，问：“她每次都这样？”
“嗯，每次醉了就这样。会间歇性地醒来，跟诈尸一样，嚷几句话又倒头睡了。”仿佛为了应证她的话，沈聪果然又唰的一下站起来了，大喊道：“共产党万岁！共产党万岁！”
“好好，万岁……快睡吧。”我简直要哭了。
“不，领导没批准，我……还不能睡。”
“咳咳……沈聪同志，鉴于你近日表现出色，组织上已经批准你马上入睡了。”我几乎是掐着嗓子说完的。
沈聪愣了几秒，终于死而无憾地倒下了。
我跟小凉在一旁笑起来，直到我笑得没力气了，才靠在沙发垫上沉沉地舒了一口气。此刻的小凉也安静下来，她披着头发，没有化妆，淡淡的黑眼圈让她整个目光看上去更加柔软了。她的鼻尖处还泛着一团白色的光晕，我不确定那是因为日光灯的照耀，还是自己体内酒精的作用。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轻轻啜了一口茶。“那时候你跟沈聪在一起就有说有笑。想不到八年过去了，你们还是那么般配。”
“有吗？”我略微无奈地笑笑。
“有。”
小凉歪着头，不再微笑，而是以一种说不上怀念、羡慕还是祝福的眼神盯着我。我却变得不敢直视，生怕再多看她一眼自己就会失去分寸，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我很想告诉她：小凉，八年了，其实你也一点都没变。你的内心还是那么敏锐而纤细，总是一语中的切中我的心情和想法，却又会以最舒服的方式表达出来。比如现在吧，你又一次及时为我解围了。
“剩下的交给我吧，不早了，你也快回家吧。”
“好，那我先走了。”
“等下，喝了这杯蜂蜜茶吧，解酒。”
【四】
“你的照片为什么只有一组，现在是想怎样？要把《橙》改成吴彦尊的写真集吗？”
“我不要听什么理由，事实就是你没把事情办好！”
“你到底还是不是主编？一个摄影师都可以踩你头上！”
“再给你两天时间，交不出照片杂志不用做了，团队干脆也解散吧！”
……
星期三的那个早晨，雯姐在办公室里把我当儿子一样骂的训话声有如虎啸狮吼，震耳欲聋。幸好我有先见之明在来公司之前啃了两个老面馒头，才得以保证有足够体力熬过眼下这一劫。
当我灰头土脸地逃回自己办公室时，周小野跟郭爱卿幸灾乐祸地笑得直不起腰了，显然公司墙壁的隔音效果不佳。一看周小野这蠢货的嘴脸，我就想抓起身旁桌上的仙人掌盆栽扔过去，亏他还有脸笑，要不是他，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
我正想骂他，一双手突然从背后伸出来并捂住了我的双眼。对方的声音很奇怪，故意捏着嗓子在我耳边发问。
“猜猜我是谁？”
“沈聪，别闹。”
“哇，你怎么每次都能猜对呀。”她一脸天真地跳到我前面，我真不忍心告诉她，全世界只有她还会找我玩这种弱智游戏。
见我一脸烦闷她又问：“怎么呢？不开心。”
“还不是你害的，上次拍照那事闹崩了，没出什么照片。今早雯姐回公司气炸了，差点没把陈默给剥皮生吞了。”周小野赶忙不要脸地插话了，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这是真的吗？”
我无奈地点点头。
“哈哈，我就知道，其实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事来的，我已经帮咱们约好了摄影师。”沈聪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冲上来一把抓住我，“咱们走。”
第二次，沈聪开车把我带去了植物园。
而她说的那位摄影师，已经站在门口等候多时了，对方还是个很年轻的大学生，胸前挂着尼康单反非常大，应该挺贵的。下车后我仔细一看他，才发现，原来他就是之前沈聪在南林大学的球场上指给我看过的那个她“暗恋”过的新闻系学弟。
我正要说什么，沈聪忙上前帮忙介绍：“这位是我的学弟，叫谢飞。”
“你好。”我忙说。
“这位是我的男朋友，叫陈默，青春杂志的主编，待会儿你帮我们拍的照片风格记住要尽量清新一点喔。”她说着得意地挽住了我的胳膊，将我拽到了一旁，“喂，演好点，一会儿可千万别穿帮啊。”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明所以。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嘛，起初我觉得他跟你很像，才去认识他的。结果现在变成了他一直在倒追我，但我不喜欢他，没答应。今天喊他出来帮我们补拍照片，正好也让你当我的挡箭牌。”她笑意盈盈，一点都不像在应付什么麻烦事。
“这样不太好吧。”
“欸，这你就别管了。”她调皮地眨了下眼睛，继续拉扯着走在前头，“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们的杂志要叫《橙》啊？而不是其他颜色，我就觉得紫色也不错啊。”
一谈到工作，我就容易变得一本正经。我解释道：“橙是暖色系中最温暖的颜色，代表着阳光。我和雯姐都觉得，这个时代太冰冷了，没有一点人情味，而大部分小孩们的生长环境更是如此，他们普遍缺少家庭的温暖，朋友的关爱，时常感到孤独。所以我们要为他们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本薄薄的杂志。”
“听上去真厉害。”她有些崇拜地看着我，突然双眼一亮，“陈默，你答应我一件事吧，就算是作为这次我帮你的报答。”
“你先说说看。”
“把我跟你的事写进小说里。”
“理由呢？”
她认真地抿了抿唇，“其实直到现在我都挺后悔，如果当初我能早点认识你，说不定我就有勇气不跟着我爸离开，也不会跟你分开这么久了。陈默你千万别笑我傻，其实当年我真的想过，那晚在影碟屋的小房间里，我就一直想，等天一亮就跟你走，随便去哪里，就我们两个……”说到这她有些遗憾地垂下了眼睑，“所以，说不定小说里的我们可以这样做，怎么说呢？就像是平行世界里的另一个我和你。”
我胸口一哽，说不出的难过。
“好，我写。”
“那一言为定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聪抬起头，这次，她开心地伸出了小拇指。
补拍完照片后，我又陪沈聪看了场电影，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周小野跟南希都还没睡，他们两个人居然并肩坐在一起打游戏，这番景象简直就像姚明跟贝克汉姆在一起打乒乓球那么神奇。不过眼下我没力气再表达自己的惊讶，而是疲惫地一头栽进沙发里。周小野不打算放过这个八卦的机会，忙追着我问后来沈聪把我带哪去了，我如实交代。
“不可能！这么晚才回家，你丫要没带她去开房哥跟你姓。”
“谢了啊，这么大岁数一儿子我还真受不起。”
“我呸，瞧你那肾虚样，肯定带她做了什么不纯洁的事。”
“少用你那不纯洁的大脑臆断我高尚的情操……欸，我懒得再跟你贫，你是不知道我有多烦。”
“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哥俩开心一下？”
我白了他一眼，“刚回来的路上，我妈又来电话了，非得让我找时间回家一趟，还赌气说什么不回家她心脏病就不会好。”
“你妈话都说这份上了，你就回去呗。”
“可她还要我带个儿媳妇，你说我上哪给她找媳妇啊？她老人家以为儿媳妇都长地里，需要的时候带着铲子挖一个就行。”
“这事还不简单！去红灯区拉一小姐啊，个个胸大臀肥一看就是会生儿子的品种，保证你妈见了乐呵呵。”
“别闹了，到时候要问起什么工作人家张嘴就是‘一次200包夜800’，我妈还不给吓瘫过去。”
“哎！”任南希叹了口气，插话了，“说起这个我也郁闷。上星期我爸打电话来，说有亲戚来星城办事，要我接待。”
“挺好啊。”
“好什么啊？他们现在都以为我在这边有房有车年薪20万呢。到时我该怎么去火车站接他们啊。”
“你可以去同城网淘辆宝马牌自行车，也很拉风的。”周小野一秒钟也不放过损人的机会。
南希倒不生气，只是愁眉苦脸地丢掉游戏手柄，回房睡觉去了。
公寓安静下来后我去洗了个冷水澡，又站在阳台上吹了会风，酒醒后反倒没了困意，索性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看稿子。其中有一篇稿子挺有意思，讲述的是一个大龄剩女为了逃避父母给她安排的相亲，在淘宝上租了一个男友，然后假戏真做最后相爱。看完稿子后我突然想，或许自己也可以“租”个女朋友应付一下。
我打开手机翻看通讯录，才发现异性朋友少之又少，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小凉”两个字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如果要做这种事情，只有她合适。我犹豫了会儿，还是拨通了号码，很快，电话接通了。
“喂，是我。”
“我知道。”
“你睡了吗？没吵到你吧。”
“还没呢。”她恬淡的声音微微透着欣喜，“怎么，找我有事啊？”
“其实那天晚上我跟沈聪真的没什么，她拉我喝酒结果自己醉了，我只好送她回家……”
电话那边，小凉意外大方地笑了，“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不是，其实是有件事想拜托你。”我这才想起了正题。
“你说吧？”
“做我的女朋友行吗？就一天。”
【五】
星期六，我跟小凉约在了河西北岭的一家商城楼下见面，那里离我家——我真正的家，只有几站路。我买了些日常礼品，当然，是为小凉这个假女友准备的。其实那晚的电话中我本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提出的请求，却没想到她答应了。
她愿意做我的女朋友，一天。
“为什么？”我问。
“应该很好玩。”她说。
感谢她的贪玩，让我在离家出走一年后，首次鼓起了回家一趟的勇气。要知道，在这之前，我情愿去伊拉克拆炸弹。
今天的小凉穿着较正式的黑色职业装，头发盘起，淡妆，略显端庄，很合适见长辈。她很开心地走到我跟前，朝我挥了挥手中的袋子，“听说你爸爱钓鱼，我给他买了一根钓鱼竿，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伯母心脏不太好吧，我买了一个玉镯，这个能促进血液循环，对心脏有好处。啊对了，我还给你的小侄子准备了礼物，不知道这幅拼图他爱不爱玩……”
小凉的用心简直让我羞愧，我差点怀疑到底谁才是他们的孩子。
“怎么呢，不开心？”她微微前倾，似乎要把我看穿。
“没什么，走吧。”
我把自己准备的礼品塞进了背包里，这时她突然快步上前挽住我的胳膊，“到时候你要这样的状态，可瞒不住你父母。第一次带媳妇回家应该开心点，开心中还要带着一些紧张。懂不懂？来，笑一个瞧瞧。”
我试着唤醒了我僵硬的脸部肌肉，显然，它们很不配合。
“你是要带我去哭丧吗？笑，是笑，像我这样。”她甜蜜地弯起月牙眼，跟那些职工培训时摆出的笑容完全不同，像香水般富有感染力，阳光下，睫毛末端仿佛都在闪烁着愉悦。有些人就是天生讨人喜欢，我想。
站在家门口的那一刻，我果然还是退缩了。
小凉及时拖住了要逃的我，“喂！就算你对不起父母，也要对得起我今天的精心准备吧。”
“算了，我不行，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行，想都别想。”小凉突然强硬了态度，擅自帮我摁响了门铃，又说，“快，准备一下。”
我无奈，只好慌张地勾住她的手臂佯装亲密，然后摆出尴尬的微笑。
几秒后门开了，里面站着我哥。他又胖了，下巴已经无可挽回地发展成三层。他看我的眼神有些诧异，大概不太相信，自己的弟弟一年时间里变化了这么多。最终他带笑的目光落在了小凉身上，脸上的少许疑惑稍纵即逝。
“来，快进屋吧。”他说。
“好。”我跟小凉双双换好鞋，进门了，欢笑声沿着客厅传过来。
很快，我见到了我妈，她看上去消瘦了不少，也可能跟拉直的长头发有关系，但精神却格外好，一点也不像个心脏病患者。她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攥着一位年轻女孩的手，就像我此刻正紧紧握住小凉的手一样亲密。
“妈，我回来……”
我正疑惑，话却卡在喉间。此时妈身旁的女孩缓缓侧过头来，我立马认出了这张无比熟悉的脸——沈聪。

第四章
【一】
尽管多么不愿意，但我必须承认。
看见沈聪的那一秒，我慌了。
我脑海里唯一的念头是——怎么办？这个敢恨敢爱直来直往的女孩，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并且一直深信我最终也会喜欢她的女孩，此刻却看到我跟她的好朋友林喜薇亲密地出现在门口，会做出什么反应？而我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切？这种情况下，任何解释未免都太过单薄了吧，误会只会进一步加深。她不会相信的，她只会生气，紧跟着是争执、失望，最后是翻脸。而如果我跟她翻脸，刚有起色的《橙》要何去何从？
该死的，我第一个想到的居然还是杂志。
当我意识到，曾给予过自己勇气和信念的梦想不知何时把我捆绑成了一个畏手畏脚的懦夫时，所有的慌乱又化为了一道深深的羞耻。
以上这些都发生在那一瞬间。
一瞬后，沈聪的目光定格在我脸上，然而事情却没有如我想象中的发展。
“陈默，你回来啦。”沈聪笑得一脸灿烂，表情并没有随之僵化。而我总算反应过来——当沈聪看过来时，小凉迅速将手从我的手中抽离了。这个补救是那么千钧一发，却又如此轻巧地，就避免了一场灾难。
“呀！小凉，你怎么也来啦？”沈聪走上来，兴奋地牵起她的双手。
“我最近皮肤有些过敏，听陈默说起他爸是中医院的老教授，今天他回家，所以就跟过来啦。”小凉的八面玲珑在这时彻底发挥出来，她撒谎得毫无痕迹，又转向我爸，露出了客气的微笑，“伯父，我是陈默的同事林喜薇，您叫我小凉就行啦。之前常听他提起您，说您医术很厉害，今天冒昧来访，希望没打扰到。”
父亲严肃的神色舒展了些，“年轻人你过奖了，我这把老骨头，都退休几年了。”
“您就不要谦虚啦，我今天可是慕名而来。”
“那成，等吃完饭，我给你诊一下。”
事已至此，我才长舒了一口气。我想有小凉的存在，或许能让我今天跟爸真正心平气和地吃上一顿饭，而不会又是三句话不到就吵得不可开交。记得上一次争吵，他直接被我气得摔掉了珍爱的青花瓷茶杯，冲上来就要揍我。妈妈和哥拉住他，他便改为怒骂：“滚，你这个没用的败家子，给我滚！”
“好，我滚。但我滚了就不会再回来。”那是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本以为永远不会再跟他说话的，这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固执迂腐、把自己的生活强加给儿子由不得半点忤逆的男人。现在再看他这些缺点，依然那么可恶。可是才短短一年，我却无法再如当年那般理直气壮地回击他了。
很多时候，岁月不予人蜕变，也不教人成长。它只是残酷地屹立在那里，让你在为了一碗涨价的盖浇饭抱怨时，在挤破头搭上一趟爆满的公交车害怕迟到时，在每月底坐立不安等着单薄的工资缴付房租水电时，看清楚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来，陈默，吃鸡块。这道菜可是我跟阿姨一起做的喔。”谢天谢地，今天的沈聪没有直接喊妈。
我很讶异沈聪是如何找到我家的，但更为吃惊的是，眼下她完全以准儿媳妇的身份跟我妈达成了坚不可摧的妇女联盟，其亲密程度，让我怀疑是不是她的户口早都迁过来了。我也是后来才知晓，自从沈聪醉酒那晚跟我妈聊了一通电话后，第二天她就跑到公司行政办公室把员工入职档案翻出来，找到了我的家庭资料，接着她便私下跑去跟我妈混熟了。她的战术方针是：搞定男人，就得先搞定他老娘。想不到才短短几天，两人已经默契惊人，饭桌上她们一唱一和地朝我轰炸过来。
“来，默默，吃这个。”妈不甘示弱地夹了一块红烧鱼放到我碗里。
“陈默，再试试这个。”沈聪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默默，喝汤……”
“他自己有手。”爸看不下去了，感谢他阻止了这场战争，并拯救了我手中岌岌可危的饭碗。
哥和大嫂有些尴尬地埋头吃饭，小凉却不动声色地笑了。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她夹起一根青菜放到我那三岁不到的小侄子碗里，用很温柔的声音说：“小旭，吃青菜，不准挑食哦。”
侄子的名字叫陈强。
强，一个全国起码有几万人在用的汉字，说真的，光从这个字，就可以想象给他取名的父亲，也就是我哥，是怎样一个人，又过着怎样的人生。安分、规矩、平庸、发福、老去。此刻我看着筷子都抓不稳的他，心中默念：小强，你可千万别像你爸那样。当然，你也别像小叔那样。
像谁呢？
最好谁也不像，活成你自己。
【二】
沈聪的学弟谢飞帮忙补拍的照片，星期一发到了我的邮箱。大家看后一致表示，以后可以彻底放弃跟老李的合作了。
由于强大的妆面和后期技术，照片里的我直接从三无屌丝男摇身一变成美少年。郭爱卿看到的时候直接爆粗口了，“我操，这没长胸的娘们是谁啊！什么，主编？！啊，不是……我刚才的意思是说非常美艳，瞧那齿白唇红细腰美臀的，我要是个男人我就上了。”托她的福，我头一次被人赞美得无地自容。
其实在这之前，我从没郑重其事地拍过什么艺术照，小时候跟家人的例常合影也总是默默站在一旁，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就更别提那些红色背景加一个木讷表情的证件照了，丑得楼下网吧的前台小姐几年来就没认对过。
我一张张翻着这些极不真实的照片，仿佛在打量另一个人。我告诉自己，这个美少年不是我，他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但绝不是我。同时内心另一个声音又对我说：陈默，你等着吧。要不了多久你的照片就会登上杂志，被万千人看到。到时大家会指着照片纷纷议论你，就像他们曾纷纷议论吴彦尊那样。那一刻，无论大家给你的是赞美或诋毁，本身都是一种荣耀……
Alen就在这时扫兴地叫起来：“哎呀，陈主编快来看，你这张好像王宝强耶。”
我一个没坐稳从转椅上摔下来。
下班前雯姐针对美编一事召集大家开了个小组会议，如今杂志的文稿全部敲定，照片也有了，只差一个优秀的美编了。但目前我们组没有美编，公司答应的人力分配也迟迟没落实。正讨论着，门“砰”的一声开了，关于周小野每次都喜欢用脚踢门这点我的总结是：狗改不了吃屎。
“嗨，雯姐……”他的尾音拖得格外殷勤，“你今天的新发型是在漂亮宝贝做的吗？哎呦喂，真不错，漂亮中带着可爱，可爱中透着优雅，优雅中藏着妩媚……”我该怎么告诉周小野，他所谓的新发型不过是昨晚雯姐彻夜加班没空洗头随意盘起的。
“朱自清的散文学得不错啊，形容词一溜一溜的。印刷厂那边的事联系上了？”雯姐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
“OK，我办事你放心。”周小野拍拍胸脯保证，扫了大家一圈，又激动了，“你们几个贱人，又背着我在跟雯姐讨论什么？都说了好玩的事儿要带上我。”有时我真佩服他为什么每天都能开心得像个弱智儿童。
“我们现在急缺个美编。”我说。
“美编？我会啊，我幼儿园粉笔画还拿过第一呢！”
“再闹就把你扔出去。”雯姐压低了声音，“从窗口。”
周小野识趣地闭嘴，几秒后他又拍了下大腿，“欸？！南希啊！不二人选有没有！”
“不行。”雯姐否决道。
“怎么不行啊？抛开朋友立场不谈，你看人家好歹本科毕业，公司里的很多畅销图书都是他设计的，实力有目共睹。而且那小子每天加班加点靠谱得很，经常半夜三点还不睡觉，那刻苦劲儿都要赶上悬梁刺股卧薪尝胆了。就这么一人民公仆老黄牛，不牵到咱们组太可惜啦。”
雯姐沉吟了会儿，“我还是觉得他不合适。”
周小野双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了。雯姐见大家似乎有些心动，回头看我，“陈默，你觉得呢？”
“中肯地说，南希能力确实不错，人也上进。”
“你忘了上次资金分配投票的事了吗？”雯姐微皱的眉间流露出迟疑。但我更感觉她并非真对南希有成见，而是担心南希跟我们走太近会被姚丽华杯葛，不过这种怀有私心的偏袒显然不方便挑明，才找理由堵住周小野的嘴。
周小野没头没脑地接了句：“一说起那事，他还真是不够意思。”
“所以，他不合适。”雯姐朝我眨了下眼。
我刚要点头圆场，Alen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咦，南希哥，你怎么不进去啊？站门口干吗？”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大家哑然失色。
两秒后，任南希尴尬地推开了门。
Alen跟着也进来了，从洗手间回来的他见大家都突然那么严肃给吓到了，满脸的无辜。这时雯姐当机立断地打破了僵局，“南希，你有事吗？”
“哦，我是来找陈默的，看你们好像在忙。”
“已经忙完了，待会儿一起去吃饭吗？”
“呵呵，不了，我还得加班，我就过来跟陈默说一下，今天不一起回家了。”
“知道了。”我生硬地接过话，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他却迫不及待地转身关上了门，留下了一办公室的寂静。
下班后，全组人去了公司附近的韩国料理店，每次加班后雯姐就会请大家来这吃饭，几乎成了大家改善伙食的第二个食堂。起初大家都假装若无其事地聊着，但绕来绕去，郭爱卿还是把话绕回来了，“欸，咱们刚说的那番话，南希在门外不会都听到了吧？”
雯姐端着茶杯思考了两秒，“八成是的。”
“怎么办？”张可可紧张地问，这三个字几乎是她的口头禅了。
“要不今晚我回家跟他解释一下。”我说。
“不要解释，越解释越奇怪。况且我刚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她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的同时看了大家一圈，说，“你们安心做事就好，美编的事明天我去找姚丽华，看能不能调一个过来。”
“咱们可一直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啊，雯姐你去找她不是添堵嘛。”Alen插嘴。
“添堵也得去。”
“行！到时要真打起来了，喊我帮忙。对付贱货我最拿手。”周小野放下手中的石锅拌饭，来劲了。
雯姐酷酷一笑，“若真打起来，我一高跟鞋就能踩碎她的盆腔。还用得着你。”
大概是迫于雯姐的压力，两天后姚丽华派给了我们组一位美编。
如我所料，她送过来的果然不是什么好货。关于这位英国留学生，先不说那一米六不到的小身板，也不说他那比刘大宝还装B的英文名——Shine。光是他抱着小纸箱走进办公室的第一句话，就足够让我想冲上去一巴掌扇飞他了。
他扭着屁股跨进门，愣了两秒，迅速丢掉纸箱双手捂住了鼻子，仿佛遭受了多可怕的事情，很久后才适应过来，极尽造作地说：“Sorry，在英国大家都用Burberry，一下真是习惯不了这么低廉的固体清香剂。”
我强压下揍他的冲动，起身朝他伸过手，露出了总统访问邻国友邦的和睦微笑，“你好，欢迎加入我们组，我是主编陈默。”
“噢！抱歉，在英国第一次见面是不握手的，应该拥抱。”他欠抽地朝我摆摆中指，我差点给气背过去。我没敢上前跟他拥抱，我怕自己一冲动会勒断他的腰，从此这世上又多了一个高截位瘫痪。
这一切只是噩梦的开始。
后来的几天里，这位不学无术靠着裙带关系进来的Shine才真让我们大开眼界！我所指的，是把人逼疯的能力。
其中最痛苦的莫过于郭爱卿，每次跟他交流工作前，她都得先去洗手间冲两分钟冷水脸，再酝酿出移动人工服务台小姐的耐心，可往往还是要不了十分钟就会被他搞崩溃。终于在第三天时，郭爱卿无法再忍受了。
“Shine，老娘真要给跪了！我求求你速度能快点吗？一个校对改红半小时的事情，你他妈改两页就要停下来听首歌再喝两口咖啡，大爷您不累吗？这样的速度等您改完，楼下巷里的小姐们都出来坐台了！”
Shine不慌不忙地放下了手中的纯白色精致咖啡杯，自认为优雅地扭动转椅跷起了二郎腿，这个动作在大家眼里简直是丑态百出。“Oh，sorry！刚回国，状态不是很好，只怪英国的夜生活太丰富了。在英国生活久了，都不习惯中国人的作息方式啦。”
“我说你祖宗是被八国联军给操过吗？敢不敢再崇洋媚外一点！英国留学他妈就了不起啊！老娘我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英国人不也是一只鼻子两条腿吗？”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素质真低！”Shine激动了。
“对不起，我是没素质！你高尚，可惜这里水土不服。麻烦你快回日不落帝国过你的夜生活吧！祝你跟你那群英国男朋友滥交愉快！”
“你、你……他妈的，老子不干了！！”Shine气得花枝乱颤，愤怒地甩掉鼠标，捏着屁股冲出了门。办公室足足安静了三秒后，在座所有人都过瘾地大声笑出来。
“爱卿姐，你可真坏。”张可可乐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老娘真他妈受够他了，死基佬。”
“我说，现在好歹是工作时间，你讲话尺度就不能小点吗？”我颇为无奈。
“我都习惯了。”郭爱卿不以为然，“这就叫不求风骚惊天下，但求口味重世人!”
雯姐突然推门进来了，“讨论什么这么起劲啊？”
所有人瞬间闭嘴了，纷纷做贼心虚地转身对着电脑狂敲键盘。只有郭爱卿高举着重口味的大手放浪形骸地站在办公室中央，她呆了两秒，立马改口答道：“哦，我们正在讨论杂志未来的走向，目前形势一片大好。”
雯姐不屑拆穿，只问：“刚Shine气冲冲地跑来找我，是不是你们又欺负他了？”
“苍天啊！就他那高贵的贱人血统，谁敢欺负他呀！”郭爱卿还在贫嘴。
“什么都别说了，我明白。”雯姐挥手打断，原本还严肃的嘴角出其不意地坏笑了下，“再加把劲，把那废物搞走，直到姚丽华再给我们换一个靠谱的。”
“雯姐，我爱死你了！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别，我可生不出你这种女儿。”
办公室里大家哄笑成一团。
那一刻，我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眷恋眼前这份工作，又是为什么自己会那般执着地想要坚持下去，哪怕为此我需要将年轻时固守的清高与尊严一并抛弃也在所不惜。大概正是因为这种时候吧，除了梦想一无所有的我们，总是选择了用苦中作乐和没心没肺来燃烧青春，挥霍时光。可尽管如此，它本身却又是那么真实而纯粹，早已胜过了一切功名与荣耀。
【三】
一个星期过去了，遗憾的是Shine并没被逼走，反而意外坚挺地留下来。引用郭爱卿的雷人语录就是：这只蚂蝗，简直要吸干咱们的精血啊！
略微值得庆幸的是他好歹收敛了点，开始认真排版，尽管总体来说还是做得相当差。姚丽华最近也在忙着帮吴彦尊的新书做宣传，没时间来找茬，这让我们团队暂时得以先松口气。
星期六下午，周小野邀我跟任南希去城市英雄打游戏，一同前往的还有沈聪跟小凉。说不上何时开始，几个性格身世迥然不同的人就这么玩到了一块，这其中大部分的功劳还得归功于凡事都喜欢热闹和买单的沈聪。在丢了数不清的硬币还是一无所获后，这位姑娘终于失去了耐心，狠狠踢了一脚夹娃娃机，吵着要让小凉陪她去逛街。
“陈默，我跟小凉先走了。”临走前她依依不舍地拉着我的衣袖，“来，亲我一下，吻别。”见我为难，她马上放低了要求，“好，那不亲。说一下你喜欢我总可以吧。”
“整半天你俩关系就这程度啊，陈默你丫到底还是不是男人啊！”周小野朝我投来鄙夷的目光。
“就是嘛，我这么好一姑娘白送上门你就别矜持了。”这次沈聪倒是很难得地跟周小野统一了战线，她仗着人多撒起娇来。
“考虑一下呗。”我半开着玩笑，心里却很虚。
“还考虑什么啊！”她着急地喊道，“我那么喜欢你，你喜欢我一下会死啊！”
“好啦好啦，别闹了，再不走好鞋子都被别人买走了。”就在我不知如何作答时，小凉及时解围了，她拽走沈聪，转身前轻快地看了我一眼，淡淡一笑，算是告别。突然之间，我竟然有些莫名的不舍。
两个女孩离开没多久，任南希的电话又响起了。他一看号码，忙放下游戏手枪，敏感地回避了。再回来时，他一脸抱歉地解释：“那个，不能陪你们了。还记得上次跟你们说过我亲戚要来星城那事吗？他们现在快到火车站了，我得去接。”
“我们陪你一起去吧。”我说。
“不用，你们继续玩吧。”他笑了笑，却掩饰不住焦虑。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只是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从城市英雄出来后打电话给小凉，得知她正陪着沈聪在“漂亮宝贝”做发型。“看这阵仗估计没几小时下不来，要不你们自己玩吧，改天再聚。”出于小凉的好心建议，我跟周小野果断决定回家。
下午回到家，屋里空无一人。
我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冰箱找饮料，周小野更是热得不行了，脱掉T恤露出干瘦的上半身，然后整个人都挂在了空调机上。传说宅男有三宝，空调、电脑、外卖不能少。这句话周小野可谓阐释得淋漓尽致。
在我喝下第二口冰红茶时，门敲响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南希回来了。但随着敲门声越来越粗暴我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因为这声音怎么听都更像上门缉拿毒贩的警察。
我忙不迭地跑去开门，见到的居然是一对农村打扮的中年男女。男人戴着一顶草帽，身形干瘦，皮肤黝黑。女人身形庞大而臃肿，穿着紧绷的劣质花纹布衣，两条粗大的内衣肩带非常明显地显现出来。
我有点不知所措，“请问，你们找谁？”
他们不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闯进屋。肥胖女人在撞到我的肩时差点把我给整个掀翻了，力气大得可怕。她冷冷扫了我一眼，目光立即被整间屋子所吸引，抬头四下打量，一种老农上天安门的乡土味扑鼻而来。直到我跟周小野错愕了老半天，女人才用方言味浓重的普通话说道：“房子也不是很大嘛。不过还成，这里里外外都很漂亮。”
“凑合。”男人摘下草帽扔在沙发上，跟着赞许。然后两人又无视旁人地用方言聊起来，将近半分钟的时间里完全视我们如空气。而那半分钟里，我已经从那熟悉的方言口音辨认出一个事实——任南希的家乡话。
“请脱鞋子。”周小野似乎也意识到这点，尽管满脸不悦声音还是尽量客气。
“脱鞋？俺干吗要脱鞋？！”胖女人问。
周小野极力压下躁狂的情绪，深吸一口气，“不脱鞋没关系，我去拿了鞋套给你套上。”
“鞋什么套，什么乱七八糟的啊。”胖女人更来劲了，“我说，你们两个还不给俺们倒杯茶？”
周小野冷哼了一声：“莫名其妙，我凭什么给你倒茶啊？”
虚掩的门这时开了，任南希提着几个沉甸甸的编织袋，大汗淋漓地站在屋外。
胖女人一见南希出现，底气十足地叫起来：“南希，你这娃怎么搞的！尽收留了些什么人啊？”她回头瞪向周小野，“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没家教，还懂不懂礼数啊。俺让你给我倒杯茶怎么了，俺们南希的房子都给你们住了，你以为有谁还会像俺们南希这么好心肠啊。”
“什么你们家南希的房子啊？”
“嘿，你这人还要不要脸，你现在住的房子不是俺们南希的吗？难不成还是你的啊？瞧瞧你这德行，也不像买得起房的人。我听南希说了，你们是南希的好朋友，所以他给你们房子住，还不收你们的钱，俺是他姑姑，要你们倒杯茶怎么着了。”
“我……”
周小野正要发作，南希忙冲上前制止道：“我来倒茶，姑姑姑父坐啊。”他赶忙冲向厨房，跟我擦肩而过时他非常难堪地朝我挤了下眼睛。我马上会意，可周小野显然受不了这莫大的耻辱，肺都气炸了。
整个过程中我一直极力稳住周小野，可任南希的姑姑却得寸进尺，她一屁股压塌了半边沙发，又指着我们的鼻子教训道：“哼！真是不知道感恩戴德。像你们这种人啊，还不晓得花了俺家南希多少钱。俺们南希啊一个月赚三万，有房有车，你们有吗？”
“我……”
“我们没有。”我忙插话，把他口中来不及吐出的“操”字给抹杀了。
“量你们也没有，以前你们白住就算了。不过以后依俺看啊，南希还是得找你们要房租，就算是朋友这也太没分寸了。”
男人已经吃完水果篮里的两根香蕉，他跟着说：“算了，咱南希不差这个钱。不过你们也住不了多久了，回头他就要把他爹娘接过来了。所以年轻人啊，还是要像俺们南希一样肯吃苦肯奋斗，才能赚大钱，老赖别人屋檐下算什么啊。”说到这，他又开始剥手里的橘子，并朝我们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
是的，轻蔑。
那一刻别说周小野，连我都差点爆粗口了。我发誓，在这之前我从不歧视任何农民，每次看到他们都会倍感亲切，善良、淳朴、勤劳、诚实，恨不能各种褒义词往他们身上贴。可眼下，任南希的这两位亲戚却完全颠覆了我的三观，我只想特真诚地送他们六个大字：没文化，真可怕！
但我没有开口，因为厨房里的任南希正端着两杯茶，一脸祈求地望过来，样子别提多心酸，此刻真正承受着莫大屈辱的其实是他吧！周小野似乎气过头了，他意外地什么也没说，只是抓起自己的T恤，摔门走了。
我见气氛不对忙赔笑脸，我说：“伯父伯母，不好意思。我也还有点事，你们请随意。”
“又不是你家，这话不用你来讲。”胖女人哼了声。
我当时真想扇自己两耳光：陈默，我让你嘴贱，让你傻逼！
下楼后，周小野朝自己的改装车狠狠踢了一脚，汽车很快回应了他一串悦耳的警报声。他不消气，撑着腰打着赤膊来回走动，暴躁得像一头公牛。
“算了，消消气。他亲戚最多睡一晚就走。”我拍拍他的肩。
“我生气不是为这个！我他妈是气任南希。你说那孙子撒什么谎啊！没房就没房啊，没赚大钱很丢人吗？需要拉上我们两个大老爷们来演这出戏吗？弱智！！瞧丫那操行，看着我时几乎要哭了，你说一个男人怎么就活得那么窝囊！”
“他有苦衷，他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一村人都为他感到自豪。这种时候我们如果拆他台，他父母会被村里人笑的。”
我本不想把这些事告诉周小野，毕竟我答应过南希要保密，况且说了他也未必能体会。像他这种被宠惯的人，大概不会了解仅仅为了争一口气而活的人生有多沉重。可我是懂的，自从他选择背负起大家的期望时，就早已放弃了自己。其实我们是一类人的，不同的是，我固守了自己的期望，放弃了大家。
周小野有一丝动容，他摆摆手不愿再谈，“上车吧。”
当我问去哪时，他原本还恼怒的脸上立马流露出情不自禁的微笑。每次这种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又想到她了。
“走，咱们去找梓雯。”他说。
【四】
周小野很紧张地站在单身公寓的门外，一脸革命烈士英勇就义前突然又后悔了的惊恐。门铃摁响后他开始神经兮兮地默念：“天将降美女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劳其筋骨，劳其筋骨……”
当劳其筋骨念到第七遍时，门开了。
雯姐裹着性感的白色浴袍，脸上敷着一块只露出双眼的补水面膜，活像在COS白骨精。她单手扶着门沿淡淡扫了我们一眼，放行了。周小野立马冲进屋子造作地尖叫起来，“嗨，伊丽莎白，我的心肝宝贝，想爹了没？！”
伊丽莎白是雯姐养的一条沙皮狗。简单说，就是那种浑身肥胖得像一根巨型香肠鼻子眼睛还皱在了一块的生物。它一跃而起将周小野扑倒在地，一张流满哈喇子的血盆大口在他脸上疯狂地蹭着。可怜的周小野明明抵触得浑身都要痉挛了，还强装出一副爷爷抱着孙子晒太阳共享天伦之乐的嘴脸。一切只因为雯姐曾说过的一句话：我找男人，首先要过伊丽莎白这一关。
现在看来，第一关他算是满分通过了。
而其实周小野是非常怕狗的，传说他四岁时曾被一条暴躁的京巴狗咬到了鼻子，我见过被狗咬到了手、腿、屁股，甚至是小鸡鸡，可鼻子……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个人究竟要对狗做出多么奇怪的事情，才可能被咬到鼻子。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当鼻梁上被医生强行扎上几针狂犬疫苗后，他从此对狗产生了阴影。此刻，面对俩公版的人狗情未了，我的心情十分复杂，不经感慨：爱情真伟大。
“周小野，你这又是何苦呢？”我说。
“哥就是喜欢狗，你管不着。”
“你倒是喜欢它什么，像现在这样骑在你身上？”我真佩服这货，尿都快吓出来了还在嘴硬。
雯姐早在一旁乐得不行了，赶在面膜被绷坏之前决定给我们倒茶。不过我很怀疑她是否还能找到饮水机。我的意思是，才一个月不到，她的屋子又凌乱得快赶上被洗劫过的百货商场了。
其实如果不是一个月前亲眼所见，我也绝对不能相信，工作时就像神一般存在的雯姐私生活竟是如此的恶劣。我永远无法忘记，第一次上门时在她家厅堂的吊灯尖角上看到的那条红色内裤，当场戳瞎了我的双眼。
对此她风轻云淡地解释：“喔，伊丽莎白干的。”
“你的意思是，这条身长0.3米不到的狗叼着你的红色小内裤腾空3米把它挂在了天花板上了吗？！”雯姐愣了两秒，似乎在快速脑补那些画面，随后面不改色地点点头：“理论上，是的。”
我跟周小野齐齐看向脚下这只正在咬鞋的无辜的短腿狗，瞬间肃然起敬。然后我俩本着强烈的人道主义精神，给她的单身公寓进行了一次大扫除，顺便修好了两个壁灯，一个水龙头和一个马桶盖。
周小野在房间角落整理扎堆的空啤酒瓶和烟头时，还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相框。从它受冷落的程度来看，几乎和垃圾归为一类了。相框里是雯姐和一个男人的合照，那时雯姐还很年轻，当然如今的她也保养得很好，只是照片中的女孩更显青涩，俨然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至于照片中的男生，脸部被烟头给烫焦了。
“照片上这人谁啊？”周小野问。
“前男友。”雯姐很坦诚。
“你是有多恨他啊，脸都给烧没了。”
“刚分手那段时间确实挺恨的。”
“那孙子是不是对你特别不好？”周小野刨根究底。
“不，相反。他当时很爱我。”半蹲的雯姐放下手中的垃圾袋，微眯起双眼，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你们也看到了，我到现在私生活还完全无法自理全托他的福。跟他在一起时我每天什么家务都不用干。记得有次，我隐约预感大姨妈要来了，结果一翻身，卫生巾已经自动备在了床头，贴心得跟男仆一样。”她略微自嘲地淡淡一笑，眼中隐约泛着泪光，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既然这么好，后来为什么又分呢？”
“后来啊……他死了。”
本应该很悲伤的一件事，雯姐的回答却风轻云淡得让我不得不怀疑她是在敷衍。不过考虑到生命安全，我决定不再多问。得知情敌挂了，周小野很可耻地松了口气，说：“原来是已故人啊，好说。他要敢还活着，我也会开车去撞死他。”
雯姐冷笑了一声：“那你要撞死的人可不少。”
“不是吧，难道在你心里我连前三都没排上吗？”周小野难以置信的表情格外认真，我真好奇他是哪来的自信。
“这么说吧，如果从我家门口开始排队，你至少得排到步行街南门口。”
“嘿，也行，正好去那买碗臭豆腐。”周小野嬉皮笑脸，似乎老早就做好了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生米煮成熟饭的觉悟。不过关于这事郭爱卿有更加犀利的见解——雯姐这种女人啊，生米煮成爆米花也没戏，洗洗睡吧。
今天下午，作为客人的我们依然没有逃开钟点工的命运。周小野负责擦马桶、整理衣柜和遛狗。而我被要挟提着三大桶衣服去干洗店。其实我有提议她为什么不自己洗，她却不可思议地瞪着我，“开什么玩笑，洗衣机那么复杂，谁会用啊!”
离开雯姐家后，我们去七天酒店开了一间双人房。当晚周小野并没睡，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看了一整夜的《动物世界》。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就把我摇醒了，并迫不及待地跟我分享，他说：“陈默，我终于知道蚯蚓怎么交配了！”
托他的福，我整整一上午没进食。
白天我们继续在外面瞎逛，直到晚上才收到任南希的短信。回家后，房间已被南希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然他是真心想要赔礼道歉。他有些殷勤地走上前，满脸歉意，“昨天的事是我对不起。走，我请你们去吃顿饭。”
“不去了，昨晚都没睡好。酒店床单不干净，没法睡。”周小野疲倦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的责备。
“喂，真不去？”
“不去。”周小野冷漠地绕开南希，径直回房摔上门。
南希脸色更难看了，脚下若是有个老鼠洞，估计他就钻进去了。我赶忙圆场，“他现在还在气头上，过两天就好了。别理他，走，我跟你去吃饭。”
任南希执意要请我去一家高档的饭馆，我拒绝了。我没撒谎，我是真受不了那种点个菜都要被挤出一条乳沟的服务员殷勤地骚扰半天的地方。我说：“南希，咱们还是随便找个路边摊吧。再说呢，你不是还要存钱买房吗？”
南希愣愣地看着我，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无奈，释然一笑，“行。”
吃饭地点最终定在一条夜宵街的大排档摊位上。
记得在我的大学附近也有一条相同的堕落街，明明就是一些不正规也不卫生的小吃店把整条街搞得乌烟瘴气，每晚依然熙熙攘攘，热闹得很。那时我不懂这地方的吸引力在哪。后来才逐渐明白，其实不过是一些睡不着的空虚寂寞者拉上另一群同类，找个地方尽情地撒野和买醉，在挥洒了一番廉价的豪迈后再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了天亮后的满地垃圾和荒芜，就像一切都不曾发生。在这个浮躁而没有安全感的大城市里，它多像个自欺欺人的避风港。
不胜酒力的南希今晚喝得有些多，一杯接一杯。橘黄色灯光的映衬下，他脸上泛着微红，夹筷子的手轻微颤抖着。在连续三次夹空一颗花生时，他索性放弃了。他扔下筷子，朝我望过来。
“陈默，你说，这人活着啊，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啊？”我怔了下，哑然失笑。
“别笑，我说认真的呢！”
见他急了，我只好放下酒杯，试着思考这个问题。
“以前上学时吧，觉得活着就是为了梦想，还有爱情、友情、青春、真理、意义、理想……总之都是一些虚无缥缈但又充满了诱惑的东西，为了这些我充满期待努力拼搏。可长大后，才发现这些东西在大家眼中根本无足轻重，大部分时候还会遭人嘲笑。于是，我们变了，变得不得不去为了一些更实在也冰冷的东西而奔波，比如钱、房子、车子、女人。总之，世界它就像一个深渊，我跟你都前赴后继往里面跳，摔得粉身碎骨，还要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胜利了……”我不清楚这个答案南希是否满意，事实上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果然就是写小说的，说的话都不一样。”他有些疲倦地微微眯起眼。很久后，才缓缓开口对我说：“以前大学老师告诉我，生活就像被强奸，无力反抗就应该尽情享受。当时我觉得这话很在理，可后来一琢磨才觉得是瞎扯淡。怎么享受？哈？陈默你说，如果你被强奸了你要怎么享受？！”
他仰头又灌下一口酒，扬起一个心酸的笑。
“……我啊，从小就被家里人教育，要努力读书，长大了才有出息。我没日没夜地读，别人都在斗蟋蟀、放风筝、去田里捉泥鳅时，我永远在家里埋头做试卷，后来我考上最好的高中，又上了星城的重点本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激动得都哭了，我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可我错了，你瞧瞧现在，到头来还是窝囊废一个处处受人气！”
“别这样想，你已经很不错了。”
“没用，这些都没用。我爸总是对我说：你读出去了就是要赚大钱，不然我们供你读书为了什么？别家孩子没上过大学，去广州了一个月还能赚个四五千，你读了这么多书凭什么不能赚，肯定是只顾着自己花了。去年咱村里建庙堂搞捐款，为了装面子我爸非得和一个土财主较劲，他说我们家南希啊在大公司做经理，一年几十万小意思。说完他眼睛都没眨就捐了三万。陈默，那可是我这几年的所有积蓄啊，就被他这么给捐了……”
“怎么能这样！你应该跟你爸说清楚。”
“怎么说？难道我要告诉他：爹，对不起，你们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大学生，村里唯一的一个大学生，一个月只能赚几千。在这里，每天衣食住行哪样不要花钱啊，好不容易存下点钱就被您拿去捐了。我要实话告诉他，他还不得活活气死！陈默，不怕你笑话，我今年都快二十六了，连女朋友都没交过。为什么？因为我不敢啊，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跟我一起啃馒头吧！”
“南希，以后你要经济上有困难别自己撑着，跟我说……”
“陈默你什么意思啊！”他的眼神像锋利的刀子一样割过来，“你以为我今天说这些是为了找你借钱吗？你把我任南希当什么人呢？你也瞧不起我吗？”
“不、不是，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我心里清楚得很，这就是瞧不起我。周小野、梓雯、郭爱卿，你们通通都瞧不起我。那天你们在办公室聊我的事我都听到了，你们不让我来你们组，你们嫌我穷，嫌我是个乡巴佬，嫌我没骨气……”
“南希你真误会了！杂志现在还没办起来，雯姐是怕连累到你。”
“你凭什么觉得她这样想？”
“雯姐不是那种人。”
南希嗤笑道：“你才认识她多久，你怎么知道她是哪种人？”这话把我问住了，仔细一想我确实认识她没多久，除了知道她曾经是个很厉害的出版人，对于她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对她的那种信赖是哪冒出来的。
“陈默，你是个好人，你对谁都真心实意这点我最清楚。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我比你多吃几年饭不是白吃的。总之你记住我今天的话：农夫之所以被蛇咬死，是因为他以为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样善良。陈默，你就是那个傻农夫，你要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蛇咬死。”
他目光如炬，双眼里的那团火烧得那么旺，错觉一不留神就能把体内的酒精都点燃。面对这样的他，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很久后，我才淡淡开口了。
“那我情愿被咬死，也不做那条蛇。”
南希有些意外地愣住了，他似乎清醒过来，一如既往的温和又回归到脸上。他不再看我，微微低下头，将两个空酒杯斟满，然后拿起其中一杯兀自喝了。
“陈默，认识你这个朋友算值了。我干杯，你随意。”
【五】
星期一，Shine还没走。
现在对我而言，除了世界依旧不够和平外，每天一大早来公司最大的不幸就是发现这个废物还恬不知耻地出现在办公室，丝毫没有要辞职的意思。这意味着，我又将要在到底是活活掐死他还是活活掐死他的挣扎中度过一天了。
我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刚打开电脑，雯姐的QQ窗口便弹过来，仿佛掐准了时间。
——陈默，在不在？
——在。
——Shine排的内芯问题很严重。我刚随意看了下，里面主打文章标题的花纹符号用的居然是蕾丝内裤，就更别提互动栏目里的那些蜡烛、皮鞭了。他瞎了吗？青春文学读物这几个字看不见吗？他以为是在做《十八禁》啊？！
——哈哈哈，很符合他的恶趣味。
——别笑！
——哦。
——我不管他在英国都干了些什么，明天就要出片，今天你务必盯着他全部改完。这事别让郭爱卿管了，如果你不想闹出人命的话。先把《橙》第一期做出来，调换美编的事回头我再想办法。
——行，交给我。
我尽量回了雯姐一个轻松的答复，却比谁都清楚这个活并不轻松。
我关闭聊天窗口，回头看了Shine一眼，刚要开口，胃里来不及消化的绿豆粥就翻到了喉咙口。
我深吸一口气：“Shine，杂志内芯可能还需要调整一下。”
他一脸不爽地扭过身子，“怎么，你觉得不好吗？调整是没问题啦。不过我采用的可是英国最新潮的视觉元素，你们的审美呀早过时啦，都跟现在的年轻人脱节了……”我膀胱一紧，恨不能当场揪着他的脑袋往墙上撞。
以上是脑内画面，我真正可以做的，只能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轻声细语地说服他，循循善诱地督促他，在他无数次甩掉鼠标说“好累啊，不想改了”时，还得有如春天般温暖地讨好他，给他泡茶喝、揉肩膀，陪他聊英国的那些事儿。
这项非人类的工作持续了一整天，过程别提有多憋屈。在看到杂志内芯出来时，我辛酸得差点哭了。
将打印出来的内芯校对完时，时钟已经指向11点。我将内芯发出片编辑的邮箱里，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小凉站在半敞开的门外，探头看了我一眼，我回了一个略微局促的微笑。
“还没走？”她问。
“你不也是吗？”
“工作多嘛，不过现在看来，你这个主编比我还忙。”
我叹了口气，“本来不需要这么麻烦的，我是在收拾烂摊子。上星期公司调给我们组的那个美编，完全是过来添乱的。”
“没办法，谁让这人是姚丽华的亲戚呢。”她在我身旁坐下，跟我一起看着邮箱里的文件进度条，“不过，你们当初为什么不选南希呢？我可以找人事部帮忙调过来。”
“这事一言难尽。”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小凉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误会确实还有些大。要不这样吧，明天我找他谈谈，他平日还比较听我劝。就算不来你们组，私下里帮帮忙也好。”
“那先谢了。”
“不客气，你们工作顺利我也会跟着轻松。”
那晚我们又一起下班了。走出公司时已是深夜，清凉的夜风中夹着夏天独有的味道从地面吹来，吹乱了她的长裙。她压了压耳际边的长发，没有回头看我，声音越来越突然，“陈默，急着回家吗？”
“不急啊。”
“那一起走走吧。”
“好。”
我们漫步在街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大多是公司里的八卦，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话题戛然而止，仿佛患上失语症般两人都安静了。接下来便是单调的行走，她在前，我在后。她的长发披在肩头，侧脸的耳垂上的玫瑰红耳钉若隐若现，很美。突然之间，我就想问她八年前彼此交换的护身符还有没有留着？说来惭愧，我曾把它放在床底的一个陈旧的皮箱里，里面还有我收到为数不多的节日贺卡跟礼物，后来因为搬家一并遗失了。
“你怎么呢，走那么慢？”她有所察觉地回过头。
“没什么。”我慌张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她的话里听不出失望。很久后，天空上方突然传来了沉重而巨大的撞击声，那是一个即将盖起的楼盘在打地基，声音像是汹涌的浪涛有规律地拍打着礁石。我们不约而同地驻足，抬头看向被灯光打亮的楼盘广告牌：爱她，就给她一个家。
小凉就在下一秒不经意就笑了。
“欸，你说是不是买了一套房子，就真的能拥有一个家？”
“不一定吧。不过想要一个家总得先有房子，睡天桥底下或者烈士公园的爱情，我只怕接受无能。”
她被逗笑了，“嗯，加油吧。”
若不是因为她看着我，我甚至不确定这话是在对我说。加油？为什么而加油？我不知道。但总之，加油吧。无论为了什么，人生都应该好好加油。在她微微湿润的双眼中，我感受到了这种鼓励。
“你也是，加油。”
“你脸红了？”她走近我盯着我看。
“啊？有吗？光线问题吧。”我打了个哈哈。
后来彼此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小凉突然喊了一声“等等”，转身跑了进去。
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她慢慢变小的身影出神。头顶是一盏孤寂的路灯，把我脚下的影子拉扯得略显落寞，像个明知会落空还是傻傻等待的人。就在我即将陷入矫情而感伤的情绪里时手机响了，我盯着来电显示犹豫了会儿，还是接了。
“喂……”
“陈默！哈哈，你猜猜我现在在哪？”无论是什么时间点，沈聪的声音总是尖尖的调子，充满了元气。
我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便传来了刹车声。我惊愕地回过头，一辆熟悉的轿车停在了马路对面，车窗降下来，沈聪朝我开心地招手。我愣在原地足足十秒，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神出鬼没的姑娘欢快地跑过来，然后给了我一个任性的拥抱。
“你怎么在这？”我有点慌。
“周小野说你加班还没回家，去公司发现你人不在，我心想你肯定会走这条路，哈哈，果然被我找着了。”她笑得很得意，“走，陪我去吃点东西，我快饿死啦。”
她拉着我要上车，我的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投向了便利店。此时便利店里的小凉正站在玻璃窗内望着我，左手端着一杯酸奶，右手拿着一瓶绿茶。
八年前的暑假，我们还是初中生，半夜总爱偷偷溜出来。那时我们走在南水镇上的柏油马路上，头顶是茂密的梧桐树叶，透过细碎的光线往上看会觉得自己走在万花筒里。我们聊天，一聊就是一整夜。每次她在经过一个叫葵花街的路口时，总会跑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一杯酸奶给自己，再替我拿一瓶绿茶。
而八年后的今晚，小凉的双眼隔着一层忧伤的雾，她左手上的绿茶无处安放地动了几秒，随后释然地笑了笑。
“你在看什么呀？”沈聪跟着我的目光回过头，小凉迅速闪到了货架后面。
“……没什么，我们走吧。”
我忙拉着沈聪转身走。其实那一刻我也不懂，为什么我们要躲着藏着，为什么我们会不约而同地选择让事情变成这样。
转身后，我不敢再去想象那个被我抛弃，躲在昏暗货架道上的女孩此时此刻的表情，我不敢想象着她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后独自一人去柜台前结账时对老板说：“老板，一杯酸奶。”
老板问：“绿茶不要了吗？”
她摇摇头，“嗯，不要了。”

第五章
【一】
——《橙》上市了。
当梓雯在编辑群里敲打出这四个字时，办公室顷刻间寂静了。就是这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它背后付出的辛酸，却足以让我们陷入一场久久的沉默。而其实这话的完整版应该是——在经历了预算金风波、作者资源争夺、拍摄计划失败、美编不给力等重重艰难险阻后，《橙》一路历尽坎坷，原定6月25日上市的第一期星芒号，在档期一拖再拖后，最终于7月20日全国铺货了。
可谁让雯姐的风格就是这样，她从不在乎过程，只要结果。
第二天，印刷厂寄来了一百份样刊。
我负责捧着这些样刊分发到每个部门。事实上，我无比享受这份卖报童般的工作。因为每个部门主管跟小组长在看到《橙》时的反应都是那么的不一样，陌生、期待、惊讶、不屑、嫉妒。
以上所有，都让我骄傲。
不过这些骄傲，在走近林喜薇的办公室时都烟消云散了。我犹豫了几秒，缓缓推开门。我把杂志放到桌上，整个过程都不敢直视她的双眼。其实自从几天前那个深夜，当她躲在便利店里目送我跟沈聪离去后，我就再没敢直视她。
我试图说服自己别紧张，像以往那样轻松自然地聊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尴尬地说了声：“《橙》样刊到了。”
“谢谢。”
“不客气。”
她很平静，而我几乎是仓皇逃窜的。
回来时，办公室里居然空无一人。QQ上闪烁着一条郭爱卿的信息——主编，我们决定翘班去楼下甜品店吃东西庆祝！二十分钟后回。万一雯姐来了，你就说我们组团去拉屎了，作为报答，我会给你带吃的，爱你哟！
我望着这条“郭爱卿风格”的留言哭笑不得。任南希不知何时出现的。
“咦，怎么就你一个人？”他过来揽住我的肩。
“下楼买吃的去了。”我颇为无奈。
“你这个主编也太不称职了吧，就不怕行政的突袭检查吗？”这话显然不是重点，他舔了添嘴唇，酝酿着。迟疑几秒后还是说话了，“那个，陈默啊，以后《橙》视觉这块要有什么困难，你别客气，尽管找我吧。”
“是小凉跟你说过什么了吗？”我很诧异，本以为上次那些话只是随口的寒暄，忙说，“南希，有你这句话我很开心，但如果你觉得勉强……”
“不不不！她确实找我谈过，但这事还得是我自愿的。”他怪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还有，那晚喝酒时我心情很差，说了一些胡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放心，我不会的。”
“嗯，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又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刚翻了你们杂志，挺不错的，我预感会卖得好。”
“真的？其实第一次做杂志，我没什么信心。不过我相信，以后视觉上有你把关会更好。”我谦虚着，内心却心花怒放，就像自家的小孩考了100分被邻居夸奖了一般。
“呵呵，没问题。交给我吧。”他拍拍胸脯，“那我先回去工作了，晚上要一起下班我再过来找你。”
“OK。”
南希走后，我决定跟小凉道声谢。产生这个念头的下一秒，我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一个可以跟她言归于好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我却不知所措了。我盯着她的小熊头像发呆，反复酝酿着开场白却无功而返。就在我很气馁打算放弃时，对方主动地发来了信息。
——什么话啊，要想这么久？
我身子一歪，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同一时间，对方似乎也有些尴尬，因为如果她没有做贼心虚地打开我的QQ聊天窗口，就不会看到我头像下方的“正在输入”四个字，也就无从拆穿我的做贼心虚。
——南希刚过来找我了，说愿意帮我。总之，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他自己的意思。
——还有，那天晚上的事，对不起……
——我说陈默，你的世界里除了谢谢和对不起就没别的话能说了吗？
——当然不是啊。
——书上说，一个人如果经常跟你讲谢谢和对不起，他要不当你是陌生人，要不就是很重要的人。
——好吧，似乎有点道理。
——那对你而言，我是哪种？
双手悬在了键盘上方，该死，我在犹豫什么？我不知道，可能只是在一个冷漠而功利的世界生存太久，久到任何本应该坦诚的心声都遭到束缚。这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可以拉着妈妈的衣角指着橱窗里的玩具大声说“我想要”，然而用不了几年，他就不会再那样做了，尽管他依旧想要，可他会顾虑。顾虑，听起来多么无害的一个词啊。殊不知，那些微小的顾虑会披着成熟的外衣，与日俱增，直到一点点遮住你的双眼，让你走向妥协。
遗憾的是，这一番冗长的自圆其说还是没能阻止我干傻事，我点击了消息发送。
——后者。
……
接下来是长久的空白，谢天谢地，最终她还是回了信息。尽管我无法揣测她回答前的那几十秒里发生了什么，又是用怎样的表情在端详着屏幕，然后敲下键盘。但至少眼前的这个答案里，有我想要的温存。
——这就够了。
【二】
后来，在我们总结教训快马加鞭地赶制《橙》第二期时，夏天悄然来临了。高温像个心狠手辣的特务，毫不手软地蒸烤着这座城市。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往外眺望，会发现星城被高温扭曲成了梵高笔下的油画。
托这酷夏的福，办公室里的生活也变得更加精彩。
首当其冲的是郭爱卿，这位来自四川的姑娘动不动就狂躁地拍着桌子大喊热死了，然后冲到柜式空调下，掀开她原本就非常暴露的上衣领口对着吹。“再他妈热下去，老娘的奶都臭了。”当她飙出这句惊世骇俗的吐槽时，我一口茶喷在了键盘上。
Alen当然也不落后，为了保养他那引以为豪的娇嫩肌肤，这个熊腰虎背的东北爷们一天起码要拍二十次爽肤水，因此办公室常会发出“啪、啪、啪……”这种微妙的声音。而作为仓管兼司机经常奔波在外的周小野，每次偷懒躲回办公室避暑时都会大叫：“我操，刘大宝，老子还没开门就远远听到你又在发出这种淫荡声！”
“周小野！你脑袋里就不能干净一点吗？”每每这时张可可就红了脸。
我可以理解当自己暗恋的男孩动不动就飙出一句低俗内容时情何以堪的心情。是的，张可可喜欢上了这位偶尔阳光但大部分时间都猥琐无下限的宅男。尽管她从没有承认过，但这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全写在了脸上。
七月中旬，从发行部那边得来的消息称：《橙》第一期反响很好，落地的五万本全部卖完，因此即将下场的第二期，可以考虑把量提到七万。这是我们苦战两月之后的第一个好消息，振奋人心。
而编辑部也开始陆续收到一些读者来信。
隔不了几天，张可可就会捧着一沓信回办公室，然后大家围上来迫不及待地瓜分。然而在受到鼓舞的同时我们却也不得不承认一个尴尬的事实，那就是有将近一半的来信都是读者写给吴彦尊的，并且在模特投票上，他们的票数遥遥领先。
“所以说，人红就是牛B啊。随便拍了几张男盗女娼的照片都有人买账。”其实就算周小野不这样感慨，我也早已坦然接受了这个落差。
可让我不爽的是，当我把读者来信转交给吴彦尊时，他只瞟了一眼就扔在了一旁。没过多久，我便在公司楼道间的垃圾桶里看到这些没被拆封的信，信上用红色水彩笔激动地写下“吴彦尊我爱你”几个字格外醒目。
我突然就想到了几年前的自己。那时的我也还是个青涩的读者，会有自己喜欢的作者，会花很长的时间去认认真真写一封信，会亲自挑选漂亮的信封和邮票，会怀着忐忑的心情将它投入邮筒，会幻想它是如何翻山越岭地抵达偶像的手中，再如何被偶像阅读，会满怀期望地心想或许自己是那个能收到回信的幸运读者。然后日复一日地喜欢着，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可惜那时并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我写的那些信，都寄向了垃圾桶。
开心而鼓舞的事也是有的，有一个热心的读者，也给我们《橙》编辑部寄来了一份大礼，全是外国进口的好吃零食，当然，还有一封单独给我的信。我在拆封包裹时，偷偷地藏了起来，直到回家才拆开。
陈默：
展信佳。
还记得几个月前在吴彦尊的签售会上朝你扔香蕉的胖女孩吗？她就是我。
给你写这封信，是想跟你道歉。其实那天你在对吴彦尊说完那一堆话后，我内心是站在你这边的，我没想到自己崇拜了几年的作家会被你的一番话轻易地扳倒了，所以那一瞬间我非常生气，才对你做出了过激的事情，对不起。
也是那天之后吧，我开始悄悄关注你，看你的微博，找你发表过的一些小说来读。慢慢了解你的文字，了解了你，后来你的微博上说要办杂志，杂志中还会有吴彦尊来担任平面模特。底下的骂声一片，说你之前借他炒作，现在又抱他大腿，骂你不要脸，骂你没有下限。不管这些话多难听，你从不反击，也不删除。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样，默默的，默然的……原谅我文采不好，形容不出那种感觉，总之，我对你刮目相看。
《橙》我第一时间买来看了，很喜欢。它给我一种真实、温暖、感动的感觉。还有你写的卷首，你说跟文字结缘的人都不是偶然，他们不过是比普通的孩子更加孤独。那句话让我感同身受……总之，很期待你的新文字。可能有一天你会像吴彦尊一样大红大紫，也可能不会。我不知道。但没关系，反正从今以后，我会愿意一直做你的读者。加油。
小琪
2011．4．13
那晚，我失眠了。
当我意识到我被扎实地感动了时，我笑自己没出息，却并不觉丢脸。
我想有些人可能永远不会明白，活在这个世界上想要证明自己，尤其是在一群原本就对自己心存偏见的人们眼中证明自己有多难。而这封信，却让我看到了微弱的希望，让我相信有时“努力”二字并不全是徒劳。后来我把这封信的邮票剪下来，贴在办公室电脑的右下角。每当我加班到深夜，每当我感到困苦、焦虑、心灰意冷想要放弃时，看一眼这张座右铭般的邮票又会重新打起精神。
我告诉自己：陈默，你不是一个人。
至少在有些时候，追寻梦想这条路，它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孤独。
八月底，公司又展开一场大型的季度会议。
在这场会议之前，《橙》第二期凉夏号已经顺利上市，销量持续增长，一路披荆斩棘突破七万大关。作为一本横空出世的新杂志，能在第二期就达到七万的量，已经是非常傲人的成绩了。
因此在这次的会议上，我们组终于扬眉吐气了。
印象中上次季度资金分配会议仿佛发生在昨天，当时姚丽华还是一个所向披靡的总攻，对所有小组进行残酷地批斗和宣判。今天的她依然趾高气昂，不过在望向我们组时却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我甚至错觉那深藏不露的敌意中少了一些蔑视而多了一丝敬畏。当提到公司今年的新项目《橙》的成绩时，她还中肯地表扬了几句。
高层们带头鼓掌，员工也跟着附和起来。
作为全场目光的焦点，雯姐一直宠辱不惊稳如泰山，她与姚丽华平静地对视，直到姚丽华扭头宣读其他内容时她才飞快地扬了下嘴角，她没有让敌人看到这个骄傲的瞬间，而是压低声音，“陈默，你今晚来我家。”
“好，咱们是该好好庆祝下了！”我耐不住喜悦。
“你想多了，我只是单纯地需要一个洗衣工。”
“我说雯姐，你家洗衣机到底是用来烤面包的还是听音乐的？”
“别告诉我你想拒绝？”她不可思议地瞟了我一眼，仿佛正面对一个不知好歹的小瘪三试图找死，我被当场秒杀。
“洗，当然洗！义不容辞舍我其谁啊！”
下班后我独自去了雯姐家，先迎接我的是伊丽莎白，这只肥硕到几乎要被人误当成小沙发的沙皮狗，中气十足隔着防盗门欢迎我。雯姐正洗完头，一边揉擦着湿漉漉的发丝，一边来给我开门。
我走进屋，当确认自己真的听见了洗衣机的嗡嗡转动时，我震惊了。
“太神奇了！你家洗衣机自己会动吗？”我问。
“我洗个衣，有那么难接受吗？”雯姐有些受伤。
“你会洗衣？！哦不……我情愿相信你会胸口碎大石。”
“少来。”她剐了我一眼，“主要是周小野老以帮我洗衣的借口来串门，我嫌烦，干脆自己学了。”
“你就真那么讨厌周小野吗？”
“倒也不是。”
“这不就得了，他那人嘴上虽然老不正经，其实人挺不错的，家里条件也好，你要不就考虑下吧。”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
“为什么啊？”
“感觉像乱伦。”
我就被这个强大的理由给折服了，再无力接话，只能为周小野默哀。她接着摆摆手，“不提这些了，说正事。”
雯姐将半干的长头发随意拨到耳后，露出了白皙性感的锁骨以及轻轻起伏的性感前胸，她掏出一根烟点上，很酷地看向落地窗外，接着又回头妩媚地看了我一眼，暧昧地笑了。我被这意味不明的举措吓得背脊一阵发麻，我说：“雯姐你该不会要潜我吧。别闹啊，你要把一个年轻人的三观搞扭曲了以后还怎么给你做杂志啊？”
“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不如多写几篇稿子。”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过来，不屑跟我贫嘴，而是拿起一份打印资料丢过来，我接过粗略看了眼，是《橙》前两期市场反馈信息，包括全国各地的具体销售情况。
“陈默，你觉得《橙》分刊怎么样？”
“分刊？”其实每当她征询我的意见时，无论口气多么委婉，内心早已经一意孤行了。我再了解不过了。
“对，以后我们一个月做两本。你别站着，坐吧。”她为我拉出了椅子，又转身去泡咖啡，还从冰箱拿了些吃的。
我们边吃边聊，还拿出了笔跟白纸，以便商讨细节时可以随时记录迸出的灵感。两个小时后，我们便在几页满满当当的白纸上定出一个分刊的雏形，她这才满意地放松下来，微微仰头点上了一根烟，话题转向了我，“还有一件事，下期我打算让你的照片上封面，你最好考虑开始给杂志写主打稿。对了，你会摄影吗？”
“手机自拍算吗？”
“当我没问。算了不要紧，我们可以假装你会。以后你就是会做杂志、会写稿子、能当模特、还会摄影的才情美男作家，简单说就是第二个吴彦尊。”见我沉默，她不满意地皱起眉，“怎么，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
“其实有句话我早想跟你说了，陈默，你太傲气了。”她打断我。
“傲气？”
“对，傲气。你无法理智客观地对待工作，还常常对自己不喜欢的事物抱以鄙夷和不屑。”雯姐拈起盘子里的一块粉色蛋糕送进嘴里，关于一个御姐为什么会有酷爱吃粉色甜点这种少女怪癖曾让很多人费解，其中包括我。
她吃了一口，用修长的中指抹掉嘴角的奶油，“我做这行八年了，很多内幕比你要清楚。现在圈子里叫得上名的作家大多都是抄袭，或者直接找枪手的草包，就更别提那些明明丑得要死照片出来后非得P得他妈都不认识的美男作家了，但你看看，他们还是厚颜无耻地在这行混得风生水起，一本书顶你十本。比起他们，陈默你算是活得很真实了。”
“可是……”
“不要插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现在我讨论如何包装你让你像件商品，跟你曾憧憬过的那种纯粹、清高的作家相差甚远。”
我不敢看她。
“陈默，你今年多大了。”
“23。”
“23岁，不小了，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可以带着隔壁班姑娘私奔帮朋友打架的小男生了。再过几年你就得成家立业，你会结婚生子，你的父母会老，你将要面临买房、买车、养老婆、赚奶粉钱、赡养父母等等，你知道这些有多沉重吗？别告诉我你还指望你那单薄的梦想为你买单。况且，这也不单是你一人的事，你要没有成名的决心，整个团队都只能跟着你喝西北风，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叹气道。
“很好。最后一件事，明天你要陪我去和一个游戏公司的老板吃饭，他正好想投资拍一部微电影广告，我打算引荐他用你创作的剧本，回头这事也可以帮《橙》炒作一下。本来林喜薇还想帮你争取男主角的，不过被吴彦尊抢先了。”
“什么剧本，我手里可没什么剧本。”我说。
雯姐看了眼手表，“你现在立刻回家，离明天上班时间还有八小时，相关资料我待会儿发你邮箱，明早把剧本拿给我。”
“不是吧？你就给我一晚上！”我简直难以置信。
“是。”
“这也太坑爹了吧，如果我交不出来呢？”
她将最后一块蛋糕送进嘴中，然后把小塑料叉精准地丢进了垃圾桶，“那就别来上班了。”
从雯姐家离开后，我前所未有的疲倦。我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清楚我是何时变成了今天的我。我抚摸自己的脸庞，错觉这件衰败而松弛的皮囊可以随时撕下来。很突然的，我想到了哥，我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你也曾有过理想，有过自己的憧憬和坚持吧？你是怎么轻易地妥协了，就好像从不曾追寻过，这些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最终，我没有这样做。
我不想让他以为我开始认输了，尽管这是事实。
【三】
当晚回家我打开电脑，从邮箱里拿到雯姐发来的游戏资料，开始赶制微电影剧本。虽然鲁迅先生曾说过：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但我更觉得，自己放的不是水，而是血。
半夜两点，厨房方向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我吓得魂飞魄散，半天都没回过神来，以为是煤气罐泄露了。奔出房门，只见周小野从乌烟瘴气的厨房里逃出来，脸黑得像是矿工。一问才知道，他大半夜睡不着，正在研究如何用电饭煲做蛋糕。不过显然，他从百度下载的那套食谱坑爹了，怎么看都更像是炸弹研制秘籍。
但他没有放弃，又开始尝试微波炉。
第二天一早，我已经不见周小野的踪影了。当我哈欠连天地去公司，将这连夜赶出来的剧本交给雯姐时，她很满意，转身就端出一盘炭黑色的不明物体递给我。
“不用客气，免费尝。”她说。
我当即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周小野的杰作吗？
我端着这盘怎么看都更像是一坨便秘严重的排泄物回了办公室，所有人都被周小野这份“冒着生命危险熬夜做蛋糕取悦心爱人”的情意感动了，但同时，大家也黯然伤神了，久久没人敢吃第一口。
“不能因为人家拉屎很辛苦，我们就吃屎啊！”最终还是郭爱卿狠心把它倒掉了。大家这才松了口气，顺利地逃过了良心谴责。
当天下班后，我和雯姐、小凉一同去见了客户。饭局定在步行街附近一家很有名的湘菜馆，赶到VIP包厢时，里头已经坐满了小半桌。
梓雯一秒钟切换成酒桌模式的豪爽女强人，大方地拉着我介绍。从左往右依次是游戏公司老总、项目总经理，微电影工作室的导演、编导，然后剩下就是我们自家公司的人——吴彦尊跟姚丽华。让我意外的是，沈总居然也在，他正跟游戏公司的老总攀谈，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姚丽华的大腿。
从这一明目张胆的举措来看，他跟姚丽华的情人关系应该早公开了。其实自从知道他就是沈聪的父亲后，我对他就不陌生了，每次开会时都会隔着会议桌多看他两眼，但如此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
在他们的聊天中我隐约听出，沈总跟这位老总是老朋友，当初都是白手起家做食品加工生意。后来沈总投资文化公司，而这家老板就投资房地产、办网络游戏公司，用他的话说就是：都是好捞钱的事儿。
两位肚子都要抵到桌面上的老总回忆往昔的峥嵘岁月，越谈越起兴。我们则在一旁紧绷神经伺机而动，等候着合适的机会插话。所谓饭局就是如此，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在用来装孙子，剩下百分之一的时间用来谈正事。
没多久，雯姐便开口了，“谭总，上午我发您邮箱的剧本不知道您看了没？这是我们杂志主编陈默亲自为您的新网游创作的。”
“哦……”谭总有些微醺了，努力回忆着，装模作样地讲起来，“看了，还不错。不过那个男女主角之间的爱情啊，还少了点什么。我觉得，还应该给两人安排一场激情戏，对，就是激情戏……”
我刚送进嘴的一块蟹肉差点喷出来，心想幸好这次男主角是吴彦尊。
一旁的导演已经拍手叫好了，卖力奉承道：“谭总果然见识非凡啊，比我们这些人还要了解年轻人市场。现在的电影啊，没有激情戏谁看啊……”
雯姐不甘落后，“刘导说得对，剧本回头咱就改。来，我们再敬您一杯。”她朝我使了使眼色，我立马凑上去。
“来，谭总，刘导，我敬你们。”我像孙子一样堆砌着虚伪的笑容，举起半杯白酒，假装心悦诚服地一饮而尽。又苦又涩的液体火烧般从我的咽喉蔓延至胸膛，最后才是心头。二十几年来，我从没有过比这一刻更想抽自己的时候。
那晚忘记敬了多少杯酒，微剧本的事宜谈妥了。我们争取到了剧本，而吴彦尊争取到了男主角。至于女主角还没选定。说到这里时，谭总朝沈总微妙地看了眼，然后两人都心领神会地大笑起来。
事后我才知道，没选定的意思，就是还没决定好要睡哪一个演员。
饭局结束时大家都醉得东倒西歪，各自离开。我和梓雯最后离场买单。途中我去上厕所，因为酒店构造复杂，加上有些醉了，从厕所出来后我竟然不知道电梯在哪了。绕来绕去就绕到了一条通向杂物间的小过道。
略微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了小凉。还有另一个男人，他正粗鲁地搂着她的腰。她极力挣扎却又不敢大声叫。没僵持多久，对方突然借着醉劲把她摁在了墙上，朝她猛亲，一只手已经往她的裙子里伸进去。
差一点，我就冲上去揍他了。
可该死的是，我在这时看清楚了男人的脸——沈总。该如何介绍这位五十岁不到的有钱男人呢？公司的大股东？姚丽华的情夫？沈聪的父亲？还是说，真正掐住了《橙》咽喉的人。我极力强忍着愤怒，恢复了理智。我躲在转角后面，马上拨打了小凉的手机。
谢天谢地，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喂……”她的声音慌乱。
“是我，想办法脱身。”我压低声音。
那边略微迟疑了一秒，立马喊起来，“什么？急性肠胃炎？好，妈，你等着啊，我这就过来……”
电话挂断了，我松了口气。
我疲惫地蹲在路边，眼前的马路上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小凉从身后的公共厕所走出来，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却没能洗掉眼神中的狼狈。我忙起身递给她纸巾。她接过，慢慢擦干脸，似乎还擦了擦通红的眼角。
尴尬了一会儿，她先轻声开口。
“刚才谢谢了。”
“你没事就好，刚才到底……”
她一脸恳求地望过来，似乎不愿再谈，我住口了。
因为白天下过雨的缘故，夏夜的凉风吹得人有些冷，小凉环抱住单薄的双肩。我替她去KFC买了杯热咖啡，她感激地接过，整个过程中还是一言未发，让人莫名心疼。我想起任南希曾跟我说过，他说小凉聪明能干、八面玲珑，在公司里混得游刃有余。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假象。
可我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跳进社会这个大染缸后谁又能真正幸免。能挺直腰杆过得顺风顺水的年轻女孩，如果不是有个有钱的老爹，就是有个有钱的干爹。而她显然两者都不具备，不过讽刺的是，若哪天她真拥有了，我恐怕会更难过。
小凉把咖啡捧在胸前，微微仰起头，风弄乱了她额前的发丝。她指着天边的方向问：“你去过那吗？”
她指的是星城西面的黄竹山，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星城全貌。人们都说想要看得懂星城的美，就必须爬一次黄竹山。我倒觉得，去过之后反而更加不懂这座城了。就好比一个人，当他所有的美好与残缺都被你尽收眼底时，你不会觉得了解，只会感到越来越陌生。
“去过几次。”我说。
“当初我还真以为，山上有很多黄色竹子呢。”
“小时候我也这样以为，后来才明白，有时候名字仅仅是个名字。”
“就像星城也不是每天都能看到星星，对吗？”小凉侧过头，平静地望过来，“新闻说今晚有月全食，我们去黄竹山吧。”
“你确定？这可不像一个喝醉了酒明天还要上班的副总编会做的事。”我讪笑道。
她认真地点点头，“我确定。”
深夜的黄竹山下并不寂静，相反人声鼎沸。很多星城人都有吃完夜宵再去爬一爬黄竹山的习惯，真是有趣的习惯。一路上，小凉都在惋惜自己没带上相机。
“不过一个全月食，有什么好拍的，到时好看的照片网上一大堆。”
“可是自己拍的不同。”
“哪里不同？”
“就是不同。”她露出了一种笃定且只有自己才理解的笑。也是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其实相同的是月亮，不同的却是一起看月亮的人。
黄竹山不高，我们花了一个小时登上山顶。山顶的最高处有一座近似于灯塔的建筑，是缆车的接送点，但已经锁上了。林喜薇站在灯塔下眺望了一眼，利索地脱掉了高跟鞋，见我不解，她回头喊了声：“愣着干嘛？进来啊。”仿佛眼下做的事情天经地义。
看来她今晚是真的醉了，不过醉了的她更可爱。
我们偷偷摸摸地翻进了灯塔的铁栏杆，爬到了顶层的控制室，可惜控制室的机器箱上还上了一把大锁，小凉想要开动缆车下山的疯狂愿望破灭了。
顶层的窗口可以看到天空，这时月全食过了一半，我非常虔诚地望着，不愿错过剩下的景象。新闻上说，这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奇观。可有时我又想，就算这是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才能见一次的奇观，我错过了它又能损失什么呢？无非少了一个与大家讨论的话题，多了一份孤独的证据。
说到孤独，我想起了自己的高中生活。
现在看来，那三年时光是多么单调啊。自从沈聪和小凉相继离开我的生活后，我也从南水镇回到了星城，然后被新同学贴上了“乡巴佬转学生”的标签。我没有朋友，永远待在班级角落。后来因为玩网游才跟班上几个差生混在一起，每天半夜准时逃出寝室翻墙去网吧，大家也很少说话，只是坐在一起打怪练级。高三那年，他们陆续退学了，留我一人还在莫名地坚持，坚持每天上学，每天半夜翻墙去网吧熬夜。可我不再玩网游，我就那么坐在网吧靠窗的位置，默默从半夜守到天亮。
也是那段时间我开始疯狂地写字，多少个晚上，我把那些自编自导的故事用键盘敲打出来，再发送到我喜欢的杂志的投稿邮箱，大部分都石沉大海。其实那时我并没想过，自己会走上写作这条路，我只是迫切地想要在孤独的人生中留下点什么。
回过神时月全食已经结束，月亮依然皎洁如洗，就像从没被黑暗浸染过。照进窗口的月光缓缓移过了小凉的脸，洁净而美好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陈默。”她开口了，很轻的两个音节，却凝固住了我的心跳，“……这些年，你都去哪了啊？”
她安静地垂下头，所有不能言说的忧伤和委屈都在那一刻注入了她的黑色睫毛和眼睑中，然后她哭了。那一刻我很想说对不起，很想告诉她我也没想过时间会过得这么快，我甚至都不清楚这些年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有哪怕一次试着去主动找寻她，问一问她过得好不好。
可最终，我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是何时养成了这个该死的习惯，也可能它就像我的名字一样，从我出生那刻起就烙在了我的血肉里。陈默，沉默。
【四】
《橙》第三期上市前，公司组织全体员工去广州三日游。消息来得很突然，就在旅游当天的上午，我还在办公室里忙着杂志内芯的出片，当我看到Shine在签工单时，很不放心地问：“南希人呢？这个他看过没？”
“这种小事我能搞定！”他有些不满。
“待会儿还是让南希看下吧，他比较细心。”我说。
“好啦知道了，一会儿拿给他。”他不耐烦地挥着手，提起一只粉嫩到女生都不好意思拉出来的行李箱，走前还不忘阴阳怪气地留下一句，“这次旅游我要跟姚总监她们一起啦，就不陪你们了！”
“好走不送。”郭爱卿一听开心死了。其实我也松了口气，幸好不要跟他一块，不然这三天我情愿去开福寺吃斋。
晚上我们抵达广州，在公司提前预订好的四星酒店入住。而我很不幸地跟Alen分在了同一间房，不过Alen显然觉得自己更加不幸，去浴室洗澡时三番五次叮嘱道：“浴室门不能锁，你待会儿可千万别随便进来啊。”睡觉前也是把被子紧紧捂在胸前警告我：“你晚上可别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啊，我会叫的。”他妹的，我当时恨不能拉开落地窗直接一头蹿进珠江里，以示清白。
次日上午巴士将大家送到了广州长隆游乐园，下车后我都没来得及站稳，就被沈聪拽上了十轮过山车，一圈下来后我开始怀疑人生了。
“你怎么啦？”她居然还有脸问。
“有一点点不舒服。”我觉得自己还是坦白比较好。
“第一次坐都这样，走，咱们去玩个大摆锤调节一下吧。”她指着天空中一个不停在制造丧心病狂的尖叫声的巨大圆形钟摆机器说。
我当场给跪了。
整个上午，在她的强势邀请下，我把各种将人抛上天空当蛋炒饭一样翻来覆去的机器都坐了一遍。当我感觉自己的肺快要被活活甩出来时，她终于放过了我，拉着我去买了两杯抹茶冰激凌。
我们坐在树荫下的长凳上休息，见我闷闷不乐（胃酸都要吐出来的人能开心吗？）她又不怀好意地靠过来，“陈默，来跟我玩个游戏……啊不！是打个赌。”
“什么赌？”我一脸警惕。
“赌我不用嘴就能亲到你，赌注是一块钱。”
“怎么可能？我不信。”
“那好，你看着……”
她飞快地凑过来，出其不意地亲了下我的脸，然后拿出一枚早准备好的硬币递给我，“愿赌服输，一块钱给你。”
得逞后她又红着脸伸过手来，将沾在我脸上的绿色奶油擦干净，“喂，开个玩笑，你不介意吧。”
我当然不介意，相反，我还很感动。我想无论是谁，能被这样一个美丽开朗还永远纯真的女孩子喜欢，都应该感到幸运吧。可正因此，我才更加难过，因为我深知彼此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聪，你要听个故事吗？”我说。
“好啊。”她双眼一亮。
冰激凌吃完了，我放下手中的蛋卷壳。
“从前啊，有一只兔子，它爱上了长颈鹿。后来它就向长颈鹿表白了，可长颈鹿拒绝了。它说：天啊，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你甚至都无法吻到我。兔子很伤心，但它没有放弃，而是开始每天都练习爬树，希望自己能早日爬上树梢，这样就能吻到长颈鹿了……”
“后来呢？”沈聪迫不及待地问。
“后来兔子没有学会爬树，还不幸摔断了腿。但它傻傻的行为却感动了长颈鹿，长颈鹿接受了兔子，并每天都跪下来吻它，可是兔子并不知道长颈鹿不能长时间地跪下，这样它的四肢会变得麻木，会慢慢丧失奔跑的能力，直到有一天……”
——狮子来了，把长颈鹿吃掉了。
其实我不过是想告诉沈聪，两个世界的人就算再相爱也很难走下去，因为彼此间的差异会让相爱的过程中伴随着巨大的牺牲，而牺牲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不公平的爱情注定会死。既然是注定要死的爱情，又何苦去开始。
我没来得及说完故事，一滴水珠砸落在我的额头上，下雨了。
大雨来得太突然，太阳来不及隐去，阳光理直气壮地在天边的云雾中画出一道彩虹。我拉着沈聪跑起来，中途意外撞见了小凉，任南希陪在她身边，还脱下了自己的衬衫举起来替小凉挡雨，四人相撞时很微妙地停下来。
“各位真是好雅兴啊，还有时间聊天。”周小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跟着出现的还有雯姐，她霸气地光着脚，手中端着一杯可乐，周小野走在后面，为她提着高跟鞋，画面不知道多和谐。
“前面有个旋转木马，可以躲雨。”哪怕是这种时候，梓雯随意一挥手，也尽显领袖风范。任南希没有犹豫，牵着小凉的手小跑着跟上去，沈聪见状立马不甘示弱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你这样我们会跑不动的。”我说。
“哎呀不跑了，反正都湿透了。”她任性地撒娇，开心地把头依过来。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旋转木马的屋篷下，大家一边整理着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一边静静享受着这场意外的太阳雨，身后的木马仍在旋转着，不时吹出五颜六色的肥皂气泡，还放着浪漫的音乐。
只是很快，极不浪漫的人却出现了。
吴彦尊和姚丽华慌不择路地跑过来，小小的屋檐立马变得拥挤不堪。有时候这个世界真奇怪，你看，不过是一场大雨就让所有人都一样了。无论大家之前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怨仇，此刻都不过是同个屋檐下的躲雨人。
为了对付尴尬，大家开始各自聊天。不知是谁聊到了身后的旋转木马，周小野提议大家一起来玩。
他看向雯姐，“要不要玩一次？”
“不玩。”雯姐冷冷地拒绝。
“来嘛，有我护驾保证安全。”他拍着胸口大言不惭。
“不用。”
“瞧瞧，旋转木马都不敢坐。少女情怀这么缺失难怪你前男友会抛弃你。”
“闭嘴。”
“哈哈你放心，我不会嫌弃的。就算你的兴趣是研究F-15鹰式战斗机哥以后也奉陪到底……”
“周小野，我操你妈！”
那一秒，谁都没料到雯姐会破口大骂，并把手中的可乐泼向他的脸。印象中以雯姐的风度和修养根本不是这么冲动的人。
可事实是，这事真的发生了。
雯姐气得浑身颤抖，头也不回地走进倾盆大雨中。留下所有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就连本应该幸灾乐祸的姚丽华跟吴彦尊都不可思议地半张着嘴，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无辜的周小野这才慢慢抹掉脸上的可乐，整个人都蔫了。
“刚究竟……什么情况？”

第六章
【一】
我局促不安地站在703号房门外。此时离雯姐暴走冲进大雨中已经过去了六小时，晚上她没来酒店餐厅吃晚饭，我被派来一探究竟。她原本跟张可可分在一间房，不过她不习惯两人睡，自己又出钱开了一间。这就意味着，现在我将要单独面对她。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却自动开了。
她神态疲倦，双眼通红，像哭过。
“进来吧。”
我“哦”了声，尴尬万分。
房间里没开灯，落地窗完全敞开着，外面可以看到珠江的夜景。窗帘窸窸窣窣地摆动着，雯姐径直走到窗户旁的地板上坐下，旁边的玻璃桌上放着一杯红酒。我跟过去，她给我倒上了小半杯，声音有些沙哑，“喝吗？”
我接过酒，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问我今天怎么呢？”她没有看我。
“你要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就是来看你好点没……”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下一秒她就把红酒泼我脸上了。
“我能有什么不好？好得很。”
“你知道，周小野他其实没恶意……”
“不说这个行吗。”
“好。”我赶紧闭嘴。
“陪我喝几杯吧。”她又说。
“行。”
窗开着，夜风温柔而寂静，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前所未有的放松。这种状态待在她身边还是第一次。我们一杯接一杯，很快红酒瓶就见底了。雯姐慵懒地晃了晃空酒杯，有些扫兴，转而掏出了一根烟点上，又递上一根给我。
我平时很少抽，这次却没拒绝。
烟雾四处飘散，迷离了雯姐轮廓精致的侧脸。当手中的香烟烧掉半截时，她开口问我：“陈默，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像我这种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女人，感情这种东西压根和我不沾边。”
“那倒是没有，你不过是隐藏得太深了。”
“是吗？”她望了我一眼，妩媚中带着一丝凄凉，又说，“再过两个月我就三十岁了。”
“原来你是天蝎座啊。”
“是的，传说天蝎座女人是没有仇人的，因为仇人都被她们弄死了。”我捧腹大笑，雯姐自己也被这个玩笑逗乐了。
笑累了，她扬起下巴，脸上浮现出淡淡的醉意。
“三十岁，已经是大龄剩女了。我二十二岁认识他，然后相爱，我们谈了整整六年。那时我从没想过会跟他分手的，真的，我心无旁骛地拼命工作，为了我想象中的我们的家庭、我们的孩子、我们的未来……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就抛弃了我，就像处理一瓶过期的酸奶。陈默你不会了解这种痛苦的，当一个女人把自己最宝贵的六年青春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一个男人时，她要不就跟他在一起，要不就只能杀了他。”
“总会过去的。”
“不，过不去。这道坎永远过不去。就算我假装忘记了，它也一直在。我只能痛苦地活着，每一分，每一秒。”她扔掉烟，难受地掐住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臂。
“你这是在折磨自己。”
“别无选择。”她摇摇头，重复道，“我别无选择。”
我知道她说的是自己的前男友，其实她会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我一点也不意外。因为越是坚强的女人，只代表她曾经受过的情伤越大。只是我突然就不知该如何接话了，她太偏执了，眼下的任何劝慰都是徒劳。雯姐在这一刻变得好陌生了，讽刺的是，仅仅因为她变回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周小野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就在这时出现的。
“梓雯！对不起！请原谅我吧。”
“梓雯！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别再生气！”
“梓雯！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我从窗口往下看，周小野手捧着一大束玫瑰花站在楼下，活脱脱一个俗气的钻石王老五。雯姐直接抓起空酒瓶就往下面扔，几秒后，酒瓶在周小野两米外的水泥地面惨烈地破碎开来。
“扔吧，你就是把冰箱扔下来我也不躲！”他越挫越勇了，这时其他楼层的客人纷纷打开窗来围观，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发微博，还有人吹口哨助兴地喊道：真爱啊，哥们加油，挺你！
眼看雯姐已经恼羞成怒地举起了椅子，我赶忙拉住她，“别冲动，我帮你去劝走他。”
“让那傻逼十秒钟内给老娘消失！！”雯姐气得要杀人了。
周小野站在楼下深情款款同时视死如归地唱起了《死了都要爱》，在下一句就要飙高音时我及时阻止了这场灾难。
“你要还想活命就消停点吧。”我捂住他的嘴。
“死就死！梓雯今天要不原谅我，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他挣脱着我。
“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现在要白白牺牲了，不就便宜了日后那些泡梓雯的屌丝吗？”我真佩服自己是怎么想出这种歪理的。
周小野一怔，决心受到了动摇。我立马乘胜追击，“我刚去找过她，她说她已经原谅你了，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他总算被说服了，将手中的玫瑰花丢进了几米开外的垃圾桶。他深情地望了一眼雯姐房间的窗台，又看向我，眼神落寞得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金毛犬。
“陈默，我想喝酒。”
“走吧，奉陪到底。”我叹了口气。
人生地不熟，不敢走太远，我们找到了一个挂着“卖正宗日本寿司”的小推车，点了两份金枪鱼寿司和一壶清酒。起初周小野盯着老板为他斟上一小杯酒，满脸的疑虑。喝完第一杯后他激动了，“老板，你太不厚道了，怎么拿矿泉水坑人啊。”
老板咧咧嘴，笑容微妙。
半小时后，周小野就被这瓶后劲十足的矿泉水给弄醉了，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跟我争论中国油价为何上涨，一会儿又拉着老板探讨日本人说英语不准究竟是不是吃多了生鱼片。没多久，他就借着酒劲掏心掏肺了。
“陈默，你丫是不是觉得我是冲着人家胸大才喜欢她的啊？没错，哥就好这口，胸大多好啊，看着养眼，摸着舒服，以后生孩子了还不愁奶粉钱……”说到这，他突然诈尸般坐起来大喊了几声，又倒下去了。
我拍拍他的背，可他没打算停，“你们都觉得梓雯这姑娘厉害是不是？其实我看啊，就是一外强中干的小屁孩。你说她为什么会养狗啊？书上说，养狗的人，那都是对这个世界缺少安全感！她一定是渴望被人爱，又害怕受伤，才会装出对什么都不在乎。我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明不明白啊……”
“明白。”
“少他妈忽悠我，你明白个屁！”他大喊大叫。
“对，我不明白。”
“你再瞧瞧我，从小衣食无忧，父母惯着，但日子还是过得没意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哥们你别笑我，直到遇见梓雯啊……我才发现，是爱！明白吗？是爱……”他挥舞着摇摇欲坠的酒杯。
“明……不明白。”我都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了。
“我他妈从小到大都是被人爱，我他妈就从没正经八百地爱过一个女人。可现在我很清楚，我，周小野，爱梓雯！我他妈就是想对她好，我他妈就是想把什么都给她，这事他妈没得商量，谁他妈也别想跟我抢……”在一连说了好几个“他妈”后，他终于趴下了。
“请问，这位先生的妈妈怎么啦？”中文不够精通的老板在一旁听得晕菜了。
“哦，没什么，他妈健在，他妈很好。”我说。
老板这才乐呵呵地笑起来。
我结了账，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横尸在一旁的周小野，正考虑着要怎么办，小凉突然出现了。她没打招呼，而是很自然地走过来，隔着周小野跟我并排坐下，她热情地朝老板挥挥手，“老板，再来一壶清酒。”
“小凉？你怎么在这！”我很吃惊。
“睡不着就来江边走走。结果大老远就听到他在号叫，循着声音找过来了。”
“他刚经历了人生的第一场灾难——爱情。”我调侃道。
“看起来，还蛮撕心裂肺的。”她浮起了一丝羡慕，“能敢爱敢恨的人，就是好。”
“听起来好像你已经很老了一样。”
“跟老不老没关系，这仅仅是每个人的选择。有些人就算八十岁也一样敢爱敢恨，就拿周小野跟沈聪来说吧，他们选择了年轻、幼稚、勇敢。而我跟你，我们选择了成熟、妥协、小心翼翼。”
我饶有兴致地琢磨着这句话，赞同地笑了。我举起酒杯，“同为胆小鬼，咱们是不是要好好干上这杯？”
“当然啊。”她接过老板递上来的酒杯，迷离地笑了。
凌晨一点，广州的夜街灯火通明，像个怎么哄都不肯入睡的顽皮小孩。不时有出租车减慢速度从身边经过，司机用粤语问要不要打车。我跟小凉一左一右地扶着周小野，沿着珠江边上行走，迎面吹来清爽舒适的风。我想说点什么，一开口又后悔了。
“上次沈总没对你做什么吧？”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她聪明地跳过了答案。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她的眼神停下来，寻找合适的措辞，“反正不是一两次了，之前有几次他还想把我调到他身边当助理，开了很高的薪水，我委婉拒绝了。虽然一直都很小心，尽量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僵，不过最近他似乎得寸进尺了。”
“实在不行，就辞职吧。”
“辞职了你养我啊？”她调皮地眨眨眼，见我愣住又说，“开玩笑的，瞧你给吓的。”
“我没被吓到，我只是在思考到时候自己要睡沙发还是浴缸。”
她欢欣地笑了，“放心啦，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辞职。当初可是沈聪拉我进公司的，如果我要辞职她势必会问我理由，我可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你也知道，她原本就非常恨她爸了，再恨岂不是要反目成仇了。”
“你太善良了，你要再这么圣母下去，迟早会吃亏的。”我很担忧。
“五十步笑百步。”
“我不同，我是男人，再吃亏也亏不到哪去。”
“那可不一定，现在很多有钱人都是男女通吃，口味重得很。”周小野突然抬头，满嘴酒气地接话了。原来他早醒酒了，一直在装。小凉笑得更欢乐了，我却扫兴地一把松开他，他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哎哟，我醉了，陈默你就这样对待好盆友的吗？”他故意操着一口港台腔，声音贱贱的，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了。
“还装蒜。”我一脚踹向他屁股。
【二】
三天的旅游很快结束。
回公司的第一天，我就看到张可可坐在办公室里哭红了双眼。虽然内心隐约感到不安，但我还是若无其事走过去，跟她开着玩笑，“怎么啦，一大早就哭成这样，周小野又调戏你呢？”
“不是的！主编，出事了……”她见到我后情绪更激动了，眼泪稀里哗啦往脸上滚。
“什么事？你别急，慢慢说。”
“《橙》出错了，好像很严重，刚姚丽华跟王副总亲自过来了，把Shine跟南希哥叫走了，还问我你来了没，她让我转告你，马上去一趟王副总的办公室。”
姚丽华？王副总？
我感到轻微的耳鸣，大脑像是一台高效的扫描仪，迅速回放起整本杂志的流程，组稿、校对、排版……不可能，没有问题，那些不放心的环节我都有反复核对过，想不到哪会出错！可紧接着，我想到了旅游前Shine签工单……
“该死！”我大吼一声，夺门而出。
我赶到办公室时，一股扑面而来的低气压让人窒息。
王总作为公司的副总裁也是股东之一此刻正脸色阴霾地正襟危坐。姚丽华则像个高级特务般盛气凌人地站在身后，就差手上没拿根皮鞭了。站在一旁的Shine跟任南希则一脸受审的恐慌。
Shine见到我喜悦地叫起来：“陈主编，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作证，虽然我是《橙》的责任美编，但杂志一直都是任南希在把关，前面的几次都是他签的工单……”
“你先等下。”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焦灼地望向王副总跟姚丽华，“听说《橙》第二期出错了？！”
“你自己看。”姚丽华紧绷着脸，抓起桌上一本样刊扔过来，“刚从印刷厂送过来的，我们一直用的都是胶版纸，可这里面有一个印张偷偷调换成轻型纸。”
我翻阅着杂志，果然中间有十几页的纸张感觉劣质了很多，手感极差。我完全可以想象，那些忠实读者触摸到这样的劣质纸张后会有多失望。
“怎么会这样？！”我难以置信。
“我倒是还想问你，陈默，你不是《橙》的主编吗？”姚丽华反讽道。
“这些杂志还能调回吗？”我又问。
“很多货都在铺货的路上了，调回再重新印制会延误上市日期，况且就算调回印刷厂也不会赔偿损失。是你们当初签工单时不检查清楚，他们的偷工减料才有机可乘。”这时，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任南希，南希的脸色瞬间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完全顾不上仪态地挥手争辩，“姚总监，这……这不关我的事啊。”他又结结巴巴地看向王总，“王、王总，这真不是我做的……”
“第一期没出错时，是你的功劳。现在第二期出错了，就不关你事呢？”姚丽华冷笑一声。
“《橙》第一期陈默确实有托我把关，可这次杂志工单并没有经过我手，我根本不知道啊！”
我帮忙解释：“这点我可以作证，旅游前我看到Shine在开工单……”
“嘿！陈主编你怎么可以血口喷人啊？我什么时候签过工单了？！”Shine突然委屈地尖叫起来，声音分贝高到可以震碎玻璃。
“你……”
我要说话，他却没给我机会，“对，我知道！就因为我是从英国留学回来，就因为我是姚总监亲自安排空降过来的人，所以你们就都看我不爽！来这组两个月了，封面从不让我设计，一个内芯都能让我改上几遍，每次小组聚会也从不带上我，表面上我是杂志的责任美编，其实私底下就是一打杂的，还要处处受气。当初去广州旅游前我就说这工单有问题，不急着签。可你不听我的非拿给了任南希，你说他是老美编有经验，你更放心。现在可好了，杂志出问题了，你们反倒是恶人先告状，把黑锅扣我身上，真是欺人太甚！要在英国我早辞职不干了。王总、姚总监，我不是负不起这个责，我是受不了这个气……”
面对这恶人先告状的一幕，我跟南希给吃惊得舌头都打结了，一时间竟然接不上话！
“你！你胡说……”南希急得面红耳赤，却只能笨拙地否认，“我没签。我发誓，我这次真没有……”
“好了，都住嘴。”迟迟未开口的王副总不耐烦地举手压下这场争吵，“木已成舟，责任是一定要担的，推来推去成何体统。都出去好好反思一下。”
“王总，我……”我及时拉住了还要理论的南希，他双眼里饱含着愤怒和委屈的泪光，可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垂下了肩，放弃了。
前脚刚出办公室，任南希就一把揪住了Shine的衣领，将他摁到墙上。在南希高大身形的对比下，小身板的Shine活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青蛙。
“你这个卑鄙小人，你污蔑我！”他吼道。
“谁小人了！谁污蔑谁了！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打啊，有种你就打我啊，姚总监会替我讨公道的！”他还在演，故意高声喊着，整层办公楼的同事都看过来。如果杀人不犯法，我真想把他这副下贱的嘴脸塞进水泥搅拌机！
可理智让我拉开了任南希，“你住手，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任南希颤抖着松开了Shine，侧身一拳捶在墙壁上，那一拳一定非常疼，但跟他胸腔里那团愤怒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狠狠咽下一口气，撞开了我。
二十分钟后，我在公司的顶层找到了任南希。
他双手抓着天台生锈的铁护栏，大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跟衬衫，他眺望远方，似乎冷静了不少。我安静地走到他身旁，掏出一根烟点燃，送到了他嘴边。他迟疑了会儿，接过猛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很久后，我才开口了。
“是我牵连了你，当初就不应该喊你帮忙。”
“这事不怪你。”他缓缓回过头时，我才发现他双眼红了。哪怕曾在这个北方男孩脸上看到过各种愁苦和悲怆，但如此委屈还是第一次。他脸上的脆弱像片薄纸一戳就破，他说：“我只是怪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我只怪自己太蠢，以为只要努力做事踏实做人就能有好结果。”
“南希……”
他颓丧地打断了我，“陈默你还没明白吗？其实姚丽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了，很可能他们一早就串通好了，让《橙》出错，让我背黑锅。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他们是蛇！都是蛇！！咱们斗不过的！”
“我已经打电话给雯姐了，她正赶回来，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我安慰着任南希，同时也突然意识到，自己太依赖雯姐了。
他露出了听天由命的惨笑，“能有什么转机，就算不辞退我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你根本不知道，上次我姑姑姑父回老家后大肆跟乡亲父老们炫耀我在星城的房子有多好多漂亮。我爸妈立刻说要动身住过来，我只好打电话骗他们说房子还没完全装修好，我说了整整一晚才劝住他们，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会提这事。现在好了，别说房子，工作都要泡汤了……”说到这他掐住下巴，声音克制不住地哽咽了，“兄弟，你知道吗？我现在真想一头从这里栽下去。”
我搂住他的肩，“别说傻话，好死不如赖活，再糟能有多糟呢？大不了咱们一起去天桥底下卖唱。你看你不是自学过吉他吗？周小野会敲架子鼓，我唱歌还行。说不定咱们还能组个失业三人组呢……”
我的笑话让南希没有那么悲伤了，他仰起头试图把眼泪藏回去，很久后才沉重地叹息了一声，“你还别说，我以前唯一的梦想是当个流浪歌手，背着吉他到处卖唱。现在歌手是当不成了，流浪倒快成真了。”
中午我把事情原委跟大家说了一遍，办公室里立马沸腾了。郭爱卿叫嚷起来，“我操！Shine人呢？那个贱货，老娘要跟他单挑！”
“闹够了没？还嫌事情不够糟吗！”我更头疼了。
“欸，你们倒是说说，一个男人怎么才能贱到这种程度啊！他爹娘当初要是知道生出来他这么个贱种来，造孩子那会儿用来散散步该多好啊！”不得不说，郭爱卿恶毒的诅咒为我们出了一口恶气。这会儿任南希像尊被遗弃的雕像，只是躬着背一言不发，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鞋子。
“雯姐回来了吗？”我又问。
“还没有。”张可可摇着头，还要说什么，这时门被推开了，小凉一脸担忧地望着我们，“二十分钟后，去会议室开个短会。”
无疑又是一个噩耗。
下午的会议很糟糕，几位高层在严肃压抑的气氛下听Shine跟南希争辩了一会儿，越争越复杂。最终大家显然不打算再浪费时间了，姚丽华跟几位高层眼神交流了一下，随后平静地宣布道：“这次《橙》的纸张错误，你们组都有责任。但其主要责任在于主编陈默，以及负责工单签字的任南希。作为处罚，你们两人将会扣掉今年的所有奖金和年终奖……”
愤怒差点冲开了我的天灵盖，但我忍住了。可任南希没能做到，他激动地站起来，“我不服这个处分。”
姚丽华冷笑道：“你知道这中间的损失有多少吗？这已经是最仁慈的了！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居然还在这里公然顶撞。”
“可我确实没有签那张工单！陈默可以证明。”
“他自己也是责任承担者，不能作证。”
“就算这样……那你们又凭什么证明不是Shine的责任？！”南希失去了理智。
“任南希，你要再胡搅蛮缠，恐怕公司只能考虑辞退你了。”
“我……”
“等等！”
是雯姐的声音，然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一听说杂志这边出事了还在外地出差的她立马搭飞机赶回来，带着她那救世主般的光环。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突然时，她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Shine身边，“其实事情原委我已经在电话里听陈默说了，你可以把你上午的那番话再陈述一遍吗？”
“什么话呀？”显然Shine自己都快忘了，毕竟是信口开河。
“大概意思是说，你在去广州旅游之前就发现工单有问题，你让陈默不要急着找任南希签字。可陈默还是一意孤行直接就拿给了南希签字草草了事，才导致杂志出错。”
“对对对，就是这样。”
“你撒谎！”任南希叫道。
“别插嘴。”雯姐瞪了他一眼，又回头看Shine，“你确定事情属实吗？”
“当然，我以我的人格担保。”大概他的人格早被狗吃了。
“那好。”雯姐满意地笑了笑，她环顾四周，目光犀利地停留在了一架书柜上，上前拿出一本《瑞丽》杂志，在手中甩了甩，“Shine，你知道它的内芯是用什么纸吗？”
“那个，应该是铜版纸吧……”Shine支支吾吾，并不确定。
雯姐又问南希：“你来说。”
南希愣了两秒，立马反应过来，底气十足地回答道：“采用的是金东80g/m2太空梭轮转铜版纸，白度88%，光泽度70%，这种纸张耐高温，高挺度，高表面强度，表面细致，反差明显，套印准确度高。”
雯姐逼近Shine一步，“吴彦尊上本小说的封面采用的是什么工艺你知道吗？”
“那个封面的话，我记得那个，是过了油，然后……”
“南希，你来说吧。”雯姐都没兴趣听完了。
“首先是上光工艺，封面过了哑油光，还有局部的磨砂UV，然后标题烫金了，包装是覆膜。”这次他已经胸有成竹了。
“Shine，那你知道加色法和减色法分别用哪三原色吗？”雯姐最后甩出了一个专业问题。Shine这次彻底哑语了，半天说不上话。
这时南希抢话道：“叠加型的三原色是红色、绿色、蓝色，而消减型的三原色是品红色、黄色、青色。”
一连串精彩对答后，在座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雯姐拿起了最新的《橙》，“各位，相信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任南希是多年的老美编，能力毋庸置疑。怎么可能连纸张被调换这种低级错误都发现不了。而Shine你口口声声说在旅游前就发现了工单有问题，可事实上你对这些基础专业知识都不了解，又何以发现问题，可别告诉我是凭借你敏锐的直觉？”
“是，我基础功是不太好。可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就是我签的啊。你有什么证据？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串通好来诬陷我……”Shine真应该拿面镜子来照照，他这副垂死挣扎的无赖的嘴脸有多可笑。
“证据？”雯姐轻蔑地笑了，“印刷厂那边的人说，签工单是8月14号，正好是公司出发去广州旅游的那天。当天上午南希和图书组一起去书市采购参考书籍，下午便直接赶往了高铁站发往广州，中途没有回公司，也就不可能接触到工单。这事图书组的人应该可以作证吧。”
Shine彻底沉默了。
几位自知判断失误的高层也尴尬地咳嗽起来，盼望着早点离场。
雯姐又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此事告一段落。另外，趁今天各位领导都在我想再提一件事，姚总监您派给我们的这位英国留学生，能力实在不敢恭维。我希望可以给我们换一位有能力的责任美编，相信你也不想看到公司的项目再次遭受亏损吧。”
你能相信吗？一个人可以在马不停蹄赶完一趟飞机后还像个精明律师般洋洋洒洒说出一通措辞犀利的辩词，将一个墙倒众人推的局面力挽狂澜，成功后并不忘乘胜追击再将一军。这些事，雯姐在十分钟内办到了。
后来周小野跟我形容那一幕时总是说：当时哥就发誓了，这辈子非她妈不娶……啊不是，是他妈非她不娶！
“就算你的说辞很符合逻辑也终究只是推断。这样吧，处罚一事我们会再斟酌，至于换美编一事我也会好好考虑。”姚丽华面不改色地给了自己和在座高层一个台阶下。
“那就有劳了。”雯姐回敬她一个完胜的优雅微笑。
【三】
雯姐帮我跟南希躲过一劫。
然而《橙》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杂志上市后问题纷至沓来。不少读者已经义愤填膺地寄过来了批评信。更直观的数据则来自销售部的反馈信息，原本应该继续涨量的杂志居然又从七万掉回六万。
眼看《橙》第三期内芯马上要制作完毕，原本还指望一个夏天把杂志冲到十万的我们，现在却迟迟不敢下印数。发行部给的意见是，减少印数，这无疑是下策。三天之内，整个组展开了无数次商讨会议，最终雯姐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促销。”
“啊？什么。”张可可没太懂。
“杂志促销，买一送一。简单说就是亏本卖。”我解释。
“这有用吗？”周小野表示怀疑。
“如果现在可乐三块钱卖两瓶你会买吗？”雯姐的比喻让大家瞬间心领神会，“以前别家杂志也出现过类似情况，在连续促销了几期后确实稳住了读者。”
“那我们要送点什么呢？”张可可问。
“这是接下来要考虑的事，反正促销品的成本价要控制在每本一块五以内。”
“这么低！我只能想到避孕套了。”郭爱卿摊摊手。
“姑娘你心灵就不能纯洁点吗？”周小野笑她。
“那你倒是说说，还能送什么。”
“当然是内衣蕾丝吊带啊，多实用！你看现在小女生发育得早……”
“再闹给我滚出去。”雯姐脸拉下来，两位谐星总算闭嘴了。
“主意不错，但只怕公司不会允许亏本卖的吧。”我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之前大家都忽略了。
“当然不会。”雯姐早料到了这点，“我初步估算了下，如果《橙》接下来的发行量按照八万本算，一本一块六毛钱的促销，一期就是十二万。我们至少得连续送两期，也就是二十四万。但现在《橙》的收入跟开支才刚刚持平，拿不出这么多钱了。”
“天啊！二十四万！”张可可吓坏了，“姚丽华肯定不会再批额外的钱给我们了。”
“我知道，她巴不得我们没做好早点滚蛋，然后自己接手。”雯姐单手掐住眉头陷入深思，很快她抬头说，“这事交给我跟陈默吧，你们不用操心，散会。”
散会后我单独找了一趟雯姐，“我们上哪去弄这二十四万？”
“我是总策划，你是主编，这事不交给我们难道交给小编？”
“那你想到了什么办法没？”
“目前没有。”雯姐倒是处变不惊，“要不今晚你去楼下摸张彩票，说不定钱就来了。”
之后几天我就真的买起了彩票，除此之外似乎也别无他法。第四天晚上我和周小野望眼欲穿地盯着电视机里的双色球，最终还是一个号码都没中。然后我绝望了，并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真蠢。
“所以我就说这事不靠谱！咱还不如一人去卖一个肾，实在不行再拉上刘大宝，反正他那娘娘腔也不需要那玩意。”周小野将彩票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信不信我现在就戳瞎你的双眼，再拿你的眼角膜去卖了。”我白了他一眼。
“嘿，哥这双眼角膜可贵了，阅尽天下美女，少说也得一百万。”
我懒得再搭理他，烦闷地切换了一个频道。正好切播到一出偶像剧，高富帅开着宝马跑车去学校门口堵截寒酸的女主角，女主角却操着一口台湾腔玩矜持：“今天不行啦，今天我要去奶茶店打工哦。明天也不行哦，明天去帮阿伯打扫卫生啦。后天也不行，后天人家要考试……”
“傻逼！”我跟周小野异口同声地骂了句，我们真是穷疯了。
沈聪就是在这时打来了电话，这次她的声音听不出半点高涨的情绪，“陈默，明天我们回趟南水镇吧。”
“就我们俩吗？”我问。
“不，还有小凉，我们三个。”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那边停顿了几秒，然后我听到了哭声，“谢老师，前天过世了。”
谢老师是我最敬爱的老师，没有之一。
她教我们初中数学几何，惭愧的是到现在我连圆周率的前七位数都背不出了。可这依然不妨碍我对她的敬爱，以及很多时间里我对她的想念。某种意义上，她教会我的道理，给予我追逐梦想的勇气，要远多于我父母。
初二那年有一段时间，我、沈聪、小凉放学后会一起去谢老师家做数学作业，起初有十几位同学，但最后坚持下来的只有我们三人。倒不是我们有多爱学习，而是我们把这场补习当成了名正言顺的聚会。那年的谢老师三十多岁，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依然面色红润神清气爽。她身材修长而饱满，总让很多人对她穿旗袍的样子无限遐想，遗憾的是她连裙子都没穿过。
记得那是一个很平常的盛夏傍晚，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我们被谢老师留下来吃饭。那晚我们尝到了她的水煮鱼跟糖醋排骨，很美味。我们还一起坐在沙发上看当时很红的一个选秀节目，并为各自支持的歌手争执不休。后来也不知是谁引出了爱情这个话题，她才讲出了她的故事。
其实关于谢老师的传闻学校早有流传，年轻时候她是学校的名人，很多男老师跟男同学包括前任男校长都暗恋她，可她却偷偷跟一个女老师相爱，这段不光彩的地下恋情在败露之后快速破裂。后来那位女老师受不了世俗的偏见离开了南水镇，并跟一个男人结婚生子。可谢老师却不卑不亢地留下来，上课的时候只要她一转背，就会有同学将写着“同性恋”的纸团丢她，回到办公室也每时每刻都要忍受奇怪的目光和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那些曾经遭她拒绝的男教师，嫉妒过她的女教师，非常热衷于含沙射影地羞辱她。
“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我们问。
“起初每天都度日如年，我也想过离开。可我告诉自己，如果我离开就代表我认输了。所以我坚持下来，后来学生换了一届又一届，老师们也调动频繁，大家就渐渐忘了此事。所以你们要相信，就算这个世界再残酷它也只是一时的，而一个人只要内心坚定就总能获得最终的胜利，哪怕这种胜利只是静悄悄的被人遗忘的。”
她的脸上是繁华退却后的平和，浅淡的眼纹中透着一种莫名的坚定。有时盯着她的眼睛看，会觉得里面可以找到这个世间所有问题的答案，不够美好却绝对真实而唯一的答案。某一瞬间，我甚至可耻地希望自己是她的孩子。
南水镇没有火车站，更没有飞机场，只能坐大巴。一路上沈聪心情都很差，一直红着双眼。小凉轻声细语地回忆着一些关于谢老师的事。当初沈聪出国没多久后我也离开了南水镇，剩下了小凉一人。那时她偶尔会找谢老师谈心。小凉说她很想念我们，却失去了联系，不知道要怎么办。而谢老师总是非常认真而温柔地回答了她，“小凉，你要相信，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后来小凉才知道，这句话出自村上春树。谢老师将这句话送给小凉，也送给自己。其实她留在南水镇的真正原因，是在苦等着年轻时的恋人。
八年后，她死于胃癌，享年四十二岁。
她死那天，仍旧孤身一人。
唯一陪伴她的是她的痴情与胜利。而我总是想，这个世上究竟还有多少爱而不得的人苦等在时光的路口，明知没有结果也不愿离去。他们从不辜负别人却总被别人辜负。他们拿出所有的执念与时间对抗，换来的不过是苍老和懂得。
出葬这天，天空阴霾得像是哭泣的母亲。整个葬礼异常简朴，献花的人们没有太多情感。葬礼结束后大家纷纷离去，可能有人留恋或叹息地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看了一眼那个清秀、娟丽而善良的女人，那个最终败给了命运缓缓苍老的女人，但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
我们三人留下来，在谢老师的墓碑前待到了天黑。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忆往事，说到好玩的地方还会开心地笑。比如当年在谢老师家中偷偷翻出了她曾经的情书跟黑白照片，比如旷课之后去求她帮我们开事后请假条证明，还比如她生日那天在收到我们的礼物时像个小女生一样感动脸红，可当我们问她多少岁时她却告诉我们年龄是女人的秘密……大家就这样虚张声势地努力缅怀着过去，那些再也回不去却又忘不了的过去。
晚上去汽车站搭车回星城市，大家站在月台上等车。小凉去便利店买饮料，沈聪却还坐在候车厅的座位上，深埋着头，大概累坏了。车快来时我跑过去喊她，才发现她在哭，强忍了一整天的她此刻还是崩溃了。
“别哭了，谢老师的事大家都很难过。”我安慰道。
“不，你不明白，不仅仅是因为谢老师。”她泣不成声地摇头，“我只是又想起了我妈。她跟谢老师一样，都是全世界最蠢的女人！到死的那一刻都不懂得放手。可是陈默，你说一生只爱一个人真的有错吗？”
“没有。”
“如果没有错，那为什么结局会是这样？！”
“不幸并不会因为你没有错就不找上你，这个冰冷的世界从不在乎对错，对与错不过是善良的人们用来自欺欺人的软弱规则。”我犹豫很久还是没有说出口，毕竟这种真相对她而言太过沉重。
“为什么啊？你告诉我啊，究竟为什么……”沈聪突然站起来用力抱住我，止不住地大声哭起来。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拍拍她的背，像哄一个迷路的小孩。
林喜薇不知何时站在了几米开外的昏暗中，若不是进站的大巴的车灯照过来，我肯定发现不了她。她僵在原地，目光闪躲，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一幕。我想开口解释，她却只是理解般地笑笑。她微微侧过头，很快，又强颜欢笑地看过来，眼睛微微泛着湿润的光。
“喂，车来啦。”她朝我们招手。
都说眼泪是最好的宣泄方式，至少这话在沈聪身上很见效。哭过之后的她，第二天又回到了往常那个纯真开朗元气十足的姑娘。
当时我跟南希在公司的餐厅吃午饭，这次她没有从背后袭击我，而是先走近任南希，抓着他的手臂摇起来撒娇，“南希哥，现在是跟陈默的恋爱时间喔！”
“没问题没问题。”南希很识趣地端着饭盒起身，走前还不忘朝我挤眉弄眼，“小两口别搞得太明显喔，惹人嫉妒可不好。”
“喂……”我话到嘴边，沈聪已经一脸神秘地在我对面坐下，一脸神秘的笑。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从新款香奈儿手提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见我一脸疑惑，她解释道：“这里面有二十五万，密码是我出生年月。”
“二十五万……”我险些被一块土豆呛死，“你这是要干吗？”
“我已经从小凉那听说啦，你们杂志有困难，要搞什么促销吧，所以我就把车卖掉了，反正那车我也开腻了，最近正好看上一辆白色路虎，回头让我爸买给我当生日礼物。”似乎怕我在意，她很轻松地挥挥手。
“这事我自己会想办法。”可我还是很在意。
“想什么办法？就你跟周小野每天一张彩票？算了吧，下辈子都中不了。”
“彩票那只是买着玩。反正你别管，我们会有办法。”我底气不足地争辩着，心想周小野这个死叛徒。
“我现在给你钱不也是一个办法嘛。”她率性地噘起嘴。
“这不一样！”我加重了声音。
“哪不一样了呀？”
“……”
“喂，你倒是说话啊，究竟哪不一样啊。”她有些生气了。
我抬起头，“沈聪，别闹了行吗？我欠你的人情够多了，我还不起。”
“我不要你还什么人情，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她毫不退让地盯着我，“陈默，我喜欢你，跟你没关系！”
“不管你怎么说，这钱我都不会要。”我把卡沿着桌面推回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想帮你还不行吗？我一想到你有困难我就浑身难受我就吃不下饭比来大姨妈了还难受！所以你要真在乎我你就别让我难受了行吗……”她提高声音，就算引来了无数围观者也全然不在意，“我不管，反正这钱你今天必须拿着。你要不稀罕你就扔了吧，别再跟我说什么鬼话。”
银行卡狠狠砸在我的胸前，再掉落在地。
沈聪气红了眼睛，拽起包包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想追，犹豫几秒，还是无力地愣在原地，看热闹的员工们缓缓散开了，很久后，食堂彻底安静下来。拖地的大妈开始打扫卫生，她走到我身旁捡起银行卡，“嘿，小伙子，你的东西掉啦。”
我狠狠地怔住了，那个犹豫有多长呢？其实也没多长，就像以前从满心欢喜地相信世界上有圣诞老人再到收不到礼物后哭哭啼啼地不再相信，不过就是长大的那么一瞬间。
而这一瞬间，我缓缓伸出手，“谢谢。”
谢谢。
谢谢这该死又无可奈何的世界。

第七章
【一】
雯姐看了眼银行卡，立马心领神会。不过她没有拆穿，倒不是顾忌我的尊严，而是在她眼中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事。她曾用比尔盖茨的名言教育我：在获得一定成就之前，切勿过分强调自尊。对于沈聪无条件帮我一事她不以为然，“感情这种事情没有什么欠不欠的。她为爱付出，你接受，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感情不是交易。”我反驳。
“幼稚。”她不屑地笑了，“你情我愿算什么交易。你应该为自己有贵人相助而感到庆幸，努力拼搏日后报答，而不是成天愁眉苦脸当婊子还想立牌坊。”那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讨论感情跟工作的关系，虽然彼此依旧没能说服对方，却达成一个共识——《橙》必须做起来。
这本刊物承载了太多的东西，在这之上，个人的小分歧都可以暂时抛弃。
“既然钱有了就赶紧去找赠品吧，时间不多了。记得带上个女孩，眼光比较准。”
“沈聪？”我之前想到她，是因为钱是她出的。
“像她这种一瓶香水就能花掉读者一年学费的姑娘，一块五的玩意她估计见都没见过。找林喜薇吧，她比较合适。”见我走神了，她又抬高了声音，“还愣着干吗啊？”
“啊，好。马上去。”
我究竟在迟疑什么？可能我还接受不了，原来并非什么困难都应该接受一番努力和挑战才能越过，原来有时候，只要你内心的某一部分不再坚持，一个看似巨大的障碍就可以轻易地跨过。也是后来我才明白，其实这个世上到处都是这种特权和不公平，当你选择享有的同时，也就注定会被反噬。
下午我约小凉去了星城最大的精品批发市场——北桥。
《橙》的赠品必须轻便小巧，这样才不会在打包时压坏杂志，又必须是读者们喜爱或具有实用性的小物件。我们去了精品文具区，从最常见的水性笔、文具袋、彩色透明胶，再到一些有意思的发夹和小挂坠都采购一些，带回去供大家商讨。若有合适的，再联系厂家大量批发。
走出北桥时，小凉突然停下来：“喂，给你变个魔术吧。”她将原本空无一物的手在我眼前晃了下，立马多出一块巧克力。
“不是吧，你又偷东西了。”我虽这么说，还是开心地接过。
“就拿了一块而已。”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刚下意识地就顺手丢进了口袋，后知后觉才发现的。”
“这个坏习惯你就不能改改吗？”
“你都说是习惯了，哪有那么好改啊。”她别有用意地盯我一眼，“你看沈聪，早把喜欢你当成了习惯，你倒是让她改改啊？”见我不说话，她兀自往前走，“有时候真的非常羡慕她，率真可爱，敢爱敢恨，敢怒敢言。”
“因为她有这个资格，她的生长环境允许她永远活在温室里，允许她善良单纯、单纯、爱憎分明。别人可能为了一栋房子要努力二十年，可她一张嘴就能得到，所以她可以每天都把爱挂在嘴边，为爱而生。”我解释。
“你这样说对她不公平，她是真的很喜欢你！”她突然回过头，提高了声音。
我愣了一下，“所以，你今天是替她来游说我的吗？”
她略微失神地张张嘴，失语了。
彼此便没再说话，决定回公司。偏巧这个时间点出租车交班，我们只好上了公交车，两人就像以前那样，很默契地走到了车尾坐下。没多久，公交车在经过一个地下隧道时堵住了，似乎是前方的路上出现了追尾事故，一堵就是半小时，车上的人们开始焦虑，抱怨声越来越大。
“陈默，我有没有跟你说我的事？”小凉的声音将我的视线牵了回来。
“你是指……”
“你离开南水镇后，我的事情。”
“没有，我想过要问，但后来看你似乎不愿提。”
“倒也不是，主要是找不到好的时机。”她抿嘴笑笑，看向了车窗外，但窗外除了被灯光照得发白的水泥墙什么都没有。
“你走后，没多久我父母就离婚了，是因为我妈有婚外情。爸很愤怒，抢走了我弟的抚养权，而妈顺利改嫁去了苏州，和她的情人结婚了。从此我彻底变成了多余的存在，被丢给了外婆。我从小就被嫌弃惯了，倒没觉得很难过，只是没多久我外公就生了一场病走了，剩下我跟外婆相依为命。虽然学费一直是由我爸负担，但日子还是很拮据，初中毕业后，我没上高中，直接读了一所四年制的文秘专业，就是为了能快点毕业找工作。我不想外婆一把年纪了还要每天去集市卖水果。可生活哪有想的那么简单，我刚毕业时根本没有哪家公司愿意要。后来多亏了沈聪我才能来这家公司上班，我很珍惜这份工作，也非常努力，一点点坐上了副总编。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跟我的能力没有任何关系，仅仅因为我和沈聪是好朋友。
“陈默，你还记得以前沈聪送过我一条Eland的纯棉裙子，我没穿结果惹她生气了的事吗？其实我很开心，可那条裙子要700多，对她而言没什么，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是两个月的生活费了。我不穿，是因为不想欠她太多。可讽刺的是，后来她不但给我介绍了工作，还提供给我住房，我欠她的越来越多。虽然她一直把我当好朋友从不介意，可我做不到，就算我假装没事内心却依然会过意不去。所以后来，每次她喊我逛街我从不推辞，她想吃什么我都会做给她吃，她要是喜欢哪一双鞋子我绝对不会再开口说自己也喜欢……”
“我明白。”
“我知道你明白。”她略微无奈地眨了眨眼，似乎在暗示着什么，“我们都一样，欠她太多了。”
“你的外婆呢？她现在还好吗？”我试着转移话题。
“嗯，还行。这两年我一直想把她接来星城，可她却说住习惯了乡下，其实她是知道我还没房子，不想我太有压力。但我真的很不放心外婆一个人，她都快八十了……”说到这她嘴角浮出笑意，想到了开心事，“跟你讲件好玩的事。我怕外婆一个人寂寞，去年她生日时我送了她一只小松鼠，她非常喜欢，每天都带着它去地里挖花生，还买各种零食给它吃。但没多久松鼠就死了，因为她忘记了松鼠必须吃有水分的瓜果。外婆就找邻居帮忙打电话联系上我，电话里她哭得像个小孩子。结果我没办法，只好骗她，我说外婆你真傻，松鼠本来就只能活两个月啦，外婆这才不哭了。”
我被逗笑了。
“欸，突然好想她。下次有机会带你回南水镇见见她本人吧，她本人更可爱。”她半开玩笑说。
“一言为定。”我点点头。
公交车震动起来，像是在咳嗽，然后它缓缓开动了。隧道里的黄色灯光像胶卷底片一样明明灭灭地亮起来，循序渐进地游过小凉安静的侧脸，而她似乎还沉浸在对外婆的回忆中，嘴角带着喜悦地微微上扬。
那一刻，我很想低头亲吻她。
【二】
经过一系列的商讨后，两期的赠品确定了。一个是可爱的卡通眼罩，考虑到夏季学生多要午睡，眼罩实用，并且跟商家协商后我们还可以在眼罩上印制我们《橙》的橙子LOGO。第二件赠品则是一套做工精美的明信片小木夹，可以用来装饰房间，挂《橙》每期附赠的书签，相信那些把吴彦尊的美照视若珍宝的读者也非常需要。
促销一事得意解决，《橙》这一期的印数也确定了——八万五。
这是个让人兴奋的数字，它离十万只有一步之遥了。半年内，把一本新刊做成十万，可不是哪个团队都能办到的。而我们，这群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做到了。
可惜喜悦总是短暂的。
第二天，更大的麻烦出现了。
原本说好制作完《橙》第三期内芯再辞职的Shine突然提前离职了，并把电脑硬盘里所有的资料清空了，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眼下只剩下一星期不到的出片时间，我们却什么都还没开始。
当我们几个做好受死的觉悟跑去找雯姐时，她冷笑一声，“所以说，陈默你还是太嫩了。放心，《橙》之前的资料我全都备份了，怕的就是这一天。”
“雯姐果然是身经百战所向披靡啊。”周小野竖起大拇指。
“你闭嘴。”她白了周小野一眼，又望向我，“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新美编。我昨天去找过姚丽华，要求调人，她说公司最近人力资源紧张。”
“最近公司进入淡季，很多美编都闲得请假回家带孩子了，紧张个妹啊！我操她表婶二舅的。”郭爱卿骂起了。
“要不咱们先找外面的美编吧。”Alen提议。
“不行，还记得之前姚丽华联合外面的作者坑我吗？以防万一，我们还是找可以亲眼盯在旁边看着做的。”我说。
“不错啊，吃一堑长一智。”雯姐赞许地笑了，难得见她夸人，我都有些飘飘然了。她目光凝聚地思考了会儿，“这样吧，陈默，明天你先陪我去趟人才市场。”
第二天，我跟雯姐去了躺人才招聘市场。
事实证明我们对这里抱有希望是错的，大多都是些刚毕业的青涩大学生，合适的人才没见到，奇葩倒是看了不少。比如一身混搭地摊货的非主流青年，连PageMaker排版软件都没听过，开口闭口就是希望月薪八千五险一金齐全还最好有专车接送。我耐着性子问他会什么，他回答：“我会美图秀秀。”
“谢谢你，下一位。”
还有一个姑娘也很雷，刚谈话时满脸羞涩，谦虚得不行，印象还不错。可当我一问她除了专业能力外还有什么特长时，她立马就打了鸡血般蹿起来，扯着嗓子载歌载舞把《Nobody 》给唱完了，中途我多次想打断她并劝去参加《中国好声音》却找不到机会，雯姐端茶杯的手一直在抖，忍耐力差点爆表。
“谢谢你，下一位。”
……
就这样，我们又浪费了一天。周小野开车回去时，副驾驶座上的雯姐都在翻着自己的手机，试图在自己人脉里找到合适的人选。期间也有拨打过几次电话，由于种种原因都没有谈成。最终，她放弃了，略微疲惫摁住了自己的太阳穴，陷入了焦虑。
我知道，事情严重了。
傍晚回公司，大家都没走，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可我没有好消息，只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跟他们解释人才招聘市场根本不是什么人才聚集的地方而是一个菜市场。
“那要怎么办啊？”张可可第一个紧张起来。
Alen 的声音听起来也像要哭了，“就算马上找到人也来不及啦，一般正常流程应该留给美编十天时间，现在一个星期都不到了！怎么办？！咱们好不容易撑到今天，多大的风浪都过来了，难道真要栽在这里吗？好不甘心啊……”
“你丫能别说丧气话么，知不知道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只有周小野还盲目乐观着。
“……不用一星期，五天就行。”
当大家还在寻找这个狂妄的声音来自哪时，任南希霸气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加入你们组。”南希说。
“什么？”郭爱卿叫起来，她大概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要加入你们组。”说着，他坚定而自信地环视了大家一圈，目光最后落向了雯姐，“雯姐，实不相瞒，曾经对你有所成见，但之前签工单那件事我非常感谢你，也从此对你改变了看法。听说你们这缺位美编，所以今天下午我已经提交部门调离申请，相信过两天就能批下来。如果不批也没关系，我就先私下给你们排版，再继续申请，直到人事部门批准为止！”
真的，那一秒我觉得他帅惨了，背后万丈光芒。
雯姐站在人群之中与他安静地对望着，脸上也是始料未及的诧异。最终，她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友善地伸出手，“欢迎。”
“多指教。”南希握住。
“卧槽！什么情况？情节大逆转啊！”郭爱卿第一时间尖叫起来，“我是在做梦吗？天啊，太热血了，太感人了，老娘不行了要晕了，谁来扶扶我……”
“嘿，哥们，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周小野也搂住南希猛亲起来，就差没跟他舌吻了。
大家跟着欢呼了，原本还低迷到像要面临世纪末日，瞬间又变成了狂欢会。南希在大家的簇拥下咧嘴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今晚大概是他有生以来做的最勇敢的一件事，抛开所有的压力和顾忌，堂堂正正地做出自己的选择。
我看着大家像是KTV里的毕业生那样矫情又热血搂抱在一起时，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仿佛正在经历着极不真实的一幕。我在视线模糊前慌乱地别过头，望向落地窗外星城的繁华夜景。我想，就算有一天残酷的现实终将磨平我们的棱角，凶险的路途定会弄破我们的鞋袜，但至少，此时此刻，我们的眼到之处，仍是天边耀眼的星辰。
光是确定这点，就很好了。
为了庆祝任南希加入《橙》编辑组，雯姐又请大家去公司楼下吃韩国料理。饱餐一顿后仍不尽兴，一番提议下来我们决定再去瓦镇泡温泉，再住上一晚，反正第二天是星期六不上班。瓦镇离星城不远，开车的话一小时就够了。接着问题来了，我们一共七人，周小野一辆车就算挤爆也只够坐五人。
周小野做出了变态的提议，“后车厢还能塞两个。”
“你当是在压缩文件啊。”我笑道。
“我就不去了吧，正好还有些工作没处理完。”小凉说。
“那我也不去了。”任南希马上接话，“《橙》出片就剩下一星期了，我今晚开始赶工吧。”
“嘿，是谁夸海口说五天就行的。”周小野阴阳怪气地挤兑道，直到大家走出饭店目送他俩回公司时他还不肯放过，“我说这么晚你俩孤男寡女干柴烈火的，要做什么事可千万别在大厅啊，有监控，回头传出艳照门就不好了！”
大家哄笑起来。
“呵呵，你们玩得开心。”南希摸着后脑勺傻笑，他张开手臂护着小凉过马路，远远看去像一个体贴的男朋友。很突然的，我也不怎么想去了，那种扫兴的感觉很微妙。就在我考虑着怎么开口时，一辆奥迪A6停在了我们眼前。
不等车窗摇下来我就猜到是谁了。其实我真的很佩服她，从来不用打电话就可以随时随地找到我的行踪，就好像安装了跟踪仪。后来沈聪告诉我：“这一点也不难，当你满脑子都是一个人时，你总是能轻易知道他在哪。”“如果真这样，那为什么这八年你都没找到我？”当然这句话我吞回去了，我还没这么煞风景。
“喂，你们小两口不用加班了。”郭爱卿第一个喊起来，“咱有车了。”
【三】
抵达瓦镇后，大家选择了一家日式风格的温泉旅馆。
都说泡温泉能去百病，这我不清楚，很惬意倒是真的。我靠在温泉池岸张开双臂，用湿毛巾盖住脸，任由四肢伸展在温水中，舒适得仿佛要融化成一条水草。可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用湿毛巾遮住脸呢？大概是怕自己四仰八叉的丑态被人认出来吧。我胡思乱想着，慢慢地竟睡着了。
我做梦了，是些久远的往事。
我梦到小时候老躺在房间里咳嗽的哥哥，以及透过门缝传出来的父母零散的对话。后来梦跳跃到初中时的南水镇。我、沈聪和小凉一起放学回家，那条路还是跟记忆中的一样悠长，永远美丽的昏黄，像一位安然熟睡的母亲。沈聪哼着歌，是孙燕姿的《天黑黑》。这时我哥出现了。
“陈默，跟我回家。”他说。
“不。”我恐慌地退后一步。
“跟我回家。”他很平静地上前拉我。
我甩开他的手，吼起来，其实这些话我藏在心里很多年了，“不！我不回去！爸妈根本不喜欢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身体不好，被医院误诊出了肾衰竭，爸妈才生了我。如果不是医生的误诊，我根本不会来到这个世上。”
“不是这样的。”哥难过地摇头。
“你不要再骗我了，我是不会回去的，我早厌透了你们！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们看，我不是你的代替品，我会活得比你们都好……”说完我哭了，哥终于不再上来拉我，他失望地看了我最后一眼，凭空消失了。这时小凉跟沈聪也不见了，我的四肢无法动弹，身体往下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汹涌的海水铺天卷地地盖过来……
温泉水把我呛醒了。
我挣扎着撑起身体，急促地呼吸着。氤氲的白色雾气包围了我，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很失落，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原来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忘记了，释然了，可结果，也仅仅是自以为。
泡完温泉后大家在定好的一间大包厢里休息，有人打扑克、有人看电视吃零食。
后来郭爱卿提议玩默契猜字游戏，一个人做动作，另一个人负责猜。通过抽签后我跟小凉分在了一组，沈聪跟周小野一组。南希则跟郭爱卿，Alen则跟张可可。雯姐则理所当然地当了出题人。
那晚非常幸运，我跟小凉几乎每题都猜对了。比如第一题雯姐出的内容是两个字的名词，我立马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周小野。
小凉反应非常快，“你说，周小野……你经常说周小野什么吗？”
我点头。
“宅男？”
“答案正确，二十三秒。”雯姐拿着手机掐秒表，“下一个谁来挑战？”
轮到周小野跟沈聪，这两座菩萨平时互损起来跟讲相声一样顺溜，玩游戏就全然不行了。雯姐出了一个超级简单的“奥迪A6”。周小野比画半天，先是假装玩方向盘，接着又摆出A的姿势，然后举手做出一个6。可沈聪猜的全是什么“电线杆”“飞机”“奥运会”，跑题跑得十万八千里。
接下来是郭爱卿跟任南希，郭爱卿的夸张表演完全成了娱乐节目，每个人都给逗得四仰八叉。郭爱卿没耐心了，急得破口大骂，“你猪脑子啊！没看我刚才指着自己的衣服跟鞋子吗？我这是要告诉你，这是两种不同的颜色！！”
“可是……你后来不停地挺胸是干吗啊？”南希无辜极了。
“两个球啊！答案是双色球！你妹啊，这么简单都猜不出来，弱爆了。”大家更欢乐了，周小野已经在地上打滚了，几个小时前吃的韩国烤肉都要笑吐了。
再次轮到我跟小凉时，她负责比画，我负责猜。这次她朝我挤出了一个对子眼，然后又伸手做出很难闻的样子捏住鼻子，最后盘腿坐下，摆出一副羽化成仙的姿态。
“狐仙！”这次我更快，几乎只花了十秒。
郭爱卿眼睛都掉地上了，“卧槽，简直神一般的默契啊！老娘要裸体投地了！”
我得意地解释：“小凉做出对子眼，让我想起咱们初中时的物理老师，他有狐臭，每到夏天就特别难闻，所以小凉捏住鼻子时我更加确定了。之后她又摆出一副打坐的姿势，结合下答案就出来了。”
“全对。”小凉伸出大拇指。
“别得意，接下来看我的。”周小野不服气。
“不玩了！真没意思，什么破游戏啊！”沈聪突然生气了，转身走了。她的无理取闹来得太突然，一瞬间大家都陷入了尴尬。
“大小姐就这臭脾气，没事咱们继续。”周小野刚说完，楼下便传来了汽车的发动声，大家这才有点担心了。任南希说：“她这不会是要回家吧，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开夜车太危险了。”
“主编，别愣着，还是快去追吧。”张可可说。
“一会儿记得抱着她强吻，女人都吃这套。”郭爱卿瞎起哄。
我看了小凉一眼，她若无其事地跟着笑了，“快去吧。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她又是路痴，万一走丢就麻烦了。”
我叹了口气，转身就往楼下跑。
赶到旅馆门口时果然不见沈聪的车了，打她电话也没人接。后来我跟周小野、任南希只好开车去找。瓦镇比想象中的要大，公用设备也不完善，很多马路上的路灯坏了也没人来修理，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小混混在游走，看到这一幕我更担心了。
“但愿她没有一气之下回星城，她那辆奥迪A6，再给我两台发动机也追不上啊。”周小野说。
“她心情不好，应该只是随便散散心吧。”任南希说得很没底气。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对的，那晚我们转遍了大半个瓦镇，还是一无所获。按理说，在这种小镇一辆奥迪A6应该是很扎眼的。
后来我们又去了当地唯一的一家百货商城，心想沈聪可能心情不好去购物了。周小野等在车上，我跟南希下车去里面找人，找了一圈很快放弃了。回去前任南希去商城里的麦当劳打包汉堡，说给大家捎点吃的。
走出麦当劳时他突然对我说：“不过话说回来，陈默，你刚跟小凉真的很有默契，难怪沈聪看了会生气。”
“哪里，纯粹是巧合。”我辩解。
“那个，你……”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看着别处，“你该不会真的喜欢小凉吧？”
“啊？”我愣了下，虚张声势地笑起来，“哈，怎么可能。我们是老同学而已。”
“也是。”任南希有些羞涩笑了，但似乎又很开心，“沈聪那么好的姑娘，条件也好，如果我是你啊我就知足了。回头你要找到她，好好跟她道个歉吧，她是太在乎你才吃醋的，我们都看出来了。”
“嗯，知道了。”
可最终，我们没能找到沈聪。她就那么消失了。
【四】
当晚回到旅馆时已经凌晨，我很不放心，睡不着，便站在旅馆门外的水泥台阶上等。一直等到了两点多，仍然不见踪影。当我给她的手机发了第十七遍“你快回来吧，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时，雯姐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她裹着睡袍披头散发地朝我走来，最后坐在了我旁边。她手里端着一碗鱼丸，应该是旅馆夜间供应的夜宵，她很香甜地吃着，又将剩下的两颗递到我面前，我摇摇头。
“还没回来吗？”她问。
“嗯。”
“估计回星城了，等她冷静了再找机会道歉吧。”
“可是，我要道什么歉呢？”我有些无奈。
“明知故问。”
“不，我是真不知道。”
“地球人都看得出来那丫头喜欢你，你刚和小凉那么有默契，换我也生气。”雯姐脸上浮出一个历经沧桑的笑容，“你知道女人最不能容忍什么吗？就是自己喜欢的男人跟自己的好朋友在一起。”
“我不是她男朋友，我跟小凉也没什么。”我叹口气。
“仅仅是表面上没什么而已。”
被她一语击中后，我难堪地沉默了。
“不过你也不用急着做决定，总会有答案的。”她消灭鱼丸后掏出了一根烟，刚想点上却先看了我一眼，“来一根？”我接过，刚抽第一口就呛得咳嗽了。我说过我很少吸烟的，偶尔烦闷时才装模作样地抽几口。
雯姐幸灾乐祸地笑了，她今晚似乎兴致不错，跟我开起了玩笑，“你好歹也是一文艺青年，连根烟都抽不好。”
“高中那会儿，每次看到躲在厕所里抽烟的不良少年，就觉得他们特别酷，可惜就是没学会。”
“抽烟这种事情也要学吗？”雯姐一脸不可思议。
“那你呢？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大学那几年。”雯姐给自己点燃了一根烟，眼里藏着的故事也被点燃了。
“看上去好像有一段故事，有兴趣说说吗？”我来了兴致。
她愣了下，微微犹豫着，几秒后索性蹲下跟我保持同一水平线，“行，就当给你打发一下时间吧，说不定你还能当成小说素材。”
“洗耳恭听。”
“七岁那年，我爸突然消失了，毫无征兆的。我记得那晚是他生日，妈准备了一桌菜，跟我一起等着爸回家。从六点一直等到十点，爸还是没回来。后来他就再也没回来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自此我妈就被迫从家庭主妇变成了一个内外兼顾的女强人。她以前是幼儿园老师，生下我后便辞职了。我爸离开后她又回到幼儿园，并不择手段地在三年内爬到了副园长。为此我妈得罪了很多人，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后来她就患上了神经衰弱，一个人老是对着空气神神道道。
“十一岁那年夏天，有件事我记得特清楚。那天我在客厅看《魔法少女樱》，妈就在厨房切菜，她依旧在碎碎念着我听不懂的话。我去冰箱拿汽水喝时才发现她切菜时不小心切到了手，整个案板都被鲜血染红了，可她一点都没察觉，仍旧像个机器般不停地切土豆，对着空气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吓坏了，扯她的衣角，抱住她。我说：‘妈，我是小雯啊。妈，你受伤了，你说句话啊。’过了很久后她才回头看我，目光空洞。那天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小雯啊，长大了可千万别跟你爸那样懦弱。’”
雯姐弹了弹手中的半截烟，烟灰轻轻脱落，快速隐匿在了黑暗中，“懦弱，我清楚记得这两个字。后来我就再没哭过，我常常告诫自己不能懦弱。再后来我妈辞掉了工作去超市当收银员，还定期去看心理医生，病才慢慢好转。但想到那段日子我还是会害怕，并为自己的害怕感到羞耻。上高中后我就开始打工赚钱，保持品学兼优，大学我年年都拿奖学金。我把自己过得非常累，抽烟就是那时学会的，每次在我感觉快要撑不下去时只要抽上一根烟就觉得还能再熬两个钟头，无论是学习、工作、熬夜，甚至是痛经痛得在地上打滚时，只要抽一根烟我就能撑下去，近乎是心理暗示。”
“以后痛经的时候别抽烟了，太伤身了。”我说。
雯姐微微动容了下，她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我，“真奇怪，他以前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谁？前男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开她的目光。
“对，大二那年我认识了他，那时的他看上去简直比现在的你还要纯良一百倍。你知道，因为我爸的关系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喜欢任何男人。可遇见他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跟我妈一样蠢。”她自嘲地笑了，嘴角的弧度弯在了骄傲和感伤之间，“有时候我真恨我妈啊，要不是基因作祟，我又怎么可能跟她一样固执。你知道吗？她到现在都还坚信我爸没有抛弃她，相信他有一天会回家。”
雯姐的神态和声音慢慢柔和了，我差点忘了，褪去盛气凌人的外壳后她其实也只是一个女人。我想到了周小野在广州的深夜醉酒时的那番话，他说其实雯姐才是最渴望被爱的一个人。因为渴望，所以失望；因为失望，所以坚强。世上的强大，大抵如此。
“陈默，我们能把《橙》做好对不对？”这次她没有看我，而是点上了一根烟。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我有些吃惊，对工作如此没自信的雯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像个怯生生的孩子，“我也是最近才突然发现，除了这本杂志，我的生活一无所有了。”
那晚我躺在温泉旅馆单人房的榻榻米上，睡眠一直很浅。因为是传统的日式住房结构，玄关上的木门并不能锁，不过有监控，所以也不用太担心。凌晨四点，当听到有人轻轻拉开门时我马上惊醒了。很快有人走过来，掀开我的毛毯，小心翼翼地睡在了我旁边。
没多久，一双手轻轻从身后抱住了我。
“你去哪呢？我跟大家找了你一晚，还以为你回星城了。”当我不得不说话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深夜听起来像孱弱的电台信号。
“哪也没去，把车开到了地下停车场，躲在里面大哭了一场，后来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沈聪的声音也难得不再欢快，静得像窗外的月光。
接下来又是沉默，彼此的呼吸声像默契的节拍。最终我找个借口起身，起床去倒了一杯水。喝完后我索性去了阳台。我坐在阳台上，望着夜空下的瓦镇，突然就想起了南水镇。那个并不大，却装满了回忆的小县城。
记得初二那年，有一次我、沈聪还有小凉三人翘课了，用学生证租了一辆三人自行车，一起骑到了南水镇的郊区。本来是计划去看一片桃花林，经过乡间小道的一段泥泞路时，自行车的轮胎却陷在了里面。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将自行车拯救出来，却折腾得满身泥巴。后来三人就放弃了原计划，干脆坐在河边脱掉脏鞋子洗脚。那个有微风中夹杂着青草味的下午，我们聊了很多话。沈聪说她以后要环游世界，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巴黎，第二个要去的地方是北海道。小凉说想开一家奶茶店，最好是那种跟书店结合的。而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想离开自己的家，走得越远越好，然后在一个窗外可以看到海的屋子里写小说。
沈聪轻声踱步来到了阳台上，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盘膝坐下，陪我一起欣赏着沉睡之后的瓦镇。我让她去睡，她却摇摇头。
“陈默，我突然好后悔当初转学了。”她说。
“都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后悔。”
“不，你不懂，你知道今天看到你跟小凉那么有默契时我有多嫉妒吗？我刚一直想，如果当初我没转学，我没走，你的整个青春里就都有我，这些默契原本可以是我的。你还记得以前你买给我吃的糖油粑粑吗？后来我回南水镇找你时又去吃过一次，味道跟记忆中的不一样了。那时我就知道，有些事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也回不去了。可是凭什么啊，我原本差点就跟你在一起了，真的，就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其实我不傻，后来再见你时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了，至少你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再一样，我感觉得到。可我只能安慰自己，我说沈聪啊，你不能这么霸道的，凭什么要求人家过了八年还一直喜欢你呀。但是没关系，你还可以重新再来……”她有些语无伦次，很快捂嘴哭起来。但这次她没有像以往那样顺势抱住我，而是转过身，悲伤地把脸埋在了双膝间，“陈默，我恨我喜欢你，真的，我恨死我自己了……”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早就说过，我喜欢你，跟你无关。”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失去了方向。
此时瓦镇的夜彻底睡了，明净深邃的星空像倒挂的海洋，寂寥得让人忧伤。而我终于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可以讲公平讲道理讲付出讲回报，可除了爱情，我们永远只能听从自己的心声，可耻、自私，却无法悖逆的心声，无人幸免。

第八章
【一】
瓦镇回来后，任南希大方地搬进了《橙》编辑部。星期一上午我跟周小野帮他收拾办公桌，姚丽华拿着签字批准的职员调动表慢慢走过来，她瞟了一眼任南希，“你确定想清楚了？”
“是的。”南希一改往常的唯唯诺诺，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决。
“行，那好好干。”她傲慢地冷笑了下，算是划清阵营彻底宣战了。她转身离开时，周小野朝着她臭屁的背影竖起了中指。也是在那一刻，我内心狠狠地骄傲了一下，我真希望人生可以永远这么肆无忌惮地骄傲一下去，仗着自己还有梦想和志同道合的好友。
有南希的加入，《橙》的视觉从此就彻底放心了。杂志第三期很快出片，因为促销的关系，八万销量保住了。大家还来不及庆祝，生活又迎来一段小插曲。
事情来自一个叫夏夏的读者，她被一个自称是“陈默”的网友从江苏骗到了星城，这位“陈默”说愿意见她，并带她参观编辑部。正逢暑假，夏夏拿着自己存下来的压岁钱，瞒着家里偷偷坐火车过来了。怎知来火车站接她的却不是陈默（她看过我的照片），而是几个自称是陈默朋友的社会青年，夏夏立马察觉不对劲，设法脱身了，连钱包和行李都顾不上拿。幸好她还有手机，联系到星城的另两位网友——通过《橙》认识的读者。她在网友家住下，当晚又在杂志贴吧发帖求助。
这个火爆的帖子最先是被郭爱卿看到了，她大叫一声：“卧槽，主编你红了，有人用你的名字劫财骗色了！”
此话一出大家震惊不已，纷纷拥上去围观。
最后得知此事的雯姐当下就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她问郭爱卿：“能联系上这位读者吗？”
“能。”
“那好，陈默你约她明天见个面，招待一下她，晚上再替她买车票送她上火车。”
“什么！”我很惊愕。
“有点出息好吗？人家因为你被千里迢迢地骗过来了，你身为偶像，当然要表示一下。”到说“偶像”两字时，大家都幸灾乐祸地笑了。
“可是我一个人，不太好吧。”我推搪着。
雯姐叹了口气，但我分明看到了她眉眼间隐藏不住的小私心，“这样吧，大家也去，就当读者见面会吧。”
事实证明，没出息的不止我一个。
第二天大家都很紧张。郭爱卿居然还破天荒地带了妆，她那快飞出地球表面的假睫毛和抹成了两根腊肠的口红差点没把路人吓跑。最后大家实在不忍心了，央求道：“郭爱卿，就算是为了世界和平，麻烦你去厕所洗把脸吧。”
很快我们就在约好的地点见到了读者——三位90后的小女生。她们很兴奋，热情地拿着早准备好的杂志挨个找我们签名，叫夏夏的女孩激动得哭了，她说自己原本准备了礼物，可惜跟行李一起丢了。
我忙安慰她没事，结果她“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她说：“陈默，真的是你吗？这不是在做梦吧？”
我差点回了一句，“我也不确定。”
上午带她们参观编辑部，中午在公司附近的川菜馆吃饭。三个小姑娘不再拘谨，叽叽喳喳说个没停，都是些各自的学习、烦恼、感情跟梦想。后来夏夏讲起自己的经历，她很懵懂地爱上大自己三岁的表哥，不敢告诉别人，只能把这些心事写在日记里。结果日记被同学偷看了，后来事情越闹越大，连她的家人和表哥本人也知道了。在被嘲笑、排挤的日子里她一度感到非常绝望，甚至想过一死了之。后来却意外结识了《橙》，陪她度过了最艰难最脆弱的一段日子。
她的故事听得大家很心酸。要知道，这些孩子明明才十几岁啊，脸上却写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与文字沾边的孩子都是不快乐的，因为不快乐才会渴望在文字的世界里找到安全感和慰藉。毫不矫情地说，这一刻，当我意识到自己是这些孩子们的庇护所的制造者时，我感受到鼓舞，以及有一种不容推卸的使命感。当然，还有内心深处的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在这个纷扰的世界里，找到了孤独而正确的路。
晚上夏夏在火车站广场跟我们告别，临近入站口时，她突然又转身朝我们猛挥着手，一边开心地笑，一边流泪，早已忘记了这段旅途中的诸多不愉快。我们也同样挥手向她告别，没多久，她单薄的身影就被汹涌的人潮吞没了。
我望着眼前那一抹忧伤的夜色，突然就毫无由来地坚信：这个叫夏夏的女孩，以后一定会走出喜欢表哥的阴影，会顺利中考、高考，然后上大学，她会遇见一些男孩，那些她喜欢的跟喜欢她的男孩。当然，她还会遇见更多的风景更多的人，教会她珍惜和懂得，铭记与遗忘，最终长成一个美丽而坚韧的大姑娘。
几个人就那么干巴巴地立在广场上，没人先转身离去。这时张可可“哇”的一声哭了，这次没有人再取笑她。身旁的郭爱卿也红了眼睛，她佯装轻松地吐出一口气，说：“操，憋了一天，总算能讲脏话了。”
送走夏夏后，大家去街边的夜宵摊点吃了些东西，喝了点酒。凌晨一点，我们还漫步在寂静宽阔的马路边，一路上大家没有说话，各自沉浸在感动而哀愁的思绪中，任由路灯把彼此的身影拉扯得东倒西歪。
也是那个晚上，我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更坚定了，紧紧地，将我们凝结在一起。回首往昔，《橙》这本杂志带给我的辛酸、委屈、苦楚、愤怒，都在此刻化为了一种厚重的自豪感，坚定地盘踞在我心头。
【二】
按照惯例，八月份星城会举办一场供业内人士交流的图书会展。每年公司都会选出几个代表项目去参展。《橙》争取到展位比预想中的还要顺利。会议上，我跟雯姐准备的一番说辞都没用上。姚丽华刚要宣布参展项目，股东之一的李总先开口了，他很富态地靠在旁听席上，连皱了眉头思考时都是懒洋洋的模样。
“公司最近是不是有一本叫《橙》的刊？有几个发行商找我打听过。”他不经意地问。
“哦，是今年的一个新项目，给年轻人看的杂志。”旁边的胡主任殷勤地解释道。
姚丽华面露难色，刚想开口却被梓雯抢先一步：“第四期促销的报数已经到九万五了。”
“新刊吗？势头还不错嘛。”李总赞许地点点头，“姚总监，这本刊安排进去了吗？”
姚丽华脸上的迟疑稍纵即逝，她目光敏锐地流转了下，“当然，有前途的项目理应支持的。”
她之后说的话我听不见了，整个会议厅内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我几乎不用侧目，就可以感受到其他落选的小组成员们投来的灼人目光。但此刻我非常享受，在虚荣心的驱使下，我心甘情愿沦为一个箭靶。
我想到了曾经的无数场会议，那时我们总是默默坐在角落，气场弱得像是会议厅里冰冷而肃穆的背景，偶尔好不容易能抓住机会争取一点什么，得到的也永远是质疑和奚落。而今天，锋芒毕露的我们终于得到了高层的赏识。这无疑是个很好的开始。我几乎快要按捺不住呼吸了，真佩服身边的雯姐为何还能如此从容不迫。尤其是她那种看似优雅却实则挑衅着身边每一个敌人的高深莫测的微笑，下次我真应该专门请教一下。
图书会展在一家商务酒店的七个楼层举办，公司提前租好六个房间。比较有地理优势的几间房一早就被姚丽华内定了，吴彦尊的新书和他一手操办的主题书系安排在黄金位置，而《橙》在最角落。
这点我丝毫不感到意外。
下午一点左右，图书展逐渐热闹。各路发行商们都高度紧绷着神经物色他们眼中有“钱途”的产品。我们的房间一直无人问津，直到半小时后才出现了第一个客户。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相貌朴实的客户的出现，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橙》是这里吗？”
“是这，没错！”周小野忙起身。
“啊哈！可找死我了……”他非常激动，立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我是黄棋书店的经销商，以后太安县那块地方你们的杂志都走我这。放心，绝对给你们销得一本不剩……”
“老胡，这你就不厚道了。说好一人一半的，吃独食就不怕咬到舌头吗？”这时一个声音尖锐、微微发福的中年女人紧跟了进来，她看着雯姐的眼睛都发绿了，恨不能一口将她吃了。
很快，房间里便拥入了越来越多的经销商和地方发行商，把这个小展位堵得水泄不通，让我有回到了每天早上在办公楼抢电梯的感觉。周小野在一旁装腔作势地当经理人，名片都不够发了。客户们大多热情，操着一口方言味极浓的普通话套近乎，目的不外乎一个，争《橙》的地方代理销售权。
“你就是主编陈默吧，久仰啊！你的作品我都拜读了，那叫个精彩啊！”一个将近五旬的中年男人殷勤地握住我的手，脸上的皱纹快笑成一团意大利面了。我心想您老识不识字都是个问题，否则也不会老半天都找不到《橙》的展位，也好意思说读过我的作品。
不过很快，他就说重点了，“陈主编啊，请务必喊你们梓总给我货啊！你放心，我绝对摆在店里最前头大力推荐。我最近还琢磨着搞一家分店，到时装修好了专门放你们家的杂志，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橙飞扬旗舰店……”他就那么噼里啪啦地说个没停，反正三句话不离销售代理权。
“隔壁吴彦尊的产品不好卖吗？”我故意问。
“好卖，他的小说好卖。但是他做的那些主题书就不太好走了。哎，还是你们家的杂志好走，那些小姑娘啊每天放学都来问……”见雯姐好不容易抽身了，他立马又巴结上去。没多久便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不就是每月八百本吗，一定给你发完……梓总我跟你说啊，千万别给老肖他们家，他们不靠谱，全给我多好啊……哎哟，我这店都开了十几年了，信誉有保障……”
郭爱卿和张可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偷偷跟我说：“主编，这哪是什么交流会啊，完全就是一群土匪在分赃啊，节操何在啊。”
我只是笑，我该怎么跟她解释呢？在发行商眼中只有“好卖”和“不好卖”两种杂志，好卖的杂志就是能随时转手的钱，谁看到地上有钱不会抢？
会展持续到后阶段，完全成了我们跟狡猾的客户之间的一场战争。战争结束时，作为维持秩序斗智斗勇的周小野算是累趴了。离开图书展时已是深夜，他因为太累直接躺倒在后座上睡着了，我负责开车，雯姐坐在副驾驶座闭目养神，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时，原本看着窗外出神的她，兀自笑了。
“笑什么？”
“开心呗。”夜晚的霓虹灯透过玻璃映在她上扬的眉头，很好地阐释了眉飞色舞，她神色表现出难得的激昂，“明天我就提交分刊策划，以后一个月做两本。”
“这么快？”
“当然。陈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杂志可以开始真正赚钱了。有了钱就可以去发展其他项目，以后就不再是《橙》了，而是以《橙》为平台的书系，我们也不再是一个组了，可以申请成为公司的一个独立分部。到时候姚丽华就再无权干涉我们了，我们完全可以跟她平起平坐。”
面对雯姐的侃侃而谈我兴奋得不能自已，这一秒，明明梦想照进了现实，但没出息的我还是觉得像在做梦。我甚至害怕地想，现在不会突然冲出一辆卡车把我们连人带车给碾碎吧。千万别死在这一刻啊，千万别。
【三】
晚上回家后我沉沉睡了一觉，整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又是一个好消息。微电影工作室的导演打来电话告诉我，之前为游戏公司写的剧本敲定了。谭总已经投钱，微电影正式启动了，今天要选女主角和相关配角（男主角吴彦尊已经内定），让我也去参加角色选定。
“上次吃饭时，谭总不是说女主角他要亲自选吗？”我问。
“哦，他最近新婚，跟老婆去巴西度蜜月去了，选角这事就说交给我跟你。”电话里导演很微妙地笑了笑，“那色老头，都他妈第四任了。”
挂断电话后我转了个电话跟雯姐，当我汇报完事情后那边只冷冷地回了两个字：“哦，行。”
“你不跟我一道去吗？”我有些意外。
“陈默，我是你上司，不是你妈。我还要睡觉，这种小事自己解决，记得女主角尽量选名气大点的，到时方便炒作。”她的起床气势似乎很大，匆忙挂断了电话。可我总感觉她没在家，因为我不相信她家居然会放英国乡村民谣。
我尽快赶到了工作室现场，演员试镜是在摄影棚里进行的。导演招呼我坐到了他身旁，我们拿着剧本交流了一下彼此对几个重要角色的理解，可能是上次喝酒我把他给撂倒了，所以他自认为跟我很熟稔，试镜时不停地跟我讲着黄色笑话。
来参加面试的大部分是些还未毕业的表演系学生，也有一些已有演出经验的三流演员。配角的试镜时导演很不上心，戴着鸭舌帽，跷着二郎腿随意翻着竞选者的档案，自我介绍都懒得听了。
“你中了五百万。”
“你妈死了。”
“你老公出轨了……”
“你中枪了。”
短短一分钟，演员就被迫把人生大起大落都上演了一遍，脸部肌肉飞快变换着，我真担心他们会不会面部抽筋。导演却只是懒懒地说了句：“谢谢，下一位。”那一秒我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苍凉和无奈，原来无论哪一行，在成功之前都是如此没有尊严。
然而待到试镜女主角时，我却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入场的人会是苏安妮。
今天的她为了配合角色，特意穿着很清纯的少女装，我老半天才认出来。不得不说，她还是很漂亮的，如果不看眼睛里那股被物质染透的风尘味。
见到我后她非常尴尬，看得出她很想转身离开，又犹豫不决。也难怪，曾经正眼都不愿瞧一下的公司同事，此刻竟会坐在导演席上高高在上地审视自己，生吞苍蝇的感觉莫过如此。而就在这时，我略带神秘地凑到导演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话，率先离席了。
与苏安妮擦身而过时，她脸上的窘迫和慌乱一览无遗。她一定觉得我说了些什么话，而话的内容直接取决于她曾经对我的态度。光是揣测着她的心理我就觉得很好玩，而其实我根本没有提到她。我只是对导演说：女主角交给你了，我有事先走了。
事实上我确实有事，就在苏安妮来试镜之前，我收到了林喜薇的短信。她问我今天是否有时间陪她去宠物市场挑选小动物，她外婆快生日了，这次她想再送她一只小仓鼠。而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有。
赶到宠物市场的门口时，小凉正提着一只黄白相间的小仓鼠朝我招手。
她今天穿着日式田园风的碎花连衣裙，长发梳成了很舒服的偏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喜欢看她站在一个地方静静等人的模样，就如此刻，她在发现我后露出了甜美的微笑，头顶的阳光温柔得刚刚好，而她整个人就那么融在风景里，让我想到了很诗意的四个字：岁月静好。
“我还以为你会喊我帮你一起选的。”我有些意外。
“我本来也想，但等不及了。”她提起白色笼子在我眼前晃了晃，“怎么样，可爱吧。”
“叫什么名字。”
“名字还没想好，要不你来取吧。”她眨了眨眼，显然早就如此打算了。
“小暖怎么样？”
她心领神会地笑了，“听起来真像我妹妹。行，那就小暖吧。”
有时候我是愿意相信命运的，这个词或许有些言之过重。总之，我的意思是，我相信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必然而不是偶然。比如现在，我正跟小凉开心地聊着，我接过她手中的白色小笼子，高高举起，打量着这只正在泡沫堆里睡大觉的仓鼠。然后，我的视线就透过笼子，越过马路，落在了对面的咖啡厅二楼的玻璃窗内。
两秒后，我确认自己没看错。
玻璃窗内坐着的女人是梓雯，如果我没记错，她应该还在家睡觉的。很快，她对面那位侃侃而谈满面春风的男人的脸也随之清晰——吴彦尊。
可为何是他，我很费解。
理应水火不容的两个人此刻却怡然自得地品着咖啡，相谈甚欢。那感觉，就像是在旅途的火车上邂逅的一对年轻人，正在轻松而浪漫地攀谈着人生。很快，吴彦尊的手不失温柔地轻轻盖住了梓雯的手背，我被这一幕活活恶心得要痉挛了。
“喂，陈默你先等……”小凉想阻止我，可来不及了，一辆车把我们隔开了。
我满脸愠怒地推门而入，把热情的服务员都给吓住了。当我杀到他们身边时两人都错愕住了。吴彦尊飞快地收回了抓住雯姐的手，脸上无不惊讶，“陈主编？真巧，要一起坐下喝杯茶吗？”
我无视他，看向雯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雯姐的目光略微闪躲，她没有急着回答我，而是跟吴彦尊说：“你先走吧。”
他从容不迫地笑着起身，礼貌地朝我点点头算是作别。待到他下楼后，雯姐才松口气般舒展了神色，她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在家睡觉吗？”我又咄咄逼人地问了一遍。
“他约我出来，告诉我，他要做《橙》的主编。”
“他脑子进水了吗？”我不屑地冷笑道。
我本以为雯姐会跟着我一起嘲笑，可她没有，她神色复杂地望了我一眼，摇头道：“并不是这样的。陈默，其实……刚才如果你再迟来一点，我可能已经答应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接着我以为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可这次显然不像。她的表情严肃得有些无情。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你别在这时开这种玩笑……”
“这不是玩笑。”
“梓雯，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还记得我家里那张照片吗？那个跟我合影的男人，脸部被烟头烫掉了。”她依然镇定地端着咖啡杯，眼神里的冷淡跟锐利是我从没见到过的，我突然感到眼前的人是那么深不可测，我发现自己一点都看不懂她了。
“不可能……”我猜到了真相，却不愿意承认，“你不是说你前男友已经死了吗？”
“那不过是个很敷衍的谎。”
“可就算如此，他怎么可能是……”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雯姐平静地承认了，我像被子弹击中般瞬间失去力气瘫软在座位上，而她仿佛为了抹灭我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重复道：“吴彦尊，是我的前男友。”
其实我早该猜到了，真的，亏我还是一个写过那么多狗血剧情的作者。
第一次在书吧的签售会上见到雯姐时，她就曾看着吴彦尊的方向对我说：真正的勇士应该直面自己的过去。现在想来怎么听都更像在说她自己。随后她便跟吴彦尊的经纪人，同时也一直保持着暧昧男女关系的姚丽华发生了争吵，争吵结束后突然邀请素不相识的我一起做杂志，后来又带着我们加入星城文化公司，跟吴彦尊狭路相逢。现在想想，一切哪有那么巧合。
当然，如果要细数这种细节还有很多，广州旅游那次我们跟吴彦尊一起在旋转木马的顶篷下躲雨，当周小野提到她前男友时她勃然大怒；泡温泉那晚在旅店门口跟我说过的那番话……如果我有细心地把这些偶然跟反常串连在一起，并发挥一下想象，真相早该明了。可我没有，我选择了自动忽略，选择了毫无保留的信赖。
耳边讽刺地回响起任南希对我说过的话，他说：陈默，你才认识她多久，你怎么知道她是哪种人？
没想到，一语成谶。
“原来从一开始你就在利用我们。”我的声音透着惨淡。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理解，也没有错。”她疲倦地叹了口气，带着愧疚。
“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高声质问道。
她有些荒凉地愣了下，缓缓侧过头，“你不会明白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三年了，整整三年，从他离开我后我就再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每天都被分手后的痛苦折磨着！我不甘心，我发誓总有一天会让他知道，姚丽华根本不能与我相提并论，而我也不是一个他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不是一双可以用完就扔的一次性筷子，我要让他知道这一切。”
“所以当他现在来找你，你就决定了帮他？”
“我不知道。”
“你疯了！他根本不爱你！他不过是在利用你，他可以利用你第一次，就会利用你第二次……”头一次，我对她大呼小叫。
“我知道他不爱我。他从来就不爱任何人，这一点我早知道了。”雯姐不耐烦地打断道。
“那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当初是你拉我们进来，你说要做杂志，你说我们要一起实现梦想。你当初说得那么好听，可现在你却告诉我，你他妈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旧情人多看你一眼！今天这事要不是被我撞见，哪天只怕被你卖了还要傻逼兮兮地替你数钱！”
“陈默，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说我！每个人不都是为了自己而活吗？当初你跟着我不也是想利用我，觉得我可以帮你红，帮你赚钱……”她红了双眼，脸上的愤怒透着一股暴戾和逞能。
“梓雯！你错了！大错特错！”我丧失理智地吼道，“我当初之所以答应你是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努力不让你失望。我始终以为就算这个世界再他妈现实，人与人之间并不是冷血无情的。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好好摸一摸，这半年来大家一起工作一起喝酒一起畅谈梦想时你就一丁点都感觉不到吗？我们那么相信你，把一切都交给你跟着你拼。可你呢，现在却为了一个输赢要背叛我们。可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感情是没有输赢的。你爱他，他不爱你，从一开始你就输了。就算你再怎么努力证明你还有利用价值，你可以源源不断地给他想要的东西，你也还是输了，输得肝脑涂地毫无尊严！！”
“够了！”她端起咖啡往我泼过来，“我不要你教我怎么做。你算什么东西，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现在给我滚……滚啊！！”我从没看她发过这么大火，像一只勃然大怒的狮子。而我只是目光如炬地瞪着她，继续激怒她。
“陈默你先跟我走吧……”这时小凉也已经赶了过来。
“我不走！”
“你们都在气头上，等冷静了再谈吧。”小凉几近哀求了，最终雯姐打破僵持，她掏出买单钱扔在桌上起身了。
我紧跟着喊道：“梓雯，你会后悔的。”
她的背影狠狠怔了下，没有回头。
雯姐离开很久后我才感觉到自己的胸口黏糊糊一片，我怀疑咖啡是不是已经侵入我的表皮腐蚀了我的心脏，才让我的呼吸变得迟缓。讽刺的是，就在前一天我还在深夜的车里跟她大谈成功，晚上回家开心得做梦都在笑，怎知背叛却来得如此突然。我没法再强撑，我很沮丧，很失望，我难受得只能猛捶自己的头。
“别这样，快停下……”小凉伸手制止，“陈默你听我说，雯姐不会让吴彦尊当主编的，我相信她，她不会这么做的。”
相信。
我笑了，我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

第九章
【一】
一场突如其来的重感冒，让我请假了三天。
然而比起身体上的病痛精神上的萎靡显然更折磨我，我没有把雯姐跟吴彦尊的关系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周小野，因为就在前几天他还自我感觉良好地笃定，雯姐在一点点走出前男友的阴影并试着接受他。若现在让他得知真相，无疑会掀起第三次世界大战。
夏天感冒非常难受，那三天我迷迷糊糊地沉睡着，时常半夜浑身冷汗地惊醒，喉咙烧灼难耐，起身倒水的力气都没有了。每每这时我就会异常地看不起自己，看不起自己的软弱和不堪一击。
第三天沈聪来探病了，一大群人中，她永远是最清闲的那个。
她帮我整理房间、洗衣服，还为我精心调制了一碗香菇鸡丝粥，可能是因为味蕾被烧迟钝的缘故，我觉得还不错。沈聪见我吃得很香，自己也忍不住尝了一口，立马脸色剧变，跑去厕所吐了。回来后她很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居然尝出了一股清凉油的味道。我说没事，就算你做出六神花露水的味道我也照吃不误。
彼此说笑着，却都没再提上次瓦镇那晚的事情。
她一直守在我床边，不时给我换湿毛巾、量体温，就像一个在过分认真对待病人的实习医生。后来实在不知道做什么了她掏出一本书，“陈默，我给你念小说吧。”也不等我答应她就声情并茂地读起来。
故事讲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女孩某天被一个有钱人接走了，从此过上了贵族生活。在贵族学校里认识了一个很有钱的王子，正要相爱时，孤儿院里结识的青梅竹马半路杀出来。在经过了一番惨烈的情感纠葛后，最终青梅竹马成了炮灰，女孩坐上了王子的跑车奔赴教堂……
听到这里我不禁想：这不就是赤裸裸的高帅富打败屌丝成功泡到女神的故事吗？但我没有力气吐槽了，药效上来后我缓缓睡去，耳边伴随着沈聪咬字认真的朗读声。
非常安稳的一觉。
醒来时我头脑清醒多了，仿佛压在身上的恶鬼离开了。
沈聪不知何时趴在我枕边睡着了，我小心地挪动身体，却还是惊醒了她。她一脸惺忪地抬起了头，有些不好意思，慌慌张张地抹掉嘴角的口水，抿起两个小酒窝，一眼迷离地朝我傻笑。
“陈默你醒啦，我刚读到哪呢？你等下啊……”她笨手笨脚去找书。
“不用了，沈聪……”我感激地喊住她，“真的不用了，我好多了，谢谢你。”
她似乎有些意外，愣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哎，客气什么呀！要真感动就以身相许吧。好好，退一步，亲一口总行吧……”她噘起嘴装作要亲过来。
“头好晕，我再睡会儿。”我翻了个身。
“陈默你混蛋！！”
次日我很早就起床了，对着镜子认真整理着仪容。换以前的绝大多数个早晨，我都是刷牙上厕所穿衣服一起进行的，兵荒马乱得像是醒来在遭敌人偷袭的营地。但今天，至少在今天，我希望自己看上去能精神一些，毕竟没谁想在递交辞职信时落魄得像一条丧家犬。
是的，我决定辞职。
我很不甘心，可我没有选择。
公司一楼的大厅，二十岁出头的前台小姐又朝我颔首微笑了。总是如此，每天都会用她那无害而礼貌微笑迎向每一个人，然后转身就忘记，因此就算明天我不出现了，她也根本不会记得吧。
我满心悲凉地走进了电梯。
回到办公室，迎接我的却是一切如常，大家只是关切地凑上来问我病情。“听说你重感冒三天。”“看气色怎么像去度假了三天啊。”“主编你没事就好，大家都很担心你呢。”几个人七嘴八舌将我围住，我有些糊涂了。这时雯姐风风火火地推开了办公室门，她轻快地瞟我一眼，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来了。”她说。
“嗯啊……”我有些不知所措。
“听说你病了。”
“高烧，昨天才退。”
“你要再不来，大家都在考虑是否要买花参加你的葬礼了。”她冷酷的玩笑中带着一丝微妙的讨好，气氛缓和了许多。
“放心，死不了。”
“那就好，欢迎归队。”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干净利索，见我愣在原地，又问：“怎么？有事吗？”
“……没有。”
终于，我释然一笑，在心底偷偷松了口气。
可能小凉说得对，梓雯不是那种人，她怎么舍得拿上一群年轻人的所有希望去赌一场注定要输的感情？那天的她，不过是被我的针锋相对给激怒了吧。可梓雯啊，请一定原谅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在乎《橙》。你曾说，你的生活里除了它已经一无所有。而其实，这种感觉我一点也不输你。
下午公司针对《橙》分刊一事开了个短会，姚丽华主持，几位决策性的高层旁听。原本以为只是走个程序，毕竟分刊一事势在必行。可我还是低估了姚丽华，来公司跟她斗智斗勇了大半年，我深知她是多么可怕的敌人。有时我甚至沮丧地想，能撑到现在已是万幸。
会议上，她首先中肯地表扬了我们团队，并提出求追加100万的项目资金。这让大家又惊又喜，而我很清楚，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果然，她很快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个酝酿阴谋的动作让我心头一紧。
“陈主编，你提交上来的分刊策划我看过了，想法非常成熟，领导们也一致觉得可行。不过以后新增的《橙》B版，将由吴彦尊来担当责任主编。”
……
底下一阵骚动，郭爱卿和周小野差点没忍住飙脏话了。我比想象中的要镇定，其实我隐约猜到姚丽华会来这一招。
我试着分析她的心理——《橙》现在势头正猛，再一味打压是下策，坐享其成才是更好的选择。既然几天前“吴彦尊找老情人叙旧”这条暗夺的路走不通，那么她只能明争了。不过若要一下全盘调换团队肯定会授人以柄，她也没这个权力。所以她势必会选择温水煮青蛙，不着痕迹地一点点削弱我们的力量，直到最终拿下主导权。而首要的第一步，就是利用我们自己提出的分刊策划，安插吴彦尊来当B版主编。
“这样的安排主要是从三方面考虑。首先客观上你们组人力资源有限，做两本刊太勉强。第二方面是考虑到，两个主编的话对于杂志本身的进步能起到更好的督促作用。第三是虽然《橙》目前销量不俗，但一直没有主推作者，一本杂志平台若不以打造作者为前提，影响力怕不会长久。吴彦尊作为公司的一线作家本身具备很大的影响力，他担当B版的主编势必会给杂志销量推波助澜更进一步。”
理由无懈可击，雯姐的眉头紧蹙，欲言又止。
没多久，会议沉闷地结束了，我们组带着满腔怨言率先离席。回办公室的一路上周小野都在骂娘，越骂越难听。我只能安慰他，同时也安慰自己，“算了，就当B版从来没有过，至于这么生气吗？”
周小野瞪大了眼睛，“能不生气吗？你好不容易把一个姑娘玩到高潮，突然杀出一个人要跟你一起玩，你问为什么？他说：怕你一个人玩姑娘不用心，所以特意来督促你！我督促他妹啊，这他妈是人话吗？”这个世界上恐怕再难找到比周小野打比喻更粗俗的人了。
我无言以对，我该怎么告诉他，眼下的结果算很仁慈了。因为就在昨天我还差点以为，整个团队的劳动果实都会被他们空手套白狼。我们应该庆幸，至少梓雯还站在自己一方，她没打算为了老情人而出卖我们。而只要有她在，团队就不会轻易输。
刚想到梓雯，她就出现了。
“周小野，你干脆再大声点让全公司都听见吧。”
“雯姐，我这是气啊！”
“气也没用，该干吗干吗去。”她看了我一眼，“陈默，你跟我来一下。”
雯姐单独把我领到了安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昏暗的声控灯被她的高跟鞋声踩亮了，她倚着护栏不慌不忙地吸着烟。沉默了大概一分钟，她终于抬头看向我，“B版的事，对不起。”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要知道，认识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她说“对不起”这三个字。
“没什么，这事又不是你说了算，况且我们还有A版。”
“你能这样想最好。”她的目光柔软下来，“还有，上次在咖啡厅里，我跟吴彦尊的事……”
“放心，我会保密。”
她愣了一下，有些诧异我回答得这么干脆。最终她有些落寞地笑笑，不再说话。她丢掉烟头，在擦肩而过时轻拍了下我的肩。很奇妙，那一瞬间我居然有些莫名地同情她，尽管我知道自己没资格。人们总说，一个女人，就算她再成功，若感情失意，那也是失败的。而若感情美满，就算她活得再平凡，也是幸运的。
梓雯，显然不够幸运。
【二】
第二天吴彦尊带着他手下的团队过来了。
我们坐在一起讨论杂志发展，以及今后A、B版的区分。当他提出以后A版封面模特采用女生而B版封面采用情侣时，我差点没忍住抠鼻屎弹他脸上。难道我还不清楚对初高中女生来说，情侣像的封面要更有吸引力吗？再加上一想到他就是那个伤害雯姐的渣男，现在却道貌岸然地跟我谈“合作愉快、任重而道远”时，我就浑身鸡皮疙瘩。整个过程中我只是“呵呵”地假笑，内心却在咆哮：苍天啊，看在世界已经够龌龊的份上，赶紧收了他吧。
当然我也不是省油的灯，既然他想瓜分好封面，那我就抢作者。一番讨价还价后，A、B版的条约基本签订。本以为自此井水不犯河水，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怎料两天后，人事部就下达了人事调动：《橙》A版编辑组文编张可可调到图书部三组——吴彦尊做烂掉后刚刚甩手的主题书系。
张可可当场就哭了，大家劝了很久才阻止她辞职。因为如果她辞职了，那么姚丽华的诡计就得逞了——她根本就是在一点点削弱我们的力量，而张可可只要还待在公司，就有调回的希望。
第二天上午张可可抱着纸箱在办公室清理东西，大家不舍地围在她身旁。她却意外变坚强了，不再哭哭啼啼。临走前她还尽量轻松地跟大家作别：“记得我刚来当编辑那会真是好天真啊，也曾有一段时间对这份工作超级失望，没想到现在转眼就大半年了。但我一点也不后悔，跟大家共事的这段时间虽然很累，但我学到了很多，也很开心。总之以后我也会经常来串门的啦，不就是隔了几个办公室嘛……”
原本以强悍女爷们著称的郭爱卿反倒先扛不住了，她搂住张可可”哇“的一声哭了，“可可，姐舍不得你。”
“郭姐你别这样啦！幸好走的只是我，反正我也最没用。”她又看了眼大家，“以后你们要加油，把《橙》做大，这样我也会很自豪的。”
“可可你就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你回来的。咱这个家不会轻易散掉的。”郭爱卿紧握拳头，当她用到了“家”这个字时，一瞬间，我也被煽得胸堵鼻酸。
小凉在这时推门走进来，她很抱歉地解释：“可可，你的事我有帮忙争取，可人事部那边态度强硬，还暗示我是上面有人。”
“操，一定是贱人姚，用脚丫猜也知道是她。”郭爱卿愤恨地骂道，她总是即兴给姚丽华取绰号，比如什么姚尼姑、姚嬷嬷、姚骚货、二奶姚、子宫糜烂姚……眼下这是第几个我都忘了。
“嗯，等有机会再想办法吧。对了，公司过几天要举办一个慈善活动，给藏区的贫困儿童捐些物资，你们组也准备点吧。”
“我家有很多旧衣服，明天给你捎过来。”周小野说。
“得了吧，就你那些恶趣味，别带坏了人家灾区小朋友。”我故意开玩笑，沉重的气氛缓和了些。
“我说的是我真正的家。”周小野没有斗嘴，反而露出了一丝苦笑。
直到当晚我陪周小野回了一趟他真正的家，才知道他那丝苦笑意味着什么。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上他家，黄金海岸的一套高级住宅区，看得出家底殷实。
周小野自己用钥匙开门，进去了也不打招呼，连跟父母介绍我是谁都省了。当时他父母正在客厅看财经新闻，母亲看上去挺年轻时髦，头发还染了色。父亲年纪则大上一些，表情刻板许多，在家也穿着笔挺的西装，挺拔消瘦，眼窝深陷不苟言笑。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跟我爸肯定能成为好朋友。
周小野径直领我去了睡房，打开衣柜，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编织袋，抓起衣服往里塞。阿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小野，你带朋友回家怎么也不跟妈打声招呼啊？”她端着热茶送上来，“来，先喝口茶。你爱吃什么菜，待会我去买。”
“阿姨您不用客气。”我忙接过茶水。
“不吃了，马上走。”周小野态度冷淡。
阿姨有些尴尬，只好把话题转向我，“你是周小野的朋友吧？”
“对，我们也是同事。”
“他现在在上班啦？什么工作呀？”伯母有些惊讶。
“做杂志。”
这时伯父也出现了，他阴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责备，“周小野，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去银行上班？”
“我不是说了吗，高数过不了拿不到毕业证。”周小野继续忙手上的事，都不看父亲一眼。
“毕业证的事我已经托人处理了，这个月就可以拿到。”伯父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紧迫盯人。
“银行笔试我也过不了。”
“我可以给你走关系。”
“不需要。”
“不需要？！”伯父愠怒地逼上前一步，阿姨想拉却没拉住，“你知不知道这个机会多少年轻人挤破头在抢啊？再过个几年等我跟你妈退休了，你想进都进不去了。”
“反正我死也不会去银行的，不劳操心。”
“你！”伯父气得浑身颤抖，“简直不知好歹！你这个败家子是要气死我们吗？”
见情况不对我赶忙去劝，可周小野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爸，你听过一个故事吗？笨鸟有三种，有的选择先飞，有的干脆不飞，还有的，下一个蛋，等蛋孵出来了让蛋代替它飞。你就是第三种，想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可我告诉你，我有自己想过的生活，我不想过你们安排好的人生。”
“畜生！”伯父没忍住，一巴掌扇过来。
周小野被这一耳光给扇怒了，他摆正头将脸迎上去，“你打啊，打死我得了！反正每次只要一不如你意你就打我！”
见伯父扬起手又要打，阿姨哭着挡在了中间，“别吵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别吵了行吗？”
她回头抓住周小野，哀怨地哭起来，“小野，算妈求你了，听你爸这一次吧。我们做父母的难道还会害自己孩子不成？！我跟你爸怕的不是你没出息给咱家丢脸，我们怕的是，等有一天我跟你爸老了，没人管你你会饿死啊！”
周小野深深埋下了头，我以为他至少会道声歉，可他只是扛起衣袋夺门而出。我要追出去时伯母拉住了我，“孩子，你劝劝他吧！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眼睁睁看他毁了啊。阿姨我在这里求你了……”
“阿姨您别这样，我会好好跟他说的。”
“滚！滚！永远别回来！”伯父气急败坏地朝门外吼。
直到在电梯口追到周小野，我才发现他哭了。见我过来，他忙抹掉眼泪鼻涕，朝墙角的垃圾桶啐了口痰，仿佛这个看似潇洒的动作可以掩饰掉一切。
下楼后周小野把装旧衣服的编织袋扔进汽车后备箱，没急着上车，而是蹲在小区路灯下抽烟，一口接一口。我从没想过他有一天也会像现在这样愁容满面，这个总是单纯开朗还时常犯蠢犯2的大男生，此刻忧伤得像一首诗。
“周小野，你刚怎么能这样跟你爸妈说话？”我知道，这句说并不适合用来打破沉默，可我不吐不快。
“我知道我该死……”周小野叹了口气，有些悔恨地揪住自己的头发，“这几天心情实在太糟了。”
“张可可的事？”
“嗯……也不全是，还有《橙》分刊的事。”
我哑然失笑，“不是吧！我们这群人里面，我以为你是最不在意杂志死活的。”
“那是以前，现在，它早已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哥们你别笑我，真的，起初我也以为自己只是为了追梓雯才来凑热闹的。可后来我发现，我爱上了这份工作。怎么说呢？会有真正活着的感觉。每天早上一醒来会干劲十足，就连窗外的空气都特新鲜，人生充满了希望和期待。”
“得，你的形象真不适合煽情，还是讲相声比较亲切。”好朋友之间总是如此，明明很感动，却又耻于承认这份感动。
他扯起嘴角笑了，掐着半根烟递给我，仰头眯起狭长的双眼，“这个世界真是太操蛋了，虽然老早就知道，可自从跟你们一起做杂志后我才发现原来它比我知道的还要操蛋一千倍。但是兄弟啊，咱一定得干出点什么。最近我越来越坚定这一点，咱得让这个世界好好瞧瞧，咱能干出点什么！”
接过烟头的那瞬间我莫名感动，我听到自己体内的孤独正慢慢燃烧成一抹温暖。
【三】
Alen一反常态是在星期四的早晨，他很意外地比我更早出现在办公室，看上去却心事重重。我坐下打开电脑，都来不及输入开机密码Alen就走到我身边，极不自然地踌躇着，欲言又止。
“怎么？又要找我换水？”我调侃。
“不是。”他摇摇头，递上一纸文件，“主编，你在下面签个字吧。我要走了。”
我很惊讶，声音提高了一倍，“你要辞职吗？大宝，没这个必要的，虽然现在情况对我们不利，但B版毕竟是横空多出来的一本杂志，有A版我们一样可以做好，不会轻易……”
“不是，你误会了。”Alen打断了我，他的脸上透着一种不忍，“陈主编，我并不是辞职，从今天起我要去做《橙》B版了。”
“你是说，你要去与吴彦尊为伍？”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是的。”
我完全语塞了，甚至有点眼晕，差不多过了十秒钟才找回神智。我压着怒火问：“介不介意说说，姚丽华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主编，不要这样……”
我一把挡开他伸过来的手，“别叫我主编，从你作出这个决定起，我就不再是你主编。”
“对不起。”Alen垂下头。
“你的解释就是‘对不起’三个字吗？”
“总之，真的很对不起……”
“算了，既然如此，以后大家就是敌人了，好自为之吧。”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我别过脸，决绝地签下了名。
Alen 接过文件，语气并不愉快，“上次开会时我们说到的那些选题策划和促销方案我不会带过去的。陈默，你是个好主编，谢谢你长久以来的照顾，我虽然过去了，但我不会在你背后使阴招的，这点请放心。”
“真讽刺，你第一次说话像个男人的时候，居然是背叛我们的时候。”我很想用这句话重伤他，转念又放弃了，我佯装风轻云淡地笑笑，“再见。”
“再见。”
门被关上后，难以言喻的悲凉浸透了我的身体。那些曾跟他一起共事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其实我早该察觉到了，从何时起他不再跟我们一起讲姚丽华的坏话，从何时起他工作越来越心不在焉，就连张可可离开前的那天他也表现得无动于衷……可是我自问一起共事这么久，并不曾有半点亏待他。我甚至以为一路以来我们共同挺过了那么多的难关，情谊本应该更加牢固。
我该怎么告诉他，我难过的不是团队失去了一名好编辑，也不是背叛的突如其来。我难受的是，曾经那么多的同甘共苦，依旧抵不过一句人走茶凉。
比起张可可的被动调离，Alen的主动背叛对团队动摇更大。
郭爱卿听到这个消息时抄起凳子要找Alen拼命，被任南希死活劝住了。之后她气不过，跟同样是爷们外表玻璃心的周小野一拍即合，当晚就去酒吧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双双请假。希望这两位大神，不要一觉起来发现彼此都赤裸地躺在酒店的双人床上。
可能早就经历过太多风浪，雯姐对于这件事倒没有多意外，她拍拍我的肩，“算了，人各有志。”
归根结底，最受打击的还是我。如果说精神上面的背叛我尚且可以催眠自己不去多想，可Alen作为责编，走后给我留下的巨大工作空缺却让我分身乏术。那几天，为了赶上杂志进度，我每天晚上都要加班。
今晚陪我一起加班的郭爱卿又抱怨起来，“前几天我去送文件时明明看到Alen电脑里打开一篇苏安妮的稿子，写着《遇见你，在明尼苏达》，结果今天苏安妮就把这个稿子给了我，还有脸保证绝对是新写的！卧槽，我就说最近怎么她的稿子都跟狗屎一样，原来我们一直在吃人家的剩饭……”
“以后B版的作者尽量不要去碰，只会分散我们的读者。我手上还有一些不错的资源，回头整理给你，今天你先回去吧。”我单手揉着额头，语气疲倦。
“哦。”郭爱卿见我脸色难看，不再多说，“那主编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
郭爱卿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内心就那么突然地软弱下来。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整个团队真的要垮了？是不是正义最终还是战胜不了邪恶？可悲的是很多人并不知道——更多时候，正义不过是胜利者的附属品。
如果，我是说如果，A版从此一蹶不振，以后稳当两本刊主编的吴彦尊会如何告诉读者们呢？我想，他一定会颠倒黑白，他成为坚持梦想的胜利方，而我的团队，则沦为中途出走背信弃义的失败者。
失败者，多么潦草而心酸的一个归类。
离开公司时已经是晚上11点，下楼才发现外面正在下大雨。不爱看天气预报就是这点不好，不过影响也不大，干脆就再等等吧，反正就算马上回家等待我的也是无止境的失眠。我这么想着，身后传来脚步身，我欣喜地回过头，可惜这次不是小凉。
“该死，最近怎么老下雨。”雯姐抬头看了眼雨帘，抱怨道。
“是啊，真烦。秋天要来了。”
“找个地方坐坐？”她还是老样子，任何邀请跑到她嘴里都会变成命令。不过最近我们确实很久没一起吃饭了。自从知道她的秘密后，彼此之间的关系还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怎么说呢？我还是很信赖她，可是在我的潜意识里却会变得更加独立而有所保留。因为我明白，就算再如何厉害，某些时候她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行啊。”我欣然同意。
我们在上岛咖啡坐下，虽然光线柔和，但我憔悴的脸色还是无法掩盖。雯姐打量我的时候眼里流露出来的柔软光泽让我感到不安。如果换以前，她一定会骂我没出息，才多大点事儿。可此刻她居然露出了不忍。
“陈默，你最近有没有写什么新作品？”她问。
“你是指长篇？”我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本书，哪怕过去这么久还是让人尴尬，“有倒是有篇稿子，写了个开头，但我现在还不想出。”
“为什么？”
我停顿了一下，“不为什么。”
“陈默，你要是有吴彦尊一半放得下身段都不会搞成这样！不就第一本书被编辑改了个烂名字吗？你到现在还介意！你也不瞧瞧网上那些挖空心思想红的人，找名人掐架、爆艳照、虐小动物，什么晒下限的事情做不出来？”
“又要教育我呢！”我无力地笑笑。
“不是教育，是事实。程石你认识吧，每本书都拿来改编拍电视剧的那位大腕，拍一部火一部。哪怕是他这么有才华的人，当初写的东西也是求着人家去看，据说他拿着手写稿一家一家的出版社找都没人要，最后还是娶了一位出版社副社长的女儿才有今天。现在的社会就是这么浮躁，像你这样，一本狗血的书名就羞愧得像被强奸了似的，永远会被人踩在脚底下。”见我不说话，她干脆下命令，“今晚回家你把稿子发我，就算是为了这个团队，你也必须出书。”
“还有什么团队？都散得差不多了。”我自暴自弃道。
“陈默。”雯姐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别让我看轻你。”
“……”
直到后来我都说不出那句话的力量来自哪，它像一只大榔头狠狠地砸碎了我的胸腔，伴随着一阵剧痛胸口被鲜血淋漓地撕开了。我忽然就清醒了，其实一直以来我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这句话吗？不让人看轻自己，可又是何时起，连我自己都在看轻自己了？
我侧头看了眼玻璃窗外，雨停了。
它也是时候停了。我想。
回家后，我将写了四万字的小说发到了雯姐的工作邮箱。这篇稿子的诞生说来惭愧，纯粹属于一篇发泄文。最近经常失眠，半夜醒来无事可干只好对着电脑码字，零零散散地记录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勉强看，确实也可以当成是一个孤独少年的成长故事，充满隔阂和误会的亲情，遥不可及的梦想，以及懵懂无知的爱情。
凌晨五点我刚睡下，雯姐的电话就响了，想不到她还没睡。
“稿子可以，继续写。”
简洁的七个字，挂断了。
可就是这七个字，让我彻底清醒了。明明满身疲惫却又充满着莫名的能量。我以为自己早过了因为一句鼓励和认可就浑身小宇宙爆发的年纪，现在看来似乎没有。我起床，喝下一大杯水，走到房间的落地窗前，“哗”一声拉开了窗帘，天亮了。
也好，既然如此就拼上一次吧。书上不是总这样说吗，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愿意相信，那么一切就没有结束。垂死挣扎也好，背水一战也罢，有时候一个人不逼一下自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有多优秀。
【四】
我是在陪沈聪跟小凉逛街的某个周末，看到人们几乎是一夜之间都换上了温暖的毛衣和围巾，才意识到：秋天来了。
星城的秋天总是格外冷清和萧索，如果选在上班时间出门的话，城市像一座被清理得过分干净的大迷宫，无论是冷色调的店面装潢，还是那些光秃秃的苍老树干，都透着一种被漠视的孤独。事实上我们跟它们一样，时常就被这个世界轻易漠视了，有时面对孤独，除了强大别无选择。
而在这段密集而紧张的时间里，雯姐先后找来了两位实习编辑。尽管在我眼里，这种一开口就问你的QQ等级多少，吃饭时要抢着戳破所有真空包装碗的人完全就是还没长大的小孩，不过分担一些基础工作足矣。
郭爱卿顶替了Alen的责编位置，也是自那之后，她便更加憎恨Alen了。虽然她时常抱怨工作繁重，但执行能力还是相当叫人放心，我对她唯一不满的地方是，她总喜欢在稿件二审意见里出现“卧槽啊这稿子碉堡了!”“禽兽啊，这CP是要逆天啊！”这种二次元措辞，我真怕哪天领导审核时会以为是自己的文档中毒了。
《橙》A版第五期上市，销量顺利破10万。吴彦尊主编的《橙》B版也在一星期后声势浩大地上市了，借助着明星作者、《橙》A版姐妹刊、微电影开拍等一系列炒作，第一期销量轻松突破7万，眼看很快就会追上A版。
当然，为了巩固A版的地位，梓雯也采取了相应措施——我的全新长篇《你眼里的海寂静无声》，开始了两万字超长量的促销本连载。
这个煽情且透着无限苍凉的书名是雯姐钦定的，大家都很满意。周小野也很喜欢，尽管他听了四遍才听清楚不是“米盐里还有鸡精五升”，他差点以为我在写一本食谱。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一切依然像在做梦。
在我把几万字初稿发给雯姐之后的周末，我跟家里两只货窝在沙发上重温经典电影《大话西游》。经典电影最经典之处莫过于见智见仁。比如周小野吧，就纯粹把它当成了一部喜剧片，从头笑到尾都不带歇口气的，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他哮喘病发作。
任南希则明显视它为一部悲情片，当看到紫霞仙子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时，一个硬朗的东北男人动容了，眼里闪烁着泪光，周小野不怀好意地递上纸巾时被他一把推开：别闹，看电影，严肃点。
而我，喜欢的是电影里的最后一句台词，至尊宝的转世抱着紫霞仙子的转世站在城墙上，指着悟空的背影说：“他好像一条狗耶。”每次看到这，我都特别难过。大笑、流泪、妥协、自嘲、沉默，这就是整部电影的过程，而似乎也是我们整个青春的过程。不过那天，我并没有等到这句台词，雯姐打来了电话。
“韶山北路有一家花时间咖啡，知不知道？”
“去过几次。”
“很好，下午一点半，不见不散。”
“现在已经一点了啊！”
“不见不散。”
“……”
20分钟内我洗脸刷牙穿戴整齐，然后一路狂奔下楼拦车赶到了花时间咖啡。雯姐并没出现，其实这早在我意料之中。因为她非常不能忍受约会时对方迟到，可至于自己什么时候出现，那得随缘。
就今天的情况，显然我跟她缘分不够。
我靠窗坐下，点了杯拿铁，开始履行“不见不散”的承诺。
下午两点雯姐还是没有出现，我随手翻完书架上的几本杂志，正考虑要不要打个电话，一直坐在离我不远处的一个打扮贵气的中年女性突然起身了，并朝我慢慢走来。其实我之前就感觉到她一直在观察我，还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
“在等人吗？”她很优雅地在我对面坐下，言谈举止当中透着让人舒服的气质。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眼袋深得有些过分了。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解释道：“没办法，经常熬夜，眼袋就出来了。我还想着，要不要去做个去眼袋手术呢！不过听说很疼，一直在犹豫。”
“失眠吗？”我问。
“那倒不是，经常要到半夜写作才有灵感。”她淡淡一笑，“职业病。”
我很惊喜，差点脱口而出“我也是作家”，又觉得不妥，忍住了。
“你是同行吧？”该死的，我简直怀疑她有读心术。
“啊，算吧……”我尴尬地承认，“不过你怎么知道？”
“看你翻杂志就能猜出来，外行一般会翻图片，再顺便看文字。而同行会喜欢先看版权页，再看目录，最后再翻内容。”
“哈哈，似乎真是如此。”
“我还能例举很多……”她也来了兴致，又找服务生点了杯饮料后开始跟我攀谈。后来我们聊的话题也越来越广。看得出她非常博学，充满内涵，短短时间就让我很燃起一股敬佩之情。
但后来实在聊得太久，我又有些担忧了，我心想：初次见面未免也太热情了吧？难道是富婆出来搜寻猎物？她似乎有所察觉，笑而不语地从包里拿出来一沓复印出来的稿件，上面批注了很多红色的修改笔记。我只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自己写的那四万字。
“你的故事还不错，这是修改意见。”明明是很突兀的转折，她却一脸从容。
“你、这究竟是……”我一时不知所措，尴尬得恨不能掘地三尺。
她显然乐在其中，朝我伸过手以示友好，“我是雯姐的一个老朋友，你可以喊我林姐。”
“你好、你好。”我忙跟她握手。
后来我才知道，林姐是圈内一位当红的古言作家，她之前写的一部穿越宫廷剧还拍成了电视剧，收视率爆红。不过她为人低调，很少在媒体上露面。林姐早前曾卷入一场被人污蔑的“抄袭”风波，多亏了雯姐的一些公关手段才帮她解围，后来两人就成了不错的朋友。这次雯姐托她帮忙，她欣然答应了，这才有了今天这场见面。
“我之前跟你聊天是在观察，其实一个作者有没有天分，具不具备写畅销书的潜质是可以看出来的。总之，年轻人，我挺看好你的。”
“啊，没有……谢谢。”喜悦又羞愧的情绪一时竟让我言语混乱了。
她掏出笔，在一张便笺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QQ号，以后我们可以网上联系。你每写两万字，就传我一次，我看了再跟你讨论下情节。”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感谢，雯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赶忙起身去接。
“喂……”我压低了声音。
“谈得还愉快吗？”
“还行……不过你这样玩，我压力很大啊。”
“怎么？别告诉我你们已经在宾馆了，她可是最爱潜你这种文艺小青年了。”
我差点口吐鲜血，“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就不能事先通知一声吗？搞得在演电影一样。”
“这叫惊喜懂不懂？好了，大神我也请出来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嗯，明白了。”我手捧着电话说不出的感动，不过当我再转身时，林姐不见了。我拿起桌上的那张写着QQ号码的纸条放进了口袋。去柜台时，柜台小姐朝我热情地笑，“之前那位客人已经付过账啦。”
新小说创作期间，我跟林姐联系频繁。
她时常会向我推荐一些同类型的文学作品，让我借鉴。我们第二次见面时，她还拿出了自己早前一本青春作品的修改前后版本给我看，让我学习其中的写作技巧。当然，那段时间里她教会我的还不止这些，作为一个知名作家，她用自己的经验教我如何维护个人形象。比如微博、博客、贴吧，这些看似只是私人生活的感情宣泄处，加以利用都可以变成强化自己形象和辨识度的宣传平台。林姐说过一句让我感触很深的话，她说：“陈默，记住，人们喜欢你哪一面，你就将哪一面放大给他们看。所谓真实，并不是要把你的每一面都展示出来，只要保证，你所展示出来的那一面是真实的。”
至于雯姐，如今她负责统筹A、B版两本刊，表面上一碗水端平，只会例行来催下我杂志流程和交稿时间。但稿件最终版出来时，我却发现稿子的某些小细节处她有帮忙修改润色。那种感觉很复杂，一方面我很感激，同时又为自己的能力不足而暗自咬牙。
工作之余我开始没日没夜地用来看书和创作，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有了前面八万字的内容和第一章的顺利连载。
那段时间沈聪去欧洲度假，最频繁陪在我身边的是小凉。事实上，幸亏不是沈聪，否则我静心写作会变得比登珠穆朗玛峰还艰难，她绝对是那种可以把方丈住持的圆寂大会都搞得鸡飞狗跳的姑娘。
我时常带着笔记本电脑去省图书馆写作，写累了就翻一翻书，或者放空什么都不做。小凉偶尔会煞有介事地看一看我的电脑，但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坐在我身旁，静静地等候，耐心强大得让我惊讶。
十月份很平常的一个周六，我缓过神时已经是晚上七点。身旁的小凉也在翻着一本厚厚的牛皮书，她托腮静思着，时不时皱眉，白炽灯下她的鼻尖处是一团奶白色的光晕，看起来就像一只正在研究魔法的精灵。当然，我没把自己这个恶俗的比喻告诉她，我怕她笑我。
“陪我码字是不是很无聊。”我试着说点什么。
“……啊？”她从小说中回过神，“还好啦，以前一直是沈聪安排周末的日程。现在她走了我周末也不知道干嘛，所以还不如来陪陪你，顺便见证下未来大红大紫的作家是如何艰辛创作。”
“那你最好拿DVD拍下来，万一以后要有人污蔑我代笔，还可以用来当证据。”
“真的欸，好主意。”她笑着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开始录像。
“喂，我开玩笑的……”我忙用手去遮。
“别躲，看镜头……”她故作严肃地清清嗓子：“咳咳，今天是2011年10月13日。我，林喜薇，正陪着我们的著名青年作家陈默，在星城的省图书馆里创作他的新书《你眼里的海寂静无声》。现在已经创作到……快说，多少呢……”
“第九章。”
“已经创作到第九章了，然后这个故事呢，主要是讲一个男孩在多年后重逢他暗恋的女孩，那个女孩是她八年没见的初中同学……”
“够了，求你别录了……”我起身去抢，她嬉笑着躲开。
“再等下，马上就好了……那么顺便采访下，在第九章的内容里，男孩有没有跟女孩表白呢？快，录像要断掉了……”
“还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不确定女孩是否还喜欢他。”
“喜欢。”
“啊？”
“她说她喜欢。”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手机发出“嘀”的一声，不辱使命地录完了最后一秒。此刻我正抓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腾空要去抢，肢体极不协调得像个木偶。最终小凉收回手机，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地坐下来，她拨了下耳边的头发，侧目看向窗外。图书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非常寂静，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老式木质窗户微微拍打着。
很多年后，我都没能忘记那晚的自己在想什么。
我在想，时间它能停止吗？

第十章
【一】
沈聪从法国度假回来时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这里的每一个人并不仅限于我们编辑部，而是几乎公司绝大部分人。当然，这其中没有姚丽华的份，知道这点后我们非常解恨。我拿到的是一瓶法国原产男士香水，尴尬的是我不识货。周小野一脸鄙夷地抢过去，结果支吾了半天也没有把那个英文拼出来，不过他还是装模作样地打开闻了闻，然后评价道：“不错，好货。”
“你从哪看出来的？”
“四位数的价格。”
我当场就给他跪了。
彼时，我的新书第二章连载，跟着《橙》A第六期上市了，时间是11月中旬。而B版也发行到了第三本，据说这一本吴彦尊开始连载他的最新力作，尽管我很怀疑一本花了一个月时间炮制出来的长篇有什么力度可言。
到如今，《橙》A版B版的制作，虽然大体风格在雯姐的制约下依然是朝向初高中女生的青春影像阅读刊物，但内里的栏目细节却彻底分离开来。AB两本杂志的实际关系就像我们两组编辑团队一样，貌合神离，竞争激烈。引用郭爱卿嘴中那句歹毒的话说就是：知道你最近过得不好，我也就安心了。
而其他的，依然按部就班地发展着。
沈聪换了一辆新车，果然是之前她跟我提过的白色路虎，虽然她的生日还没有到，不过她以“提前透支生日礼物”这种借口让她爸给她买了一辆，相信也只有富二代才能跟自己的老爹提这种要求，不过周小野不爱叫她富二代，更喜欢喊她白富美。与之对应的还有高帅富吴彦尊，女神梓雯。
“我呢？那我是什么？”当任南希兴奋地问起时，周小野鄙视了他一眼，“屌丝，咱们都是屌丝！”
说到“屌丝”任南希，他在第N次家庭风波过去后终于劝住了他爸妈今年拖家带口来星城的决心，好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努力工作，赶紧赚钱买房。
而“伪屌丝”周小野也从仓管升职到了运营部的小组长，不过更让他春风得意的是跟雯姐的关系进展。为此他煞有介事地跟我一条条现象例举跟分析：“上次我找她看电影，她答应了。上上次，我给她做的爱心蛋糕，她虽然没吃但是拿给了她家伊丽莎白吃了。你懂什么？这叫要攻陷一个女人，就得先攻陷她家的狗……还有上上上次，我跟她说嫁给我吧，她居然没有直接脱高跟鞋扔我脸上！哥们，这是赤裸裸的进步啊！”
看着周小野沉浸在这种幼稚的喜悦中，我有些难过。很多次我都想把雯姐跟吴彦尊的真实关系告诉他，可一看他那么开心又放弃了。
我希望自己做了对的事。
11月底的某天晚上，我、周小野，还有任南希三人在家里吃火锅，自从冬天来临，我们就爱上了这项简洁方便还持久的活动。大家一边吃得热火朝天一边干杯，顺便检讨2011年里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又有什么遗憾。周小野比较激动，一手举着啤酒杯，一手端着一碗鱼丸，那叫个意气风发慷慨激昂。
“2011年，哥结实了好基友、找着了工作，还遇见了传说中的女神……2011年，是丰收的一年，是峥嵘的一年，是举国欢庆的一年……”
“我怎么有种看《新闻联播》的感觉啊。”
“陈默你丫闭嘴。”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不过还是存在很多内忧外患的，内忧是梓雯还是没有追到手，外患是姚丽华跟吴彦尊那对狗男女还活得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对狗男女还在开跑车住洋房荼毒祖国花朵我就蛋疼菊紧……总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来来，干杯！”
我俩哭笑不得地被他拽起来，举着酒杯瞎折腾。
这时，我妈突然打来了电话，我立马起身去了阳台，电话里我妈的声音有些担心。
“默默啊，最近还好吗？”
“还好，放心，天冷了我会多加衣。”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还知道你接着要说，多吃点，别饿着自己了。”
“你长大了，知道照顾自己了。”妈在那边笑了笑，随后她又说：“默默啊，早前有两个自称是墨水的姑娘打电话来家里了，说她们是你什么粉丝还是肉丝什么的……也不知道怎么找过来的。”
我哭笑不得，不无骄傲地说，“妈，这些是喜欢你儿子的读者。”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默默啊，出书了记得带本回来给你爸。你呀是不知道，自从那两个小朋友往我们家打了几次电话，你爸现在每天都乐呵呵的，逢人就说自己儿子是作家，连楼下老百姓大药房两个新来实习的姑娘都不放过。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还硬是让你哥开电脑上网给他看一看你的微波……”
“微博？”
“对对，就是那玩意……”
不知为什么，那一秒，父亲戴着老花眼镜盯着电脑屏幕中那些对他而言复杂难懂的界面看上半天，明明不太懂可只要看着我的照片和个人简介就会露出欣慰笑容的模样，快速清晰地浮现在了我眼前。
或许他是爱我的吧，尽管多年以来他从未表现出来。可他又怎会知道，这些年，我之所以不惜与他争吵、决裂、漂泊在外，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的到来，向他证明我是值得被爱的，而不是什么因为害怕哥哥死去而生出来的代替品。
有时候为了一个羞于启齿的理由，人总是能找到很多荒唐的惨烈的借口。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如今我长大了，这一切都结束了。
“妈，你早点睡吧。”
“你也早点休息，今年过年了就回家吧，家里都念着你。”
挂断电话后我眼睛有些湿了，可我丝毫不觉丢脸。我只是仰起头，任由它从眼角溢出，流向无边的夜。
不多久，我又拉开了阳台的门，走进了温暖的客厅。
我抢过周小野的酒杯，“来，今晚大家不醉不归。”
【二】
《你眼里的海寂静无声》提前结束连载，选在十二月上市。虽然雯姐认为，如果在明年三月上市效果会更好，那时候是旺季。可眼下顾不上这么多了，《橙》A版迫切需要一本长篇代表作品来打头阵，我的新书当仁不让。
团队的第一本图书，无论是我们自己还是公司都相当重视。但尽管如此，整个制作过程中，姚丽华还是没有少刁难。无论是封面选定、还是之后的下场印刷日程，都遭到了她的恶意拖延。
这导致的直接结果是，书正式上市时已经进入寒冬。
我在接到发行部的电话后非常气愤，据说东三省那边大部分地区降雪严重，路面结冰，很多货都堵在途中运不过去。当晚我只好跟雯姐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亲自跟发行商道歉，让他们把事先准备好的广告海报不要下架，就当对延后上市持续预热。而作为补偿，每本图书，我们再增加他们的一块钱盈利。
“纸张、印刷、运输这些费用原本就很高了，现在还要再多给他们一块钱，我们还赚个屁啊。”我急得快要骂脏话了。
“总比卖不出去强。”梓雯说着，又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放心，这本书，我有信心。”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大概是因为部分地区发货延迟，反而提高了读者们的购买期待值，另外梓雯在网上策划的一系列有效炒作，短短半个月内，首印5万很快销售一空，接着公司又紧急加印3万，依然热度不减，印刷厂随时准备继续加印。市场部的评估结果是——最少要卖15万本。
这对一个横空出世的新作者，已经是莫大的恩宠了。
那些天里，一切是如此不可思议。我无从得知、也永远不可能得知，这些书是如何下场印刷、如何包装、如何翻山越岭抵达每一个销售点，又如何被送到各大小书店，如何卖到读者们的手中，他们在拿起这本书的那一刻又是怎样的心情。
我只能通过市场部那边一次又一次反馈的数据来相信：这本书卖得很好，这本书让很多读者记住了《橙》A版，以及一个叫陈默的作家。
圣诞节前夕，天气已经很冷了。我带了自己的几本新书回了一趟家。这次我不再胆怯，搭乘在那趟几十分钟的地铁上，偶尔轻微晃动时，竟有一种海外漂泊的流浪汉搭乘渔船回家的错觉。
只是我不曾想到，当我推开家门时，第一个跟我打招呼的居然是沈聪。
“哈喽。”她朝我调皮地眨眼，仿佛早就埋伏在这。我站在门外，差点错以为她才是主人。事后我才知道，她自从夏天第一次来访后便经常会以准媳妇的身份来我家陪我妈，把她老人家逗得乐呵呵的。
爸在接过我的新书时，只是淡淡瞟了一眼就扔在了茶几上，假装漠不关心。后来我去厨房帮妈洗菜，他才偷偷捎上一本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房门。妈说：“瞧瞧你爸，越老越像个小孩。”
我表示赞同。
晚上一起吃饭，饭桌上的气氛很好，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爸也跟着开起了玩笑。吃到一半时，妈突然幽幽地放下碗筷叹气，看着大家久久地沉默了。再度开口时声音已经哽咽，眼泪哗啦哗啦地流出来，我给吓坏了，还以为洋葱没炒熟，要知道我已经很多年没看我妈哭得这么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了。
“要是今天你哥跟你大嫂也在就好了。真好，像这样一大家子人，真好啊。”她说。
“又怎么呢？吃个饭也要哭。”爸责备了两句，并没生气。
沈聪就在这时脸红了，像个满怀心事的羞涩少女，只是一边埋头吃饭一边痴痴地笑，剩下我有些不知所措。
沈聪是在十点多才离开的，坚持陪我妈把一档相亲节目给看完了。而爸还呆在房间里戴着老花眼镜研究我的新书。我不禁感慨，像他这种从来是只看时政报纸跟医学著作的人要啃完一本青春小说得具备多惊人的毅力啊。
我送沈聪回家，她却说想吃糖油粑粑了。
“不知道星城有没有。”她说。
“去找找。”我拉着她转进家后面的一条小吃巷，如果我没记错这里应该有几家。后来我们就辗转在幽深故旧的街头巷尾，大概因为天气严寒，这一代已经非常冷清。偶尔才能撞见一两家点着灯的小吃店，至于在路边的糖油粑粑，真找不到了。
沈聪放弃了，这次她少有的不再坚持。
我们决定离开。途经一面长达四米的水泥高墙，这里本来是一座教堂的院墙，后来拆迁到一半政府计划有变，就搁浅了，这面墙壁就残存了下来。夏天的时候，很多约会的情侣从这经过，就会捡起小石头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久而久之，上面就写满了“我爱XX”“XX，我们永远在一起”之类的浪漫留言。其实小时候我也在这里写过一句话，我写上了我哥的名字，后面是三个非常大的“去死吧”，现在应该找不到了。
沈聪被这面断墙吸引了，她双手插入白色鹅绒服的口袋，微微仰头。我站在几米开外，看着她单薄的身体跟一面静默而苍老的巨大墙壁对峙着，头顶上洒下一层薄薄的灯光，把一切都温柔地拆解开来，像蒙太奇电影里的美丽镜头，我竟一时不忍心打乱这画面。
“你在看什么？”几秒后，我还是问话了。
“看能不能找到你的名字！”她有点傻地笑了。
“找不到的。”
“看！找到了……”她伸出一只手，指着左上角。
“不会吧。”我惊讶地凑过去看。
“骗你的。”她调皮地笑了，我拿她没办法，也跟着笑了。
随后她收回笑容，声音轻柔，“其实啊，我只是想看看这些人相爱的证据。陈默，你说这些情侣当中，究竟有多少人能一直走下去呢？”
我摇摇头。
“以前我读大学时啊，有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她经常换男友。每次发生了新恋情，总是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这次是真的，这次要谈一辈子。可结果要不了多久又分了。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她每次都要撒谎呢？后来我才发现，其实她没有撒谎，她只是根本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我想张嘴说点什么，又放弃了。
“那些能轻易说出永远的人，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爱上一个人后，永远它有多长。”沈聪微微仰起头，她柔软而泛着淡淡哀愁的目光正好迎向我，“可是啊，我知道，陈默，是你让我明白的。我喜欢了你八年，我以后可能还会一直喜欢。”
胸口泛起一阵酸楚，我几乎差点就上前抱住她了。可我至少还明白不能把感动和愧疚错当成爱情，哪怕它们本身的分量也是那么重。
沈聪似乎在我闪躲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她没有气馁，只是歪头一笑，“陈默，就送到这吧。今晚我想自己回家，明天见。”
我就那么站在许愿墙的这一头，看着她的背影静静地消失在另一头。
这次，她没有依依不舍地回头，而那一瞬间，我似乎目睹了完完整整的八年时光，从自己头顶忧伤地流过。
回到家时妈正在房间里给我整理被单。
一见我她又唠叨起来：“默默啊，你看，你现在事业有了，也快24岁了，不小啦。你哥也是24岁结婚的，其实男人啊结婚晚了不好。那天报纸上还说呢，晚结婚幸福指数低。我觉得有道理，你看我跟你爸，二十岁不到就结了，稀里糊涂过了一辈子不也挺好的吗？我看沈聪这姑娘真心不错，听说她爸还是开公司的，底子多好啊！默默啊，你跟妈说实话，你考虑过没？”
“这事以后再说吧。”
“不行，你别每次都敷衍我，今天非得跟妈说清楚。下次你再回家，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妈，我知道她很好。可是……”
“你另有喜欢的人对吗？”我怔住了，刚要辩解，她又咄咄逼人地问：“是不是上次陪你一起回来的那女孩？”
我不再狡辩。
妈坐在床头，缓缓地望向窗外。我记得年轻时她的眼睛很漂亮，明亮清澈，永远含着微笑。忘记从何时起，她的双眼走向了坍塌，失去饱满的光泽，还时常隔着一层雾。可能就是在我反叛的这几年里她才急速衰老的吧。就在我难过时她说话了，她的声音像一声轻轻的叹息，带着苍凉的岁月的痕迹。
“感情这种事儿啊，是骗不了人的。”
不等我回答，她便以一种缓慢却不拖泥带水的姿态离开了房间，关上房门前她又是一声惋惜，“只可惜，为难了沈聪这么个好姑娘。”
【三】
短信提示，我的新长篇首笔版税15万到账了。这笔钱若换成现金甩在我面前我可能会手心出汗拿都拿不稳，现在换成银行卡里的一串数字时却并没有多大感觉。
我想起自己刚辍学那会，跟家人断绝了关系，揣着兜里的一千多块就出来了，时常在网吧的厕所洗漱，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喝矿泉水啃面包。虽然之后很幸运低价租住进了周小野的房子，但起初写稿也赚不到什么钱，生活依然拮据。有时候周小野拉我下馆子，我都会考虑这顿吃太贵了，下顿就不吃了。经常买洗衣粉和牙膏都要去等超市打特价，那种入不敷出捉襟见肘的日子确实心酸。可奇怪的是，如今我也感受不到任何富足。我拥有这些，却失去了更多。
成长，无非就是不断索取和不断舍弃的过程，到头来，想方设法得到的东西没有多美好，曾经轻易丢弃的东西却那么弥足珍贵。
下班后，我宴请大家去海鲜自助餐吃饭。同事们兴致高昂，端着盘子到处觅食。而我却一个人有些落寞地坐在原位，只是看着整个大厅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郭爱卿这时端着两盆鱼翅一脸小市民地走了过来，将其中一盆送给我，“来来，我已经确认过了，这个最贵。”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世界的生态环境才越来越恶劣。”我调侃。
“哟，主编你不用这么损吧！如果真有一天世界生态崩溃了，我这种一辈子吃不上几次的屁民顶多算个C级从犯。”说到这她不无羡慕地推了下我的肩，“欸，我说，拿到版税有什么打算？”
“存着吧。”
“傻逼啊，存银行干嘛？一年到头利息还没你胸毛多，当然及时行乐啊。你看Alen那贱人，自从跳到B版后现在每天都开着现代小轿车来上班了，拽得跟个牛郎店头牌似的。主编，你看啊，你现在红了，好歹买个大件意思下吧，不能给咱A组丢人啊！”
我有点好笑，“那你说，我该买什么？”
“买辆车？不行不行！星成市交通都要爆了，你就别添堵了。干脆买房吧，交个首付，老是寄人篱下多不爽啊，晚上想带女人回家都不方便……”
“带谁呢？难不成带你啊。”
“主编你要潜我吗？啊，太突然了，人家都没准备好……”她佯装娇羞又兴奋地捂住胸口，演得好逼真。
“得了吧，就你这种女金刚谁HOLD得住啊。”周小野神出鬼没地杀出来，他端着红酒用屁股撞了下我的肩，“来，哥们，今天庆祝你新书大卖，不醉不归！”说着又朝展台上的乐队叫嚷起来，“那边的兄弟，来首喜庆点的成吗？《最炫民族风》会不会？什么？不适合……这叫雅俗共赏与时俱进懂吗？！别磨蹭了，赶紧的……”
一群人里面有他在，永远不需要担心冷场，以及不够丢人。
第二天下午四点我醒了，每次宿醉后都会有个艰难的起床过程。如果不是手机里的几条未接收的祝福短信，差点忘了今天是圣诞节。隔壁房间的两位都还没醒，看来昨晚大家都喝得很疯。
我穿着松垮的睡衣，光脚走到客厅的冰箱。我拿出土司面包跟酸奶，在关上冰箱门后，很突然的，就决定了一件事。首先要感谢让我萌生了这个念头的郭爱卿。人真奇怪，总会在毫无征兆的一瞬间就决定一件原本犹豫很久的事，并且无比坚定。
我决定买房。
我说不出理由，但我清楚这很重要。
半小时后我出门了。如果没记错，河西有个新楼盘在搞预售活动，据说可以减免头一年的所有物业费，装修费还能打七折。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任南希上个月还跟我一起研究过，他推荐我有钱了首选这。
其实要感谢那两位殷勤的售楼小姐，当我来到售楼大厅时，几乎没时间犹豫，就被她们拽了过去。从听售楼小姐游说到看楼盘再到刷卡预付定金，整个过程并没有比挑选一件大衣慢多少。
事情结束后我还觉得不可思议，像一个背着父母跑出来的小孩，悄悄地，就惊天动地地干了一件大事，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时售楼大厅外面已经下起了雪，今年星城的第一场雪来得稍微有些早，注定会是一个难忘的圣诞节吧。我这么想着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上“小凉”的名字让我很奇妙的慌乱了。
“陈默，我有事跟你说。”
“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我笑了笑，“不过，还是你先吧。”
“嗯，是关于工作的，我有些担心你。”
——我有些担心你。
就是这看似平淡却常被她说起的一句话，此刻扎扎实实地触动到了我。
有时我常会想，沈聪单纯勇敢，她眼中的爱情，应该是一道奋不顾身去燃烧去绽放的璀璨烟火，美丽却虚幻。而小凉恰恰相反，她像一道柔软而恬静的月光，只在夜深人静时才悄悄落进你的窗，那么不动声色却又不可或缺。
喉咙有些堵塞，我答非所问，“我这里下雪了。”
“……嗯，我这也下雪了。”对方显然有些惊讶。
“今年的第一场雪。”
“是啊。”
“小凉，我想见你。”
“什么？”
我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重复了一遍：“我们见面吧，就现在。”
我以为她会拒绝的，至少，会问我想做什么？可她没有，电话那边迟疑了几秒，然后浅声地笑了，“你在哪？”
我在哪？我仰起头，一个不算太热闹的街头，雪越来越大了，带着轻盈的重量和微凉的温度，飘满了视线。在我回答之前，我又想起了今早醒来时那个真正促使我买房的原因，那是藏在手机里很多垃圾短信中的一条未接短信，它来自凌晨，在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时某个人依然保持着温暖和清醒，默默发送过来的一声问候：圣诞快乐，晚安。
发信人是林喜薇。
我说过，人真奇怪，总会在毫无征兆的一瞬间就决定一件原本犹豫很久的事，并且无比坚定。
比如，爱一个人。
【四】
小凉出现时我站在原地有半个多小时了，人行道上盖上了一层稀薄的积雪，她穿着雪地靴小心翼翼地朝我走来，不时歪头笑，眼里飘着一抹淡淡的氤氲。她打量了下我，用手轻轻拍掉了我肩上的积雪，又把自己的围巾取下为我裹上，上面是独属于她的发香。
“你傻啊！不会找家店吗？还真在这里干等。”
“没事，不冷。”大概真是冻僵了，我的表情和言辞都笨拙无比，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她接过，满脸的好奇，“这是什么？”
“刚交了定金，这是收据。”
她很快反应过来，却比我想象中的要平静，“你买房呢？”
“嗯。”
“恭喜咯，不过你给我干吗？送我圣诞礼物吗？”
“是的。”
她嬉笑着挥挥手，一脸“别开玩笑了”的表情，我却抢过了话，“挺不错的，首付才十万，按揭十年可以还完。三室一厅，朝南，第六层，不算高，回头把你外婆接过来，就算小区停电她也不至于爬不上去。不过买房手续很繁琐，估计拿到房产证再住进来要等明年夏天了……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可以考虑如何装修，这个你说了算吧。至于分工，以后希望你每天给我做早餐，我不会让你白做的，我会洗碗，修电灯泡、通下水管什么的也很拿手……”好吧，我承认自己语无伦次了，第一次表白，我有点紧张。
“你究竟想说什么？”她哭笑不得地瞪了我一眼。
“我们结婚吧。”
她被吓得后退了两步，怔怔地盯着我。
两秒后，她“噗嗤”一声笑了，眼里却泛着泪光，“哈，你倒是想得挺美呀，表白也没有，约会也没有，鲜花、戒指、烛光晚餐这些通通都没有，突然莫名其妙就把我喊过来，让我跟你结婚？！你倒是真省事啊……”
“小凉，我知道这很突然……”
她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我，我苍白的解释就那么跟随自己的身体一并僵住了。
“我……”
“别说了。”小凉垫起脚，下巴轻轻枕在了我的肩上，“一点也不突然。陈默，你不会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久到……连我自己都不抱任何期待了。可是你想清楚了吗？我是说，你真的决定跟我在一起了吗？天啊，这不是在做梦吧，我怎么觉得像是在做梦。”
我显然也没自信，腾出一只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然后疼得咧开了嘴，“应该不是吧！”
“白痴。”小凉笑了，把头埋在了我胸前的大衣上。
我不再说话，只是疲倦地、深深地松了口气。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感。整整八年，抗日都该胜利了，而我总算迈出了这一步。
喜欢一个人很容易。
可想在一起，这并不容易。真的。
我跟小凉走过夜晚安静的街头，记得上一次牵手还是八年前，在我即将离开南水镇的前一天。那个深秋的下午，我拉着她走在幽静的小石路上，通往半山腰的菩萨庙。那时她的手比现在还要凉，微弱地颤抖着，那是少女应有的羞涩跟矜持。可现在，这双手不再犹豫，来自掌心的力度变得坚定无比。
我们在一个露天广场停下，很多守夜的情侣在放飞孔明灯。我们也买下了一盏，在点燃之前写上各自的愿望。我写上的比较俗套，希望家人身体健康，希望自己生活工作感情都顺利。我侧头看小凉写下了什么，她却赶忙遮住。
“等它升空了我再告诉你。”她信誓旦旦地保证。
后来我们便一起仰头目送着孔明灯腾空而起，它像一只独自飘零的小船，慢慢飞向了黑夜的星光中。当我再次问她许下的愿望时，她却一脸无辜地看着我笑，轻易地就躲过了我的追问。后来想起，那大概是我生命中很多遗憾之中的一个，因为直到最后，我都不清楚她究竟写下了什么。
十二点整，广场的四周不约而同地放飞了烟花，当它们带着骄傲的五彩斑斓点燃整个夜空时，我正跟小凉往回走，和很多情侣一样，我们被这意外的浪漫留住了，留在这座烟火编织成的森林中。流光溢彩下，小凉的脸格外静美，她回头看我时眼中却带着一丝我捕捉不到的怅然若失。
“如果明年我们还在一起，再来这里看烟火吧。”
我点点头。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她说：“走吧，我饿了。”
凌晨一点，老板把关东煮端上来时还很热情地送了我们半瓶自酿米酒，为我们满上了一小杯。小凉皱眉喝了一口后脸就红了。隔着稀薄的水雾，我久久而贪恋地看着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配菜扔进汤里，看着她捣鼓自己碗里的鱼丸，再像个什么事情大功告成的小孩一样满足地抿嘴。
“陈默，”她抬起头，迎向我的目光，语气轻了一些，“现在你要后悔还来得及，真的。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我为什么要后悔？”
“不知道，总觉得我们在一起是错的。其实你也这样觉得吧，你以前每次看我时闪躲的眼神都在表明这一点。”
“我没觉得错，我只是一直在怕。可是前几天回家时，我妈告诉我，感情这种事情是骗不了人的。我觉得她说得对，其实不管我如何逃避，答案一直在那。”
“这么听妈妈的话，真是好孩子。”她微微眯起了眼。
“我若真听她的话，现在对面坐着的人估计是沈聪了。”本想开玩笑缓和下气氛，反倒自作聪明地把气氛弄僵了。
两人在一阵尴尬中沉默了，各自埋头吃着东西。过了好一会，小凉才想到了什么，叫起来，“啊，差点忘了，我今天原本有事要告诉你的。”
“对，我也差点忘了，什么事？”
“你最近千万小心点，你现在的风头慢慢盖过吴彦尊了，吴彦尊是姚丽华的王牌，传闻他们私底下其实还是情人关系……反正，以我对姚丽华的了解，她不会任凭现在这个局势发展下去的。”
“她兴风作浪又不是一两天了，放心，我不会再轻易被打垮的。”
小凉很不安地摇头，“你错了，她的手段远不止你看到的这些。以前公司有一位作者叫今楚，你应该听过吧，当年也是公司重点签约作者，他跟姚丽华不是一个阵营，后来就被挤走了。那次的事情闹得很大，公司很多老员工都知道。当时今楚在负责一个重点项目，但他擅自挪用了公款，因为他手底下一个编辑家里出事了，急着要钱，他才不得已挪用公款的。原本只要等项目盈利再偷偷把钱补回去，这笔账目就不会有问题。可姚丽华却死揪住这一点，今楚一开始怕连累手下的编辑，死不承认。可让今楚心寒的是，他手下那位编辑居然反咬他一口，主动站出来帮姚丽华作证。后来今楚就被公司封杀了，搞得很严重，还差点追究刑事责任坐了牢。”
“这事我当时也听说了，很好奇那个反咬他一口的编辑是谁？”
小凉眼里的光泽一闪而过，“我就知道你会问，是苏安妮。”
我的背脊一阵发凉，本以为苏安妮只是一个为了虚荣可以出卖肉体跟尊严的拜金女，可我没想到她居然连人格和良知都一并抛弃了。现在想来，比起今楚的遭遇，Alen对我的打击简直不值得一提，如果他是苏安妮那种人，我的下场还不知道多难看。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永远不要以为你看到的就是一切，当你笃信足够了解一个人时，就是被欺骗的开始。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唏嘘道。
“苏安妮一直是这样的人，利用身边的人一步步爬上去。当初她帮姚丽华扳倒今楚后立马出书了，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编辑变成了公司的重点作者。不过我现在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为今楚抱不平，而是希望你明白，他们什么事都可以干出来。可你不行，所以你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按你这么说，姚丽华是不是已经打算对我下手了。”
“我不清楚，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今天上午我打电话找她去商谈你明年开春在新华书店开签售会的事宜，她态度暧昧，暗示我暂时别管这事。感觉她话里有话，像是你的签售会根本开不成。”
见我沉默了，她又说，“要不你赶紧去找沈聪吧，或许她能帮……”
“不行。”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欠她的够多了，这点你比谁都清楚。”我很坚定地抓住了她的手，“雯姐曾告诉我，不用急着做决定，总会有答案的。我想今晚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答案，哪怕这会让我接下来的生活如履薄冰。小凉，你知道吗？我曾害怕选择，因为我觉得选择会有对错，而我害怕选错。可现在我明白了，选择并没有对跟错。选择的，都是对的。”
小凉愣了愣，失声笑了，眼里却闪烁着泪光。
“我没太懂，不过，听上去真感人。”

第十一章
【一】
我反复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打来电话的人确实是苏安妮，还是在凌晨一点。我犹豫了下，接了。电话里头的声音暧昧而柔情，“我就知道你还没睡。在写稿吗？果然跟我一样呢，深夜才有灵感。”
“请问，有什么事吗？”我客气地问道。
“关心一下不可以呀？”
“谢谢关心……”我正要挂，那边抢话道，“欸，出来见个面吧，我已经在你楼下了。”
二十分钟后，当我与苏安妮面对面坐在一家二十小时营业的糕点店时，我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噩梦。眼前的女人倒是很享受，端着那杯便宜但香浓的牛奶咖啡，四处打量着这家充满情调的小店。
“不错啊，想不到星城还有这种地方。”
我突然就后悔带她来这了，这曾是我跟小凉单独相处过的地方。现在，美好的回忆全毁了。我咳嗽了两声，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请问，你……”
“我说你能别这么生疏吗？好歹同事这么久了。”她抛了个媚眼，胸口微微向前倾，故意让我看到性感的乳沟。几秒后，她又抬了下腿，超短裙下惹火的白色大腿若隐若现。那一刻我只想问她，大冬天的，姑娘你不冷吗？我看着都冷。
只见她自我感觉良好地开口说：“陈默，你多少年的啊？”
“89年。”
“想不到咱们还同年啊，真有缘，你小学是在星城读的吗？”
“不是，南水镇。”
“乡下？”
“嗯。”
“不过怎么也不会比我老家差。我那个小地方啊穷死了。我家里更穷，我五岁就被妈拉着天天去集市卖菜。后来读书了，每天放学回家也逃不掉帮她腌咸菜的命运，害我现在一闻到咸菜味还会吐……”她笑了，我也跟着僵硬地笑下。
她又接着说，“小时候真是什么苦日子都过了。记得我读初中那会，班上有个有钱的胖子特喜欢我，天天追着我跑。我不喜欢他，但我特想吃学校小卖部的红豆面包，两块钱一个，可我妈给我的早餐钱只有一块钱。于是我就让那个男孩买给我吃，这样，我就答应让他摸一下我的手；后来我又想买新裙子，他也给我买了，不过这次要亲一下我的脸……”
说到这，她狡黠地眯起了眼，“陈默，你听过一句话吗？这个世界从来都是笑贫不笑娼的。我一直觉得，没什么比穷更可怕了。所以，我从小就学会了用自己的资本去换我想要的，大家各取所需，很公平。这些，你肯定是懂得吧。”
我没说话。
她目光流转着，似乎在犹豫，很快，她伸过手轻轻放在了我的手上，桌子底下的脚也开始不安分了。
“那个微电影啊，我是真的很想当女主角。你看现在这么晚了，要不，今晚我上你家睡吧。”
“不方便吧，我家里还有两个大男人呢。”
“没关系，那咱们可以去酒店。”
我失去了耐心，冷笑道，“就算你让我睡了，也还要跟导演睡，说不定还要跟赞助商睡，跟老板睡，这样睡一圈你累不累啊？”
她没想到我这么直接，尴尬得哑口无言，我继续说：“苏安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劣迹斑斑的黑历史吗？你当初刷票、抄袭、利用朋友、出卖自己的主编，就连Alen的离开也是你从中作梗吧？你以为这些我都不知道吗？”
“不是……那个，我……”
“其实活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不容易，你刚说的这些苦，大多数人都经历过。你若真想要一样东西，就凭自己的真本事去拿。当然如果你一定要选择张开双腿也无可厚非，但别指望每次都有用，更别指望我会认可你这种做法……”我从容地掏出付账的钱，放在桌子上，“苏安妮，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穷，不是一个人贱的理由。”
苏安妮彻底被激怒了，她突然起身狠狠扇了我一耳光，破口大骂：“陈默，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你算个什么东西啊？别以为一本书卖得不错就牛逼了。咱走着瞧，看老娘不弄死你……”
不等她说完，我抓起咖啡朝她脸泼过去。她尖叫一声，颓唐地坐回了沙发上，这下扯平了。
“晚安，好梦。”我说。
事情发生在三天后的下午，当时我正要提前下班，任南希却突然发给了我一个帖子，说出事了。当我点开这个短短两天点击率就破五万的帖子时，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几个所谓的“内部知情人士”在网上疯狂爆料诋毁我，内容大概为三点。
1．陈默是靠抱富二代女（沈聪）的大腿才坐上《橙》的主编的位置的。
2．陈默跟《橙》幕后策划人（梓雯）的关系也不清不楚，非常可疑。
3．陈默最近大卖的新书是代笔。
看到这些污蔑时我哭笑不得，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几个所谓的“知情人士”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听口气简直就像是每天睡在我床底下，头头是道地捏造我如何发家的黑历史，全是无中生有。当然并非所有人都盲目地听信了煽动者的言论，很多读者提出要拿出证据，吵架升级，“知情人士”便以去搜集证据的理由突然消失了，我看到的帖子便在这里中断。
“要不就趁现在清静点了，咱们把这帖子删了吧。”中午大家一起吃饭时，郭爱卿提议。
“不行，那就正中下怀了。”雯姐否决。
任南希点头赞同，“雯姐说得对，陈默是贴吧的吧主，如果他删帖，只会让大家觉得他心虚。到时就算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难道就任由他们血口喷人，我们却什么都不做吗？”郭爱卿气不过，她看向雯姐，希望她说点什么。这时雯姐放下饭勺，欠身从包里拿出了烟盒，“先静观其变吧，下午两点公司还有场会议，大家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郭爱卿天真地问。
雯姐手中的烟已经悬在了嘴边，苦中作乐地笑道：“准备挨骂。”
“最近一些有策划的网络团队在攻击我们公司的作者跟杂志，这件事情在网上造成了很负面的影响，公司的网络公关部门已经采取相应的补救措施，并积极调查到底是哪一家同行的恶劣竞争。不过对方能有预谋地攻击和抹黑也不可能全无根据，希望当事人好好检讨下自己的行为，不要让对手有机可趁……”
下午主持会议的人是王总，而我们团队则完全成了批斗对象。
姚丽华坐在几位高层身边，佯装成了毫不知情的旁听者。直到大家私底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她才站出来说话了，“我自然是愿意相信《橙》编辑部的每一位同事都是清白的，网上那些言论多是扭曲和捏造的事实。不过考虑到影响颇为严重，在事情得到彻底澄清之前我可能会做一些相应的调整，希望大家理解。”
我真恨不能冲上前撕碎她的脸，却只能在大家期许的目光下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整张脸僵得就像打了玻尿酸。
雯姐在这时“刷”地一声站起来，“这次的网络攻击事情里的几个所谓知情人士，让我不得不怀疑是公司内部员工所为的可能性，如果策划这起事件的真是在坐的某人，我奉劝他最好赶紧停止这种恶劣行径，不要再利欲熏心，否则一经发现严惩不贷。姚总监，对不对？”
姚丽华的脸上连一丝稍纵即逝的心虚都没有，好像事情真的和她完全没有关系。不但如此，她还一脸公正地回答，“当然。”
本来以为雯姐的警告能让姚丽华适可而止，可事情才不过刚刚开始。
当晚，网上几个“知情人士”又出现了，并且这次他们来势汹汹地另开了一个真相帖。其中最大的真相就是我新书代笔的“证据”。这些证据主要来自雯姐跟林姐的聊天记录（林姐的名字被涂抹掉了），内容刻意处理过。
比如其中有一段聊天原本是：
梓雯：陈默的稿子如何了，第三章要开始连载了。
林姐：还不错，部分情节有点拖沓。
梓雯：嗯，以后他的稿子就交给你了。哪里不好你就标记出来，打回去让他改。
林姐：放心，没问题。
而被贴在网上的版本变成了：
梓雯：陈默的稿子如何了。
林姐：前面的情节有点拖沓。
梓雯：嗯，以后他的稿子就交给你了。
林姐：放心，没问题。
尽是这种断章取义的证据，矛头直指雯姐为我策划代笔一事。《揭露作家陈默代笔真相帖》瞬间火了，被转载到各大网络社区，后来连微博也盲目转起来，并迅速上升到了“代笔门”这种敏感的社会话题，很多甚至从没看过我小说的网友也来凑热闹了。看得出来这个幕后团队是处心积虑地想要把事情闹大，让我名声扫地——如果我有名的话。
之后那几天里，我简直不敢开电脑了，凡是我常去的网站跟自己的微博铺天盖地都是些负面消息，谩骂声不绝于耳。虽然仍有不少粉丝为我辩护，可目前所有“证据”都是对我不利，那些辩护的声音也渐渐失去了底气，甚至很多转而掉转矛头。
公司很快作出了决定，暂时取消我明年开春的签售会，调整我在《橙》A版的主编权力，且限制我半年之内不再出任何新作，直到风波平息。宣布这些决策的自然是姚丽华，她一脸忍痛割爱的表情演得非常到位。
对于会议结果，我无条件接受。
会议结束当晚，大家气势低落地聚在一家茶楼的包厢里商讨对策。因为话题敏感，并没喊上沈聪。近日一些网络公关维护让小凉憔悴不少，她分析道：“这事应该是公司内部人所为，就算是同行竞争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
“操，这不明摆着就是姚丽华干的吗？”周小野几乎是用吼的。
“就是！太明显了，除了她还有谁啊。这事要不是她干的我现在就把这张桌子给吞了。”郭爱卿更激动。
任南希在一旁不说话，只是愁眉苦脸地叹气。
“那段被恶意篡改的聊天记录是怎么回事？”我问雯姐。
雯姐犹豫了下，坦白道：“当初我找林姐教你写作，经常深夜了还跟她讨论到你的作品定位，才有了那些记录。林姐不会出卖我的，我问过她，那段聊天记录她确实有发给过其他人，当时她正好跟一位同行朋友聊到教人写作的话题，顺手把一些记录截图发过去了。”
“林姐的那个朋友是谁？”我又问。
“我查过了，一个叫青岚的作者。”说到这她顿了下，“目前在《橙》B版连载新书，跟姚丽华交情不错。”如果说之前大家对姚丽华是幕后推手这件事还只停留在猜测阶段，现在就再肯定不过了。
“雯姐你既然早知道了，今天开会为什么不说啊？”郭爱卿急了。
“知道有什么用？没有证据只会弄巧成拙。”说到这，她苦笑了一下，“操，真是贼喊捉贼。”
“什么意思？”周小野反应很快，“你是说，其实吴彦尊才是找人代笔的作者吗？”
雯姐没说话，但显然是默认了。
“不是吧！雯姐，这可是猛料啊。”郭爱卿激动起来，“咱们赶紧去把这事爆出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确实有很大嫌疑，但我没有证据。”
“都到这份上了，还证据个屁啊。再说了，他们的证据不也是假的吗？大家还不是相信了？这年头，民众智商普遍偏低。”周小野叫嚣着。
“他们怎么做我管不了，但我们要有自己的底线，否则跟他们还有什么区别？”
“是啊，咱们不能做这种事情。万一他没有代笔呢？这不道德。”任南希也说话了，底气明显有些弱。
周小野嗤之以鼻，“道德？道德值几个钱！”
任南希被梗了，他着急地争着，“人要不讲良心，迟早会遭报应的。”
“我说哥们你真当自己包青天转世啊？这年头人渣太多了，报应它太忙了压根顾不上。”
“可是……”
“还可是什么啊？你醒醒成吗！你那套《读者》上看来的人生哲学根本行不通！要我说，这世道很简单，有钱是爷，没钱就孙子。有了钱谁还担心报应啊？先说钱吧，你知道这次如果陈默被搞垮了他们能赢多少钱吗？先不说咱手里的《橙》A版，光是陈默接下来半年内不能再出书，吴彦尊的新书少了竞争可以多卖多少本啊？光这钱就够你不吃不喝干两年了。好了，现在我再跟你谈报应！什么叫报应？你来公司这么久，姚丽华跟吴彦尊干的龌龊事还少吗？报应呢？你倒是跟我说下报应它哪去了？别告诉我她每天开着保时捷用LV、香奈儿，整天在公司作威作福这他妈就叫报应？！”
任南希彻底沉默了。
周小野还在气头上，继续咬住不放，“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咱们一次又一次地任由他们宰割？是咱们不够心狠手辣啊！咱要是主动出击一次，就他们那些黑历史早玩完了。哪还轮得到现在踩我们头上拉屎撒尿？明天哥就找黑客黑了姚丽华跟吴彦尊的QQ，里面还不知道藏了多少黑幕，说不定那对狗男女开房约炮的记录都能找到，到时候让他们身败名裂……”
“闭嘴！”雯姐大声制止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我才能看懂的心痛。
原本还慷慨激昂差点要站桌子上演讲的周小野立马蔫了，“雯姐，你瞧我这不是在制定作战方案嘛！”
“我看你更像在搞传销。”
大家苦笑了起来，原本还消沉的气氛反倒轻松不少。之后大家又聊了很久，针对眼下的局势仍然没想到什么有效的应对方法，最终只能不甘地决定“静观其变”。走出咖啡厅时周小野跟任南希去取车，郭爱卿去上洗手间，我故意让小凉帮我买瓶水，把她支开了。马路边上就剩下我跟雯姐两人，不料先开口的却是她。
“你跟小凉在一起呢？”
“有那么明显吗？”我无不惊讶。
“倒也不是，不过我能感觉出来。”雯姐掏出一根烟点上，“沈聪知道这事吗？”
“还不知道。”
“暂时别让她知道。为你好，也为《橙》好。”她露出一个世故的笑。
“放心，我有分寸。”过了一会，我又反问她，“吴彦尊代笔的事情，是真的吧？”
“有那么明显吗？”这次轮到雯姐吃惊了。
“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而且你也有证据对不对？”
雯姐怔了下，失落地垂下眼，“我们在一起六年，他什么秘密我没有？实话告诉你吧，当初他代笔一事还是我亲手策划的。但我不会揭穿他的。陈默，我知道你恨他，可是很抱歉，我不能这样做，我做不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又补充道，“放心，这事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你误会了，我并没打算做什么。我只是不理解……”我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丝不愿触犯的小心翼翼，“你这样爱着一个人，不累吗？你现在做的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是说，你到底想换来他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必须做点什么，让他可以不再无视我的存在。”
这时小凉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周小野的车也朝我们亮起了灯。雯姐仓促地抽了两口烟，将烟头摁灭在路旁的垃圾桶。她转身时的背影很仓皇，凌乱的长发下是略微苍白的侧脸，在橘黄色的光线之中流露一种落寞而疲倦的妩媚。
我本以为她不会再回答，可她还是赶在大家回来之前轻声回应道：“陈默，你可能觉得我很贱吧？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很贱。如果哪天你想恨我，可以的。”
那一秒，我突然就决定了，不管身边这个女人今后会做出什么傻事、蠢事，我都会无条件原谅她。我没法怪罪她，毕竟她只是错爱了一个人。
【二】
“代笔”一事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绝大部分言论都对我非常不利。那些天我努力避免在任何网络媒体上露面，可大家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对我的“道德谴责”，手机里总会收到一些读者的恶意短信。
年底时我还收到过一个包裹，是我自己的新书，不过被撕成了碎片。里面还附上了一张全班同学联名书写的信，内容为：永不再买。
我看着那封密密麻麻写满几十个醒目的签名，那些包含着愤怒、失望和伤心后才写出来的字迹，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比他们更难过。
我想是我伤害了他们，即使我也是受害者。谁让我不够强大呢？面对污蔑束手无策，我无法保护自己的读者，无法保护他们因为喜欢我而感到骄傲的这种心情，这本身就是一种深深的辜负。
所以，他们有理由恨我。
偶尔也还能看到一些立场坚定的读者给我留言——“陈默我永远支持你”“墨水对你的爱永不变”“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每次看到这些话我就很想哭，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不害怕遍体鳞伤，却害怕遍体鳞伤后的一个拥抱。
风波持续到年底，迫于压力我在博客写出一封正式的公开澄清信。那封信我写得很简短。当我在一个失眠的深夜写下“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这句话时，连我自己都感到苍白无力。都说清者自清，可时至今日我才发现，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清者根本无法自清。其实我再清楚不过，这仗一开始就输了，无论我选择反击、自证，还是逃避，我这一生都无法摆脱“代笔”的标签了。
果然，时间它也无法证明一切。但它至少足够强大，能带走一切。我相信，任何伤痛和不公在岁月面前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而我仅仅希望，这段时间可以快点，再快一点。
年假十天，我暂时逃开了纷扰的烦心事，专心在家呆着。事实上我已经好久没陪过父母了。要感谢这场名誉诋毁的灾难，让我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平静的一个新年。
大年初一我接到了小凉的电话。
那天下午，她穿着呢子大衣，裹着一条遮住半张脸的围巾，站在路口的广告牌下朝我招手。暖冬天气正好，带着日式青春电影里的干净和清新，她的脚边是三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彩色编织袋。
“别光愣着啊，快来帮忙。”小凉吃力地拎起一袋行李交给我，我接过后才发现很沉。
“你这是做什么？”
“其实我早想从家里搬出来了，可她一直不同意。我只好趁她回家过年这几天偷偷行动了。”
我刚想问她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走，随后又觉得这个问题很蠢。还能有什么理由？以小凉的性格，跟我在一起后她肯定无法再面对沈聪。我完全可以想象当沈聪毫不知情跟她事无巨细地汇报关于我的事情时，她内心的那种尴尬和愧疚。
“你没回家过年？”我转移了话题。
“本来打算回南水镇陪外婆的，结果被我妈接走了。但她的新家似乎不太欢迎我这个前夫的女儿，不过我还懒得去呢！求之不得。”她嘴上逞能，却还是难以掩饰眼中的落寞。毕竟就算一个人再独立，也不愿承认自己是这个世上多余的存在，这种孤独和绝望，在我曾认为自己不过是个代替品时，深有体会。
“你昨天除夕夜一个人过的？”我语气有些责备，“你为什么不找我啊？可以来我家……”
“以什么身份？同事、朋友，还是老同学……”她伸过手轻轻捏了捏我的左耳垂，眨着眼，“我希望是以准媳妇的身份，在这之前，我才不会上你家。”
“放心，很快就可以了。”我保证道。
“八年都等了，谁还在乎这几天啊？”她俏皮地转过身，挥手拦下一辆taxi。
小凉租的新住所在城南的一间小公寓，属于星城较早建的一批经济适用房。外面看上去虽有些老旧，房间里倒是装修精良，家电齐全。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地段离公司太远，一想到从此她要过上一边啃面包一边跟上班族挤地铁的仓促生活我就很难过。她本可以不用这样，而是继续住在市中心的大房间里，一下楼就是步行街、电影院、百货大厦，每天出门还能搭好朋友的便车。
她倒不觉得惋惜，穿戴好围裙，扎出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满脸愉悦地投入到了大扫除。见我要帮忙，她又嫌弃地将我赶到沙发上，“你随便呆着，别插手，越帮越忙。”
我很受挫地“哦”了声。
一直忙到晚上八点，空敞而脏乱的屋子焕然一新，就像变魔法一样。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外卖披萨已经送上了门。我将食物切好，她闻到香味，摘下了手套和围裙就凑过来，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吃完还满足地又舔了舔手指，真是饿坏了。
“明天等我收拾好厨房，给你做吃的吧。”她说。
“真的假的？你会做？”我装出吃惊的样子。
“当然啊！沈聪舍不得我走，很大一个原因是舍不得我的厨艺。”她颇为自豪地噘起嘴，左脸颊上一道淡淡的灰尘痕迹在光线下变得明显，应该是收拾房间时不小心留下的。
“别动。”我扯出两张纸巾，帮她擦完脸上的灰尘。
那一刻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都离得很近，没有犹豫，我很自然地吻了她。几秒后我停下来，小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很快又扬起下巴神秘地望着我。
“陈默，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你说。”
“其实八年前愚人节的那个放学傍晚，沈聪将你领到图书馆还亲了你的事我都看到了。”她脸上透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得意，“她骗我说班主任找我，但那天下午班主任根本没在学校，她请假回家了。所以我一早就知道她在骗我。我假装去办公室，其实躲在了隔壁班教室。当她拉着你跑走时，我偷偷跟过去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呢？”我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贪恋地打量着她。
“当时的心情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踮起脚亲了你，然后你们还抱在了一起。我想，天啊，她居然亲了你，你再也不是我心目中那个完美的陈默了。你辜负了我的想象，辜负了我的期待，你简直差劲死了。当晚我生气又伤心地哭了整整一晚，可第二天一大早来学校看到你，我发现，我还是无法自拔地喜欢着你……”
小凉坦诚地笑了，带着一丝羞涩。然后她主动将脸凑过来，亲吻我。我一点点拨开她耳边的头发，缓缓抱住她，她真的非常瘦，哪怕冬衣再厚也裹藏不住身体的单薄。手机突然响起，我们的身体本能地弹开了。我的第一反应是：如果这则电话是移动催缴话费，我立马投诉它。
打电话的人，是沈聪。
【三】
其实会在大年初一把大家都叫上的人是郭爱卿，沈聪不过是负责传话。关于这位姑娘的神奇之处实在太多了，比如有一个怎么念都像古代大臣的名字，再比如她的生日居然是今天——大年初一。
然而当我赶到郭爱卿的生日派对时，更神奇的事情出现了，给我开门的居然是一个又高又瘦的陌生男人。他穿着整洁的李宁运动装，笑容阳光，牙齿洁白，短寸头下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欧美头型，俨然一个斯文白净的高帅富。
我刚以为自己敲错门时，郭爱卿已经杀出来，她潇洒地搭住男生的肩膀，介绍道：“这位叫小黑，我男朋友。”
“男朋友？！”
“就是我男人！”她粗俗地解释着，我的下巴已经掉落在地。我多想告诉她，作为一个女人，下次介绍自己的男友时可不可以小鸟依人一点，而不要像个爷们一样搭着他的肩。不过显然她有男朋友这个事实更让我震惊。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的相遇非常神奇。去年过中秋节时，郭爱卿在回老家的火车上接到母亲的电话。电话里母女俩为了相亲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什么脏话都飙出来了。坐在一旁的男生看不下去了，似乎是老乡，忙用方言跟她搭话了。
“这位小姐……”
“你才小姐，你全家都小姐！”
“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同学，声音小点好吗？你影响到大家了。”
“小声个屁啊！我怎么小声？我肺都要气炸了！”
“再气你也不用吼啊。”
“我就吼怎么着？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怎么又扯到我们男人了？同学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我怎么好好说！我都要被我妈逼疯了，今年回家又要拉我相亲。”
“不就相个亲吗？我都好多次了。”
“你不懂！我妈眼神不好使，不是给我介绍身高一米六不到的三级残废就是给我介绍下半身埋土里的谢顶老头，你说在她心目中自己女儿究竟是有多滞销啊！”
“哈哈，那你挺可怜的。”
“笑屁啊！不准笑！咦……，哥们，你瞧我怎么样？”
“挺好的。”
“你看，我讨厌相亲，你也讨厌。要不，咱俩凑一块吧。”
男生一点也没被这个提议吓到，想了想，“行呗。”
……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了。”
当郭爱卿轻描淡写地讲完整段恋情的来龙去脉时，一群人算是大开眼界了，大家沉浸在不可思议的震撼中，并带着一丝无地自容的惭愧，久久地沉默了。就连一向处事不惊的雯姐都露出了甘拜下风的惊讶。
打破沉默的是周小野，“你们这也太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吧，动物交配市场也没你俩快啊！”
“周小野你找死是吧。”郭爱卿叫起来。
他男朋友倒不生气，柔声道，“爱情这种事情真是不可思议，其实以前我也很慎重，但那天在火车上也不知怎了，像着了魔，看爱卿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没错了，这姑娘是我要找的人……”
他这番话感动了在座所有人。除了郭爱卿，她瞪了小黑一眼，“得得得，少恶心我，咱俩不过是有共同的革命目标而已。”
对于郭爱卿这种生在福中不知福的可耻行为，大家恨不能直接一叉子飞过去戳瞎她。
吃完晚饭大家便围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重播，一直到十点多才开始切生日蛋糕，一个三层水果蛋糕，关灯点上蜡烛后非常漂亮。听说蛋糕还是小黑亲自做的，小黑的工作原本就是罗莎店的蛋糕师。多么浪漫的职业啊！沈聪跟张可可羡慕得都要哭了。郭爱卿却依然没有半点被感动的意思，攒足一口气吹灭了蜡烛，许愿都直接免了。
随后她切下一小块蛋糕，甩手就丢在周小野脸上，然后捧腹大笑。这一举措无疑于自掘坟墓，大家原本就攒了一肚子的怒火彻底爆发了，疯狂的蛋糕大战就此开始。最可怜的莫过于小黑，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杰作漫天飞舞，想死的心都有了。他不停地喊道：“别浪费呀，食材很贵的，大家尝一口啊，很好吃的……”
“啪。”一块黄色奶油堵住了他的嘴。
蛋糕战结束后大家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不愿意讲真心话的就统一罚喝酒。结果真心话没套出几个，酒倒是喝掉了两箱。可能好久没聚了，当晚大家都很尽兴，肆无忌惮地喝到醉。
我想我应该算是当中比较清醒的，至少在周小野一边抓着撑衣杆跳钢管舞一边大喊“明年《橙》要卖1000万本”时，我硬是愣了两秒很认真地思考了下这个问题，然后非常严肃地告诉他，“1000万是不是有点多了？不现实啊。”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就900万吧。”
说完他就栽倒在了沙发上，接着又从沙发上滚在了毛地毯上，最终抱着任南希的大腿打起了呼噜。没人管他，还能保持清醒的人没剩几个，就连千杯不醉的雯姐也败下阵来，吐过之后跟张可可一起去客房躺下了。
我胸口难受，却睡不着，醒来时整个客厅没有任何改变，满地狼藉横尸遍野。这时阳台上的灯亮着，并站着一个人。我以为自己在做梦，跌跌撞撞地推开阳台上的玻璃门，刺骨的冷风立马将我体内的醉意驱散了不少。
“沈聪？你站外面做什么？”
沈聪没有反应，她双手扶着铁护栏，双眼迷离地看着远方，风越来越大。我又喊了一遍，她这才惊醒过来，回头朝我笑，眼里却泛着掩藏不住的忧愁。
“你怎么呢？你没事吧？”
“没事，我睡不着，难受，想站会。”
“那也别站在外面啊！多冷啊！”
我坚持把她拽进了屋，并扶到了另一间房的床上，给她盖上被子。整个过程她都安静得有些过分，与其说醉了，更像是病了。
“好好睡一觉吧！如果一会还是想吐，你就喊我。”我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整理了下，起身要离开，她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怎么呢？”我转过身。
她没有说话，双手却勾过我的后颈，试图将我拉入她的怀抱，并顺势吻我。我及时抓住她的双肩把她摁住了。我们就那样两相对望，时间静止得有些残忍。她原本勾住我的手臂最终失去了力气，滑落下来。
“对不起……”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害怕得哭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你到底怎么啦？是哪不舒服？”我不知从何安慰。
“陈默，我感觉你最近一直在避开我。小凉今天也突然搬家了，为什么大家突然都离开我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我做错什么惹你们生气了啊？我真的好害怕，你告诉我好吗……”她泪水很快溢满了眼窝，愧疚以一种长驱直入的方式折磨着我，几乎要撕毁我的胸口。
我想我必须告诉她了，一秒也不能再隐瞒了。
“沈聪，对不起，其实……”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雯姐脸色苍白地扶着门梁，声音透着疲倦跟难受，“还有清醒的人吗？张可可不太对劲。”
“有。”我起身了。
张可可脸色惨白，她意识昏迷地蜷缩在床上，嘴中不断呻吟着。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酒精中毒了，赶紧穿好衣，我们送她去医院。”
“大年初一，医院开门了吗？”雯姐担忧道。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清楚这事。最终我没有去医院，而是把车开往了自己家，医院有没有开门我不清楚，但我爸跟我哥都是医生，而我很确定我有自己家门的钥匙。张可可躺在汽车后座上，仍旧在痛苦地呻吟，雯姐在一旁抱着她不停地安抚。
“喂，快点开。她看上去很难受……别，还是别开太快，一会要是出车祸我倒是无所谓，你要死了，两位姑娘该有多伤心啊。”她也有些不清醒了，眼神迷离，语无伦次。
我通过后视镜与雯姐对视了一眼，“我倒是真希望自己死了，一了百了。”
“我说陈默，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抱怨啊？你至少有得选。可我呢？我没得选……”显然她是真醉了，醉成了一个忧愁而话多的女人。而其实她也有选择的，比如身边一个那么好的小伙子周小野。她只是看不见，就像现在的我，除了眼中缓缓延伸向马路尽头的小光源，什么都看不见。

第十二章
【一】
看完《2012》这部电影时，也曾在夜深人静时想过，若哪天真的山崩地裂海啸肆虐，世界沦为一个生灵涂炭的巨大坟场，渺小如我又该何去何从？末路狂奔垂死挣扎，还是安详地坐在家中等死？
现在看来，这个问题有些傻。
眼下2012年真的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来了，世界却意外的安稳而平静。而星城也依然繁华如初，残存在街头巷尾的红色爆竹残屑被清扫干净，行色匆匆的人群又占领了街道，大片涌动着的鲜活颜色一点点恢复着城市的生命力，旺盛，又冷漠。游荡在大街上的我突然就理解那句话，他们说：年复一年，街还是这条街，店还是这家店，你还是记忆中你，我却不再是那个我。
上班第一天雯姐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大年初一那晚的醉酒女人早已消失不见，眼前的她又回到往日的盛气凌人、永远傲慢而冷静的神色，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单手扛着，腾出的另一只手还能不慌不忙地点根烟。
她丢给我一份打印文件，“这是三月份的签售会上你的发言稿，到时候会有地方台主持人跟记者，别搞砸了。”
“签售会不是取消了吗？”我很惊讶。
“你觉得我会让姚丽华得逞吗？”雯姐看我的眼神果敢而自信，“去年底的代笔事件虽然让你元气大伤，却也赢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至少，你红了。公司决定将计就计为你办一场别开生面的签售会澄清代笔嫌疑。林姐已经答应出面替你作证，她将会是非常重要的一位嘉宾。到时候很多媒体都会来，吴彦尊和苏安妮也会被安排来给你捧场借机炒作。所以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准备好，到时候表现得大牌点，别怯场。”
“好，明白。”
“另外，你可以开始构思下本长篇小说了。谭总那边筹拍的微电影听说快上映了，到时候我们借势推出你的第二本新书，还有《橙》一周年主题书。”
“想不到咱们都共事一年了。”我感慨着，又问她：“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是说，让公司解冻我。”
“冷藏你不过是姚丽华的决定，公司毕竟是盈利机构，每天这么多张嘴要吃饭，高层又不是傻子，会放着钱不挣吗？”
“也是，那我先出去了。”除了感激地笑笑，不知还能说什么。
“嗯，去吧。”她挥挥手，继续埋头整理文件。
走出办公室后的我突然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回想去年春天那场雨夜跟梓雯的约定，还是那么不可思议。这一路走来多亏了有她，无论中途发生了多少次变故，至少她始终坚守着承诺在带领大家勇往直前。
而我愿意相信，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几分钟后，果然又出现了一件事来证明我的预感。售楼小姐打来了电话，邀请我去参加楼盘开春的剪彩活动——楼房之前是预售，现在才是正式开盘。售楼方希望我能带上自己的家属或恋人来捧场。
“不好意思，我工作很忙。”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啦！公司规定凡是来参加活动的业主，还能享受折上折的优惠喔。”
“时间嘛！挤一挤总是有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作为一个顶着生活压力的苦逼上班青年，房价折扣这种好事我完全想不到要错过的理由。挂电话后我立马义正词严地打了张请假条，请假理由是：工作瓶颈，急需去书市采购同类型杂志参考。
雯姐签字时还不停称赞道：“不错啊，越来越有职业精神了。”
我拍着胸脯不无骄傲地回答：“誓与杂志同进退，刊在人在，刊亡人亡。”
我跟小凉约好在公司附近的一个路口见，她比我早到，笑着跟我炫耀自己的请假理由是“身体不适”。
“女人就是好，反正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可以身体不适。”我说。
她佯装生气地捏了把我的手臂，“所以啊，没事千万别惹每个月都有几天大出血而不死的生物，很可怕的。”
赶到新楼盘时剪彩活动刚结束，楼盘名叫彩虹城，标语是：给城市一点颜色。仿佛为了配合宣传点，迎接业主的迎宾小姐肩上都挂着一条五颜六色的彩带，一位身材干瘦颧骨很高的迎宾小姐走上前来，“请问两位是业主吗？”
“他是，我可不是。”小凉故意解释。
“哎哟，小两口分那么清楚干吗呀？来，麻烦两位跟我去幸福墙签个名吧。签完名再去售楼大厅的前台登记下，就可以享受折上折优惠了。”
幸福墙坐落在海虹小区的中心花园广场，是一座很大的假石山，石山的其中一块岩壁是平坦的，像一块白色黑板。迎宾小姐将我们领过去时，已经有很多跟我们一样贪图便宜的业主领着家属在那排队了。一旁驾着两台摄像机，前面的小姐绘声绘色地介绍着，应该是请来做宣传的当地电视台记者。
很快轮到了我跟小凉，我们接过染满颜料的小笔刷，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我看了眼满墙血红色的签名，总有种荣升烈士的感觉。这时摄像机慢慢拉近了我的脸，我下意识地躲开。主持人在旁边喊起来，“帅哥美女，别害羞，笑一笑，给个镜头……”看在折扣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地拉着小凉一起朝镜头笑了下。
活动结束后我们离开彩虹城，正商量着要去哪里吃晚饭，沈聪打来了电话。接电话的那一瞬间我居然有些做贼心虚。她在电话里问我在哪，起初我不肯说，最终却敌不过她的蛮横，她威胁我说：你要不告诉我，今晚我就去找你妈。
几分钟后我心情复杂地挂断电话，小凉猜到是谁了。她很理解地说：“我就先回去吧。”
“别走。”我犹豫了下，“干脆……就趁今晚跟她坦白吧。”
“不行。”
“她迟早会知道的。”
“她是迟早会知道，可不是现在！”她的反应有些大，“你比谁都清楚，现在公开太不理智了，对你的工作也很不好。”
“我觉得沈聪没有那么不讲理，她会理解的。”
“陈默，”她突然提高了声音，眼中掠过一丝异常痛苦的愧疚，“她跟我一样，喜欢了你整整八年，你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你不跟她朝夕相处，你不会知道她有多喜欢你，为你做的事情有多少。可这些我都知道，每次只要她毫不知情地跟我谈及你，我就觉得自己不配，我不能心安理得地跟你在一起还假装若无其事地面对她。这才是我后来选择搬出来的真正原因……”
她侧目看向马路，飞速驶过的汽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再次直视过来时她露出一丝惨淡的苦笑，声音哽咽了，“对不起，陈默，我知道这很自私，可我真的欠她够多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求你了。”
“好。”我没法再争论，只能任由她独自离开。其实有些道理我很早就明白了，比如三人的爱情注定拥挤不堪。可有些道理我却现在才懂，比如就算当中一人出局，剩下两人也未必好过。
那晚我是坐着沈聪的车回家的，一路上她都笑意盈盈，像在谋划着什么，果然没多久就掏出了一份礼物。原来过年那几天她不愿跟爸爸走亲戚，主要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妈妈那边的亲戚，于是直接出国去瑞士呆了几天。当我发现盒子里躺着一块名贵手表时，我立马态度坚决地回绝了。
“不喜欢那就扔了吧。”她有些生气，居然真的把车窗打开了。她总是这样，每一次都会以一种善良又任性的方式把我逼得退无可退。收下手表的那一秒，巨大的愧疚折磨着我，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自己从车窗扔出去。
沈聪将我送回家时正好任南希和周小野都在，刚进门她就迫不及待地帮我宣布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陈默买房啦！”其实我并不打算着急公布，但事已至此只好尴尬地笑着承认了。
这个消息确实让大家震惊了。任南希眼中划过一丝灼人的羡慕光泽，他牵强地淡淡一笑，“恭喜了。”
“恭喜个屁啊！”周小野大为失望，“你这重色轻友的孙子，居然背着哥偷偷买房金屋藏娇！”他一脸坏笑地看着沈聪，“姑娘，婚前同居可不好。我看你俩什么时候把结婚证给办了吧！要没钱，哥请。”
“一个结婚证才十几块，谁要你请啊！有种请我们去马尔代夫度蜜月啊。”
“呸！你家都快富成银行了也好意思让我请。再说了，去什么马尔代夫啊，我看还是火星吧，最好买张单程票永远别回来了，从此这世上又少了一对祸害。”
沈聪不生气，嬉笑着上前勾住了我的手，“就算去火星你也只有干羡慕的份！”
“嘿！我干嘛要羡慕你啊？实话告诉你吧，哥最近可是事业爱情双丰收。”周小野春风得意地甩出了两张票，“瞧瞧！这是什么？”
“不就两张话剧票嘛！”
“你错了！这是红果果的革命胜利果实！梓雯已经答应跟我约会了。好好看清楚了，恋爱的犀牛！有文化吧！说了你们也不懂！呀，不说了，是时候出门了，今晚你们几个就等着哥凯旋而归吧。”
“要我说多少次，凯旋跟而归是一个意思，不能放一起用。”我是刻意扯开话题的，一想到没告诉他雯姐跟吴彦尊的关系真相，我就不由自主地愧疚。
“陈大主编，说句话都这么较真，改改你的职业病吧！”周小野朝我们抛来了一个飞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啊，完了，差点忘了我今晚也还有约。”沈聪也想到了什么，上前给了我一个强势的熊抱，“先走啦，明天见喽。”
“砰。”又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房间彻底安静了。
我回过头，任南希正站在我身后，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气氛遽然微妙。最终我打破了沉默，“好饿啊，我去弄点吃的。”
“还是我来吧。”他说。
【二】
我也是突然发现，很久没跟任南希这样面对面吃上一顿饭了。记得刚住进周小野家那会，我跟任南希都很节省。他下班后会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自己做饭，而我吃泡面，他便经常邀我一起吃，起初我推辞，他却说：“一个人吃饭无聊，两个人吃胃口好。再说了，方便面多不健康啊！”
他的厨艺很棒，卖相好看，味道虽然偏清淡却可以尝出细腻感，有家常菜的温馨味道。大概也是从那时起，我对这个高大的北方男孩越来越有好感。你可以从他身上看出一种踏实、细心，并且纯粹的东西，那是南方男孩鲜少具备的品质。
可今天这顿饭的气氛却有点冷，我小心翼翼，任南希也是心事重重。他一手端着碗，吃饭时喉结蠕动得非常规律，饭和菜都井井有序地送入嘴中，不管怎么吃，碗里的米饭都是白净的。如果国家要出一套正确吃饭体操，他一定是模范。
其实我也不想如此仔细地观察他，我只是无事可干。
谢天谢地，晚餐时间很快结束了。
接着我们并肩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在他手里。他随意换台，从电影频道跳到娱乐综艺，再跳到偶像剧，最后还是锁定了当地台的房价播报新闻。他的眼睛平视前方，侧脸透露出一种急于倾诉的落寞，然后他就说话了：“陈默，你说你跟周小野都有房子了。可为什么最需要房子的我，反而什么也没有呢？”
“……”这个突兀的问题难倒我了。
他不等我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而且按照我现在的收入，至少还得省吃俭用两年才交得起首付。可是我等不了两年了。我爸妈前几天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不管我说什么他们也不肯听了，四月份非得过来找我。四月啊，只有两个月不到了！我上哪去找房子啊？我现在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真的，我这次，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你别急，等你家人来了我跟周小野搬出去住几天吧。”
“不，你不懂，他们这次不是只过来呆几天，是要搬过来，要留在星城不走了。就算我骗得了一时，也骗不了一世啊。再说，你愿意搬出去，周小野他不见得会肯。上次我亲戚来探望我那事你难道忘了吗？周小野他怎么奚落我的？他根本看不起我。”
“你别这样想。周小野他只是一时气话。况且只要《橙》越卖越好，工资会涨的。你看，现在一切不是都朝好的方向发展吗？”
南希弯下身子，异常痛苦地捧住自己的脸，“太慢了，就算涨工资也来不及了。”
我差一点就说“要不我跟周小野先借钱给你吧”，但我深知贫穷和自尊是他的死穴，不能轻易触碰。曾经他就因为我主动提出要借钱给他而跟我大吵一架，他说陈默，你把我当什么了，穷人就没有友谊了吗？我跟你做朋又不是图你的钱，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下贱。我解释了很久才把这事平息，眼下我不能再重蹈覆辙。
“陈默。”他突然醒悟过来般，抬头望向我。
“怎么呢？”
“我最近啊，一直在想那晚周小野骂我的话。他说我是活在《读者》里的人，居然还天真地相信着世界自有其公道。这年头，报应什么都是自欺欺人。我之所以没钱，我之所以还是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我不够黑心不够狠。你看Alen，现在混得多好了。”
“别乱想，周小野那人一受刺激就口无遮拦，他不是那种人。”
“他当然不是那种人，他也不需要成为那种人。他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有房有车吃喝不愁。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陈默，我没开玩笑，我最近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不是本地人，没有经济基础，我其实过不起你们这种人的生活，我不应该跟你们一样这么有骨气地过日子，谈梦想。”南希自嘲的笑容里多出一些与往日不一样的怪异，这个可怜……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用可怜来形容他。可现在，他就是承受了太多没得选择的压力而面临崩溃的可怜人。
突然之间，我无言以对。
那是一种虽然没有被对方说服，却也无法说服对方的沮丧。之后彼此不再交谈，他继续看新闻，我随手翻了会小说，11点多起身回房睡觉了。
明明很累，可当晚的我却失眠了。
房门外隐约传来了争吵声，大概又是任南希在跟他的家人通话吧。这些日子里，我只需要闭上眼睛，就可以想象一个满腹才华却苦闷失意的青年，站在阳台上偷偷摸摸地跟家人沟通着，他尽量压低声音不让屋子里的其他人发现，同时还要低声下气地撒着谎。最终他心力交瘁，情绪失控地吵起来。他一定哭了吧！哪怕撩人的夜色轻易抹去了他的悲伤。
很突然的，我作出了决定，我决定把自己彩虹城买下的房子先让给他。
小凉一定会同意的，我想。
【三】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过得很快，若非得找出这段时间的意义，那就是它让我深切地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了。因为就在短短两星期内，我却连续参加了三场婚礼，其中有一场还是我的邻居，印象中那个高中就辍学在家每天玩网游，肥到出门都得侧身过的胖子，居然也欢天喜地地结婚了。
星期天我赶去华天大酒店，门口站着一个油光满面的穿着西装的巨大肉球——这么形容有些过分但绝对贴切，他搂着一位简直生出来就是为了衬托自己的漂亮新娘。新娘接过我的红包，他激动地抓住了我的手，“陈默哥，最近混得怎么样呀？”
“马马虎虎吧。恭喜啦，新娘真漂亮。”我不擅长寒暄，后面一句话倒是发自肺腑。
记得小时候他非常崇拜我，总是笨拙又忠诚地跟在我屁股后面，有次我们去河里抓螃蟹，他被螃蟹给钳到了大拇指，嚎哭了一下午，我安慰他下次带他去打电动他才破涕为笑。如今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了。其实这些年他也依然没有什么改变，只因为家底殷厚，所以关键时刻看上去又跟其他人不一样了，比如结婚，比如买房，比如脖子上那条俗气也霸气的粗犷的金链子。
那场婚礼我没呆太久，当婚礼仪式进行到新郎新娘舌吻五秒钟时……我实在不忍看下去，挥一挥冷汗，不带走一片云彩。然后我打车去了火车站，并花了点时间在人潮涌动的广场上找到了张可可和郭爱卿。
我之所以会来这，是因为张可可还是没能在图书部撑下去，辞职了。
这些天她做得很不开心，父母又一直劝她回家考公务员。她花了三个失眠的夜晚在梦想和生活之间抉择，最终，她买了一张回老家成都的火车票。做出这个决定时她没再像以前那样哭鼻子了，至少离开的这天，她一直微笑，诸多的无奈跟苦楚都变得轻描淡写。那一刻我觉得她是真的长大了，尽管这种成长多少有些残忍。
原本大家都应该来送她的，遗憾的是能腾出时间的只剩下我跟郭爱卿。张可可见到我时有些淡淡的失望，我明白那是因为她没看到周小野。
“他今天有事，所以来不了。”我解释。
“没关系的。”谢天谢地她没问我什么事，否则我还真答不上来。因为真相是周小野并没有事。他不来送她，是因为他很明白这些日子以来张可可对自己的心意，可是他无法接受，所以他必须在关键时刻表现出决绝。
在处理感情方面他从来都不含糊，这点我相当钦佩。
后来我们又避重就轻地聊了些闲话，在分离的时候闲聊几乎成了一种不成文的规定，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这种沧海桑田各自天涯的感伤。时间快到时，我拍拍张可可的肩，“时间不早了，快进站吧！以后有空随时回来找我们。”
“嗯，也欢迎你们随时来找我玩，成都美女很多喔！”
“走吧姑娘，别再说了，再说姐又该哭了……”郭爱卿红了眼睛，直到张可可快要进站了，她才突然挥手喊起来，“可可，你一定要好好的啊！千万别忘了姐。”
可惜张可可听不到了，她被身边那些将要去往世界各地的乘客簇拥着挤进了候车厅，然后一个转身，就不见了。我来不及伤感，甚至来不及惆怅地看向远方叹息一声，雯姐的电话在这时杀过来了。
“喂，陈默。”
“在。”
“出事了。”她的声音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灼。
“……”我的脸色立马沉下来，身旁的郭爱卿正擦干眼泪用一种无辜的眼神看着我，而我花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来：“……怎么呢？”
“刚上市的《橙》A版，有三页是空白的。”
三页，空白。
我思考着这几个字的分量。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正有十几万本同样残缺的杂志正大大方方地摆在全国各地的报刊亭和书店，等着无数满怀期待的读者去购买，去翻阅，然后再愤怒地要求退货，再换一本，仍是瑕疵品，再换，再翻，最后是深深的失望……全身的力气都被凝聚在胸膛，然后瞬间抽离出来，我几乎要站不稳了，天旋地转。最后一丝理智迫使我清醒，并努力找出原因。
为什么会出错？因为我没有对杂志进行最后一道把关。
为什么没有把关？因为这一道关主要在于杂志的视觉和排版，我交给了另一个人。
为什么要交给这个人？因为以他的能力和职业态度是绝不可能出错。更重要的是，我信任他，百分百地信任。
这个人是谁？
——任南希。
我慌乱地掏出手机拨打他的电话，关机。一旁的郭爱卿早已被我苍白的脸色吓坏了，我顾不上解释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客厅里仍旧保持着昨晚醉酒后的狼藉，随处可见的空酒瓶像是被荒废的幼儿园里那些寂寞的积木。周小野还熟睡在沙发上，为昨晚的过度饮酒买单。可我明明记得，昨天喝得最多的是任南希。他一反常态地提着大袋青岛啤酒，说要跟我们不醉不归。
我跌跌撞撞地推开了任南希的房门，里面已经空了。
他和他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一瞬间回忆翻涌，我想起了一年前，在我刚被周小野领到这间房的门口时，那个和善、简朴、踏实的大男生坐在床边画素描，他花了一些时间才从自己的作品中走出来，侧目看向我，友善的神色里透着一丝紧张。很快走上前，将出汗的手心在自己的裤腿上搓了搓，笑着伸过手，他说：“呵呵，你好，我叫任南希。”

第十三章
【一】
第二天早晨，我还是看到了任南希。
当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时，他正安静地将办公用品放进纸箱子里。他还是跟以前一样，高高瘦瘦，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背脊永远挺得笔直，清晨的阳光柔软地散落进来，他的身影看上去有些朦胧。
尽管早就做好了准备，但见到他的那一秒，我的心脏还是狠狠拉扯了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可是，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在做出如此残忍的背叛后，还能心安理得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满腔的愤怒化为了深深的刺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为什么？终于，他转身看向我，冷淡得像是陌生人，最心寒的人情冷暖大概莫过于此。那一秒，我居然委屈得想哭，真可笑。
“让一下。”他说。
“你要去《橙》B组吗？”我不让步。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最新一期《橙》A……”
“是我做的。”他快速打断我，笑了。很多年后我都没能忘记这个笑，那是我从不曾见过的蔑视和傲慢，见我难以置信，他又补充道：“你没猜错，我是故意的。”
毫无招架的，我就被他的坦然给击溃了，久久错愕在原地。
等等，事情不应该这样的，我以为他必须给我一个理由，一个就算无法说服我至少可以激怒我的理由，我不能接受这件事以如此平静的方式结束，我不能任由伤害来得不明不白还得假装大度原谅。
我一把掐住了他的手腕，不说话，只是那么瞪着他。
大约僵持了半分钟，他不耐烦地甩开了我的手，整理了下被弄歪的衬衫，扬长而去。直到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办公室很久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得做点什么，比如冲出去，追上他，当他回头时狠狠挥上一拳砸烂他的下巴。事实上我确实打算这么做，我大步追上去。
雯姐是突然出现的，她在门口堵住我的去路，她只看了我一眼便明白了一切。
“别拦我……”
“我不拦你，如果你想用你那幼稚的方法解决问题就赶紧去。没关系，大不了《橙》不做了，大不了我们通通滚蛋。当然，还有那些每星期都准时给你写信的读者，大不了让她们通通失望……”我怔在原地不动了，她又推了一下我的肩膀，提高了声音，“去啊！还愣着干什么啊！是要我借你水果刀吗？记得朝着心脏捅，一刀捅死就最好了，快意恩仇一了百了！”
我放弃了，颓唐地退后几步，坐回了椅子上。
见我冷静下来，她微微叹了口气，说：“半小时后有场紧急会议，你有个心理准备。”
那场会议人并不多，却开得很长。主题是我。
当高层带着怒意一遍又一遍地质问我时，我已经再没有力气抵抗，我像一个失去信念决定全盘供认的罪人，只是平静回答：“对。好。是的。没错。对不起。我明白。我会承担全部责任……”
其实这么窝囊还真不是我的风格。可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么呢？声泪俱下或者义愤填膺地告诉他们我被最信任的好朋友背叛了？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算了吧，这只会招来更多的不屑和耻笑。我抬起头，看着将我围绕起来的微微逆光的人影。那一秒，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只是一块石头，没有感情，宠辱不惊。
后来姚丽华作出了最后的宣布，讽刺的是，在宣布之前她居然还装模作样地替我求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知道的人简直都要怀疑她是我情妇了。感谢她让我明白了，比小人更可怕的，是伪君子。
“这次杂志的损失不可估量，短时间内《橙》都会元气大伤，公司会考虑连送三期大促销等相应措施来保住现有销量，这其中需要花费多大的人力物力我就不多说了。陈默，你作为主编要承担主要责任，你今年的奖金会全部扣除，并且从现在起，你将降级成《橙》A版的代理主编，如果再犯错就会被撤职，由吴彦尊来担当两本刊的主编。另外，作为第二责任人美编任南希，也要作出相应处罚，我决定将他暂时调离《橙》A版，之后我会给《橙》A版重新分配有经验的美编，争取不再犯错。”她咄咄逼人地望向我，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下，“你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我只想尽快结束。
“没有？！”周小野一把将我推到了墙壁上，差点把我整个肩胛骨震散，“什么叫没有？你刚还敢不敢再窝囊废一点？你他妈居然连一句反击的话都没有吗？”
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被吓到了，尤其是新来的两个实习美编，脸都变白了，直接以上厕所为由逃了。房间里剩下我、郭爱卿、周小野。雯姐没来，如果我没猜错，她正在市场、营销、发行、推广等各个部门之间周旋，试图把损失降到最低。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这次郭爱卿很意外地不再生气，她几乎连脏话都懒得骂了，只是疲惫地靠着椅背，眼里布满了血丝。
“我不知道。”我回答。
“你是主编，你怎么能不知道！”周小野继续吼我。
我终于也被激怒了，反手推开他，“周小野你他妈吼什么啊？你以为我想当主编啊？你以为这一路走来我他妈就容易了吗？你要这么厉害你来当啊！还有，背叛你的是任南希不是我，你要打要骂冲他去啊。”
“老子刚不是要去吗？是谁非拽着我不松手的？是谁不停地跟我说要理智要成熟的？我操他妈的理智，操他妈的成熟，我操任南希他祖宗十八代，亏我还当他兄弟，对他掏心掏肺，老子真是瞎了狗眼，我现在就去灭了他！！”
“去啊！赶紧去！最好把他碎尸万段做成人肉叉烧包，回头每人分我们一个，这样你就满意了。”
“陈默你他妈就只会说风凉话了吗？当初要不是你这么信任任南希，现在也不会搞成这个局面！”
“真有意思了！还不知道当年是谁把房子租给他的……”
“够了！都给我闭嘴！”郭爱卿忍受不了，大声制止道。
很长一段时间，办公室里都只能听到沉重的喘息声，以及从电脑中不停响起的“滴滴滴”声，那是QQ上的信息提示，有读者、有客户、有发行商，这几天，他们的聊天窗口早就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几乎要将电脑撑爆。没人想去面对这些情况，曾经固若金汤的团队早已一盘散沙，可笑的梦想、友谊都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争吵和绝望。
很久后，一道干脆的声响划破了沉默，那是大拇指叩响了打火机。
雯姐不知何时站在了办公室门口，她有些疲倦地靠着墙，掏出一根烟塞进嘴里，吸了一口后仰头缓缓地吐出来。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当初姚丽华居然那么轻易就批准任南希转到我们组来，或许那时她就料到任南希是个突破口了，他来这个城市背负的太多，得到的太少，心里早已经扭曲。她这一招还真够狠啊。”这种时候，雯姐对敌人一句由衷的赞赏，说得所有人都心凉了。随后她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看向我们，“现在怎么办？”
“雯姐，你居然问我们怎么办？”郭爱卿睁大双眼。
“不然呢？难道这事我一个人能决定？”她反问。
“当初要办杂志不也是你一个人的决定吗？”我追问。
“那前提也得是你们有这个信心。现在呢，因为一个同事的背叛就窝里斗，你们先问问自己，还要不要做？”雯姐的笑容里带着讽刺，又暗藏鼓舞。
没人说话了，我不清楚在那个短寂的沉默里大家都在想什么呢？奇怪的是我想到的，居然是曾经还没加入公司时，半夜大家在周小野的客厅里一边熬夜做策划，一边吃着楼下打包上来的烤鱿鱼的光景。那时的我们满腔热血众志成城，仿佛只要愿意，整个世界都会为我们让路。我们站在一个起点，如今却走上了不同的路。
周小野将身旁的凳子一脚踹到了墙角，第一个表态了，“当然做！我可不会把《橙》A拱手让给姚丽华那婊子，想都别想！”
“难得周小野都能这么有觉悟，我怎么还有脸放弃啊！他说得对，不能便宜了姚丽华跟吴彦尊。一想到她干了那么多龌龊事还能活得好好的我就胸闷气短月经不调！凭什么啊？”郭爱卿跟着露出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释然笑容，她的自嘲很成功地调节了气氛。
“陈默，你呢？”雯姐看向我。
其实冷静下来的几分钟里我想得很清楚了。我告诉自己，这次，不再为什么梦想了，一次次的事实证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早被丢弃了。可我还不能放弃，仅仅因为这是我的选择。就像ALen跟任南希，他们选择了伤害和背叛，而我所选择的，就是总有一天，证明他们的选择是错的。
“我吗？”我无可奈何地看着大家，“当然做啊！还有房贷呢。”
“是啊，还房贷可辛苦了，不做个十年八年怎么好意思走。”还是周小野最懂我，他上前捶了下我的胸口，算是和解。
雯姐面容明朗开来，她带着领袖气质地击了两掌，“很好，士气比什么都重要。今晚我们聚餐，好好庆祝下。”
“庆祝？我没听错吧！不应该是回家跪搓衣板反省吗？”周小野自嘲道。
“你没听错，当然要庆祝。”雯姐露出了苦中作乐的微笑，她扬起下巴，“庆祝我们遭小人、朋友的双重背叛后还是挺下来了。庆祝就算这个世界再操蛋也依然不能摧毁我们强大的内心。”
【二】
公司为了挽救《橙》A版造成的损失，加大了促销力度。我们在杂志贴吧上写了道歉信，凡是写来投诉信的读者也都全部回赠一张编辑亲笔签名明信片。连续一星期，大家加班在办公室里围成一桌，对着堆积如山的信件伏案苦写。
最心酸莫过于的《橙》A最新一期的卷首语中，我不得不告诉读者，美编任南希因为一些私人原因离开了团队，就像之前我不得不编织一些牵强的理由告诉读者Alen跟张可可的离去一样。当我在结尾写下“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只要我们心怀梦想，在哪都不孤独”时，我差点无法再忍受自己的虚伪了。
可该死的是我不能说出真相，我不能让这些尚且年轻的孩子过早发现，原来一本看似美好的青春杂志背后，依旧躲不开尔虞我诈四分五裂的命运。
任南希的请帖，就是在这样一个时间送过来的，是乔迁之喜，才一个月不到，他已经如愿买新房了。
周小野接过时差点愤恨地撕碎。我盯着喜帖上“任南希”三个字，硬朗而大气，意气风发中透着藏不住的炫耀。讽刺的是，就在他背叛大家的几天前，我还想着，要把自己买的房子先让给他。现在看来完全不用了，他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得到。
我不恨朋友踩着自己的尸体过河，可我希望，至少他能从正面推我。遗憾的是任南希却选择了从背后下手。时至今日我还淹死得不明不白。当小凉和沈聪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时我三缄其口，因为就连我自己也无法跟她们解释，一个原本是那样正义善良的人，怎么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我揣着手中的喜帖，久久地沉默了。
我决定去问清楚。
任南希的那场宴席，定在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时间是星期六的中午。很多同事都前往参加了。我赶去时，正在门口迎客的任南希很惊讶，他从几位围着他奉承的同事中抽身出来，春风满面地走向我。
他确实变了，名牌西装让他整个人都变得自信了，远远飘来的一股男士香水味却让我很不适——其实我更习惯他每次洗澡出来后的佳洁士茉莉肥皂香。
“不是吧，你还真来了！”他做出个夸张的表情，“不过不好意思，今天可没准备你的席位。”
“我不是来喝酒的，方便借一步说话吗？就几分钟。”我话语平静，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难堪。
他神色复杂地迟疑几秒，答应了。
我们在酒店左边一个路口转角处停下，他看了看手表，又四处张望，就是不肯正视我。不耐烦的虚张声势下，似乎在掩盖着内心的紧张。
“任南希，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直直地盯着他，恨不能看穿他的眼睛。
“姚丽华让我帮忙把你搞下台。”
“我当然知道你是在帮姚丽华。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帮姚丽华，你为什么要害我？”
“很简单，她可以给我房子。”
“房子？就为了房子……”虽然早料到答案，但听到他这么轻松地脱口而出我还是感到惊怒，“这些天里不管大家怎么说，在我内心深处却始终不愿真正去恨你，因为我怕自己错怪了你，我怕你会有什么隐情。可现在你居然告诉我，你只是为了房子？！你知不知道，如果当初你再晚几天做这个决定，我现在早把自己的房子让给你……”
“住口！”他毫无征兆地暴怒了，高声地打断我，“陈默，你他妈还想再演到什么时候？你这个虚伪小人，你以为我还跟以前那么傻吗？”
我一愣，“你什么意思？”
“哈！我什么意思？你居然有脸问我什么意思……”这次他终于肯直视我了，眼里布满了仇恨的血丝，“陈默，今天我来好好问一问你！认识这么久以来，你真的当我是朋友吗？”
“我有……”
“不！你没有，你从来没有！而我……我、任南希，真真正正把你当朋友，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当初你刚到周小野家时我是怎么对你的？我对你不好吗？我是怎么样一个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我杵在原地，陷入了回忆。
我当然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任南希一直是孤独的，他来自北方的穷乡僻壤，十年寒窗苦读才有幸走出闭塞的家乡，大学刚毕业就急着找工作，扛起了要在星城落地扎根的重担。他曾跟我说过，没人能理解他，那种每天晚上他一闭上眼睛，就感觉到自己像是漂浮在海洋之上的一片落叶般的孤单感。
而我，大概是他觉得唯一跟自己相近的同类。大学辍学、离家出走、同样的前途渺茫却又充满执着，甚至还带着出入社会的天真。那时候，他每天下班都会去菜市场多买一些食材，回家后再假装买多了，若无其事地给我也做一份。那时候的我总是窝在小房间里埋头苦写，每天吃得最多的是方便面，怎么看都比他更可怜。南希还总说，看着我，他就像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或者自己的弟弟，忍不住去照顾。
“大学四年、工作三年，我一共在星城呆了七年。你明明知道，这七年里我真正在乎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你，还有一个是林喜薇……”
当他从嘴巴里说到“林喜薇”三个字时，我恍然大悟。
是啊，他喜欢林喜薇，尽管他从没有亲口承认过。
任南希曾跟我提起过，刚走出大学那年，他和所有大学毕业生一样，很快面临了刚毕业就失业的困境。虽然平时在学校的优良表现，毕业设计也被老师赞不绝口，可是没有关系的他处处碰壁，连一份靠谱的工作也没有。他曾睡在七个人一间的地下室，白天去步行街发传单，晚上在夜宵店里打临时工，剩下的时间埋头找工作，这样辛苦撑了大半年，就在他感到绝望时，却接到了星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面试通知。
那并不是他第一次面试，却是最紧张的一次。面试厅几乎比大学的多媒体教室还大了一倍，面试官们像末日裁决者般，正襟危坐地将他围成一圈。他看着眼前微微逆光的人影，焦灼得几乎晕倒。他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那时他还带着很浓厚的乡音，穿着廉价的地摊皮鞋，就连看似精心梳理的中分发型也显得滑稽之极。他甚至还没说完自我简介，就隐约听到了面试官的窃笑声，这些笑声来自四面八方，将他吞没。可就是那样一个时候，一道年轻而温柔的声音把他从恐慌中解救出来，“别紧张，你带了毕业作品吗？”
这个人就是林喜薇，那时候她还不是副总编，只是人事部的中层职员。她一眼就看出了任南希不善言辞，于是善解人意地提出要看他的毕业设计。而作品，恰恰是他的优势。就这样，他得以入职，并有了现在的生活。
“陈默，要不是当天晚上，我在当地新闻里看彩虹城的幸福墙下面你跟林喜薇手牵着手在那里签名，我可能到现在还要被你瞒在鼓里，被你玩弄……”
“任南希，我没……”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上前揪住了我的衣领，“陈默，你曾是我最信任的朋友，我当初为了来你们组不惜得罪姚丽华，被罚掉年终奖，我可曾有过一句怨言吗？可是你呢？你却踩着我往上爬，出了名，赚了钱，还买了房！这都算了，全赖我没这个本事，没你这个命。可你居然还一直骗我，去年上瓦镇泡温泉那晚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林喜薇时你怎么回答我的？你说你不喜欢。可现在瞧瞧你做了什么？你一声不吭就把我喜欢了三年的女人抢走了！哈、哈哈哈……笑死人了，你他妈就是这样把我当朋友的吗？你说话啊！说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面目狰狞地哭了，包含痛苦和愤怒。
而我不知要如何解释了。原来误会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原来我们之间的裂痕已经不知何时宽成了一道悬崖。谁又还愿意相信，此刻的我亦很痛苦。
“任南希，对不起，我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很多事情都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跟小凉之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们八年前就认识了，那时……”
“你给我闭嘴！我不要听！”他暴戾地推开我，破口大骂，“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三年来她一直跟我走得那么近，经常深夜了还通电话……可是你一来她就立马冷落我了。当我向她表白时，她说她还不想谈感情的事。那时我居然天真地相信了，可是最后没想到她跟你在一起了……”
“不，小凉……”
“别狡辩了。”他咬牙切齿地再次打断我，“我真傻，还以为她和其他女孩不同，不会嫌我是个乡巴佬，不会嫌我穷，现在我算是看清楚了，她也是个虚荣的贱女人，跟苏安妮没什么不同。我真后悔当初没早点与姚丽华为伍！当然，现在一切都不算晚，陈默你就等着吧，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你，还有林喜薇，你们这对龌龊的狗男女……”
我没让他把话说完，一拳砸向了他的脸。这一拳不是为了我的愤怒和失望，真的，他可以随意辱骂和中伤我，但我不允许他这样说林喜薇。
任南希连连后退却很快站稳，他伸手擦了下嘴角的血迹，愣愣地笑了。然后他出其不意地一个箭步冲上来，回敬了我一拳，他的力量太大，我整个身体都朝一侧飞出，撞在电话亭上才没横飞出马路，我跌跌撞撞站起来，视线里都出现了重影。当然，我还能站稳，还能出拳，此刻我只想痛痛快快打一场，相信这也是他所期待的。
一个人突然从背后抱住了我，我回过头，是沈聪。我这才想起，她今天也来参加了任南希的宴席，并且从头到尾她并不知道我跟任南希决裂了。
“别打了！你们快住手啊……有话好好说不行吗？这是怎么回事啊……”她被眼前的一幕吓哭了，伸手来摸我擦破的嘴角，“陈默，你没事吧……”
我不说话，咧嘴闪躲着。
“沈聪，你让开！”对面的任南希叫道。
“我不让。你们到底怎么啦？你们不是好兄弟吗……”
“好兄弟……”任南希重复着这三个字，颓唐地笑了，“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这究竟怎么啦？你们今天都好吓人，我快不认识你们了……”沈聪快被吓哭了。
任南希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痰，“你自己问他吧，问问你最爱的这个男人，问问他都干了些什么龌龊事！”
沈聪吃惊地看向我，我沉默了。
南希的愤怒找到发泄和迁怒的出口了，“你不说是吧？也难怪，你怎么有脸说！你不说没关系我帮你！沈聪，好好看清楚了，就是这个人，这个口口声声重感情讲义气的人，他抢走兄弟的女人，还玩弄你的感情。他根本不喜欢你，不过一直在利用你，一步一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什么意思……”沈聪瞪大了眼睛。
“还不明白吗？你怎么这么傻啊？跟当初的我一样傻。他啊，早就跟林喜薇在一起了。这对狗男女，不知道已经背着我们勾搭多久了！不然你以为他买房为了什么？真是为了你吗？错，大错特错，他是要跟林喜薇结婚！”
“不会的……这不是真的……”沈聪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任南希终于得逞了，眼前的这破裂的一幕让他更解气了，“很难接受吧？一个是你最爱的人，一个是你最好的好朋友。当初知道真相的我也跟你一模一样，现在你明白我的愤怒了吧？沈聪，我们都是白痴，是傻子，被人玩弄还浑然不知。要不是我偶尔发现了真相，还不知道要被他利用多久！”
沈聪松开了我，缓缓后退着。
“沈聪……”我喊她，却不知说点什么。
那一刻她异常平静，抬头看向我的双眼，“陈默，我不要什么解释。我只要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只要你告诉我，刚才任南希说的都不是真的，我就愿意相信你。”
我迟迟没有开口。
天空突然传来一道巨大的雷鸣声，下雨了。
当我意识到自己足足沉默了三分钟时，任南希早已经扬长而去，把几乎崩溃的沈聪留给了我。雨越来越大，干燥的地面变得潮湿，整个城市都在这时哭泣起来。对面的女孩一直看着我，干涩的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眼睛里，再跟眼泪一起溢出眼角，模糊了脸庞。
“……对不起。”终于，我低下了头。
“这么说，你跟小凉在一起是真的咯？”她凄惨地扯了下嘴角。
“是。”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圣诞节。”
“圣诞节？你居然一直骗了我这么久……”沈聪没有歇斯底里地冲上来，相反她厌恶地退开了几步，露出深深的失望。然后她颓唐地笑了，边笑边流泪道，“陈默你相信吗？其实我早就猜到了，我只是不敢、不敢承认而已。你根本不明白，我有多喜欢你，你也不会明白这八年来我……”说到这，她喉咙哽住了，终于她摇摇头，懒得再说下去，“果然啊，我就知道老天不会对我这么好，兜兜转转了这么久还是不肯让你跟我在一起。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交什么好运，喜欢的人都通通离开我。好吧，既然这样，我退出……”
“沈……”
“我退出！”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是我一直在自作多情，我现在退出还不行吗？我滚蛋还不行吗？！”
雨越下越大，她不顾一切转身就跑。因为穿着高跟鞋，没跑几步就崴到了脚，但她很快站起来，脱掉高跟鞋，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我上前拉她，她愤怒地甩开我。如此反复几次，我放弃了。
我愣在原地，望着她受伤的身影消失在滂沱大雨中，失了神。原来，无论拥有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伤害一个人时，结果还是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残忍得多。
我盲目地走在大街上，雨水浇湿了我全身，我却再感觉不到狼狈和行人的注视。鬼使神差的我去了小凉家，当小凉打开房门时被吓坏了，她摸着脸色苍白的我，不停地问我怎么呢。我不说话，她转身拿毛巾给我擦脸。见我全身都湿了只好放弃。她将我拉进屋，“先去洗澡吧，别感冒……”
我突兀地把她抱进了怀里，“小凉，对不起。”
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下，已经猜到了，“沈聪，知道我们的事呢？”
“可能你说得对，我们在一起是错的。任南希恨我们，沈聪现在也恨我们，大家都恨我们……”我声音哽咽，语无伦次。我真恨自己此刻的脆弱和窝囊。
“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小凉轻抚着我的背，“陈默，你还记得谢老师曾经对我们说过的话吗？她说就算这个世界再残酷它也只是一时的，而我们只要内心坚定，就总能获得最终的胜利。所以别害怕，其实就在刚才，当我得知沈聪知道我们的事情后，我也以为自己会难受得哭出来。可不知为什么，我反而浑身都轻松了，我想，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们还能一起来承担。想到这，我就不怕了。”
我紧紧抱住了她。
当我慢慢稳定情绪时，才察觉有个温热的小东西正在舔着我的脚踝。我低头一看，居然是伊丽莎白——雯姐家养的沙皮狗。我半蹲下，摸着它浑厚而柔软的下巴，“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你妈不要你了吗？”我说这话时，居然带着一丝可以慰藉到自己的幸灾乐祸。
“前几天雯姐送过来的。她亲戚来了，不爱狗，让我帮她照看几天。”小凉解释。
“为什么不找我呢？”
“她其实知道周小野怕狗的，虽然他一直装着很喜欢。”
“汪、汪……”伊丽莎白叫了起来。
“它大概饿了，我去拿些狗粮。”她往厨房走，又转身问我，“你饿不饿？我给你也弄点吃的吧。”
她很自然地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等着我的答案，轻易抚平了我前一秒的焦灼和不安。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身体被一种莫名的却又温暖的力量干扰着，怎么也说不出话。直到后来我才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词——无语凝噎。
【三】
沈聪再没来过公司。
任南希也很少再见面，偶尔狭路相逢时彼此也冷漠如路人，还会话中带刺。有时也会怨自己，既然他有足够的理由跟我反目成仇，我为什么就不能鼓足恨意去与他对抗？只怪每次看到他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他那句质问：陈默，我把你当朋友，可是你又把我当什么？！
就因为这一句话，我不战而败。
时间倒是没有想象中的难熬，幸好身边还有小凉、雯姐、周小野和郭爱卿，大家依然按部就班地工作着，至少从表面看团队一点也没有会被打垮的迹象。不知何时起，“假装一切都好”成为每个人不约而同的生活态度。
三月底的签售会如期展开了，那是一个雨天。
时间定在晚上八点，当天上午雯姐专门请来了造型师扬言要给我脱胎换骨。她反复强调，这场签售会是近阶段最重要的一次反击，不能出差错。郭爱卿跟周小野也拍着胸脯给我打气，说已经喊上了很多亲友团助阵，保证声势浩大。我一边忍受着造型师揪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温习着现场发言稿，心情复杂。
颇为讽刺的是，这次签售会地点正是一年前的书吧。
同样是一个雨水延绵不绝的春季，同样是几个人坐在车里开往现场，那时候我还没有结识梓雯，任南希还没有跟我反目成仇，而我也不过是个无人关注的路人甲，在淋湿了一身雨后狼狈地拥挤在人群中，最后还被售票员堵在了门外。如今这一切早已物是人非，我走的是贵宾席通道，由几个装模作样的保安护送着。晚上七点五十五，我在雯姐的护送下终于跟读者们见面了，虽然很多人都建议我迟到十几分钟以凸显自己的大牌，但我拒绝了。
我的想法是：这很傻逼。
贵宾席的通道其实就是一条昏暗的小道，没有想象中的富丽堂皇，真正让它变得辉煌的是出口外面一群苦苦等待的读者。
我克制自己的局促不安，深吸一口气，跨出亮堂的出口。甚至来不及睁眼适应强烈的光线，尖叫声已经铺天盖地席卷过来。我伸出手迎接读者朋友们的欢呼，露出对着镜子排练多次的微笑，然后在签字席中间坐下了。
“亲爱的读者们，大家晚上好。这次的签售会除了让陈默跟大家进行一次近距离交流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主题，就是澄清之前在网络闹得沸沸扬扬的代笔事件。关于代笔一事，纯粹是一起恶意诋毁事件……”
在雯姐抑扬顿挫的声线中我慢慢出神了，我望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群，里面是否也有一个少年跟曾经的我一样呢？自卑地注视着，同时又自负地笃信终有一天自己会站到我的位置。可我多想告诉他，其实这个位置上看到的风景一点也不美。你得到的不过是一些供人羡慕和憧憬的虚荣，失去的却可能是生命中实实在在的宝贵品质。所谓成长，无非就是一次又一次地与这个世界做着不等价的交易。起初你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获利的一方，可时间会告诉你，你永远是吃亏的一方。现在的你不懂没关系，再过几年，你就懂了。
签售会比预想中的要顺利。
前来参加的多是忠实读者，在提问回答的环节里，除了一两个会刁难地问到“代笔事件”外，其他人显然更关注我的下一本新作何时上市。之后我又很诚恳地用三分钟把针对前段时间《橙》内芯错误的一封道歉信念完了，底下一位女读者突然站起来大喊：“陈默，我爱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永远支持你！”
我怀着感动却也尴尬的心情回答了一声“谢谢”，她情绪失控地大哭起来，很快被保安带到了茶水厅安抚情绪。如果不是那个女生哭得太逼真，我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周小野花钱请来的托。
之后作为嘉宾的吴彦尊和林姐也陆续出场了，显然这又是一个意外惊喜，整个场面更加热烈了，尤其在那些同时喜欢我们两人的读者眼中，这简直就像在做梦。事实上，我也觉得有些像在做梦。
当然，是噩梦。
幽默风趣的吴彦尊像个天生的演讲家，很快主导了场面并侃侃而谈，“记得去年我在这里签售时，还跟陈默发生了一些小小的不愉快，那时网上铺天盖地虚假报道说我们彼此有多记恨，但其实不过是一场小误会。就如你们看到的，我跟他正是不打不相识。今天，我谨代表我个人，希望大家能支持陈默，支持这位才华横溢且一直坚持不懈努力创作的好作家，谢谢。”他的普通话标准而充满磁性，像电台里的知性主持人，加上动人的说辞和出色的演技，换来了空前热烈的掌声，随着这些掌声，他侧过身来，伸出手。
我不想跟他握手，真的，我甚至不想多看他一眼，怕会露出难以掩饰的厌恶。他显然也察觉到了，表情微微不自然。这时雯姐轻轻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暗自推了一把。我这才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仿佛吞下了一口难以下咽的苦药，接下来便轻松多了，不过是惯性地继续第二口、第三口。
我笑意盈盈地跟他完成了这个众望所归的仪式，开始了签售。
那晚公司准备了一千多本《你眼里的海寂静无声》全部签完了。前面还会细心地写一两句祝福语。到后面只能仓促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陈默，陈默，陈默……很奇怪，当写得太多时会错觉这两个字跟自己毫无关系，就像一个旁观者。
后半场雯姐接到公司的电话先离开了，似乎是印刷厂在包装杂志和赠品时出了点小问题。晚上十点签售会圆满结束，由于还剩下一小部分热情的读者纠缠不休，周小野负责后续的应酬。我则在保安的护送下离开了现场。回到后台时，发现吴彦尊还在，他慵懒地倚在沙发上，朝我捉摸不透地笑了。
我猜到他是在等我，而且是不怀好意的那种。
“什么事？”见四下无人，我也懒得伪装了。
“刚才我跟你握手，你似乎很不赏脸呀！”
“难道我应该泪流满面感恩戴德吗？”我冷笑道，“别以为你跟姚丽华干了些什么我不知道。”
吴彦尊的笑容凝固了下，“《橙》A版内芯出错那件事，我感到非常遗憾。真希望你能好好坐稳A版的主编，不然到时候让我一人要做两本，可要累坏了。”他挑着眉毛朝我讪笑，话锋一转，“相信要不是任南希，你现在也不会这么惨。怎么样？被好朋友出卖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真想一左勾拳揍飞他。
我努力淡定自若地反击，“任南希的事我无话可说，只能说从此以后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轻易打败了我，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从来不是孤军奋战，《橙》A也不会垮的。”
他露出傲慢而轻蔑的笑，记得一年前，他看着我在他面前被他的粉丝攻击和辱骂，也是露出这种笑。这个笑激怒了我，“吴彦尊，去年的今天，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个入不了你眼的跳梁小丑？可现在才短短一年，我已经跟你平起平坐了。我今天可以选择跟你握手，也可以无视你……”他脸色沉下去，我乘胜追击继续说道，“你等着，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把你踩在脚下，就像当年你对我那样。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你今时今日的恶劣行径不过是自掘坟墓……”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吴彦尊突然夸张地捧腹大笑，我还是头一次看他高兴得这么不顾形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抱歉，我不想笑，不过我实在是忍不住了……陈默，你真以为你还有朋友啊？你真以为背叛你的只有任南希啊？不，不不不，你错了，你从来就没有朋友。”
“你什么意思？”胸口袭来一股不详的预感。
“我今天这么跟你说吧！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会被安排担任《橙》B版的主编，你以为姚丽华一个人能决定这事吗？
“对，不要张大嘴了，你没猜错，就是梓雯。如果她作为整个项目的策划人不松口，我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松就过来瓜分B版。陈默，你真以为梓雯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你啊？算了吧！她不过是想努力证明自己还有价值，可以让我回心转意。你是没看到，当年我要分手时她是怎么跪下来求我、哭着说我迟早有一天会后悔……”他扬起下巴，笑得像个无赖，“对，没错，我现在是后悔了，所以我又去找她了。女人就是蠢，随便说了几句甜言蜜语，B版马上拱手相让了。所以从那一刻起，她就出卖了你。还有，你真以为上期《橙》A版的内芯出错，任南希一个人能做到吗？你知不知道，梓雯作为项目总监每期都会亲自到印刷厂看最终签样，如果她发现错误，想改是还来得及的。”
“这不可能，你少在这挑拨离间！”
“陈默，别自欺欺人了！你想一想就能明白了，梓雯为什么那么积极想要帮你出书，因为她知道，《橙》迟早会是我……不，是我们的。哈哈，那个蠢女人，真以为我会跟她结婚呢！所以她觉得愧对你想做点补偿，当然还有一点就是考虑你还有利用价值，可以出书赚钱给公司盈利。这些功劳都将算在她的账上，巩固她自己的地位。”
我呆住了，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像傻子。
他笑得更猖狂了，“瞧瞧你现在的怂样，真有那么难以置信吗？实话告诉你吧，当初她能跟我在一起六年，就说明她和我一样，都是不择手段的人。所以，你，还有周小野，郭爱卿，你们这群蠢货，都不过是垫脚石。”
不可能的，她是整个团队的领袖，是她一步步带领我们走到今天这步，又怎么可能亲手毁灭？她不会出卖我们的……我内心挣扎着，脑海里却莫名闪现出她曾对我说过的话。她说：陈默，你可能觉得我很贱吧，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很贱。如果哪天你想恨我，可以的。
现在听来，这句话是如此意味深长。
吴彦尊乘胜追击的笑声还回响在耳畔，我颓败地瘫倒在沙发上。是的，我接受了。有时候，接受一个肮脏不堪的真相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一个矫健的身影就是在这时闯进了我的视野，像一件钝物砸破了原本静止的玻璃。他出其不意地将吴彦尊扑倒在地，狠狠一拳砸下去。昏暗的光线下，我看清楚了他扭曲的侧脸，以及闪烁在他眼眶中的泪水。
周小野。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专注于自己体内的暴力跟手中的毁灭，他挥起拳头，又是一拳。

第十四章
【一】
周小野眼神呆滞地躺在家里的沙发上，左眼角淤青，下嘴唇撕破。我拿着沾过消毒药水的棉签帮他清洗。他似乎丝毫不觉得痛，执拗而阴郁地缄默着。
回想起两小时前签售会后台的那场斗殴，周小野像个疯子一样架在吴彦尊身上，简直要把他给撕碎。保安们闻声赶过来阻止，花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拉开，他打红了眼，往保安脸上又是一拳，后来便成了一场混战，周小野以一敌三，很快被压制住了，要不是我极力阻止，被惹怒的保安已经拳脚相加。吴彦尊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吐了一口痰，仓皇地逃走了。
周小野还在骂：“吴彦尊，我操你妈，操你全家，操你祖宗，你个狗娘养的贱婊子……你别走，我要杀了你……”他说了很多脏话，直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了。最后他终于累了，闹不动了，像摊烂泥般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保安见他放弃挣扎，才小心翼翼地松开了他。
后来，他便再没说过话，直到现在。
此刻我想说点什么，周小野的目光却涣散得找不到焦距，只是呆呆看着前方。我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周小野见我不再纠缠他，起身回房间。我跟过去，他察觉了，终于在关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是两个小时后他的第一句话。
“你早知道这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无言以对。
“你跟小凉在一起不告诉我，你跟沈聪闹翻也不告诉我，可梓雯跟吴彦尊的事你居然也瞒着我。陈默，在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兄弟啊？你究竟又有没有想过我此刻的心情啊？像个傻子一样，像个小丑一样……”
他哽咽着，不愿再说下去，重重地甩上了门。
卷过来的余风扇到我脸上，像一记耳光，扇乱了我的视线。我无力反驳，我罪该万死。可若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独自承受而不是告知天下。为什么不呢？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无法改变，更不能被分担。晚一天知道，至少还能多糊涂一天。
我关上客厅地灯，孤独而寂静地坐在沙发上。陪伴我的只有房间里在家具轮廓边缘游走的微光，以及每分每秒像在凌迟我的时间。它们不再是悄无声息地流过指缝，而是野蛮粗鲁地践踏过我脑海里每一次悲伤的回忆。
我很想给小凉打电话，可几秒后我放弃了。打过去说什么呢？再一次窝囊地哭着说我遭人背叛我很无助我撑不下去了不知道要怎么办？算了吧，陈默，刚踏出社会那一天起，你就应该有这个觉悟。要怪只怪你太天真，怪你一厢情愿地以为这世界它很美。
一道光线倾斜过来，门开了。
周小野站在逆光中，他似乎冷静了不少，“陈默，陪我去找梓雯吧。我想当面问清楚，如果待会我做出什么蠢事，你一定要阻止我。”
“好。”其实有些事，我也想亲自确认。
抵达梓雯家时快十二点了，我跟周小野站在冰冷的防盗门外，迟迟没有按门铃。突然又想起了第一次去拜访雯姐时的光景，那时候我们也是站在门口迟迟不敢敲门，因为周小野还没想好开场白。
这次，大概也是如此吧。
最终还是我打破了僵持，门铃响起后，伴随着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梓雯毫无防备地拉开了门。看到我们时，她的表情凝固了。
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我见过梓雯的各种惊讶和诧异，但从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的慌乱。她穿着松垮的睡衣，头发凌乱，不施粉黛的脸上居然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苍老。眼下她就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迫不及待地要关上门，可这次，周小野一手挡在了门外，轻松堵住了。
“屋里还有谁？”他变得异常犀利。
“没谁……”
“小雯，这么晚了，谁啊？”雯姐来不及解释，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已经暴露了真相。几秒后，吴彦尊赤裸着上半身，不慌不忙地出现在了我们透过门缝所能看到的视野里。我突然就想起了现在还被寄养到小凉家里的伊丽莎白，原来这位不喜欢狗的“亲戚”是吴彦尊——他们同居了。退一万步，至少今晚他们会睡在一起。
吴彦尊并不惊讶我们的出现，反而露出意料之中的阴险笑容，我甚至怀疑，从几个小时前他故意惹怒我们，再到现在的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计划好的。非常迅速地，他收回了那个笑容。
“哟，稀客呀。”
“老子他妈杀了你！”
周小野发疯的速度太快了，之前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理智连三秒也没有撑到。雯姐想把门关上却被周小野轻易推开了，她被迫踉跄后退几步，而他已经朝吴彦尊冲上去。不同的是这次吴彦尊早有准备，并没有吃到一点亏，两人撞翻了桌子，扭打成一团。
“住手！快住手啊……”雯姐厉声阻止，往日的威严荡然无存。
她只好红着眼睛看向我，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哀伤跟乞求。我上前试图拉开周小野，可他的力气实在太大了，而吴彦尊也完全没有要停手的意思，两人简直变成了一对互相撕咬的疯狗。
忍无可忍的雯姐终于一巴掌甩在了周小野脸上。
那个耳光非常响，原本已经占上风的周小野活生生地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眼里的光泽就那么颓然暗淡，吴彦尊趁机翻身起来，回敬了他一拳。可这次周小野没有再反击了，斗殴得以停止。
“滚！”雯姐叫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她哭。
吴彦尊殷勤地站起来给她擦眼泪，“小雯你别哭了啊，小雯你相信我，我这次是真的回心转意了。我本不想跟他打的，刚是他先冲上来……”
“滚啊！都聋了吗？通通给我滚啊！”她什么也不想听了，再次怒吼道。
“……好，我走，小雯，我现在就走，只要你能好受点。希望你能想清楚，我这次是认真的。”吴彦尊抓起自己的衣服率先离开了，与我擦肩而过时他嘴角勾起一抹阴谋得逞的冷笑。可该死的是，就算此刻他的虚伪和阴险就发生在眼皮底下，我还是无法拆穿。
周小野还沉浸在那重重的一记耳光中，整个人都失神了。
他一脸惨淡地绝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我没有急着跟上去，蹲下来帮雯姐一起收拾地板上摔碎的玻璃杯，我无法看到这样的一幕而置之不理。几秒后，门外传来一声巨响，后来我才知道，周小野一拳把楼道间的消防栓的铝制柜给打坍陷了，代价是左手两个指关节轻微骨折。
我和雯姐把垃圾扔进走道间的垃圾桶。这时周小野已经不见了，我明白自己得追上他，不然他很可能会做傻事。摁亮电梯后我很不甘心地转身看了雯姐一眼，楼道间的应急灯光线昏暗，她的脸色憔悴而落寞。
“之前那些事，都是你做的对吗？”我只问了这一句。
梓雯微微一怔，立马明白了我在说什么。她仓皇地张了张嘴，眼睛红了。最终，她放弃解释，别过了脸去承认了。
“对不起。”
“那我们没什么好说了。”
“陈默……”
“好自为之。”
我决绝地走进了电梯，那时我已经看不到电梯外黑暗处的她的脸，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过一丝愧疚，应该是有的吧，就如当初我跟沈聪说“对不起”时那样，我深知被伤害和伤害别人都不会好受。可作为被伤害的人，我也只能演好自己的角色不是吗？否则又如何对得起她的伤害呢？
我微微闭上眼，我知道，雯姐不再是雯姐。
从今往后，我生命里，只有一个叫梓雯的女人。
我刚坐进副驾驶，周小野便一脚油门踩下去。那晚他把车开得飞快，很多次急转弯时我都感觉自己要被甩出去，车窗外的景色像印象派画家笔下的作品那样只剩下几抹流动的色彩。那晚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迷恋速度了。因为在速度的世界里，不会有烦恼和悲伤，只有超越一切的兴奋感和死亡。
半小时后，周小野在星城郊区的江岸边停了车，又从后车厢提出一大袋啤酒。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这些东西的。凌晨一点，我们坐在了江岸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远远看去是漆黑一片，风很大，还能听到细腻的水声。
周小野在灌下第五瓶青岛啤酒时开始了回忆。
他说在他小时候，每年夏天父亲都会开着桑塔纳载一家人来这里游泳，他父亲年轻时的梦想是做跳水运动员，不过这个梦想被爷爷浇灭了，他当上了银行经理。六岁那年的夏天，他又跟着父亲来游泳，那时岸边的水很浅，水深处的方向也围上了护网。周小野抱着游泳圈跟一个高自己半个头的胖子一起玩，其实他们也是刚认识的，两人玩得很合拍，很快就壮着胆子往深水的地方走。后来打闹的过程中，周小野不小心弄丢了游泳圈，往水深处沉下去，胖子为了救他也跟着溺水了。
当周小野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岸边，救护人员正用力摁他的胸膛，他吐出几口水，意识才慢慢清醒，父亲抱着醒过来的他喜极而泣。可跟他在一起的胖子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冰冷冷地躺在他身边，无论救护人员怎么抢救，无论他的父母怎么嚎哭，也没有再醒过来。
“虽然那是我第一天认识他，可是一想到半小时前他还在跟我说话，喊我‘小矮子’，我就后怕得心惊胆战。那天我很难过，但内心深处却是开心的，因为我知道，我没死，我还活着，活着真好啊。我热爱生活，真的，你别看我每天都吊儿郎当的，但我确实热爱生活……”周小野一仰头，小半瓶啤酒又空了，第六瓶了，然后他苦楚地望向我，“可今晚，我第一次后悔了。我真希望六岁那年淹死的人是我……”周小野被酒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他继续抓着我不放。
“陈默，你说为什么我为她做了这么多她还是视而不见？她刚才居然还打了我，就因为我揍了那个畜生。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心寒吗？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可她却那么恨我……”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双眼湿了，“我周小野长这么大从没干过什么正经事，我就喜欢过这么一个姑娘。课本上不是老说付出就会有回报吗？可为什么老子这么努力还是搞砸了？你说话啊！陈默你倒是说话啊，爱一个人真的有错吗？”
我拍拍他的肩，“哭吧！大声哭出来，然后忘了她。”
他终于还是哭了，像个孩子般抱住我嚎啕大哭。悲伤抽走了他的力气，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他激烈地哽咽着，声音模糊：“我忘不了！兄弟，我不行，我真的做不到……”
【二】
周小野还是挺过来了，尽管过程痛苦。
第二天下午他醒来了，并发现自己的中指和食指肿成了一根胡萝卜，他去医院照X光，轻微骨折。后来他便请假没去上班了，美名其曰在家专心养病，其实不过是成天去泡在酒吧纸醉金迷醉生梦死。
每天早晨当我出门上班时他还没有归家，每晚下班回来时他已经在床上呼呼大睡，十二点又准时醒来义无反顾地往酒吧跑。没过几天的星期六晚上，他居然还带着一个身材性感的夜店妹回家了，他一边色迷迷地摸着人家的屁股，一边朝我得意地笑，然后把她领回了自己房间。换以前我或许会把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轰走，再抓着他一顿臭骂。可现在，我没有这个力气了。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工作。
我快忘了这些天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了。我总是告诉自己，不就是一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要带领自己追逐梦想的女人突然跟我分道扬镳吗？有什么大不了的。生活原本就是残酷的，就连家人都不可能陪你到老，何况是那些纷纷扰扰的路人。能走一段路是缘分，走不下去，也是命中注定。
可郭爱卿显然受不了这个打击，起初我不想告诉她的，是她自己察觉不对不停地来问我，我回答不出为什么周小野突然不来上班了，为什么雯姐越来越冷漠了。我架不住她的反复追问，只好坦白了。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没再说话。
下班前，她收拾东西时甩出了唯一一句话，“没意思。”
是的，没意思，真没意思。什么友情，什么梦想，都是假的。可即使如此我也还得咬牙撑下去。我不甘心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办起来的杂志被姚丽华跟吴彦尊夺走。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还要赚钱还房贷，赚钱吃饭，我还得生活，哪怕这种生活已经越来越接近麻木和毫无尊严。
梓雯的突然离开，或许，在对我蓄谋已久的利用和抛弃后，终于让我这个杂志主编彻底地孤立无援。幸好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乳臭未干的愣头青了，我可以在大部分工作时间放下私人感情，保持头脑清醒地独立应付这个烂摊子。
今晚我又被迫留下来加班了，当我审完《橙》A一周年合集的三审稿后，身体异常疲惫。如今咖啡对我都没用了，就在我一边用力揉着太阳穴提神一边考虑着明天要不要买瓶墨水来喝时，门开了。我惊喜地回过头，却没有看到小凉——真蠢，我明知道这几天她正在西安出差。
门外没有站人，是被风吹开的。
我试图站起身来，却精神恍惚地摔回了椅子上。就在那一瞬间，压抑已久的脆弱毫无征兆地侵袭过来，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陈默，你看，终于还是走到了今天，山穷水尽、四面楚歌，真可悲啊！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在为什么而坚守。快醒醒吧，别再去想曾经那段时光了，就当Alen、任南希、张可可、周小野、梓雯这些同事都是一场梦。
我摸了摸冰凉的脸，居然摸到了泪水。
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挽救了我，居然是小凉打过来的。
“陈默，我回星城了，你人在哪儿？”电话里，她的声音很焦急。
“我在公司。等等，你不是在出差吗？”
“我请假赶回来了，你现在能陪我回趟老家吗？”
“可以，怎么呢？”
“我外婆过世了。”
我本以为，总有机会能跟小凉一起回南水镇探望她的外婆，那个因为把小松鼠养死了而哭上好几天、身体硬朗得还能每天种菜的八旬老人。可如今，我永远没有机会了。生活就是这样，我们总以为自己还有时间，然而有些事情如果当下不做，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去做了。最终这些错过的事情只能埋葬在记忆深处的土壤中，在经年累月的滋养下开出一朵又一朵名为遗憾的花。
小凉的外婆死于一场意外。几天前的南水镇下了一场大雨，雨水冲乱了老房子屋顶上的瓦片，她便借着邻居家的木梯爬上去整理。她确实很矫健，对她而言这种活儿不过是家常便饭。可她小瞧了岁月的力量，在她直起身来伸个腰时，大脑供血不足而陷入短暂眩晕，她从屋顶上滚落下来。邻居发现时，这个躺在血泊中的老人已经奄奄一息，她抓住邻居的手，只说了一句话：“告诉小凉，外婆走得很轻松，不要挂念……”
当晚我顾不上跟公司请假，直接去汽车东站跟小凉会合了。她的脸色憔悴成了一张白纸，见到我后她并没有哭，只是平静地告诉我，东站最晚一班车半小时前已经走了。我转身拦下一辆出租车，把钱包里的几百块钱都塞给了司机，让他连夜开回去。
上车后她的身体一直在颤抖，她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慌得有多厉害，还努力镇定地想跟我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了。我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她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租车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平头大叔，他识趣地打开了电台，响起的音乐盖过了小凉的哭声，也冲散了满车厢的忧伤。讽刺的是，正在听的歌是曹格的《爷爷》。
——你牵我走过弯弯的小巷，风吹过落叶的地方。
——你说孩子勇敢的去闯，去看看世界的模样。
——我又踏上弯弯的小巷，今天陪我的是月光。
——我终于懂得时间的重量，你却不在我身旁……
凌晨五点赶回了南水镇，那已经是老人家守灵的最后一晚，小凉独自回家，我在KFC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才收到她的短信：我外婆要出葬了，你过来吧。
一个阳光明媚的四月天，微风拂面，柳絮纷飞。葬礼很传统，一路上敲锣打鼓，小凉披麻戴孝，抱着相框跟在后面，见到一个出门来送终的乡亲父老，就得跪一次。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抬着棺材在镇上象征性地走了小半圈，最后往山上去。
我远远跟着，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直到傍晚时分，老人家的棺材才被几个年轻人拿着铲子安葬好了。这时原本簇拥在一起的亲戚们都如释重负地离开了，所有人都把这当做一道非做不可的程序，没人愿意在这座新挖起来的坟墓边过久逗留。只剩下了小凉，她继续跪在坟前，寂静得快要跟漫山遍野的春色融为一体。
我走过去，从身后缓缓抱住了她，她并没有回头，温热的泪水却滴落在我的手臂上。
“本以为今年就可以把她接到星城来的。说不定你还有机会尝一尝她的厨艺，真的非常棒……”
“别说了。”
“爸妈还没离婚时我就跟她相依为命了。对我来说，她就是我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亲人。工作这些年来，每当我感觉自己撑不下去时我就会想到外婆，想着总有一天要让她过好一点的日子，于是再大的委屈也咬牙熬下去了，我总是告诉自己要懂事，要坚强……”她深深呼出了一口气，身体像一个慢慢漏气的皮球，“现在一切都不需要了，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陈默，你懂这种感觉吗？终于不需要为了什么而努力了，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我并没在她的话中听出任何轻松。
我很想安慰她，却失去了言语能力。我只能笨拙地慢慢加深拥抱的力度，我试着从她的角度看她所看到的风景，前面是一座简陋的坟墓，新挖出来的黄色泥土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味，再远一点，是茂密的松树，像一群无言而肃穆的老人。视线越过山岭，是一座更大更远的山，就那样，一座一座，延绵起伏，没有尽头。
我想起了谢老师。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非常想念她，想念八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星期四夜晚。她坐在沙发上，一边摸着我们的头发，一边跟我们讲着她年轻时的故事。那时我们老爱插嘴，问这问那的，而她总会微微一笑，慈爱而纵容的温柔目光轻轻掠过我们的脸，她说：“你们还小，不懂。”
【三】
事情往往会向你所想到的不好的方向发展，只要有这个可能性。知道莫非定律的存在是在我初三那年，糟糕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沈聪跟小凉的相继离开、成绩下降、得知自己代替品的身世、跟父亲关系急剧恶化、离家出走……越害怕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
似乎正因如此，当郭爱卿告诉我她要辞职时，我并没有感到很突然。事实上当她得知雯姐的背叛后不再破口大骂时我就隐约猜到了这种可能，毕竟比起怒骂，沉默才是最彻底的失望。
星城的延绵雨水还未退却，四月份的尾巴上，她递给我一张辞呈表，还努力打起了一个笑脸，“喂，别这样看着我。我可没有像他们一样背叛你，我只是累了，想休息了。”
“休息可以请几天假的。”我试着挽留。
“不行呀，太累了。这次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她吐了下舌头，“皇上你大好人，就恩准了爱卿吧！”想不到这种时候她还有心情拿自己的名字开玩笑，记得以前办公室里，她可没少给大家带来欢乐。我不免一阵伤感，更多的却是悲凉，终于还是到了这天，剩我一人孤身行走。
“接下来呢，有什么打算？”我问她。
“哈哈，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她笑得更开心了，手中突然变出了一张金色喜帖，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几个醒目的大字——郭爱卿女士单身告别会。
“主编，我要结婚了，下星期三。”
“不是吧……”这个消息倒是让我吃惊不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总之，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啊。”
“当然来，先恭喜啦。”
“没什么好恭喜的，就是结个婚而已……”她有些落寞地垂下双眼，“我真没用，不知道能做什么？又害怕自己辞职了会闲着，会胡思乱想，必须找些事情干。想来想去，不如把婚结了。”
“也只有你会有这种怪想法。”我拍了拍她的肩，像个看着妹妹出嫁的哥哥。
星期三，我跟小凉准时赶赴了郭爱卿的婚礼。婚礼那天她穿着一套裹胸的塑身白色小婚纱，非常漂亮，作为新郎的小黑也很帅气，两人郎才女貌地站在门口迎接来宾。
那天尽管我极力推辞，还是被她邀请在了上座。后来客人满了便开始走仪式。煽情的音乐放起了，主持人念着倒背如流的台词，两个人如何相爱，如何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这个神圣的殿堂。我当时好想插一句，人家就是在火车上讲了几句话就私定终身了，没你描述的那么红尘滚滚策马奔腾。
果不其然，郭爱卿不耐烦地抢过了主持人的话筒，“我说这位大哥，演偶像剧呢？没看底下的大老爷们都赶时间吗？少说几句工资照发，别磨蹭，赶紧的。”
台下人笑成了一片。
后来便是喝交杯酒，接吻，最后开始抛绣球。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可郭爱卿却依旧没走寻常路。事实上她一直就是这么脱线的姑娘，她拿着绣球直接走到我身边，递给了我，也不多解释，只是说：“接着吧，我就想给你。”
我哭笑不得地收下了。
大家闹成一团，闹了好久才开始吃饭。中途我跟小凉提前退场，快走到门口时郭爱卿追上来，她脱掉了奢华亮丽的婚纱，换上了便衣。她开口便是：“操他妈的，老娘再也不穿婚纱了，腰都差点给绷成了粽子。你们等下我啊，我送你们。”她转身跟正在人群中敬酒的新郎小黑说了几句，便陪我们出了门。
一路上我劝她快点回去，婚礼现场怎么能少了新娘呢？可她还是坚持把我们送到了附近的车站，然后很突然的，她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主编，我食言了，没能陪你走到最后。”她一点也没发现自己的一本正经把我吓到了，继续说，“我妈总说我是个疯子，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做什么事都不经大脑，想不到连结婚也这样。其实她说得没错，可没办法呀，我就是这样的人，改也改不了，说不定没几个月我就突然离婚了呢？谁知道啊？但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那就是我一点也不后悔认识了大家，尽管这里面有很多人还伤害了我。我想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年的。你别笑……我是认真的，我会永远记得的，这是我最好也最糟糕的一段时光。”
“我也会。”我哽咽着咬词不清了。
“陈默……”很意外这次她没再叫我主编，她上来给了我一个拥抱，这个拥抱很轻巧，她把下巴凑到我的耳畔，“你是个好人，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应该比我们更好。所以请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以后不管我在哪里，都会一直支持你的，一直。”
她松开我掉头跑走了，甚至没来得及跟我挥手再见。
可如果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一定会好好跟她说声再见的。后来我们偶尔也会用邮件通信，却再也没有见过她，听闻最终她跟小黑回了老家，开了一家蛋糕店，生意红火。而她站在阳光下大大咧咧的笑容，她骑着摩托车戴着墨镜送蛋糕时的拉风模样，也只能出现在我的想象中了。
我看着郭爱卿缓缓消失的背影，突然感到无比苍凉，我转身刚想说话，小凉赶在这之前抓住了我的手，“不，陈默，别说你想放弃。郭爱卿说得对，你是个好人，你没有错，你要向这个世界证明错的是他们。别忘了，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见我犹豫，她双手捧住了我的脸，强迫我看着她坚定的双眼，“听到没？绝不能放弃，否则今后的你一定会后悔的……你别问我为什么，我就是知道。而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你，对自己深深失望的你。所以，答应我好吗？”
“好，我答应。”
“谢谢你。”她笑着踮起脚，微微前倾，在我额头上深深一吻。
【四】
五月份，微电影上映后火了一阵，直接受益者是男主角吴彦尊，这位决定跨界演艺圈的美男作家人气再次飙升。作为幕后编剧的我，无论个人还是杂志掀起的炒作热度却差强人意。值得欣慰的是，同一时间推出的《橙》一周年合集上市后反响倒是不错。
目前《橙》A版的销量保持在十四万，勉强达到了公司目标，本应该还有继续上涨的空间，可从发行部的报数来看却呈衰退现象，来自发行商的反馈意见基本一致——图片越来越粗糙，稿子也没以前好看了。
其实走到这一步也是无可奈何，任南希的叛离让杂志视觉空出一个大缺口，合适的美编迟迟找不到，只能让外面的三流美编先顶替。梓雯跟我彻底划清界限后，大部分优秀的写手资源也失去了，虽说她并没有明显地撕破脸，但我又何苦再自讨没趣？更要命的是，如今责编郭爱卿也离职了，别说提升杂志质量，光是为了保证杂志能按时出片就已经让我分身乏术。那段时间我筋疲力尽，每晚都被折腾得严重失眠。
这天沉沉醒来时，发现自己正伏在办公桌上，夜已深。
也不知道是何时睡着的，又睡了多久？我有些茫然地发起了呆，恍惚中听到背后响起了键盘敲打声，那是任南希正在娴熟地操作排版软件；旁边又传来一阵苦中作乐的笑声，郭爱卿在抱怨工作；再接着是“砰”的一声，周小野用脚踢开了门，并聒噪得非把所有人都烦上一遍；最后才会是张可可温柔地走到我身后，轻拍我的肩，问道：“主编，要我帮你冲一杯咖啡吗？”
我转过头，“好。”
没人回答，一瞬间办公室又空空如也，寂静得可怕，而我不过在对着空气说话。门被推开了，这次不再是错觉，尽管我多希望它是。我愣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要作何表情，恭敬地喊了一声：“沈总。”
他大腹便便地点着头，没有解释自己突然出现在这的原因，弯腰凑上来看了一眼我的电脑桌面说：“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呀？”
“嗯，明天《橙》还急着出片，今晚必须赶完。”我如实回答。
“真拼啊！跟年轻时的我真像。”他呵呵笑起来，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我糊涂了，莫非是他的情妇姚丽华让他今晚私底下来辞退我？正当我考虑着这种可能性有多少时，他说话了，第一个问题就完全出乎我意料。
“陈默啊，你的第二本长篇创作得如何啦？”
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我也只能继续陪他聊下去，“嗯，写了一半了。如果没意外，夏天结束之前能写完。”
他满意地点头，“很好，加油写。”
这句不明不白的鼓励让我非常惊讶，而更让我惊讶的还在后面，他上前拍了拍我的肩，又说：“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你是个很有潜力的作者。你放心，公司一定会好好打造你的。至于A版的主编你也继续做，我这边会全力支持。”
“谢谢沈总，那个我……”
“行啦，你今天就到这吧。年轻人别太拼了，工作是做不完的。”他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走了。
他离开很久后，我依然愣在原位，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印象中，这位每次开会都巴不得快点散会的大股东，可从没如此关心过公司的哪一位作者，当然，漂亮的女作者除外。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让他印象深刻的事，非得说，可能就是去年夏天那场饭局结束后，我暗中打林喜薇手机帮她解围，坏了他的好事，而且他也根本不知道。
于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沈聪——他的宝贝女儿，掌上明珠。
本以为她彻底离开了自己的生活，现在看来，原来她一直都在，且依旧默默做着她认为值得做的事，一如她当年的口头禅：陈默，我喜欢你，跟你没关系。
想到这，胸口又拉扯着疼痛起来，鬼使神差的，我拨打了她的手机。要说点什么呢？感谢的话？问候的话？还是仅仅只是一阵沉默？我找寻着开场白，手机那边却先说话了，是一个男声，我很意外，一问才知道对方是个热心的酒保，他告诉我，这会手机的主人在酒吧跟几个男人喝得烂醉，而手机落在吧台上。
“你朋友现在情况不太好，你最好赶紧过来一趟。”
“她人在哪？”我忙问。
“帝不落酒吧。”
“好，谢谢你，我马上到，麻烦你先帮忙看着她。”挂断电话，我十万火急地冲出办公室，一路上我都非常担心。要知道，帝不落酒吧在星城非常有名，它是一个人群最为复杂的聚集地，很多黑社会势力也经常会在这里进行各种违法买卖，曾被短暂查封过两次，最终依然营业得如日中天。
赶过去时，情况果然比预想中的还要糟，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的人会是沈聪，性感妖娆的打扮，火红色头发，在闪烁的霓虹灯下已成焦点，围着她的是一群不怀好意的陌生男人，她正仰头喝着扎啤，眉头明明蹙成了一个“川”字，还要强装豪迈地一饮而尽。
她把空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想要博得大家的喝彩。可是她不明白，根本没人在跟她拼酒了，所有人都巴望着她醉。这时一个男人又送上来一杯酒，他身体壮实，穿着黑色短背心，整个左手臂都是彩色纹身，隐约看得出是一只豹子头。他猥琐地笑着，手已经掐住了沈聪的臀部，但她全然没有察觉，俨然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忙挤进了人群扶住沈聪，她浑身都在不动声色地颤栗着，分明是在硬撑。我转身想带她走。眼看到手的猎物要溜走，纹身男挡住了我，“等等，你谁啊？”
我忍住抡他一拳的冲动，堆砌出讨好的笑容，“这位大哥，我妹妹已经醉了，这样吧，今天的酒钱我付，下次我再带她来喝……”
“我没醉！没醉……”不省人事的沈聪快站不稳了，嘴巴却还在逞能。
“听听，她说她没醉。”纹身男趁机搂住了沈聪的腰，另一只手推开了我，“你他妈少管闲事！”
“这位大哥，我……操你妈！”
我发誓，如果可以我也很想继续装孙子，可当他的左手已经从沈聪的低腰牛仔裤缝隙口往里塞时我情绪失控了。我一头将他撞倒在地，拽着沈聪就往外跑。可很快，我们便被其他同伙堵住，他们强行分开了我跟沈聪。纹身男这时从地上站起来，他大吼一声一脚踹向我的腹部，我感觉自己的小肠被狠狠拉了个死结，痛得跪在他脚下，弓成了一只虾。
“你他妈找死啊！敢撞老子！”他不解气，又是一脚蹬向我的胸口，我滚向了一边，来不及咳嗽，拳脚便雨点般地落下来。
我以为今晚难逃一劫了，外面却传来了警笛声，这时有人叫起来，“条子来啦！快走！条子来了……”
一听有警察，几个人立马作鸟兽状散了，后来我才知道，确实有一辆警车停在了酒吧楼下，但他们是收到报案前来缉拿毒贩的。我强忍着疼痛，趁乱将沈聪带离了酒吧，走的是后门，刚跑出肮脏的小巷口她就扶着墙吐起来，吐了好一阵子才总算清醒了些。
“陈默？”她认出了我，先是惊讶，随后露出了戏谑的笑容，“咦？这不是陈默吗？我们的大主编大作家陈默……”
“沈……”
我刚想说话，她却冲上来双手扯住了我的头发开始吻我，满嘴的酒气，狂吻了几秒后她又松开我道：“不，你不是陈默。是陈默的话一定会推开我的，他根本不喜欢我……哈哈，他不喜欢我……”她双眼迷离地打量了我几秒，失望地转身了，因为醉得厉害，她身体摇摇晃晃像是在走平衡木。我上前扶她，她暴怒地甩开我。
“沈聪，你醉了……”
“滚！”
“我送你回……”
“滚啊！给我滚！！”
我怔在原地，她又吼道：“陈默，现在你满意了吗？看到我这个鬼样子你是不是满意了！”原来她一直清醒，她并没有真醉。
“我没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我误会？我误会呢？”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伤心和愤怒，“对，我还真是误会了！我误会了你整整八年，我一直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只怪我傻得可以，现在我就跟你道歉，对不起！我马上滚，我消失，我保证不再打扰你的生活可以了吗……”
她的双腿打颤，没走几步就摔倒在地，她试着站起来，却很快放弃了。然后她开始哭，像个小孩那样赖在地上放声大哭。这一幕让我说不出的心疼，我问自己，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当初我是否还能那样坚定地作出选择？然而没有如果。我决定不再去扶她，陪她一起坐在了马路边。
后来她哭累了，才一点点平静下来，脸上却是数不尽的倦意和泪痕。又过了很久，她才说话了，她说：“你走吧。”
不知为什么，我居然有些失望，我本以为她会再说点什么。
“你走吧。”她又平缓地重复一遍。
“我走可以，但答应我以后别再糟蹋自己了。”
“我怎么样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
“以后别来找我了。”她很认真地望向我，眼中尽是荒凉，“……就当我求你了，放过我吧。你明知道我根本忘不掉你，我每天都痛苦到只能用酒精来麻痹自己，你却还要跑来告诉我，让我爱惜自己，别糟蹋自己。可是陈默，你究竟想过没，你能为我做什么？你能跟林喜薇分手吗？你能真心诚意地喜欢我吗？你不能，你除了站在这里虚情假意地对我说几句安慰话好用以减轻自己的愧疚什么也做不了，你真的、真的很自私……”
那一刻，我看着她破碎而荒凉的双眼，我知道她变了，尽管我说不上变在哪里，就像秋天离去冬天降临时那样悄无声息。
很及时的，路边传来了张扬的汽车喇叭声，一辆本田轿车停在了眼前。当玻璃窗降下来时我看到了一张傲慢而冷漠的脸，任南希。
“沈聪，出什么事呢？要上车吗？”他直接无视了我。
沈聪没有犹豫，摇摇晃晃地起身上了车。我想挽留，可终是没能说出口。车开走前，任南希探出头朝我投来一个冷笑，然后将一枚硬币抛在了我的脚边，他嘲笑道：“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一个乞丐。要是没地方住了上我家吧，怎么说我们好歹也是朋友，我不会让你睡天桥底下的。哈哈哈……”
真厉害啊，这才出卖朋友多久就已经买房买车了！可他一定不知道，他更厉害的地方在于，他居然可以在短短两个月时间里，把自己从一个我曾那么欣赏和信赖的人，变成一个我所深深不齿的人。
但此刻我放弃了反击，我甚至懒得再回话。只是平静地任由他扬长而去。我想，可以伤害我的人，都是我在乎的人。而下一秒开始，这个叫任南希的人，已经不配我去在乎了。尽管我曾以为，他会是我一生的挚友。

第十五章
【一】
“沈总。”会议上，姚丽华的声音恭敬得有些刻意，“《橙》A版的主编还由不由陈默担任一事，我希望您能考虑清楚，这可是直接关系到公司之后的利益。”针对最新一期《橙》A版掉量严重的情况，姚丽华果然还是问责了，这在我意料之中。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沈总却异常坚持，说什么也不肯撤下我的主编一职，只可惜他的话怎么听都更像是出于私人的偏袒，“年轻人嘛，难免犯点错。我相信陈默以后会越做越好的，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何况他第一本不是也卖得挺好吗？”
“沈总，就算您个人很相信他的能力，恐怕也不能向公司保证吧。”大概没想到往日一个鼻孔出气的情夫会倒戈。姚丽华一脸愠怒，语气失去了应有的冷静，变得咄咄逼人。
之后又是打着官腔地争吵了几句，沈总面露难色地沉默了。
会议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吧。”见僵持不下，姚丽华巧妙地退了一步，“梓雯是项目策划人，整本杂志可以说是她一手办起来的。我相信她才是最有话语权决定《橙》A版主编去留的。”
若换以前，梓雯会镇定自若。可眼下这一刻，她却露出始料未及的慌乱，她目光闪躲着。
吴彦尊在这时接话了，“我赞同姚总监的意见，梓雯是个非常优秀的策划人，为人公私分明，对杂志和整个团队也最为了解，这些相信大家有目共睹。所以，这个决定权交给她应该再合适不过了。”他朝梓雯亲切地微微一笑，如果我不计较他虚伪的真面目，这个笑确实非常迷人。
沈总不再出声，大家也没有异议，算是默许了这个决定。
梓雯只是略偏过头，不敢看我。
心情却在那一刻变得很奇异，一方面我愤怒地希望她能正视我，好好看一看我是如何被当成商品一样争论着是否该上架还是下架，看看她自己是如何一手将我推到了如今这种可怜而可笑的境地。另一方面我又很害怕，我希望她不要看我，否则我怕自己承受不住遭人背叛的绝望。
梓雯脸色苍白，“我需要时间考虑。”
这是她唯一的一句话。
会议结束后，小凉陪我一起走回会议厅。不远处，吴彦尊朝我走过来，却不像是要路过。我让小凉先走，她很担忧地犹豫了会，还是在吴彦尊走近我之前离开了。
“不赖啊，学聪明了，知道搬救兵了。”考虑到周围还有未散去的人群，他的声音没敢很大。
“彼此彼此。”我阴冷地回击道。
“不过真没想到啊，这次连从不管公事的沈总都出面帮你了，估计是因为他的宝贝女儿吧。只是我真不明白，就你这种货色，沈聪看上了你哪点啊？”
“再烂的货也有人要不是吗？比如你。”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趾高气扬点。
“你别高兴太早……”他冷笑了下，单手搭住我的肩，把头凑到我耳边，“陈默，要不咱们来打个赌吧！赌梓雯到时候究竟会帮你还是帮我，赌注是一块钱。”
我的身体狠狠一怔。
差一点，我就一拳打落他的门牙了。
他察觉到了我的愤怒，退后一步，又露出了那个伪善的招牌笑容，这次他故意提高了声音，让旁人都听见，“陈主编，祝你好运。”
【二】
周小野突然出现在公司是第二天早晨。原本这个时间点他应该正烂醉如泥地抱着一个女人躺在家里呼呼大睡，可今天他居然颇有兴致地呆在编辑部的办公室里，仰躺在老板椅上，跷着二郎腿玩手机游戏。
我推开门时，他抬头瞄了我一眼，风轻云淡地招呼道，“来了。”
“这话应该是我说才对。还知道回来上班呢？我差点以为你醉死在酒缸里了。”
“你的事我听林喜薇说了。”周小野声音懒散，早已失去了以前贫嘴的功力。
“所以呢？”
“没什么，听说明天的会议上梓雯会表态吧。”
“是的。”
他无奈地扯了下嘴角，“估计这应该是你最后一天当主编了，作为好兄弟，总得过来陪陪你。”
虽然我早接受了梓雯不再是自己阵营的人，也早猜到就算是沈总出面帮忙，彻底失去《橙》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可是当这话从周小野嘴中说出来时，还是让我很受伤，受伤到就连伪装轻松也变得那么难。
这时周小野又开口了，“陈默，你会恨她吗？”
“谁？”
“梓雯。”
“会吧。”我故意回答。
“我就知道，所以我今天才过来了，万一你要对她做什么我还能阻止你。”他很认真，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可我被逗笑了。好吧，周小野，原来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原来你还是放不下她。
突然的，我就很难过。我该怎么告诉周小野，其实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那种人。看似轻浮，却又比谁都专一。不知为什么，后来每当我想起周小野时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唐伯虎点秋香》中那个疯疯癫癫的唐伯虎，所有人都因为他的搞笑和耍宝开怀大笑，却很少有人看到他的用情至深和黯然神伤。
难得今晚下班后我不再是一人，可以搭上周小野的便车。本以为他会直接将我送回家，事实上他也正有此意。他明确告诉我，这几天他会盯着我，怕我在彻底落败滚出公司之前做出什么报复梓雯的事。
我说：“你想多了。”
可他却摇摇头：“这叫防范于未然。”
其实他不过是自欺欺人地给自己找存在感吧，他太爱梓雯了，以至于死性不改地还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愚蠢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但他大概想不到，当然我也没想到，很快他就有了其他可以为梓雯做的事情。
周小野一脚刹车踩住时，我庆幸自己系上了安全带，没从窗口飞出去。周小野都顾不上拉手刹就下车了，我顺着他走过去的方向看，那家金牛角王的门口站着吴彦尊，他正在跟两个公司同事兴致高昂地攀谈着什么，并一起走进去，我赶紧下车追上周小野。
“周小野，我警告你，别做蠢事。”真讽刺，现在轮到我监管他的一举一动了。
“放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如果要做白天在公司我早做了。”他无奈地笑了，忧伤地低下头，“我只是去吃点东西，顺便听听他会说什么话。我只是想着，或许从他的话里，我能知道梓雯最近过得好不好。”
我被这个荒唐的理由给惹恼了，“有意思吗？周小野，把自己搞得这么卑微这么下贱有意思吗？”
“没意思，是挺没意思的！可是不然我还能做什么？陈默你他妈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继续每天看着她的QQ签名发呆？还是每天去酒吧喝个烂醉然后半夜搂着一个脸都没看清楚的小姐回家上床？！”他也怒了，颓败地反击里却透着求饶，仿佛在说：陈默你就别管我了吧，让我自生自灭吧，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难过地愣了很久，还是松开了他的手。
可后来我总是想，如果时光能重来一次，那么我大概说什么都不会松开了。我怎会知道，这一松手，便后会无期。
我陪周小野一起跟上了他们，感谢金牛角王的昏暗光线，才让我们得以慢慢靠近吴彦尊时不被发现。那个做贼心虚的过程并不长，很快我们与他背对背坐下，中间只隔着一张挡住彼此视线的沙发。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时，我都不敢吱声，用手随便指了一种饮料，然后朝她比划出“两杯”的意思。
服务员将饮料端上来时，身后吴彦尊的声音渐渐清晰了，“对了，沈聪那边怎么样？”
“好一些了，但似乎还是没走出陈默的阴影。”居然是任南希的声音，周小野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慢慢来，女人都是听觉动物，多说点甜言蜜语。她现在正是伤心的时候，需要人陪。你跟他又正好同是天涯沦落人，以我的经验，很容易得手的。要知道，现在咱们唯一的阻碍就是沈总了，看他那么坚持帮陈默，八成是沈聪还在暗地里帮她。所以只要你把沈聪给搞到手，陈默就完全孤立无援了，再有本事也迟早被我们踢走。”
“嗯，明白。我会尽力的。对了，梓雯那边呢？明天就要开会表态了，她看上去似乎很犹豫，不知道要帮谁？这一年来，她其实跟陈默也是有感情的，我担心她不会那么轻易帮你抢《橙》A版的。”
“那个臭婊子……”
周小野愤怒地颤栗起来，我赶紧压住他。
“操，当年老子干她的时候不知道有多骚，现在居然跟我玩起了矜持，前几天我想碰她一下她居然有些闪躲。也难怪，当年我甩她的时候估计伤了她的心。不过没事，女人都蠢，今晚我约了她出来看电影，她已经答应了，到时候气氛好就直接带去酒店。等我把她给上了，就什么都听我的了……”那边传来一阵淫笑，“你们没听过这样一句话吗？任何跟女人谈不拢的问题，在床上都可以谈拢。哈哈……”
“看到没，任南希你学着点。哈哈……”
“啊……”
这声尖叫来自吴彦尊。
周小野几乎头都没回，直接抓起一杯果汁举起来就往身后倒，应该正好浇到了沙发另一面的吴彦尊的头上。我还没反应过来，周小野已经跳起来直接翻过去。当我跟着起身时，他已经将吴彦尊压在了沙发上。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他第三次狠狠揍吴彦尊了。
只是这一次，他拳还没挥下去就被对方给制止了。尤其是高大的任南希，直接揪住了周小野的衣领，将他给甩在了地上。周小野没有作罢，立马翻身站起来又朝吴彦尊杀过去，这次他顺手操起桌上的一个饮料玻璃杯，朝他头部砸去。
任南希却再一次顺利化解了他的攻击，他毫不留情的一拳砸在了周小野的脸上，周小野重重地倒地了。我将他扶起来时他已经一嘴的血了。可他整个人还在发疯，我架住他，连喊了几声“冷静点”才把他给喊醒。这时二楼的两个服务员闻声赶过来，见有人受伤，立马慌慌张张下楼了。
“真没想到，你们居然在这偷听我谈话。”吴彦尊接过任南希递上来的纸巾，擦着被弄脏的头发，好一会他才扬着下巴走向我们，似乎害怕周小野随时会扑上去，又下意识地退开了一步，“怎么，老子刚说的你听清楚了没？要没听清楚我可以再说一遍！一会我就要去跟梓雯开房，我会把你心目中的女神骑在身下，我会听她很享受地大声叫着我的名字而不是你的……”
“吴彦尊你个狗日的杂种……陈默，你放开我！放开……”周小野彻底疯了，我感觉此刻自己的双手锁住的是一头暴怒的公牛，幸好及时赶来了两位保安，才跟我一起把他给制住了。
作为一个小人，吴彦尊彻底胜利了。
此刻他站在胜利的制高点过瘾地大笑着，笑了老半天他才伸手指向我，“陈默，你真以为你斗得过我啊？做梦吧！你算什么东西啊？就你这种自以为正义清高其实幼稚无知的蠢货，老子他妈早看不惯了。实话告诉你吧！从去年签售会上你对我说过那番话开始，我就记住你了，发誓早晚有一天要弄死你！”
他明显激动了起来，脸都涨红了，“我牺牲了多少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啊！你试过为了讨老板开心在包厢里把自己脱得只剩内裤吗？你试过把一杯十多人吐过口水的酒一口喝光吗？你他妈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就你这样一个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小瘪三凭什么可以当着我的读者羞辱我？当初你就应该想过得罪我会是什么下场。陈默，要怪就怪你自己吧，是你的无知和猖狂造就了现在的一切……”
他显然沉醉在自己那套无耻的黑暗美学里，说得慷慨激昂。可我不屑再听了，他的嘴脸让我恶心。
我必须反击，狠狠地反击。
我一把挥开他的手，“得了吧，少把自己美化了。你当初经历了什么那都是你自己选的。你之所以活得贱，是因为你从出生那一刻起骨子里就是下贱的。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贱种，人类基因的失败品，我要是你爸，当初就应该把你射墙上。你今天给我听好了，别以为可以轻易把我踢出公司，鹿死谁手还不一定。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一定会向你证明，你是错的。像你这种玩弄别人感情的贱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迟早会付出代价的。总有一天你会身败名裂肝脑涂地，你的读者最终会知道你的真面目，你将摔得粉身碎骨也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你将永无翻身之日！”那种把压抑已久的歹毒诅咒一次性骂完的过瘾感，就像坐上云霄飞车被甩到最高点的感觉。
全场都安静了，就连一直叫嚣着要杀了他的周小野也愣住了。
吴彦尊杵在原地，眼神里的光泽因为愤怒而无限凝聚着，变成了一面幽冷的刀片。随后他又乐不可支地笑了，“哈哈哈哈……我卑鄙？我贱？对，我就是这样的人怎么着？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拿什么跟我斗！你现在在这里叫嚣得再大声，也改变不了你输给我的事实。你，陈默，会彻底输给我吴彦尊，会被我踩在脚底下，直到死！！”说完他继续大笑，身后的两人也跟着笑了。
就算我输给你了，我也赢了我自己。
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他不配听。我只是在拉着周小野离开之前，往他的方向狠狠吐了口痰。
【三】
回家后我翻出医疗箱，拿出了消炎药水，又用湿毛巾给周小野清理脸上的血渍。他的嘴唇有两处地方被撕破了，但更严重的是下巴处有一道很深的口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伤着的，皮肉都裂开了，触目惊醒。看到这一幕我更加确定了，今晚自己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在周小野彻底失去理智之前将他拽走了。
“不行，我得带你去缝针。”
“我没事。”他倔强地摇着头。
“这还没事？你要放任不管伤口会溃烂的……”
“烂就烂啊，整个人都烂了才好！”他情绪失控地叫出声。过了几秒，自知失言的他又一点点退回到了沮丧和绝望，他沉沉地靠在沙发上并闭上了眼睛，只为了阻住憋屈的泪水，“对不起，你就别管我了，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我胸腔之中却是一股无法言说的愤怒。是的，愤怒。我好想大喊，好想问问谁，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去悲伤，去逃避，去歇斯底里，而我却还要假装一切都好地在这里维系着一切，可笑得像个小丑？可明明我也过得很辛苦啊！我也每时每刻都在痛苦啊！我也很想不顾不管地歇斯底里自甘堕落啊！谁又能给我这个出口呢？生活真可笑，就因为起初我选择了一个坚强的角色扮演，所以便真的会越演越像，直到最后连软弱的能力都被剥夺呢！可是，凭什么啊？
凭什么。
我回房，锁门，关灯。
想哭一场，却流不出泪，迎接我的只是体内深沉的悲伤和寂寥。我甚至听到自己的艰难的呼吸在黑暗中游走。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开门声，我胡乱抹了把脸，神经质地开门追出去，周小野已经站在了门口。
“你要去做什么？”我问。
“伤口好疼，我下楼去找个医务室缝针。”他疲倦地答道。
“我陪你去吧。”
他愣了下，笑笑，“行，帮我把房间里的PSP带上，我怕一会无聊。我在楼下等你。”
“好。”我转身进他房间，可找了两分钟才意识到不对劲。我这才记起来了，周小野的PSP一个月前就坏了，送到外地厂商处去维修根本还没有寄回来。周小野骗了我，他不过是想支开我。
“该死！”我大叫一声，顾不上换鞋就冲出了门。赶到楼梯间时，电梯已经在往下走，我见来不及了只好走楼道。楼道间的应急灯随着我的奔跑而缓缓亮起，我心中的灯却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果然我还是晚了一步，下楼后周小野的车已经开走了，我焦急得来回走动，又掏出手机打他的电话，他不接。
我不死心，继续打。关机了。
很突然的，我想起了去年夏天的广州之旅，那晚喝醉了酒的周小野被我跟小凉送回酒店。大半夜的，他又跑来敲我的房门了。他失眠了。当晚我们挤在了一张床上，他双手枕着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你说，梓雯会原谅我吗？要不，我明天再去道个歉？”
“还是别了吧！让她冷静下。”
“我知道她最需要的是冷静，可是我冷静不了。”周小野翻身侧过脸，单手撑着脑袋认真地盯着我，眼中的光泽诚恳而坚定，“喂，你有过这种感觉吗？每次只要一看到她，就特别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明知道这很多余。比如在看到她加班时就特别想给她泡一杯咖啡，看到她头发乱的时候就特别想伸手去帮她把头发弄好。”
我犹豫着要不要跟他分享心情，可他没有耐心听了，继续说，“陈默啊，你知道吗？在游戏里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命运，比如有些人注定为了打败大BOSS而存在的，有些是注定要炮灰的。我时常觉得啊，梓雯就是那种要拯救世界的女主角；而我呢，我就是要为她死掉的炮灰。有时候我甚至期望那一天的到来，因为这样，她就会知道我有多爱她了，她会一直记得我。”
……
回忆戛然而止。
这一刻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我感觉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可我却只能站在这里，捧着一个手机束手无策。
我是在一个小时后才接到周小野的电话，这一个小时里我在星城几家大点的电影院附近转了几遍，又去步行街走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他。途中我打了很多人的电话。小凉、沈聪、梓雯，甚至是任南希跟吴彦尊，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仿佛都约好了般，不是关机就是占线，或者没人接听。
直到现在，周小野的电话主动打过来了。
我抓起电话就骂，“周小野，你个傻逼。我警告你别做蠢事！你听着，不值得！你听到没？不值得！你现在人在哪？我马上过来……”
“先生，喂，先生。”陌生男人的声音打断了我，“请问你是他的家人吗？”
“我、我……我是……怎么呢？发生什么事呢？”我慌了，话都说不清了。
“那麻烦你来一趟芙蓉南路的警察局吧。”
“……”
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了，心脏是一个脆弱的玻璃球，它终于还是从小丑的手中跌落，并破碎成一地，迎来的是观众们的奚落和嘲笑。我蹲下了身体，有那么短暂的几秒几乎无法呼吸。天地开始旋转，四周的高楼大厦朝我投来不怀好意的冷笑，整个世界都在倾斜，而我正跟着倾斜的角度慢慢下滑，却没有一个人能来抓住我。
“喂，还在吗？还在吗……”
“在。”
“你务必尽快赶过来。”
【四】
二十分钟后，我见到了周小野，隔着一面巨大的玻璃墙。
他浑身是血，双手放在黑色的桌沿上，被铐着手铐，我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他已经这么瘦了，远远看去就像一棵刚经历过寒冬的枯木。他对面坐着一个凶悍的刑警，正朝他大吼着。而他目光呆滞，瞳孔之中尽是死灰色，对一切都无动于衷。被激怒的刑警绕过桌子狠狠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从座椅上拎起来，推到了墙角，再用膝盖顶住他。可他依然不为所动，甚至连“疼痛”的反应都没有，只是软绵绵地任由对方摆布着，仿佛警察一松手，他整个人就会蒸发不见，变成一堆干瘪的衣服。
目睹了这一幕后我想进去，一个年轻的警察拦住了我，“我同事正在审问他，可他什么话都不说，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一脸茫然和不解，“什么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是怎么一回事。你干嘛把我朋友抓起来啊？”
警惕敏锐地看了我一眼，“原来你不是他家人。”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在周小野的手机里他爸妈的号码都是直接存的姓名，警方才没及时找到，正好手机里我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于是他们顺着号码打过来了。
警察迟疑了下，还是坦白了，“他撞人了，两小时前。在万达影院楼下。被撞的人站在路旁的人行街道上，他是加速把车开上去的。当时有不少目击者，刚才我们调出了交通录像，确认了犯罪性质，基本可以肯定是蓄意杀人。受害者当时被撞飞两米高、六米远。现在人还在医院抢救，你朋友如果一直不说话拒绝配合的话，日后的判刑会对他很不利。你最好劝下他，并尽快帮我们联系上他家人。”
“等等……他撞谁呢？”我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勇气才问出这句话，胸口都快裂开了。
“你等下。”他转身去办公桌上，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摞现场照片，画面中的人非常惨烈，血肉模糊四肢扭曲地躺在血泊中，很难辨认，“我们赶到时，人已经被救护车抬走了。这是当时一些目击者用手机拍下的，你看看，认不认识照片中的人。”
“认识……”我刚开口，却没忍住吐了出来。绞痛的胃部分泌出大量的胃酸，再把体内那些我说不上名的物质席卷着一起带出了身体。可能是深深的绝望吧！我希望这只是一场极度真实的噩梦。我试着闭上眼睛，再睁开，却没有用。
警察扶我走到了垃圾桶旁，我拼命地吐。
我的脑海中想象着那一幕。
周小野开着他那辆被改装后的大众轿车，在几百米外的马路上便看到了目标——吴彦尊。他正手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嘴里是一箩筐的甜言蜜语，等待着猎物的出现。周小野愤怒地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汽车像脱缰的野马飞驰起来，在汽车足够快的时候，周小野猛打方向盘，拐上了路边的走道。
路旁的行人开始慌张地叫喊，当吴彦尊后知后觉地发现危险时，他已经来不及作出反应，大脑一片空白。在他目光失焦的瞳孔中，车头飞快地逼近自己。两秒、也可能一秒，他就要被汽车给掀飞了，然后再像一个断线木偶那样歪歪扭扭地跌落在地。
可这时，一个身影杀出来将他撞开了，他滚向了一旁的马路上。
车最终还是撞上去了，很短促的一声闷响后是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两米高、六米长，远远看去会是一条很优雅的抛物线。大概是背脊先着地，伴随着脊椎骨折断的声音，身体像一架折叠起来的手风琴，很快又张开来，并顺着惯性滚出了两米，最终不再动弹。鲜血开始从严重损坏的体内流出来，汹涌地、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周小野打开了车门，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他跪在血泊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很想大喊、大哭，可喉咙却被浓烈的悲伤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慢慢地，路边的行人总算从这华丽而震撼的一幕中回过神来。有人尖叫，更多人用手机打了120跟110。
“我认识她……”我终于不再吐了，单手扶墙站起来，“照片上的人，叫梓雯。”

第十六章
【一】
梓雯活下来了，如果那还能算活着的话。
她失去了半只左手臂，因为损坏严重加上失血太多，只能切除。这只是肉眼能看到的残缺。真正的摧毁来自她的脊椎骨，从胸部的位置直接折断了，也就是说，从此她胸部以下的身体将无法再动弹。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样够惨的话就错了。高位截瘫至少还能睁眼睛，还能说话。可她的大脑也严重受创，内脑颅充血过多，陷入了深度昏迷。除了人还躺在重症监护室浑身上下插满管子才勉强维持住呼吸外，她没有一处像是活着的。
联系不上梓雯的家人，我只能第一时间跟小凉赶去医院。我们坐在手术室外面，一直从后半夜守候到天亮，门外是一群被护士拦住的记者，吵吵闹闹没停止过。我想是否要通知张可可和郭爱卿，犹豫很久，还是放弃了。
“情况稍微稳定了，但随时都会死。”主治医生疲惫地走出手术室，冷淡地抛下这句话，便回办公室休息了。
凌晨五点，医院的走道上格外寂静。我们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看到了梓雯，小凉几乎没能坚持看完五秒，便捂住嘴跑开了。她才从洗手间回来时，眼睛已经肿得不像样了。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回公司吧，今天下午还有关于你主编去留一事的表决会。”
我没有回答，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冷冷一笑，“算了吧，还有什么好参加的。我……”
她没给时间让我自暴自弃，一记耳光利索地甩向我的左脸。很久后我才反应过来，她确实打了我，不是错觉。
我怔在原地，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叫算了？陈默，当初路是你自己选的，现在你别告诉我你打算逃跑了！你还真是潇洒啊！一转身就什么事都撇清了。如果一年前早知道你是这种人，当初我就不应该跟你相认，让你直接从公司滚蛋。”
我颓唐地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什么意思？林喜薇，你现在还指望我怎样？继续回去上班？继续面带微笑地跟每个迎面走来的人问好，继续信心满满地约稿子写栏目吗？”我指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喊道，“你给我好好瞧瞧，梓雯现在躺在里面就要死了啊！周小野还被扣在了警察局，任南希跟Alen叛变了，张可可跟郭爱卿也都被逼回了老家，整个团队早就四分五裂了啊！请问我他妈怎样才能当做这一切都没发生啊？”
“所以你就打算一走了之了吗？陈默，你不能这样做！你也不可以这样……”她的泪水就那么徒然地、大颗地滚落下来，她连连摇着头，“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
我看着她，她应该还有话要说的，可最终只是疲惫而惨淡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那是一条逼仄而狭长的走廊，仿佛所有的医院里都有这么一条走廊。大理石地板泛着水泊般的流光，因为太长，尽头的出口处在我视线中模糊成一道白色光源。我就那么看着小凉的背影慢慢变小，说不出的悲凉。遗憾的是，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她那句“你不能这样对我”的真正含义。可惜那时她已不在我身边了。就如同现在这样，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直至消失。
我想张嘴的，我本应该说点什么的，却已泪水封喉。
整个上午我蹲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口旁抽烟，思考自己能去哪。
讽刺的是，下午两点，我还是回到了公司会议室。就连我自己都深深地怀疑，我是哪来的勇气能面不改色地坐回这里接受全公司的检阅。
梓雯因为“意外”在医院昏迷不醒，没有机会表决了。当姚丽华宣布这件事时，公司上下都陷入了一阵骚动。那些议论声中有惋惜、吃惊、唏嘘和落井下石。但很快大家又继续专注于我到底要不要再担任《橙》A版主编一事上。
其实他们的冷血和薄情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公司本身就是一个巨大而冷酷的怪物，每挪动一步都会碾碎许多东西，有时是梦想、友情、爱情、尊严、自由这些空泛的美好，有时也会是房子、车子、名牌香水和钱包这些实实在在的物品。而现在，不过就是一条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人命而已，又何足挂齿？
当天的会议上主要分为三派：一派持事不关己的观望态度；一派很激进地支持姚丽华撤下我主编一职；另一派保守得觉得这样太过草率和无情，其中的代表是沈总，他丝毫不肯让步。那一幕让我不得不怀疑他跟姚丽华的情人关系是不是彻底破裂了。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时，小凉站出来说话了。
“其实梓雯在出事之前来找过我，她表明当初正是因为遇见了陈默才有了做这本杂志的初衷，就连《橙》也是取了‘陈’的谐音。而且她认为《橙》能在短短一年内做起来，陈默的功劳不容小觑，他本身的作者名气也带动了不少销量，所以她认为应该保留陈默杂志A版的主编位置。可惜如今的梓雯还在医院昏迷不醒，除了用我的人格担保，我并没其他证据证明我这番话的真伪性。”
讲完这段简洁清晰的话，她朝大家微微颔首，静静坐回了座位上。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司的会议上冒险发出这么激进的声音。以前，至少表面上她从来都是持中立态度。小凉这一举措虽然很突兀，却迎来了不少的支持者——“橙”和“陈”的谐音那段我都佩服她是怎么想到的。中立派也发出了“那就尊重梓雯的意思吧”“要不就让陈默再做一段时间吧”的声音，大多不过是出于对梓雯遭遇的怜悯，以显得自己还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这些虚伪的行径却更让人恶心。
会议争持不下，最终大家各让一步，我继续担任《橙》A版的代理主编，三个月的观察期。这一结果对姚丽华并没有太大打击，事实上当她宣布了接下来的一件事时我才发现，就算我还能当主编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梓雯的事我感到非常遗憾，希望她能早日脱离生命危险回公司上班，在这之前我会暂时兼她项目总策划一职。”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遗憾，如果说一定有什么，也只是因为强忍着傲慢和喜悦后而导致的嘴角微微颤动——现在，劲敌终于消失了，无论是抢男人还是拼事业。
会议结束后，一些不算太熟但不至于敌对的同事跑来恭喜我。我不知道有什么可恭喜的，如果说对我而言还有什么值得欣慰的，大概是我终于不用再像个应该销毁还是继续摆在货架上兜售的商品那样被大家讨论了。
我是最后一批走出会议室的人，我不想挤在虚伪的人群中，那让我压抑。几分钟后会议室空得差不多了，这时一个人影站在了会议厅的出口处，因为微微逆光，我走过去时需要微眯着眼睛才能看清他。
然后我认出了他，吴彦尊。
一张毫无新意且让人反胃的嘴脸。他似乎故意在等我，见我走近才讪讪地笑了，“算你运气好，这次的打赌我输了。”
我极力压住胸腔中的愤怒，不说话。
“欸，不过真可惜咯，这么好的一个女人就那么残了。你说要是能再晚一天给撞也好啊，至少我还能约她出来开个房睡一觉。你知不知道，她身材有多棒，甩掉她的这三年里我都时常会想念……”
他想故意激怒我，他确实成功了。
我脸上的镇定脆弱得像一片薄纸，浑身上下的愤怒喷薄而出。我朝他扑上去了，挥拳已经不能解恨了，我只想咬断他的脖子，“吴彦尊，你个畜生！梓雯是为了救你才变得现在这样！你究竟还有没有一点点良心，你真的还是人吗？”
我想打架，他也正有此意。
他一手揪住了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挥拳砸过来，“要怪就怪周小野吧，居然想开车撞我！可惜老子命大没死成，不过你放心，从今以后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他好过。我一定会请最好的律师，我要让他后半生都在牢狱中度过，我要看着他天天被牢房里那群同性恋操到大叫！还有你！陈默，别以为我会就这么放过你，你给我等着……”
“不用了，我现在就杀了你！”我挡开他的攻击，双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我只想拧下他的头。
“来啊，有种就来啊！”吴彦尊吼着，一拳几乎打碎了我的胃。
我因为剧痛滚到了一边，他立马压上来，这次轮到他掐住了我。窒息感顷刻间涌上来，我的视线开始扭曲。可就是那几秒，吴彦尊居然哭了，他扭曲的脸上掺杂着一种很复杂的情感，湿热的泪水滴在我脸上。
我笑了，努力发出声音：“怎么呢？难过呢……原来……原来你还知道难过啊？你……不配……”
“陈默，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也疯了，一膝盖顶翻了他的身体，“来啊！看谁杀了谁！”
几个同事冲上来把我们活生生地给撬开了。
我终于还是被架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面那个我恨不能生食其肉的人肆意地叫嚣却无能为力。那一秒我很想问问佛祖、上帝，或者真主，随便什么都行，我就想请教下这些无所不能的神，这个世界上是否真有所谓的报应？如果有，麻烦快点行吗？如果不行，那至少告诉我一个准确时间行吗？我怕我真的等不到那一天了。
【二】
吴彦尊的报应没有来。
首先来临的，是周小野蓄意杀人案件的开庭。这则新闻在星城的报纸上沸沸扬扬地炒到了五月中旬。当时五月份的《橙》A版正好上市，我在卷首语上写下了救赎这一主题。我说：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救赎的存在，我愿意以马上死去为代价，并拉上那些本该比我更早死去的人。
当然，这篇卷首语没有登上杂志，被姚丽华给删掉了。
我预料之中。
开庭那天，我戴着墨镜低调地混进了群众听证席上。周小野剪了一个干净的囚头，穿着不合身的大号囚服，铐上手铐坐在了被告人的座位上，消瘦得像一具干尸。我甚至怀疑他会比医院里的梓雯先死去。
听说他从撞人到现在，始终一句话都没说，无论是警察还是自家人请来的律师，任何人见他都不肯说一句话。他还试图过靠绝食来自杀，最终坚持到第四天还是抵挡不了本能而进食了，吃完之后又是疯狂地抠喉催吐，然后是高烧不止，他在想尽一切办法折磨自己，他想死。
双方似乎都请来了相当厉害的律师，一开庭，两位西装革履道貌岸然的男人就争论个没停，搬出了各种专业的法律条文，几次由于情绪激动而吵起来。维持全场纪律的法官差点敲断了锤子。
被告方的律师可谓费尽心机，他从周小野儿时的不健全的家庭教育入手，延伸至周小野的整个叛逆的成长经历，并举出了他曾经在学校做过的一些过激行为，再加上犯案之后缄默不语和企图自杀的反常表现，把他往人格缺陷甚至精神病上面扯。因为只要一确认周小野有病，就不能定罪，而应该直接送往精神病院治疗。
受害者一方的律师则坚持周小野属于情杀，因为一直追求受害人无果而歹毒地对受害者和受害者男友产生了杀意。为此，那位律师还找出了一些证人，吴彦尊首当其冲，而让我意外的是，我居然还看到了公司的几位同事，其中一位还是曾经让周小野托父母关系帮忙贷过款的人。那时候他们关系看上去多么好啊，想不到一转身，便成了指证他有杀人动机的证人。
两方僵持不下，最终那场开庭没有结果，二次开庭时间延至半个月后。
结束时我混在人群中想要离开，却被一只手给逮住了。
是周小野的母亲，当我回头与她的目光相撞时，她深埋在眼窝之中的愤怒和悲伤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似乎怕我逃跑，她死死逮住我，一只手已经朝我的脸上扇过来，一个不满意，又继续扇。她情绪失控地哭喊道，“都是因为你。我儿子造了什么孽啊？要不是他交友不慎，要不是你喊他去做什么杂志，他现在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都是你，你才是杀人凶手，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啊……”
“对不……阿姨，对……”脸部火辣辣地烧起来，我没有躲，我试着道歉，她却连道歉的话也不让我说。“对不起”三个字像一个脆弱的气泡，还没成形就被戳破了。后来还是周小野的父亲上前拉住了她。
“你走吧。”他冷淡的声音里是透着恨的。
“叔叔，对不起……”我终于说出这三个字，却并没有好受多少。
“你走啊，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啊？！”他推开我，抱住了妻子，老泪纵横地哭起来。我迟疑几秒，转身逃离了。
从法庭走出来后，我发现自己像被世界抛弃的孤儿，无处可去。
我决定去探望梓雯，这个星期已经是第三次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上星期，她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这副不会再有生命危险却也没法表现出太多生命征兆的残破躯壳，搬离了重症监护室，送到了普通501号病房。
推开病房门时，我意外地看到了她母亲。梓雯曾跟我谈起过，这位被丈夫抛弃后独自一人撑起了整个家的幼儿园老师，曾经因为压力太大而一度患上神经衰弱的苦命女人。而今天，她终于从梓雯的描述中走出来。只是我没想到彼此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现在，她坐在我眼前，蓬头垢面，憔悴而衰老。她甚至没有力气朝我摆出一个迎接客人的礼貌微笑。我走到梓雯身边，看着这个往昔盛气凌人的女人此刻颓败得像一只烂掉的橘子。短暂的沉默后，伯母有些吃力地抬头瞅了一眼悬挂在头顶的输液瓶，还有很多，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她又找到了事情给自己做，她蹲下身搬出了床底的一个小脸盆，“我先去给她倒下尿。”
我忙点头说好。
感谢伯母的离开，得以让我跟梓雯单独呆一会。我想跟她说点什么，我聊起了杂志近况，聊了一会又觉得还是应该说点开心事。于是回忆起我们刚认识那会，我说到了一年前的那场签售会，说到了长隆游乐园那次一起在宾馆喝过的那杯酒，以及去瓦镇泡温泉那晚一起蹲在旅馆门口抽过的那根烟，我这才发现原来她早已不再是我的上司，我欣赏她、佩服她，甚至依赖她，更多时候她是我的良师益友，可唯独感情上，她像个小孩。而偏偏就是这一点，要了她的命。
后来话题无可避免地说到了周小野，“可以的话，请你原谅他吧。因为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比他更爱你的人了。你一定明白的。说真的，我非常讨厌你们。我是说，你跟周小野这种人，为什么你们可以对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那么执着呢？执着到连命都不要。你们就从没想过身边人的感受吗？你们太自私了……”说到这我才发现自己眼睛湿了，真该死，我不应该责怪她的。毕竟清醒的时候她就最讨厌别人对她指手画脚。
我强撑起笑容，“雯姐，你放心，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你快醒吧，《橙》怎能没有你呢？哦，对了，等你醒了，估计周小野也刑满了，今天首次开庭我去看了，他家里请的那律师看上去很厉害，估计不会被判多久。反正我觉得你俩挺般配的，干脆就在一块吧。我没开玩笑，我说真的，到时候我跟小凉来给你们当伴娘伴郎……”
雯姐的眼角溢出了眼泪。
我呆了两秒，立马从座位上跳起来。我跑到病房对面的办公室粗鲁地把主治医生给拽过来。我说：“医生，你快看！你看她有反应了，我刚跟她说话，她听到了，她还流眼泪了。她是不是有希望醒来啊？我以前听人说过有些植物人只要每天跟他们讲话就能醒……”
主治医生将信将疑地俯身掰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下。尽管很隐蔽，他嘴角还是泛起了一丝不屑的嘲笑。
“植物人也能流眼泪，这是正常反应，以后别大惊小怪。就她现在这情况能吊着一口气都是阎王老爷开恩了，醒不醒来对她来说没有区别，都是个活死……”他嘴张到一半，“活死人”三个字终是没说完整。但这并不是出于对病人的怜悯，他可能只是觉得若再这么冷酷无情，我会一拳打碎他的眼镜。
主治医生走后，又剩下我一人面对着梓雯，一旁的心率图上冰冷的“滴滴”声，它像生命流逝的刻度，一点点数着时间，让人焦灼不安。时间更难熬了。我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开水瓶。我说雯姐你等着啊，我去给你打瓶开水。
我真没出息，我明知道她根本喝不了水。我仓皇地抱着开水瓶逃到了楼下的开水房，然后我靠着墙没出息地哭了。哭了两分钟后，我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告诉自己要振作。十分钟后，当我再次回到病房时，我没想到，我会看到沈聪。
窗口多了一大束康乃馨，沈聪戴着墨镜，却还是掩饰不住苍白而憔悴的脸色。她抓着梓雯的手，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很久后才发现愣在门口的我。
一见到我，她脸色立马变了。收拾东西起身就走。
可我没放走她，在她走出门口时一把掐住了她的左手腕，她刚想大喊“放开我”却被直接推到了墙上，我愤怒地瞪着她，“你手腕上的割伤是怎么回事？”
“我不用你来……”
“住嘴！”我大吼一声，把她吼愣住了，“沈聪，我不指望你原谅我，你可以恨我，你如果想报复我欢迎你冲着我来。可是我今天警告你，你以后要再敢自杀，我绝不会放过你的，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
她脸上的虚张声势慢慢退却，她强忍着不哭，可眼泪还是出卖了她。终于她“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可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抱住我，她只是战栗着抓住我的衣服，“陈默，我真的好爱好爱你……哪怕你不爱我也没关系。如果可以我多想当做一切都没发生，就那样永远呆在你身边。可是、可是我们回不去了，你知道吗？我们真的回不去了……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伤害了你，求你原谅我……原谅我……”
我糊涂了，我想开口，她却突然一把推开我跑走了。我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胸口绞痛。我问自己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其实，是有过的吧。
八年前的那个夜晚，男孩跟女孩一起躲在影碟吧的小包厢里。后来女孩枕在男孩怀里哭着睡着了。而男孩一直醒着，他望着窗户外的天空，看着它一点点变白，一点点照亮女孩恬静的睡容。那年的他还太年轻，分不清楚喜欢跟爱。可当他看着她的白净的脸庞时，他是那么心动。他忍不住偷偷地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并在内心默默地决定：等天一亮，我就带你走。我们离开南水镇，随便去哪。
可惜天一亮，他们就被父母和老师抓回去了。
这些，女孩永远不会知道了。
【三】
我搬离周小野的家，新房没装修好，暂时住进小凉的公寓的这几天，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一股暗流，了无踪影却又无处不在，带着浓浓的恶意端倪。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打字，会突然的胸口一空，然后错觉被什么东西咬去了一大块。
这种莫名的不安感，一直持续到第九天。
清晨我醒来了，天刚亮，透过窗帘照射进来的阳光泛着淡淡的紫红，那是破晓时分才有的颜色。我想我这一生最羡慕的就是朝阳了，无论世界发生了什么，它总能每一天都准时在地平线升出希望而妙曼的姿态，不休不眠。
我睁开眼，小凉正温柔地依在我枕边，歪脸看着我。
换之前我偶尔也能享有这种待遇。她总是提前去厨房给我准备早餐，待到一切都弄好时，便会像现在这样看着我。直到我被煎鸡蛋的香味引诱着睁开眼，她再摆出一个得逞后的调皮微笑。
可今天不一样。
她的目光中泛着轻微的贪恋。我缓缓坐起身，这次没能闻到早餐煎蛋的葱香味，也没有看到被阳光铺陈饱满的客厅。我看了下手机，离上班时间还很早。
“今天……”我声音有些沙哑，咳嗽了一声，“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突兀地说道：“今天我们不去上班好吗？”
“你身体不舒服？”
“不是，”她摇摇头，“你知道明天就是我生日了吗？”
“当然。”事实上，我一直记得并早早准备了礼物。
“可我想今天去看海，我不想等到明天了。陈默，今天我们什么都不管了，手机也不带。就你、还有我，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看海吧。我知道这很任性，可是我真的很想去，就现在。”
她那迫切乞求的目光轻易说服了我，很多时候，当你望着你爱的人的双眼时，无论你有多么理智而充分的理由，都会无法拒绝。
我缓缓将她搂在怀中，亲了下她冰凉的额头，“咱们现在就去，什么都不管，去看海。”
这场出走非常突然，以至于我还来不及弄清楚它的意义，就已经坐上了去邻省的火车。车窗外，我感觉自己在跟着火车缓缓碾过大地，从起初繁华的城市到满是低矮房屋的郊区，再后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山川，像是目睹了世界从年轻到老去的模样。
小凉在我怀中安静地睡熟，当她醒来的时候目的地已经非常近了。车窗外的风景还在缓缓移动，夕阳均匀地覆盖在广阔的土壤以及无际的天空之中，非常美。她陶醉地看着外面，声音轻盈。
“我应该没告诉过你吧，我常做的那个梦。”
我摇摇头。
“不知道算不算噩梦，反正就是世界末日了，到处都在地震跟火灾。天空是非常压抑的血腥色，身边似乎总有小孩在低声啜泣。我跟你坐在一列开往远方的火车上，就像现在这样，火车上坐满了人，但每个人都不说话，神色疲惫地发呆或者沉睡。我很害怕，问你我们要去哪？你告诉我，我们要去一个没有灾难的地方。至于究竟是哪你也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那里有海。每次到这梦就结束了……”隔着若有若无的玻璃倒影，我看到了小凉投映在上面的脸，她似乎微微笑了，“总感觉，现在这个梦要实现了。”
“如果真是世界末日，会害怕吗？”我问。
“不怕。”她坚定地摇摇头，抓紧了我的手，“你在身边嘛。”
漫长的七小时火车后，我们看到了海。
因为阴天的关系，海水不是纯粹的蓝，泛着淡淡的青灰色，沙滩也没有想象中的干燥，踩在脚下像是松软的泥土。但所幸海还是够大，我能想象世界的尽头就应该是这样，广阔而寂寥。
海风里掺杂着海水特有的腥咸味道，当第一个海浪拍打过自己的膝盖时，我才意识到，这原来是自己第一次看海。其实小时候也有过要去看海的梦想，后来不知为何就忘了。没办法，人长大了后，最先忘记的总是梦想。
小凉一手扶着在风中微微摇摆的遮阳帽，一手挽着白色雪纺长裙，她眯眼看着眼前的大海，突然问，“你觉不觉得，大海它像一个巨人正在温柔地呼吸，而我们正踩在它的睫毛上。”
“睫毛？为什么？”真是个奇怪的比喻。
“不知道，就觉得是这样。”她满意地点着头，把提在手上的鞋子递给我，并在我接过时趁机踮脚吻了下我的额头。然后她转身走向了海滩，海浪带着淡淡的喧嚣声，循序渐进地漫过她的脚踝，接着是膝盖，直到她的白色长裙一并湿了。但她还在一点点朝深处走去，单薄的身体载满了艰难，远远看去像是一艘随时会被浪花拍翻的纸船。
站在海浪中的她突然摘下了帽子，风立马托起了她的黑色长发。她不说话，只是侧头看了我一眼，淡淡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笑让我很难过。我突然觉得，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她。
我们在海边的出租屋子里租下一个帐篷，决定跟大部分情侣一起在沙滩上露营，等着看第二天的日出。
晚上我睡不着，悄悄起身出了帐篷，蹲坐在沙滩上发呆。我发现白天和晚上的大海，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生命力。比如现在的凌晨一点，它变得一点也不温和，它是那么神秘，仿佛世上所有的秘密连带天空中那数不尽的星辰都藏在了里面，它们都被大海默不作声地接纳了，然后化为一声声古老的叹息。
我执着地守在这些叹息旁，内心归于平静。平静到以至于小凉轻轻掀开帐篷时我都没有察觉，她从身后环抱住我，把脸贴在了我的背脊上。之后我们开始安静地对话，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陈默，说真的，你后悔过认识我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不知道，你只要回答我就好了。你有后悔过吗？哪怕只是一瞬间。”
“有过。”
“什么时候？”
“就这会，突然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因为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我把什么都搞砸了。现在的我，肯定让你失望了吧。”
“傻瓜。”她笑了笑，不再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我终于想起一件事，从衣袋里掏出了早准备好的礼物，本想偷偷放在她枕边，等她早上醒来自己察觉的。但现在我改变了注意，在极其暗淡的光线下，我摸索着打开了戒指的盒盖，借着不知哪飘来的微弱光亮将它缓缓戴在小凉右手的无名指上。
“生日快乐。”我说。
戒指是银制的，没有完全缝合，断开的尾部呈一对蝴蝶的翅膀形状，还有一对翅膀在另一枚戒指上，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只蝴蝶。而另外那枚戒指，我偷偷当项链戴在了胸前。
“啊，真漂亮。”小凉很开心。
“骗人，你现在根本看不见。”
“欸，是呢……看不太见，反正我很喜欢，谢谢你，谢谢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她感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然后笨拙地掏出手机将它照亮了。
之后又是微妙的沉默。明明应该很开心，可当手机荧光消失的前一秒，我却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哀伤的光泽。
然后我们接吻了，是她先发起的。这次不再是轻轻触碰，而是缠绕着情欲。很快，我的嘴滑过了她的脸庞，落在了她温热的脖颈上。就在沙滩上，我脱下她披在肩上的薄毯，接着是外套。当我顺势压在她身上时，整个过程她都没有排斥，只是用双手捧着我的脸，低沉地喘息。直到我的手和唇都沿着她身体的曲线慢慢滑落时，她才异常剧烈地颤栗起来。我以为只是单纯的紧张，又亲吻她的额头试着安抚，可当我吻到一片温热的眼泪时，才发现她哭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地道歉，没多久终于双手捂住嘴大哭出来，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我不知所措。
其实在这之前，我们有过几次差点做爱的经历，可每次进行到一半时她总是告诉我，自己还没准备好。这次依旧是短暂的僵持，我放弃了。我从背后抱住她。起初她的心跳还是很乱，很久后才平静下来。
凌晨三点多，我们回到了帐篷里。
那晚睡着后，我做梦了，是接着小凉的梦开始的。世界末日了，天空是很压抑的血红色云层，我们坐在逃往远方的火车上。她问我要去哪，梦里我笃定地告诉她，我们要去一个有海的安全的地方，可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哪。
可没多久，火车突然在中途停下来了。是一片很奇怪的空地，无边无际的象牙白在我视线中无限蔓延开来。很多人从火车上下来，走向了空地上的唯一的孤岛——月台。小凉这时也跟着乘客下车了，我说，别下去，我们还没到。
可她没听见，我想留住她，身体却动弹不得。很快她下车并站上了月台，朝我温柔地笑了，那个笑容是我常看到的那种笑，很舒服，却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我的目的地到了。”她说。
“别走，别……”
“再见。”她招手。
“别走……”
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我看了下时间，上午九点，这意味着我已经错过了今天回家的火车。掀开帐篷的一瞬间，阳光狠狠刺痛了我的双眼，伴随着沙滩上游客们的吵闹声一并钻进了昏沉的大脑。我安慰自己，至少今天的天气比昨天要明媚。此刻阳光正好，空气新鲜，我在海边。
可林喜薇，你人又在哪？
我是在二十分钟后，才确认了她离开的事实。出租店的老板告诉我，天刚亮，我口中形容的那个女孩就坐在沙滩上看日出。因为其他人都是成双成对，她只身一人所以印象比较深刻。她只在沙滩上坐了几分钟，便走过来问老板，想去火车站。于是老板给喊了一辆出租车，收了她10块钱回扣。
我问老板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吗？他仔细想了很久：“哦，当时她在哭。也不能说是哭啦，就是眼睛一直在流眼泪。我说姑娘啊，跟男朋友吵架啦？她说不是，就是眼睛不太适应海风。她还说，她没有男朋友。”
很奇怪，那一刻我居然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其实就在昨天傍晚当她站在海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我似乎就透过时光隧道看到了此时此刻彼此的分离，我说不清为什么，但我就是坚定地那样预感着。否则，我也不会把原本第二天早上要送给她的礼物提前在半夜。
我不难过，只是有些遗憾。
我无法再得知她是否真的喜欢我送她的礼物了。
几小时前，当她独自一人坐在海边面对着整个世界的苏醒时，当朝阳升上海平线照亮她无名指上的这枚银戒指时，她是否会饶有兴致地摘下来放在光线之下细细打量？她又是否会发现隐藏在戒指内侧的“L、Y、F”三个大写英文？那是我花了一整夜用美工刀刻上去的Love you forever的缩写，挺傻的。
我一边臆想着，一边将帐篷收拾好退还给出租屋，有些重，我吃力地将它扛到了柜台上。老板检查一遍发现没问题，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乐呵呵地笑。退还我押金时，他发现了什么。
“咦，小兄弟，你眼睛也不舒服啦。”
我忙用手擦了擦，“是啊，海风太大啦。”

第十七章
【一】
次日我坐飞机回星城，并将那张没有用掉的火车票，扔在了几千米高空上飞机的洗手间里。
我打小凉的手机，已经查无此号。她的公寓毫无变化，唯一可以证明她回来过的线索就是茶几上留下了属于她的那串房门钥匙，还有一杯没喝完的绿茶。她应该在我赶回来之前，回到过这间屋子，短暂地静坐，泡上一杯绿茶，边喝边打量着屋内的陈设，以及跟我们有关的东西，至于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我不得而知。
彻底冷却的绿茶，凝固出淡绿色的痕迹沉淀在玻璃杯的边缘。我看着它出神，很久后才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苦。
她不会再回来了，我知道。
两天后，行政主管跑进办公室问我林喜薇为何三天都没来上班了，我反应有点迟钝，她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你不是她男朋友吗？她几天没来上班了，电话也停机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她去哪呢？”
我摇摇头。
“不可能吧！你要不知道那就没人知道啦。”
“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我的满脸倦容很吓人吧，她不再纠缠，头疼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而就在这时候，我的电脑桌面上突然弹来了一个聊天窗口，是小黄——一位才来我手下实习两个月的编辑。
我懒得打开，回头说，“以后有事直接口头交流吧，一个办公室还打字多累。”
小黄有些尴尬地半转过工作椅，一只手还停留在鼠标上，他眼神躲避着，“不是的，主编，我刚发你的是一个网址。我觉得……你还是自己进去看下吧。”
“好。”
十秒钟，可能二十秒，然后我看到了。
比起“作家陈默的真实成名路”这种不再有噱头的帖子标题，我最先看到的是不堪入目且搏人眼球的肉色艳照。看得出照片是偷拍的，侧对着床，微微有些低，不是一个正常人的观察角度，除非这个观察者是个五岁小孩。可能是被事先藏在酒店里的柜子下层，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我不清楚，反正偷窥者总有办法做到。
主角是两个赤裸的男女，在酒店的高级睡床上滚在一起。起初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几乎是颤抖着移动鼠标，慢慢把帖子往下翻。
照片里的内容，大多都是男人压在女人身上，半跪在她张开的双腿之间，是AV影片常见的姿势，那种毫无情调，男人急迫想要占有女人身体的兽欲原形毕露。其中有一些照片是女人跪坐在男人的下半身上，她披头散发，白皙而偏瘦的上半身一览无遗。而奇怪的是，所有照片上男人的脸部被打上了马赛克，但看得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体型宽胖，从长满体毛的粗壮左手上那块名贵手表看，不难猜测他的“干爹”身份。可惜女人就没能幸免了，也是后来我才知道，这对男女整晚的做爱过程全部被录下来了，再截图出了一百多张照片。而我仅仅在翻到十几张的时候，就看清了女人的正脸。
——林喜薇。
我感到一阵钝重的耳鸣，就像小时候，每当夜深人静时总有载货超重的大卡车艰难地爬行在家门口的斜坡上，发出巨大的引擎声。它碾压着地面，也碾压着我的耳膜和心脏。此刻我胸口逼近窒息，手却仍然无法控制地点着鼠标往下挪。
首当其冲的大批艳照后，再是我跟林喜薇的生活照，逛百货商场，在餐厅吃饭，成双出入电影院等等，每一张照片上的女孩都是笑着的。哪怕是这种时候，我还是觉得她真漂亮。尽管这些漂亮的容颜也出现在了那些污秽不堪的床照中，以及很多张在酒店大厅被录下来的摄像中，她搀扶着她“干爹”的手臂，笑靥如花。
翻完最后一张时，我放弃了挣扎。
好吧，林喜薇，如果这就是你不辞而别的理由，那么我接受了，连“陈默为出名逼现任女友当二奶勾引大老板”这个冠冕堂皇的论证也一并接受了。如果可以的话，请把所有矛头都转向我吧，粉身碎骨万劫不复都无所谓，只求能稍微减轻你的一点点伤害。可是林喜薇啊，你好傻，真的。
我关掉了网页，闭上了双眼。
整个下午，我就那么呆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很奇怪的，平静来得比想象中要快，可能当糟糕的事情不再能递增而是单纯地复制时，人心便早已在麻木中免疫，既然已经身中无数炮弹，又何必在乎最后那射向太阳穴的一枪呢？
陈默，其实你早猜到了这一天的吧。
自你去医院探望梓雯并跟沈聪撞上的那天起，你就知道隐约会发生些什么了不是吗？你没有告诉任何人，某天晚上你曾无意接到了沈聪的电话，那个电话是打给林喜薇的，可当时的林喜薇正在洗澡。你本应该无视茶几上那只不安分的手机，可鬼使神差地，你接了。
你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里的沈聪就劈头盖脸地骂起来，“林喜薇！枉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我真是瞎了眼！当初你一声不吭就把我爱了八年的男人抢走时我有过一句怨言吗？我有怪过你吗？可你呢？你他妈还嫌伤害我不够深是不是？我真想问问你，你怎么有脸做出这么恶心的事来啊！你怎么有脸啊？！你长这么大就不懂什么叫廉耻吗？我真替你害臊！我真替陈默不值！你倒是说话啊，别以为不吭声我就拿你没办法……”
“你还是不开口是吧，你敢做不敢当是吧！行，你等着，我有办法的，我会让全世界都看清楚你丑陋的真面目的，你等着……”
电话就是在这时被挂断的，你慌乱地把它放回原处。你深爱的女孩一脸无辜地从浴室出来了，她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问你怎么呢？你只是摇头。她轻轻走上来，给了你个温柔的拥抱，“快去洗澡吧，早点休息。”你回答“好”，你居然天真地以为可以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你还记得你们去看海的前一天晚上吗？你们一起在公司加班。外卖送到了你办公室，你提着林喜薇的那份去办公室找她，才发现她人不在。如果换平时你不会多想，可这次你却决定去找她，后来你很轻易地便在公司一间小仓库的门缝后面发现了她，以及那个几乎要把她摁在墙上的任南希。
“你为他做的这些根本就不值得！你究竟明不明白啊？！”差一点，你就要踢开门去揍任南希了，可当你听到了他哽咽的哭声时，你停下了。你难以置信这个已经报仇雪恨并春风得意的男人会哭得像个小孩，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离开陈默吧，跟我在一起，一切都还不算晚。我可以帮你挽回的，我可以让这事不败露出来……小凉你看着我好吗？你看看我，我才是真的喜欢你的人，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他几近哀求道。
“不用，谢谢。”
林喜薇推开他，一句“谢谢”，决绝得像凛冽的冬日寒风。
你知道他们的对话结束了，赶在被他们发现之前仓皇地逃离了。那天晚上你失眠了，你心乱如麻，可是你不敢让自己乱想。你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了什么，又能有多糟呢？至少你们还在一起，这比什么都重要。
可你错了，你以为你够强大了，却还是小看了生活的残忍。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门外的人是姚丽华。我慌乱地迎向她的目光，很怕自己崩溃后的脆弱和不堪被她看到。毕竟，这曾是我一直咬牙坚持的东西，哪怕此刻它变得毫无意义，出于习惯我还是得坚持到底。
她冷冷一笑，“陈主编，开会了。”
“主编”两个字她喊得格外慢，像在品味一道佳肴，一字一顿的咀嚼中带着一丝嘲讽般的留恋。我想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如此称呼我。而我，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二】
我人生中的最后一场会议，参加的人数很少，没有任何股东，四位高层，加上姚丽华、苏安妮，而那位发誓一定要亲自把我踩在脚下的吴彦尊，今天居然很意外地缺席了。也是后来我才得知，自从梓雯出事后，他便整个变了一个人，尽管他依然很虚荣而伪善，依然在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名利双收。
大家窝在一间烟雾缭绕的小办公室里，大概因为都是自己人，所以这次再没有什么官腔了，一切都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当然其实也再没什么好说的。
“我明天不会再来了，辞职信就不写了。”先开口的是我，为他们省去了撕破脸皮的尴尬。
姚丽华显然有些意外，她或许觉得我应该再抗争下的，毕竟对于这样一个最终获得全面胜利的荣耀时刻，她理应充分享受践踏敌人尸骨的快感。她笑了笑，露出了一种带着轻蔑的惋惜，“其实如果你早点识趣滚蛋，也不用走到这一步。”
“我能问个问题吗？”我说。
“问吧。”
“照片上的男人是谁？”
姚丽华嗤笑出来，在座几个人也附和着笑了。
“陈默，你真以为这样能中伤我吗？你太天真了，没错，照片上的人就是沈总，我的情夫。不过这又怎样？从始至终我对他就没有任何感情，我们不过是相互利用。我帮他经营公司，得到我想要的。而他也能赚更多的钱，继续玩她的女人，玩你的女朋友。不过可惜啊，你让林喜薇陪他上床这步棋走错了，你真以为他那种男人会帮你啊？也不过就是形式一下。公司跟他睡过的女人多得去了。你自以为林喜薇有点姿色，又是个处女，沈总就会把她当回事了？你以为是在写职场小说啊？别笑死人了……”她笑得更开怀了，我还从没看她笑得这么不顾仪态，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从没有让小凉这么做，她也绝对不是自愿的。一定是那个败类以决定我主编去留这个软肋才对她下手的！”
这通话我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了，随后我很想抽自己几耳光。天啊，陈默，你还呆在这里试图跟她解释什么啊？她相不相信又还有什么意义呢？你现在唯一该做的就是冲上去扭断这个蛇蝎女人的脖子，要不就赶紧转身离开！
可我还是忍不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能告诉我，那些照片是谁拍的吗？”
“哈哈，还能有谁？当然是你最好的朋友任南希，还有曾经那个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沈聪，以及她身边那位叫谢飞的摄影师朋友。”
看到我脸上的绝望后，她更开心了，“所以我才说，你让林喜薇勾引沈总这步棋走错了，你彻底激怒了他们，他们报复你是你活该。沈聪可以对她爸的手机进行卫星定位，她找出了他常去的几家酒店，之后蹲点录像的事情就简单多了，照片流传到网上不过是时间问题。那个帖子的炒作文案还是我亲自拟写的。你应该看过了吧，怎样？写得还不错吧？只可惜你那万千的忠实读者该伤心落泪了……”
她一直在笑，两条法令纹像刀片般割在我的心头，“陈默，游戏到此为止了。你现在已经身败名裂彻底玩完了，马上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吧！哦，对了，最后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知道半小时前是谁打电话给我让你马上滚蛋的吗？就是那位在之前会议上还口口声声说要帮你的大股东，沈总。哈哈哈……”
她收回笑容，两个事先准备好的保安冲进了门，大概怕我会闹事。
“等一下。”这时，坐在身旁的苏安妮突然喊住了我，她起身看着我狡黠一笑，突然端起姚丽华桌上的那杯茶，泼在了我脸上，“好了，你可以滚了。”
我怔怔地后退两步，一点点抹净了粘在脸上的茶叶，却抹不掉那屈辱和苍凉。所有人都被我狼狈的模样逗笑了，他们猖狂地，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如此卑微，卑微到甘愿沉沦，甘愿陪着这帮曾经一次又一次伤害我侮辱我并最终狠狠踩在我脸上的敌人演完这场戏。我感谢自己还能笑，我此刻扬起嘴角的表情一定会成为他们日后饭桌上的一桩笑谈吧！在保安架起我之前挥手阻止了。
“我自己滚。”我说。
【三】
“艳照门”一事在网上火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想，这大概也是我对网络上的八卦娱乐作出的最后一次贡献吧。对于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网络暴力，我没什么好怨恨。谁让世人向来如此呢？总是钟爱于津津乐道地消费着别人的悲伤和痛苦，用来填满自己的空虚与贫瘠。
我关闭了博客、微博和个人网页，很长时间不再上网，负面消息还是见缝插针地闯进我的生活，它们时时刻刻都残忍地提醒着我这个始作俑者，战争还在持续。
见风使舵的媒体们已经一边倒，尽管还有一些固执的读者在坚守，但很多“网络知识分子”觉得，他们爱上了一个不惜让自己女友当二奶去帮自己名利双收的人渣，而现在他们居然还死不悔改地维护这个人渣，理应被拉出来一起讨伐的。
于是，这些读者就被讨伐了。
这场网络暴力讨伐战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奥运会开始才慢慢被淹没。人们很快有了新话题，有了新的可以歌颂和批评的对象。
现实生活中这场战争却远未结束，我离开公司，将刚装修好的房子亏本转卖给别人，原因是我失去工作，也不再能写书，就算能写也再没公司愿意给我出书，我无力再支付后续的房贷。更何况，它对我已经失去了意义。
——我输了。
那些天里，我总是对所有试图嘲笑我的人这样坦诚地宣布，用以换取他们心满意足的鄙夷和冷眼，以及我那份宝贵的清静。可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究竟输给了谁。因为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讽刺的是，告诉我答案的，是我哥。
回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意外我会一直呆在房间里，直到猝死，再或者某天世界末日的海啸涌过来冲碎我的窗户。
结果我却被一个送到家的包裹给喊出来了。
这些天家里总会收到一些恶意报复的包裹，比如青蛙、小鸟等各种小动物腐烂的尸体，再或者被扎了无数根大头针的写着我名字的巫毒娃娃。家人都懒得看了，作为对快递小哥辛苦工作的尊重，他们会客气地签收下来，然后转背再丢进垃圾桶。
可这次不一样，寄件人是：小凉。
当听到妈嘴中这漫不经心的两个字时，我疯子般冲出房间抢了过来。一分钟后，我回到房间，拆开了包裹，是一块保存完好的黑色檀木牌。木牌的背后，刻着“陈默”两个字。
封藏八年的时光瞬间涌现出来。
我记起了森山里的那座古旧的菩萨庙，我记起了那座山上满山遍野的红色枫叶，记起了小凉祈祷时的像月光一样恬静的侧脸。我还记得，分离前我们把小木牌相互交换时，她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会帮你保管得好好的，这样，你就会过得很平安了。
我颓坐在凌乱的房间里，我以为我会哭，可我没有，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深深地意识到，哭是一件多么累的事。
半夜我悄悄走出了房间，并顺手拿走了哥遗落在客厅电视机上的半包烟。我爬上楼顶的天台，那晚漫天繁星的苍穹像一面倒挂的湖，映出了灯火通明的星城。我双手颤抖着吃力地点燃了一根烟，我试着融入感情地抽了一口，味道依然不怎么好。夏风不时吹过来，刚从嘴中吐出的烟被吹到了眼睛里，在烟熏的刺激下，我流泪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哭，只是觉得，那一瞬间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哥就是在这时出现的，他因为太胖，在我身旁蹲下来时发出了一声很吃力的叹息。他夺走了我嘴里的烟，贪恋地猛吸了两口，这才得救了，“以后要抽烟自己买，别拿我的。”
“知道了。”这个开场白让我欣慰不少。
“刚才妈半夜起来发现你不见了，紧张得差点要喊警察了，不过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哥说得很骄傲。
“为什么？”
“你以前不开心就常来这，可能你忘了吧。”
我陷入了沉思，他又拍了拍我的背，“陈默，你要明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家人总是不会抛弃你的。你也不小了，别老让爸妈操心。可能你觉得我没资格说这话吧！但你一定不知道，正是因为我小时候那病怏怏的身体让他们操了不少心，我才决定长大后什么都听他们的。”
他这么跟我掏心掏肺地讲话还是第一次，我有些感动，“知道了，别担心，我一会就下来。”
“那好，我先下去了。”
“哥。”我突然又喊住了他。
“怎么呢？”他回过头。
“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他们都说我输了，我确实输了。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输给了谁？”
“你这些天躲在房间里就是在想这个蠢问题。”他嗤之以鼻。
“算吧。”
“有什么输不输的。年轻的时候，每个人都把自以为的世界当成是真实的世界，越长大才会越发现自己搞错了，但是日子还得过是吧？你把这看成是输了，可我觉得，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在你出生时都战胜了几亿个对手，这本身就是个赢的奇迹了。”他有些羡慕地笑了，“而且，弟你比我强多了，你至少还努力抗争过。”
那一晚我终于发现，原来哥并不是我想的那样，我误解了他二十多年。
我应该跟他说声对不起的，可他已经离开了。
【四】
似乎是那个豁然开朗的夜晚之后，也可能是在接下来更多的相处中，我终于对哥尽弃前嫌，尽管我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可是很多时候，你喜欢、讨厌、恨或者原谅一个人，都不需要什么资格，它总会在你心里骄傲且任性地发生着。
我不再看不起哥。
最好的证明是，当哥辞去了医院的工作后我提出跟他合作。
他决定回南水镇开一家兽医店，他从小就很喜欢动物，每次看到邻居家牵着猫猫狗狗遛在街上他都会两眼发光。但他说服家人的理由自然不是出于爱好，他说现在人们的物质生活普遍上升，家家户户养宠物是大势所归，所以在慢慢城市规模化但又缺乏兽医店的南水镇充满了商机。
相比我的为人处事他简直是个天才，轻易就说服爸妈。而我跟他的合作，不过就是把自己卖掉房子剩下的钱一并交给哥，开了家宠物店。简单说，我们兄弟俩便当上这个医院超市一体化的宠物店老板。
哦对了，至于梓雯留下来的会动的遗产，那条叫伊丽莎白的沙皮狗，从此成了我的宠物。它倒是很有既来之则安之的觉悟，每天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趴在门口晒太阳，顺便帮我看店，偶尔看到不怀好意的人也会叫。不过该死的是，它总是分不清楚谁是顾客，谁是小偷。所以它经常凶我爸，我爸每次串门时都恨死它了。
至于梓雯，小半个年头快过去了，她依然安静得可怕。有时会觉得她的身体已经染上了医院特有的气息，就是那种被消毒水冲泡过后干净却刺鼻的味道。偶尔，阳光会悄悄地透过玻璃折射到她恬静的脸上。相比之前，她的气色要好很多了，渐渐新长出来的头发也被梳理得井井有条，睡成了一个怡然自得的瓷娃娃。
值得欣慰的是，上次探望梓雯时，守在她身边的不再是伯母一个人，床边还坐着一个苍老的男人，但衣着整洁，黑色中山装穿得精神抖擞。这半年里因为经常来探病的缘故，我已经跟伯母很熟络了。那天下午伯母见到我后难得的开心，她把对方支开后便迫不及待地跟我分享起她的计划。
她告诉我，刚那位大伯是个快六十的退伍军人，妻子六年前死于一场交通事故。他们是在两个月前认识的，他的胃做手术，需要住院半个月，跟梓雯在一个病房，一来二去就认识了。现在，他已经公开追她了。
“之前主治医生跟我说，我现在孤苦伶仃一人不容易，女儿只能勉强维持生命，当初对方家里赔的钱也快花完了，医院毕竟不是慈善机构，希望我考虑下让小雯安乐死，这样对她对我都好。可是你说我怎么能答应呢对不对？这人啊，活着就是活着，死了才是死了。我家小雯明明好好活着，心脏还在跳啊！所以啊，这几天我就一直想着要怎么办？结果，我就答应他了。”
伯母话说得有些跳跃，但我还是听明白了。
简单说，她需要找一个人来支付医疗费，而这个年长她10多岁的退伍军人正好出现了，于是她决定嫁给他，而衣食无忧子女成群的对方，也欣然接受了。
“挺好的，这样您跟梓雯都有人照顾了。”
“是啊！我也觉得挺好的。”她露出了久违的欣慰神色，“我啊，这大半辈子都在等。年轻的时候孩子他爹突然一走了之，我就等着他能回来。天天盼，这一盼啊就是二十多年，人影都没见到。现在是时候放弃啦！我决定把剩下的时间，用来专心等小雯。你说如今科技这么发达，说不定再过几年，小雯就能被治醒了对不对？那时候我总得在她身边吧！要是她醒来没有看到我该有多伤心啊……”
“会的，肯定会醒的。伯母，我得走啦，下次再来看望您跟梓雯啊。”我其实很舍不得，但我必须离开了，不然我怕再听她说下去自己会哭出来，要是一个大男人突然嚎啕大哭是有多吓人啊！指不定就被医生架着往隔壁精神科送了。
每次探望完梓雯后，我就会顺便去见周小野。
不过比起探望梓雯，想去监狱探望他可不容易，最要命的是，如果囚犯拒绝见外人的话，我除了劫狱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是的，我忘记了说，周小野那场的官司总共开庭了三次，最终还是被定性为正常人的蓄意谋杀，有期徒刑：十九年。
秋天的时候，我总算有机会跟他见上一面了，哪怕只有五分钟。见他之前我听狱警说，其实监狱里并没有那么多同性恋，他也没被谁欺负。他现在除了一些必要的“是”“到”“遵命”外也开始说话了，并且他还把放风以外的时间用来了雕刻，起初是拿着食堂偷来的汤勺把小木块雕成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惟妙惟肖。后来这事被所长知道了，于是破例送了他一把小雕刻刀，现在很多狱警的办公桌上摆放的漂亮的木雕笔筒，都是出自他之手。
可尽管这样，那次见面他似乎还是不太愿意跟我说话。我不想浪费这宝贵的五分钟，只好自言自语，隔着玻璃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外面的世界。我突然发现我变得有些像我妈了，总是重复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对于真正重要的事却绝口不提。
我说到了我最后一次回我们住过的那套房收拾东西，当时那套房已经转租给了三个未经世事的大学生，没心没肺的样子看上去跟当初的我们一模一样。我还说到了张可可，听说她回老家开了一家花店，名字就叫“橙”。她还找到男朋友了，是她的一个顾客。而郭爱卿跟小黑的蛋糕店也生意红火，她偶尔会跟我聊QQ，总是发一些她最新学做出来的蛋糕，不过说真的，我怀疑只要是个地球人都不太敢吃。沈聪出国了，似乎去新加坡定居了，也过得很好，大家都很好。
五分钟很快到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一言不发的周小野被两个警察架走。直到最后，他才终于开口问了我一个问题，当他喉咙里发出干涩得像是被踩踏过的声音时，我才发现这跟我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他只说了三个字，“梓雯呢？”
我愣了一下，笑道：“她呀，上个月就醒啦！医生说只要恢复好，身体很快就能动了。等她可以下床了，我再跟她一起来看你。”
铁门被关上的前一秒，他哭了。
故事到这里，似乎没什么可讲了。
再后来，2012年的冬天来临，“陈氏兽医店”的生意进入淡季。南水镇的冬天没有星城那么冷，一切看上去要更加温和。有时候，我总会想起跟小凉说过的那句话，当时我们站在海边，她说：我们是站在了一个正在缓缓呼吸的巨人的睫毛上。
如果这样，于我而言，南水镇应该就是巨人的掌心吧。
这一刻，我站在沧桑的掌纹之上，积雪让我有一点点步履蹒跚，每一次轻踏，都伴随着微小的毁灭声。
冬天的第二场雪时，我去了郊区的那座菩萨庙。
它比记忆中的更清冷了，就连那缠绕在红木悬梁上的烟雾都仿佛凝固住了，挡住了从天窗射进来的洁白光束。这次我又求了一张护身符，刻上小凉的名字。我想着只要把它保存好，这样，远方的她就能永远平安吧！
离开菩萨庙后，我搭公交车回到了南水镇，经过一家超市时我下了车。只因为我认出了这家曾被我跟小凉“光顾”过无数次的店，和那个面目和善的秃头老板。仿佛因为他好脾气的缘故，他的生意做大了，已经变成了两层。一楼是常规超市，二楼是学生文具。我进去随便拿了一些零食，都是十五岁的小凉爱吃的。走到柜台时，我给了老板一百块，留下一句“不用找了”就仓促逃走了。我可不想跟他解释，这是我跟一个女孩八年前欠他的。跑出门后我感到非常难过，我抓着手中的零食，想着她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有些事是真的回不去了，有些人是真的走散了。
林喜薇，后来的很多时间里，我常会想起你。不是多么沉重和悲痛的，只是在做着一件事或者几件事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就会想到你。整理完书房，喝完一口水，搭乘即将到站的地铁，刮风的时候，下雨的时候，看电影的时候，听到街角音乐的时候，就那么想起了，不是关于你的任何，只是你，就那么单纯地想起。
然而所有的这些时候，你都无法知道了。
【五】
冬天的黑夜降临得格外早，十点不到宠物店就关门了。
今晚的窗外仍在飘着雪，我思考着是否要去一楼的店里帮哥打扫卫生——还是算了吧，他那么胖应该减减肥的。我选择继续呆在这个空调不是那么给力的小阁楼里，跟深夜温柔地对仗。
这时QQ上有人发来了信息，好久没人在这种时间来找我了，要知道，那些爱养宠物的顾客大多是有钱的贵妇，爱美的她们可不会错过这么重要的美容觉。点开后，意外发现居然是小琪。
她曾经是吴彦尊的忠实粉丝，并在他的签售会现场拿着一根香蕉丢向我的脸，后来没多久，又成了我的读者，并深情并茂地写了一封支持信给我，那封信我到现在还留着呢！而今晚，她非常自豪地告诉我，尽管她还没有大学毕业，但已经跑去北京独自闯荡，并当上了某文化公司的图书部副组长。我听她说着她年轻又热血的经历，尽管是那么似曾相识，尽管勾起了那么多不算好的回忆，但还是真心为她感到开心。怎么说呢？我想，就算自己已经倒下，还是会有更多奋不顾身的人追逐梦想。世界上美妙和希望便在于此。
“陈默，要不，给我写本长篇吧？”她突然说。
“我已经好久不写啦。”
“别说得那么沧桑好不好？也就才一年时间，你再好好考虑下吧，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劲才找到你啊！陈默，其实网上那些事很多都是假的对不对，我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喜欢跟风的肤浅读者了，我现在是你的同行了，我其实听闻了事情的另外一些版本。但我知道完整的真相只有你这个当事人才最清楚，所以陈默，我觉得你不应该就这样默默消失的，你至少可以把这个当成故事写下来，我会想办法给你出的……”本以为她是出于客套随意说两句，却没想到她这般坚持。
“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已经不会写小说了。”
我并没撒谎，我是真的没法再写了。她一定不知道，尽管才半年时间，但我几乎快要忘记怎么使用Word文档了，我现在满脑子里都是如何根据动物的体重计算麻药的剂量，幼犬到底得吃多少驱虫药，以及加菲猫的祖先究竟是谁这种东西。
她本还想说点什么，见我心意已决只好很不甘心地道了声晚安。
“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晚安。”
“晚安。”
奇怪的是当她的头像变灰之后我变得坐立不安了。我起身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仍然无法平静。于是我决定下楼帮哥打扫卫生，我下楼走了几个阶梯，楼下那只因为得了皮肤病而被关在铁笼子里的博美正在不安分地叫，仿佛在警告着什么。
我驻足了。
可是等等，陈默，为什么不呢？你在逃避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转身回阁楼，冲上一杯速溶咖啡，坐下，深吸一口气。大约十秒的冷静后，我作出了选择。是的，我决定从这一秒开始，将自己所有的孤独都献给漫长的黑夜，将自己所有的怀念和不舍都埋葬进过往的时光。我思考片刻、敲打键盘、删除、继续敲打，最终还是摸寻到了一条畅通无阻的轨迹，以及那熟悉而依赖的味道。
我写下了故事的第一句话：当我们的青春渐渐苍老。
全文完
初稿 2012.6.28，晚。
定稿 2012.9.24，晚。

后记
在以前，我有过疲倦、焦虑、悲伤、郁结、空虚、绝望、厌世各种情绪，可却从未切肤地感受到何为掏空身体。
写完这本书后，我尝到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怀疑自己患上了失语症。别说提笔创作，就连跟朋友聊天都出现了轻微的障碍，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在同行里，每个写长篇的作者大概都会经历两个阶段，产前忧郁症和产后空虚症，写下这篇后记时，我正在经历着后者。
我觉得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了，那些很想倾吐却如鲠在喉的，那些曾以为会永远埋葬在身体里发芽成树的话，在这本书中得到源源不断地喷薄而出，一点不剩。
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呢？
挺过瘾的，可也仅仅如此。
就像你爬上一座高山，你站在山头对着天空大声呐喊，一声不够，又喊一声，还不够，再喊，直到声嘶力竭的你最终听到自己的声音响彻山谷，好像整个世界都回应了你。可尽管如此，你依旧不开心，因为你比谁都清楚，这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你还是得在天黑前乖乖下山回家，然后第二天，又会有其他人登上山头，跟你发出同样的呐喊。在这个世界上，你和很多人经历着相同的时间，做着相同的事，你们互不相识，也无所谓遇见，你们活着，老去，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徒劳。
徒劳，真让人泄气的一个词。
每次看到这两个字我的胸口就会轻微地疼痛一下。遗憾的是，写这本书时处处充满了这种徒劳感。
该书共20万字，从去年12月创作到今年8月，始于一个下着小雪的下午两点，结束于一个没有星星的凌晨三点。而大家看到的版本是第五版，把一本20万字的小说翻来覆去改上五遍，也就等于自己这大半年时间写了100万字，还挺自豪的。但转念一想写了大半年的书被大家两个晚上就翻完了，瞬间又很崩溃。
在写这本书时，我想到最多的问题还是——青春它到底是什么？
很可笑，直到现在我依旧无法归纳它。我只知道在我十六岁那年，当我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孩离我而去时，我觉得自己老了。十九岁那年当我高中毕业后背着包站在陌生城市不知何去何从时，我觉得自己老了。可就在去年冬天，不再有老友陪伴的情况下我独自一人在冷清的大年夜晚上开车去镇上的菩萨庙烧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老了。
我想，可能再过上几年，等那些初中生背着书包与我擦肩而过，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充满面对长辈应有的敬畏和生疏，仿佛我一出生就应该是如此的年龄和身份仿佛我不曾年轻过时，我可能还是会有这种感觉。我大概会对着天空、街角枯黄的树叶再或者迎面吹来的大风长叹一声。然后在心里感慨：这次，是真的真的老了呀。
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要老几次。
而大概青春这东西，我们总是嫌它不够好，又怕它走得太匆忙。害怕着、失落着、彷徨着，却又无比地热爱着。写到这，我突然决定了，等过上一阵子就要重新出发了，我深知在这个永远都是做着减法的时光游戏里不能再耽搁了，我要去见那些久未谋面却一直心中记挂的人。
我最最亲爱的朋友和爱人啊，我很想你。我不知道远方的你过得是否还好，尽管你每次都说自己很好。等这本小说上市了，我会带上它第一时间来找你，然后将它送给你。你问小说里写的什么？青春呀。谁的？我的？不不，是我们的。除此之外，我还想为你朗诵一首席慕容的诗。你要听吗？你一定会爱听的，我就知道。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
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无论我如何的去追索
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
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
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遂翻开那发黄的扉页
命运将它装订的极为拙劣
含着泪 我一读再读
却不得不承认
青春 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2012.9.29 彭湃 长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