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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
作者：克莉丝汀·汉娜
内容简介
 法国，1939。 妹妹伊莎贝尔，叛逆的18岁少女。因为爱人盖坦一句我要你和我一起去战斗，她便用了一生去追随。她一直活跃在对敌斗争的前线，以夜莺为代号营救了许多飞行员，光芒璀璨。 留在卡利沃镇的姐姐薇安妮亲手将丈夫送上战场，独自抚养女儿苏菲，与征用自己房子的德国军官贝克周旋，沦为盖世太保冯李希特的玩物。 勇于反抗、慷慨赴死是一种勇敢，忍辱负重、不屈不挠地活下去，何尝不是另一种勇敢？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会知道，死去是多么容易，而要活下去却无比艰难！ 如果我们的记忆仅止于恨，我们的人生如何向前？如果爱输给了恨，爱的神奇如何显现？ 克里斯汀汉娜凭借勇敢、优雅而又颇具洞察力的方式捕捉下二战史诗般的全景，描绘出一段鲜为人知的私密历史：女性的战争。这部令人心碎的美妙小说赞颂了人类精神的达观和女性的坚忍。她让我们知道： 爱必须比恨更强大，否则我们就没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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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95年4月9日
俄勒冈海岸
如果说我在自己漫长的一生中学到了些什么，那应该就是这句话了：我们在爱情中明白了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却在战争中发现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的年轻人渴望对所有人都无所不知，认为光是动动嘴就能够解决问题。我来自一个更加朴实无华的年代。我们理解遗忘的价值和革新的诱惑。
不过，我发觉自己最近总是会想起战争，想起过去，想起我失去的那些人。
失去。听上去好像是我把自己的爱人放错了地方，也许我把他们丢在了不属于他们的地方，然后转过身来，困惑地不知该如何追溯自己来时的脚步。
他们并没有被我遗忘，却也没有去向更好的地方。他们死了。随着自己渐入暮年，我知道悲痛和悔恨一样，深植于我们的基因之中，永远都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自从我的丈夫去世、自己的疾病又被确诊以来，我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衰老了许多，皮肤像起皱的蜡纸一样，仿佛是有人试图把它压平之后重新利用。我的视力也经常出问题——在黑暗中，在车头灯闪烁时，在大雨倾盆而下时。陌生的视力衰退感让我变得紧张兮兮，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总是不住地回忆往昔的缘故。往事有着如今的我再也看不到的明晰和透彻。
我力图想象自己离世后才能感觉到的那种平静。我将会看到我爱过和失去过的所有人——至少那样，我必蒙赦免。
不过，我是明白事理的，不是吗？
我的房子是在一百多年前由某位木材大亨修建的，名叫“巅峰”，如今正在出售。我准备搬家了，因为我的儿子觉得我应该离开那里。
他试图照顾我，在我最困难的时期向我展示他是多么地爱我，所以我容忍了他对我的控制。我干吗要在乎自己会死在哪里呢？说真的，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住在哪里已经不重要了。我正把自己在俄勒冈海岸边度过的近50年人生悉数装进我的箱子里。我想要带走的并不多，但还有一件东西。
我伸手拉下高悬在那里、控制阁楼台阶的把手，一排台阶如同伸出手来的绅士一般从天花板上伸展开来。
随着我向阁楼攀爬的脚步，脆弱的台阶在我脚下左摇右晃。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味道。头顶上，一枚孤零零的灯泡悬在上空。我拉下了灯绳。
我感觉自己仿佛正置身于一艘老式蒸汽机船的船舱里。墙壁上贴着宽阔的厚木镶板，镶板的缺口处悬挂着丝丝缕缕的蜘蛛网，折痕处一片银白。天花板的倾斜角度实在是太夸张了，以至于我只能在房间的正中央站直身体。
我看到了孙辈们年幼时曾用过的摇椅，还有一张陈旧的婴儿床和一个弹簧生了锈的破烂摇摆木马，以及在我女儿生病时重新油饰一新的椅子。墙边塞着的箱子上标记着“圣诞节”“感恩节”“复活节”“万圣节”“餐具”和“体育用品”的字样，里面装的全都是我已经不怎么使用、却又不忍丢弃的东西。对我来说，承认自己不会再装点一棵圣诞树就意味着投降，而我一直都不擅长放手。角落里塞着的正是我要找的东西：一个贴满了装饰贴纸的扁平行李箱。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行李箱拽到阁楼的中央，正对着那颗悬着的灯泡。我在一旁跪了下来，却感到膝盖一阵刺痛，所以只得顺势坐了下来。
三十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提起它的箱盖：顶板上摆满了儿童纪念品——小鞋子、陶瓷的手模、满是简笔人物形象和微笑的太阳的蜡笔画、成绩单、舞蹈演出照片……我取出行李箱的顶板，把它放在了一边。
箱底的纪念品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几本褪色的皮面日记本、一包用蓝色绸带捆绑在一起的陈旧明信片、一个折了一角的纸箱、一套于连·罗西尼奥尔创作的诗歌小册子，还有一个装着上百张黑白照片的鞋盒。
最上面摆放着一张发黄褪色的纸。
我颤抖着双手把它拿了起来。这是一张战时的身份证，我望着小小的护照尺寸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的脸——朱丽叶特·杰维兹。
“妈妈？”
我听到我的儿子走上了吱呀作响的木质台阶，脚步正好和我的心跳同步。他刚才就在呼唤我吗？
“妈妈？你不该爬上来的。该死，这些楼梯太不牢固了。”他说着站到了我的身旁，“摔上一跤——”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裤腿，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抬起头来。“别说了。”我的嘴里只能吐出这么几个字。
他跪了下来，然后也顺势坐在地板上。我能够闻到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淡雅而又不失芳香，还裹挟着一丝香烟的气味。他又溜出去抽烟了。虽然他几十年前就已经戒烟了，近来却在我的病确诊之后再度重拾恶习。我实在是没有理由指责他：他是个医生，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我本能地把证件丢回行李箱，狠狠地合上了盖子，再一次把它藏了起来。我这一辈子都是这么做的。
现在我就要死了。也许不会很快，但也不会很慢。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回顾一下自己的人生。
“妈妈，你在哭。”
“是吗？”
我想要把真相告诉他，但是我不能，因为失败会让我感到尴尬和羞愧。凭借自己的年龄，我本不应该害怕任何事情——当然就更别提自己的过去了。
可我只是开口说了一句：“我想要带上这只行李箱。”
“它太大了。我会把你想要的东西重新装到一个小一点的盒子里去的。”
看到他试图控制我，我微微笑了笑。“我爱你，而我又病了，所以才任由你摆布。但我还没有死呢，我想要带上这只行李箱。”
“这里面有什么你可能需要的东西吗？它们只不过是我们的画作和其他一些没用的东西罢了。”
如果我在很久以前就把真相告诉他，或是变本加厉地跳舞、酗酒和唱歌，也许他就不会把我看作是一位可信的正常母亲了。他喜欢不完整的那个我。我总是以为那就是我想要的：被人深爱和崇拜。可我现在似乎更希望有人能够了解我。
“你就把这当作我最后的请求好了。”
我能看出他想要告诉我别那么说话，却又害怕自己的声音会哽咽。他清了清嗓子说：“你以前已经两次战胜过病魔了，这一次也一定能够打败它。”
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的情况很不稳定，身体极其虚弱，没有医学的帮助根本就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我当然会了。”我安慰他。
“我只想保护你的安全。”
我笑了。美国人就是这么天真。
我也曾分享过他的乐观，觉得这个世界是安全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谁是朱丽叶特·杰维兹？”于连问道。听到这个名字从他的嘴里蹦出来，我吓了一跳。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闻到了霉菌和往事的味道。我的回忆开始倒转，在岁月和大陆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我并不想这么做——或许我和过去串通好了，谁又知道呢？——我记起来了。

第二章
1939年8月
法国
“整个欧洲的灯光正在熄灭；我们有生之年将再也看不到它们重新燃起。”
——爱德华·格雷爵士，一战时期
薇安妮·莫里亚克走出四壁都是灰泥墙的冰冷厨房，迈进了自家的前院。在卢瓦尔河谷这个美丽的夏日早晨，一切都在盛放。雪白的床单在微风中飘动，玫瑰花枝如笑声般沿着分隔她的房子与马路的古老石墙滚动起伏着。一对勤劳的小蜜蜂在花间东奔西忙；远处，她听到了火车开动时发出的轰隆声和小女孩甜美的笑声。
索菲。
薇安妮笑了。她8岁的女儿可能正在房子里奔跑，让正在为周六的野餐做准备的父亲对她大献殷勤。
“你女儿是个暴君。”安托万说着出现在了门口。
他朝她走了过来，抹了润滑油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乌黑闪亮。今天早上，他一直在忙着做家具——用砂纸打磨一张早已顺滑得如缎子一般的椅子——脸颊和肩膀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木屑。他人高马大、肩膀宽阔，粗糙的脸颊上长着深色的胡茬儿，它们需要不时地修剪，否则就会疯长成络腮胡。
他悄悄地伸出一只手臂搂住了她，把她的身子拉近了一些，“我爱你，薇。”
“我也爱你。”
这是她的世界里最真切的事实。她爱着有关这个男人的一切，他的笑容，他睡觉时的喃喃自语，他打完喷嚏后的笑声，以及他在淋浴时哼唱的歌剧。
15年前，早在她还不明白爱是什么的时候，她就在学校的操场上与他坠入爱河。他占有了她所有的第一次——初吻、初恋、初恋情人。认识他之前，她是个骨瘦如柴、笨手笨脚、焦虑不安的女孩，经常因为害怕而变得结结巴巴。
她是个没有母亲的女孩。
“你现在就是个成年人了。”薇安妮的父亲第一次带着她走到这座房子门前时对她说道。那时的她还只有14岁，睁着一双哭肿了的眼睛，心中充满了难以忍受的悲伤。一瞬间，这座房子就从家庭避暑别墅变成了监狱。她的妈妈去世还不到两周，她的爸爸就放弃了作为一位父亲的责任。到达这里时，他既没有牵着她，也没有把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甚至没有递给她一块手绢让她擦擦眼泪。
“但，但我只是个小孩子。”她说。
“再也不是了。”——另外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年幼的妹妹伊莎贝尔。已经4岁的伊莎贝尔仍旧会吮吸自己的大拇指，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直不断地询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大门打开了，一个高大、纤瘦的女子出现在门口。她的鼻子像水龙头一样，双眼又小又黑，看上去就像是一对葡萄干。
“就是这两个女孩吗？”那个女子问。
爸爸点了点头。
“她们费不了什么事的。”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以至于薇安妮还没有真正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的爸爸就像丢脏衣服一样把自己的两个女儿丢给了一个陌生人。姐妹俩之间的年龄差距太大，仿佛是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家庭。薇安妮也想过要安抚伊莎贝尔——她打算这么做——但她的心里实在是太痛苦了，根本就无法为别人着想，尤其是像伊莎贝尔这样任性、焦躁而又吵闹的小孩。薇安妮依旧记得自己在这里度过的最初几天时光：伊莎贝尔在夫人掌掴她的时候尖叫了起来。薇安妮恳求着妹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的天哪，伊莎贝尔，别叫了，你就听她的话吧。”可即便只有4岁，伊莎贝尔还是很难控制。
薇安妮已经被这一切给击垮了——丧母之痛，被亲生父亲遗弃之痛，环境的骤变，还有伊莎贝尔令人厌烦的、黏人的孤独感。
是安托万拯救了薇安妮。妈妈去世后的第一个夏天，他们变得形影不离。和他在一起时，薇安妮找到了解脱。16岁那一年，她怀孕了；17岁时，她结婚并成了勒雅尔丹家的女主人。两个月后，她因为流产而迷失了好一阵子。那是一段令人难以言表的时光。她用悲伤将自己紧紧包住，无力去在乎任何人、任何事——就更别说一个黏人的、只知道号哭的小妹妹了。
但那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她不想在今天这样美好的日子里想起这种回忆。
她靠在丈夫身上，看着女儿朝他们奔跑过来，耳边响起了她的声音：“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好。”安托万露齿笑着答道，“公主准备好了，所以我们必须出发了。”
薇安妮微笑着走进屋里，从门边的衣钩上取下自己的帽子。留着一头略带金色的红发、皮肤如瓷器般纤薄、眼睛呈海蓝色的她总是需要防晒。在她为自己戴好宽边大檐帽、拿起蕾丝手套和野餐篮时，索菲和安托万已经走到了门外。
薇安妮走上房前的土路，站到了他们的身边。这里的宽度勉强能够停下一辆汽车。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干草地，斑驳的绿意中夹杂着罂粟花的红与矢车菊的蓝。几片树林零星地生长在田间，卢瓦尔河谷的这个角落里似乎更适合种植干草而不是葡萄。尽管这里距离巴黎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火车车程，却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即便是夏季，也很少会有游客到访这里。
偶尔会有汽车隆隆作响着从这里驶过，或者是一辆脚踏车、一辆牛车，但大部分时间里，他们是这条路上唯一的行人。他们住在距离小镇卡利沃不到一英里的地方。这个小镇被大部分人认为是圣女贞德朝圣之路上的一个停靠站，居住着近千人口。镇子里没有什么产业，也很少有什么工作机会——除了让卡利沃人引以为豪的机场，那是数英里内唯一的一座机场。
镇子里狭窄的鹅卵石街道在相互倚靠的古老石灰岩建筑之间蜿蜒。砂浆在石墙间碎裂，常青藤掩盖着身下墙体的腐败，虽然肉眼看不到却还是能够让人有所察觉。镇子是在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一点点拼凑起来的——弯弯曲曲的街道、崎岖不平的台阶、漆黑隐蔽的小巷。斑斓的颜色让石质建筑充满了生机，黑色的金属支撑着红色的遮阳棚，赤土罐里的天竺葵装点着铁质的阳台。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引人注意的景致：摆放着彩蜡做的马卡龙样品的展示柜，满载奶酪、火腿和粗红肠的简陋柳条筐，盛着色彩艳丽的西红柿、茄子和黄瓜的板条箱。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咖啡馆里门庭若市。男人们围坐在金属桌旁，喝着咖啡，吸着手卷的棕色卷烟，嘴里大声地争论着什么。
这是卡利沃典型的一天。拉沙瓦先生正在自家餐厅的门口打扫，克罗奈夫人则在清洗帽子店的窗户，一群未成年男孩肩并着肩在镇子的街道上闲逛，用脚踢踹着垃圾，手里还来来回回地递着香烟。
在镇子的尽头，他们转向了一条小河。走到岸边一片平坦的草地上，薇安妮放下手中的篮子，在栗子树的树荫下铺开了一块野餐垫。她从野餐篮里拿出了一根硬皮法式棍子面包、一块浓郁的高脂厚奶油奶酪、两个苹果、几片薄薄的巴约纳火腿和一瓶1936年的博林格香槟。她给丈夫倒了一杯香槟，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看着索菲朝河岸跑去。
时间在温暖的阳光带来的朦胧满足感中消逝着。他们说着、笑着，分享着野餐的美食。当天晚些时候，安托万在给收起了钓鱼竿的索菲用雏菊做皇冠时开口说道：“希特勒很快就会把我们全都吸进他的战争里去的。”
战争。
这些日子里，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个话题。但薇安妮并不想听见这个词，尤其是在如此美妙的夏日里。
她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凝视着自己的女儿。小河的另一边，人们精心培育的作物让卢瓦尔河谷呈现出了一片盎然的绿意。没有围栏、没有边界，只有绵延、翻滚数英里的绿色田野和几簇树林，偶尔还有几处石屋或谷仓点缀其间。娇小的白色花朵如同空中的棉絮一样飘浮在林间。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来吧，索菲。该回家了。”
“你不能忽视这一点，薇安妮。”
“难道我应该自找麻烦吗？为什么？我们有你在这里保护我们。”
她笑着（那笑容也许过于灿烂）收拾起了野餐的器具，带上全家人迈上了回家的土路。
不到30分钟的时间，他们就站在了勒雅尔丹家结实的木门前。这座石质的乡间住宅自从300年前就属于她的家族。岁月在上面留下了几抹灰色的痕迹，透过两层小楼上装饰的蓝色百叶窗，可以眺望果园。常青藤爬满了房子的两座烟囱，盖住了下面的砖石。祖上传下来的土地中，只有七英亩被留了下来，其他的两百英亩则在过去两个世纪中随着她家族财富的减少而被变卖了出去。不过七英亩对于薇安妮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她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还能需要更多。
薇安妮关上了身后的大门。厨房里，铜质和铸铁的锅碗瓢盆被挂在炉子上方的铁架上。天花板上暴露的木梁上还悬挂着一捆捆干燥的薰衣草、迷迭香和百里香。同样用铜料制造的洗碗池因为年头久远而蒙上了一层绿色，尺寸大得足以让一只小狗在里面洗澡。
屋里的墙壁上随处可见剥落的石灰，露出了历经岁月的底漆。卧室里的家具和布艺呈现出了混搭的风格——装饰着挂毯的靠背长椅、奥布松的花毯、中式古董瓷器、擦光印花棉布和薄麻布。墙上挂着的一些画作精美绝伦——也许十分重要——剩下的则是些业余画家的作品。乱七八糟的拼凑风格既有着衰败的气息，又体现了过时的品位——虽然破旧，却不失舒适。
她在客厅里停下了脚步，透过玻璃门望向后院，看着安托万推着坐在秋千上的索菲——那是他专门为她制作的秋千。
薇安妮把帽子轻轻地挂在门旁的衣钩上，取下围裙，穿戴整齐。趁索菲和安托万在门外嬉戏的工夫，薇安妮做起了晚饭。她用一块粉红色的猪里脊肉包裹住一片肥厚的培根，用麻绳打了个结，再用热油把它煎成了棕褐色。用炉子烘烤猪肉的时候，她准备齐了其他的饭菜。八点钟——一分钟不多、一分钟不少——她招呼大家过来吃晚饭。听着雷鸣般的脚步声、谈话声，以及他们坐下时椅子磨蹭地板的声音，她不禁露出了笑容。
索菲坐在餐桌的主座上，头上还戴着安托万在河岸边为她做的那顶雏菊皇冠。
薇安妮摆好了餐盘。一阵可口的菜香飘了过来——烤猪肉和培根，配焦糖苹果和浓郁的红酒汁；旁边摆着一碗新鲜的豌豆，里面除了黄油还拌上了从菜园里摘来的龙蒿叶；当然也少不了薇安妮昨天早上烤好的法式棍子面包。
和往常一样，索菲在晚餐的过程中一直都在说话。在这一点上，她倒是和她的姨妈伊莎贝尔很像——都是无法保持沉默的小女孩。
当他们吃到甜点“漂浮岛”时——烘烤后的调和蛋白漂浮在浓郁的英式奶油酱上——桌旁终于出现了令人心满意足的宁静。
“好了。”薇安妮终于开了口，推开吃了一半的甜品盘，“该洗碗了。”
“啊，妈妈。”索菲发起了牢骚。
“不许发牢骚。”安托万说，“你还太小。”
薇安妮和索菲走进厨房，和每天晚上一样站到了各自的“岗位”上——薇安妮靠在宽大的铜洗碗池旁，索菲则站在石台边——开始清洗和擦拭盘子。薇安妮能够闻到安托万饭后吸的香烟散发出的强烈甜腻气味从房子里飘荡过来。
“我今天讲的故事没有一个能让爸爸笑出声来。”索菲在薇安妮把盘子摆回墙上挂着的粗糙木架子上时开口说道，“他有些不对劲。”
“他没笑？哦，这绝对是够吓人的。”
“他在担心战争。”
战争。又来了。
薇安妮用嘘声哄着女儿走出了厨房。来到索菲在楼上的卧室里，薇安妮坐在双层床上，一边听着女儿喋喋不休地讲话，一边为她穿上睡衣，帮她刷了牙，然后看着她爬上了床。
薇安妮俯下身来吻了吻她，和她道了一句“晚安”。
“我害怕。”索菲说，“战争要来了吗？”
“别害怕。”薇安妮回答，“爸爸会保护我们的。”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别害怕。
就在那个时候，她的爸爸奔赴了前线。
索菲看上去并不相信她的话，“可是——”
“没有可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赶紧睡觉吧。”
她又给了女儿一个吻，双唇在小女孩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
薇安妮走下楼，朝着后院迈开了脚步。门外的夜酷热难当，空气闻起来有股茉莉花的香味。她发现安托万正坐在远处草坪上的一把铁质咖啡椅上，双腿敞开，身体不自在地朝一边倾斜着。
她走到他的身旁，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吐了一口烟，然后嘬着烟卷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望着她。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的脸色惨白，布满了阴影，让人几乎有种陌生的感觉。他把手伸进了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我收到了动员令，薇安妮，和大部分18岁到35岁的男子一样。”
“动员令？可是……我们还没有开战啊。我不——”
“我周二就要去报到了。”
“可是……可是……你是个邮递员啊。”
他凝望着她，让她霎时间有些喘不上气来，“看起来，我现在是一名士兵了。”

第三章
薇安妮对于战争还是略知一二的，不过也许并不是其间的刀光剑影和硝烟血腥，而是它的后果。尽管出生在和平年代，她幼年的记忆却与战争有关。她记得自己的妈妈哭着和爸爸话别。她记得自己总是饿着肚子，还衣不蔽体。但最重要的是，她记得父亲回家后就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叹息不止，还总是沉默不语。他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酗酒的，不仅不与他人来往，还忽视了自己的家庭。从那以后，她的记忆中就充满了摔门的巨响、爆发的争论以及随之而来令人尴尬的沉默。——她的父母睡在了不同的房间里。
从战场上回来的那个人和她的爸爸不是同一个人。她曾试着让他爱自己；更重要的是，她也曾试着继续去爱他；可最终，这两种尝试都变成不可能的事情。他把她送到卡利沃的这些年来，薇安妮一直都是自己谋生。她给爸爸寄去过圣诞和生日贺卡，却从没有收到过他的回复，两人也很少说话。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和看上去无法释怀的伊莎贝尔不同，薇安妮能够理解——也能够接受——自从母亲去世的那一天起，他们的家庭就无可挽回地破裂了——他只不过是一个拒绝做自己孩子的父亲的男人。
“我知道你有多害怕战争。”安托万说。
“马其诺防线能够支撑得住。”她说，试图让自己听上去充满信心，“你在圣诞节之前就能回家来。”马其诺防线是修筑在德法边境上的一条绵延数百英里的水泥墙，其间遍布障碍，还配备了武器，是一战后的法国出于自卫的目的而修建的。德国人是不可能攻破它的。
安托万把她搂进了怀里，茉莉花的香气令人迷醉。她突然意识到，从现在开始，每每她闻到茉莉花的香气，都必然会回忆起这一次告别。
“我爱你，安托万·莫里亚克。我希望你能够回家。”
不久，她忘却了他们是怎么走回屋里、爬上楼梯、躺在床上、脱下彼此的衣衫的。她只记得自己裸着身体躺在他身下的臂弯里，任由他用从未有过的方式疯狂地与自己做爱、接吻。他的两只手即便正紧紧地抱着她，也像是要把她的身体撕开似的。
“你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坚强，薇。”事后，在两人静静地躺在彼此的臂弯里时，他开口说道。
“不是的。”她用他听不到的声音悄悄答道。
第二天，薇安妮想要让安托万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甚至还想说服他和自己一起打包行李，像小偷一样趁着夜色逃之夭夭。
可是他们能去哪里呢？整个欧洲都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中。
做完早饭、洗好碗盘，她的脑袋底部感到一阵悸动的疼痛。
“你看上去很难过，妈妈。”索菲说。
“我怎么会在这么美好的夏日里感到难过呢？何况我们还要去拜访我们最好的朋友。”薇安妮有些夸张地笑了笑。
直到迈出前门、站到前院的苹果树下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脚。
“妈妈。”索菲不耐烦地说着。
“来了。”她边说边跟着索菲穿过前院，经过往日的鸽舍（如今变成了花园棚屋）和空荡荡的谷仓。索菲打开后门，跑进了邻居家精心照料的院子里，朝着一座挂着蓝色百叶窗的小石屋跑去。
索菲敲了一次门，没有得到回应，便自己跑了进去。
“索菲！”薇安妮厉声喊道，可她的呵斥声却被当成耳旁风。毕竟，一个人在自己最好的朋友家中是完全无须拘礼的。瑞秋·德·尚普兰早在15年前就成了薇安妮最好的朋友。两人是在薇安妮的爸爸无耻地把自己的孩子扔在勒雅尔丹家的一个月后认识的。
从那以后，她们便形影不离：薇安妮身材纤长，皮肤雪白，总是神经兮兮的；而瑞秋则高大得如同男孩子一般，眉毛疯长的速度比谎话的传播还要快，嗓音听上去和雾角一样。两人在遇到彼此之前都是无法与别人融洽相处的人。她们在学校里出双入对，多年来一直都是朋友，还一起上了大学、当了老师。她们甚至是同时怀孕的。如今，她们在当地学校里相邻的两间教室里教书，她们的女儿，索菲和萨拉也是一个班的同学。
瑞秋出现在了敞开的门口，怀抱着她刚刚出生的儿子阿里埃尔。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传递着心底所有的感触和畏惧。
薇安妮跟随自己的朋友走进了狭小得如同大头针一般却又明亮整洁的室内。一个插满了野花的花瓶装点着粗糙的隔板桌，旁边摆着几把不配套的椅子。餐厅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皮质的旅行箱，上面摆着瑞秋的丈夫马克最喜欢的那顶费多拉毡帽。瑞秋走进厨房，拿了一个装满了卡纳蕾蛋糕的小瓦盘。两个女人随即走出了房门。
小小的后院里，玫瑰花生长在一排水腊树组成的围篱下。不太平整的石头露台上摆放着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栗子树的树枝上还挂着几个古董灯笼。
薇安妮拿起一块卡纳蕾蛋糕，咬了一口，品味着充满浓郁香草味的奶油夹馅和烤得带有焦脆口感的外皮。她坐了下来。
瑞秋坐在她的对面，怀里的婴儿正在酣睡。一种沉默的氛围似乎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其中还夹杂着恐惧与忧虑。
“我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认得自己的爸爸。”瑞秋边说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
“会有人给他们换尿布的。”薇安妮边说边陷入了回忆。她的爸爸曾经参加过令75万人丧生的索姆河战役。家乡的人民听到传闻：很少有人能在德国人的暴行中幸存。
瑞秋把婴儿换了个抱姿，让他靠在她的肩膀上，安慰地轻拍着他的后背，“马克不太擅长换尿布，阿里又喜欢睡在我们的床上，我猜目前应该还好。”
薇安妮感觉自己露出了笑容。这句玩笑话说的是件小事，却对她们颇有益处。“安托万的呼噜实在是让人讨厌，我应该能够好好地睡觉了。”她说道。
“我们晚饭可以吃去壳水煮蛋了。”
“要洗的衣服也只有从前的一半了。”她说着，声音却沙哑了起来，“我不够坚强，接受不了这些，瑞秋。”
“你当然可以的。我们会一起熬过去的。”
“在我遇到安托万之前……”
瑞秋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像树枝一样瘦弱，一紧张就结巴，对什么都过敏。我知道，我都在，但那些都过去了，你会坚强起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瑞秋的笑容消失了，她正色道：“我知道我是个大个子——像雕塑一样，正如他们在卖内衣和长筒袜给我时所说的那样——但我感觉……自己还是被这件事情给击垮了，薇。我有时候也会需要依靠你。当然了，不是把我所有的体重都压在你的身上。”
“所以我们不能同时崩溃。”
“可不是？”瑞秋回答，“我们得计划，我们现在应该开一瓶干邑或是琴酒吧？”
“现在才早上10点。”
“你说得对。没错，那就来一杯法兰西75鸡尾酒吧。”
周二一早，当薇安妮醒来时，阳光正从窗口涌进来，照亮了天花板上暴露的木梁。
安托万坐在床边的胡桃木摇椅上，那是他在薇安妮第二次怀孕时为她制作的。这么多年以来，那把空荡荡的摇椅一直都在嘲笑着他们。此刻，回想起自己流产后的那些岁月，就好像是在丰饶之地中看到了一片荒芜。4年间，他们失去了3个生命，那些微弱的心跳、蓝色的小手，令人悲痛欲绝。后来，奇迹般地，一个宝宝存活了下来——索菲！虽说那把椅子的木头颗粒也许困着那些哀怨的小鬼魂们，却也留下了不少美好的回忆。
“也许你应该把索菲带到巴黎去。”他边说边站起身来，“于连会照顾你们的。”
“对于和自己的女儿们生活在一起这件事情，我爸爸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我可不期待他会热情地迎接我们。”薇安妮掀开麦特拉斯提花被罩，坐起身来，一双光着的脚丫踩在破旧的地毯上。
“你不会有问题吧？”
“索菲和我会平安无事的。不管怎么说，你很快就能回来，马其诺防线能撑得住。就连上帝都知道，德国人不是我们的对手。”
“糟糕的是，他们的武器和我们可是旗鼓相当。我把我们所有的钱都从银行里取了出来，总共6.5万法郎。我把它们全都放在床垫下面了。明智地使用这笔钱，薇安妮。加上你教书的薪水，它们应该足够你过上好长一段时间了。”
她感到心中一阵慌乱。她对家里的经济状况知之甚少，因为这些问题通常都是安托万负责处理的。
他缓缓站起身来，伸出双臂搂住了她。她想要把此刻的这份安全感全都装进瓶子里，留着在孤独和恐惧将她烤干的时候拿来一饮而尽。
记住这一刻，她心想。记住阳光照在他蓬乱的发丝上的画面，记住他棕色双眼中饱含的爱意，记住他一个小时前趁着黑暗在她干裂的双唇上留下的吻。
通过他们身后敞开的窗户，她听到了马蹄缓缓落在路面上的声音，和它身后拽着的马车发出的咔嗒声。
那是奎廉先生正拉着自己的鲜花走在前往市场的路上。如果她碰巧站在院子里，他便会停下来送她一朵，告诉她花儿也比不上她的美丽，而她则会笑着道谢，为他递上些饮料。
薇安妮不情愿地脱了身，走到木头梳妆台前，从蓝色的陶罐中倒了些温水在水盆里，洗了洗脸。在金色和白色相间的薄麻布帘后面，她在被他们用作衣柜的壁龛里穿上内衣，套上镶着蕾丝边的内裤和吊袜带。她把腿上的长筒袜拉平，系在了吊袜带上，然后套上了一条带有方形抵肩翻领和腰带的棉布连衣裙。当她拉开帘子、转过身来时，安托万已经走了。
她取出自己的手提包，沿着走廊来到了索菲的房间里。和他们的房间一样，这里也十分狭小，房顶是陡峭倾斜着的木质天花板，地上铺着大片的厚木地板，窗户能够俯瞰果园。一张铁艺床铺、一个摆着旧台灯的床头柜以及一个漆成蓝色的大衣柜就填满了整个空间。墙面上装饰着索菲的画。
薇安妮打开百叶窗，让阳光涌进了房间。
和往常一样，在炎热的夏日里，索菲有时会在夜里把被子踢到地板上。她的粉红色毛绒泰迪熊贝贝正靠在她的脸颊旁和她一起熟睡着。
薇安妮拿起玩具熊，低头望着它那毫无光泽却招人喜爱的脸。去年，贝贝曾被喜新厌旧的索菲遗忘在了床边的架子上。
如今，贝贝又回来了。
薇安妮俯下身来，亲吻了女儿的脸颊。
索菲转过身，眨着眼睛醒了过来。
“我不想让爸爸走，妈妈。”她嘟囔着朝贝贝伸出手来，几乎是把玩具熊从薇安妮的手中拽了过来。
“我知道。”薇安妮叹了一口气，“我知道。”
薇安妮走到大衣柜旁，挑出了索菲最喜欢的水手连衣裙。
“我可不可以戴上爸爸给我做的雏菊皇冠？”
那个雏菊“皇冠”正蔫蔫地躺在床头柜上，上面的小花都已经枯萎了。薇安妮轻轻地把它拿起来，戴在索菲的头上。
薇安妮以为自己一切都好，直到她迈进客厅时看到了安托万——
“爸爸，”索菲犹豫着摸了摸枯萎的雏菊皇冠，“别走。”
安托万跪下来，把索菲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为了保护你和妈妈的安全，我必须成为一个士兵。不过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薇安妮听出他嗓音中的哽咽。
索菲放开了他，雏菊皇冠垂到了她的脑袋旁边，“你发誓你会回家来？”
安托万的眼神越过女儿渴望的脸庞，和薇安妮焦急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
“是的。”他终于开口答道。
索菲点了点头。
三个人沉默地离开了家，手牵着手爬上山坡，走到了灰色的木质谷仓那里。小山上长满了齐膝高的金色干草，谷仓周围生长着和干草车一般大小的丁香花灌木。唯一还能纪念薇安妮失去的三个孩子的是三个小小的白色十字架，它们也在这山坡上。今天，她根本就不敢让自己的眼神在那里停留片刻，因为她此刻的感情已经足够沉重，无法再承受回忆的重量。
谷仓里停放着他们陈旧的绿色雷诺车。一家人坐上车之后，安托万发动引擎，把车子倒出了谷仓，沿着枯草的棕色带状痕迹驶上了马路。薇安妮顺着满是灰尘的小小车窗望出去，看着绿色的山谷中闪过一片模糊不清的熟悉画面——红瓦屋顶、石头小屋、干草和葡萄田，以及成片的树林。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图尔市附近的火车站。
站台上挤满了手提行李箱的年轻男子，以及与他们吻别的女子和哭闹的孩子。
这一代的男人就要奔赴战场。再一次。
别这么想，薇安妮告诉自己——别去回想上一代人瘸着腿、带着烧伤的脸颊、肢体残缺地回到家乡的画面。
薇安妮在安托万买票时紧紧地拽着丈夫的手，然后跟着他走上了火车。三等车厢里——这地方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人们如同沼泽里的芦苇一样挤作一团——她呆板地直直坐着，依旧牵着丈夫的手，大腿上放着手提包。
到达目的地时，十几个男人下了车。薇安妮、索菲和安托万跟随着其他人走上了鹅卵石街道，来到了一座看上去和都兰大部分小城一样的镇子里。战争怎么会到来呢？而这样一个拥有起伏的花海和破碎的墙壁的地方怎么会成为战时征兵的地方呢？
安托万用力拽着她的手，拉着她再次迈开了脚步。薇安妮都搞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前方的石墙上嵌着一排最近才立起来的高大铁门，铁门后是一排临时的房屋。
铁门打开了。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士兵出来迎接这些刚刚到达的新兵，他身下的皮马鞍随着马的步伐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而他的脸则是灰蒙蒙的，因为酷热而涨得通红。他拽住缰绳，勒住了甩头喷着鼻息的马。一架飞机嗡嗡地从他们头顶上飞过。
“你们这些人。”士兵说道，“拿着你们的文件到门边的中尉那里去。快点。动起来。”
安托万吻了吻薇安妮，动作温柔得让她想哭。
“我爱你。”他抵着她的嘴唇说道。
“我也爱你。”她回答。这些总是让人感觉有些夸张的字眼此刻却似乎有些微不足道。在与战争对抗时，爱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也是，爸爸，我也是！”索菲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一家人最后一次抱在了一起，直到安托万退了回去。
“再见。”他说。
薇安妮什么话也答不出来。她望着他越走越远，融入了有说有笑的年轻人中间，直到自己再也找不出他的身影。巨大的铁门猛地关上了，炙热而又尘土飞扬的空气中回荡着金属的声响，留下薇安妮和索菲孤独地站在街道中间。

第四章
1940年
法国
这种中世纪的郊区住宅屹立在一座草木丛生的深绿色山坡上，看上去就像是糖果店橱窗里会出现的摆设：似乎是用焦糖雕塑而成的城堡、棉花糖般的窗户和苹果蜜饯颜色的百叶窗。远处的山脚下，一池深蓝色的湖水映着云彩的倒影。精心修剪的花园让住宅的主人——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客人——能够在田间漫步，谈论一些彼此容易接受的话题。
在正餐的餐厅里，伊莎贝尔·罗西尼奥尔呆板地挺直了身子坐在铺着白色桌布、轻易就能坐下24个人的餐桌旁边。房间里的一切都是苍白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都精心铺设着牡蛎色调的石头。头顶上的天花板拱顶最高处有将近20英尺高。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就连声音都会被放大，和房子里的住客们一样被困在屋里。
穿着一条朴素黑色连衣裙的迪富尔夫人站在席首的位置，长长的脖颈下方有一处汤勺形状的镂空，一枚单眼钻石胸针是她身上唯一的装饰品（一件好首饰，女士们，要好好地选择——所有的东西都会发声，而没有什么比廉价的东西发出的声音更喧闹了）。她窄窄的脸庞下缘是棱角分明的下巴，四周围绕的发卷显然是用双氧水漂白过的，却没能达到让她显得年轻一些的效果。“诀窍在于，”她用温文尔雅的声音、铿锵有力的语调说道，“在完成任务时要完全保持安静，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桌旁的每一个女孩都穿着贴身的蓝色毛呢夹克衫和短裙校服。这身装束在冬季里还不算太糟糕，可在这样炎热的6月午后简直令人无法忍受。伊莎贝尔感到自己已经开始出汗了。不管她的肥皂里含有多少薰衣草成分，都无法掩盖汗水刺鼻的气味。
她低头凝视着面前的利摩日瓷盘中央摆着的那个没有剥皮的橘子。扁平的餐具精准地摆放在盘子的两侧，色拉餐叉、正餐餐叉、餐刀、勺子、黄油刀、吃鱼用叉……没完没了。
“好了。”迪富尔夫人说道，“选择正确的餐具——请安安静静地剥开你们的橘子。”
伊莎贝尔拿起叉子，试图小心地把锋利的叉尖扎进厚厚的果皮里，不料橘子却从她的面前滚了出去，撞到了镀金的盘边，把瓷盘震得哗啦哗啦乱响。
“该死。”她嘟囔着，趁橘子掉在地上之前抓住了它。
“该死？”迪富尔夫人站在她的身旁。
坐在座位上的伊莎贝尔吓了一跳——我的天哪，这个女人移动起来就像是芦苇丛中的毒蛇一样。“请原谅，夫人。”伊莎贝尔说着把橘子摆回了原位。
“罗西尼奥尔小姐。”夫人说道，“你大驾光临我们学校也有两年的时间了，怎么就没有一点长进呢？”
伊莎贝尔再一次用叉子扎向了橘子，动作不够优雅，却很有效。紧接着，她抬起头来朝夫人笑了笑：“夫人，一般来说，学生学不好都是老师教学的失败。”
桌旁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啊。”夫人回答，“所以你不能设法得体地吃橘子，原因全在我们身上啰？”
伊莎贝尔试图切开果皮——无奈果皮太硬，她的动作又太快。银色的餐刀从鼓鼓囊囊的果皮上滑了下来，磕在了瓷盘上。
迪富尔夫人伸出一只手，手指紧紧地握住了伊莎贝尔的手腕。
餐桌旁的女孩全都盯着两人。
“要礼貌地进行交谈，女孩们。”夫人边说边勉强笑了笑，“没人愿意在吃饭的时候和雕塑做伴。”
话音刚落，女孩们便开始小声彼此聊起了一些伊莎贝拉不感兴趣的话题——园艺、天气、时尚，都是些女人之间可以接受的话题。伊莎贝尔听到身边的女孩低声对她说道：“我很喜欢阿朗松花边，你呢？”说真的，唯一能够防止她尖叫的就只有这句话了。
“罗西尼奥尔小姐。”夫人说，“你得去见阿拉尔夫人，告诉她我们的试验结束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会明白的。去吧。”
伊莎贝尔飞快地离开了餐桌，以免夫人改变主意。
听到椅子腿在石头地面上发出的嘈杂而又刺耳的声音，夫人的表情因为不悦而变得扭曲了起来。
伊莎贝尔笑了：“我真的不喜欢橘子，你知道吗？”
“真的吗？”夫人讽刺地反问道。
伊莎贝尔想要飞奔着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可是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所以她强迫自己缓慢地迈开了步子，并挺起双肩、抬起下巴。迈上楼梯（如果有人要求她，她可以顶着三本书走上台阶），她环顾四周，发现四下无人，于是加快脚步冲了下去。
在楼下的走廊里，她又挺着身子慢了下来。到达女校长的办公室时，她甚至都没有喘着粗气。
她敲了敲门。
听到夫人语气平平地答了一句“进来”，伊莎贝尔打开了房门。
阿拉尔夫人坐在一张镀着金边的红木写字桌后面。房间的石墙上悬挂着古老的挂毯，拱形的铅条玻璃窗俯瞰着修建得不太自然、更像是一件艺术品的花园。就连小鸟也很少在这里落脚——毫无疑问，它们也察觉到了这里沉闷的氛围，于是挥挥翅膀飞走了。
伊莎贝尔坐了下来——她又突然想起并没有人邀请自己坐下，她猛地站了起来，“请原谅，夫人。”
“坐下吧，伊莎贝尔。”
她照做了，小心翼翼地像个淑女一样把脚踝交叉在一起，还把两只手交叠了起来，“迪富尔夫人要我来告诉您，试验结束了。”
夫人把手伸向了书桌上的一支慕拉诺钢笔，把它拿起来在桌面上敲了敲。“你为什么到这儿来，伊莎贝尔？”
“我讨厌橘子。”
“请再说一遍？”
“就算我要吃橘子——老实说，夫人，我不喜欢橘子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吃它们呢——我也会像美国人那样用手去吃，其实是像所有人那样去吃。我为什么要用刀叉吃橘子呢？”
“我的意思，你为什么要到学校里来？”
“哦。那个呀。嗯，阿维尼翁的圣心修道院把我开除了。不为什么，我可能要补充一句。”
“那圣弗朗西斯姐妹社呢？”
“啊。她们开除我是有原因的。”
“在那之前的学校呢？”
伊莎贝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夫人放下了手中的钢笔，说道：“你就快19岁了。”
“是的，夫人。”
“我想是时候让你离开了。”
伊莎贝尔站了起来，问：“我可以回去上吃橘子的课程了吗？”
“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应该离开学校了，伊莎贝尔。显而易见，你对我们可以教授给你的东西并不感兴趣。”
“如何吃橘子，何时抹奶酪，谁才是更重要的——公爵的次子还是什么也继承不了的女儿，或是一个不太重要的国家的大使？夫人，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都在发生些什么？”
伊莎贝尔虽然一直被禁锢在偏僻的乡村，却知道不少事情。即便是在这里，栖身于树篱之后，受到礼仪的恫吓，她依旧知道法国正在发生什么。入夜后，在她的修道院单间里，当她的同学们都已入睡时，她会坐起身来，用自己偷带进来的收音机彻夜收听英国广播公司的节目。法国已经和英国联手对德国宣战，而希特勒也已行动起来。法国各个地方的人们都在囤积食物、实施灯光管制、学习如何像鼹鼠一样在黑暗中生活。
他们忧心忡忡地做好了准备，紧接着……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几个月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起初，所有人谈论的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及在战争中损失惨重的无数个家庭，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战争却成了一纸空谈了。伊莎贝尔听到自己的老师们称之为“假战争”。真正的恐惧症正笼罩着欧洲的其他地方：比利时、荷兰和波兰。
“礼仪规矩在战争中会不会变得无关紧要，伊莎贝尔？”
“它们现在就无关紧要。”伊莎贝尔冲动地答道，脱口而出之后才希望自己什么都没有说过。
夫人站了起来，说：“我们这里从来就不适合你，但是……”
“为了摆脱我，我爸爸会把我丢到任何地方去的。”她说。伊莎贝尔宁愿不假思索地把真相说出来，也不愿意再听到另一则谎言。她已经在辗转于一座又一座愿意收留自己的学校和修道院的过程中学到了不少教训——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必须依靠自己，她的爸爸和姐姐无疑是靠不住的。
夫人望着伊莎贝尔，鼻子微微耸了耸，象征着一种礼貌却又痛苦的指责。“生活对于一个丧妻的男人来说充满了艰辛。”她说。
“生活对于一个丧母的女孩来说还充满了艰辛呢。”伊莎贝尔轻蔑地回答，“但我既失去了母亲，又失去了父亲，不是吗？一个死了，另一个不愿意理睬我。我无法说清哪一点更伤人。”
“我的天哪，伊莎贝尔，你总是非要把自己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吗？”
伊莎贝尔这一辈子听到的都是这样的批评，但她为什么要保持沉默呢？反正也没有人会听她的话。
“所以说，你今天就得离开了。我会发电报给你父亲的，托马斯会送你去坐火车的。”
“今晚？”伊莎贝尔眨了眨眼睛，“可是……爸爸是不会要我的。”
“啊。这就是后果。”夫人回答，“也许你现在明白自己应该考虑后果了吧。”
伊莎贝尔再一次只身坐上了火车，朝着未知的未来前行。
她凝视着从肮脏斑驳的窗口闪过的绿色风景以及点缀其间的干草田、红色屋顶、石头小屋、灰色桥梁，还有马匹。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这不禁让她感到有些吃惊。战争就要到来。她想象它无论如何会在乡村里留下印记，改变草地的颜色，让树木枯亡或是吓走飞鸟，可是现在，就在她坐着吱嘎作响的火车前往巴黎的路上，她眼前的一切看上去却和平日里并无分别。
驶入不规则向四处伸展着的里昂车站，火车喘着气、冒着烟停了下来。伊莎贝尔伸手提起脚边的小行李箱，把它拽到了大腿上。看着乘客们从自己的身边匆匆走过、迈出车厢，她一直都在回避的那个问题又涌上了心头——
爸爸。
她想要相信他会欢迎她回家。好不容易，他会伸出双手、慈爱地喊出她的名字，就像以前那样，就像妈妈如同胶水般把一家人黏在一起时那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磨损了的行李箱。
它是那么的小。
学校里的那些女孩子们总是会带来一大堆用皮带绑着的、有着黄铜平头钉的行李箱。她们的书桌上摆着照片，床头柜里珍藏着纪念品，抽屉里还放着相册。
伊莎贝尔只有一张裱着相框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她想要记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女人。在她试图回忆的时候，脑海中出现的就只有人们哭作一团的画面。医生摇着头，而她的母亲则说了些让她握紧姐姐的手之类的话。
好像这能有什么用似的——薇安妮很快就和爸爸一样抛弃了她。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是车厢里剩下的唯一一个人了。她用戴着手套的一只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行李箱，侧身挪出了座位，离开了车厢。
站台上人山人海。火车颤抖着排着队列，弥漫在空中的烟气朝着高高的拱形天花板喷射着。某个地方响起了汽笛声。庞大的铁轮开始转动起来。站台在她的脚下颤动着。
即便是在人群中，她的父亲也是那么的显眼。
当他看到她时，她发现他的五官因为犹豫而发生了变化，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决心十分坚定的样子。
他是个高个子的男子，至少有6英尺2英寸高，但第一次世界大战让他弯下了腰，或者至少伊莎贝尔记得自己曾经听到过这样的说法。他宽阔的肩膀向下倾斜着，仿佛满脑子的想法容不得他去思考自己的姿势。他头上灰白的发丝既稀疏又蓬乱。他长着宽大扁平的鼻子，看上去像把抹刀，双唇却薄得像后来加上去的似的。在这个炎热的夏日里，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卷着袖子；磨损的领子周围松松地系着一条领带，灯芯绒的裤子早就该洗了。
她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成熟一些。也许这也是他对她的期待。
“伊莎贝尔。”
她用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行李箱的把手。“爸爸。”
“你又被另一所学校踢出来了。”
她点了点头，用力地吞咽了一下。
“这年头，我们怎么才能再找到一所学校呢？”
这是她的开场白：“我想要和你一起生活，爸爸。”
“和我？”他看上去有些不耐烦，却又倍感意外。但一个女孩想要和自己的爸爸生活在一起，难道有什么不正常的吗？
她朝着他迈了一步，说：“我可以在书店里工作，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等待着。四周的声音突然间被放大了，她听得到人们的脚步声、他们脚下站台发出的嘎吱声、头顶上的鸽子扇动翅膀的声音以及婴儿的啼哭声。
当然可以了，伊莎贝尔——她多么希望能从父亲口中听到这些话——回家吧。
她的父亲厌恶地叹了一口气，走开了。
“好了。”他转过头来问道，“你走不走？”
伊莎贝尔躺在一张毯子上，身下是散发着清甜气息的草坪，面前还摊着一本书。一只蜜蜂正在她身旁的某个地方朝着一朵鲜花嗡嗡地叫着，听上去像是夹杂在宁静中的一丝不明显的摩托车声。这是极度炎热的一天，距离她返回巴黎的家中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好吧，不是家——她知道父亲仍在算计着摆脱她，但她不想在如此美好的日子里思考这样的事情。空气闻起来有种樱桃夹杂着甜甜的青草的味道。
“你书读得太多了。”克里斯托弗说道，嘴里还嚼着一根干草，“那是什么？爱情小说吗？”
她朝着他翻过身来，猛地合上了书本。书里讲的是一战时的女护士伊迪斯·卡维尔的故事，一位英雄。“我可以成为战争英雄，克里斯托弗。”
他笑了：“一个女孩？英雄？荒谬。”
伊莎贝尔飞快地站起身来，猛地拿起自己的帽子和白色的羔皮手套。
“别生气。”他说着朝她露齿一笑，“我只不过是厌倦了有关战争的话题。而且女人们在战争中本来就毫无用处。你们的工作就是等待我们回来。”
他用一只手撑着下巴，透过散落在眼前的蓬乱金发偷瞄着她。他穿着帆船运动风格的上衣和白色的阔腿裤，看起来和他的本质相差无几——一个做不惯任何工作、充满优越感的大学生。许多他这个年纪的学生都自愿离开学校参军去了，但克里斯托弗却并没有这么做。
伊莎贝尔爬上山坡，穿过果园，来到了他停放那辆敞篷潘哈德汽车的绿草茵茵的小丘上。
克里斯托弗出现时，她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只见克里斯托弗公认的英俊脸庞上蒙着一层汗水，手臂上还挂着空空如也的野餐篮。
“把东西扔到后座上去。”她灿烂地笑着说道。
“你不能开车。”
“但是我已经开上了，现在赶紧上车来。”
“这是我的车，伊莎贝尔。”
“好吧，准确地说——我知道事实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克里斯托弗——这是你母亲的车。我相信一个女人应该是可以去开另一个女人的车的。”
看到他翻着白眼、一边嘟囔着“好吧”一边俯身把篮子放到她身后的座位上的样子，伊莎贝尔强忍着没有笑出来。紧接着，像是要表达自己的观点似的，他缓慢地从车前绕到她的身旁，坐了下来。
他刚关好车门，她就挂上挡，一脚踩在了油门上。汽车迟疑了一下，然后猛地向前冲了出去，一边加速一边扬着沙尘、喷着烟气。
“我的天哪，伊莎贝尔，慢点儿！”
她一只手扶着摇摆的草帽，另一只手攥着方向盘，在经过其他司机身旁时几乎没有减速。
“我的天哪，慢点儿。”他又说了一遍。
他知道她无疑是不打算顺从他的。
“如今女人也能上战场。”在巴黎的交通终于强迫她慢下来时，伊莎贝尔开口说道，“也许我可以当救护车的司机，或者我可以专攻解码，或者用美人计引诱敌人把秘密地点或计划告诉我，记得那个游戏——”
“战争不是游戏，伊莎贝尔。”
“我想我知道这一点，克里斯托弗。可如果它真的来了，我能帮得上忙。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在海军上将科里尼大街上，她不得不猛踩刹车，以免撞上一辆卡车。法兰西戏剧院的护送车队正从罗浮宫博物馆里鱼贯驶出。事实上，到处都是卡车和指挥交通的制服宪兵。几座建筑和纪念碑周围堆起了抵御进攻的沙袋——自从法国参战以来，这里还没有遭遇过任何攻击。
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的法国警察呢？
“奇怪。”伊莎贝尔嘟囔着皱起了眉头。
克里斯托弗伸着脖子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他们正在把那些珍品从罗浮宫转移出去。”他说。
伊莎贝尔看到车流中有一处空隙，加速冲了上去。不一会儿，她就在父亲的书店门口靠边停了下来。
她挥了挥手和克里斯托弗道别，飞快地钻进了书店里。这里的走道又窄又长，顶天立地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本。多年以来，她的爸爸一直试图通过打造独立书柜来增加自己的库存，如此“改进”的后果就是这座迷宫的诞生。书库会把一个人从这条小径带进另一条小径，越走越深。书店的最里面是为游客准备的书籍。店里有些地方灯光明亮，有些地方则笼罩在阴影之中——那些灯光不足以照亮每一处角落和缝隙，但她的爸爸清楚每一个书架上摆放着的每一本书。
“你迟到了。”他坐在后面的书桌旁，边说边抬起了目光。他正在用印刷机忙活着什么，也许是在印制自己那些永远也没人会买的诗集。他粗糙的指尖已经被染成了蓝色，“我猜男孩子对你来说比工作更重要。”
她悄悄地坐在收银机后面的凳子上。和爸爸同住的这个礼拜，尽管总是被默默顺从的痛楚所侵蚀，她还是特别留意不要与爸爸顶嘴。词汇、短语——借口——在她的内心喧哗地吵闹着。她很难忍住不向他倾诉自己的感受，但她知道他多想把自己送走，于是选择了闭嘴。
“你听到了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
她睡着了吗？他心里觉得疑惑。
伊莎贝尔坐起身来——她没有听到父亲走近的声音，但他此刻正站在她的身旁，皱着眉头。
没错，书店里有一种奇怪的声音。灰尘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书架轻轻地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响声，听上去像是牙齿在打战。入口处的铅条玻璃橱窗前飞过了几个影子。不，是几百个影子。
那是人影吗？那么多的人影？
爸爸走向了门口。伊莎贝尔悄悄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跟在他的身后。在他打开门的一瞬间，她看到人群正在街道上奔跑，挤得人行道上水泄不通。
“发生了什么？”她的父亲喃喃自语道。
伊莎贝尔从父亲的身边挤了过去，用手肘推搡着挤进了人群里。
一个男人重重地撞到她的身上，害得她踉跄了一下，可他居然没有道歉。更多的人从他们的身边挤了过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询问一个正试图冲破人群、脸色通红、气喘吁吁的男人。
“德国人打进巴黎了。”他说，“我们必须离开。我参加过一战。我知道这……”
伊莎贝尔嘲笑他：“德国人打进巴黎了？不可能。”
他跑开了，飞快地从一边跑向另一边，来回闪躲着，两手在体侧一会儿握拳，一会儿又松开。
“我们必须回家去。”爸爸说着锁上了书店的大门。
“这不可能是真的。”她说。
“最糟糕的事情往往都是真的。”爸爸无情地答道，“跟紧我。”他补充了一句，随即走进了人群。
伊莎贝尔从未见过如此慌乱的场面。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四处充满了闪烁的灯光、汽车的引擎声和摔门的声响。人们彼此尖叫着，伸出手，试图在混乱的人群中保持联系。
伊莎贝尔紧紧地跟着爸爸。街道上闹哄哄的混乱场面让他们慢了下来。人群中很难寻找地铁通道的方向，于是他们只好一路走回去。当他们终于赶到家门口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站在公寓楼门前，她爸爸试了两次才打开大门，因为他的双手颤抖得很厉害。一进门，他们掠过东倒西歪的笼式电梯，快步沿着楼梯爬上了五层。
“别开灯。”打开门时，爸爸严厉地说了一句。
伊莎贝尔跟着他走进客厅，经过他的身旁来到窗前，拉起遮光帘，向外望去。
远处传来了单调沉闷的响声。随着声音越来越大，窗户也跟着颤抖了起来，听上去就像是玻璃杯里的冰块发出的碰撞声。
她听到一声高亢的哨音，紧接着就看到一组黑色的物体正像鸟儿一样飞翔在空中。
飞机。
“德国人。”她的爸爸轻声说道。
德国人。
德国人的飞机正飞越巴黎上空。哨声越来越尖利，变成了类似女人尖叫的声音，紧接着在某处——也许是在二区，她心想——一枚炸弹伴随着可怕的亮光爆炸了，点燃了某些东西。
防空警报响了。爸爸猛地拉下窗帘，带着她离开公寓，走下楼梯。邻居们也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抱着大衣、婴儿和宠物来到大堂，然后迈上了通往地窖的狭窄扭曲的石阶。黑暗中，他们紧紧地挤着坐在一起。空气中散发着霉菌、体臭和恐惧的味道——其中恐惧的味道是最强烈的。轰炸没完没了地持续着，声响时而尖锐刺耳，时而低沉单调。他们四周的地窖墙壁震颤着，灰尘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一个婴儿开始啼哭，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请让那个孩子闭嘴。”有人火冒三丈。
“我在努力，先生。他很害怕。”
“我们都很害怕。”
仿佛过去了一万年似的，周遭终于安静了下来。那种感觉似乎比深陷嘈杂还要糟糕。巴黎还剩下了些什么呢？
解除警报的声音响起时，伊莎贝尔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
“伊莎贝尔？”
她想让爸爸伸手去够她，握住她的手、安抚她，即使只有片刻的工夫，可他却离开她转身走进了黑暗，迈上了扭曲的地窖台阶。回到公寓里，伊莎贝尔冲到床边透过窗帘寻找着埃菲尔铁塔的身影。它仍旧屹立在那里，脚下是一片浓黑的硝烟。
“别站在窗户边上。”他说。
她缓缓转过身来。屋子里唯一的光线来自他的手电——黑暗中一缕令人作呕的黄光。“巴黎是不会沦陷的。”她说。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皱着眉头。她不知道他是否想起了一战时身处战壕中的自己所目睹的一切。也许他的伤口伴随着坠落的炸弹和发出嘶嘶声的火苗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去睡觉吧，伊莎贝尔。”
“这个时候我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他叹了一口气：“你会明白的，很多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第五章
他们被政府欺骗了。政府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们保证，马其诺防线能够抵挡德国人的脚步。
谎言。
钢筋水泥和法国士兵都无法阻止希特勒的军队，而政府却像小偷一样连夜逃离了巴黎。据说他们正在图尔市制定战略，但在巴黎惨遭敌人蹂躏的时候，战略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你准备好了吗？”
“我不走，爸爸。我告诉过你了。”她已经穿上了外出旅行的服装——正如他所要求的那样——红色圆点图案的夏日洋装和矮跟鞋。
“我不会再跟你谈论这件事情了，伊莎贝尔。亨伯特一家很快会来这里接你。他们会把你送到图尔市去。从那里出发，你需要自己想办法赶到你姐姐家去。天知道，你一直以来最擅长的就是逃跑了。”
“所以你要把我赶走。再一次。”
“够了，伊莎贝尔。你的姐夫已经到前线去了，她一个人带着女儿留在家里。你要按我说的去做，离开巴黎。”
他知不知道她有多受伤？他会在乎吗？——伊莎贝尔心里想。
“你从没有在乎过薇安妮或我。而且，和你相比，她更不想要我。”
“你必须得走。”他回答。
“我想要留下来战斗，爸爸。像伊迪斯·卡维尔那样。”
他翻了个白眼，“你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被德国人处死的。”
“爸爸，求你了。”
“够了。我见过他们的所作所为，伊莎贝尔。你没有见过。”
“如果情况那么糟糕，你也应该和我一起走。”
“然后把公寓和书店留给他们？”他抓住她的手，拽着她走出公寓，来到了楼下。她的草帽和小行李箱碰撞着墙壁，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最后，他打开门，把她拉到了拉布尔多内大街上。
混乱。尘土。人群。街道如同一条充满人性、生龙活虎地喘息着的龙，慢慢向前爬行着，呼哧呼哧地喷着尘土、鸣着喇叭；人们的呼救声、婴儿的啼哭声和汗水的味道让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堵塞了这一地区的汽车上都载着沉重的箱子和包裹。大家用上了他们能够找得到的一切运输工具——购物车、自行车，甚至是婴儿车。
那些付不起油钱或找不到汽车和自行车的人只好步行。上百个——上千个——妇女儿童牵着手慢吞吞地向前迈着步子，怀里还尽力抱着不少东西：行李箱、野餐篮、宠物。
那些老人和幼童已经落在了后面。
伊莎贝尔不想加入到这群毫无希望又无依无靠的妇女、儿童和老人中间。在年轻人奔赴前线——为他们出生入死时——他们的家人正在离开，朝着南边和西边前进。可说真的，他们怎么会以为那里就比较安全呢？希特勒的军队已经入侵了波兰、比利时和捷克斯洛伐克。
人群吞没了他们。
一个女人撞到了伊莎贝尔，嘟囔着说了句抱歉，然后继续向前走着。
伊莎贝尔跟随着爸爸，乞求道：“我能帮得上忙的。求你了。我可以做护士或是开救护车。我可以缠绷带甚至是缝合伤口。”
在他们身旁，一只喇叭呜呜地叫了起来。
她的爸爸放眼望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让他容光焕发的那份释然。伊莎贝尔认出了那种表情：它意味着他就要摆脱她了。再一次。“他们来了。”他说。
“别把我送走。”她回答，“求你了。”
他拽着她穿过人群，来到一辆满是灰尘的黑色汽车跟前。只见车顶上绑着一块下垂的、染了色的床垫，以及一组钓鱼竿和一个装着兔子的笼子。汽车后备厢敞开着，但上边也绑着绳子，她看到里面摆了一堆篮子、行李箱和灯具。
车子里，亨伯特先生苍白而又圆胖的手指正紧紧地握着方向盘，仿佛这辆车是一匹随时都有可能脱缰的马儿似的。他是个矮胖的男人，总是待在父亲书店附近的肉店里。他的妻子帕特丽夏是个强壮的女人，有一副乡下常见的肥大双下巴长相。她正抽着烟凝视着窗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亨伯特先生摇下窗户，把脸探了出来，问道：“你好，于连。她准备好了吗？”
父亲点了点头：“她准备好了。谢谢你，爱德华。”
帕特丽夏也靠过来，隔着敞开的窗户对她的父亲说道：“我们最远只能走到奥尔良，而且她必须分担油费。”
“当然。”
伊莎贝尔不能离开。她觉得这么做是懦弱的，错误的。“爸爸——”她还尝试着想说服他。
“再见。”他的语气坚定得足以提醒她，她没有别的选择。看到他朝着车子点了点头，她麻木地走了过去。
她打开车门，看到三个矮小、肮脏的女孩子正躺在一起，吃着饼干，嘬着奶瓶，玩着娃娃。她最不想做的就是加入他们，却还是挤了进去，在一群身上带着淡淡奶酪和香肠味道的陌生人中间找了一块空间，关上了门。
她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透过后车窗凝视着父亲的脸庞。她看到他的嘴角轻轻地下压了一下，这是唯一能够暗示他也看到了她的动作。人潮像围绕在岩石周围的水一样奔涌起来，直到车身后面只剩下一群满身污泥的陌生人。
伊莎贝尔重新面朝前地在座位上坐好。窗外，一个年轻的女子回望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头发像鸟窝一样蓬乱，怀里还抱着一个正在吸吮母乳的婴儿。车子缓缓移动着，有时前进一点，有时长时间地停着。伊莎贝尔望着自己的同胞——不管是男是女——挤过她的身旁，脸上带着茫然、恐惧而又困惑的表情。不时会有人重重地敲着汽车引擎盖或后备厢，乞求着什么东西。即便车里热得令人窒息，他们还是紧闭着车窗。
起初，她为自己的离开感到伤感，可心里的怒火却随着臭气熏天的车厢里逐渐升高的温度而愈燃愈烈。她已经厌倦了被人挥之即去的日子。先是她的爸爸抛弃了她，然后又是薇安妮把她推到了一旁。她闭上眼睛，遮掩着抑制不住的泪水。黑暗中，伴随着香肠、汗水和硝烟的味道，听着身旁小孩的吵闹声，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被送走时的经历。
漫长的火车旅程……伊莎贝尔挤在薇安妮的身旁，除了用力地吸着鼻子、哭泣和假装睡觉以外什么也不愿意做。不久，一位长着铜管般鼻子的夫人低下头来看着她们说道，她们费不了什么事的。
尽管伊莎贝尔当时还年幼——只有4岁——却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了孤独的意思。她错了。在勒雅尔丹家生活的那三年时光里，她至少还有一个姐姐——即便薇安妮总是不在她的身边。伊莎贝尔记得自己曾从楼上的窗户里向下偷看，远远地望着薇安妮和她的朋友们，祈祷有人会记得自己，前来邀请自己。后来，薇安妮嫁给了安托万，离开了末日夫人（这当然不是她的真名，却道出了她的真面目）。伊莎贝尔本以为自己会成为家庭的一员，可没过多久，在薇安妮流产之后，情况立马就变成了“再见，伊莎贝尔”。三个星期之后，7岁的她被送进了自己生平第一所寄宿学校。那时候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作孤独。
“你，伊莎贝尔。你带吃的了吗？”帕特丽夏边问边从座位上转过身来，瞥向了伊莎贝尔。
“没有。”
“酒呢？”
“我带了些钱、衣服和书。”
“书。”帕特丽夏不屑一顾地说了一句，转过身去，“那东西应该管用。”
伊莎贝尔再次望向了窗外。她又犯了什么错误吗？
几个小时过去了。汽车缓慢而又痛苦地朝着南方驶去。伊莎贝尔很感激那些灰尘，它们蒙住窗户，挡住了那些可怕的、令人压抑的画面。
人。到处都是人。他们出现在车前、车后，还有车子旁边；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车子只能断断续续地向前挪动，仿佛是在一大群时而分开、时而聚集的蜜蜂中间行驶。阳光炙热难耐，将散发着臭气的车厢变成了热气腾腾的烤炉，也晒晕了车外挤作一团向前行走的妇女们……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身后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前方何处才是安全的。
车子突然向前倾斜了一下，猛地停了下来。伊莎贝尔撞到了前面的座位上，几个孩子马上哭喊着叫起了妈妈。
“该死。”亨伯特先生嘟囔着。
“亨伯特先生。”帕特丽夏一本正经地说道，“孩子们还在呢。”
一个老妇人在从车前挤过时重重地拍着汽车的引擎盖。
“好了，就这样了，亨伯特夫人。”他回答，“我们没油了。”
帕特丽夏看上去就像是一条被冲上了陆地的鱼。“什么？”
“我一路上一有机会就停下来加油。这你是知道的，我们已经没油了，也没地方加油了。”
“但是……好吧……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得找个地方住下来。也许我可以说服我哥哥来接我们。”亨伯特先生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以免撞到从旁边蹭过去的任何人，然后站到了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看，就在那儿，埃唐普就在前面不远处。我们可以找个房间，吃顿饭。明天早上情况就会好起来的。”
伊莎贝尔坐直了身子。她无疑是睡着了，因而错过了些什么。难道他们就要这样抛弃这辆汽车吗？“你觉得我们能走到图尔市吗？”她问道。
帕特丽夏在自己的座位上缓过神来，看上去和伊莎贝尔一样筋疲力尽、焦躁不安。“也许你的一本书能帮上你的忙。相比面包和水，它们肯定是更聪明的选择。走吧，姑娘们。下车。”
伊莎贝尔把手伸向了脚边的小行李箱。它被紧紧地卡在了缝隙里，需要用点力气才能拔出来。伴随着一声果断的低吼，她终于把箱子提了起来，打开车门，迈了出去。
她一下子就被推搡、辱骂的人群包围了。
有人试图把行李箱从她的手里夺走，她挣扎着坚持不肯放手。就在她抱住自己的箱子时，一个用自行车载着个人物品的女人走过她的身旁，无望地盯着她，深色的双眼透露着疲惫。
又有人撞上了伊莎贝尔，她朝前蹒跚了两步，差点摔倒。幸而眼前如丛林般密集的人群让她没有双膝跪倒在尘土和泥巴里。伊莎贝尔听到身旁的人说了一声抱歉，就在她准备回应时，这才想起了亨伯特一家。
她推搡着走到车子的另一边，开口喊道：“亨伯特先生！”
没有人回答，只有马路上永不停歇的脚步声。
她喊着帕特丽夏的名字，可叫声却在无数双脚、无数个车轮碾轧过尘土的声音里被吞没了。人们撞击着她的身体，从她的身边挤了过去。如果她跌倒，就会被人群踩死在这里，孤独地在同胞们的脚下丧命。
紧握着小旅行箱光滑的皮质把手，她加入了前往埃唐普的大军之中。
夜幕降临几个小时之后，她依旧走在路上。她的双脚疼痛难忍，每迈一步，脚上的水泡都让她受尽煎熬。饥饿也在与她同行，不时地用它尖利的小小手肘戳向她，但她又能怎么办呢？她的行李是为了探访姐姐，而不是为了无穷无尽地逃难而准备的。她带上了自己最喜欢的《包法利夫人》以及所有人都在读的《飘》，还有一些衣服，并没有准备食物和水。她以为这趟旅程只会持续几个小时的时间，当然就更想不到自己要步行前往卡利沃了。
在一座小山丘的顶端，她停住了脚步。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看到上千个人正从她的身边走过，在她的前面，在她的后面；推搡着她，碰撞着她，拱着她向前走，直到她别无选择，只好跌跌撞撞地跟随他们。沿途的田野、排水沟和沟渠旁都能看到露营的妇女和儿童。
土路上杂乱地停放着坏掉的汽车，散落着各种物品；有些是被人遗落、丢弃或者踩过的，有些则是人们背不动的东西。妇女和儿童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坪上、大树下或壕沟旁熟睡着，手臂环绕着彼此。
伊莎贝尔筋疲力尽地停在了埃唐普的市郊。人潮在她的前方分散开来，蹒跚着走上了通往小镇的道路。
她知道，埃唐普是没有地方可以留宿的，也没有东西可以供她果腹。比她先一步到达的难民们肯定早已像蝗虫一样扫荡了整个镇子，买光了货架上的所有食物，而那里也不会有空房。她的钱对她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那么她应该怎么办呢？
朝着西南方的图尔市和卡利沃前进。还有呢？作为一个女孩子，她在被要求返回巴黎时研究过这个地区的地图。她熟悉这里的地形，如果她还能思考的话。
她离开人潮，向着远处映着月光的几座灰色石头建筑走去，小心翼翼地选择了穿越河谷的路线。她身边的人或是坐在草地上，或是睡在毯子下。她能够听到他们移动和低语的声音。那里足有好几百人，好几千人。在田野的远端，她在一座矮石墙的旁边找到了一条小路。拐上小路，她发现自己孤身一人，于是停下脚步，好让那种感觉流遍全身——让自己冷静下来。很快，她再度迈开了步伐。沿着小径大约步行了一英里的距离后，她来到了一片满是细长树木的杂树林间。
她站在树林深处——试着不去关注脚趾和胃部的疼痛以及喉咙的干涩——这时，她闻到了一股烟味。
那是烤肉的味道。饥饿剥夺了她的决心，让她变得草率起来。她朝着橘黄色的火光走了过去，就在那关键的一瞬间，她意识到了危险，停下了脚步。一根嫩枝在她的脚下被她踩断了。
“你还不如过来好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在树林里走起路来像头大象一样。”
伊莎贝尔愣住了。她知道自己很蠢，那里对于一个单身的女孩来说也许暗藏着危险。
“如果我想要害你，你早就死了。”
这话倒是真的。他本可以趁着夜色抓住她，割断她的喉咙。她光顾着空空如也的胃里那种绞痛的感觉和烤肉的香味了，什么也没有留意。
“你可以相信我。”
她望向那片黑暗，试图看清他的模样，却什么也分辨不出来，“这话你怎么说都行。”
一阵大笑。“没错。那么现在你可以过来了吧？我正在火上烤兔子呢。”
她顺着火光迈过一条布满岩石的水沟，朝着坡上走去，身边的树干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银光。她移动得很轻盈，做好了瞬间跑开的准备。在她和火堆之间的最后一棵大树旁边，她停下了脚步。
一个年轻人正坐在火堆旁边，背靠着一根粗壮的树干，一条腿朝前伸着，另一条腿的膝盖则弯曲着。他看上去比伊莎贝尔大不了几岁。
映着橘黄色的火光，她很难看清他的面容。他留着打着绺的黑色长发，看上去很久都没有梳洗过了。他的身上穿着破破烂烂、打着补丁的衣服，让她想起了最近在巴黎街头拖着脚走路的战争难民。他们会囤积香烟、纸片和空瓶子，乞求别人施舍一些零钱或是帮帮他们。他的脸色惨白，面容憔悴，似乎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下一顿饭在哪里。
然而，他却愿意与她分享食物。
“我希望你是一位绅士。”她站在黑暗中说道。
他笑了，“我相信你是这么想的。”
她走到了被火光照亮的地方。
“坐吧。”他说。
她在他对面的草坪上坐了下来。他绕开火堆靠了过来，递给她一瓶红酒。她喝了很长的时间，以至于她把酒瓶递回来、擦拭着下巴上残留的酒水的动作逗得他笑了起来。
“你真是个漂亮的酒鬼。”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他微微一笑。
“盖坦·杜布瓦。”
“伊莎贝尔·罗西尼奥尔。”
“啊，一只夜莺。”
她耸了耸肩膀。这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她的姓氏意思是“夜莺”。妈妈在与她和薇安妮互致晚安吻时就常称她们是她的夜莺。“你为什么要离开巴黎呢？像你这样的男人应该留下来战斗。”
“他们打开了监狱的大门。在德国人拥进国门的时候，让我们为了法国而战显然要比把我们关在囚笼里更好。”
“你进过监狱？”
“你被吓到了吗？”
“没有。我只是……没有料到。”
“你应该害怕才对。”他边说边拨开了挡在眼前的打着绺的头发，“总之，你和我在一起是安全的。我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情。我要回去看看我的妈妈和妹妹，然后找支队伍参军。我会尽可能多杀几个浑蛋的。”
“你好幸运。”她叹着气答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男人们总能轻而易举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女人就举步维艰呢？
“和我一起走吧。”
伊莎贝尔还不至于蠢到相信他的话，“你会这么问只不过是因为我很漂亮。你以为我若是留下来，最后就会躺在你的床上。”
他隔着火堆凝视着她。火苗随着脂肪的滴落发出了爆裂的声音和嘶嘶的响声。他喝了一大口葡萄酒，然后把酒瓶递还到了她的手里。就在火堆旁边，他们的手碰到了一起，裸露的皮肤相互摩擦着，“如果这就是我想要的，我现在就能让你躺到我的床上。”
“但我不会是自愿的。”她边说边用力地咽了一口酒，却无法挪开自己的眼神。
“你会自愿投怀送抱的。”他说话的方式让她的皮肤产生了一种刺痛的感觉，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但那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我要说的，我是要你和我一起去战斗。”
伊莎贝尔的心里产生了一种令她难以理解的新感觉。她知道自己很漂亮，这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一个事实。人们无论何时见到她，都会这样夸奖她。她看见过男人们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盯着她的样子，眼神停留在她的头发、绿色双眸或丰满的双唇上；她也知道他们是如何看着自己的胸脯的。就算是在女人们的眼里，她也能够看出自己的美丽。学校里的女孩们都不想让她站在自己喜欢的男孩附近，并在她尚未开口说上一个字之前就断定她是个高傲的人。
美貌只不过是另一种贬损她而非理解她的方式。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利用其他的方法获得关注。而且在情欲的问题上，她也不是完全无辜的。圣弗朗西斯姐妹社不就是因为她在弥撒期间亲吻了一个男孩而把她开除的吗？
但这一次的感觉不一样。
她明白他看得到自己的美貌，即便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但他还能看透这份美貌。若非如此，就是他聪明得足以看出她想要奉献给这个世界的不只是一张美丽的脸庞而已。
“我可以做一些重要的事情。”她低声说道。
“你当然可以了。我可以教你用枪和用刀。”
“我需要到卡利沃去，确保我的姐姐一切都好。她的丈夫上前线去了。”
他隔着火堆凝视着她，脸上带着坚定的表情。“我们会去探望你在卡利沃的姐姐和我在普瓦捷的妈妈的，然后我们就离开去参战。”
他把这个计划说成了一场冒险，和离家出走去加入马戏团没有什么区别，好像他们一路上会看到会吞剑的男人和长着胡子的胖女人似的。
这就是她追寻了一生的东西。“那就这么计划好了。”她说着，无法掩饰嘴边的笑意。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伊莎贝尔眨着眼睛醒来，看到阳光正在头顶上窸窣作响的树叶间游弋。
她坐起身来，拉好在睡梦中卷起、露出了白色蕾丝吊袜带和破损丝绸长袜的短裙。
“你不用为了我那么做。”
伊莎贝尔循声向左望去，看到盖坦正朝自己走来。第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模样。瘦长结实的身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撇号，身上的衣服似乎是从乞丐的箱子里捡出来的。磨损的帽子下面露出一张肮脏却又机警的脸庞，上面长满了胡茬儿。他的眉毛很浓，下巴棱角分明，深邃的黑色眼睛上支着浓密的睫毛，眼神和下巴的棱角一样犀利，清晰地透露着某种渴望。昨晚她只觉得他就是这么看待自己的，现在才明白他也是这么看待这个世界的。
他并没有吓到她，一点儿也没有。伊莎贝尔并不像自己的姐姐薇安妮那样习惯恐惧和焦虑，不过她也不是一个傻瓜。如果她打算跟着这个男人行走天涯，最好还是搞清楚某些事情。
“所以，”她说道，“监狱。”
他等着她，挑起一边的黑色眉毛，仿佛是在问，怕了吗？“像你这样的女孩是不会了解的。我可以告诉你那是冉·阿让待的那种地方，让你感觉很浪漫。”
这种话在她听来有些耳熟。和大部分饱含暗讽的评语一样，话题又绕回了她的外表上——想必金发美女一定都是既肤浅而又愚蠢的。“你是不是为了喂饱家人偷窃食物来着？”
他阴阳怪气地咯咯笑了起来。这个动作让他的脸变得有些歪斜，微笑的嘴角一边高一边低，“不是的。”
“那你是个危险人物吗？”
“不一定。你对共产党员有什么看法？”
“啊，所以你是个政治犯。”
“差不多吧。但就像我说的那样，你这种乖乖女是不会了解什么叫作生存的。”
“我知道的事情会让你感到惊奇的，盖坦。监狱可不止一种。”
“是吗，漂亮姑娘？你对监狱都知道些什么？”
“你犯了什么罪？”
“我拿了些不属于我的东西。这样的答案够不够？”
小偷。
“然后你就被抓了。”
“明知故问。”
“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感到欣慰的答案，盖坦。你是不是太粗心了？”
“叫我盖特就好。”他边说边朝她靠了过来。
“我还没决定我们是不是要做朋友呢。”
他抚摩着她的头发，用一只脏兮兮的手指盘绕住她的几缕发丝，“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是可以指望我的，好了，我们走吧。”
看到他向自己伸出手来，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拒绝，却什么也没有说。他们走出森林，回到了路上，从一处不大不小的缝隙中挤进人群，再一次融入人海之中。伊莎贝尔用一只手紧紧抓住了盖坦，另一只手则拎着自己的行李箱。
他们走了好几英里的距离。
汽车停在他们的身旁，车轮都坏掉了。马匹也都停了下来，无法再向前迈进一步。伊莎贝尔发现自己已经变得无精打采，被高温、灰尘和口渴折腾得筋疲力尽。一个女子在她的身旁一瘸一拐地走着，脸上混着尘土和沙砾的眼泪变得黑乎乎的。很快，她又被一个穿着皮草外套的年长女子代替了。只见她满身大汗，似乎把家里所有的珠宝都戴在了身上。
日光越来越强烈，闷热得令人窒息。孩子们在哀号，妇女们在啜泣。空气中充斥着辛辣污浊的体味和汗水的味道，可伊莎贝尔已经习惯了，几乎闻不出哪些味道是别人身上的，哪些味道又是自己身上的。
接近三点，一天中最热的时段到来了。他们看到一群手握来复枪的法国士兵出现在自己的身旁。这些士兵走起路来十分散漫，也没有排成队列，步态一点儿也不潇洒。一辆坦克隆隆作响着行驶在他们的旁边，嘎吱嘎吱地碾轧着路上遗落的物品；坦克上，几个脸色苍白、神情颓废的法国士兵正低着头坐在那里。
伊莎贝尔摆脱了盖坦，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用手肘推搡着路人，挤到了军队面前。“你们走错方向了！”她尖叫着，被自己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盖坦猛地扑向了一个士兵，用尽力气推了他一把，害得对方踉跄着撞上了缓慢行驶的坦克。“谁在为法国而战？”
那个目光迟钝的士兵摇了摇头，“没有人。”一片银光闪过，伊莎贝尔看到盖坦举起一把刀，顶住了那人的喉咙。士兵眯起了眼睛，“来吧。动手吧。杀了我。”
伊莎贝尔把盖坦拽开了。从他的眼中，她看到了一种令她害怕的、由衷的愤怒。他是下得了手的；他会割开那个人的喉咙，杀了他。她心想：他们打开了监狱的大门。他会不会比小偷还要糟糕？
“盖特。”她叫了一声。
听到她的声音，他摇了摇头，似乎是想要清醒一下，随即放下了手中的刀子。“谁在为我们战斗？”他怨恨地问着，在尘土中咳嗽起来。
“我们会的。”她说，“很快。”
在她的身后，一辆汽车鸣响了喇叭：啊-呜-噶。伊莎贝尔没有理会它。乘车实际上和步行是一样的——剩下的那几辆汽车只是在周围的人的想象中移动，如同泥河上的芦苇丛中漂浮的残骸一样。“走吧。”她拽着他离开了萎靡不振的军队方阵。
他们向前走着，依旧牵着手，可随着时间慢慢逝去，伊莎贝尔却注意到了盖坦身上的一个变化：他不怎么说话了，脸上也没有一丝的笑容。
每经过一个村镇，人群就会变得稀少一些。人们跌跌撞撞地走进阿尔特奈、萨朗和奥尔良，眼中闪烁着绝望的光芒，把手伸进手提包、口袋和钱包中，希望能够找到可供他们花销的金钱。
伊莎贝尔和盖坦仍旧奔波在路上。走了一整天，他们筋疲力尽地在黑暗中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后又继续赶路。第三天，伊莎贝尔已经累得麻木了，脚底板和脚趾之间几乎每一处都磨出了渗透着脓血的红色水泡，每一步都疼痛无比。脱水让她感觉头痛欲裂，糟糕透顶，而饥饿也在侵蚀着她的胃部。尘土阻塞了她的喉咙和双眼，害得她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
她踉踉跄跄地经过了路边一处新挖的坟墓，上面还插着一个用锤子钉出来的粗糙的木头十字架。她的一只鞋绊到了什么东西——是一只死猫——她蹒跚着向前扑了出去，差点跪在地上。盖坦扶住了她。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固执地保持着直立的站姿。
她过了多久才开始听到某种声音的？
一个小时？一天？
蜜蜂。它们在她头顶四周嗡嗡地叫着，她把它们哄走了。她舔舐着自己干巴巴的嘴唇，想起了花园里那些被忙碌的蜜蜂环绕时的宜人时光。
不。
不是蜜蜂。
她知道那种声音。
她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头脑有些混乱。她想要试着想起什么呢？
回荡在空气中的嗡嗡声越来越响亮了。紧接着，六七架飞机出现了，在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中看上去就像是小十字架一样。
伊莎贝尔伸出一只手在眼前搭了个凉棚，看着飞机越飞越近、越飞越低……
有人喊道：“是德国人！”
远处，一座被炸开的石桥陷入了一片火光、碎石和烟雾之中。
飞机低飞过人群上空。
盖坦把伊莎贝尔推翻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整个世界一下子纯粹得只剩下了声音：飞机引擎的咆哮声，机关枪炮火的嗒嗒声，她的心跳声，人们的尖叫声。子弹吞噬了成排的草坪。人群失声尖叫、痛哭了起来。伊莎贝尔看到一个女子如同碎布洋娃娃般腾空而起，然后瘫软着摔倒在地上。
树木被撕成两半，倾覆下来。人们大声呼号。火苗猛地燃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烟雾。
不一会儿……世界安静了。
盖坦从她的身上滚了下来。
“你还好吗？”他问。
她拨开遮在眼前的头发，坐起身来。
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尸体、火焰和如波浪般翻滚的黑烟。人们尖叫着、哭号着、垂死挣扎着。
一位老人呻吟道：“救我。”
伊莎贝尔跪下来，爬到他的身边，靠近时才意识到地上流淌着的湿软液体是他的鲜血。在他被撕开的衬衫下面，胃部的一处伤口正咧着大嘴，五脏六腑全都从那残破的伤口里鼓了出来。
“也许这里会有医生。”她能够想到的只有这一句话。很快，那种声音再一次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嗡嗡。
“他们回来了。”盖坦拽着她站起身来，害她差点就摔倒在浸满鲜血的草坪上。一枚炸弹在不远处炸开了花，迸发出一团火焰。伊莎贝尔看到一个裹着脏兮兮的尿布的婴儿正坐在一个死去的女子身边大哭。
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婴儿跑去，盖坦却猛地把她拉到了人行道上。
“我必须得去帮忙——”
“你的死帮不了那个孩子。”他咆哮着用力拉扯着她，拽得她生疼。她就这样恍惚地踉跄着跟在他的身旁。他们躲开了被遗弃的汽车和尸体，其中大部分人的伤势都已经无法修复了，到处血流成河，随处可见刺穿衣物、暴露在外的骨头。
来到镇子的边缘，盖坦把伊莎贝尔拽进一座小型的石头教堂。只见里面已经躲藏了不少人。有的人蹲在角落里，有的人躲在靠背长凳之间，紧紧拥抱着自己爱的人。
飞机在头顶上轰鸣，伴随着机关枪突突的尖锐响声，彩色玻璃被打碎了，色彩斑斓的玻璃碎片哗啦哗啦地掉在地板上，划破了窗下那些人的皮肤。木料发出了破裂的声音，尘土和石头也纷纷坠落。子弹射穿了教堂，击中了一些人的手臂和腿部。祭坛爆炸了。
盖坦对她说了些什么。她回应了他，或者是她以为自己回应了他，却又不太确定。在她还没有搞明白之前，另一枚炸弹呼啸着落了下来。她头顶上的房顶被炸开了。

第七章
按照城市的标准来说，这所小学算不上是什么大学校，却十分宽敞，布置合理，足够卡利沃附近的孩子使用。在成为一所学校之前，这座建筑一直都属于某个富有的领主，从而拥有着呈U字形的设计；中央庭院曾是四轮马车和商人们的集合地；随处可见灰色的石墙、亮蓝色的百叶窗，还有木质的地板。曾几何时，这里还立着这位领主的一字形宅邸，不过在一战中惨遭轰炸，再也没有得以重建。和法国小城镇里的许多学校一样，这所学校也位于镇子的边缘。
薇安妮站在自己教室的办公桌后，凝视着眼前这些孩子们明亮的脸庞。她用起皱的手帕轻轻拍了拍自己的上嘴唇。每个孩子书桌旁的地板上都摆放着一个强制发放的毒气面具。如今，孩子们到哪儿都要带上它们。
虽然敞开的窗户和厚厚的石墙起到了空气对流、阻挡阳光的作用，屋里却还是闷热难耐。天知道，在没有热浪加倍困扰她的情况下，她已经很难集中注意力了。从巴黎传来的可怕消息让人心生恐惧。所有人谈论的只有悲观的未来和糟糕的当下：德国人已经进军巴黎。马其诺防线崩溃了。法国士兵有的陈尸于战壕之中，有的逃离了前线。过去的三个晚上——自从她的父亲打来电话之后——她就一直无法入睡。天知道伊莎贝尔正身处巴黎和卡利沃之间的哪个地方，而安托万那里也没有传来只言片语。
“谁愿意为我说一说‘跑’这个词的变位？”她疲倦地提问。
“我们不该学点德语吗？”
薇安妮意识到这个问题是提给她的。学生们此刻都提起了兴趣，一个个坐得笔直，眼睛放着亮光。
“抱歉，你说什么？”她说着清了清嗓子，好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我们应该学德语，而不是法语。”
说话的是屠夫的儿子，年幼的吉尔·富尼耶。他的父亲和三个哥哥都去参战了，只留下他和母亲经营家中的肉铺。
“还有射击。”弗朗索瓦点头表示赞同，“我妈妈还说我们得知道如何射中德国人。”
“我祖母说我们所有人都应该离开。”克莱尔说，“她对上一场战争还记忆犹新。她说我们这些留下的人都是傻瓜。”
“德国人是不会跨过卢瓦尔河的，对不对，莫里亚克小姐？”
前排的中央，索菲前倾着身体坐在座位上，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木头书桌的桌面，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和薇安妮一样因为传闻而感到不安。因为担心父亲，这孩子已经连续两个晚上哭着入睡了，如今还要带着贝贝来上学。萨拉坐在紧挨着好朋友的课桌旁，眼中同样充满了恐惧。
“害怕是没有用的。”薇安妮边说边朝他们靠了过来。昨天晚上，她也是这么对索菲和自己说的，可听起来却是那么的空洞。
“我不害怕。”吉尔说，“我有一把刀。我会把每一个出现在卡利沃的德国人都杀掉。”
萨拉瞪圆了眼睛，问道：“他们会到这里来？”
“不。”薇安妮回答。否认并不容易，她内心的恐惧死命抓住了这个字，说出口时还将它拉长了不少，“法国士兵——你们的父亲、叔叔和哥哥们——是世界上最勇敢的男子。甚至就在我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我相信他们正在为了巴黎、图尔市和奥尔良而战。”
“但巴黎已经沦陷了。”吉尔问道，“前线的法国士兵出了什么事？”
“战争中既有大规模战役，也有小规模冲突，过程中损失是在所难免的。但是我们的人是永远也不会让德国人取胜的。我们永远都不会放弃。”她和学生们靠得更近了，“不过我们也要起到一定的作用。——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我们也要勇敢而坚强，不相信事情会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我们必须继续自己的生活，好让我们的父亲、哥哥还有……丈夫能够有家可回，对吗？”
“那伊莎贝尔姨妈怎么办？”索菲问道，“外祖父说她现在应该赶到这里了。”
“我的表兄也是从巴黎逃出来的。”弗朗索瓦说，“他也没到呢。”
“我叔叔说路上的情况很糟糕。”
铃声响了。学生们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下子把战争、飞机和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这群八九岁的孩子们结束了夏日里一整天的学习，看上去满心欢喜。他们一起叫嚷着、欢笑着、讨论着，把别人推到一边，朝着门边跑去。
薇安妮对这铃声充满了感激。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可是个老师啊。她怎么知道该如何谈论危险这种话题？她又怎么能在自己也精神紧绷的情况下安抚孩子们心中的恐惧？她埋头做起了一些日常工作——拾起十六个孩子落下的杂物，把粉笔擦里的粉笔敲出来，收拾书本。待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她把文件和铅笔放进了自己的皮质挎包里，从桌子的底层抽屉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提包，然后戴好草帽，离开了教室。
她走过安静的走廊，朝还留在教室里的同事们挥手。由于男性教师全都收到了动员令，几间教室已经关闭了。
在瑞秋的教室门口，她停下了脚步，看着瑞秋把儿子放进婴儿车，推着他向门口走来。瑞秋曾计划暂时放弃教书，待在家里陪伴阿里，可战争却改变了一切，如今，她除了带着孩子来上班之外别无选择。
“你看起来和我的感觉一样。”薇安妮在朋友靠近时开口说道。瑞秋的一头深色秀发在湿气的作用下膨胀成了原来的两倍。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但我很绝望，所以打算把它当作好话来听。顺便说一句，你的脸上有粉笔印。”
薇安妮心不在焉地擦了擦脸颊，朝着婴儿车俯下身来。车里的婴儿睡得正香，“他怎么样？”
“对一个十个月大、应该和妈妈待在家里而不是在敌机满天飞的时候在镇子里乱逛、整天听着十岁的学生尖叫的婴儿来说吗？很好。”她笑着拨开了挡在脸上的一缕潮湿的卷发，两人朝着走廊走去，“我的话听起来是不是很偏激？”
“跟我们其他人差不多。”
“哈。偏激对你有好处。你的笑容和伪装让我起鸡皮疙瘩。”
瑞秋在颠簸中推着婴儿车走下三级石阶，来到了通往绿草茵茵的游戏区的步道。那里曾是马匹的跑马场和商人的卸货区。院子中央，一座有着四百年历史的石头喷泉正汩汩地冒着水。
“走吧，姑娘们！”瑞秋朝着正双双坐在公园长凳上的索菲和萨拉喊道。女孩们很快就做出了反应，赶在两位母亲前面奔下了台阶，还不时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脑袋紧紧地靠在一起，两只手也紧握着彼此。这就是第二代的闺密。
一行人转上一条小巷，来到了维克多·雨果大街上，对面正是一家小酒馆。老人们坐在铁制的椅子上喝着咖啡，抽着烟，谈论着政治。在他们的前方，薇安妮看到三个面容憔悴的女子正一瘸一拐地走着，身上衣衫褴褛，脸上布满了黄色的尘土。
“可怜的女人们。”瑞秋叹了一口气，“海伦娜·吕埃勒今天早上告诉我，昨天晚些时候，至少有十几个难民拥进了镇子。他们带来的故事可不乐观，不过海伦娜说起话来比谁都会添油加醋。”
若是换作平常，薇安妮肯定会对最爱说长道短的海伦娜品头论足一番，可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利索。爸爸说，伊莎贝尔好几天前就离开了巴黎，却还没有到达勒雅尔丹。“我很担心伊莎贝尔。”她说。
瑞秋挽过薇安妮的手臂，“你还记得你妹妹第一次从里昂的寄宿学校逃出来的事情吗？”
“那年她七岁。”
“她一路跑到了安博瓦兹。孤身一人。身无分文。她在树林里待了两天，还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小嘴坐上了火车。”
除了属于自己的悲哀，薇安妮对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印象。失去第一个孩子时，她整个人都陷入了绝望之中。安托万把那段时间称为迷失的一年，她也是这么想的。当安托万告诉她，他打算把伊莎贝尔送去巴黎交给她的父亲时，薇安妮感觉——上帝救了她——如释重负。
伊莎贝尔从寄宿学校里跑出来的事情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吗？直到今天，薇安妮的心里还在为自己对待宝贝妹妹的方式感到羞耻。
“她第一次跑回巴黎的时候才九岁。”薇安妮说着，试图从熟悉的故事中找寻一丝慰藉。伊莎贝尔是个顽强、主动而坚定的女孩；她一直都是。
“如果我说得没错的话，她两年后又因为逃课去看巡回马戏团演出而被开除了。要不就是因为她想办法用床单从宿舍二楼的窗户爬了出去？”瑞秋笑了，“问题在于，只要伊莎贝尔愿意，她会想办法过来的。”
“愿上帝帮助任何试图阻止她的人。”
“她总有一天会到达的。我发誓。除非她遇到了一位被流放的王子，无可救药地坠入了爱河。”
“这种事情倒是很有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
“你瞧？”瑞秋戏弄她，“你已经感觉好多了。现在到我家去喝杯柠檬水吧，这么热的天气就该喝点这种东西。”
晚饭过后，薇安妮把索菲安顿在了床上，自己则走下了楼。她担心得无法放松。屋子里寂静的氛围一直提醒着她——门外没有人。她坐立不安。尽管刚刚和瑞秋聊完，她还是无法消除心中对伊莎贝尔的担忧——还有那种可怕的不祥预感。
薇安妮起立，坐下，又再度站起来，走过去推开了前门。
门外粉紫色的夜空下，几片田野一望无际。院子有着她熟悉的形状——被她精心照料的苹果树像卫兵一样站在前门和覆盖着玫瑰花与藤蔓的石墙之间，身后就是通往镇子的道路和一亩又一亩的田地，其间到处都是树林。右手边更深的树林是她和安托万年轻时经常独自溜进去玩的地方。
安托万。
伊莎贝尔。
他们在哪里？他还在前线吗？她是不是要从巴黎一路走过来？
别想了。
她需要做点什么。园艺。好让她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事情上。
找出破旧的园艺手套，套上门边的靴子，她朝着位于棚屋和谷仓之间的一小片平坦的花园走去。土豆、洋葱、胡萝卜、花椰菜、豌豆、黄豆、黄瓜、番茄，还有生长在精心布置好的苗圃上的小萝卜。花园和谷仓之间的山坡上种满了浆果——一排排覆盆子和黑莓栽种得十分整齐。她在肥沃的黑土地上跪了下来，开始拔野草。
初夏往往是一段充满希望的时光。诚然，事情也有可能在这个最热情的季节里出错，但只要保持沉着冷静，不逃避格外重要的除草和间苗任务，植物就能得到引导和驯服。薇安妮总是确保用自己坚定而又温柔的手将苗圃打理得一丝不苟、井井有条。比起她能给这座花园带来的益处，花园对她来讲似乎意义更加重大。在这里，她能够找到平静的感觉。
她慢慢开始察觉事情有些不对——一点一点。起初是一种不属于这里的声音，像是某种震动，带有怦然落下的声响，随即是一种沙沙声。紧接着是味道：某种与她馨香的花园气息完全大相径庭的味道，某种让她联想起了腐烂物的辛辣、强烈的气味。
薇安妮擦了擦前额，意识到自己把黑色的泥土抹在了皮肤上，于是站起身来，把脏兮兮的手套塞进裤子后袋的缝隙里，立起身子向门口走去。还没等她走到，眼前就出现了三个女子，仿佛是被人从影子里刻下来的似的。只见她们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她家门口背后的那条路上。年长的那个女人穿着破衣烂衫，紧紧地拽着另外两个人——一个怀抱着婴儿的年轻女子和一个一手提着空鸟笼、一手握着铲子的少女。三人看上去目光呆滞，焦躁不安；那位年轻的母亲显然正在发抖。她们的脸上挂着汗水，眼睛里也充满了挫败。老妇人伸出了一双空空如也的肮脏的手。“你能给我们点水喝吗？”她问道。可即便她开了口，看上去仍旧是满腹狐疑，筋疲力尽。
薇安妮打开了大门，“当然。你们要不要进来？也许，坐下来？”
老妇人摇了摇头，“我们在他们前面，后面的人就什么也没有了。”
薇安妮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也没有在意。她能够看得出，这三个女子正遭受着疲惫和饥饿的折磨。“稍等。”她走进屋里，给她们包了些面包、生胡萝卜和小块的奶酪。她只能匀出这么多了。她用一支酒瓶灌满了水，走出大门，把手里的几样东西全都递了出去。“东西不多。”她说。
“这比我们离开图尔市以来得到的要多得多了。”年轻女子用呆板的声音答道。
“你们是从图尔市过来的？”薇安妮问。
“喝吧，萨比娜。”老妇人边说边把水端到了女孩的唇边。
就在薇安妮打算开口询问伊莎贝尔的下落时，那个老妇人厉声说了一句：“他们来了。”
年轻的母亲发出了哀号的声音，怀抱婴儿的手抓得更紧了。那个婴儿是如此的安静——他小小的拳头已经变成了蓝色——吓得薇安妮猛吸了一口气。
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薇安妮理解那种令人无法释怀、如同利爪般抓住你不放的悲伤；她也曾坠入那种致人扭曲的无底的灰色之中。它让一位母亲在希望消逝后仍长久地不愿放手。
“进去吧。”老妇人对薇安妮说，“锁好你的门。”
“可是……”
衣衫褴褛的三人后退了一步——其实是蹒跚着向后跌去——仿佛薇安妮呼出的气是多么的令人感到厌恶似的。
紧接着，她看到一大群黑影正穿过田野，朝路边拥来。
一股气味先他们一步飘荡了过来。那是人的汗味掺杂着污秽不堪的体臭。随着他们越靠越近，烟雾弥漫中的黑影分散开来，拆分成了一个又一个人影。她看到路上、田野里到处都是人；有的走着、有的跛行着朝她走来。有些人还推着自行车、婴儿车或者拽着四轮马车。狗儿吠叫着，婴儿啼哭着。她的耳边充斥着咳嗽、清嗓和哭诉的声音。他们走上前来，穿过田野，迈上马路，不断地向前靠近，互相推搡着彼此，声音渐渐升高。
薇安妮帮不了这么多人。她冲回去锁上了身后的房门，跑进每一个房间关上房门和百叶窗。一切妥当之后，她站在客厅里有些不知所措，心脏怦怦地跳着。
房子开始摇晃，微微地。窗户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百叶窗重重地弹撞到墙上。灰尘从天花板上暴露的木梁上倾泻而下。
有人在用力地敲击前门。一下，一下，又一下。拳头如锤子般落在门板上，吓得薇安妮有些畏缩。
索菲从楼上跑了下来，还把贝贝紧紧搂在胸前，“妈妈！”
薇安妮张开双臂，索菲跑进了她的怀抱。在猛攻愈演愈烈的过程中，薇安妮就这样一直紧紧地拥着女儿。有人敲打着侧门。厨房里挂着的铜锅、铜盘同时发出了铿锵的响声，听上去就像是教堂的钟声。她听到门外的水泵发出了尖厉的声响，他们在取水。
薇安妮对索菲说道：“在这里等一会儿，坐在长沙发椅上。”
“别离开我！”
薇安妮放开女儿，强迫她坐了下来，然后从壁炉旁拾起一根火钳，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楼梯。她从卧室的风斗处向窗外瞟了瞟，谨慎地保持着躲藏的姿势。
她的院子里聚集了几十个人，大多数都是妇女和儿童，移动起来像是一群饿狼。他们的声音融合成了一种单调的、绝望的哀鸣。
薇安妮慢慢退了回去。如果房门撑不住怎么办？如果那么多人从房门、窗户甚至是墙壁里冲进来怎么办？
满怀恐惧的她回到了楼下，直到看到索菲正安然无恙地坐在长沙发上才喘了一口气。薇安妮在女儿的身边坐下来，用手臂搂住她，任由索菲像个幼儿似的蜷缩在自己的身旁。她轻抚着女儿鬈曲的头发，一位更好、更强大的母亲现在应该能给孩子讲个故事，可是薇安妮已经吓得完全失声了，满脑子只有无穷无尽、没头没尾的祈祷词——求求你了。
她把索菲搂得更紧了，开口说道：“睡吧，索菲。我在这儿呢。”
“妈妈。”索菲的声音几乎要被沉重的敲门声给淹没了，“要是伊莎贝尔姨妈在外面可怎么办？”
薇安妮低头凝视着索菲诚挚的小脸，发现上面已经蒙上了一层汗水和灰尘。“上帝保佑她。”她能够想到的只有这一句了。
一看到灰色的石屋，伊莎贝尔就感觉自己已经被疲倦所淹没。她的肩膀垂了下来，脚上的水泡疼得让人难以忍受。盖坦赶在她的前面打开了院门。她听到了门板咔嗒一声裂开、向一旁倾斜的声音。
她依靠在他的怀里，跌跌撞撞地朝着前门走去。途中她绊倒了两次，血肉模糊的关节每次撞到木头都会疼得抽搐一下。
没有人应答。
她挥舞着两只拳头，敲打着房门，试图呼喊姐姐的名字。可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得没有任何音量了。
她踉跄着退后，差点挫败地跪倒在了地上。
“哪里能让你睡上一觉？”盖坦问道，用一只手撑着她的腰，把她扶了起来。
“后面。花棚。”
他扶着她绕过房子，来到了后院。在一片繁茂的、散发着茉莉馨香的绿荫下，她瘫倒在了地上，甚至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他用双手捧了些温热的水回来，喂她一饮而尽。还不够，她的胃因为饥饿而咆哮着，引发了她体内深处的一阵阵疼痛。尽管如此，当他起身再次离开时，她却伸手抓住了他，嘟囔着什么，央求他不要丢下她一个人。他坐回她的身旁，让她把头靠在了自己的手臂上。两人就这么紧挨着彼此坐在温暖的土地上，抬头凝望着缠绕在木梁上、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藤蔓拼凑成的黑影。让人眩晕的茉莉花香伴着怒放的玫瑰、肥沃的土壤组成了一座美丽的凉亭。然而，即便到了这里，即便身处一片安详之中，他们还是无法忘记自己刚刚所经历的一切……以及尔后接踵而至的变化。
她见到过盖坦身上发生的一次变化，看着怒气和无力的狂暴抹去了他眼中的激情和唇边的笑容。自从那次爆炸以来，他就基本上没有说过话，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是短促而又简略的。如今，他们都对战争有了更多的了解，也都知道未来会是怎么样的。
“你和你的姐姐待在这里会安全的。”他说。
“我想要的不是安全，何况我的姐姐是不会要我的。”
她扭过身子，望着他。月光斑驳地洒了下来，照亮了他的双眼，他的嘴巴，却把他的鼻子和下巴隐藏在了黑暗之中。他看上去又不太一样了，几天之内衰老了不少，而且忧心忡忡、满腔怒火。他的身上带着汗水、鲜血、泥土和死亡的味道，不过她知道自己也是一样的。
“你有没有听说过伊迪斯·卡维尔？”她问道。
“你觉得我像是个受过教育的人吗？”
她思考了一会儿，开口答道：“是的。”
面对沉默良久的他，她知道自己的话让他大吃一惊。“我知道她是谁。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挽救了好几百个盟军飞行员的生命。她最著名的一句话就是：‘爱国主义是不够的。’这就是你的英雄，一个惨遭敌人处决的女子。”
“一个扭转了乾坤的女子。”伊莎贝尔专注地看着他说，“我要依靠你——一个罪犯、一个共产党员——来帮我扭转乾坤。也许我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鲁莽的疯子。”
“他们是谁？”
“所有人。”她停顿了一下，感觉自己心中正在积聚着期待。她曾经强调过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现在却信任着盖坦。他看她的眼神仿佛是在说，她是重要的。“你要带上我，就像你承诺的那样。”
“你知道这种交易该如何达成吗？”
“如何？”
“用一个吻。”
“很好笑。我是严肃的。”
“有什么能比战争迫近时的一个吻更加严肃的呢？”他笑了，却不是发自内心的。一股积聚的怒火再次出现在他的眼中，吓了她一跳，让她想起自己根本就不了解他。
“我愿意亲吻一个敢于带我一起上战场的男人。”
“我觉得你根本就不知道吻是什么。”他叹了一口气。
“展示一下你知道些什么。”她从他的身上滚了下去，一下子错过了他的触碰。她试着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退回来面对着他，感觉他的鼻息喷在了自己的睫毛上，“那你可以吻我了。达成我们的协议。”
他缓缓伸出手来，用一只手环绕在她的脖子后面，把她拉向了自己。
“你确定吗？”他问道，嘴唇几乎就要碰到她了。她不知道他是在询问她有关参战的事情，还是想在吻她之前征求她的同意，但此时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伊莎贝尔会用吻来和男孩们做交易，仿佛它是被落在公园长凳上或是被遗忘在座椅靠垫下的硬币——毫无意义。她以前从没有真正渴望过一个吻。
“是的。”她耳语着朝他靠了过来。
伴随着他的吻，她那废弃已久、空荡荡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舒展开来。第一次，她读过的爱情小说有了意义；她意识到一个女人灵魂的风景竟如战争中的世界一样瞬息万变。
“我爱你。”她低语道。她自从四岁那年起就再也没有说出过这几个字；那时，她也只会对母亲说出这句话。听罢，盖坦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脸上的微笑紧绷而又虚伪，令她有些费解。“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当然没有。”他回答。
“我们很幸运能够找到彼此。”她说。
“我们并不幸运，伊莎贝尔。相信我的话。”他说着拽住她，再次吻了下去。
她沉溺在这个吻带来的感官体验中，任由它变成了自己的整个宇宙。她终于明白了，对于一个人来说什么才叫作知足。
薇安妮醒来时首先注意到的是周围寂静的氛围，一只小鸟在某处鸣唱着，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聆听。身旁的索菲打着鼾，在睡梦中嘟囔着些什么。
薇安妮走到窗边，提起了遮光布。
在她的院子里，苹果树的树干像折断的手臂一样悬着；大门朝一边歪斜着，三条铰链中有两条都被扯断了。马路对面的干草地已经被踏平了，上面的花朵也惨遭蹂躏。蜂拥而过的难民们沿途丢下了不少个人物品和垃圾——行李箱、儿童车、过重或是穿着太热的外套、枕套还有马车。
薇安妮走下楼，小心翼翼地打开前门。她竖起耳朵倾听着噪音——什么也没有——她拉开门锁的插栓，拧转了门把。
他们毁了她的花园，拔光了任何看上去可以食用的东西，只留下了植物的茎干和一个个的土堆。
一切都被糟蹋了，消失了。怀着挫败感，她绕到了房子身后同样遭人蹂躏的后院里。
正当她准备回屋时，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那是低泣声——也许是一个婴儿在哭泣。
又来了。有人丢下了一个婴儿吗？
她谨慎地穿过后院，来到坠着玫瑰和茉莉的木质花棚里。
伊莎贝尔蜷缩着躺在地上，裙子被撕得七零八落，脸上满是划痕和瘀青。她肿胀的双眼几乎是紧闭着的，紧身胸衣上还贴着一张纸。
“伊莎贝尔！”
她妹妹的下巴微微向上抬了抬，睁开了一只充血的眼睛。“薇。”她用破裂、嘶哑的声音说道，“谢谢你把我关在了外面。”
薇安妮走到妹妹身边，跪了下来，“伊莎贝尔，你全身都是血和瘀青。你是不是……”
伊莎贝尔似乎一时间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哦。这不是我的血。不管怎么说，大部分都不是。”她环顾四周，“盖特呢？”
“什么？”
伊莎贝尔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差一点一头栽倒下来。“他离开我了吗？是的。”她开始哭泣，“他离开了我。”
“走吧。”薇安妮温柔地说，她扶着妹妹走进凉爽的屋内。伊莎贝尔把脚上沾满鲜血的鞋子踢到了墙壁上，任由它们摔在地上。血红色的脚印跟随姐妹俩走到了楼梯下的浴室里。
在薇安妮烧水灌满浴缸的同时，伊莎贝尔坐在地板上，敞着两条腿。她的双脚已经没有了血色。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不时伸手擦拭着眼泪。滑落的泪水在她的脸颊上和起了泥。
洗澡水放好了。薇安妮朝着伊莎贝尔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为她脱下了衣服。伊莎贝尔像个孩子一样顺从，因为疼痛而呜咽了起来。
薇安妮解开她身上那条曾经红艳艳的裙子背后的纽扣，把它脱了下来，生怕自己微微吸上一口气就有可能害妹妹栽倒。伊莎贝尔的蕾丝内衣上也浸染着血迹，薇安妮松开了绑着紧身胸衣中段部分的带子。
伊莎贝尔咬紧牙关迈进了浴缸。
“靠到后面来。”
伊莎贝尔照做了。薇安妮倒了些热水在妹妹的头上，不让水流进她的眼睛里。自始至终，在她为伊莎贝尔清洗肮脏的头发和瘀青的身体时，她的嘴里一直都在低声哼唱着一些毫无意义的词语，意图抚慰妹妹。
她搀扶着伊莎贝尔迈出浴缸，用一条柔软的白色毛巾帮她擦干了身体。伊莎贝尔凝视着她，目瞪口呆，眼神空洞。
“睡一会儿怎么样？”薇安妮问。
“睡一会儿。”伊莎贝尔嘟囔着，头懒洋洋地靠在了一边。
薇安妮给伊莎贝尔取来了一条散发着薰衣草和玫瑰清香的睡裙，帮助她入眠。在姐姐的搀扶下向楼上走去的过程中，伊莎贝尔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盖上一条薄毯，还没等自己的头落到枕头上，她就睡着了。
伊莎贝尔在黑暗中醒了过来，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情。
她在哪儿？
她飞快地坐起身来，扭转着头部，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然后四下环顾起来。
这是勒雅尔丹宅院楼上的卧室，她以前的房间，可这却并没有带给她一丝温暖的感觉。“这都是为了她好”——末日夫人多久就会把她锁在这间卧室里一次？
“别想了。”她大声说道。
更加糟糕的回忆接踵而至：盖坦。他最终还是遗弃了她，她的心里涌起了一种熟悉的、刻骨铭心的失望。
难道她这一生还没有学会吃一堑、长一智吗？人总是会离开的。她心里清楚——尤其是离开她。
她套上了薇安妮搭在床脚上的那条走了样的蓝色家居服，走下狭窄的浅楼梯，扶着铁质的楼梯扶栏。每次疼痛难忍地迈出一步都感觉像是一种胜利。
楼下，房子里除了一台被调低了音量的收音机发出的刺耳静电声之外，一片寂静。她十分确定那是莫里斯·舍瓦利耶正在吟唱一首情歌。棒极了。
薇安妮站在厨房里，身上的浅黄色家居服外面还套着一件条纹棉布的围裙。她戴着一条花朵图案的头巾，正在用刨刀削着土豆。在她的身后，一口铸铁的锅子发出了愉快而又微弱的冒泡声。
那种香气令伊莎贝尔垂涎三尺。
薇安妮冲上前来，拉出了厨房角落小桌旁的一张椅子，“来。坐下。”
伊莎贝尔跌坐在椅子上。薇安妮给她端来了一盘早就准备好的食物：一大块微热的面包、一块三角形的奶酪，还有一点甜温柏酱和几片火腿。
伊莎贝尔用擦破了皮的红肿双手拿起面包，把它举到了自己的面前，嗅着酵母的香味。她的手颤抖着拿起刀子，在面包上放了厚厚的一层水果和奶酪。当她放下刀子时，面包上堆着的馅料掉了下来。她拾起面包咬了一口——这是她此生吃过最好吃的食物。面包的硬壳，如枕头般松软的内里，黄油一样的奶酪，再加上水果。所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几乎令她狂喜。她像个疯女人一样吃掉了剩下的所有东西，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姐姐放在她身旁的那杯黑咖啡。
“索菲呢？”伊莎贝尔鼓着塞满食物的两颊问道。她很难停下嘴巴，就更别提什么礼仪了。她伸手拿了一只桃子，感受着把它握在手里时那种毛茸茸的成熟感觉。她咬了一口，果汁顺着她的下巴滴落下来。
“她去隔壁和萨拉玩了。你还记得我的朋友瑞秋吗？”
“我记得她。”伊莎贝尔回答。
薇安妮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浓缩咖啡，端着它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伊莎贝尔打了个嗝，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抱歉。”
“我觉得我们不必拘礼。”薇安妮笑着说。
“你还没见过杜富尔夫人。她肯定会为了这种没有规矩的行为操起砖块打我的。”伊莎贝尔叹了一口气。现在她有些胃痛，感觉自己就快要吐出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潮湿的下巴，“巴黎那边有什么新闻吗？”
“纳粹党的十字旗已经飘扬在埃菲尔铁塔上了。”
“那爸爸呢？”
“他说他很好。”
“我猜他肯定在为我担心。”伊莎贝尔怨恨地说，“他就不该把我送走。不过他何时做过别的事情呢？”
姐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遭人遗弃是她们共有的少数几段回忆之一。不过薇安妮显然并不想记起这些，“我听说路上有不下一千万人在和你一起逃难。”
“人多还不是最糟糕的。”伊莎贝尔说，“薇，我们大多数都是些女人和孩子，还有老人和年幼的男孩。可他们连……我们这样的人也不放过。”
“感谢上帝，一切现在都结束了。”薇安妮说，“我们最好还是关注事情好的那一面。盖坦是谁？你胡言乱语的时候提起了他的名字。”
伊莎贝尔抓弄着手背上的一处擦痕，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去碰触它，可一切为时已晚。那块破皮已经被她撕掉了，鲜血冒了出来。
“也许他和这个东西有关。”薇安妮在沉默良久之后开口说道。她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那正是被贴在伊莎贝尔身上的那张纸。上面写着这样几个字：你还没有准备好。
伊莎贝尔感觉自己脚下的世界在陷落。她知道这种反应是荒谬的、女孩子气的、过分的，却还是受到了重创。她被深深地伤害了。在那个吻之前，他并没有想要抛弃她。不知为何，他竟然品鉴出了她身上的不足。“他谁也不是。”她冷冷地回答，接过纸条，把它揉成了一团，“只不过是个深色头发、尖嘴猴腮、喜欢说谎的男孩。他什么都不是。”紧接着，她望向了薇安妮，“我要去参战了，我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我要去开救护车或是缠绷带。任何事情都可以。”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伊莎贝尔。巴黎已经沦陷了，落入了纳粹的手中。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又能做什么呢？”
“我不会在纳粹蹂躏法国的时候躲在乡下的。直说吧，你是永远也感受不到与我之间的姐妹情谊的。”她疼痛的脸庞绷得紧紧的，“我能走路之后会尽快离开的。”
“你在这里是安全的，伊莎贝尔。这才是重要的，你必须留下来。”
“安全？”伊莎贝尔吐了一口口水，“你觉得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吗，薇安妮？让我来告诉你我在那里都看到了些什么吧。法国军队正从敌军的阵前逃跑，纳粹在滥杀无辜。也许你能忽视这些，我可不能。”
“你得待在这里，保证自己的安全。我们不必再讨论下去了。”
“我和你在一起什么时候安全过，薇安妮？”伊莎贝尔说着，看到痛苦正从姐姐的眼中浮现。
“我那时还年轻，伊莎贝尔。我试图做你的母亲。”
“哦，算了吧。我们就别把谎言作为开头了好吗？”
“我流产之后……”
伊莎贝尔背对过姐姐，趁自己还没有说出什么不可原谅的话之前一瘸一拐地走开了。她紧紧地攥着两只手，好让它们不再颤抖。这就是她为什么不想回到这座房子、看到姐姐的原因，也是她这么多年都避而远之的原因。她们之间存在着太多的苦痛。她扭开了收音机，想让思绪沉淀一会儿。
一个声音噼里啪啦地从电波里传了出来：“……贝当元帅正在向你们广播……”
伊莎贝尔皱起了眉头。贝当是一战时的英雄，是深受爱戴的法国领袖。她调大了音量。
薇安妮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我推测法国政府的方向……”
静电干扰压过了他低沉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着。
伊莎贝尔不耐烦地用力打了一下收音机。
“……我们可敬的军队正在为历史悠久的军事传统传承下来的英雄主义价值而战，与在数量和武器方面都优于我们的敌人对抗……”
静电干扰。伊莎贝尔再一次拍打着收音机，嘴里还嘟囔着：“该死。”
“……在这令人痛苦的几个小时里，我想起了那些承受着极端苦难的难民们正挤满我们的道路。我要向你们表达我的同情与焦虑。今天，我怀着一颗破碎的心告诉你们，我们有必要停止战斗。”
“我们赢了？”薇安妮问道。
“嘘。”伊莎贝尔厉声说。
“……我昨晚与敌军进行了喊话，询问对方是否准备好了以军人之间的方式在实际战争结束后与我交谈，带着光荣寻找结束敌对的途径。”
这位老人还在继续唠叨，说着什么“艰苦的日子”、“控制他们的怒火”以及最糟糕的“祖国的命运”之类的话。紧接着，他说出了伊莎贝尔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法国听到的一个词——
投降！
伊莎贝尔跛着流血的双脚冲出了房间，来到后院，突然感觉自己需要透透气，简直无法正常地呼吸。
投降。法国。向希特勒。
“这一定是出于好意。”她的姐姐冷静地说。
薇安妮是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你听到贝当元帅的话了。他是个无与伦比的英雄，如果他说我们必须退出战争，我们就必须这么做。我相信他会和希特勒理论的。”薇安妮伸出手来。
伊莎贝尔猛地把手抽了回来。一想到薇安妮抚慰的触摸，她就觉得恶心。她一瘸一拐地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的姐姐，说：“你是无法与希特勒这样的人理论的。”
“所以你现在知道得比我们国家的英雄还要多？”
“我知道我们不应该投降。”
薇安妮的嘴里发出了啧啧的声响，似乎有些失望。“如果贝当元帅认为投降对于法国来说是最有利的，那就是了。至少战争即将结束，我们的男人们也能回家来。”
“你是个傻瓜。”
薇安妮应了一句“好吧”，转身进了屋。
伊莎贝尔伸出一只手在眼睛上方搭了一个凉棚，凝望着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还有多久，这片蓝天就会被德国的飞机占据？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满脑子想的都是最糟糕的情况——她想起了纳粹为了灭口是如何对图尔市的无辜妇孺开火的，让他们的鲜血染红了玻璃。
“伊莎贝尔姨妈？”
伊莎贝尔听到一个微弱而又踌躇的声音，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正站在勒雅尔丹宅院的后门。她的皮肤很像她的母亲，如陶瓷般雪白，一双动人的眼睛远远望去似乎是梅黑色的，和她父亲的一样深邃。她可能是从童话故事的书页里走出来的——白雪公主或是睡美人。
“你不可能是索菲。”伊莎贝尔说，“我最后一次看到你时……你还在吮吸自己的大拇指呢。”
“我有时候还是会这么做。”索菲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我？我最会保密了。”伊莎贝尔朝她走了过去，心里想着——这是我的外甥女，家人。“我能不能告诉你一个关于我的秘密？——这样我们之间就公平了。”
索菲一脸渴望地点了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可以让我自己隐形。”
“不，你不行。”
伊莎贝尔看到薇安妮出现在了后门，“去问问你妈妈。我偷偷溜上过火车，还从窗户爬出去过，逃离了修道院的地牢。这些都是因为我会消失。”
“伊莎贝尔。”薇安妮严厉地叫道。
索菲抬起头凝视着伊莎贝尔，着迷地追问道：“真的吗？”
伊莎贝尔瞟了瞟薇安妮，“没有人看着你的时候你更容易消失。”
“我就在看着你呢。”索菲回答，“你现在能消失吗？”
伊莎贝尔笑了，“当然不行了。魔法的最高水准就是让人意想不到。你同意吗？好了，我们要不要玩一局西洋跳棋的游戏？”

第八章
投降是一剂苦口的药片，但贝当元帅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一个在上一次世界大战中对抗过德国人的英雄。是的，他老了，但薇安妮和别人一样，相信这恰好为他审时度势提供了更好的视角。他开创了一条能让男同胞们回家的道路，所以结局将与第一次世界大战截然相反。
然而薇安妮能够理解的这件事却让伊莎贝拉倍感困惑：贝当代表法国投降是为了拯救生命、保护他们的国家以及他们的生存方式。投降的条件的确很不利：法国将被分成两个区域。占领区——国家的北半边和沿海地区（包括卡利沃）——将被纳粹侵占和统治。法国广阔的中部，也就是巴黎和地中海之间的那片区域将成为自由区，由地处维希的法国新政府与纳粹合作统治，领袖为贝当元帅本人。
法国刚一投降，食物就变得紧缺起来，洗衣皂也成了遍寻不到的稀罕之物，而定量配给卡就更是指望不上了。电话和邮递服务一样，变得不可信赖。纳粹实际上切断了城市与村镇之间的通信。唯一可以获准通过的信件就是德国的明信片，但对薇安妮来说，这些变化还不是最糟糕的。
伊莎贝尔变得根本就无法与人相处。自从投降以来，在辛勤地重建和重植自己的花园、修复受损的果树时，薇安妮不止一次地停下手中的农活，看到伊莎贝尔站在大门口凝望着天空，仿佛有什么黑暗而又恐怖的东西即将到来。
伊莎贝尔满嘴谈论的都是纳粹的残暴和他们屠杀法国人的决心。她没有能力——这是当然的了——闭上嘴巴。鉴于薇安妮拒绝听她讲话，索菲就成了她的听众，她的追随者。她给可怜的索菲脑袋里灌输了不少有可能发生的可怕画面，吓得这孩子噩梦连连。薇安妮不敢把两人单独留下。今天——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她强迫两人和她一起来到镇子里，看看定量配给卡能给自己换来点什么。
她们已经在肉铺门口的队伍里站了两个小时的时间了，伊莎贝尔几乎一直都没有停止过抱怨，她显然觉得自己必须出来采购食物这件事情一点意义也没有。
“薇安妮，你看。”伊莎贝尔说。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戏剧化了。
“薇安妮。你看。”
她转过头来——只为了让自己的妹妹闭嘴——然后看到了他们。
德国人。
街道上上下下的门窗全都被猛地关上了。人群消失得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薇安妮猛然发现人行道上只剩下自己、妹妹和女儿还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她拽住索菲，拉着她靠在了肉铺紧闭的大门旁。
伊莎贝尔目空一切地走上了大街。
“伊莎贝尔。”薇安妮用尖利的嘘声驱赶着她，可伊莎贝尔还是坚守在原地，一双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仇恨的光芒，惨白、瘦削的美丽脸庞上满是划痕和瘀青。
领头的那辆绿色卡车在伊莎贝尔的面前停了下来。卡车的后面，士兵们正对坐在长凳上，把来复枪随意地摆放在大腿上。他们看上去很年轻，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戴着崭新头盔的样子充满了渴望，灰绿色的军装上挂着闪亮的徽章。他们绝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没有恶魔；真的只是一群男孩子。他们扭着脖子想要看看是什么阻塞了交通。看到伊莎贝尔站在那里，他们全都微笑着挥起手来。
薇安妮一把抓住伊莎贝尔的手，用力地把她拽走了。
整支军队隆隆地驶过她们的身旁，包括一连串的汽车、摩托车，还有盖着伪装网的货车。武装坦克在鹅卵石街道上发出了雷鸣般的响声，紧随其后的是步行的士兵。
长长的两列纵队齐步行进着穿过了小镇。
伊莎贝尔大胆地跟在他们身旁，一直走到了维克多·雨果大街。德国人朝着她挥手，看上去更像是一群游客，而不是什么征服者。
“妈妈，你不能让她一个人走掉。”索菲说。
“该死。”薇安妮抓起索菲的手，追赶着伊莎贝尔，并在下一个街区处赶上了她。
平日里人山人海的镇广场上几乎空无一人。看到德国人把汽车停在了镇公所的门口，镇上没有几个人还敢留在那里。
一位军官出现了——或者薇安妮是因为他开始发号施令而推断他是一位军官。
士兵们在巨大的鹅卵石广场上绕着圈行进起来，宣称着自己势不可当的存在。他们扯下法国国旗，换上了他们的纳粹卍字旗：红黑色的背景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卍字记号。旗子升起来之后，军队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伸出右臂高呼“希特勒万岁”。
“如果我有把枪，”伊莎贝尔说，“我会让他们看看，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投降。”
“嘘。”薇安妮说，“你的那张嘴会害我们全都没命的。走吧。”
“不。我想要——”
薇安妮朝着伊莎贝尔转过脸来，“够了。你不许再为我们引来任何的注意力了。明白吗？”
伊莎贝尔最后一次充满仇恨地瞪了一眼行进中的士兵们，跟着薇安妮迈开了脚步。
她们从主街溜了出去，钻进了一处通往女帽店后巷的墙缝之间。她们听到了士兵们的歌声，随后是一声枪响。又一声枪响。有人尖叫了起来。
伊莎贝尔停下了脚步。
“你敢。”薇安妮喝道，“走。”
她们一路在暗巷里穿行，听到有声音朝着自己的方向传来就蹲进门洞。一行人穿过小镇的时间比往常都要久，但最终还是踏上了土路。她们沉默不语地经过墓地，回到了家中。一进屋，薇安妮就猛地关上了身后的房门，挂上了锁。
“你看到了吗？”伊莎贝尔马上开了口，显然她一直都在等待着发问。
“回你的房间去。”薇安妮对索菲说。无论伊莎贝尔准备说些什么，她都不打算让索菲听见。薇安妮解开头上的帽子，放下了手中空荡荡的篮子，双手不住地颤抖。
“他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机场。”伊莎贝尔说，她开始踱步，“即便已经投降，我还是没有料到事态的发展竟然这么快。我不相信……我以为我们的士兵无论如何都会战斗下去的。我以为……”
“别再咬你的指甲了，你知道自己会把它们咬出血来的。”
伊莎贝尔看上去就像一个疯女人，齐腰的金色发辫松散地垂坠下来，瘀青的脸庞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纳粹来了，薇安妮。在卡利沃。他们的旗帜飘扬在镇公所、凯旋门还有埃菲尔铁塔上。刚进镇子五分钟，他们就开枪了。”
“战争结束了，伊莎贝尔。贝当元帅是这么说的。”
“战争结束了？战争结束了？你刚才没看到他们举着枪、扛着旗、趾高气扬的样子吗？我们需要离开这里，薇。我们要带上索菲离开卡利沃。”
“去哪儿？”
“哪儿都行。里昂，也许普罗旺斯。妈妈出生的多尔多涅区的那个镇子叫什么来着？布朗托姆。我们可以去找她的朋友，那个巴斯克女人。她叫什么名字？也许她可以帮助我们。”
“你让我头疼。”
“头疼并不是你最大的麻烦。”伊莎贝尔边说边再一次踱起步来。
薇安妮走到她的身边，“你是不会做出任何疯狂或者愚蠢的事情来的。我理解得对不对？”
伊莎贝尔沮丧地哀号了起来，跨着大步迈上了楼梯，重重摔上了身后的房门。
投降。
这个词被困在了伊莎贝尔的思绪里。当天晚上，她躺在楼下的客房里，仰头凝视着天花板，感觉失落深深地钻进了自己的心里，让她无法厘清思绪。
她是否应该像某些无助的女孩一样在这座房子里挨过战争的岁月，洗洗衣服，站在领取食物的队伍中，或是擦擦地板呢？难道她就只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敌人夺走法国的一切吗？
她总是感到孤独和沮丧——或者至少自从她有记忆以来，这种感觉就一直没有消失过——但从不曾像现在这般苦涩。她被困在这片郊野之中，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
不。
她肯定能做些什么。即便是在这里，即便是现在。
把值钱的东西都藏起来。
她满脑子都在思考这件事情。德国人会把镇上的房子都洗劫一空，对此她毫不怀疑。那时候，他们肯定会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抢走。而她自己的政府——那群懦夫——对此心知肚明。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要清空卢浮宫里的大部分藏品、把假画挂在博物馆墙壁上的原因。
“这也算不上是什么计划。”她嘟囔着，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得多了。
第二天，薇安妮和索菲刚一出门去学校，伊莎贝尔就开始动手了——忽略了薇安妮让她去镇上采买食物的要求。她实在是无法忍受看到那些纳粹，而一天没有肉吃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于是她在房子里搜索了一番，打开衣柜，翻拣着抽屉，还巡视了一遍床下，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搜罗起来，放在餐厅的隔板桌上。她找到了不少传家宝——曾祖母梭编的蕾丝制品，一套纯银的盐和胡椒瓶，姨妈留下的、镶着金边的里摩日大浅盘，几幅小型的印象派画作，一块用精致的乳白色阿朗松蕾丝制作的桌布，几本相册，一个装有薇安妮、安托万和儿时的索菲合影的银相框，母亲留下的珍珠，薇安妮的婚纱等。伊莎贝尔把每一样东西都装箱打包，放进了一只有着木头镶边的皮箱里。她拽着皮箱走过遭人践踏过的草坪，每次磨蹭到一块石头或是撞到什么东西，脸上都会抽搐一下。挪到谷仓里时，她已经喘不上气来了，浑身上下大汗淋漓。
谷仓比她记忆中的小了许多。干草棚——那里曾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她感到快乐的地方——其实只是二楼的一个小夹层。一小截地板高踞在梯子的顶端和房顶的下方。透过房顶，还能看到几片狭窄的天空。多少个小时，她曾独自抱着图画书，假装有人会在意地前来寻找她？她总是在等待自己的姐姐，可对方却只知道陪伴在瑞秋或安托万的左右。
她把回忆推到了一边。
谷仓的中央只有不到三十英尺宽。这里曾是她的曾祖父建来存放四轮马车的地方——那时候她的家族还十分富有。如今，这里只剩下了一辆老旧的雷诺车还停在中间。畜栏里摆满了拖拉机的零件、挂满蛛网的木头梯子和生锈的农具。
她关上谷仓的门，走向了那辆汽车。驾驶座的门吱扭一声被打开了，不情愿地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响声。她爬了进去，点燃引擎，向前开了八英尺左右，然后停了下来。
现在，一扇活板门显露了出来。门板大约五英尺长、四英尺宽，由连带着皮带的厚木板制成。别人几乎不可能看到这里还有一扇通往地窖的门，尤其是当它像现在这样被覆盖在灰尘和老干草下面时。她拉开门板，让它靠在车后凹陷下去的保险杠上，朝着散发着霉味的暗处张望了起来。
用手抓住箱子的皮带，她打开手电筒，把它夹在自己的腋下，缓慢地顺着梯子爬了下去。伴随着当啷几声，皮箱被她拽了下来，一个横挡又一个横挡，直到她下到了楼梯的底部。箱子重重地砸在了她脚边的泥地上。
和楼上的厩楼一样，这个藏身之处也比她儿时印象中的要小得多。这里大约有八英尺宽、十英尺长，四面都立着架子，地板上还摆着一张旧床垫。这些架子曾被用来摆放酿酒的酒桶，可上面唯一剩下的东西就是一盏灯了。
她把箱子塞进了后面的角落里，然后返回屋里又取了一些腌制的食物、毯子、药品、父亲的猎枪和一瓶酒，把它们悉数放在了架子上。
当她沿着梯子爬上去的时候，发现薇安妮出现在谷仓里。
“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伊莎贝尔用裙子上破旧的棉布料擦了擦沾满尘土的双手。“我把你的贵重物品全都藏起来了，还在下面放了补给品——以防我们需要躲避纳粹。下来看看。我觉得自己做得很不错。”她沿着梯子爬了回去，带着薇安妮走进了黑暗之中。点上灯，伊莎贝尔骄傲地展示了一下父亲的猎枪、食物和药品。
薇安妮径直走向母亲的珠宝盒，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放着胸针、耳环和项链，大多数都是古董。盒底的蓝丝绒上还摆放着一串外祖母结婚那天戴过的一串珍珠项链。这是她们的母亲在结婚时从外祖母那里继承下来的。
“你某天也许会需要把它们卖掉。”伊莎贝尔说。
薇安妮猛地盖上了盒子。“它们都是传家宝，伊莎贝尔。是留给索菲结婚时用的——还有你。我是绝不会把它们卖掉的。”她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转向了伊莎贝尔，“你从镇上买了些什么吃的回来？”
“我一直忙着干这个来着。”
“这还用问吗？把妈妈的珍珠藏起来比给你的外甥女准备晚饭还要重要。咳，伊莎贝尔。”薇安妮爬上了梯子，不满的情绪在微怒的表情中显露无遗。
伊莎贝尔离开地窖，把雷诺车倒回了原位，然后把钥匙藏在其中一座畜栏里的破板子后面。临走之前，她把汽车的分电器盖拆了下来，和钥匙藏在一起。这样一来，车子就动不了了。
当她最终返回屋里时，薇安妮正在厨房里用铸铁的长柄平底煎锅煎土豆。“我希望你饿了。”
“我不饿。”她走过薇安妮的身边，几乎没有和她进行眼神的交流，“哦，我把钥匙和分电器盖藏在第一个畜栏里了，在一块破板子的后面。”回到客厅，她拧开收音机，凑上前去，希望能够听到英国广播公司的新闻。
又是静电发出的爆裂声。紧接着，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这里是英国广播公司。下面是戴高乐将军的讲话。”
“薇安妮！”伊莎贝尔朝着厨房喊道，“谁是戴高乐将军？”
薇安妮走进客厅，在围裙上擦着手，“什么……”
“嘘。”伊莎贝尔厉声说道。
“……曾在法国军队任职多年的领袖们已经组成了一届政府。以我军已然战败为由，这一届政府带着结束敌对状态的意图向敌人靠近。”
伊莎贝尔望着小小的木头收音机，愣在了那里。这个她们从未听说过的男人正在直接对法国人民发话，不像贝当那样拐弯抹角，而是在用一种充满激情的声音向他们发表演说。“以战败为由。我就知道！”伊莎贝尔对薇安妮喊道。
“……我们无疑并未摆脱受制于敌人机械优势的境况，不管是在陆地还是空中。坦克、飞机，德国人的战术让我们的将军倍感震惊，直至今日仍沉浸在痛苦之中。但事情是否已经盖棺定论？所有的希望已经消失了吗？这样的失利是最终的吗？”
“我的天啊！”伊莎贝尔说。这就是她一直等待听到的话，局面并非于事无补，还有战争可供她参与，投降不是最终的判决。
“不管发生什么，”戴高乐的声音还在继续，“法国抵抗的火焰不能也不应该熄灭。”
伊莎贝尔几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在哭泣。法国还没有放弃。此时此刻，伊莎贝尔需要做的就是弄清该如何响应这样的号召。
两天之后，纳粹占领了卡利沃，并于下午晚些时候召开了一场会议。所有人都得到场，无一例外。即便如此，为了把伊莎贝尔带去，薇安妮还是不得不和她斗争了一番。和往常一样，伊莎贝尔并不认为自己适用于常规，还想通过公然反抗来表达自己的不悦，仿佛纳粹会在乎一个鲁莽的十八岁女孩对他们占领她的祖国有什么看法似的。
“在这里等着。”终于把伊莎贝尔和索菲弄出门之后，薇安妮不耐烦地吩咐道。她轻轻关上了身后那扇破损的大门。上锁时，门板还发出了微弱的咔嗒声。
不一会儿，瑞秋出现在马路上，朝着她们走了过来，怀里抱着婴儿，身旁还跟着萨拉。
“那是我的好朋友，萨拉。”索菲边说边抬起头来看着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瑞秋笑着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是吗？”伊莎贝尔反问道。
瑞秋朝着伊莎贝尔靠了过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瑞秋温柔地说，“我们当时年轻、愚蠢而又自私。很抱歉我们对你不好，忽视了你。那种感觉一定很痛苦。”
伊莎贝尔的嘴巴张开了，随后又闭上了。仅此一次，她无话可说。
“我们走吧。”薇安妮说着，为瑞秋对伊莎贝尔说出了自己没能说出的话而感到恼怒，“我们不能迟到。”
即便天色已晚，天气还是好得不像话。薇安妮很快就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冒汗了。来到镇上，她们加入了站在狭窄鹅卵石街道店面前喃喃诉苦的人群中。店铺都已关门，窗户也紧闭着，即便他们回家时屋里会变得闷热难当。大部分的展示柜里都空空如也。这也没什么好惊奇的。德国人吃得太多了——更糟糕的是，他们在咖啡馆里吃饭时还会把食物剩在盘子里。在那么多的母亲开始细数地窖里的罐子、好把珍贵的每一口食物都一点点喂给自己的孩子的情况下，这种行为是淡漠而又残忍的。店铺的墙壁和窗户上到处都张贴着纳粹的宣传品；海报上，德国士兵们被一群法国孩子围绕在中间，配文意在鼓励法国人接受他们的征服者，变成德意志帝国的好公民。
在人群朝着镇公所挪动的过程中，抱怨声停止了。再靠近些，所有人的感觉都变得愈发糟糕起来，只好盲目地根据指示向一个地方走去。四处都是守卫森严的大门和紧锁的窗户。
“我们不该进去。”伊莎贝尔说。
站在姐妹俩中间、身形比两人都要高大的瑞秋发出了啧啧的声音。她重新抱好怀中的婴儿，轻拍着他的后背，哼唱着令人安慰的旋律。“我们是被召集过来的。”她说。
“那我们就更有理由躲起来了。”伊莎贝尔说。
“索菲和我会进去的。”薇安妮说道，尽管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里也感到了一丝不祥的刺痛。
“我感觉不太对劲。”伊莎贝尔嘟囔着。
人群像只千足的蜈蚣一般朝着大厅挪动着。墙壁上原先的挂毯如今已经全都不翼而飞。在卢瓦尔河谷还属于皇家狩猎场的年代中，这些挂毯都是国王们留下来的珍贵宝藏——取而代之的是纳粹党的卍字记号和宣传海报——信任德意志帝国！——还有希特勒的巨幅画像。
画像下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束腰外衣和过膝短裤、挂着奖章和铁十字勋章、脚蹬闪亮靴子的男人。他的右侧二头肌上缠绕着一个红色的卍字记号臂章。
待大厅里站满了人，士兵们关上了橡木大门。门板发出了抗议的嘎吱声。站在大厅前面正对着他们的军官举起右臂喊道：“希特勒万岁。”
人群轻声嘟囔了起来。他们应该怎么做？“希特勒万岁”，一些人不情愿地开口附和道。房间里飘散起了汗水、皮鞋油和香烟的味道。
“我是国家秘密警察——盖世太保——维尔德特大队长。”身穿黑色军装的男子操着口音浓重的法语说道，“我来这里是代表我的祖国和元首实施休战协议条款的。对于你们中那些遵规守纪的人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他清了清嗓子。
“规定如下：所有的收音机都要立即送到镇公所，上交给我们。所有的枪支、爆炸物和弹药也一样。一切可以运行的车辆都将被没收。所有窗户都将装配遮光材料，你们也必须使用它。宵禁每晚九点生效。黄昏过后不得点灯。我们将控制所有食物，不管是作物还是进口商品。”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眼前的人群，继续说道，“不算太坏，看到了吗？我们会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对吗？不过有一点你们是需要知道的：任何破坏、侦查或抵抗的举动都会毫不留情地遭到当场处理，针对这种行为的惩罚是绞刑。”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取出了其中的一根。点着香烟，他专注地凝望着大厅里的人，仿佛是要记住眼前的每一张脸庞。“还有，尽管你们衣衫褴褛、胆小懦弱的士兵中有许多人正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必须通知你们，被我们俘虏的人都将留在德国。”
薇安妮感觉人群中掀起了一阵波澜。她看了看瑞秋布满斑点的国字脸——那是焦虑的迹象。“马克和安托万会回家来的。”瑞秋固执地说。
大队长的训话还在继续：“你们现在可以离开了。我相信我们已经理解了彼此的意思。今晚，我会安排收缴禁运品的军官们坚守到8点45分。别迟到。还有，”他和蔼地笑了笑，“别冒险留下收音机。无论你们留下了些什么——或是窝藏了些什么——我们都会找到的。一旦被我们找到……就是死路一条。”他说起话来格外轻松，脸上还带着令人无法理解的微笑。
人群在那里停留了片刻，不确定离开是否安全，没有人愿意被人看到自己是第一个跨出大门的。不一会儿，他们像一群野兽般突然挪动起来，朝着敞开的大门向室外走去。
“浑蛋。”随着人流走进小巷时，伊莎贝尔说道。
“我很确定他们会让我们保留自己的枪。”瑞秋边说边点燃了一根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后急匆匆地呼了出来。
“我可以告诉你，我会留着我们家的那把枪的。”伊莎贝尔大声地说道，“还有我们家的收音机。”
“嘘。”薇安妮说。
“戴高乐将军认为……”
“我不想再听那些蠢话了。在我们的男人回家之前，我们必须保持低调。”薇安妮说。
“我的天哪。”伊莎贝尔厉声应道，“你觉得你丈夫能解决这件事情？”
“不。”薇安妮回答，“我相信你能解决它，你和你那从未听说过的戴高乐将军。好了，走吧。在你酝酿拯救法国的计划时，我还需要照料自己的花园呢。走吧，瑞秋，让我们这些傻瓜赶紧离开吧。”
薇安妮紧紧地牵住索菲的一只手，快速地走在前面。她不屑于回头看一看伊莎贝尔有没有跟上来。她知道妹妹就在后面，跛着受伤的双脚向前挪动。通常，出于礼貌，薇安妮会和妹妹保持同样的速度，然而此时此刻，她已经气得根本就无暇顾及这些了。
“你妹妹说的也许是对的。”瑞秋在经过镇子边缘的诺曼式教堂时说道。
“如果你在这件事情上站在她那一边，我只能伤害你了，瑞秋。”
“话虽如此，但是你妹妹也许并不完全是错的。”
薇安妮叹了一口气，“别把这话告诉她。她已经够让人难以忍受了。”
“她必须学习什么才是举止得体。”
“你来教她。她已经证明了自己对提升自我或听从道理抱有极其抗拒的心理。她上过两所女子精修学校，却还是无法闭上自己的嘴巴，或是和别人礼貌地对话。两天前，她没有去镇上买肉，反倒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藏了起来，还给我们开辟了一片藏身的地方。以防万一。”
“我可能也应该把家里值钱的东西藏好，这倒不是说我有多少好东西。”
薇安妮噘了噘嘴。多说无益。安托万很快就会回来，他会帮忙管束伊莎贝尔的。
站在勒雅尔丹宅院的大门口，薇安妮和继续向前走的瑞秋一家道了别。
“我们为什么必须把收音机交给他们，妈妈？”索菲问，“它是爸爸的。”
“我们不交。”伊莎贝尔走上前来，站到她们的旁边，“我们会把它藏起来。”
“我们才不会把它藏起来呢。”薇安妮严厉地回答，“我们要按照规定去做，保持安静。安托万很快就会回来，他知道该怎么做。”
“欢迎来到中世纪，索菲。”伊莎贝尔说。
薇安妮猛地拉开了门，瞬间忘记了难民们已经弄坏了门板。只挂着一个铰链，这扇可怜的门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响声。薇安妮用尽全身的力气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跨着大步走向房子，打开门，还敏捷地扭开了厨房的灯。“索菲，”她边说边解开帽子，“你能不能摆好餐具？”
薇安妮没有搭理女儿的抱怨——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仅仅过了几天的时间，伊莎贝尔就教会了自己的外甥女如何挑战权威。
薇安妮打开炉子，开始做饭。趁着奶油土豆和腌肉片汤在锅里炖煮的时候，她开始打扫房间。伊莎贝尔当然是不会从旁帮忙的了。她叹了一口气，在水池里接满了水，准备洗碗。她实在是太过专注于手里的家务，以至于过了很长时间才注意到有人正在敲着前门。她拍了拍头发，走进客厅，发现伊莎贝尔正从长沙发上坐起来，手里还捧着一本书——在薇安妮做饭、打扫的时候读书，真是再自然不过了。
“你在等谁吗？”伊莎贝尔问。
薇安妮摇了摇头。
“也许我们不应该应门。”伊莎贝尔说，“假装我们不在家。”
“很有可能是瑞秋。”
又是一阵敲门声。
把手缓缓地被人拧动了，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
是的，当然是瑞秋了，其他人谁还会——
一个德国士兵走进了她的家里。
“哦，抱歉。”这个男人操着拗口的法语。他摘下自己的军帽，把它塞进腋下，脸上露出了微笑。他是个英俊的男人——个子高挑，肩膀宽阔，身形瘦削，皮肤惨白，眼睛是淡灰色的。薇安妮猜他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他的军装被人精心熨烫过，看上去是崭新的。他立起的领子上别着一枚铁十字勋章，脖子上套着双筒望远镜的皮带，腰间还围着一条短粗的工具腰带。在他的身后，透过果园的枝干，她看到他的摩托车正停放在马路旁，车旁挂着一个挎斗，上面架着机关枪。
“小姐。”他一边招呼薇安妮，一边磕着靴子，朝她敏捷地点了点头。
“是夫人。”她纠正他，希望这样能使自己听上去桀骜不驯、大权在握，可连她自己都能听出她话音里的恐惧，“莫里亚克夫人。”
“我叫豪普特曼——上尉——沃夫冈·贝克。”他递给她一张纸，“我的法语不好。请原谅我的愚笨。”他微笑的时候，脸上会露出深深的酒窝。
她接过那张纸，皱着眉头看了看它，“我不认识德语。”
“你想要什么？”伊莎贝尔质问他，顺势站到了薇安妮的身旁。
“你的家非常漂亮，距离机场也很近。我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里。你有几间卧室？”
“为什么这么问？”伊莎贝尔和薇安妮异口同声地说，“三间。”
“我要征用这里。”上尉用拗口的法语回答。
“征用？”薇安妮问，“你的意思是……住下来？”
“是的，夫人。”
“征用？你？一个男人？一个纳粹？不行。不行。”伊莎贝尔摇了摇头，“不行。”
上尉的笑容既没有退去也没有消失。“你去过镇子里。”他说着望向了伊莎贝尔，“我们来的时候看到你了。”
“你注意到我了？”
他笑了，“我相信我们部队里的每一个热血青年都注意到你了。”
“真好笑，你居然提到了血。”伊莎贝尔回答。
薇安妮用手肘推了推妹妹。“很抱歉，上尉。我的小妹有时候很固执。不过，你看，我结婚了，我的丈夫上了前线，这里只有我的妹妹和我的女儿。所以你应该看出来了，你住在这里是不合适的。”
“啊，所以你宁愿离开这里，把房子留给我。那对你们来说一定很困难。”
“离开？”薇安妮问道。
“我看你还没有理解上尉的意思。”伊莎贝尔的眼神并没有离开他，“他要搬进你的家里，其实也就是占领这里。那张纸就是让这种事情变成可能的征用令。当然了，还有贝当的休战协议。我们要不就得为他腾出一个房间，要不就得抛弃自己祖祖辈辈居住的宅子。”
他看上去很不自在，“恐怕这是情势所致，我担心你的许多村民同胞都面临着同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如果我们离开，还能不能把房子拿回来呢？”伊莎贝尔问道。
“我不这么认为，夫人。”
薇安妮大胆地朝他迈了一步，她想也许她可以和他理论一番。“我想我的丈夫如今随时都有可能回来。也许你可以等到他回家的时候再说？”
“哎，我不是将军，我只是国防军的一个上尉。我得遵从命令，夫人，而不是发号施令。我受命征用这里，不过我向你保证，我是个绅士。”
“我们会离开的。”伊莎贝尔说。
“离开？”薇安妮难以置信地对妹妹说，“这里是我的家。”她告诉上尉：“我能相信你是一位绅士吗？”
“当然。”
薇安妮看了看伊莎贝尔，只见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薇安妮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实在的选择。她必须在安托万回家之前保证索菲的安全，然后由他来处理这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鉴于休战协议已经签署，他肯定很快就能回家了。“楼下有一间小卧室。你住在那里会很舒服的。”
上尉点了点头，“谢谢，夫人。我这就去把我的东西搬过来。”
上尉身后的门刚一关上，伊莎贝尔就开口说道：“你疯了吗！我们不能和一个纳粹生活在一起。”
“他说他是国防军，这能一样吗？”
“我对他们的指挥链才不感兴趣呢。你可没见过他们能对我们做些什么，薇安妮。我见过。我们得离开。去隔壁，去瑞秋家。我们可以和她住在一起。”
“瑞秋家太小了，住不下我们所有人，而且我也不会把自己的家拱手让给德国人。”
对于这一点，伊莎贝尔无话可说。
薇安妮感觉焦虑正演变成喉咙里一种瘙痒的感觉，看来她紧张的老毛病又犯了。“如果你坚持要走，那就走吧。我会等到安托万回来的。我们已经投降了，所以他很快就能回家了。”
“薇安妮，求你了——”
前门发出了一阵沉重的响声，紧接着又是一阵敲门声。
薇安妮没精打采地走上前去，用一只颤抖的手握住了把手，打开了门。
贝克上尉站在那里，一手拿着军帽，另一手提着一只小皮箱。他开口说了一句“又见面了，夫人”，仿佛他离开了好一阵子似的。
薇安妮抓了抓脖子，在这个男人目光的注视下感觉分外的无力。她飞快地退后，答道：“这边走，上尉先生。”
转过身来，她看到了家中经由三代女性之手装点出来的客厅。金色的灰泥墙壁泛着新鲜出炉的奶油蛋卷颜色，铺着古老奥布松地毯的灰石地板，装饰着马海毛和挂毯织物、雕刻着繁复木质花纹的家具，陶瓷灯具，金红相间的棉布窗帘，还有罗西尼奥尔家族还是富有的商人家庭时留下的古董和宝藏——直到最近，墙壁上还挂着艺术品，可如今只剩下了一些不太重要的画作——伊莎贝尔把好东西全都藏了起来。
薇安妮走过这一切，来到了位于楼梯下方的小客房里。紧闭的房门左边是一间20世纪初才加装的浴室。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听到了身后上尉的呼吸声。
她打开房门，露出了一间有着宽大玻璃窗的狭窄卧房。托架上挂着的蓝灰色窗帘一直垂到了木质地板上。上了油漆的五斗橱上摆放着一个大水罐和一个大口水壶。角落里立着一个门上镶有镜子的老旧橡木衣橱。双人床的旁边放着一个床头柜，上面立着一只镀金的钟表。房间里到处都散落着伊莎贝尔的衣服，仿佛她正在为一次长假打包行李。薇安妮迅速拾起了那些衣服，还有那个旅行箱。做完手中的活，她转过身来。
他的箱子沉重地落在地板上。她勉强露出了一丝紧绷的笑容，但纯粹是出于礼貌的缘故。
“你不必担心，夫人。”他说，“有人告诫我们举止要有绅士风度。我的母亲也会这么要求我的。说实话，她比我的将军还让我感到害怕。”如此平淡无奇的一番话让薇安妮感到有些惊讶。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这个穿着敌军军装、看起来却像是自己会在教堂里碰到的那种年轻人。说错话的代价会是什么呢？
他仍旧停留在原地，毕恭毕敬地和她保持着距离，“我为任何不便表示抱歉，夫人。”
“我丈夫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们都希望他能早日回家。”
又是一句令人不安的话。薇安妮礼貌地点了点头，把他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告诉我他不会住下来。”伊莎贝尔朝她扑了过来。
“他说他要留下。”薇安妮疲倦地回答，伸手拨开了眼前的头发。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发抖。“我知道你对纳粹的看法，你只要确保他不会知道这些事情就行。我不会让你幼稚的叛逆把索菲置于危险之中的。”
“幼稚的叛逆！你——”
客房的门打开了，伊莎贝尔闭上了嘴巴。
贝克上尉自信地跨着大步朝她们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紧接着，他看到了房间里的收音机，停下了脚步。“别担心，女士们。我很乐意把你们的收音机交给指挥官。”
“真的吗？”伊莎贝尔问道，“你觉得这是什么善举吗？”
薇安妮感觉自己的胸口一紧。伊莎贝尔的心头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她妹妹的双颊已经没有了血色，嘴唇被抿成了一条无色的细线，眼睛也眯了起来，紧盯着那个德国人的样子仿佛是打算用眼神杀死他似的。
“当然。”他笑了，表情有些困惑。意外的沉默似乎吓到了他，他突然说了一句：“你的头发很漂亮，小姐。”看到伊莎贝尔皱起了眉头，他又补充道，“这是一句恰当的赞美，不是吗？”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伊莎贝尔的声音降了下来。
“很可爱。”贝克笑了。
伊莎贝尔走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去骨刀。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是不是理解错了？”
就在伊莎贝尔一把抓起自己厚厚的金发时，薇安妮脱口而出：“伊莎贝尔，不要。”不料她却望着贝克上尉英俊的脸庞，剪掉了自己的头发，把一缕长长的金色发尾递到了他的手上。“你们想必会禁止我们拥有任何美丽的东西，对不对，贝克上尉？”
薇安妮猛吸了一口气，“求你了，先生，别理她。伊莎贝尔是个愚蠢高傲的姑娘。”
“不。”贝克回答，“她是愤怒的，愤怒的人在战争和死亡面前是会犯错误的。”
“得胜的士兵也一样。”伊莎贝尔火冒三丈。
贝克朝着她笑了起来。
伊莎贝尔发出了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转动着脚跟大步走上了楼梯，猛地摔上了房门，震得房子都颤抖了起来。
“我敢打赌，你现在想要和她谈谈。”贝克说。他望向薇安妮的眼神让人感觉他们似乎是理解彼此的，“如此……戏剧化的言行在错的地方可能是极其危险的。”
薇安妮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自己来到了楼上，发现伊莎贝尔正坐在索菲的床上气得直发抖。
她的脸颊和喉咙上还留着的不少擦痕提醒着薇安妮，她曾经目睹和经历过的一切。如今，她那被剪掉的头发只剩下了参差不齐的发尾。
“我可以在他睡着的时候杀了他，割开他的喉咙。”
“你觉得他们不会到这里来寻找一个拿着征用令的上尉吗？我的天哪，伊莎贝尔。”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好平息自己紧张的情绪，“我知道我们之间存在着一些问题，伊莎贝尔。我知道我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对你不好——我太年轻了，很害怕帮助你——爸爸对待你的态度更加糟糕。但这件事不只与我们息息相关，你不能再像个鲁莽的姑娘一样行事了，此事现在事关我的女儿，你的外甥女。我们必须保护她。”
“可是——”
“法国已经投降了，伊莎贝尔。无疑你并没有忘掉这个事实。”
“你没有听到戴高乐将军的话吗？他说——”
“戴高乐将军是谁？我们为什么要听他的话？贝当元帅是个战争英雄，是我们的领袖。我们必须信任自己的政府。”
“你在开玩笑吗，薇安妮？维希的政府和希特勒勾结在了一起。你怎么就不理解其中的危险呢？贝当错了。一个人就必须盲目地跟随自己的领袖吗？”
薇安妮缓缓地朝伊莎贝尔靠了过来，此时此刻心里有些怕她。“你不记得有关上一次战争的事情了。”她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双手，好让它们平静下来，“我记得。我记得父亲、兄长、叔叔们都没有回来。我记得电报里传来噩耗时，班上孩子无声地哭泣。我记得男人们拄着拐杖回到家里，空空的裤管来回飘荡着，或是失去了一只手臂，或是毁掉了自己的面容。我记得爸爸在战争之前的样子——还有他回家后沦落成的那副德行。他是如何酗酒、摔门、朝我们尖叫的，然后他又何时停了下来。我记得发生在凡尔登、索姆河的战役，上百万法国人的生命在流淌着红色鲜血的战壕里逝去。还有德国人的暴行，别忘了这一部分。他们是残酷的，伊莎贝尔。”
“这恰好就是我的观点呀。我们必须——”
“他们之所以是残酷的，是因为我们正在和他们打仗，伊莎贝尔。贝当拯救了我们，让我们免于再次经历那种日子。他保护了我们的安全，他制止了战争。现在，安托万和我们国家所有的男子都可以回家了。”
“回到一个希特勒万岁的世界里来吗？”伊莎贝尔冷笑着说，“‘法国人抵抗的火焰不能也不应该熄灭’，戴高乐是这么说的。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得不倾尽全力战斗下去。为了法国，薇。为了让法国保持先前的模样。”
“够了。”薇安妮说。她靠得更近了，仿佛是要和伊莎贝尔耳语或是亲吻她，但她并没有这么做。她用稳定、平静的声音说道：“你搬到楼上索菲的房间里去吧。她会搬来和我住的。记住这一点，伊莎贝尔。他可以开枪射杀我们。射杀我们，如果没有人在意的话。你不能激怒住在我家的这个士兵。”
她看得出来，自己的话正中要害。伊莎贝尔的身体僵硬了，“我会尝试保持缄默的。”
“你要做的不仅仅是尝试。”

第九章
薇安妮关上卧室的房门，靠在门板上，试图镇定自己紧张的神经。她能够听到伊莎贝尔正在身后的房间里踱步，饱含怒火的脚步震得地板都颤抖了起来。薇安妮在那里站了多久——浑身颤抖地试图控制自己紧张的神经？在和内心的恐惧做斗争的过程中，她感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
平日里，这段时间足够让她找回理智地同妹妹交谈的力气，说一些她很久都不曾说过的话。薇安妮会告诉伊莎贝尔，自己很抱歉曾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那样对待她——也许她可以让伊莎贝尔理解自己。
妈妈死后，薇安妮一直都很无助。当爸爸把她们送到这个小镇上生活，任由她们在一个眼神冰冷严厉、不曾表达过任何爱意的女人身边成长时，薇安妮……丧失了勇气。
若是换作另一个时空，她说不定能和伊莎贝尔分享她们之间的共同之处：妈妈的去世令她多么颓废，爸爸的拒绝令她多么伤心，或是她十六岁时坠入爱河、怀有身孕之后回去找他时，他是怎样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说她是个不光彩的人……还有安托万是如何用力地推开爸爸，开口说道：“我会娶她的。”
爸爸回答：“那好。她是你的了。你可以拿走房子，但你还得带上她哭哭啼啼的妹妹。”
薇安妮闭上了眼睛。她憎恨回想那一切——这么多年了，她几乎忘掉了那段往事。如今，她又该如何把它丢到一旁呢？她对伊莎贝尔的所作所为和她们的爸爸没有丝毫的差别。这也是薇安妮此生最后悔的事情。
但现在不是修复伤痕的时候。
眼下，她必须倾尽全力保证索菲的安全，直到安托万回来。坦率地说，她不得不强迫伊莎贝尔理解这一点。
她叹了一口气，走下楼去查看晚饭做得怎么样了。
在厨房里，她发现炖土豆汤的火有点太大了，于是盖上锅盖，调小了火力。
“夫人，你在‘捉饭’吗？”
听到他的声音，她抽搐了一下。他是什么时候进来这里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头发。这个词不是他想表达的意思。他的法语真的很糟糕。
“闻起来真美味。”他说着走到了她的身后。
她把木勺放在了炉子旁边的支架上。
“我能不能看看你在做什么？”
“当然。”她答道。两人都在假装表达自己的愿望才是要紧的。“我在做土豆汤。”
“哎，我的妻子就不太会做饭。”
此刻他就站在她的身旁，取代了安托万的位置。一个饿着肚子的男人正在偷瞄还没有做好的晚饭。
“你结婚了。”她打消了自己内心的疑虑，尽管她也说不出是为什么。
“我们的孩子很快就要降生了。我们打算叫他威廉。不过他出生的时候我没有办法陪在他的身旁。当然了，这肯定还是要由他的妈妈来做决定。”
这真是一句……充满了人情味的话。她发现自己微微转过身来，望向了他。他的身高几乎和她差不多。这一点让她放松了不少，于是直直望向了他的眼睛，心里感到有些无力。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们所有人很快就能回家去了。”他说。
他也希望结束这一切，她心里如释重负地想着。
“该吃晚饭了，上尉先生。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这是我的荣幸，夫人。不过你可能会很乐意听说，我大部分日子里都会工作到深夜，和其他军官一起吃晚饭。我也可能时常出去作战。有时你几乎是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的。”
薇安妮把他留在了厨房里，拿着银质餐具走到餐厅里，差一点撞上了伊莎贝尔。
“你不该和他单独待在一起。”伊莎贝尔压低了嗓门说道。
上尉也走进了餐厅。“你不会觉得我在接受了你们款待之后还会伤害你们吧？想想今天晚上的事情吧。我给你们带了葡萄酒，一瓶美味的桑塞尔白葡萄酒。”
“你给我们带了葡萄酒。”伊莎贝尔应和道。
“像任何一位通情达理的客人一样。”他回答。
薇安妮心想，哦，不，她这次是无法阻止伊莎贝尔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图尔市吗，上尉先生？”伊莎贝尔问，“你知道你们的斯图卡式轰炸机曾经对着逃难的无辜妇孺开火，还在我们的头上抛掷炸弹吗？”
“我们？”他说着，脸上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我就在那里。你也看到我脸上的伤痕了。”
“啊。”他说，“那一定很难受。”
伊莎贝尔沉默了，惨白的皮肤上那些红色的疤痕和瘀痕似乎和她绿色的眼睛相映生辉，燃烧了起来，“很难受。”
“想想索菲。”薇安妮用平淡的语气提醒她。
伊莎贝尔咬紧牙关，随即摆出了一副虚伪的笑脸，“来吧，贝克上尉，让我来带你入座。”
在刚刚过去的至少一个小时时间里，薇安妮第一次好好地喘上了一口气。她这才缓缓地挪动脚步，到厨房里去为晚饭的食物装盘了。
薇安妮默不作声地把晚饭端上了桌。餐桌旁的气氛如同煤烟一样沉重，压在了所有人的身上。薇安妮吓得濒临崩溃的边缘。门外，太阳开始落山了，粉色的光线填满了窗户。
“你想喝点葡萄酒吗，小姐？”贝克对伊莎贝尔说着，举起他带到餐桌旁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桑塞尔白葡萄酒。
“如果普通法国家庭都喝不起葡萄酒，上尉先生，我怎么能享用呢？”
“一口可能不会——”
伊莎贝尔喝完汤，站起身来，“抱歉。我胃不舒服。”
“我也是。”索菲附和道。她也站了起来，像只跟随带头狗的小狗一样低头随着姨妈走出了餐厅。
薇安妮坐得笔直，手里的汤勺悬在汤碗的上空。她们把她独自丢在了他的身边。
她的呼吸在胸口震颤着。她小心翼翼地放下勺子，用餐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嘴巴，“原谅我的妹妹，上尉先生。她太鲁莽，太任性。”
“我的大女儿也是这种女孩子。等她再长大一点，我们能指望的就只是一堆的麻烦了。”
薇安妮惊讶得转过身来，“你还有个女儿？”
“吉塞拉。”他回答，嘴角上扬着露出了微笑，“她六岁了，可她妈妈却连最简单的任务——比如刷牙——都无法指望她完成。我们的吉塞拉宁愿去修建一座堡垒，也不愿意读书。”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没有消失。
听罢，她的内心有些慌乱，试图想些什么话来作答，却紧张得有些过头。她拾起勺子，又开始吃了起来。
这顿安静得足以令她崩溃的晚餐似乎永无止境。吃完的那一刻，他开口说道：“这是很美味的一顿饭。感谢。”她站起身来，开始清理桌面。
谢天谢地，他并没有跟着她到厨房里来，而是一个人坐在餐厅的桌旁，喝着自己带来的葡萄酒。她知道，那酒应该充盈着秋天的味道——梨和苹果的香气。
等到她洗刷完毕，擦干净碗碟，把它们一一摆放整齐，夜幕已经降临了。她走出房门，迈进星光照耀下的前院，享受着片刻的平静。花园的石墙上有个影子在移动——也许是只小猫。
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划火柴的声音。一股硫黄的味道飘了过来。
她默默后退了一步，想要融入阴影之中。如果她的脚步足够轻盈，也许能够在不惊扰到他的情况下溜到侧门去。可她偏偏踩到了一根嫩树枝，脚后跟下面发出了啪的一声。她愣住了。
他迈着步子从果园里走了出来。
“夫人。”他说，“看来你也喜欢星光。很抱歉打扰到你了。”
她吓得不敢挪动。
他靠了过来，站到她的身边，仿佛他本就属于这里似的，放眼望向了果园。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里开战了。”他说。
薇安妮觉得他的话听起来很悲哀，随即想起了两人之间的共同之处——他们都远离了自己所爱的人。“你的……上司……他说所有的战俘都会留在德国。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的士兵会怎么样？你们肯定没有抓到他们所有人。”薇安妮喃喃道。
“我不知道，夫人。有些人会回来，大多数则不会。”
“不错。这难道不是新朋友之间的美妙瞬间吗。”伊莎贝尔说。
薇安妮抽搐了一下，为自己被人抓到和一个德国人、一个敌人、一个男人站在外面而感到满心惶恐。
伊莎贝尔站在月光下，身上穿着淡褐色的套装，一只手提着旅行箱，另一只手则握着薇安妮最好的多维尔帽子。
“你拿了我的帽子。”薇安妮说。
“我可能得等火车。我的脸还太娇嫩，禁不起纳粹的攻击。”她边说边微笑着看着贝克。那笑容很虚伪。
贝克歪着脑袋，微微点了点头。“显然你们姐妹俩有话要谈，那我就走了。”他轻快而又礼貌地点了点头，返回屋内，随手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我不能留在这里。”伊莎贝尔说。
“你当然可以留下。”
“我没有兴趣和敌人交朋友，薇。”
“该死，伊莎贝尔。你怎么敢——”
伊莎贝尔迈步靠了过来，“我会把你和索菲置于危险之中的，这是早晚的事，你知道我会这样做的。你说我需要保护索菲，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我感觉自己若是留下来，说不定会爆炸的，薇。”
薇安妮的怒火平息了——没有它，一种无以言表的疲惫袭上了她的心头。她们两人之间总是存在着本质的区别。薇安妮循规蹈矩，伊莎贝尔则桀骜叛逆。早在两人还年幼的时候，她们表达悲伤情感的方法就截然不同。妈妈死后，薇安妮陷入了沉默，试图假装爸爸的抛弃并没有伤害到自己，而伊莎贝尔则会通过乱发脾气、离家出走来博得别人的注意。妈妈曾经信誓旦旦地说，她们终有一天会成为最好的朋友，可这一预言似乎不太可能实现。
眼下，伊莎贝尔在这一点上是对的。薇安妮时刻都会提心吊胆，不知妹妹会在上尉身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说实话，薇安妮没有力气去思考那些。
“你打算怎么走？去哪儿？”
“火车，去巴黎。我安全到达之后会给你发电报的。”
“小心，别做什么傻事。”
“我？你是知道的，我还不至于那么做。”
薇安妮把伊莎贝尔拉进怀里，用力地拥抱着她，然后放她离开了。
前往小镇的道路漆黑一片。伊莎贝尔连自己的双脚都看不到。周围安静得出奇，如同屏气般令人焦虑不安，直到她来到了机场。在那里，她听到了靴子在硬泥地上行进，以及摩托车和卡车沿着如今保护临时军火供应站的带刺铁丝网开动的声音。
一辆货车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黑着车头灯在马路上呼啸而过。她蹒跚着躲开了它，绊倒在阴沟里。
镇子里，在店铺关门、街灯关闭、窗户也都被封锁的情况下，分辨方向就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沉寂的氛围是那么的诡异，令人紧张不安，连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每迈出一步都会想起自己正在违反已经实施的宵禁令。
她躲进了其中一条小巷，沿着崎岖不平的人行道，用指尖摸索着店铺的门面作为指引。不管她听到什么声音，都会站住不动，缩进阴影之中，直到一切归于平静。她似乎用了很长时间才到达自己的目的地：镇边的火车站。
“站住！”
就在伊莎贝尔听到这个声音时，一盏探照灯在她的身上洒下了一片白光。她的脚下出现了自己弯腰驼背的身影。
一个德国哨兵朝她走了过来，手臂上还架着来复枪。“原来只是个小姑娘。”他靠过来说，“你知道宵禁的事情，对吗？”他问道。
她缓缓地站起来，假装勇敢地面对着他，“我知道我们这么晚了不应该出来。但我有紧急情况，必须到巴黎去。我父亲病了。”
“你的通行证呢？”
“我没有通行证。”
他从容地把来复枪从肩头上放了下来，握在手中。“没有通行证就不能出行。”
“但是——”
“回家吧，姑娘，趁你还没受伤。”
“但是——”
“快点，别等我决定不再忽视你的时候。”
伊莎贝尔的心里沮丧地尖叫了起来。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只字未发地从哨兵身边走开。
在回家的路上，她甚至都懒得沿着阴影行走。她在炫耀自己无视宵禁规定，挑拨他们再次出来阻止她。她心里甚至有些希望自己能被人抓住，好宣泄一下脑海里一连串的谩骂之词。
这不可能是她的生活——身处一座还未发出任何反抗的抱怨声就投降的镇子里，还要和纳粹困在同一个屋檐下。薇安妮不是唯一一个渴望假装法国既没有投降，也没有被征服的人。镇子里，店主和酒馆老板们朝着德国人微笑，给他们倒上香槟，向他们出售最优质的肉。村民们，大多数都是农民，耸耸肩继续着自己的生活；哦，他们会不以为然地嘟囔两句，摇摇头，有人还会在德国人问路时故意指向错误的方向。除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反抗举动，他们没有任何反应，难怪那些德国士兵个个都气焰嚣张。他们不费一兵一卒便占领了整个镇子。该死，他们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攻占整个法国的。
可伊莎贝尔从未忘怀自己在图尔市附近的田野里目睹的一切。
回到家，她爬上楼梯，回到自己儿时的房间，狠狠地甩上了身后的房门。不一会儿，她闻到了香烟的味道，愤怒得只想尖叫。
他正在楼下抽烟。拥有石头雕塑般的脸庞、带着虚伪笑容的贝克上尉随时都可以把她们全都赶出去。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或是根本就不需要理由。她的沮丧之情凝结成了一团前所未有的怒火。她感觉自己的内心就像是一颗需要引爆的炸弹。只要走错一步——或是说错一个字——就有可能会炸开。
她跨着大步走到薇安妮的卧室，推开了房门。“你需要通行证才能离开镇子。”薇安妮话音刚落，她心里的怒火就开始膨胀，“那群浑蛋不允许我们坐火车去探亲。”
薇安妮在黑暗中答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伊莎贝尔不知道自己从姐姐的声音里听出的是释然还是失望。
“你明天早上在我去学校的时候替我去一趟镇里，尽可能买点东西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伊莎贝尔。你现在留了下来，是时候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了。我希望自己能够指望你。”
接下来的这个礼拜，伊莎贝尔试图拿出自己最好的表现，却还是无法和那个男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一夜又一夜，她无法入眠，躺在自己的床上，在黑暗中孤独地想象着最糟糕的情况。
这天早上，她放弃了寻找借口，天还没亮就起床了。她洗了一把脸，穿上朴素的棉布连衣裙，在被剪掉的头发上围了一条丝巾，走下楼去。
薇安妮正坐在长沙发上织着毛线活儿，旁边立着一盏油灯。灯光的光晕把她和周围的黑暗区分开来，让她看上去脸色苍白、满脸病态——这个礼拜，她显然也没怎么睡好。她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伊莎贝尔，“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还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去排队呢，不妨早点开始。”伊莎贝尔回答，“排在队首的人才能领到好的食物。”
薇安妮把手中的毛线活儿放在身旁的小桌上，抚了抚自己的裙子（这又让她想起他还在房子里：她们谁都不能穿着睡衣下楼）。她走进厨房，取来了几张定量配给卡，“今天领的是肉。”
伊莎贝尔从薇安妮的手中抓过卡片，离开了家门，一头扎进了这个被封锁的世界的无尽黑暗之中。
伴随着她的脚步，黎明开始在天空中爬升，照亮了这个世界里的另一片天地——一个看上去和卡利沃十分相似、感觉却完全陌生的地方。路过机场时，一辆车身上印着字母“POL”的绿色小车咆哮着从她的身边疾驰而过。
盖世太保。
机场里早就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她在前门处看到了四个卫兵——两个守在新建的闸门入口处，两个守在大楼的双开门处。迎着清晨的微风，舞动起来的纳粹旗帜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几架飞机已经准备好要起飞——前往英格兰和欧洲各地投掷炸弹。卫兵们在写着“禁止入内，违者死罪”的标志前齐步快走着。
她继续向前走去。
她赶到肉铺的时候，门口已经有四个女子在排队了。她站到了队尾。
这时，她看到路沿边卡着一截粉笔，不由计上心头，想到了利用它的好方法。
她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她。在到处都是德国士兵的时候，谁还会在意她呢？身穿军装的男子们像孔雀一样迈着大步在镇上走来走去，看上什么就买什么。他们说起话来声音格外喧闹响亮，一副十分乐观的样子。尽管他们的举止时刻都彬彬有礼，还会为女子开门、向她们轻压着帽子致敬，但伊莎贝尔可不会上他们的当。
她弯下腰，把那截粉笔握在掌心，藏在了口袋里。光是把它带在身上，都让她感到既危险又奇妙。她不耐烦地跺了跺脚，等待着排到自己。
“早上好。”她边说边把自己的定量配给卡递到了满脸倦容、头发稀疏、嘴唇纤薄的屠夫妻子手里。
“蹄髈火腿，两磅。就剩这些了。”
“有骨头吗？”
“德国人把好肉全都买走了，小姐。其实你已经很幸运了。他们不准法国人吃猪肉，你难道不知道吗？不过他们不想要蹄髈。你要还是不要？”
“我要了。”她身后有人说道。
“我也要！”另一个女人也喊了起来。
“给我吧。”伊莎贝尔回答。她拿了一小块，用皱纹纸把它包了起来，还缠上了麻绳。
穿过街道，她听到了长筒靴在鹅卵石街道上行进的声音，军刀入鞘时的咔嗒声，男人的笑声以及为他们暖床的法国女人猫叫般的声音。三个德国士兵正坐在不远处的酒馆餐桌旁。
“小姐，”其中一人边说边朝她挥了挥手，“过来和我们一起喝杯咖啡吧。”
她紧紧攥住了手中的柳条筐，没有搭理那些士兵的召唤。要知道，筐里的那块纸包的宝贝小得还不够她们糊口呢。她转过街角，来到了一条狭窄曲折的小巷中——镇上所有的通路都是这个样子的。入口处格外狭长，以至于站在街上望去就像是死胡同一般。当地人轻易就能知道该如何在其中穿行，就像对满是泥沼的河流了若指掌的船夫一样。她向前走着，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小巷里的商铺也全都大门紧闭。
废弃的女帽店橱窗里贴着一张海报，画中那个畸形的老头长着一个巨大的鹰钩鼻，看上去既贪婪又邪恶。他的手里抱着一包钱，身后满是鲜血和尸体。她看到一个词——犹太人——于是停下了脚步。
她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往下走。毕竟这只不过是一种宣传手段，是心狠手辣的敌人在试图指责犹太人才是这个世界、这场战争的病灶。
然而。
她瞟了瞟自己的左手边——五十英尺开外的地方就是格兰德大道，这座镇子的主干道。右手边则是巷道的一处直角弯。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那截粉笔。确认四下无人，她在海报上大大地画上了一个代表胜利的字母“V”，尽可能盖住了原先的图样。
有人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疼得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手中的粉笔也掉在了地上，砸在鹅卵石上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声音，然后滚到了一个裂缝处。
“小姐。”一个男人把她推到了刚刚被她涂鸦过的海报前，她的脸颊被按在了纸上，根本就看不到对方的模样，“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是明令禁止的？违者是要被判死刑的？”

第十章
薇安妮闭上眼睛心想，快回家吧，安托万。
这是她容许自己心里存在的唯一一个祈求。她如何才能孤身应付这些——战争、贝克上尉还有伊莎贝尔？
她想要做个白日梦，假装自己的世界依旧平稳笔直，而不是坠向了一边。那扇紧闭的客房房门不代表任何的意义，而索菲昨晚之所以会和自己睡在一起，是因为她们在看书时睡着了。安托万在这个披着露水的清晨出门去了，去为还有几个月才会到来的冬天砍些木柴回来。很快，他就会推开房门说，好了，我要去送信了。也许他还会把自己最近收到了些什么邮戳告诉她——来自非洲或美国的信件——为她细说自己据此想象出来的浪漫故事。
相反，把毛线活放回长沙发旁的篮子里，蹬上靴子、出门去砍柴的人却是她。秋天很快就会回来，而冬天也会接踵而至。惨遭难民蹂躏的果园让她想起自己的生存环境竟是如此的危机四伏。她提起斧头，重重地砸了下来。
抓住。举起。稳住。砍。
每挥动一次斧头，她手臂和肩膀上的肌肉就会疼痛一下。汗水从她的毛孔里挤了出来，弄湿了她的头发。
“这些事情请允许我来帮你做吧。”
她愣住了，斧头还悬在半空中。
贝克站在不远处，下身穿着马裤和靴子，上身只有一件能够盖住他胸口的纤薄白色T恤衫。他惨白的双颊因为早晨刚刚刮过胡子而变成了红色，一头金发还是湿漉漉的。水珠滴落到了他的T恤衫上，形成了一个灰色的小圆点。
他的出现让穿着睡袍和工作靴、头发盘成一圈的她感到格外不自在。听罢，她放下了斧头。
“有些家务事应该是男人来做的。你太柔弱了，劈不动木柴的。”
“我可以。”
“你当然可以。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去吧，夫人，去看看你的女儿。这种小事可以交给我，不然我的母亲会用鞭子抽我的。”
她想要挪开，可不知为何怎么也迈不开腿。很快，他出现了，想要温柔地把斧头从她的手里拽过来。她本能地愣了一会儿。
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停住了。
她松开手，飞快地向后退去，脚下绊了一跤，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扶了起来。她嘟囔了一句谢谢，转头走开了，尽量挺直了脊梁。为了让自己不要加快脚步，她用尽了全身上下仅有的勇气。即便是这样，赶到门口时，她仍旧感觉自己就像是刚刚从巴黎跑回来似的。她踢掉了超大号的园艺靴，看着它们咣啷作响着在房子里撞来撞去，最后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团。她最不想要的就是这个闯入她家的男人向她表示善意。
她猛地关上身后的门，走进厨房，打开炉子，把一壶水放在了炉灶上，然后走到楼梯底下，叫女儿下来吃早饭。
在她的再三催促——以及威逼利诱之下——索菲这才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楼梯，头发乱七八糟，表情一脸阴沉。她又一次穿上了水手连衣裙。在安托万离开的十个月里，尽管她的个子已经穿不下这件衣服了，却仍旧拒绝丢弃它。“我起来了。”她边说边拖拽着步子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薇安妮把一碗玉米糊放在女儿的面前。今天早上，她还格外奢侈地在上面放了一勺桃子蜜饯。
“妈妈，你没有听到吗？有人在敲门。”
薇安妮摇了摇头（她只听到了梆-梆-梆的斧头声），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瑞秋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婴儿，身旁紧紧地跟着萨拉，“你今天要盘着头发上课吗？”
“哦！”薇安妮感觉自己就像个傻瓜。她怎么了？今天是暑假前的最后一个教学日。“我们走，索菲。我们迟到了。”她冲回屋里，清理了桌面。索菲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好让薇安妮把它放进洗碗池里，稍后再洗。她把剩下的一锅玉米糊盖了起来，还收好了桃子蜜饯，慌忙跑上楼去打扮起来。
很快，她摘掉了发卡，把头发梳成了光滑的波浪形。她拽过自己的帽子、手套和手包，走出家门，发现瑞秋正和孩子们等在果园里。
贝克上尉也在那里，此刻正站在小棚屋的旁边。他身上的白色T恤衫有些地方被浸湿了，紧贴着他的胸膛，露出了下面的几撮胸毛。那把斧头被他随意地扛在肩头。
“啊，你好。”他说。
薇安妮能够感觉得到瑞秋正在仔细地端详自己。
贝克放下斧头，“这是你的一位朋友吗，夫人？”
“瑞秋。”薇安妮提心吊胆地回答，“我的邻居。这位是上尉贝克先生。他是……他征用了我们的房子。”
“你好。”贝克又打了一声招呼，礼貌地点了点头。
薇安妮把一只手放在索菲的背上，轻轻推了推女儿。一行人这才上路，步履艰难地穿过果园中茂密的草丛，走到了满是灰尘的马路上。
“他很英俊，这一点你可没有告诉我。”快到机场时，瑞秋开口说道。只见带刺铁丝网的后面是一片喧嚣忙碌的景象。
“他很英俊吗？”
“我十分肯定你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德国人。”
“征用克莱尔·莫罗家房子的士兵们看上去就像是长了腿的香肠。我听说他们醉得足以杀死一个法官，打起呼噜来又像小猪一样。我猜你很走运。”
“你才走运呢，瑞秋。没有人搬进你的房子里去。”
“贫穷最终还是有所回报的。”她用手臂挽住了薇安妮，“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薇安妮。我听说他们接到了命令，要求所有人都必须‘举止端正’。”
薇安妮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上个星期，伊莎贝尔当着上尉的面剪掉了自己的头发，还说美貌肯定是被禁止的。”
瑞秋完全无法掩饰脸上的笑意，“哦。”
“这一点儿也不好笑。她的脾气可能会要了我们的命。”
瑞秋的笑容消失了，“你能不能和她谈谈？”
“哦，我可以和她谈谈。可她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话呢？”
“你弄疼我了。”伊莎贝尔说。
那个男子猛地把她从墙边拽了起来，拉着她沿街疾走，脚步快得她不得不跟着他跑了起来；每迈一步，她都会撞向石巷的墙壁。当她被一块鹅卵石绊到、差点摔倒时，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把她拉了起来。
快想想办法，伊莎贝尔。——他穿的不是军装，所以他应该是盖世太保。这就糟糕了。他看到了她损毁海报的行径，这算不算是在妨害、刺探或者抵制德国人的占领行动？
可这又不像是炸毁一座桥梁或是向英国出售机密。
我是在作画……画的是一个装满花朵的花瓶……那不是代表“胜利”的字母“V”，而是一个花瓶。我没有抵抗。我只不过是个愚蠢的女孩，想要在自己唯一能够找得到的纸张上画画。我甚至从未听说过戴高乐是谁。——她在心里想着该如何申辩。
如果他们不相信她呢？
男子在一扇橡木门前停了下来，只见门板的中央镶着一个黑色的狮子头门环。
他在门上轻敲了四下。“你要把我带到哪……哪儿去？”这就是盖世太保总部的后门吗？她听说过有关盖世太保审判者的传言。他们似乎是一群残酷无情、虐待成性的人，可谁也不能肯定。
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个戴着贝雷帽的老者出现在了门口，布满肝斑的丰满嘴唇上还叼着一根手卷烟。看到伊莎贝尔，他皱起了眉头。
“让开。”伊莎贝尔身旁的男子咆哮着说。老人站到了一边。
伊莎贝尔被拉进了一个烟雾弥漫的房间。环顾四周，她的眼睛感觉一阵阵的刺痛。这是一间废弃的小商品店，曾经是出售软帽、小商品和缝纫用品的地方。借着烟青色的光线，她看到空空如也的展示柜被推到了墙边，同样空荡的金属帽架也被堆在了角落里。前窗被人用堆砌的砖头挡住了，通往格兰特街的后门则从里面挂上了锁。
屋里有四个男子：一个高个子、灰头发、衣衫褴褛，站在角落里；一个男孩站在刚才开门的老者旁边，还有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穿着破烂的毛衣、陈旧的裤子和磨损的长靴坐在咖啡桌旁边。
“这是谁，迪迪埃？”开门的老者问道。
伊莎贝尔这才第一次看清了把自己抓来的那个人——他的身材高大结实，目空一切的样子很像马戏团里的大力士，一张大脸下面还坠着厚厚的双下巴。
她尽可能站得高高的，挺起了双肩，抬起了下巴。她知道自己穿着格子花呢裙和紧身衬衫的样子看上去年轻得可笑，但她拒绝让他们心满意足地感受到自己的恐惧。
“我发现她在德国人的海报上用粉笔画V字。”那个自作聪明地抓住了她的男子迪迪埃答道。
伊莎贝尔把右手握成了拳头，试图趁他们不注意，把橘黄色的粉笔捏碎。
“你有什么话可说吗？”站在角落里的老者问道。显然，他是这里的老大。
“我没有粉笔。”
“我看见她画来着。”
伊莎贝尔决定碰碰运气。“你不是德国人。”她对那个强壮的男人说，“你是法国人。我敢用钱来打赌。还有你。”她又冲着那个坐在男孩身旁的老者说，“你是卖猪肉的屠夫。”她完全没有理会那个男孩，倒是对那个穿着破衣烂衫的英俊年轻人发表了一番评论，“你看上去很饿。我想你身上穿的应该是你哥哥的衣服，或是你从某根晾衣绳上捡来的。共产党员。”
他朝她露齿一笑，举止行为一下子就改变了。
但她在乎的是站在角落里的那个男子，那个主管，她朝他挪了一步，“你可能是个非犹太裔的白种人，也许是你强迫其他人到这里来的。”
“我一辈子都与他相识，小姐。”贩卖猪肉的屠夫开口答道，“我曾和他的父亲在索姆河并肩作战——还有你的父亲。你是伊莎贝尔·罗西尼奥尔，对吗？”
她没有作答。这是一个圈套吗？
“没有反应。”那个共产党员说道。他从座位上起身朝她走了过来，“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什么要用粉笔在海报上画V字？”
伊莎贝尔再次保持了沉默。
“我叫亨利·纳瓦拉。”此时此刻，他近得已经足以触碰到她了，“我们不是德国人，也没有与他们合作，小姐。”他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们并非全都是消极的。好了，你为什么要损毁他们的海报？”
“我想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她回答。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心平气和地吐了一口气，“我在广播里听到了戴高乐的演讲。”
亨利回到房间的后面，看了一眼那位老者。她看着两个男人只字未发地进行了一段完整的“对话”。“对话”结束时，她知道谁才是老大了：那个英俊的共产党员，亨利。
最终，亨利再次朝她转过身来，开口问道：“如果你还能多做一些事情的话，你愿意去做吗？”
“你什么意思？”她追问。
“巴黎有个人——”
“其实是一个人类博物馆的组织——”那个结实的男人纠正了他的话。
亨利举起了一只手，“迪迪埃，如果没有必要，我们就不应该多说。总之，有个印刷工冒着生命危险制作了可供我们发放的传单。也许我们可以让法国人民清醒过来，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我们还有机会。”亨利把手伸进了挂在椅子上的一只皮包里，拿出了一捆纸，上面的头条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戴高乐将军万岁。”
纸上的内容是致贝当元帅的一封公开信，表达了对投降行径的批判。信的结尾写着这样一句话：“我们支持戴高乐将军。”
“怎么样？”亨利轻声问道。仅仅是这一个词，就让伊莎贝尔听到了自己苦等的军队号召。
“你愿意帮忙分发它们吗？”他又问道。
“我？”
“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和极端分子。”他解释道，“他们早就在注意我们了。你是个小姑娘，而且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不会有人怀疑你的。”
伊莎贝尔丝毫没有迟疑，“我愿意。”
几个男子开始向她致谢，亨利让他们安静了下来，“那位印刷工是在冒着生命危险书写这些传单，我们也同样冒着生命危险才把它们带到这里。可是你，伊莎贝尔，你将会是那个被人抓到分发这些传单的人——如果你被人发现的话。千万不要出错。这不是用粉笔在海报上画V字的问题，这可是死罪。”
“我不会被抓的。”她说。
听了这话，亨利笑了，“你多大了？”
“快十九岁了。”
“啊。”他说，“这么年轻的女孩怎么能瞒得住自己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不是问题。”伊莎贝尔回答，“她们是不会注意我的。不过……有个德国士兵征用了我家的房子，而且我不得不打破宵禁的规矩。”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你感到害怕，我可以理解。”亨利开始转身了。
伊莎贝尔飞快地把传单从他的手里夺了回来，“我说了，我愿意去做。”
伊莎贝尔感到兴高采烈。自从休战协议签署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并非只有她一个人想要为法国尽一己之力。那些男子告诉她，全国共有几十个和他们类似的组织正在跟随戴高乐发动抵抗行动。他们说得越多，她就越是激动得想要加入他们。哦，她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害怕（对于这一点，他们说得已经够多的了）。
可这是多么荒谬可笑的事情呀——德国人怎么会用死来威胁那些只不过分发了几页纸的人呢？如果被抓，她十分确信自己可以通过说些好话来摆脱困境。这倒不是说她肯定会被抓到。她曾多少次偷偷溜出过大门紧锁的学校、逃票登上火车或是耍耍嘴皮子就摆脱了麻烦？她的美貌总是能让她轻而易举地在不受报复的情况下犯规。
“等拿到更多的传单时，我们该怎么联系你？”亨利在开门放她离开时问道。
她望了望大街，“富瓦夫人的帽子店上面有一间公寓，那里还空着吗？”
亨利点了点头。
“拿到传单之后，把那里的窗帘拉开。我会尽快赶过来的。”
“敲四下门。如果我们没有回应，你就走开。”他附和道。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小心，伊莎贝尔。”
房门就此在两人之间关上了。
再次独身一人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篮子。那些传单就放在一块红白格子的亚麻布下面，上面摆着用屠夫家的纸包好的蹄髈火腿。这可算不上是什么伪装，她需要想点更好的办法。
她沿着小巷走下去，转上了一条繁忙的街道。天色渐晚，她和那几个男子待了一整天的时间。商铺正在打烊，只有德国士兵和几个应召女郎在漫无目的地闲逛。街上的露天咖啡桌旁坐满了身着军装的男人，嘴里吃着上好的食物，喝着上好的葡萄酒。
她不得不绷紧每一根神经，缓慢地行走着。刚离开小镇，她就开始飞奔起来。快到机场附近时，她已经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了，可她并没有慢下脚步，而是一路跑回了自家的庭院。听到院门咔嗒一声在身后关闭，她弯下腰用力地喘息起来，把那块碎布抱在体侧，试图歇一口气。
“罗西尼奥尔小姐，你不舒服吗？”
伊莎贝尔猛地挺直了身体。
贝克上尉出现在了她的身边，难道他先自己一步站到了那里？
“上尉。”她边说边努力平复着自己狂飙的心跳，“一支护卫队经过……我……呃，急急忙忙地躲开了他们。”
“护卫队？我没有看到啊。”
“那是前阵子的事情了。我……有时候傻里傻气的。我和朋友聊天聊到忘了时间，还有，嗯……”她朝他露出了自己最美丽的微笑，还拍了拍自己被剪掉的头发，仿佛很在意自己在他面前漂不漂亮似的。
“今天的队伍很长吗？”
“无穷无尽。”
“请允许我帮你把篮子提进屋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篮子，发现亚麻布的下面隐约露出了白纸的一小角。“不，我——”
“啊，我坚持要这么做。你知道的，我们是绅士。”
他精心修剪过的纤长手指握住了柳条编织筐的把手。在他转身朝着房子走去时，她一直跟在旁边，“今天下午，我看到一大群人聚集在了镇公所那里。维希的警察到这里来做什么？”
“啊，你不用操心。”他在前门处站住脚，等待着她把门打开。她紧张地摸索着，扭转嵌在中央的门把，打开了房门。尽管他有权随意出入这座房子，他还是会等到有人邀请时才迈进门去，仿佛自己是来做客的。
“伊莎贝尔，是你吗？你去哪儿了？”薇安妮从长沙发上站起身来。
“今天的队伍太糟糕了。”
正在和贝贝玩耍的索菲从壁炉边的地板上蹦了起来，“你今天领到什么了？”
“蹄髈火腿。”伊莎贝尔边说边焦急地盯着贝克手中的篮子。
“就这些吗？”薇安妮追问着，“食用油呢？”
索菲重重地坐回地板的地毯上，显然很失望。
“我把蹄髈放到食品储藏室里去吧。”伊莎贝尔边说边把手伸向篮子。
“请允许我来吧。”他凝视着伊莎贝尔，紧紧地盯着她。或许这只不过是她的感觉而已。
薇安妮点燃一根蜡烛，把它递到伊莎贝尔的手里，“别浪费。快去。”
贝克迈着雄赳赳的步伐穿过阴暗的厨房，打开了通往地窖的门。
伊莎贝尔先一步走了下去，照亮了前方的路。木头台阶在她的脚下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直到她踏上了硬泥地，被地下室的凉气所包围。贝克站到她的身边时，周围的架子似乎显得有些拥挤不堪。蜡烛的火苗在两人之间雀跃地闪烁着。
她试着稳住自己颤抖的手，够向包裹着蹄髈火腿的纸包，把它放在了架子上为数不多的储备食品旁边。
“带三颗土豆和一根萝卜上来。”薇安妮朝着地下室里喊道，声音吓了伊莎贝尔一跳。
“你好像很紧张。”贝克说，“我用的这个词对不对，小姐？”
两人之间的蜡烛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响，“今天镇子上有很多狗。”
“盖世太保。他们喜欢自己的牧羊犬，你没有理由为此担忧。”
“我害怕……大狗。我被咬过一回，很小的时候。”
贝克朝她微微一笑，笑容在烛光的掩映下有些变形。
别看向篮子。然而一切为时已晚，她看到藏着的传单又露出了一小截。
她勉强笑了笑，“你是知道的，我们这些女孩子什么都怕。”
“我可不会这么形容你，小姐。”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了篮子，把它从他的手里用力拽了出来，却没有把眼神从他的身上移开。一片黑暗之中，她把篮子放到了架子上烛光照不到的地方，这才松了一口气。
两人在不安的沉默中凝视着彼此。
贝克点了点头，“那我现在就得走了。我只不过是回来为今晚的会议取点文件的。”他转回身去，朝着台阶迈开了步子。
伊莎贝尔跟着上尉走上了狭窄的楼梯。当她出现在厨房里时，薇安妮正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皱着眉头。
“土豆和萝卜呢？”薇安妮问。
“我忘了。”
薇安妮叹了一口气。“去吧。”她说，“去把它们拿上来。”
伊莎贝尔转身返回了地窖。拿好土豆和萝卜，她走到篮子旁边，举起蜡烛照向里面的东西——它们还在：一叠三角形的白色小纸片正躲在里面，偷偷地窥探着四周。她飞快地把它们从篮子里取了出来，塞进了自己的紧身裤里。感觉到传单正抵着自己的皮肤，她笑着走回了楼上。
晚饭时，伊莎贝尔和姐姐、外甥女一起坐在桌旁喝着水一样的汤，嚼着一天前的面包，试图找些话来说，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索菲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喋喋不休地讲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伊莎贝尔不安地轻轻跺着脚，聆听着摩托车驶近房子的声音、门前步道上穿着长筒靴的德国人哗啦哗啦的脚步声以及没有人情味的刺耳敲门声。她的目光不断地转向厨房和地窖的门。
“你今晚的举止很奇怪。”薇安妮说。
伊莎贝尔没有搭理姐姐的评论。晚饭结束后，她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开口说道：“我来洗碗吧，薇。你和索菲为什么不去把那盘西洋棋下完呢？”
“你会洗碗？”薇安妮边说边给了伊莎贝尔一个怀疑的眼神。
“去吧。我以前也自愿做过这种事情呀。”伊莎贝尔回答。
“我怎么不记得。”
伊莎贝尔收好空汤碗和餐具。她之所以提出要帮忙，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忙碌起来，给双手找点事情做。
洗完碗盘，伊莎贝尔又闲了下来了。夜色还在蔓延。薇安妮、索菲和伊莎贝尔玩起了贝洛特纸牌的游戏，可伊莎贝尔却无法集中注意力，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她找了些差劲的借口，早早退出了游戏，假装自己已经累了。回到楼上的卧室里，她和衣躺在毯子上面，等待着。
午夜过后，她听到贝克回来了。她的耳边传来了他走进庭院的声响，然后又闻到了缓缓爬升上来的香烟味。不一会儿，他走进了房间——穿着靴子重重地踏着步子——然而，子夜一点钟左右，一切终于平静了下来。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继续等待。凌晨四点钟，她从床上爬了起来，穿上厚厚的黑色毛线衣和格子花呢裙。拉开夏季穿戴的外套，她把传单塞到衣服的缝隙里，然后披上大衣，系紧了腰带，把定量配给卡放进了前侧的口袋里。
下楼的路上，每当她的脚下发出咯吱的响声，她都会抽搐一下，似乎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终于走到了楼下，悄悄关上了敞开的房门。
这是一个寒冷而又漆黑的清晨，一只小鸟在某处鸣叫着，也许是开门的声音打扰了它的睡眠。她呼吸着玫瑰的馨香，被如此平凡的一刻征服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她走向依旧破损的院门，不时回头张望黑着灯的房子，以为贝克会像个战士一样抱着手臂、踏着长靴站在那里望着她。
然而她的周围什么人也没有。
她的第一站是瑞秋的家。眼下几乎没有人会来送信了，可像瑞秋这样的女人还是会每天检查自家的信箱，期待着书信会捎来漂泊在外的丈夫送来的消息。
伊莎贝尔把手伸进衣服里，摸索着丝绸衬里的缝隙，抓出了一张传单。她飞快地打开信箱，把传单塞了进去，然后悄悄关上了盖子。
重新返回马路，她环顾四周，还是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她做到了！
她的第二站是里韦老头家的农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共产党，一个热衷于革命的男人，曾在前线失去过自己的一个儿子。
送完最后一张传单时，她感觉自己简直就是无敌的。黎明刚刚过去，浅浅的日光给镇上的石灰岩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天早晨，她成了第一个站在店外排队的女子。也正是因为这样，她领到了一整块的黄油，一百五十克，三分之二杯，足够她们用上一个月。
她如获至宝。

第十一章
那个漫长而又炎热的夏天，薇安妮每天醒来时都有一大堆家务要做。她（还有索菲和伊莎贝尔）补种了花园，把两个破旧的书柜改造成了兔棚，还用鸡笼状铁丝网围成了一个藤架。眼下，花园里最浪漫的地方正散发着粪肥的味道——这是她们为了花园积攒的肥料。她答应为住在这条路上不远处的老头里韦洗衣服，以此换取饲料。唯一能让她真正感到放松和镇定的一段时光是星期日的早上，她会带上索菲到教堂里去（伊莎贝尔拒绝参加弥撒仪式），然后和瑞秋坐在自家后院的树荫下喝咖啡。两个好朋友说说笑笑，开着玩笑。伊莎贝尔有时也会加入她们，不过她更喜欢和孩子们一起玩耍，而不是和女人们聊天——薇安妮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当然了，有些家务活是必须要做的——是她为看上去遥不可及、却又如不速之客般会在最糟糕的日子里找上门来的冬天做好准备的新方法。更重要的是，它能让薇安妮集中注意力。当她在花园里劳作、烹煮草莓酱或是腌制黄瓜时，她就不会想起安托万，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了。侵蚀着她内心的是一种不确定性：他是不是成了战俘？他是不是在哪里受伤了？死了？或者，她会不会某天抬起头来，看到他正笑着走在这条路上？
思念。渴望。担忧。那些都是她入夜后的心路历程。
在这个如今充满了噩耗和静默的世界里，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贝克上尉夏天大部分时间里都在外参加一场又一场的战役。他不在的时候，房子里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伊莎贝尔在被要求做事时也不会满腹牢骚。
如今寒冷的十月已经到来。和索菲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时，薇安妮发现自己有些分心。她能够感觉自己的一个鞋跟有些松动了，害得她走起路来有些摇摇摆摆的。她的黑色小山羊皮浅口鞋并不适合每天穿着。可在过去的几个月中，它们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她的双脚。鞋底已经从大拇指处开始脱落了，害她经常绊倒。担忧自己需要更换鞋子等东西的心情从未远离过她，一张定量配给卡并不意味着就有鞋子——或食物——可供她购买。
薇安妮的一只手一直都搭在索菲的肩膀上，既是为了稳定自己的步态，也是为了紧紧拽住女儿。到处都是纳粹士兵，他们要不就坐在卡车里，要不就骑在挎斗里支着机关枪的摩托车上。他们还会在广场上踏着正步，高唱着凯歌。
一辆军用卡车朝着她们按响了喇叭。母女俩快步挪到了前方的人行道上，看着一支护卫队轰隆隆地驶过。这里的纳粹越来越多了。
“那是伊莎贝尔姨妈吗？”索菲问道。
薇安妮朝着索菲手指的方向望去。没错，挎着篮子从小巷里走出来的那个人正是伊莎贝尔。她看上去……“鬼鬼祟祟”是薇安妮能够想到的唯一一个词了。
鬼鬼祟祟。想到这里，一大堆零碎的小事突然变得明朗起来——微不足道的随机事件被拼凑成了一幅图案。伊莎贝尔总是凌晨就离开勒雅尔丹宅院，尽管她完全不需要起那么早，嘴里还有一大堆薇安妮根本就不怎么在乎的啰唆借口。鞋跟断了，帽子被风吹走了必须要追回来，一只狗吓到了她，堵住了她的去路。
她是不是在和一个男孩幽会？
“伊莎贝尔姨妈！”索菲尖叫道。
还没等对方应答——或准许——索菲就冲到了街道上，躲过了三个正在来回抛球的德国士兵。
“该死。”薇安妮嘟囔着，“请原谅。”她边说边闪躲着那些士兵，迈着大步穿过了鹅卵石街道。
“你今天领到了些什么？”她听到索菲开口询问伊莎贝尔，还把手伸进了柳条编织筐里。
伊莎贝尔狠狠地打了索菲的手一下。
索菲尖叫着把手抽了回来。
“伊莎贝尔！”薇安妮厉声质问她，“你是哪里不对劲啊？”
伊莎贝尔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抱歉。我只不过是太累了。我站了一整天的队，结果得到了些什么？几乎没有一点肉的小牛冻骨和一罐牛奶，这太让人沮丧了。但是我不应该这么粗鲁，对不起，索菲。”
“如果你不这么早溜出去，就不会觉得累了。”薇安妮说。
“我没有溜出去。”伊莎贝尔说，“我是去排队买食物的。我以为你希望我这么做呢。顺便说一句，我们需要一辆自行车，穿着不合脚的鞋往返镇上会要了我的命的。”
薇安妮希望自己对妹妹的了解足以让她读懂她的眼神。那是愧疚，还是担忧或蔑视？要不是她还不至于蠢到那个份上，她会说那是骄傲。
索菲用手臂挽住伊莎贝尔。三人动身向家走去。
薇安妮故意忽视着卡利沃的变化——被纳粹占领的大片空间，石灰岩墙壁上张贴的海报（新的反犹太传单令人恶心），还有悬挂在门口和阳台上的红黑卍字旗。人们开始搬离卡利沃，把自己的家园拱手让给了德国人。听说他们去了自由区，但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商铺关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开门营业过。
她听到身后有一阵脚步声跟了过来，于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们走快点儿。”
“莫里亚克夫人，请允许我打扰你一下。”
“我的老天爷啊，他在跟踪你吗？”伊莎贝尔嘟囔着。
薇安妮缓缓地转过身来。“上尉先生。”她说。街上的人们全都在紧盯着薇安妮，眯起的眼睛里满是谴责的目光。
“我想说我今晚会待到深夜，很难过不能回来吃晚饭了。”贝克说。
“太糟糕了。”伊莎贝尔说话的声音又甜又苦，就像烧煳了的焦糖。
薇安妮试着微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叫住。“我会给你留点什么的——”
“不用了。不用了。你真是太好心了。”他陷入了沉默。
薇安妮也默不作声。
好不容易，伊莎贝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们正在回家的路上呢，上尉先生。”
“我们能不能帮你什么忙，上尉先生？”薇安妮问道。
贝克靠近了一些，“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担心你的丈夫，所以我调查了一番。”
“哦。”
“我很难过地告诉你，这不是什么好消息。你的丈夫安托万·莫里亚克和镇上的许多人一样被俘虏了，成了集中营里的战俘。”他递给她一张名单和一叠官方明信片，“他不会回来了。”
薇安妮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镇子的了。她知道伊莎贝尔在一旁扶着自己，催促她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前面。索菲也在旁边，叽叽喳喳地问着一些如鱼钩般尖锐的问题。什么是战俘？上尉先生说爸爸不会回来了是什么意思？他永远都不回来了吗？
薇安妮知道她们到家了，因为她闻到了自家花园里扑鼻而来的香气。她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仿佛刚刚才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发现这个世界已经产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
“索菲。”伊莎贝尔坚决地说，“给你妈妈倒杯咖啡。把那罐牛奶打开。”
“可是——”
“快去。”伊莎贝尔说。
索菲离开之后，伊莎贝尔朝着薇安妮转过身来，用冰冷的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庞，“他会没事的。”
薇安妮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一点点碎开了，站在那里逐渐失去了血液和骨头，满脑子都在思考自己曾经故意回避的问题：一段没有他的余生。她开始颤抖，牙齿咔嗒咔嗒打起了寒战。
“进屋喝杯咖啡吧。”伊莎贝尔说。
进屋？走进他们的家里？那里到处都充斥着他的影子——他坐在长沙发上读书时留下的凹痕，他挂衣服的钩子，还有他睡过的床。
她摇了摇头，希望自己能够哭出来，却欲哭无泪。这个消息掏空了她的身体，让她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间，她满脑子想着的就只有自己身上穿着的这件曾经属于他的毛衣。她开始扒掉衣服，撕开外套和背心——全然不去理会伊莎贝尔在自己的身旁喊着“不要！”——她猛地把毛衣从头上拽了下来，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毛线中，试图从这堆粗纤维中闻出他的味道——他最喜欢的肥皂香。是他。
可除了自己身上的味道，她什么也闻不到。她把被揉成一团的毛衣从脸边放了下来，低头望着它，试图记起他最后一次穿着它时的样子。她揪起一根脱落的线头，它在她的手中散作一团，变成了一卷弯弯曲曲的酒红色毛线。她咬掉了线头，打了个结，好保住余下的一部分袖子。眼下，毛线可是十分可贵的。
眼下。
当这个世界陷入了战争，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稀缺之物，而你的丈夫又离你而去。
“我不知道一个人该如何撑下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已经自食其力好多年了——自从妈妈去世以来。”
薇安妮眨了眨眼睛。妹妹的话听上去有些乱七八糟，仿佛有些颠三倒四。“你是孤独的。”她说，“我从来都不是。我十四岁就遇到了安托万，十六岁怀孕，还不到十七岁就嫁给了他。爸爸为了摆脱我，把这座房子留给了我。所以，你看，我从来都不曾一个人生活。所以你是坚强的，我却不是。”
“你不得不坚强起来。”伊莎贝尔回答，“为了索菲。”
薇安妮吸了一口气。就是它。这就是她无法喝下一碗砒霜或是卧轨自杀的原因。她把一小截弯曲的毛线绑在苹果树的树杈上，深紫红色在棕绿相间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出。如今，每天她走过自己的花园、来到院门前或是摘苹果时都会经过这根树杈，看到那一小截毛线，想起安托万。每一次，她都会祈祷——向他也向上帝——祈祷他能够回家。
“走吧。”伊莎贝尔说着，用一只手臂搂住薇安妮，把她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房子里仿佛回响着一个远在天涯的男人的声音。
薇安妮站在瑞秋家的石屋外。这个寒冷的傍晚，头顶上的天空呈现出了烟雾的颜色。金色、橘色和深红色的树叶边缘颜色刚刚开始加深，很快就会落到地上。
薇安妮凝视着门口，希望自己不必到这里来。可她读到了贝克给她的名单，而马克·德·尚普兰的名字也在其中。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敲门时，瑞秋几乎马上就开了门，身上穿着陈旧的居家服和下垂的羊毛袜，肩上斜斜地挂着一件开襟羊毛衫，扣子还系错了位置，好像正奇怪地歪着眼睛看她。
“薇安妮！进来。萨拉和我正在做大米布丁呢——当然了，里面大部分都是水和明胶，不过我用了一点牛奶。”
薇安妮勉强笑了笑，任由朋友推搡着她进了厨房，还给她倒了一杯苦涩的人造咖啡——她们能够领到的也只有这些了。薇安妮对大米布丁发表了一番评论——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直到瑞秋转过身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薇安妮望着自己的朋友。她想要做个坚强的人——哪怕只有这一次——却还是忍不住让泪水盈上了眼眶。
“留在厨房里。”瑞秋对萨拉说，“如果你听见弟弟醒了，就去抱他。”她又对薇安妮说：“你，跟我来。”她用一只手揽住薇安妮，领着她穿过小客厅，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薇安妮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朋友。她沉默不语地把自己从贝克那里拿到的名单递给了她。“他们成了战俘，瑞秋。安托万和马克，还有其他所有的人。他们不会回来了。”
三天之后，一个天寒地冻的星期六早上，薇安妮站在自己的教室里，望着一群女子坐在显然有些拥挤的课桌旁。她们看上去都很疲惫，神情中还有几分机警。眼下，谁都不会把集会当成一件惬意的事情。大家都不清楚禁止谈论战事的规定到底严格到了什么程度。除此之外，卡利沃的女子们已经筋疲力尽了。为了紧缺的食物，她们整天都在排队，其他时间则在郊外搜寻粮草或是卖些舞鞋、丝巾之类的东西，好赚够买一条好面包的钱。教室的后方，索菲和萨拉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彼此，抱着膝盖，看着书。
瑞秋把熟睡中的儿子从一个肩膀换到了另一个肩膀上，伸手关上了教室的门。“感谢大家能够前来。我知道在这些日子里，除非绝对必要，你们是很难做些其他事情的。”女人们都嘟囔着对这话表示了赞同。
“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富尼耶夫人疲惫地问道。
薇安妮向前迈了一步。和其中的某些女人在一起时，她从未感到完全舒服过，因为她们早在她十四岁那年搬到这里时就不太喜欢她。待薇安妮“俘获”了安托万——镇上最英俊的年轻人之后，她们就更不喜欢她了。当然，那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如今的薇安妮对待这些女人十分友好，教她们的孩子读书，还经常光顾她们的店铺。可即便如此，青春期的痛苦还是留下了令人不自在的残渣。
“我收到了一份卡利沃的法国战俘名单。我很抱歉——非常抱歉地——告诉你们，你们的丈夫——还有我的、瑞秋的丈夫——全都在这份名单之列。有人告诉我，他们不会回来了。”薇安妮停顿了一下，给这些女人留出了一些反应的时间。痛苦和失落的情绪改变了她身边的这些脸庞，薇安妮知道她们和自己一样痛不欲生。即便如此，这样的场景还是让人目不忍睹。她发现自己的视线再一次模糊了，瑞秋向前迈了几步，牵住了她的手。
“我给大家拿了几张明信片。”薇安妮说，“是官方的。这样我们就可以给家里的男人写几句话了。”
“你是怎么拿到这么多明信片的？”富尼耶夫人边问边擦了擦眼睛。
“她请自己家的德国人帮了个忙。”面包师的妻子海伦娜·吕埃勒回答。
“我没有！而且他也不是我家的德国人。”薇安妮说，“他是一个征用了我家房子的士兵。难道我就该把勒雅尔丹宅院拱手让给德国人吗？两手空空、转身离开？镇上每一座有空房的住宅和旅馆都被他们占领了。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什么特别的。”
更多的啧啧声和低语声。有些女人点了点头，其他人则摇了摇头。
“我宁愿自杀也不会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搬进我家来。”海伦娜说。
“是吗，海伦娜？你真的会这么做吗？”薇安妮问道，“你会不会先杀了你的孩子，或是把他们丢到大街上、任他们自生自灭？”
海伦娜扭头看向了别处。
“他们也占领了我的旅馆。”一个女人开口说道，“他们大部分人都是绅士。可能还有一点粗暴。喜欢浪费。”
“绅士。”海伦娜轻蔑地重复着这个词，“我们就是屠夫面前的猪，你们等着瞧吧，猪只能束手就擒。”
“我最近一直没在我的肉铺看到你。”富尼耶夫人用挑剔的声音说道。
“是我妹妹替我去的。”薇安妮回答。她知道这是她们在表达自己的不赞同；她们害怕薇安妮会得到——或利用——她们得不到的特殊优待。“我不会从敌人手里拿取食物——或任何东西的。”她突然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校园，遭到了受欢迎的女孩们的欺凌。
“薇安妮在试图帮忙。”瑞秋的语气严厉得足以让她们闭上嘴巴。她从薇安妮的手中接过明信片，开始四处分发。
薇安妮找了一个座位，低头凝视着眼前空白的明信片。
听到其他人的铅笔如小鸡刨土般在明信片上缓慢摩擦的声音，她也落笔写了起来——
我亲爱的安托万：
我们一切都好。索菲正在茁壮成长。即便今年夏天的家务繁重，我们还是找时间去了河边。我们——我——每一次呼吸时都在想念着你，祈祷你的安好。别担心我们。回家来吧。
我爱你，安托万。
她的字实在是太小了，以至于她都怀疑他是否能够看得清楚。
或者他是否能够收到这张明信片。
或者他是否还活着。
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哭了。
瑞秋挪到她的身边，把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我们都有同样的感受。”她悄悄地说。
不一会儿，女人们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来，无声无息地缓缓向前挪动着，把明信片递到了薇安妮的手中。
“别让她们伤害到你的感情。”瑞秋说，“她们只不过很害怕。”
“我也很害怕。”薇安妮回答。
瑞秋把自己的明信片贴在胸口上，张开手指按住那张小小的方形纸片，仿佛她需要触碰到上面的每一个角落。“我们怎么能不害怕呢？”她想。
事后，她们回到勒雅尔丹宅院时，看到贝克那辆挎斗上还支着机关枪的摩托车正停在院门外的草坪上。
瑞秋朝她转过身来，“你想让我们跟你一起进去吗？”
薇安妮十分感激瑞秋目光中的忧虑，也知道自己若是开口求助，一定会得偿所愿。但她又能怎么帮助自己呢？
“不用了，谢谢。我们没事。他可能忘了什么东西，很快就又会离开的。最近他很少待在这里。”
“伊莎贝尔去哪儿了？”
“好问题。她每个星期五的早上都会在日出之前偷偷溜出去。”她靠过来耳语道，“我觉得她在和一个男孩约会。”
“这对她有好处。”
对此，薇安妮无话可说。
“他会帮我们邮寄这些明信片吗？”瑞秋问道。
“希望如此。”薇安妮多望了自己的朋友一会儿，“好吧，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她领着索菲回了家，一进屋就吩咐她上楼去看书。她的女儿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指令，因此并不介意。薇安妮试图让女儿尽量不要与贝克碰面。
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堆的文件。听到她进门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夫人，太好了，我很高兴你回来了。”一滴墨水从他手中的钢笔尖上滴落到了他面前的白纸上，形成了一个显眼的蓝色墨点。
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手里紧紧地握着那一叠明信片。它们被一截麻线捆绑在一起。“我……这里有些明信片……是我镇上的朋友们写给……自己的丈夫的……但我们不知道应该把它送到哪里去。我希望……也许你能帮帮我们。”她不自在地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了另一只脚上，心里感觉格外的无力。
“当然，夫人。我很乐意帮你这个忙。不过这个任务可能要花上一段时间调查一番才能完成。”他彬彬有礼地站起身来，“与此同时，我现在正在为我的司令部上司们制作一份名单。他们需要知道你们学校里一些老师的名字。”
“哦。”她应了一句，不太确定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自己。他从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工作。当然了，他们也很少谈起任何其他的事情。
“犹太人。共产党员。同性恋者。共济会会员。耶和华见证会会员。你认识这些人吗？”
“如你所知，上尉先生，我是个天主教徒。我们不会在学校里聊起这种事情。无论如何，我几乎不知道谁是同性恋、谁是共济会会员。”
“啊。所以你认识其他几种人。”
“我不明白……”
“是我说得不够清楚。抱歉。如果你能让我知道你们学校的老师中谁是犹太人或共产党员，我将不胜感激。”
“你为什么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
“只不过是一些文书工作而已。你知道我们德国人是最喜欢作图制表的。”他微笑着为她拉出一张椅子。
薇安妮低头望了望桌子上的白纸，然后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明信片。如果安托万收到这张明信片，也许会寄来回信，让她终于有机会知道他还活着。
“这不是什么秘密信息，上尉先生。任何人都能为你提供这些名字。”
他朝她靠了过来，“那还要费点事，夫人。我相信我能够找到你丈夫的地址，还能帮你寄一个包裹过去。这样够‘乐观’了吗？”
“‘乐观’这个词不对，上尉先生。你想问我的是——这样可不可以。”她知道自己是在拖延时间。更糟糕的是，她十分确信他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啊。谢谢你教我如此美妙的语言。我很抱歉。”他给她递来一支钢笔，“别担心，夫人。这只不过是文书工作。”
薇安妮想说自己是不会写下任何一个名字的，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轻而易举就能从镇上得到这些信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应该归属于这张名单的那些名字。而贝克还能以这样的反抗行为作为借口，把她赶出家门——那时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坐了下来，提起笔写下几个名字，直到快要写完时才停顿了一下，把笔尖从纸上抬了起来。“我写好了。”她轻声说。
“你忘了自己的朋友。”
“是吗？”
“毫无疑问，你应该是个精益求精的人。”
她紧张地咬了咬嘴唇，低头看着名单上的名字，突然间确信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的房子处在他的控制之下。如果她公然反抗他，结果会怎么样？她感觉胃里逐渐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她动笔写下了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瑞秋·德·尚普兰。

第十二章
十一月末的某个格外清冷的早晨，薇安妮醒来时两颊满是泪水——她又梦到安托万了。
她叹了一口气，悄悄下了床，以免吵醒索菲。薇安妮是和衣睡着的，身上穿了羊绒背心、长袖毛衣、羊绒长袜、法兰绒裤子（她把安托万的裤子按照自己合适的尺寸剪短了），还有针织帽与连指手套。圣诞节还没有到来，她就已经需要层层叠叠地往身上套衣服了。尽管加了一件开襟羊毛衫，她还是感觉很冷。
她把戴着连指手套的双手塞进床垫下面的缝隙里，抽出安托万留给他的一只皮革口袋。里面已经没有剩下多少钱了，很快，她们就只能依靠她教书的工资过活了。
她把钱塞了回去（自从天气转冷以来，她就迷上了数钱），走下了楼梯。
一切都很丰裕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水管入夜后就会被冻住，直到第二天中午才会来水。薇安妮开始会在炉灶和壁炉旁存放满满几桶水，以备清理洗刷时使用。由于没有钱缴费，家里的煤气和电力都十分紧缺，因而她用起这两样东西格外吝啬。炉灶上的火小得几乎连水都烧不开，屋里也很少开灯。
她生了一堆火，用厚厚的鸭绒被把自己包裹起来，坐在长沙发上。她的身边摆着一包毛线，是她从自己的旧毛衣上拆下来的。她要为索菲织一条围巾作为圣诞礼物，而清早的这几个小时是她唯一能够找到的空闲时间。
在房子里仅有的咯吱咯吱声的陪伴下，她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淡蓝色的毛线和毛衣针绕着柔软的毛线进进出出的动作上，每一刻都在创造某些从未存在过的东西。这个曾经司空见惯的晨间仪式能够让她平静下来。如果她能放松思绪，说不定还会记起母亲坐在身边教导她时所说的话：“正一针，反一针，这就对了……真漂亮……”
还有安托万。他没有穿鞋，脚上只套了一双袜子，走下楼笑着问她在为自己织些什么……
安托万。
前门缓缓地打开了，带进了一阵冰冷的空气和几片叶子。伊莎贝尔走进房门，身上穿着安托万的旧羊毛外套和一双齐膝高的靴子，头颈处缠着一条围巾，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看到薇安妮，她猛地停下了脚步。“哦，你起来了。”她解开围巾，挂好外套，脸上无疑带着愧疚的表情，“我去看了看家里养的鸡怎么样了。”
薇安妮的手悬在半空中，毛衣针也停在了那里，“你不妨告诉我他是谁，你总是溜出去和他幽会的那个男孩。”
“这么冷的天气，谁会跑出去和男孩幽会？”伊莎贝尔走到她的面前，把她拽了起来，领到了火堆旁。
一下子暖和过来的薇安妮全身颤抖了起来。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多么的寒冷。“你。”她说道，惊奇地发现这话竟然让自己笑了出来，“这么冷的天气，就只有你会跑出去和男孩幽会。”
“那他得是多么好的一个男孩啊。说不定是克拉克·盖博。”
索菲冲进客厅，依偎在薇安妮的身旁。“这种感觉真好。”她说着伸出两只手来。在这个美妙而又温和的瞬间，正当薇安妮暂时忘却了自己的烦恼时，伊莎贝尔却意外地开了口：“好了，我最好赶紧走。我还得赶着第一个站到肉铺门口去呢。”
“你走之前得吃点东西。”薇安妮说。
“把我的那份留给索菲吧。”伊莎贝尔说罢再度披上外套，把围巾缠在头上。
薇安妮陪着妹妹走到门口，看着她一溜烟地消失在黑暗之中，然后转身回到厨房，点燃了一盏油灯，走进了石墙边立着一排排架子的地下食品储藏室。两年前，这间储藏室里的东西曾经一度满得就快要溢出来了，到处都是烟熏的火腿，一罐罐鸭油的旁边还摆放着一卷卷香肠。陈年的香槟醋、沙丁鱼罐头和果酱更是多得数不清。
如今，她们却连菊苣咖啡都快要喝完了。最后的一点白糖只剩下了玻璃罐子里的零星白色碎屑，面粉更是比金子还要珍贵。感谢上帝，在没有遭到战争难民蹂躏的情况下，花园里的蔬菜产量还是不错的。她已经把每一种水果和蔬菜都用罐子腌了起来，不管它们的个头是多么的渺小。
她伸手拿了一块几近变质的全麦面包。对于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来说，早餐时只吃一个水煮蛋和一片面包已经不算多了，但食物的储备情况仍是每况愈下。
“我还想再吃一点。”索菲吃完自己的那一份，开口说道。
“我吃不下了。”薇安妮回答。
“德国人把我们的食物都抢走了。”索菲在身穿灰绿色军装的贝克走出房门时说了一句。
“索菲。”薇安妮厉声呵斥道。
“嗯，没错，我们德国士兵的确拿走了法国的大部分农副产品，不过战斗中的男人也是需要吃饭的，不是吗？”
索菲朝他皱起了眉头，“所有人不是都得吃饭吗？”
“是的，小姐。我们德国人不仅会拿朋友的东西，还会回馈给他们。”他从军装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条巧克力棒。
“巧克力！”
“索菲，不行。”薇安妮说道。可贝克还在哄诱、逗弄着她的女儿，变着戏法地让巧克力棒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再度出现。索菲最终还是从他手中夺过巧克力棒，尖叫着撕开了包装纸。
贝克朝着薇安妮走了过来。“你今天早上看上去……很难过。”他低声说道。
薇安妮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笑着离开了。门外，她听到他发动了摩托车，缓缓地驶远了。
“这巧克力真不错。”索菲边说边咂着嘴唇。
“你知道吗，每天晚上吃一小块比一次全都吞下去要好得多。还有，我应该不用向你提起分享是种美德这件事情吧？”
“伊莎贝尔姨妈说，大胆果敢总比温顺恭谦要好。她说，如果你从悬崖上跳下去，至少在坠落之前还能学会飞翔。”
“啊，是呀。这听上去的确像是伊莎贝尔会说的话。也许你应该打听打听她那次从一棵自己本就不该去爬的树上跳下来摔断了手腕的经历。走吧，我们上学去。”
走出院门，她们在泥泞、结冰的路边等待着瑞秋和她的孩子们。两家人一起冒着严寒走上了前往学校的漫长路途。
“我家四天前就没有咖啡了。”瑞秋说，“免得你好奇我为什么总是迷迷瞪瞪的。”
“我最近才是脾气暴躁呢。”薇安妮说。她等待着瑞秋反驳自己，可瑞秋实在是太了解她，知道一句简单的陈述此时并不是那么的简单。“是这样的……我心里有件事。”那份名单，她在几个星期以前写下的那些名字，尽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她的心里却还是萦绕着一丝的忧虑。
“安托万？饥饿？冻死？”瑞秋笑了，“到底是什么小事让你这个星期魂不守舍的？”
学校的铃声响了起来。
“快点，妈妈，我们迟到了。”索菲边说边抓住她的手臂，拽着她往前走。
薇安妮任由女儿把自己拽上了石阶，和索菲、萨拉走进自己的教室。屋子里早已坐满了学生。
“你迟到了，莫里亚克夫人。”吉尔笑着说，“扣你一分。”
所有人都笑了。薇安妮把脱下的大衣挂了起来，“你和往常一样幽默，吉尔。让我们来看看你在拼写测验之后还笑不笑得出来吧。”
这一次，他们一个个哀号了起来。薇安妮看着孩子们气馁的脸庞，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看上去真的是心灰意冷——老实说，如此寒冷黑暗的教室很难不让人心生沮丧，屋里的光线根本就不足以驱散阴影。
“哦，管它呢，今天早上可真冷呀。也许我们需要玩一个捉人的游戏，让自己血液流动起来。”
一阵赞同的咆哮声充满了教室。薇安妮还没来得及拿上自己的外套就被一群欢笑的孩子簇拥着走出了教室。
刚和孩子们在室外玩了一会儿，薇安妮就听到汽车的轰鸣声正朝着学校涌来。
孩子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如今，他们似乎只会注意到飞机的出现——还在继续玩着游戏。
薇安妮走到大楼的尽头，偷偷朝着角落里观望。
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奔驰轿车呼啸着驶上了尘土飞扬的车道，保险杠上的小卍字旗在寒风中摆动着。它的身后跟着一辆法国警察的汽车。
“孩子们。”薇安妮说着冲回了庭院，“过来。站到我的身边来。”
两个男子出现在转角处。其中一个人她之前从没有见过——他是个身材高大、举止优雅、略带倦容的金发男人，身上披着一件长款的黑色皮衣，脚上蹬着闪亮的长靴，立起的衣领上还装饰着一枚铁十字勋章。另一个人则是她认识的，他在卡利沃当了许多年警察——保罗·让埃莱尔。安托万总是说他身上有种卑鄙懦弱的气质。
“莫里亚克夫人。”法国警官过分殷勤地朝她点了点头。
她不喜欢他眼睛里的神情，它让她想起了男孩们准备欺凌弱小孩子时互相交换的那种眼神。“早安，保罗。”她勉强开口道。
“我们是来找你的几位同事的。这和你没关系，夫人。你不在我们的名单上。”
名单。
“你要对我的同事们做什么？”她听到自己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却小得几乎听不到，即便孩子们那里鸦雀无声。
“有些老师今天会被解雇。”
“解雇？为什么？”
纳粹方面派来的代表轻轻挥了挥惨白的手，似乎是在打苍蝇。“犹太人、共产党员和共济会会员之类的人，”他冷笑道，“不允许在学校、行政部门或司法部门工作。”
“可是——”
那名纳粹朝着法国警察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迈着大步走进了学校。
“莫里亚克夫人？”有人边问边拽了拽她的袖子。
“妈妈？”索菲哭诉着说，“他们不能这么做，对不对？”
“他们当然可以这么做。”吉尔说，“该死的纳粹浑蛋。”
薇安妮本该纠正他的用词，可她的脑袋里除了自己交给贝克的名单之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薇安妮和自己的良知斗争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她想要教完接下来的课程，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她满脑子都是瑞秋和其他被解雇的老师们走出校门时留给她的那个眼神。终于挨到了正午时分，尽管学校里已然是人手短缺，薇安妮还是央求另一个老师来替她代课。
此刻，她正站在镇广场的边缘。
她一路上都在盘算着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当她看到纳粹的旗帜飘扬在镇公所上空时，心里却还是退缩了。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德国士兵：有的并肩走着，有的骑着英俊肥硕的马匹，有的坐着闪亮的黑色雪铁龙牌汽车飞驰在街道上。广场对面，一个纳粹吹响了哨子，用来复枪强迫一个老人跪在了地上。
走啊，薇安妮。
她走上石阶，来到紧闭的橡木门前。一个面带稚气的年轻卫兵拦住了她，询问她有什么事情。
“我是来见贝克上尉的。”她说。
“啊。”卫兵为她打开了门，指了指宽阔的石头台阶上面，用手指比画了一个数字“2”。
薇安妮走进镇公所的主厅，只见里面挤满了身穿军装的人。她试着不和任何人进行眼神的交流，快步穿过大厅，来到台阶处，在占据了大部分墙面的元首画的注视下走上楼去。
来到二楼，她找到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问道：“请问，贝克上尉在哪儿？”
“是的，夫人。”他带着她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前，潇洒地敲了敲门。听到屋内传来了应答的声音，他为她打开了门。
贝克正坐在一张华丽的黑金色办公桌后面——它显然是从当地某个大户人家里收缴来的。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希特勒的画像和一系列地图，办公桌上摆着一台打字机和一台油印机，墙角处立着一堆收缴来的收音机。最糟糕的是，那里还堆放着大量的食物。后墙边垒放着一箱一箱的食物，成堆的腌肉和一卷卷的奶酪。
“莫里亚克夫人。”他边说边飞快地站起身来，“多么令人愉快的惊喜啊。”他朝她走了过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是为了被你开除的学校老师而来的。”
“那件事情与我无关，夫人。”
薇安妮瞥了瞥身后敞开的大门，朝他迈了一步，压低了嗓门说道：“你告诉过我，那份名单其实就是文书而已。”
“我很抱歉。真的，他们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们的学校需要他们。”
“你到这里来……也许有些危险。”他也靠了过来，“你不想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吧，莫里亚克夫人。别待在这里，有个人……”他望向了门口，闭上了嘴巴，“走吧，夫人。”
“我真希望你没有问过我。”
“我也一样，夫人。”他给了她一个理解的眼神，“好了，走吧。求你了。你不应该到这里来。”
薇安妮背对着贝克上尉——还有那些食物以及元首的画像——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下楼的路上，她看到了那些士兵们注视自己的眼神。他们彼此微笑着，分明是在嘲笑她，以为这又是一个跑来向英姿飒爽的德国士兵大献殷勤、却被对方伤透了心的法国女人。直到她再次走回阳光下，才完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几个女子正站在广场上，或是站在广场附近，恰好看到了她迈出纳粹老巢的那一幕。
其中一个女子就是伊莎贝尔。
薇安妮快步走下楼梯，朝着前来给德军指挥官送面包的面包师妻子海伦娜·吕埃勒走去。
“来参加社交活动吗，莫里亚克夫人？”海伦娜在薇安妮匆匆经过她身旁时顽皮地问道。
伊莎贝尔实际上是跑着穿过广场的。薇安妮挫败地叹了一口气，停下脚步等待妹妹的到来。
“你去那里做什么？”伊莎贝尔问道。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或许只是在薇安妮听来格外刺耳罢了。
“他们今天解雇了老师们。不，不是所有的老师，只有那些犹太人、共济会会员和共产党员。”记忆涌上了她的心头，让她有些反胃。她想起了安静的走廊，还有留下的那些老师脸上困惑的表情。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如何才能公然抵抗纳粹。
“只有他们，哈？”伊莎贝尔说道，脸绷得紧紧的。
“我不是故意那么说话的，我是想解释清楚，他们并没有解雇所有的老师。”这话在她自己听来都像是个无力的借口，于是她闭上了嘴巴。
“可这也没能解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的总部里呀。”
“我……以为贝克上尉可以帮到我们，帮到瑞秋。”
“你去请贝克帮忙了？”
“我不得不这么做。”
“法国女人是不会请纳粹帮忙的，薇安妮。我的天哪，这你肯定是知道的。”
“我知道。”薇安妮大胆地顶了一句嘴，“可是……”
“可是什么？”
薇安妮再也忍不住了，“我给了他一份名单。”
伊莎贝尔完全愣住了。片刻间，她似乎停止了呼吸，望向薇安妮的眼神比给了对方一记耳光还令人感到刺痛，“你怎么能那么做呢？你有没有把瑞秋的名字告诉他？”
“我不……不知道。”薇安妮结巴着回答，“我怎么会知道呢？他说这只不过是文书工作而已。”她抓住了伊莎贝尔的手，“原谅我，伊莎贝尔。真的。我不知道。”
“你需要的不是我的原谅，薇安妮。”
薇安妮感到一阵火烧火燎的羞耻从她的心底油然而生。她怎么会这么愚蠢呢？苍天作证，她怎样才能弥补自己的罪过呢？她瞥了瞥自己的手表。很快就要下课了。“到学校去。”薇安妮说，“接上索菲、萨拉，把她们带回家。我有些事情需要去做。”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希望你能够事先想清楚。”
“快去吧。”薇安妮疲惫地请求道。
圣女礼拜堂是镇子边缘的一座小型石质诺曼风格教堂。教堂身后的中世纪墙壁围绕着圣约瑟夫修道院。修女们把那里既当成了孤儿院，又当成了学校。
薇安妮走进教堂，脚步回响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她的呼吸在眼前幻化成了缕缕哈气。她摘掉手套，用指尖短暂触碰了一下冰冷的圣水，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然后走进一排空着的靠背长凳中行了一个屈膝礼，跪了下来。闭上双眼，她低头开始祈祷。
她需要指引——还有宽恕——但这是她此生第一次找不到祈祷的词汇。做出了如此愚蠢轻率的举动，她怎么能被原谅呢？
上帝会看到她的愧疚和恐惧。他会来审判她。她放下紧握的双手，爬起来坐回了木头长凳上。
“薇安妮·莫里亚克，是你吗？”
女修道院院长玛丽-特雷莎走进来，坐在薇安妮的身边，等待她先开口说话，她们一直是这么交流的。薇安妮第一次来请教修女时只有十六岁，那时的她已经怀有身孕。在爸爸说她是个耻辱之后，一路安慰薇安妮的都是这位修女。她不仅匆忙安排了一场婚礼，还劝服她的爸爸让薇安妮和安托万搬进了勒雅尔丹宅院；院长向薇安妮保证，孩子永远都会是一个奇迹，而稚嫩的爱情也有可能天长地久。
“你知道的，一个德国人征用了我的房子。”薇安妮终于开了口。
“他们占领了所有的大宅和每一间旅馆。”
“他让我告诉他，学校里哪些老师是犹太人、共产党员或是共济会会员。”
“啊，你告诉了他。”
“这让我成了伊莎贝尔口中的傻瓜，对不对？”
“你不是个傻瓜，薇安妮。”她凝视着薇安妮，“你妹妹的结论为时尚早。我对她就记得这么多了。”
“我也问过我自己，没有我的帮助，他们能否找出这些名字。”
“他们把镇上所有的犹太人都解雇了。你还不知道吗？佩诺阿先生已经不再是邮政所长了，布莱雅思法官也被替换了下去。我从巴黎那边听到消息，塞维涅学院的女校长以及巴黎歌剧院的所有犹太演唱家全都被迫辞职了。也许他们需要你的帮助，也许不需要。毫无疑问，他们没有你的帮助也能找到那些名字。”修女的声音既温柔又坚定，“但这些都不重要。”
“这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随着战争的继续，我们都不得不看得更深刻一些。问题不在他们身上，而在我们身上。”
薇安妮感到泪水刺痛了自己的双眼。“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安托万总是会打点一切。我哪能对付得了国防军和盖世太保呀。”
“别去想他们是谁。想想你是谁，你能忍受什么样的牺牲，以及什么事情能够击垮你。”
“任何事情都能击垮我。我需要更像伊莎贝尔一些，她从来都很笃定。对她来说，战争非黑即白，似乎没有什么会使她害怕。”
“伊莎贝尔眼下也会遇到信仰的危机，我们都一样。一战的时候，我也曾陷入过这样的境地。我知道困难才刚刚开始，你必须保持坚强。”
“坚信上帝。”
“是的，这是当然，但不仅仅要坚信上帝，我恐怕祈祷和信仰是不够的。正义之路往往充满荆棘，准备好，薇安妮。这只不过是你面临的第一次考验。吃一堑，长一智。”院长俯身过来，再次拥抱了薇安妮。薇安妮也紧紧地抱住了她，紧贴着羊毛修女制服的脸感到一阵刺痒。
松开手，她感觉好了一些。
女修道院院长站起身来，拉住薇安妮的手，把她也拽了起来，“也许你这个礼拜可以找时间来看看孩子们，给他们上一堂课？他们喜欢你教的绘画课。可想而知，最近有不少人都在抱怨肚子饿。感谢上帝让修女们拥有一座不错的花园，羊奶和奶酪更是天赐之物。不过……”
“好的。”薇安妮回答。所有人都知道肚皮空空是什么感觉，尤其是孩子们。
“你并不孤独，你也不是那个需要负责的人。”修女温柔地说，“有需要就开口求助，有能力就伸出援手。我想这就是我们事奉上帝的方法——也是我们照顾彼此和自己的方法——在如此黑暗的年代里。”
你不是那个需要负责的人。
回家的路上，薇安妮一直都在思忖修女的这句话。
她总是能从自己的信仰中获得极大的安慰。无论是母亲刚开始咳嗽时，还是后来咳得厉害到会在手绢上留下一摊血迹的时候，薇安妮都会用祈祷来索取自己所需要的一切。帮助，指引，一种欺骗找上门来的死神的方法。十四岁时，她曾承诺上帝，自己愿为他做任何事情——所有事情——只要他能够饶妈妈一命。当祷告没有任何作用时，她又祈祷上帝赐予她处理后事的力量——她的孤独、爸爸忧郁而又愤怒的沉默与醉酒后的狂暴，还有伊莎贝尔的哀号与黏人。
一次又一次，她找到上帝，祈求帮助、承诺自己的忠诚。她想要相信她既不是孤独的，也不需要负责，更确切地说，她的生活正根据上帝的计划铺展开来，即便她自己看不到。
不过，此时此刻，她却感觉心中的希望就像锡铁一样又轻又软。
她的确是孤独的。除了纳粹，没有人能手握大权。
她犯了一个可怕而又严重的错误。无论她多么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机会，她都已经无力挽回；尽管事情有时候会覆水难收，但一个好女人会承担起责任——过失——勇于道歉。无论她是或不是什么样的人，无论她有着什么样的缺点，她都想要成为一个好女人。
因此，她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尽管如此，当她走到瑞秋家的小屋门口时，却发现自己还是有些动弹不得。她的双脚沉重万分，心里更是仿佛压着一块磐石。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敲了敲门。随着屋里传来一阵慢腾腾的脚步声，门开了。瑞秋一只手抱着熟睡的儿子，另一只手上则挂着一块粗棉布。“薇安妮。”她笑着说道，“进来吧。”
薇安妮差一点就怯懦了——哦，瑞秋，我只不过是顺道过来和你打声招呼。然而，她却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自己的朋友进了屋。在燃烧的壁炉旁，她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舒服的软垫椅上。
“抱着阿里，我去给咱们泡杯咖啡。”
薇安妮伸出手臂接过了熟睡中的婴儿。看到他紧紧依偎着自己，她拍了拍他的后背，吻了吻他的后脑勺。
“我听说红十字会已经给战俘集中营里的人送去了一些补给包。”过了一会儿，瑞秋开口说道，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走进了房间。她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到薇安妮手边的桌子上，“女孩们去哪儿了？”
“在我家，和伊莎贝尔待在一起。可能正在学习怎么开枪射击吧。”
瑞秋笑了。“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技能呢。”她把粗棉布从肩膀上拽了下来，扔进一个装着缝纫用品的草筐里，然后坐在薇安妮的对面。
薇安妮用力地嗅着纯洁的婴儿身上散发出来的香甜气息，抬起头时发现瑞秋正凝视着自己。
“这会不会就是那种日子中的一天？”她小声问道。
薇安妮不安地笑了笑。瑞秋知道薇安妮有时会哀悼自己曾经失去的那些孩子，并祈祷自己还能再多生几个。当瑞秋怀上阿里时，两人的关系曾经经历过一段困难时期——问题不大——她为瑞秋感到高兴……却也心存一丝嫉妒。“不。”她回答，缓缓抬起下巴，望向了闺密的眼睛，“我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你。”
“什么？”
薇安妮吸了一口气，“你记不记得我们写明信片那天？我们到家的时候，贝克上尉正在家里等我。”
“记得。我还提出要陪你进去呢。”
“我真希望当时能有你陪，不过我猜那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会等到你离开的。”
瑞秋的音调开始升高了，“他是不是——”
“没有，没有。”她赶忙回答，“不是那回事啦。那天我回来的时候，他正在餐桌旁工作。他……问我要一份名单。他想要知道我们学校里有多少老师是犹太人或共产党员。”她停顿了一下，“他还问了同性恋和共济会会员的名字，好像大家会把这种事情拿出来说似的。”
“你告诉他，你不知道。”
满心羞耻的薇安妮移开了目光，不一会儿又转了回来。她强迫自己张开了嘴：“我把你的名字告诉了他，瑞秋。还有其他人的名字。”
瑞秋愣住了，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一对深色的眼睛显得格外突出，“然后他们就开除了我们。”
薇安妮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
瑞秋站起身来，不曾停歇地走过薇安妮的身边，根本没有理会她口中“求你了，瑞秋”的祈求，趁她还没有来得及触碰自己之前便离开了。只见她走进自己的卧室，重重地甩上了房门。
时间在吐息之间、祈祷之中和椅子发出的吱呀声中缓慢地过去了。伴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薇安妮望着炉上座钟纤细的黑色指针不断向前走着，有节奏地拍着婴儿的后背。
终于，房门打开了。瑞秋走了回来。她的头发一团糟，看上去刚刚被她用手拨弄过；两颊也布满了污渍，似乎既焦虑又生气，也许两者都有。她的眼睛也哭红了。
“我很抱歉。”薇安妮说着站起身来，“原谅我。”
瑞秋走过来，停在了她的面前，低头注视着她。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怒气，随即又被顺从所代替，“镇上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犹太人，薇安妮。我一直都为此感到骄傲。”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应该帮他。我很抱歉，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你的，我希望你能够知道。”
“我当然知道。”瑞秋笑声答道，“不过薇，你要小心一点。我知道贝克年轻英俊、亲切有礼，但他是个纳粹。他们都是危险的。”
1940年的冬天冷得让所有人都终生难忘。大雪日复一日地下着，给树木和田野都盖上了一层毯子，冰柱在下垂的树枝上闪烁着亮光。
即便如此，伊莎贝尔每个星期五还是会一早就爬起来，赶在黎明到来之前四处分发她的“恐怖分子传单”——纳粹们眼下就是这么称呼它们的。上个星期的传单跟进了北非的军事行动，提醒法国人民，这年冬天的食物短缺问题并不是法国遭到英国封锁的结果——纳粹在宣传中是这样坚称的——而是由于德国人洗劫了法国所有农副产品所致。
如今，伊莎贝尔已经发了好几个月的传单了。实话实说，她并没有看出它们给卡利沃的百姓带来了多大的影响。许多村民仍旧支持贝当，更多的人则是毫不在乎。令人感到格外困扰的是，她有不少邻居都十分尊敬德国人，认为这群年轻人只不过是些孩子，然后继续埋头艰难地走在人生的道路上，一心只想远离危险。
当然，纳粹已然注意到了这些传单。为了巴结德国人，有些法国男女会用上各种机会——把自家信箱里出现的传单交给纳粹就是起点。
伊莎贝尔知道德国人正在寻找印刷和分发这些传单的人，不过并不是很上心，尤其是在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里，而所有人又都在谈论伦敦的闪电战。也许德国人心里明白，一张纸片上的只言片语是不足以扭转战势的。
今天，伊莎贝尔躺在床上，身旁的索菲像株小剑蕨一样蜷缩着，而薇安妮则在女孩的另一边沉沉睡着。如今，这三个人全都挤在薇安妮的床上睡觉。在过去的一个月时间里，她们把家里能够找到的所有棉被和毯子都盖在了身上。伊莎贝尔躺在那里看着自己呼出来的气聚集成了薄薄的白色云雾，然后消失不见。
即便穿着羊毛长筒袜睡觉，她也知道地板是多么的冰凉。她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她清楚这将是她一天中最后一段温暖的时光。她硬着头皮悄悄从一堆棉被下面钻了出来。躺在她身旁的索菲呻吟了一声，转过身去寻找母亲的身体取暖。
当伊莎贝尔的脚碰触到地面时，疼痛一下子袭上了她的胫骨。她抽搐了一下，跛着脚走出了房间。
楼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她的脚疼得太厉害了，都怪那些该死的冻疮。这年冬天，所有人都逃不出它们的魔爪。这恐怕是由于缺少黄油和脂肪引起的，但伊莎贝尔心里清楚，这完全是寒冷的天气、满是窟窿的袜子和接缝处开了线的鞋子惹的祸。
她想要生一堆火，渴望感受哪怕只能持续片刻的温暖，真的——但家里所剩的木头已经不多了。一月底，她们已经动手拆掉了谷仓的木料作为柴火，还烧掉了工具箱、旧椅子等任何找得到的东西。她给自己烧了些开水，喝下一杯，让水的热度和重量欺骗自己的胃，让它以为肚子里并非是空空如也。她吃了一小块不太新鲜的面包，用报纸把自己裹了起来，然后披上安托万的外套，戴上连指手套，踏上靴子，还在自己的头部和脖子上缠了一条羊绒围巾。即便如此，在她迈出房门的那一刻，她还是忘记了呼吸。她关上身后的房门，在雪地里跋涉了起来，满是冻疮的脚趾随着她的每一个脚步悸动着隐隐作痛。即使戴着连指手套，她的手指也还是一下子就被冻僵了。
外面静得出奇。她穿过齐膝高的积雪，打开破损的院门，迈上了白雪皑皑的马路。
因为寒冷和积雪，她花了三个小时的时间才送完自己的传单（这个星期的内容讲的是闪电战——德国人一夜之间就在伦敦上空丢下了32000枚炸弹）。破晓时分，黎明的微光弱得就像是找不到肉的肉汤。她是第一个站到屠夫家的肉铺门口的，但其他人也很快跟了过来。清早七点钟，屠夫的妻子推开窗户，打开了铺门。
“章鱼。”那个女人说道。
伊莎贝尔感到一阵失望，“没有肉吗？”
“没有法国人的份，小姐。”
她听到身后那些想来买肉的女人嘴里发出了怨愤的声音。远处，一些清楚自己连章鱼肉都没有运气买到的女人嘴里的抱怨声就更大了。
伊莎贝尔拿上用纸包好的章鱼肉，离开了肉铺。至少她还能买到些什么，镇上早就没有罐装牛奶了，就算是使用定量配给卡或去黑市都买不到。站了两个小时的队，她幸运地买到了一小块卡芒贝奶酪。她用一条厚毛巾盖好篮子里的这些宝贝，一瘸一拐地走上了维克多·雨果大街。
路过挤满了德国士兵和法国警察的咖啡馆，她闻到了现煮咖啡和新鲜烘焙的羊角面包的味道，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小姐。”
一个法国警察朝她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示意她让开一步。她向旁边挪了一步，看着他在一间废弃店铺的门口橱窗里贴上了一张海报。第一张海报上这样写道：
<b>通知</b>
以下人等因间谍活动被枪决：犹太人雅各布·芒萨尔、共产党员维克多·亚布罗斯基和犹太人路易斯·德福瑞。
第二张海报上写道：
<b>通知</b>
从今以后，因任何罪名或违法行为遭到逮捕的法国人都将被视为敌对人士。在法国针对德国发起敌对行为的敌对人士都将被枪毙。
“他们要平白无故地枪毙法国老百姓？”她问道。
“别吓得脸色苍白，小姐。这些警告可不是针对你这种漂亮女孩子的。”
伊莎贝尔盯着那个男人看了看。作为一个法国人，他比德国人还要糟糕，竟能对自己的同胞做出这种事情来。这也是她痛恨维希政府的原因。如果让半个法国脱离自治会把他们全都变成纳粹的傀儡，这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你不舒服吗，小姐？”
多么的热心，多么的体贴。如果她说他是个叛徒，还吐痰在他的脸上，他又会怎么做呢？“我很好，谢谢。”她冷冷地答道。
她看着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了街对面，后背挺得笔直，帽子端正地戴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棕色头发上。咖啡馆里的德国士兵们热情地欢迎着他，还拍着他的后背把他拉进了他们中间。
伊莎贝尔厌恶地转过身来。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什么：咖啡馆的侧壁上靠着一辆闪亮的银色自行车。一看到它，她就想到若是能够骑着它每天往返于镇子和家中，自己的生活、身上的疼痛将会得到多大的改善和舒缓。
平日里，自行车都会被咖啡馆里的士兵们看守着。可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早上，室外的桌旁一个人都没有。
别这么做。
她的心飞快地跳了起来，戴着连指手套的手掌也热出了汗。她环顾四周——肉铺门口排队的女人们刻意不看向任何的东西，也不和任何人进行眼神交流；对街咖啡馆的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一眼望过，屋里的男人们只是一堆橄榄色的剪影。
他们对自己是那么有把握。
对我们也一样——她愤恨地想着。
想到这里，她心中仅存的一丝约束力也消失了。她把篮子紧紧地抱在体侧，一瘸一拐地走上了结着冰的光滑鹅卵石大街。从那一刻起，每向前迈一步，她身边的世界似乎就会变得模糊一点，就连时间也慢了下来。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看到了眼前飘散的哈气。建筑变成了一片残影，或渐渐融成了白色的庞然大物。大雪下得令人眼花缭乱，直到她眼前只剩下了闪着亮光的银色把手和两个黑色的车胎。
她知道这样做的方法只有一个。快。既不要望向小路，也不要停下脚步。
某个地方的狗吠了起来，一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伊莎贝尔继续向前走着……距离自行车只有五步之遥了。
四步。
三步。
两步。
她迈上人行道，一把抓住自行车，跳了上去。骑上鹅卵石街道，她听到自行车的链条护壳随着崎岖不平的道路发出了哐啷哐啷的响声。她滑过街角时差点摔倒，她赶紧扶正自己，用力朝着格兰德大道踩着踏板。
在那里，她拐进一条小巷，跳下车，敲了敲房门。用力敲了四下。
房门缓慢地打开了。亨利看到她，皱起了眉头。
她推着车子进了屋。
小小的会议室里唯一的一点亮光来源于满是伤痕的木桌上立着的一盏油灯。屋里只有亨利一个人，他正在用一盘肉和脂肪做香肠。一连串的香肠挂在墙上的钩子上，屋里弥漫着肉香、血腥味和香烟的味道。她猛地把自行车拉到身旁，重重地关上了门。
“哦，你好。”他边说边在毛巾上擦了擦手，“我们要召开什么我不知道的会议吗？”
“没有。”
他瞟了瞟她的身旁，“那不是你的自行车。”
“这是我偷来的。”她回答，“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这是——或者曾经是——阿兰·德尚的自行车。占领行动开始时，他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扔下了，带着家人逃去了里昂。”亨利朝她走了过来，“最近我常看到一个纳粹党卫军的士兵骑着它在镇子里转悠。”
“纳粹党卫军？”伊莎贝尔脸上兴高采烈的表情消失了——到处都流传着有关纳粹党卫军以及他们是多么残忍的可怕流言——也许她应该想清楚……
他靠得更近了，近得她能够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她此前从未和他单独相处过，更没有和他如此靠近过。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既不是棕色的，也不是绿色的，而是带点淡褐的灰色，让她想起了森林中的迷雾。她发现他的一边眉毛上有一道小小的伤疤——要不就是一条很深的伤口留下的，要不就是当初没有好好缝合。这不禁让她突然猜测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把他带到这里，让他加入了共产党。他比她至少年长十岁，不过说实话，他有时候看上去似乎更衰老一些，仿佛遭受过什么巨大的伤害。
“你得把它喷涂一下。”他说。
“可我没有任何的颜料呀。”
“我有。”
“你能不能——”
“一个吻。”他说。
“一个吻？”为了拖延时间，她重复了一遍。开战之前，她从不会把这种问题当回事。男人们渴望拥有她——一贯如此。她想要扭转局面，想要和亨利调情，然后再被他调戏，可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已经让她感到悲哀、还有些失落了，仿佛亲吻已经不再意味着什么，而调情更是失去了任何的意义。
“一个吻，我今晚就帮你喷涂自行车，这样你明天就能来取它了。”
她朝他迈了一步，顺着他的脸庞侧过了头。
即便隔着这么多层的大衣、报纸和羊毛织品，他们还是从容地靠在了一起。他把她揽入怀中，亲吻了她。在那个美妙的瞬间，她又变成了伊莎贝尔·罗西尼奥尔，那个让男人们垂涎的激情女孩。
这个吻结束时，他退了回去，让她感觉……有些灰心丧气，悲哀难过。
她应该说些什么，开个玩笑，或许假装自己也十分享受。曾几何时，当一个吻意味着更多或更少的意义时，她应该会这么做。
“你心里还有别人。”亨利边说边专注地端详着她。
“不，没有。”
亨利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你在撒谎。”
伊莎贝尔想起了亨利给予自己的一切。是他把自己带进了自由法国的体系中，给了她一次机会；是他选择了相信她。然而，当他亲吻自己的时候，她心里想着的却是盖坦。“他不想要我。”她回答。这是她第一次把真相诚实地告诉别人，如此的坦白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如果局势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会让你忘了他的。”
“我愿意让你试一试。”
她看到他听罢笑了笑，眼里满是哀愁。“蓝色。”他停顿了一下，开口说道。
“蓝色？”
“我的涂料是蓝色的。”
伊莎贝尔笑了，“多么合适啊。”
当天晚些时候，在她为了换取一些微不足道的食物站在一个又一个队伍中时，在她抱着从树林里搜集来的柴火回家时，她都在回味那个吻。
可她一遍又一遍想到的词却只有“但愿”。

第十三章
1941年4月末的一个美丽的日子里，伊莎贝尔伸展着手脚躺在家对面的田野里，身下铺着一张羊毛毯，成熟的干草香甜的气息充斥着她的鼻孔。闭上眼睛，她几乎忘却了远处的发动机声响是德国人的货车正载着士兵以及法国的农副产品前往图尔市的火车站。那个灾难性的冬天过去之后，她十分享受阳光笼罩在自己的脸上、诱使她进入催眠状态的那种感觉。
“原来你在这儿。”
伊莎贝尔叹了一口气，坐起身来。
薇安妮穿着一条褪色的条纹棉布连衣裙，布料的颜色已经被粗糙的自制肥皂洗成了灰色。一个冬天的饥饿饿坏了她的身体，削尖了她的颧骨，加深了她喉咙底部的凹洞。她的头上缠着一条破旧的丝巾，挡住了那一头已经失去光泽和卷度的头发。
“这是给你的。”薇安妮拿出一张纸，“是一个男人送过来给你的。”她说道，仿佛这是什么值得重复的话似的。
伊莎贝尔笨拙地爬起来，从薇安妮的手中一把抓过那张纸。只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道：窗帘打开了。她把手伸到了毯子底下，动手把它折叠起来。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以前从没有召唤过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伊莎贝尔？你难道就不想解释一下吗？”
“不想。”
“送信的人是亨利·纳瓦拉，旅馆老板的儿子。我不知道你还认识他。”
伊莎贝尔把字条撕成了碎片，随手扔在地上。
“他是个共产党员，你是知道的。”薇安妮低声耳语道。
“我得去一趟。”
薇安妮抓住她的手腕，“你不会一整个冬天都在和一个共产党员私会吧？你知道纳粹们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即使是被人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都是十分危险的。”
“你觉得我会在乎纳粹怎么想吗？”伊莎贝尔边说边挣脱了姐姐的手，光着脚穿过了田野。回到家，她抓上一双鞋，爬上了自己的自行车，冲着目瞪口呆的薇安妮喊了一句“再见！”之后，她蹬上车子朝着土路出发了。
进了镇子，她靠着惯性滑过了废弃的帽子店——窗帘果真是拉开的——转入鹅卵石小巷，停了下来。
她把自行车靠在身旁粗糙的石灰岩墙壁上，轻轻扣了四下门。直到敲响最后一下时，她才意识到这有可能是个陷阱。想到这里，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左右顾盼了一番，但此刻一切都为时已晚。
亨利打开了门。
伊莎贝尔急忙俯下身子钻了进去。屋子里弥漫着香烟的烟雾，还散发着烧焦的菊苣咖啡味道。到处都飘荡着残留的血腥气息——那是做香肠时留下来的味道。当初把她抓到这里来的那个结实的男人——迪迪埃——正坐在一张破旧的山核桃木靠背椅上。他夸张地向后仰着，后背轻擦着身后的墙壁，以至于椅子的前两条腿都离开了地板。
“你不该把通知送到我的家里去，我的姐姐已经开始向我提问了。”
“事关重大，我们必须立即找你谈话。”
伊莎贝尔感到心中涌起了一股兴奋之情，难道他们终于想要让她做些比把传单塞到信箱里更重要的事情了吗？“我来了。”她说。
亨利点了一根香烟。她能够感觉他在吐着灰烟、放下火柴的同时正紧盯着自己。
“你有没有听说沙特尔一位县长因为身为共产党员而被逮捕和折磨的事情？”
伊莎贝尔皱起了眉头，“没有。”
“为了既不把任何人的名字说出来也不招供，他用一片玻璃割开了自己的喉咙。”亨利在鞋底上掐灭了手中的香烟，把余下的部分留下来，塞进自己的外衣口袋里，“他正在召集一伙人，一伙和我们一样想要响应戴高乐号召的人。他——那个割开了自己喉咙的男人——正试图赶往伦敦，亲自和戴高乐见面，还力图组织一次自由法国运动。”
“他没有死吗？”伊莎贝尔问道，“或是割断自己的声带？”
“没有。他们都说这是一个奇迹。”迪迪埃回答。
亨利审视着伊莎贝尔，“我有一封信——非常重要——需要递给我们在巴黎的联系人。不幸的是，我最近被人盯得很紧，迪迪埃也一样。”
“哦。”伊莎贝尔应道。
“我想到了你。”迪迪埃说。
“我？”
亨利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你能不能把这个送到我们巴黎的伙伴那里去？从今天开始，他会等待一个星期的时间。”
“可……我没有通行证啊。”
“是的。”亨利小声说道，“如果你被抓到……”他让这句恐吓的话悬在半空中，“当然了，如果你拒绝的话，没有人会认为你很糟糕。这的确是件危险的差事。”
用危险来形容这件事情实在是太保守了。卡利沃到处都张贴着标语，提醒人们占领区全境实施死刑。纳粹会为了最微不足道的抵抗行为处死法国公民，为自由法国运动提供帮助至少会让她锒铛入狱。尽管如此，她对自由法国的信仰和她姐姐坚信上帝的心情是一样的。“所以你想让我弄一张通行证，赶去巴黎送信，然后再回来。”如此说来，这似乎算不上是什么危险的事情。
“不。”亨利说，“我们需要你待在巴黎，做我们的……可以说是，信箱。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还有好多封类似的书信需要传递。你爸爸在那里有一间公寓，对吗？”
巴黎。
自从被爸爸流放的那一刻起，她就发自内心地渴望留在那里。离开卡利沃，回到巴黎，加入抵抗战争的组织，成为其中的一员。“我爸爸是不会给我提供住所的。”她说。
“那就从其他方面说服他。”迪迪埃心平气和地回答，一边还不忘凝视着她，评判着她。
“他可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她说。
“所以说你做不来这件事，那就是了，我们有答案了。”
“等等。”伊莎贝尔说。
亨利朝她靠了过来。她看到了他眼中的不情愿，知道他希望自己能够拒绝这份任务。他无疑是在为她担忧。她抬起下巴，望向他的双眼，“我愿意做。”
“你不得不向你爱的所有人撒谎，还得时刻担惊受怕。你可以那样生活吗？你去哪里都不会感到安全的。”
伊莎贝尔冷冷地笑了。难道这和她从小到大的生活有什么巨大的差别吗？“你愿意照顾我的姐姐吗？”她问亨利，“确保她的安全？”
“我们的工作都是有代价的。”亨利回答。他给了她一个悲哀的眼神，其中蕴含着他们全都心知肚明的真相——没有谁会是安全的，我希望你能够明白。
伊莎贝尔只知道自己有机会做些重要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走？”
“尽快。在你拿到通行证之后——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看在上帝的分上，这个姑娘到底想怎么样啊？
真的吗？一个男人送来的校园风格的纸条？一个共产党员？
薇安妮打开这周配给的多筋羊肉的包装，把它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说真的，伊莎贝尔总是那么冲动，身上充满了浑然天成的力量，是个喜欢打破常规的女孩。无数个修女和老师都已经明白，她既不受控制，也无法被约束。
可这件事情——这可不是在舞池里亲吻一个男孩、偷跑出去看马戏或拒绝穿上束腰和长袜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在战争之中被人占领的国度。伊莎贝尔怎么会以为自己的选择不会带来任何的后果呢？
薇安妮开始用心地切起了羊肉。她在肉馅中加了一个珍贵的鸡蛋和一些不太新鲜的面包，然后撒了点盐和胡椒调味。就在她把这些肉馅捏成小馅饼时，门外响起了摩托车吐着气朝房子驶来的声音。她走到前门，微微推开了一条足以让自己偷瞥的门缝。
贝克上尉下车时，他的头和肩膀出现在石墙的上面。很快，一辆绿色的军用卡车停在了他的身后，另外三个德国士兵出现在了她家的庭院里。几个男人彼此聊着天，聚集在她的曾曾祖父搭建的、被玫瑰花覆盖着的石墙旁边。其中一个士兵提起一把长柄大锤，重重地砸向石墙。墙面一下子就被砸得支离破碎。一束玫瑰倒在了地上，粉红色的花瓣抛洒在草坪上。
薇安妮冲到院子里，“上尉先生。”
长柄大锤再一次落了下来。咔啦啦，又一块墙面被砸碎。
“夫人。”贝克说话时表情似乎不太高兴。想到自己和他熟得已经足以注意到他的心境，薇安妮感到有些心烦意乱。“我们收到了命令，要把这条路上所有的墙壁都拆除。”
在其中一个士兵摧毁石墙的过程中，另外两个人走到前门，为彼此之间的某个笑话大笑不止。在没有征得她同意的情况下，他们就掠过她的身旁，走进了她的家里。
“请接受我的哀悼。”贝克说着迈过那堆碎石，朝她走了过来，“我知道你喜欢玫瑰。而且——最可悲的是——我的人手里有征用令，要从你的家里征用一些东西。”
“征用令？”
士兵们从屋里走了出来，一个人手中抱着壁炉架上挂着的那幅油画，另一个人则端着客厅里的那把加了厚垫的座椅。
“那是我祖母最喜欢的椅子。”薇安妮小声说道。
“对不起。”贝克说，“我也无法阻止这件事情。”
“到底……”
看到伊莎贝尔把自行车猛地推上碎石堆、把它靠在树边时，薇安妮不知道是该感到解脱还是担忧。她的房产和马路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的屏障了。
伊莎贝尔看上去很美，即便骑车令她双颊绯红、闪烁着汗珠。光滑的金色卷发勾勒出她的脸庞。她褪色的红裙子紧紧贴在她的身体上，凸显着她玲珑的曲线。
士兵们停下脚步望着她，客厅里那张被卷起的奥布松地毯正被吊在两人之间。
贝克摘掉军帽，对那两个抬着卷起的地毯的士兵说了些什么。只见他们朝着卡车匆忙走了过去。
“你把我们家的墙给拆了？”伊莎贝尔问道。
“队长想从马路上一览无余地看到这些房子。有人正在分发反德宣传品。我们会找到并逮捕他的。”
“你觉得几张无伤大雅的纸片值得这么大张旗鼓吗？”伊莎贝尔问道。
“它们可绝不是无伤大雅的，小姐。它们在鼓吹恐怖主义。”
“恐怖主义必须得避免。”伊莎贝尔边说边将两只手臂叉在了一起。
薇安妮目不转睛地看着伊莎贝尔，预感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她的妹妹似乎正在压抑自己的感情，按兵不动，像一只准备好了要发动猛攻的猫。“上尉先生。”伊莎贝尔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是的，小姐？”
士兵走过他们的身边，手里还搬着早餐桌。
伊莎贝尔绕过他们走向了上尉，“我爸爸病了。”
“是吗？”薇安妮说，“我怎么不知道？他怎么了？”
伊莎贝尔没有理会薇安妮，“他要我到巴黎去照顾他。但是……”
“他想要你去照顾他？”薇安妮满腹狐疑地追问。
贝克回答：“你需要通行证才能离开，小姐。这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伊莎贝尔似乎无法呼吸了，“我想……你也许可以为我弄一张通行证来。你是个顾家的男人，当然能够理解响应一位父亲的呼唤是多么的重要。”
“我可以给你弄一张通行证，是的。”上尉说，“为了类似的家庭紧急情况。”
“我很感激。”伊莎贝尔说。
薇安妮愣住了。难道贝克没有看出她的妹妹是在操纵他吗？他在做出这个决定时又为什么要看向自己呢？
眼看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伊莎贝尔回身走到了自行车旁，握住车把，朝着谷仓走去。橡胶轮胎在崎岖不平的路上颠簸着发出了砰砰的响声。
薇安妮匆忙追了过来。“爸爸病了？”她在赶上了妹妹的脚步时问道。
“爸爸没事。”
“你撒谎了？为什么？”
薇安妮明显感觉到伊莎贝尔微微停顿了一下，“我猜我没有理由撒谎，事情如今已经开诚布公了。我每个星期五早上都会溜出去见亨利，现在他要我跟他到巴黎去。显然，他在蒙马特有一处不错的临时住所。”
“你疯了吗？”
“我觉得我恋爱了。一点点，也许吧。”
“你打算穿过纳粹占领的法国，在巴黎和一个你可能有些爱上的男人在一起睡上几个晚上。”
“我知道。”伊莎贝尔回答，“这太浪漫了。”
“你肯定是发烧了，也许得了某种脑部疾病。”她把双手放在自己的臀部上，摆出了气鼓鼓的反对表情。
“如果爱是一种疾病，那么我想我应该是被感染了。”
“仁慈的上帝呀。”薇安妮把手臂叉了起来，“我还能说些什么才能阻止你愚蠢的行为？”
伊莎白尔看着她，“你相信我吗？你相信我会为了闹着玩穿过被纳粹占领的法国吗？”
“这可不像是溜出去看马戏那么简单，伊莎贝尔。”
“可是……你相信我说的话？”
“当然了。”薇安妮耸了耸肩膀，“这太傻了。”
伊莎贝尔看上去有些不太对劲，垂头丧气的，“你只要在我离开的时候远离贝克就好了。别相信他。”
“这是不是就是你会做的事情？你担心我，所以才会提醒我。可你的担心却不足以让你留下来陪我。你想要的东西才是最要紧的。索菲和我就算是腐烂了你也不会在乎。”
“这不是真的。”
“不是吗？到巴黎去吧。好好玩，但是一分钟也别忘记你抛弃了你的外甥女和我。”薇安妮叉着双臂回头看了看正在庭院里监督士兵洗劫她家的男人，“别忘了我们还和他待在一起。”

第十四章
1995年4月27日
俄勒冈海岸
我像只烤鸡一样被束缚了起来。我知道这些现代化的座椅安全带是好东西，但它们让我感觉自己患上了幽闭恐惧症。我们那一代人并不指望能够免受所有危险的伤害。
我还记得曾经那个需要一个人做出聪明选择的年代是什么样子的。我们知道风险何在，却还是会铤而走险。我记得坐在自己那辆陈旧的雪佛兰轿车里开得飞快，一只脚狠狠踩在油门上，一边抽烟一边听着普莱斯通过小巧的黑色扩音器唱着“上帝，克劳迪小姐”，任由孩子们像保龄球瓶一样在后座上滚来滚去。
我猜，我的儿子害怕我会冲出去，而他的恐惧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的整个人生都陷入了混乱之中。在前院里插上“出售”的标志之后，我离开了家。
“这条车道很漂亮，你不觉得吗？”我的儿子问道。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懂得用言语来填补空白，还知道如何审慎地措辞。这正是促使他成为一位优秀外科医生的原因：严谨细致。
“是的。”
他掉转车头，驶进了停车场。和车道上一样，这里也种植着一排花树。坠落在地上的小巧白色花朵就像裁缝店地板上的蕾丝碎片，和黑色的沥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停车时，我笨拙地摸索着座椅安全带。这些日子以来，我的双手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无以言表的沮丧不禁让我大声地咒骂起来。
“我来吧。”我的儿子边说边把手伸到我的身旁，解开了我的安全带。
还没等我拿好自己的手包，他就下车走到了我的门边。
车门打开了。他扶住我的一只手，搀扶着我下了车。在停车场和入口的这段不远的距离中，为了喘气，我不得不两次停下脚步。
“这些树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是最美的。”和我一起步行穿过停车场时，他开口说道。
“没错。”那是一棵棵盛放着灿烂粉花的李子树，让我猛然想起了香榭丽舍大道上花团锦簇的栗子树。
我的儿子紧紧握住我的手，这暗示着他能够理解我离家的痛苦。在过去将近五十年的时间里，那里一直都是我的庇护所。不过现在是时候向前看了，不能只是回顾。
海峰退休社区和养老院。
说句公道话，这里看上去并不是什么糟糕的地方。也许一板一眼的笔直窗户、院前维护得十分完好的草坪和门上飘扬的美国国旗略显工业化。这是一座长条形的低矮建筑，我猜它应该建于70年代，也就是那个一切都很丑陋的年代。两个侧翼围绕着中央庭院伸展开来，在我的想象中，那里就是坐着轮椅的老人们仰起头望着太阳、静静等待的地方。感谢上帝，我不用住进建筑的东侧——也就是养老院所在的地方，起码现在还不需要。谢谢你，我还能照料自己的生活、照看我自己的公寓。
于连为我打开了门。我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装饰得如同海滨旅馆前台似的宽敞接待区，墙上还挂着满是贝壳的渔网。我想象着他们会在圣诞节期间把装饰物挂在这些渔网上，还要在前台的边缘点缀上几只长袜。感恩节之后的那一天，墙上说不定还会钉上“HO-HO-HO”的牌子呢。
“走吧，妈妈。”
哦，对。不能虚度光阴。
这地方闻起来是种什么味道？西米露布丁和鸡肉面汤。
易消化的食物。
不知为何，我继续走着。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我从未做过的，那就是停下脚步。
“我们到了。”我的儿子说罢打开了317A房间的门。
老实说，这地方不错。一间小小的一居室公寓，站在藏在门边角落中的厨房里，目光越过福米加塑料贴面的台面，可以看到围绕着四只椅子的餐桌，以及摆放着一张咖啡桌、一张沙发和两只围绕着燃气壁炉的座椅的客厅。
角落里的电视是全新的，还内置了录像机播放器。有人——也许是我的儿子——在书柜里堆叠了一大堆我最喜欢的电影：《恋恋山城》《筋疲力尽》《飘》……
我看到了自己的东西：我织的阿富汗毛毯被人披在了沙发的靠背上，我的书则被摆放在了书柜里。不大不小的卧室中，我睡觉的那半边床铺旁，床头柜上摆放的一排处方药药罐组成了一座小小的橘黄色塑料瓶雨林——我睡觉的那半边床铺，真有趣。——有些事情在我们的伴侣死去之后是不会改变的，这就是其中的一件。床铺的左半边是属于我的，即便床上只有我一个人。床脚下摆放着我的旅行箱，正如我所要求的那样。
“你还是可以改变心意的。”他小声说道，“和我回家去。”
“我们已经谈过了，于连。你的日子已经够忙的了，不需要时时刻刻都为我担忧。”
“你觉得住在这里就能让我少担忧一些吗？”
我看着自己深爱的这个孩子，知道我的死会让他不知所措。我不想让他看着我逐渐死去，也不想让他的女儿们目睹这一切。我知道那是一幅怎样的场景——有些画面一旦看过就再也忘不掉。我希望他们能够记住我现在的样子，而不是癌症在我的身体里大行其道时的样子。
他领着我走进小小的客厅，扶着我坐在沙发上。在我等待的时候，他给我们倒了点红酒，然后坐在了我的身旁。
我一直都在思考他离开后自己心里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而我相信同样的问题也正占据着他的心头。叹了一口气，他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了一叠信封。叹息声代替言语成为一种过渡，一瞬间，我从中听到了自己从一种生活迈入另一种生活的脚步声。在我人生的这个崭新的、简化的版本中，我应该要照顾自己的儿子，而不是让他来照顾我。我们两个都不是很自在。“我付了这个月的账单，这些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信，大部分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吧，我猜。”
我从他的手中接过那叠信封，翻看了起来——特殊奥林匹克运动委员会寄来的一封“个性化”书信……遮阳棚免费估价邀请……还有我的牙医寄来的一份通知，提醒我距离上一次前去就诊已经过去六个月的时间了。
一封来自巴黎的信。
信封上加盖着红色的邮戳，仿佛邮局曾把它来回地转送，或是递去了错误的地方。
“妈妈，”于连问道。他是如此善于观察，任何蛛丝马迹都不会放过，“那是什么？”
看到他把手伸向了信封，我本打算抓住它不放，手指却不听使唤，心跳一下子加速起来。
于连打开信封，抽出一张淡褐色的卡片。那是一张邀请函。“是用法语写的。”他说，“和什么英勇十字勋章有关，所以上面说的是二战时候的事情咯？是给爸爸的吗？”
当然了，男人们总是认为战争只与他们有关。
“角落里还有几行手写的字。上面写的是什么？”
战争。这个词在我的身边扩张开来，展开了黑乌鸦般的双翅，大到我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神。不得已，我接过了邀请函，上面提到了“过路人们”在巴黎的一场聚会。
他们想要我去参加。
我怎么能在忘记了一切的情况下赴约呢——我做过的那些可怕事情，我隐藏的那个秘密，我杀害的那个男人……我应该拥有的那个人？
“妈妈，什么是过路人？”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就是曾在战争中帮助过别人的人。”

第十五章
1941年5月
法国
向自己提一个问题，反抗是如何开始的。
然后把这个问题提给其他的人。
——莱姆科·冈伯特
伊莎贝尔动身前往巴黎的那一天，薇安妮一直都很忙碌。她洗好了衣服，把它们一一拿出去晾晒；她为花园除了草，还收了不少提前成熟的蔬菜。漫长的一天过去后，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洗了个头。就在她用毛巾擦干头发时，耳边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被不速之客吓了一跳的她一边系着上衣的扣子，一边向门边走去，水珠滴落在她的肩膀上。
打开门，她看到贝克上尉正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野战服，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上尉先生。”她说着拨开了挡在脸上的湿漉漉的头发。
“夫人。”他说，“我和我的战友去钓鱼了。我给你带了些我们的战利品。”
“新鲜的鱼？太棒了。我会为你煎炸一下的。”
“为我们，夫人。你、我和索菲。”
薇安妮的目光无法从贝克或他手里的鱼身上移开。她知道伊莎贝尔无疑是不会接受这份礼物的，就像她知道她的朋友和邻居们自称的那样。食物——敌人给的食物。拒绝它事关荣誉的问题，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这既不是我偷来的，也不是我要来的。没有哪个法国人比我更有权享用它，接受它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他是对的。这是从当地的河里钓来的鱼，不是他查抄来的。就在她把手伸向那条鱼的时候，她感觉合理性正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我们很少有幸和你一起吃饭。”
“现在不同了。”他说，“你妹妹走了。”
薇安妮转身进了屋，允许他进了门。和往常一样，他一迈进家门便摘掉了帽子，在木地板上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直到听到他的房门咔嗒一声关上，薇安妮才注意到自己仍旧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条用最近的《巴黎报》——德国人在巴黎印刷的报纸——包裹着的死鱼。
她走进了厨房，把裹着报纸的鱼摊在砧板上，这才发现他已经清洗过了鱼身，甚至还刮掉了鱼鳞。她点燃煤气炉，把一只铸铁平底锅放在火上，往里面加了一勺珍贵的油。在嫩煎土豆块、将洋葱烧得焦黄的同时，她用盐和胡椒给鱼调了一下味，把它放在了一旁。很快，诱人的香气就充满了整个屋子。索菲奔进厨房，在原先摆放早餐桌的那块空地上刹住了脚步。
“鱼。”她一脸崇敬地说道。
薇安妮用勺子在蔬菜中间扒出了一个洞，把鱼放在中间煎炸。几点油星溅了出来，鱼皮被烧得嘶嘶作响，煎得酥脆。最后，她在煎锅里放了几片腌柠檬，看着它们融化在整盘菜上。
“去告诉贝克上尉，晚饭准备好了。”
“他要和我们一起吃饭？伊莎贝尔姨妈肯定会有话可说的。离开之前，她告诉我永远也不要看他的眼睛，还要试着不要和他共处一室。”
薇安妮叹了一口气。妹妹的幽灵简直是挥之不去，“鱼是他带给我们的，索菲。还有，他住在这里。”
“是的，妈妈。我知道。但是，她说——”
“去叫上尉吃晚饭，伊莎贝尔已经走了，她偏激的忧虑也跟着她走了。好了，去吧。”
薇安妮返回炉边。不一会儿，她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瓷盘，上面装着煎鱼，鱼的周围围绕着烤蔬菜和腌柠檬。菜肴的香气在新鲜欧芹的点缀下更显浓郁，盘底味道扑鼻的柠檬调味汁里漂荡着些许棕色的硬壳碎片——那也许是黄油留下的残渣，闻起来却是无比的馨香。她把盘子端进餐厅，发现索菲已经坐好了，而贝克上尉正坐在她的身旁。
他坐在了安托万的椅子上。
薇安妮踩空了一步。
贝克彬彬有礼地站起身来，快步移了过去，为她拉开了座椅。看着他从自己的手中接过大浅盘，她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道菜看起来很有吸引力。”他由衷地赞赏道。这一次，他的法语措辞还是不太准确。
薇安妮在餐桌边坐了下来，快速调整好了自己的座位。在她还没来得及想好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贝克为她倒上了一杯红酒。
“一瓶美好的1937年梦拉谢葡萄酒。”他说。
薇安妮知道伊莎贝尔会做何评价。
贝克坐在她的对面。索菲坐在她的左边，嘴里念叨着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趁她停下来的工夫，贝克说了些有关钓鱼的故事，逗乐了索菲。薇安妮敏锐地察觉到了伊莎贝尔的缺席，就像她之前总是无法忽视她的存在一样。
远离贝克——薇安妮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警告，仿佛有人正在她的身边对她大喊。她知道妹妹在这件事情上是对的。不管怎么说，薇安妮都无法忘记那份名单，那次解雇，或是贝克坐在办公桌旁、脚边堆放着大量的食物、身后还挂着德国独裁者画像的景象。
“……在那之后，我的妻子就对我使用网子的能力十分失望……”他笑着说。
索菲也笑了，“有一次，我爸爸在我们钓鱼的时候掉进了河里，记得吗，妈妈？他说那条鱼太大了，把他拖进了河里，对吗，妈妈？”
薇安妮缓缓地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对话绕了一圈之后也把她囊括了进来。
这种感觉……怎么说都让人感觉有些别扭。过去与贝克同桌吃饭时，他们很少与彼此交谈，谁会在伊莎贝尔显然怒火攻心的时候开口说话呢？
现在不同了，你妹妹走了——薇安妮明白他的意思了。房子里、饭桌旁的紧张氛围如今已经烟消云散了。
她的缺席还带来了哪些改变？
远离贝克！！
在这一点上，薇安妮做得怎么样呢？她上一次像这样好好享用一顿晚饭……或是听到索菲的笑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伊莎贝尔迈出火车车厢，发现里昂火车站里挤满了德国士兵。她用力搬动着身旁的自行车——在手中的小行李箱不断撞击着她的大腿、不耐烦的巴黎人又来回推撞她的情况下，这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为了回到这里，她已经向往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了。
在她的梦里，巴黎依旧是巴黎，不曾被战争所改变。
然而，在那个星期一的下午，在经历了一天漫长的跋涉之后，她看到了真相。占领行动也许保留了那些建筑，里昂火车站外也没有被轰炸过的痕迹，但这里却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哪怕此刻正是烈日当空的时候。骑着自行车行驶在大道上，她满眼看到的只有失落和绝望。
她深爱过的城市就像一位曾经美丽的交际花如今却因人老珠黄而惨遭爱人的抛弃。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这座宏伟壮观的城市被街道上的德国长筒靴发出的无尽噪音夺去了精华，因为飘扬在每一座纪念碑上的卍字旗而大为失色。
她在城里看到的汽车种类并不多，要不就是保险杠的尖叉上展翼飞舞着迷你卍字旗的黑色梅赛德斯-奔驰轿车，要不就是国防军的卡车，还有不时经过的灰色装甲坦克。大街上的窗户全都被装上了遮光布，还拉着百叶窗。她经过的每一个路口似乎都被设上了路障。指引方向的路牌上写的全是粗黑体的德语字母，就连钟表也按照德国的时间调快了两个小时。
骑车经过一群又一群德国士兵的身旁，路过一间又一间招待制服军官的路边咖啡馆时，她一直都低着头。转上巴士底大道时，她看到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老妇人正试图绕过路障，一个纳粹挡在她的面前，用德语申斥着她——而她显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于是调转车头离开了。
和往常相比，伊莎贝尔用了更长一段时间才到达书店。就在她把车滑行着停在书店门外时，心里突然紧张了起来。她把自行车靠在一棵树上，上了锁，然后用戴着手套的汗湿的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旅行箱，朝着书店走去。在一个小酒馆的窗户上，她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发尾被剪得参差不齐的金发，脸庞在亮丽的红唇衬托下显得格外惨白（口红是她唯一剩下的化妆品）。她穿着自己最好的旅行套装——海军蓝和奶油色的格子花呢夹克衫、一顶配套的帽子和一条海军蓝色的裙子。她的手套戴得已经有些破旧不堪了，但眼下这种世道是没人会注意到这种事情的。
她想要拿出自己最好的精神面貌来打动父亲，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成熟的女人。
已经多少次了，伊莎贝尔总是在回到巴黎的公寓前为了发型和衣服的事情而烦恼不已，回家后才发现爸爸根本就不在家，而薇安妮也“忙得”没空从乡下回来，只好由爸爸的某位女性朋友在伊莎贝尔放假期间照看她。这样的事例早就不胜枚举了，以至于她从十四岁起就再也没有回家度过假——相比被那些不知该如何应付她的人来回推诿，她还不如孤独地待在自己空荡荡的宿舍里。
不过这一次的情况有些不同。亨利和迪迪埃——还有他们在自由法国里的神秘朋友们——需要伊莎贝尔在巴黎住下。她是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书店的橱窗拉着遮光帘，而平日里为了保护玻璃而安装的格栅也被关了起来，还上着锁。她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是锁着的。
现在不是星期一下午的四点钟吗？她来到店门前一处一直被父亲用来藏东西的裂缝旁，掏出一把生锈的万能钥匙，自行打开了店门。
狭窄的书店似乎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她的耳畔没有一丁点的响声。既没有爸爸翻动自己最爱的小说的声音，也没有他奋力写诗时钢笔磨蹭纸张的声音——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写诗曾是他的激情所在。她关上房门，按下了门边的电灯开关。
什么也没有，房间里依然漆黑一片。
她摸索到书桌旁，找出了一根蜡烛和一个破旧的铜质烛台。继续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之后，她找到了一盒火柴，点燃了蜡烛。
微弱的烛光照亮了一片狼藉的书店里的每一个角落——一半的书架都是空荡荡的，其中不少已经破损，歪歪扭扭地倚靠在那里；掉落的书本在较低的那一端脚下的地板上摞成了小小的金字塔；海报全都被人扯了下来，上面满是污迹，仿佛有一群暴跳如雷的掠夺者在这里翻找过什么隐藏的东西，还不负责任地毁掉了沿途所有的东西。
爸爸。
伊莎贝尔飞快地离开了书店，甚至都懒得把钥匙放回去，反而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夹克口袋里。她打开车锁，跳上车座，穿过几条小街（其中只有几条街没有设上路障），骑行到格勒纳勒街——在那里，她转了个弯，向家的方向骑了过去。
拉布尔多内大道上的公寓一百多年前便属于她父亲的家族。城市街道两旁矗立的浅灰色砂岩建筑上装着黑色的铁艺阳台和板岩顶板，飞檐上装饰着石头雕刻的小天使。大约六个街区以外，高耸入云的埃菲尔铁塔霸占着人们的视野。街面上开设了十几家支着漂亮雨棚的店铺和咖啡馆，门口还摆放着桌椅；高层全部都是住宅。往日里，伊莎贝尔总是慢悠悠地沿着人行道迈着步子，看着橱窗，欣赏着身边熙熙攘攘的景象。今天却不同，咖啡馆和小酒馆里空空荡荡的。女人们穿着破旧的衣服、带着疲倦的表情站在领取食物的队伍中。
她一边在包里摸索着钥匙，一边抬起头凝视着拉着遮光布的窗户。推开楼门，她走进了黑黢黢的大堂，用力把自行车拽在自己的身旁，然后把它拴在大堂的一根管道上。她没有理会如棺材般狭小的电梯——毫无疑问，在眼下电力有限的情况下，电梯是不会运行的——她爬上了以电梯为轴修建的狭窄而又陡峭的台阶，来到了大楼的五层。这里有两扇房门，一扇在大楼的左侧，而属于他们家的那一扇则在右侧。她打开房门，走进了屋里，听到身后传来了邻居家开门的声音。正当她打算回头和勒克莱尔夫人打声招呼时，对方又悄悄地关上了房门，显然这个爱管闲事的老太太时刻都在观察往来6B公寓的人。
她走进屋里，关上了身后的房门，“爸爸？”
即便眼下正值白天，拉着遮光布的窗户还是让屋子里漆黑一片。
“爸爸？”没有人回应。
实话实说，她如释重负。她把自己的小行李箱搬进客厅里，黑暗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段时光——屋子里同样是暗黑一片，到处充满了发霉的味道，只不过那时这里有人在喘息，木地板踏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嘘，伊莎贝尔，别说话。你妈妈现在已经和天使在一起了。
她扭亮了客厅里的灯。一盏华丽的吹制玻璃枝形吊灯一下子亮了起来，带有造型的闪烁玻璃分叉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环顾四周，注意到墙上原先挂着的几幅艺术品消失了。这个房间既反映了她母亲准确的审美风格，又容纳了其他几辈人的古董收藏。两扇窗户——如今已被遮盖了起来——本应透出阳台外的埃菲尔铁塔美景。
伊莎贝尔关上灯，她没有理由在等待的时候浪费如此宝贵的电力。她在枝形吊灯下的圆形木桌旁坐了下来，多年以来的上千顿晚饭在粗糙的桌面上留下了不少的疤痕，她用一只手含情脉脉地抚摸着破损的木料。
让我留下来吧，求你了，爸爸。我不会惹麻烦的。
那时的她几岁？十一岁？十二岁？她也不是很确定，不过她身上穿的是修道院学校的蓝色水手制服。一切如今回想起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然而她又回到了这里，准备乞求他——爱她？——让自己留下来。
后来——过了多长时间？她也不确定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她回忆着有关母亲的各种细节，却唯独记不起母亲的面容——她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随后便是钥匙在锁孔里翻转的声音。
听到房门被人打开，她赶紧站起身来。咔嗒一声，门关上了。她听到了他拖着脚走进门厅、路过小厨房的声音。
此时此刻，她需要让自己强大起来，坚定信念。但在父亲的面前，那如同她的绿色双眸一般属于她身体一部分的勇气却总是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下，它正逐渐畏缩退却。“爸爸？”她在黑暗中唤了一句，她知道他憎恨惊喜。
她感觉到他愣住了。
紧接着，一盏灯闪烁了一下。枝形吊灯亮了起来。“伊莎贝尔。”他叹着气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很清楚自己不该向这个不大在乎她感受的男人袒露自己内心的踌躇。他现在有工作要去完成。“我来和你一起住在巴黎。再一次。”她补充了一句。
“你丢下了薇安妮和索菲，让她们单独和纳粹待在一起？”
“相信我，她们在我走了以后反倒比较安全。我的脾气早晚会爆发的。”
“你的脾气会爆发？你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呀？你明天一早就给我回卡利沃去。”他经过她的身旁，走到了贴着墙纸的墙壁处靠着的木头餐具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杯子里的酒被他咽了三大口之后就见了底，于是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第二杯，他朝她转过身来。
“不。”她回答。这个字眼不禁让她打了个哆嗦。她之前有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想到这里，她又额外重复了一遍，“不。”
“你说什么？”
“我说不，爸爸。我这一次不会向你的意愿屈服了。我是不会离开的，这里是我的家，我的家。”说罢，她的声音软了下来，“那是我看着妈妈用缝纫机做出来的窗帘，这是她从舅公那里继承下来的桌子，我卧室的墙上写着我名字的首字母，是我趁妈妈不注意的时候用她的口红写上去的。在我的密室、我的堡垒里，我敢说我的娃娃们还排成一列靠在墙边呢。”
“伊莎贝尔——”
“不。你不能再把我哄出去了，爸爸，你已经做了太多次这样的事情了。你是我的父亲，这里是我的家，我们正身处一场战争之中，我要留下来。”她俯身把手伸向了脚边的小行李箱，把它提了起来。
在枝形吊灯惨淡的灯光下，她看到父亲双颊上的皱纹因为受挫而加深了不少，肩膀也滑落了下去。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贪婪地大口喝了下去。显然他无法在没有酒精帮忙的情况下正视她。
“这里没有派对可以让你参加。”他说，“你们大学里的所有男孩子也都走了。”
“你真的是这么看待我的。”她回答。很快，她转换了一个话题，“我去了一趟书店。”
“纳粹。”他答道，“一天，他们突然冲进书店，把所有有关弗洛伊德、曼恩、托洛茨基、托尔斯泰和莫鲁瓦的书全都翻出来烧掉了。还有音乐。我宁愿锁上店门也不愿仅仅出售他们允许的东西，所以，我就把书店给关掉了。”
“那你靠什么来维持生活？你的诗歌吗？”
他笑了。那是一种充满怨恨、含糊不清的声音，“现在可不是追求风雅的时候。”
“那你怎么支付电费和伙食费？”
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某种变化，“我在克里伦酒店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做服务员？”她很难想象他为那群德国禽兽端啤酒的样子。
他移开了视线。
伊莎贝尔的胃里有种翻江倒海的感觉，“你为谁工作，爸爸？”
“德国驻巴黎最高指挥部。”他回答。
伊莎贝尔现在才意识到那是什么感觉，是耻辱，“在他们曾在一战中那样对待你之后——”
“伊莎贝尔——”
“我记得妈妈曾经给我们讲过你在参战之前是什么样子的，而战争又是如何摧残你的。我曾经幻想过你某一天会想起自己是一位父亲，但这些全都是谎言，不是吗？你只是个懦夫。纳粹一回来，你就冲过去给他们帮忙了。”
“你怎么敢这样评价我，评价我的经历？你才十八岁。”
“十九岁。”她回答，“告诉我，爸爸，你会不会给我们的征服者倒咖啡，在他们前往马克西姆餐厅时帮他们叫出租车？你会不会吃他们吃剩下的午餐？”
他似乎在她的眼前泄了气，一瞬间衰老了不少。不知为何，她为自己尖锐的措辞感到有些后悔，尽管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而他也是罪有应得。可她现在不能退缩。“所以我们达成一致了吗？我要搬回我原来的房间去，在这里住下来。我们不必说话，如果这是你的条件的话。”
“城里没有食物，伊莎贝尔——反正是没有我们巴黎人可吃的东西。到处可见警告我们不要吃老鼠的招牌——它们还是很有必要的。为了有肉吃，人们饲养起了豚鼠。你待在乡下会舒服很多，起码那里还有菜园。”
“我不是来这里寻求舒适或者安全的。”
“那你来巴黎是为什么？”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用愚蠢的话语设下了一个圈套，然后自己迈了进去。她的父亲有很多缺点，但他绝不是个笨蛋。
“我是来这里见一位朋友的。”
“告诉我，我们说的不是某个男孩子。告诉我，你还不至于那么愚蠢。”
“乡下太无聊了，爸爸。你是了解我的。”
他叹了一口气，又从酒瓶里倒了一杯酒。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警示的眼神。她知道，他很快就会跌跌撞撞地走开，一个人胡思乱想去了。
“如果你要留下，就得遵守几条规矩。”
“规矩？”
“你要在宵禁之前回家。始终如此，不得例外。你还得给我留出隐私，我无法忍受有人在我旁边逗留。你每天早上都要到商店里去，看看我们的定量配给卡能够领到些什么。你还得找一份工作。”他停顿了一下，眯着眼睛看着她，“如果你像你姐姐那样给自己惹了麻烦，我就会把你赶出去。就这样。”
“我没有——”
“我不在乎。工作，伊莎贝尔。找份工作。”
她转身走开时，他还在喋喋不休。她回到自己曾经的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她成功了！仅此一次，她可以为所欲为。谁在乎他是个吝啬而又喜欢妄下结论的人呢？她还在这里，在她的卧室里，在巴黎。她要留下来。
卧室比她记忆中的小了不少。墙壁被粉刷成了活泼的白色，屋里摆放着两张带天篷的单人床，木地板上铺着一张褪色的旧地毯，还有一把曾经经历过好日子的路易十五扶手椅。窗户——已经被拉上了遮光布——可以俯瞰公寓楼的内庭。作为一个女孩，她总是知道自己的邻居何时会出来倒垃圾，因为她能够听到他们叮叮当当地提着垃圾走出来、猛地合上垃圾桶桶盖的声音。她把自己的小行李箱丢到床上，开始从里面取东西。
她带着它们逃出巴黎，又带着它们返回这里——那些衣服已经因为时常穿着而变得破旧不堪，几乎不值得和她从妈妈那里继承下来的衣服一起挂在大型衣柜里——妈妈留给她的都是些美丽的复古少女服饰，包括喇叭裙、丝质流苏晚礼服、按照她的身材裁剪出来的羊毛套装以及绉绸的连衣裙。与之相配的还有一大堆的帽子、适合在舞厅的地板上舞蹈或靠在合适的男孩怀里穿过罗丹花园时所穿的鞋子。这些服饰都属于一个已经消失的世界，而巴黎也不再存在“合适”的男孩。实际上，这里一个男孩都没有，他们全都被抓进了德国人的集中营里，或是躲藏在了某个地方。
把衣服挂回大型衣柜的衣架上之后，她关上了桃花心木的柜门，把衣柜推到旁边一点的位置，露出了后面的一道秘密的房门。
那里就是她的堡垒。
她弯下腰，按了一下镶嵌在白色镶框式墙壁里的房门右上角的开关。门嘎吱一声自动打开了，露出了一间六英尺见方的储藏室。这里的空间倾斜得很厉害，就连当年只有十岁的她也只能弯腰驼背地站在里面。她的洋娃娃果真还在这里，有些倒在地上，有些则昂首站着。
伊莎贝尔关上了这扇铭记在她心里的大门，把柜子挪回原来的位置。她飞快地脱掉衣服，匆匆穿上一件能让她想起妈妈的粉色丝绸便袍。便袍上隐约还散发着玫瑰水的清香——也许是她自己假想出来的。走出房间去刷牙时，她在父亲关着的房门外停下了脚步。
她能够听到他在写些什么，那是他的钢笔在粗糙的纸张上摩擦的声音。他会不时地咒骂两句，然后又归于平静（毫无疑问，那个时候他肯定是在喝酒）。紧接着传来了酒瓶——或是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伊莎贝尔为上床睡觉做好了准备，在头发上绑好了卷发夹，洗干净脸，还刷了牙。在返回卧室的路上，她听到父亲又开始咒骂了——这一次的声音更加响亮，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于是她迅速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我无法忍受有人在我旁边逗留。”
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显然是在说自己无法与她共处一室。
有趣的是，去年结束女子精修学校的学习之后，她在被驱逐到乡下之前与他同住的那几个星期里竟然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准确地说，那时的他们从未坐在一起好好地吃过一顿饭，或是进行过一段意味深长、足以让人刻骨铭心的对话。他们曾在书店里肩并肩地工作过。难道她是如此可悲地感激他的出现，以至于忽略了他的沉默？
好吧，她现在注意到了。
他用力地捶着她的房门，吓得她小声叫了一嗓子。
“我要出门上班去了。”她的父亲隔着门说道，“定量配给卡在桌子上，我给你留了一百法郎，尽量多领点东西回来。”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木头门厅里回响了起来，步伐沉重得足以撼动墙壁。紧接着，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再见。”伊莎贝尔嘟囔着，内心却被他的语气刺痛了。
就在这时，她想起来了。
就是今天。
她掀起被单，跳下床铺，来不及开灯便穿上了衣服。她已经设计好了自己的装扮：一条浅褐色的连衣裙、一顶黑色的贝雷帽、一双白手套以及她最后的一双黑色无带露跟轻便女鞋。可悲的是，她没有长筒袜可穿。
她在客厅的镜子里端详着自己，试图挑剔一些，可她眼中看到的不过是一个穿着单调连衣裙的平凡女孩，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的手包。
她再一次打开自己的手包，低头凝视着里面如吊床一般的丝绸内衬。她在衬套上割开了一条小小的裂缝，在里面塞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打开手包，里面看上去空空如也。即便她遭到了阻拦（这是不可能的——她为什么会被拦住呢？一个穿着午餐外出服的十九岁女孩？），除了她的证件、定量配给卡券、身份证、居住证和通行证，他们在她的手包里什么也找不到——里面没有一样是她不应该携带的东西。
上午十点，她离开了公寓。走出大楼，迎着灿烂而又炙热的阳光，她骑上了自己的蓝色自行车，朝着码头骑去。
当她到达里沃利街时，看到路面上挤满了黑色的轿车、两边绑着油箱的绿色军用卡车和骑兵。周围也有一些巴黎人，他们有的在沿着人行道步行，有的在允许骑行的为数不多的几条街上踩着自行车的脚踏板，有的则站在沿街一直延伸下去的食物领取队伍中。他们脸上挫败的表情十分引人注意，快步经过德国人身旁时也不会与他们进行眼神接触。在马克西姆餐厅著名的红色雨棚下面，她看到一群纳粹高官正在门口等位。到处都流传着这样的传闻，说法国最好的肉制品和农产品全都被直接送进了马克西姆餐厅，用于招待高官。
紧接着，她看到了法国喜剧院入口附近的铸铁长椅。
伊莎贝尔按下自行车的刹车，在一阵颠簸中猛地停了下来，然后一只脚迈下了踏板。当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只脚踝上时，感觉自己微微有些扭伤。第一次，她的兴奋之情在恐惧的作用下显得格外强烈。
她的手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显而易见——她的掌心和头顶那顶毡帽的边缘都被汗水浸透了。
振作起来。
她是一位信使，不是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女学生。她愿意接受这样的风险。
看到她站在那里，一个女人朝着长椅走了过来，背对着伊莎贝尔坐了下来。
一个女人，她并没有料到自己的联络人竟然是个女人。不过，这倒是让她莫名感觉到些许的安慰。
她冷静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推着自行车穿过车水马龙的人行横道，经过了几个减价售卖围巾和小装饰品的凉亭，来到了长椅旁边。一坐下来，她就开口说出了他们教给她的那句话，“你觉得我今天会需要一把雨伞吗？”
“我希望天气能够一直晴下去。”那个女人转过身来，一头深色的秀发被她小心地在脸旁盘成了引人注意的东欧风格发髻。她的年纪稍大一些——大约三十岁——可眼神看上去却更加的苍老。
就在伊莎贝尔动手打开手包时，那个女人开口阻止了她。“不。”她厉声说道，“跟我来。”说罢，她迅速地站起身来。
伊莎贝尔紧跟着那个女人，穿过围绕在宏伟壮丽的罗浮宫中那片地上铺满了碎石子的宽阔宫殿——尽管在卍字旗到处飘扬、杜乐丽花园里的长椅上随处可见正在休息的德国士兵的情况下，这地方并不像是君主和国王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在一条小巷里，那个女人飞快地躲进了一间小咖啡馆。伊莎贝尔把自行车锁在门前的一棵树上，跟着她走进咖啡馆，在她身旁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你把信带来了吗？”
伊莎贝尔点了点头。她打开放在大腿上的手包，抽出信封，从桌子底下把它递给了那个女人。
两个德国军官走进来，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
那个女人俯身过来，摆正了伊莎贝尔头上的贝雷帽。这个奇怪的亲密举动让她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姐妹或闺密。随后，她靠得更紧了，俯在伊莎贝尔的耳边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听说过通敌者？”
“没有。”
“通敌者，就是投奔德国人的法国男女。这种人不止会在维希那里出没，你随时都要多加小心。通敌者最喜欢向盖世太保告发我们这种人了，一旦他们知道了你的名字，盖世太保就会时刻紧盯着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向后撤回了身子，看着她，“就连你的父亲也不能相信。”
“你是怎么知道我父亲的事情的？”
“我们想要和你见见面。”
“你这不是见到我了吗？”
“我们，”她低声回答，“明天正午，到圣日耳曼大道和圣西蒙街的街角处去。别迟到，也别带你的自行车，不要被人跟踪。”
看到那个女人这么快就站起身来，伊莎贝尔吃了一惊。霎时间，咖啡馆的桌旁就只剩下了伊莎贝尔一个人。在另一桌德国士兵注视的目光下，她强迫自己点了一杯牛奶咖啡（尽管她知道杯子里不会有牛奶，咖啡也是用菊苣做成的）。迅速喝完杯子里的饮料，她赶忙离开了咖啡馆。
在街角处，她看到窗户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警示人们，违法行为都会遭到报复性的处罚。告示旁边的电影院橱窗里还贴着一张黄色的海报，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犹太人不得入内。
就在她打开车锁时，一个德国士兵出现在她身旁，害得她无意中撞上了他。
他热心地询问她有没有事。她露出了女演员般的微笑，点了点头答道：“没事。谢谢。”抚平自己的裙子，她把手包夹在腋下，跳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从士兵身边骑走了。
她做到了——她拿到了通行证，来到了巴黎，迫使爸爸允许自己住下，还把她的第一封密函送到了自由法国组织的联络人手中。

第十六章
薇安妮不得不承认，没有了伊莎贝尔，勒雅尔丹宅院里的生活似乎轻松了不少。没有多余的情感爆发，没有在贝克上尉听力所及范围之内的恶毒言语，也没有人会催促薇安妮在一场已经失败的战争中发动无谓的战役。尽管如此，缺少了伊莎贝尔，屋子里有时会显得过于安静，让身处其中的薇安妮只好自言自语。
就像现在这样。她好几个小时以前就醒了，只得凝视着自己卧室的天花板，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她好不容易起了床，走到楼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橡树子做的苦咖啡，端着杯子到了后院里。在紫杉树恣意蔓延的树枝下，她在安托万最喜欢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聆听着小鸡无精打采地抓挠着土地的声音。
她的存款已经花光了。现在，她们不得不靠着她微薄的教书薪水过活。
她该怎么办呢？在如此孤立无援的情况下……
喝完这杯糟糕得不出所料的咖啡，她端着空杯回到了幽幽暗暗、已经有些暖和了的房里，看到贝克上尉卧室的门是开着的。看来他已经趁她在屋后的院子里喝咖啡的工夫出门上班去了，很好。
她叫醒索菲，听着她讲述着自己刚刚做过的梦，用干吐司和桃子酱给她做了一份早餐。吃完饭，母女俩便朝着镇上出发了。
薇安妮尽可能地催促着索菲，可情绪低落的女儿却一路都在抱怨，故意拖着脚步。就这样，她们赶到肉铺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长龙般的队伍从门口一直蜿蜒到了大街上。薇安妮站到队尾，紧张地瞥着广场上的德国人。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着。薇安妮注意到橱窗里贴上了一张新的宣传海报，上面画着的那个一脸堆笑的德国士兵正把面包分给一群法国小孩。海报旁则是一条新的标语：犹太人不得入内。
“妈妈，那是什么意思？”索菲边问边用手指着那条标语。
“嘘，索菲。”薇安妮厉声呵斥道，“我们谈过了，有些事情是不能够再提起来的。”
“可约瑟夫神父说——”
“嘘。”薇安妮不耐烦地用力拽了一下索菲的手，以示强调。
队伍还在向前挪动。薇安妮走到店门前，发现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皮肤的颜色和质地都很像燕麦粥的女人。
薇安妮皱起了眉头。“富尼耶夫人去哪儿了？”她开口问道，顺手把今天的肉类配给券递了出去，一心只希望自己还能领到点什么。
“犹太人不允许经商。”那个女人回答，“我们还剩下一点熏鸽子肉。”
“可这是富尼耶夫人的店呀。”
“已经不是了，现在它是我的了。你到底要不要鸽子肉？”
薇安妮要了一小罐熏鸽子肉，把它丢进自己的柳筐里，然后沉默不语地拉着索菲走出了肉铺。在对面的街角处，一个德国卫兵正在银行前站岗，提醒法国人民，银行已经被德国人握在了手中。
“妈妈，”索菲发起了牢骚，“这样是不对的——”
“嘘。”薇安妮一把抓住了索菲的手。离开镇子，走在回家的土路上，索菲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内心的不悦，一直都在发着脾气，叹着气，嘴里喃喃自语地念叨着什么。
薇安妮并没有理会她。
当母女俩走到勒雅尔丹宅院破旧的院门前时，索菲用力地挣脱了薇安妮的手，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他们怎么能这样夺走肉铺？伊莎贝尔姨妈会有所行动的。你只知道害怕。”
“那我应该怎么做？冲到广场上，要求他们把富尼耶夫人的店还给她？那他们会如何处置我？你也看到镇上的那些海报了。”她压低了嗓门，“他们会处决法国人，索菲。处决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现在的时局非常危险，索菲。你需要理解这一点。”
索菲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我希望爸爸能在这儿……”
薇安妮把女儿拥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我也是。”
她们就这样拥抱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分开，“我们今天来做些泡菜吧，怎么样？”
“哦。很有趣。”
薇安妮也有同感，“要不你去摘些黄瓜回来？我去倒醋。”
薇安妮看着女儿在前面一路小跑，闪躲着穿过硕果累累的苹果树，朝着菜园奔去。就在她消失的那一刻，薇安妮心里的忧虑再一次涌上心头。没有钱，她该怎么办？菜园的收成不错，所以她们应该是不会缺少水果和蔬菜，但是即将到来的冬天怎么办？没有肉类、牛奶或奶酪，索菲如何才能维持健康？她们又要到哪儿去买新的鞋子呢？她颤抖着走进闷热黑暗的屋子里，来到厨房，紧紧地攥住台面的边缘，弯下了头。
“夫人？”
她飞快地转过身去，差点把自己绊倒。
他就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看书，身旁还点着一盏油灯。
“贝克上尉。”她轻声叫了一句他的名字，挪动双脚朝他走了过去，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你的摩托车不在外面。”
“今天的天气不错。我决定从镇上走着回来。”他站起身来。她发现他最近刚刚理了发，今天早上刮胡子时还划伤了脸颊，惨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红色划痕。
“你看上去很难过。也许是因为你在妹妹离开后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她惊讶地看着他。
“我能听到你在黑暗中来回走动的声音。”
“你也醒着。”她的话听上去有些愚蠢。
“我也经常失眠，想起我的妻子和孩子们。我的儿子还太年幼，我猜他也许根本就不认识我。”
“我也同样在思念安托万。”说罢，她为自己的坦白感到有些惊讶。她知道自己不该对这个男人——一个敌人——如此敞开心扉，但眼下她实在是太过疲惫了，害怕得无法坚强起来。
贝克凝视着她。从他的眼中，她看到了和她一样的失落。他们都远离了自己深爱的人，因此而倍感孤单。
“好了。我当然不是有意要打搅你的生活，但我有些消息要告诉你。通过一番调查，我发现你的丈夫就在德国的一所被俘军官集中营里。我的一个朋友是那里的守卫。你的丈夫是一名军官，你知道吗？他在战场上无疑是个勇士。”
“你找到安托万了？他还活着？”
他拿出了一个皱皱巴巴、满是污渍的信封，“这是他写给你的信，你现在可以给他寄些补给包了，我相信没有什么能比这些更令他振奋的了。”
“哦……我的天哪。”她感觉自己的双腿瘫软了下来。
他一把抓住了她，把她扶到长沙发上。在她倒下去时，她感觉眼泪已经涌上了自己的眼眶。“你真是太好心了。”她低声说着，从他的手中接过信，将它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这封信是我朋友寄给我的。从现在开始，我很抱歉，你只能通过明信片与他通信了。”
看到他的微笑，她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在脑海里为丈夫书写冗长的信件似的。
“谢谢。”她答道，满心希望自己能够表达的不止这一个小小的词语而已。
“再见，夫人。”说罢，他转身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独处。
那封皱褶着的、脏兮兮的信在她的手中颤抖着。她拆开信封，模模糊糊地看到自己的名字一下子蹦了出来。
薇安妮，我的爱人：
首先，不必担心我。我很安全，吃的也足够。我没有受伤。真的，身上一个弹孔也没有。
在军营里，我足够幸运地认领到了一处上铺。相比很多人，这让我拥有了些许的隐私。通过一个小小的窗户，我能够看到夜空中的月亮和纽伦堡的尖顶。但那月亮却让我想起了你。
我们的食物足以维持我们的生计，我已经逐渐习惯了吃面团和小土豆块，我很期待能够回家吃到你做的饭菜。我时时刻刻都在做着这样的梦——也想念着你和索菲。
求你了，我的爱人，不要烦恼。保持坚强，在我有能力离开这座牢笼之前在那里等待着我。你是我黑暗中的阳光和我脚下的土壤，因为你，我才得以生存。我希望你也能从我的身上找到力量，薇。因为我，你能够找到坚强的方法。
今晚，紧紧抱住我的女儿，告诉她在不远的某个地方，她的爸爸正在思念着她。告诉她我会回来。
我爱你，薇安妮。
附笔：红十字会正在给我们寄送包裹。如果你能把我的打猎手套寄给我，我将会很高兴。
这里的冬天很冷。
读到这里，薇安妮立马又重新开始读了起来。
到达巴黎整整一个星期之后，伊莎贝尔即将见到其他几位和她一样对解放法国充满激情的同胞。身处一群面黄肌瘦的巴黎人和脑满肠肥的德国人之中，她在朝着未知目的地前行的过程中不由感到有些紧张。今天早上，她小心翼翼地挑选了一套合体的人造纤维连衣裙和一条黑色的腰带。她昨晚就用发卷卷好了自己的头发，一早起床后又将它们梳成了一丝不苟的波浪状，别在脸颊的后方。她没有化妆，头上戴着修道院学校的蓝色旧贝雷帽，手上还套着一双白手套。
我是一个演员，这是我的一个角色——她一边走在大街上一边心想——我是个恋爱中的女学生，正偷偷溜出去与一个男孩约会……
她就是在选定了这个故事之后为自己挑选出这身装扮的。她坚信——如果有人质问她——她可以让一个德国人相信自己的话。
为了绕过所有设置了路障的街道，她比预想中花了更多的时间才到达自己的目的地。躲过最后一处路障，她来到了圣日耳曼大道上。
她站到一盏路灯下。在她的身后，车流缓缓地在大道上移动着，喇叭在叫喊，汽车在轰鸣，沉重的马蹄声和自行车的车铃声不绝于耳。即便如此喧闹，往日里热闹非凡的街道仍旧让人感觉失去了活力和色彩。
一辆警车在她的身边停了下来，从车上走下了一个宪兵。只见他的肩膀上围着一件斗篷，手上还提着一根白色的棍子。
“你觉得我今天会需要一把雨伞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伊莎贝尔惊得跳了起来，嘴里还微微叫了一声。她的注意力一直都集中在那个宪兵的身上——此时他穿过马路，朝着一个从咖啡馆里走出来的女人走了过去——以至于她都忘了自己的使命。“我、我希望天气能够一直晴朗下去。”她回答。
那个男人攥住了她的上臂（她真的没有别的词可以用来形容，他的手劲很大），领着她沿着突然间变得空无一人的街道走了下去。真是太有趣了，一辆警车就能让巴黎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会待在原地等着被抓，也没有人愿意目睹这种事情或是上前伸出援手。
伊莎贝尔试着望向身旁的这个男人，可是他们移动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她只瞥到了他的靴子——飞快地重重踩在他们脚下的人行道上——靴子的皮质十分陈旧，上面挂着破损的饰带，左脚大拇指的划痕处还露出了一个洞。
“闭上你的眼睛。”过马路时，他开口说道。
“为什么？”
“快点。”
她可不是一个会盲目遵守规矩的人（若是换作其他情况，她说不定会拿这句话来嘲讽对方），但她实在是太想加入这个组织了，于是顺从地闭上双眼，踉踉跄跄地跟在他的身旁，不止一次险些被自己绊倒。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她听到对方在门板上敲了四下，门飞快地打开了，一股辛辣的烟味朝着她扑面而来。
她现在才意识到——就在这一瞬间——她有可能陷入了危险的境地之中。
那个男人把她拉进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身后的房门。伊莎贝尔睁开双眼，尽管还没有人告诉她这么做，眼下，她最好还是拿出些勇气来。
房间里的景象并没有在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周围一片昏暗，空气中还飘荡着厚厚的烟雾。所有的窗户都被拉上了遮光帘，唯一的光源来自两盏油灯，火苗在阴影和烟雾中猛烈地闪烁着。
只见三个男人正坐在一张木桌旁，面前的烟灰缸满得已经溢了出来。其中两个年轻人穿着打了补丁的外套和破烂不堪的裤子，中间坐着一个如铅笔般纤瘦、留着打过蜡的灰白小胡子的老人。她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老人。后墙边站着的那个女人就是伊莎贝尔的联络人。她像个寡妇一样穿了一袭黑衣，嘴里还吸着一支香烟。
“莱维先生？”伊莎贝尔朝着那位老人问道，“是你吗？”
他从自己闪亮的光头上摘掉了那顶破烂的贝雷帽，用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它，“伊莎贝尔·罗西尼奥尔。”
“你认识这个女人？”其中一个男子开口问道。
“我是她父亲书店里的老主顾。”莱维回答，“以前，我听说她是个冲动散漫的漂亮姑娘。你被多少所学校开除过，伊莎贝尔？”
“我父亲会说，不止一所。不过知道大使的次子在晚宴上应该坐在什么位置对于今时今日还有什么好处吗？”伊莎贝尔说，“我依旧很漂亮。”
“也依旧是这么的健谈。你轻率鲁莽、不顾后果的谈吐会害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都没命的。”他谨慎地回答。
伊莎贝尔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的失言，点了点头。
“你还太年轻。”站在后面的那个女人说道，顺便吐了一口烟。
“我已经不再年轻了。”伊莎贝尔回答，“今天我是特意打扮年轻一些的。我觉得这是一种有利条件。谁会怀疑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能够做出什么违法的事情来呢？在所有人之中，你最应该知道女人和男人一样是无所不能的。”
莱维先生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她。
“一位朋友极力推荐了你。”
亨利。
“他告诉我们，你为我们发了好几个月的传单。阿努克也说你昨天的表现很沉着。”
伊莎贝尔瞥了瞥那个女人——阿努克——只见对方点了点头表示回应。“为了我们的事业，我愿意做任何事情。”伊莎贝尔回答。她的胸口因为充满了期待而紧绷了起来，她从未想过自己一路走来会在入口处被这个与自己同仇敌忾的组织所否认。
最终，莱维先生开了口：“你需要一些伪造文件，一个新的身份。我们会为你做好这些的，不过还得花上一些时间。”
伊莎贝尔猛地吸了一口气。她被接纳了！房间里似乎充斥着一种宿命感。她现在能够做些大事了，她心里清楚。
“目前，纳粹还处于妄自尊大的状态中，不相信任何针对他们的抵抗行动能够取得成功。”莱维说，“但他们会见识到的……他们会见识到的，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面临的危险就会进一步增加。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与我们有关。任何人都不行，包括你的家人。这既是为了他们的安全考虑，也是为了你自己。”
对伊莎贝尔来说，隐瞒自己的行动并不是什么难事，没有人会格外在意她去了哪里或是正在做些什么。“好的。”她一口答应了下来，“所以……我要做些什么？”
阿努克离开墙边，穿过屋子，迈过地板上堆着的一叠“恐怖主义文件”。伊莎贝尔看不清上面的标题——内容讲的是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汉堡和柏林的事情。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扑克牌大小的包裹，外面包裹着皱皱巴巴的黄褐色包装纸，还绑着一根麻绳。“你把这个东西送到安布瓦斯老城区的烟草店去，就是城堡脚下的那一家。明天下午四点之前必须送达。”她把包裹连同一张半截的五法郎纸币一起递给了伊莎贝尔。“把这张纸币交给他。如果他拿出了另一半，就把包裹留下，然后离开。别回头，也不要和他说话。”
接过包裹和纸币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尖锐而又短促的敲门声，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大家彼此交换着眼神。伊莎贝尔敏锐地联想到，这是一份危险的差事。门的另一边很有可能站着一个警察，或是一个纳粹。
紧接着又是三下敲门声。
莱维先生心平气和地点了点头。
门打开了，一个长着椭圆形脑袋、满脸老年斑的胖男人走了进来。“我发现他在四处乱晃。”那个老男人边说边站到了一边，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还穿着飞行服的英国皇家空军飞行员。
“我的天哪。”伊莎贝尔低声叫道。阿努克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哪里都有他们。”阿努克压低了嗓门说，“从天而降。”她僵硬地笑着讲起了笑话，“入侵者，德国监狱的逃犯，还有坠机的飞行员。”
伊莎贝尔凝视着这个飞行员。所有人都知道，帮助英国飞行员是要接受刑罚的。城里的公告栏上到处都贴着这样的警示：入狱或是死刑。
“给他找几件衣服来。”莱维说。
那个老人转身对着飞行员说起话来。
显然，对方不会说法语。
“他们会给你找几件衣服来。”伊莎贝尔说。
房间里的人突然沉默了，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自己。
“你会说英语？”阿努克小声问道。
“还过得去吧，我在瑞士的女子精修学校里上过两年学。”
又是一阵沉默。不一会儿，莱维打破了僵局，“告诉那个飞行员，我们会把他藏起来，直到我们为他找到离开法国的途径。”
“你们能做到吗？”伊莎贝尔问。
“现在还不行。”阿努克回答，“当然了，别告诉他这一点。你只要告诉他，我们和他是同一战线上的，而且他现在是安全的——相对安全——叫他照我们的话去做就好了。”
伊莎贝尔走向那个飞行员。靠近他的身边时，她看到他的脸上满是擦伤的痕迹，飞行服的袖子还被某种东西扯破了。她十分确信他发际线边缘那些深色的印记是已经干涸了的血渍。她心想：他在德国人的头顶上丢过炸弹。
“我们并非所有人都是消极被动的。”她对那个年轻人说。
“你会说英语。”他回答，“感谢上帝。我的飞机四天前坠毁了。自从那时起，我就一直蜷缩在角落里。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直到这个男人把我拽了起来，拖到了这里。你们会帮我吗？”
她点了点头。
“怎么帮？你们能送我回家吗？”
“我还不能给你答案。你只要按照他们的话去做就好了。还有，这位先生？”
“什么事，夫人？”
“他们是在冒着生命危险帮助你，你能理解吗？”
他点了点头。
伊莎贝尔朝着自己的新同事们转过头去，“他明白了，会按你们的话去做的。”
“谢谢，伊莎贝尔。”莱维说，“你从安布瓦斯回来之后我们去哪儿找你？”
听到这个问题，伊莎贝尔马上给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备感惊讶的答案。“书店。”她坚定地回答，“我要重新开业。”
莱维看了她一眼，“你父亲会怎么说？我记得他是因为不想按照纳粹的意愿去卖书才关张的。”
“我的父亲正在为纳粹卖命。”她怨恨地回答，“他的意见算不上什么。他让我去找份工作，这就是我的工作，你们所有人都能随时找到我。这是个完美的解决办法。”
“是的。”莱维附和道，尽管他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并不是十分的认可，“很好。等我们一做好新的身份证，就会派阿努克把你的新文件送过去的。我们需要你的一张照片。”他眯起了眼睛，“还有，伊莎贝尔，请允许我暂时做回一个老头，提醒你一下，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做个冲动的年轻姑娘了。你知道我和你的父亲是朋友——或者在他显露出他的本色之前曾经是他的朋友——所以你的故事我听了很多年。现在应该是你长大成人、学会听话的时候了。无论怎样，绝无例外。这既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也是为了我们考虑。”
想到他竟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她讲出这样的话来，伊莎贝尔感到有些局促不安，“当然。”
“还有，如果你被抓了。”阿努克说，“他们会把你当作一个女人来对待。你明白吗？他们会对我们做出一些特殊的……让人不愉快的举动。”
伊莎贝尔用力地吞咽了一下。她也曾想过——草草地——锒铛入狱或是遭到处决的后果，可这却是她从未考虑过的事情。当然了，她应该想到才对。
“我们对彼此的要求——或者，至少是期待——是两天的时间。”
“两天的时间？”
“如果你被人抓住……或是遭到盘问，试着在两天之内不要供出任何的事情，这样可以给我们留出消失的时间。”
“两天。”伊莎贝尔回答，“不是很长嘛。”
“你太年轻了。”阿努克说着皱起了眉头。
在过去的六天时间里，伊莎贝尔总共离开过巴黎四次，前往安布瓦斯、布洛瓦和里昂递送包裹。她待在火车站里的时间比停留在父亲公寓里的时间还要多——这样的安排对父女俩来说都很合意。只要她白天能够站到领取食物的队伍中并赶在入夜宵禁之前回家，父亲就不在乎她在做些什么。不过，眼下她已经返回巴黎，准备开启计划的下一个阶段。
“你不能重新开放书店。”
伊莎贝尔瞪着父亲，他正站在拉着遮光布的窗户旁边。在惨淡的灯光照耀下，破旧的公寓显得有些空旷，里面曾经摆放过的华丽古董装饰物都是她家祖祖辈辈收集起来的。装着沉重镀金画框的精美画作让墙壁熠熠生辉（有些画消失了，只在原先的位置上留下了黑乎乎的阴影——也许是被爸爸变卖了）。如果那些遮光帘能够拉起来，她站在阳台上就能眺望埃菲尔铁塔那激动人心的美景。
“是你让我去找份工作的。”她倔强地回答，她手包里藏着的纸包裹给了她对抗父亲的新的勇气。除此之外，他已经酒意半酣，眼看着就要伸展着四肢瘫倒在客厅的高背扶手椅上，在梦里低声抱怨起来。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父亲在睡梦中发出的呜咽声就让她十分渴望去安抚他，不过现在已经不同了。
“我的意思是一份有收入的工作。”他干巴巴地回答，顺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
“你为什么不用个汤碗呢？”她说。
他没有理会她，“我是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就这样，你不能重新开放书店。”
“我已经这么做了。今天，我整个下午都在那里打扫。”
他似乎愣住了，浓密的灰色眉毛提到了满是皱纹的额头上，“你去打扫了？”
“是的。”她回答，“我就知道你会感到很惊讶，爸爸，但我已经不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了。”她朝他靠了过来，“这件事情我做定了，爸爸。我已经决定了。这样一来，我既有时间去排队领取食物，又有机会赚点小钱。德国人会从我这里买书的，我向你保证。”
“你会和他们调情吗？”他问道。
他的看法让她的心里一阵刺痛，“一个为他们卖命的男人还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来。”
父亲凝视着她。
她也回望着父亲。
“好吧。”他终于开口答应了，“随你怎么做好了，但是后面的那间储藏室是我的，我的。伊莎贝尔，我会把它锁起来，然后把钥匙拿走。你必须尊重我的愿望，远离那个房间。”
“为什么？”
“原因不重要。”
“你会在那里和女人们幽会吗？在沙发上？”
他摇了摇头，“你这个傻丫头。感谢上帝，幸亏你的妈妈没能活着看到你出落成这番模样。”
感觉深深受到了伤害的伊莎贝尔心中充满了仇恨。“你也一样，爸爸。”她说，“你也一样。”

第十七章
1941年7月中旬，学期结束前的倒数第二天，薇安妮正站在黑板前列举着一个动词的变位，耳边传来了她如今已经耳熟能详的德国摩托车发出的突突突的声音。
“又是那群士兵。”吉尔·富尼耶怨恨地说。这个男孩最近总是狂躁易怒，可谁又能怪他呢？纳粹控制了他家的肉铺，把它让给了一个通敌者。
“留在屋子里。”她对学生们说道，自己则迈上了走廊。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一个是身穿黑色长外套的盖世太保军官，另一个则是当地宪兵保罗。在与纳粹合作之后，保罗长胖了不少，皮带紧紧地勒在肚皮上。不知多少次了，她总是能够看到他在维克多·雨果大街上闲逛，手里抱着他们一家吃都吃不完的食物，可她却只能站在冗长的队伍中，手里攥着换不来什么东西的定量配给卡。
薇安妮朝他走了过去，两只手紧紧地环抱在自己的腰上，为自己身上这件破破烂烂、领口和袖口都已经磨损了的连衣裙感到有些难为情。尽管她小心翼翼地在自己裸露的小腿后面画上了两条棕色的线，但这显然是一个诡计——她没有穿长筒袜，因而面对男子时莫名感到有些弱势。走廊另一边的教室门也打开了，老师们纷纷走出来查看军官们来这里做什么。大家互相交换着眼神，但谁也没有说话。
那个盖世太保的代表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派瑞斯基先生位于走廊尽头的教室，肥胖的保罗费力地跟在后面，喘着粗气尾随着他。
几分钟之后，派瑞斯基先生被法国宪兵拽出了教室。
薇安妮在他们从自己身边经过时皱起了眉头。老派瑞斯基——他很久以前曾经教过她算数，妻子是学校里的花匠——给了她一个惊恐的眼神。“保罗，”薇安妮厉声喝道，“出了什么事情？”
宪兵停下了脚步，“他因为某些事情遭到了指控。”
“我什么也没有做错。”派瑞斯基尖叫着，试图挣脱保罗的手。
注意到这场骚动，那个盖世太保代表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他快步走到薇安妮面前，在地板上磕了一下脚踝。在他闪亮目光的注视下，她的心里产生了一丝恐惧。
“夫人，你有什么理由阻止我们？”
“他……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真的吗？”他拉长了话音，像是在提问，“所以你应该知道他在散播反德的宣传舆论咯？”
“那是报纸。”派瑞斯基说，“我只不过是把真相告诉法国人！薇安妮！告诉他们！”
薇安妮感觉注意力全都被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你的名字？”盖世太保质问她，同时打开了笔记本，还拿出一支铅笔。
她紧张地润了润嘴唇，“薇安妮·莫里亚克。”
他动笔把她的名字写了下来，“你是派瑞斯基先生的同事，和他一起发过传单？”
“不是的！”她喊了出来，“他是我学校里的同事，先生。我对其他的事情毫不知情。”
盖世太保合上了笔记本，“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最好不要提问题吗？”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着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他慢慢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吓到了她，让她卸下了防备。她足足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才记住他接下来所说的话——“你被解雇了，夫人。”
她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你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教师职位，你被解雇了。回家去吧，夫人。别再回来了，这里的学生不需要你这样的榜样。”
一天结束之后，薇安妮牵着女儿走在回家的路上。面对索菲无休止的提问，她偶尔想起时还是会应付两句，但她一路上都在思索：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每天的这个时候，货摊和商铺早就关门了，罐子和箱子里也空空如也。到处都是写着“没有鸡蛋、没有黄油、没有食用油、没有柠檬、没有鞋子、没有线、没有纸袋”字样的标语。
自从安托万走后，她在开销方面一直十分节省。不只是简朴——应该说是小气——即便那笔钱的数量起初似乎还比较可观。她只会把它们花在一些必需品上面——木头、电力、煤气、食物，却还是把它们花光了。在没有教书收入的情况下，她和索菲怎么活下去呢？
回到家，她变得有些茫然。她做了一锅白菜汤，切了些软得如同面条般的胡萝卜放在里面。刚做完晚饭，她就洗起了衣服。把洗好的衣服晾在晾衣绳上之后，她又开始动手缝补袜子，直到夜幕降临。这天晚上，她早早地就把满腹牢骚的索菲拖到了床上。
她孤独地（感觉自己的喉咙上正插着一把刀）坐在餐桌旁，面前摆放着一张官方的明信片和一支钢笔。
亲爱的安托万：
我们的手头没有钱了，而我又丢了工作。
我该怎么办？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冬天就要来了。
她从卡片上提起了笔尖，蓝色的字迹似乎要在白色的纸张上晕染开来。
没有钱了。——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竟然会想到把这种书信寄给身为战俘的丈夫？
她把明信片攒成一团，丢进了冰冷的、只剩下一堆烟灰的壁炉。雪白的纸团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了一堆灰色的灰烬之上。
不行。
它不能留在屋子里。要是索菲发现了它，读到了上面的字迹可怎么办？她把它从烟灰中捡了回来，拿到后院，丢进了花棚里。小鸡会把它踩烂、啄破的。
她在安托万最喜欢的那张室外椅上坐了下来，为自身环境的突变和内心陌生而又可怕的恐惧感到有些迷乱。要是她能够从头来过该有多好呀。她可以进一步节省开支……用更少的钱支撑更长的时间……她会沉默不语地任由他们带走派瑞斯基先生。
在她的身后，房门嘎吱一声打开了，然后又咔嗒一声关上了。
脚步声。喘息声。
她应该起身离开，可她实在是累得挪不动步子了。
贝克站到了她的身后。
“想不想来上一杯葡萄酒？是玛歌酒庄1928年出产的，那显然是个不错的丰年。”
葡萄酒。她想要说是的，谢谢（也许永远都不需要再多喝一杯），却怎么也张不开嘴。既然她无法拒绝，那就什么话也不用说。
她听到了瓶塞砰的一声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便传来了倒酒的声音。他在她身旁的桌子上放了一整杯的葡萄酒，那香甜馥郁的气息简直令人陶醉。
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要走了。”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开口说道。
她朝他转过身来。
“别露出那么渴望的表情，我只不过会离开一阵子，几个星期吧，我已经两年没有回过家了。”他咽下了一口酒，“我的妻子现在也许正坐在我们的花园里，猜想谁会回到她的身边。哎，我不是那个离开的男人……我目睹了一些事情……”他停顿了一下，“这场战争，不是我所期待的那样。事情在我离家这么久之后定会发生变数，你同意吗？”
“是的。”她回答。她自己也经常思考同样的事情。
在两人沉默的过程中，她听到了青蛙的呱呱叫声，感受到鼓动树叶的微风正夹杂着茉莉的香气从他们的头顶拂过。一只夜莺唱起了悲哀而又寂寥的歌曲。
“你看上去有些不太正常，夫人。”他说，“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
“我今天从教师岗位上被开除了。”这是她第一次大声地把这些话讲出来，双眼随即热泪盈眶，“我……出风头来着。”
“这可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我丈夫留给我的钱已经花光了，我又失业了，冬天眼看就要到了，我该怎么活下去？怎么喂饱索菲，让她穿得暖暖和和？”她把目光转向了他。
他们的眼神交汇在了一起，她想要移开却怎么也动不了。
他把酒杯放进她的手里，强迫她弯曲着手指握住酒杯。和她冰冷的双手相比，他的触碰是那样的炙热，让她不禁颤抖了一下。她突然想起了他的办公室——还有里面堆放的所有东西。“只不过是葡萄酒而已。”他又说了一遍。一股黑莓掺杂着肥沃黑土和一丝薰衣草的气息扑鼻而来，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拥有过的生活——她和安托万一起坐在外面喝着葡萄酒的那些夜晚。
她抿了一口，喘了一口气，她已经忘了如此简单的愉悦是种什么感觉。
“你很美，夫人。”他的声音和那葡萄酒一样甜美、醇厚，“也许你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话了。”
薇安妮飞快地站起身来，不小心撞到了桌子，害得杯子里的葡萄酒都飞溅了出来，“你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来，上尉先生。”
“是的。”说罢他也起身站在了她的面前，呼吸间散发着红酒和绿薄荷的香味，“我不该这么说。”
“求你了。”她已经无法说完这句话了。
“你的女儿今年冬天是不会饿死的，夫人。”他说话的语气是那么的温和，仿佛这是他们之间的一段秘密对话，“这件事情是你可以肯定的。”
愿上天保佑薇安妮。她如释重负地嘟囔了几句——就连她也不确定自己说了些什么——回屋爬上了床，和索菲躺在了一起，过了好长的时间才沉沉睡去。
书店曾是诗人、作家、小说家和学者们聚集的地方，伊莎贝尔最美好的童年回忆都发生在这几间发霉的房间里。爸爸在里屋忙着印刷时，妈妈会给伊莎贝尔讲故事、读寓言，还会为她们编造一些戏剧来表演。曾几何时，他们曾快乐地生活在那里，直到妈妈病倒、爸爸开始酗酒。
我的伊莎来了，过来坐在爸爸的大腿上，看我给你妈妈写诗——也许这都是她按照自己的需求捏造出来、紧紧包裹在自己肩膀上的记忆。她早就分不清楚了。
眼下，书店里那些阴暗的角落和缝隙里聚集的全都是德国人。
自从伊莎贝尔六个星期前重新开放书店以来，消息显然已经在德国士兵之间流传开来，说书店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位漂亮的法国姑娘。
他们纷至沓来，身上穿着没有半点污渍的军装，一边推撞彼此一边大声喧哗。伊莎贝尔放肆地和他们卖弄风骚，但确保自己在店铺里的客人都走光之前绝不会离开。她总是会从后门出来，穿着炭黑色的斗篷，即便是炎炎夏日也会戴上兜帽。这些士兵们也许天性活泼，满脸堆笑——说真的，他们不过是一群谈论着家乡的未婚女子、来为自己的家人买上几本“可以接受的”作者创作的法国经典著作的男孩子——但她却从未忘记过他们是自己的敌人。
“小姐，你可真漂亮，却总是忽视我们，让我们怎么活呀？”一个年轻的德国军官朝着她伸出手来。
她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脚尖旋转着躲开了他的手，“好了，先生，你知道我是不能表现出任何偏爱的。”她侧身溜进了柜台后面，“我看到你拿的是一本诗歌集，想必你家乡的那个姑娘会很乐意收到你如此周到的礼物的。”
他的朋友们把他推到了前面，所有人都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伊莎贝尔接过他手中的钱，听到前门的门铃欢快地响了起来。
伊莎贝尔抬起头，本以为自己会看到更多的德国士兵，不料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阿努克。和往常一样，她总是喜欢根据自己的气质而不是季节来打扮自己，全身上下仍旧是一袭黑衣。一件合身的V领黑毛衣、一条筒裙、一顶黑色的贝雷帽和一双手套，亮红色的唇边还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高卢香烟。
她在敞开的门口停了一下，露出了身后空旷的小巷里夹杂着一抹红色天竺葵的绿意盎然的景象。
听到铃声，德国人纷纷转过头来。
阿努克任由店门在自己的身后关上，随意地点燃了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隔着半个店铺的距离，伊莎贝尔和阿努克的目光绕过三个漫无目的乱转的德国士兵交汇在了一起。在伊莎贝尔担任信使的那几个星期里（她去了布卢瓦、里昂、马赛、安布瓦斯和尼斯，就更别提近来在巴黎本地执行的十几次秘密投递任务了。而这些任务全都是利用她的新名字——朱丽叶特·杰维兹——和阿努克某天在德国人的眼皮底下夹带进小酒馆里塞给她的假文件完成的），阿努克一直都是与她接触最频繁的联络人。尽管两人的年纪相差甚远——至少有十岁，或是更多——作为两个过着平行生活的女人，她们竟然变成了朋友——无需用言语表达，感情真实得不亚于那份沉默。伊莎贝尔学会了看穿阿努克严厉的表情和扁平的嘴巴，也知道自己不必去理会她沉默寡言的作风。在这一切的背后，伊莎贝尔觉得自己看到了她的悲哀，很多很多的悲哀，还有愤怒。
阿努克带着帝王般藐视一切地向前走去，那气势简直能在一个男人开口之前就挫败他的锐气。德国人陷入了沉默，一边望着她，一边挪动到一旁给她让路。伊莎贝尔听到其中有人说了一句“男人婆”，另一个则念叨着“寡妇”。
阿努克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们。她在柜台前停住了脚步，长长地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一时间，烟雾模糊了她的脸庞，只剩下她那对樱桃般鲜红的双唇还清晰可见。她把手伸进手包里，取出了一本棕色的小册子。作者的名字——波德莱尔——被蚀刻在皮子上。尽管册子的封皮满是划痕，破旧不堪，已然褪色，连书名都无法看清，伊莎贝尔还是能够看出它是哪一卷——《恶之花》——这本书通常会被他们用来召集会议。
“我想要寻找这个作者的其他作品。”阿努克边说边吐了一口烟。
“抱歉，夫人，我没有波德莱尔其他的作品了。魏尔伦如何？或是兰波？”
“那就不必了。”阿努克转身离开了书店。她的魔咒直到门铃再次响起时才被破除——德国士兵们又开始说话了。趁无人注意，伊莎贝尔把那本小小的诗集藏在手掌中，里面夹着需要她递送的信息，还有送信的时间。地点和往常一样：法国喜剧院门前的长椅。消息就藏在扉页里——它已经被掀起过不下几十回，又再度被粘上。
伊莎贝尔看着钟，希望时间能够走快一点，她还有下一个任务要去完成。
下午六点整，她把那群士兵哄出了书店，关门过夜。门外，她发现隔壁小酒馆的主厨和店主德帕尔德先生正在抽烟。这个可怜的男人看起来和她一样疲倦。有的时候，看到他在油锅边忙得大汗淋漓或是努力剥着牡蛎壳时，她都会不禁猜想他对喂饱德国人有什么看法。“晚上好，先生。”她说。
“晚上好，小姐。”
“又是漫长的一天？”她同情地问道。
“是啊。”
她递给他一本旧的小开本寓言书，让他带回家给自己的孩子看。“这是送给亚克斯和吉吉的。”她笑着说。
“等一下。”他冲进咖啡馆，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满是油渍的袋子。“炸薯条。”他说。
伊莎贝尔对自己心存感激的态度感到有些荒谬。这些日子里，她不仅要吃敌人剩下来的东西，还要对他们感恩戴德。“谢谢。”她说。
她把自行车丢在店里，决定走路回家，不去理睬既拥挤又安静得令人无比压抑的地铁，在路上享用油腻的咸味薯条。她四下张望，只见德国人正拥进咖啡厅、小酒馆和餐厅，而灰头土脸的巴黎人则赶着要在日落之前回家。一路上，她两次敏感地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可转过身来时身后却一个人也没有。
她也不确定是什么致使她在公园附近的街角处停住了脚步，但她一下子就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在她的眼前，街道上挤满了互相按着喇叭的纳粹汽车，有人在某处尖叫起来。
伊莎贝尔感觉自己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飞快地回头望了望，没有人跟在她的身后。近来她总是感觉自己在被人跟踪，这大概是她的神经过度紧张造成的。荣军院的金色穹顶在太阳的余晖中闪烁着光芒，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整个人吓得大汗淋漓，带着麝香味道的汗臭味和炸薯条的油腻味道混杂在一起，让她的胃不安地揪了起来。
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人在跟踪他，她只不过是在犯傻。
她转身走上了格勒纳勒大街。
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让她停下了脚步。
前方，她在一个不该有阴影的地方看到了一处阴影。本该安安静静的地方竟然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她皱着眉头穿过马路，小心地穿过缓慢移动的车流。在街道的另一边，她飞快地经过一群正在小酒馆里畅饮的德国人身边，朝着隔壁街角处的一座公寓楼走去。
在那里，她看到一个男人正躲藏在一对富有光泽的华丽的黑色大门旁浓密的灌木丛中，蜷伏在树后的一个巨大的铜瓮里。
她打开大门，走进了庭院，听到那个男人仓促地后退了几步，靴子下的石头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紧接着，他愣住了。
伊莎贝尔听到街边咖啡厅里的德国人哄笑了起来，嘴里还对着那个劳累过度的可怜女服务生喊着“请过来！”。
现在正是晚餐时间。一天中只有这一个小时，敌人们在乎的只有娱乐，一心想着用本属于法国人的食物和酒水填饱自己的肚子。她匍匐着爬向那棵盆栽的柠檬树。
蹲在那里的那个男人正试图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身体。他的脸上满是泥土，一只肿胀的眼睛紧紧闭着，但别人绝不会把他误认为法国人，因为他的身上正穿着一件英国的飞行服。
“我的天哪。”她嘟囔了一句，“英国人？”
他默不作声。
“皇家空军？”她用英语问道。
他睁开了双眼。她能够看出对方正在试图判断自己是否可信，他十分缓慢地点了点头。
“你躲在这里多久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开口答道：“一整天了。”
“你会被抓住的。”她说，“这是迟早的事。”伊莎贝尔知道自己需要进一步审问他，但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和他站在一起的每一秒钟都会增加两人面临的危险，这个英国人还没被抓住已经够令人惊奇的了。
她要不就该对他伸出援手，要不就该趁别人注意到自己之前溜之大吉，离开无疑是个聪明的举动。“拉布尔多内大道57号。”她用英语低声说道，“那里就是我要去的地方。一个小时之后，我会出门抽支烟，你要趁那个时候到门口去。如果你能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赶到那里，我就会帮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怎么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任你。”
她笑了。“我要做的是一件愚蠢的事情。而我刚刚才向别人承诺过不能鲁莽行事。啊，就这样吧。”她转身离开花园，用力拉上了身后的大门，快步沿着街边走去。回家的路上，她的心一直都在狂跳，这才斟酌起了自己的决定。可现在一切已经于事无补了。她没有回头，即便是到了自家的公寓楼门口。在那里，她停下脚步，面对着橡木门中央巨大的黄铜把手，感到有点晕眩和头痛。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她笨手笨脚地用钥匙捅开门锁，转动把手，快步钻进了漆黑朦胧的室内。狭窄的大堂里摆满了自行车和手推车，她走到了旋转楼梯的底部，坐在最下面的一层台阶上，静静地等待着。
她看了自己的腕表不下一千次，每一次都告诫自己不要这么做，但到了约定的时间，她还是回到了室外。夜幕已经降临了，在百叶窗紧闭、街灯也没有点亮的情况下，街上漆黑得如同山洞一般。汽车隆隆地驶过，若是没有打开车灯，别人根本看不清它们的轮廓，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闻到汽油的味道，仅在一缕月光的照耀下才能看到它们。她点了一根棕色的卷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又缓缓地呼了出来，试图让自己冷静。
“我来了，小姐。”
伊莎贝尔向后踉跄了两步，打开了门，“跟在我的后面，眼睛向下看，别跟得太紧。”
她领着他穿过大厅，两人总是不断地撞上自行车和咔嗒作响的木头推车。她从没有以这么快的速度爬上过五层楼的楼梯，她把他拽进自己的公寓，猛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脱掉你的衣服。”她说。
“你说什么？”
她咔嗒一声打开了电灯。
他比她高出不少，她现在看清楚了。他的肩膀很宽阔，身材却很瘦削，脸颊很窄，鼻子看上去似乎摔断过一两次，头发短得好像绒毛一般。
“你的飞行服，脱掉，快点。”
她怎么会想到做出这种事情来？若是她的父亲回家后发现这个飞行员，会把他们两个都出卖给德国人的。
而她又该把他的飞行服藏在哪里呢？那双靴子会彻底泄露他们的秘密。
他弯腰向前，脱掉了身上的飞行服。
她此前还从未看到过只穿着内裤和T恤衫的成年男子，因此感觉两颊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不必脸红，小姐。”他说着咯咯笑了起来，仿佛这是什么正常的事情。
她猛地把他的衣服拽到自己的怀里，然后伸出手来索要他的名牌。他把脖子上系着的那两张名牌递了过去，只见上面写着同样的信息：托伦斯·麦克利什中尉，还有他的血型、宗教和编号。
“跟我来，安静点。那个词……用脚趾的边缘走路，怎么说来着？”
“踮脚。”他耳语道。
她把他带到自己的卧室里，然后缓慢而又轻柔地把大型衣橱推到了一边，露出了后面的密室。
一排玩偶用玻璃质地的眼睛回望着她。
“这很吓人，小姐。”他说，“而且这地方对一个大块头的男人来说也太小了。”
“进去，保持安静，任何不祥的声响都会害我们被查。隔壁的勒克莱尔夫人是个好管闲事的人，有可能还是个通敌者，你明白吗？还有，我的父亲很快就要回来了，他是为德国最高指挥部工作的。”
“哎呀。”
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而且身上被大量汗水浸透的衣服已经开始黏在她的胸脯上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会对这个男人伸出援手？
“如果我不得不……你知道的……可怎么办？”他问。
“忍着。”她把他推进了房间，从自己的床上拿了一个枕头和一条毯子给他，“我有空的时候会回来的。安静，行吗？”
他点了点头，“谢谢你。”
她忍不住摇了摇头。“我是个傻瓜。一个傻瓜。”她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把大型衣橱推了回去——不完全是原来的位置，但眼下看来已经足够了。她不得不赶在父亲回家之前丢掉那套飞行服和那对名牌。
她光着脚在公寓里走动起来，尽可能地保持安静。她不知道楼下的人会不会注意到大型衣橱被挪动时发出的声响，或是发现楼上有太多的人在走来走去。小心无大错，她把飞行服塞进一个旧的莎玛丽丹百货公司购物袋，紧紧抱在怀里。
她突然感到自己若是离开公寓可能会有危险，但留下也同样不太安全。
她蹑手蹑脚地经过勒克莱尔家的公寓，然后急匆匆地跑下了楼。
推开楼门，她喘了一大口气。
现在该怎么办？她不能把它随手丢在任何地方，因为她不想把别人卷入麻烦之中……
这是她第一次对这座城市的灯光管制政策心怀感激。她顺着人行道溜进一片黑暗之中，几乎整个人都被夜色笼罩了起来。在宵禁即将开始的这段时间里，路上很少能够看到巴黎人的身影，德国人则在忙着痛饮法国的葡萄酒，根本就无暇顾及窗外。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她可能已经错过了宵禁的时间——尽管这算不上是她最大的问题——爸爸眼看就要到家了。
那条河。
她距离那里只有几条街区的距离，码头旁还种着许多的树。
她找到了一条更加狭小、立着路障的小巷，朝着河边走去，还路过了好几辆停在路边的军用卡车。
她这一生从未移动得如此缓慢过。一次——一步——一次呼吸。她与塞纳河河岸之间的最后五十英尺距离似乎随着她迈出的每一步不断增长、扩张了起来，然后又随着她走下通往河道的脚步显得越来越远。不过她终于到了，站在了河岸旁，她听到系艇缆在黑暗中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波浪轻拍着木质的船身。她再一次感觉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停下的时候，它们也会跟着停下。她等待着有人从身后跟上来，开口索要她的证件。
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都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
一分钟过去了，接下来又是一分钟。
她把购物袋丢进了黑黢黢的河水中，紧接着把名牌也用力地投掷了出去，漆黑的河水打着漩涡，一下子就吞没了证据。
尽管如此，当她在爬上台阶、穿过街道向家走去时还是感觉浑身发抖。
她停在公寓的门口，用手指拢了拢被汗水浸湿了的头发，还扯了扯胸口上潮湿的棉衬衫。
屋里亮着一盏灯，是那盏枝形吊灯。她的父亲正伏在餐厅的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大堆的文件。他看上去是那么的憔悴，瘦削得不成样子，她这才突然怀疑他最近吃了多少东西。搬回家的这几个星期时间里，她没有看到他吃过一顿饭。和他们所做的其他事情一样，他们是分开吃饭的。她以为他会在最高指挥部里吃些德国人的残羹剩饭，现在却有些拿不准了。
“你迟到了。”他严厉地说道。
她注意到桌上的白兰地酒瓶已经空了一半，可它昨天还是满满的。他怎么总能给自己找来白兰地？“德国人是不会离开的。”她朝着餐桌走过去，将几张法郎纸币放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看到你在最高指挥部里的朋友们又给了你一些白兰地。”
“纳粹怎么会送东西给别人呢。”他说。
“真的吗？所以这是你挣来的。”
一阵噪音响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硬木地板上。“那是什么？”她的父亲边说边抬起头来。
又是一声，听上去像是刮擦木头的声音。
“公寓里有人。”爸爸说。
“别傻了，爸爸。”
他飞快地从桌边站起身来，离开了餐厅。伊莎贝尔飞奔着跟在他的身后。“爸爸——”
“嘘。”他示意女儿不要作声。
他沿着玄关走了过去，来到公寓里没有亮灯的那一部分，从前门附近的半球形衣柜里取出了一支黄铜烛台，点燃了上面的蜡烛。
“你不会觉得有人闯入了咱们家吧？”她说。
他眯起眼睛无情地瞥了她一眼。“我不会第二次要求你保持安静的，现在，闭上你的嘴。”他的呼吸间充满了白兰地和香烟的味道。
“可是为什么——”
“闭嘴！”他背对着她转过身去，沿着地板倾斜着的狭窄走廊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他经过了一个小衣柜（里面除了外套之外什么都没有），跟随摇曳的烛光照亮的路径走进了薇安妮过去的卧室里。这里除了一张床铺、一个床头柜和一张写字台之外空空如也，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摆放在原先的位置上。他缓缓地跪了下来，朝着床铺下面望了望。
发现屋里的确没有外人，他心满意足地朝着伊莎贝尔的房间走去。
他是否能够听到她怦怦的心跳声？
他检查了她的房间——床铺下面，门背后，还有围绕在拉着遮光布的园景窗户两旁、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上的锦缎窗帘后面。
伊莎贝尔强迫自己不要望向大型衣橱。“你看到了吗？”她大声地说着，希望飞行员能够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安安静静地坐好，“这里没有人。真的，爸爸，为敌人卖命让你变得疑神疑鬼的。”
他转过来面对着她。在烛光的光晕照耀下，他的脸庞看上去既憔悴又疲倦，“你是知道的，害怕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坏处。”
这是一种威胁吗？
“害怕你吗，爸爸？还是害怕纳粹？”
“你到底有没有集中注意力，伊莎贝尔？你应该害怕任何人。好了，别挡着我，我需要喝上一杯。”

第十八章
伊莎贝尔躺在床上，竖起耳朵聆听着。确信父亲已经入睡之后（毫无疑问，他是醉卧在床上的），她离开床铺，翻出了外祖母的陶瓷夜壶，抱着它站到了大型衣橱的前面。
缓缓地——一次一英寸——她把衣橱推离了墙壁，留出了一条足以打开隐蔽房门的缝隙。
黑黢黢的密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用心倾听，才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先生？”她低声叫道。
“你好，小姐。”黑暗中，一个声音传了出来。她点亮了床边的油灯，提着它走进了密室。
他背靠着墙壁，伸展着双腿坐在那里，在烛光的映照下，他不知为何显得温和、年轻了不少。
她把夜壶递到他的手里时，发现他竟然红了脸。
“谢谢你。”
她坐在他的对面。“我把你的名牌和飞行服都丢掉了，你的靴子必须剪短之后才能穿，这是刀子。明天一早，我会从我爸爸的衣橱里找些衣服给你穿，不过我猜它们应该不会太合身。”
他点了点头，问道：“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她的笑容变得紧张了起来，“我也不确定。你是个飞行员？”
“托伦斯·麦克利什中尉，皇家空军，我的飞机在兰斯上空坠毁了。”
“所以你从那时开始就一直自食其力？穿着你的飞行服？”
“幸运的是，我和哥哥小时候常玩捉迷藏。”
“你在这里是不安全的。”
“我想到了。”微笑的表情使得他的脸庞变了样子，让她想起他只不过是个远离家乡的年轻人，“如果这话能让你感觉好一些的话，我坠机的同时也击落了三架德国飞机。”
“你得回英国去，好卷土重来。”
“我很同意你的话。但我应该怎么办呢？整条海岸线都被倒钩铁丝网封锁了，附近还有军犬在巡逻。我又根本无法坐船或乘机离开法国。”
“我有一些……朋友正在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明天去见见他们好了。”
“你很勇敢。”他温柔地说。
“或者应该说是愚蠢。”她回答，不确定哪一种形容更加真切，“我经常听到别人说我冲动鲁莽、不守规矩。我猜自己明天也会从朋友们那里听到这样的话吧。”
“好了，小姐，你从我这里只会听到勇敢这个词。”
第二天早上，伊莎贝尔听到父亲的脚步声经过了房门口。几分钟之后，她闻到一股咖啡的味道朝着她的方向飘了过来。不一会儿，前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她离开房间，走进父亲的卧室——屋里一片狼藉，衣服散乱地丢在地板上，床铺也没有整理，书桌上还倒着一个白兰地的空酒瓶。她掀起紧闭的百叶窗，透过空荡荡的阳台朝楼下的街道望去，看到刚刚走出楼门的父亲正步行在人行道上。他把一个黑色的公文箱紧紧地抱在胸口（仿佛他的诗歌真的会对别人有用似的），头上戴着的黑色帽子低低地压在眉毛上缘。他像个劳累过度的秘书一样驼着背，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待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她走到他屋里的大型衣橱面前，在一堆旧衣服里翻捡起来。一件袖扣磨损的松垮高领毛衣，一条臀部打着补丁、还丢了几颗扣子的灯芯绒裤子，以及一顶灰色的贝雷帽。
伊莎贝尔小心翼翼地挪开自己的衣橱，打开了门。密室里充满了汗臭和尿骚味，熏得她不得不用手夹住鼻子、捂住嘴巴。
“抱歉，小姐。”麦克利什羞怯地说。
“把这些换上，用那里的大水罐洗漱一下，到客厅里来找我。把衣柜也推回去，动作轻点，楼下还有人。他们也许知道我父亲已经走了，以为楼上只有我一个人在走动呢。”
几分钟之后，他走进厨房，身上穿着她父亲的旧衣服，他看上去就像是童话里那种会一夜长大的男孩：毛衣紧紧地绷在宽阔的胸膛上，灯芯绒的裤子也小得系不上腰间的纽扣。那顶贝雷帽被他平平地戴在了头顶上，看上去就像是犹太人的圆顶小帽。
这样是绝对不行的。她如何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带着他穿过闹市区呢？
“我能做得到。”他说，“我会跟在你的后面。相信我，小姐。我还曾穿着一身飞行服四处晃悠呢，这不是什么难事。”
现在退出为时已晚。她不仅把他接到了家里，还把他藏了起来，现在需要把他送到某个安全的地方。“在我身后和我至少保持一个街区的距离，如果我停了下来，你也要停下。”
“如果我被人逮捕了，你就继续走下去，连头都不要回。”
他说的那个英语动词一定是逮捕的意思。她走过去帮他调整了一下头上的贝雷帽，把它摆成了一个活泼的角度，正好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你是哪里人，麦克利什中尉？”
“伊普斯威奇，小姐。你能不能告诉我的父母……如果有必要的话？”
“不会有这种必要的，中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一次想起了自己向他伸出援手所要担负的风险。她手包里的虚假证件——证明她是来自尼斯的朱丽叶特·杰维兹，在马赛受洗，现在是索邦大学的学生——是她遭遇最坏的情况时唯一可以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她走到前门，拉开门把，朝着外面张望了一番，楼梯的平台上空无一人。她用力把他推了出去，吩咐道：“去吧，站在空着的女帽店门口，然后跟我走。”
待他踉跄着迈出了公寓，她在他身后关上了大门。
一、二、三……
她默默地数着，随着自己的每一个脚步，想象着可能出现的麻烦。实在忍受不了时，她离开公寓，走下了楼梯。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
她发现他就在外面，站在她所要求的那个位置上。扬起下巴，她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便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
前往圣日耳曼大道的路上，她走得很轻快，既没有转身也不曾回头。她不止一次听到德国士兵一边喊着“站住！”一边吹响了口中的哨子，还听到过两声枪响。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停下脚步或是四处张望。
到达圣西蒙街的那扇红色公寓大门口时，她已经大汗淋漓了，感觉有些头重脚轻。
她快速地连续敲了四下门。
门开了。
阿努克出现在门缝的后面，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打开门，后退了几步。
“你来这里做什么？”
在她的身后，伊莎贝尔曾经见过的几个男人正围坐在桌旁，面前摊着地图，烛光照亮了上面那些淡蓝色的线条。
阿努克动手准备关门，伊莎贝尔开口说道：“把门开着吧。”
她的这一番指示引发了屋内的紧张情绪。她看得出来，这种情绪正横扫着整间屋子，改变了她身边所有人的表情。坐在桌旁的莱维先生开始收拾地图了。
伊莎贝尔朝着门外瞥了瞥，看到麦克利什正沿着人行道走过来。趁他迈进公寓的那一刻，她重重地关上了身后的大门。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伊莎贝尔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这位是皇家空军的托伦斯·麦克利什中尉，飞行员，昨晚我发现他正藏在我家附近的灌木丛中。”
“所以你就把他带到这里来了。”阿努克边说边点燃了一根香烟。
“他需要返回英国。”伊莎贝尔说，“我想——”
“不。”阿努克说，“你别想了。”
莱维坐回椅子上，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根高卢香烟，点了起来，仔细打量着这位飞行员。“我们在城里还认识一些他这样的人，还有更多的人是从德国监狱里逃出来的。我们想把他们解救出来，可海岸和机场都处在十分严密的控制之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烟头亮了起来，发出了噼啪的声音，紧接着变成了黑色，“我们正在努力解决这个问题。”
“我知道。”伊莎贝尔回答。她感觉到自己身上满载着责任的重担。难道她又鲁莽行事了？他们会不会对她很失望？她不知道。她是否应该忽略麦克利什？就在她准备开口询问时，耳边却传来了某人在另外一个房间里说话的声音。
她皱起眉头问道：“还有谁在这里？”
“其他人。”莱维回答，“其他人总是在这里，你不用在乎他们。”
“我们需要给飞行员们制订一个计划，这倒是真的。”阿努克说。
“我相信我们可以把他们从西班牙送出去。”莱维说，“如果我们能把他们送进西班牙的话。”
“比利牛斯山。”阿努克说。
伊莎贝尔见过比利牛斯山，所以她明白阿努克的评论是什么意思。令人难以置信的崎岖山峰高耸入云，终年白雪皑皑或是云雾缭绕。很久以前，在那段美好的旧日时光里，她的母亲曾经十分钟爱附近的一座海滨小镇比亚里茨，所以他们一家人曾经两次去那里度过假。
“西班牙边境上既有德国的巡逻兵，也有西班牙的守卫。”阿努克说。
“整条边境吗？”伊莎贝尔问道。
“哦，不，当然不是了。但哪里有他们的人，哪里没有，谁知道呢？”莱维回答。
“山势在圣让德吕附近要平缓一些。”伊莎贝尔指出。
“是的，但那又能怎么样？它们还是不可逾越的，而且无人守卫的道路简直是少之又少。”阿努克说。
“我妈妈最好的朋友是个巴斯克人，她的父亲曾是那里的牧羊人，一直都是步行翻山越岭的。”
“我们也想过这样的主意，甚至还试过一次。”莱维回答，“去的人最后全都杳无音讯。穿过圣让德吕附近的德军岗哨对于一个人来说已经够难的了，之后还要徒步翻过山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几乎不可能和不可能是两回事。如果牧羊人都能翻山越岭，飞行员也可以。”话刚一出口，伊莎贝尔就计上心头，“而且一个女人可以轻易地经过检查站，尤其是年轻女子，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漂亮女孩的。”
阿努克和莱维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我去做吧。”伊莎贝尔说，“或者总之让我去尝试一下。我会带上这个飞行员的。还有其他人吗？”
莱维先生皱起了眉头，情势的变化显然让他大吃一惊。两人之间弥漫着蓝灰色的烟云，“你以前爬过山吗？”
“我的身体很好。”她回答。
“如果他们抓住了你，会把你关进监狱里去的……或是杀了你。”他低声说道，“暂时把你的冲动放到一旁，想想这一点吧，伊莎贝尔。这不是交接一张纸的问题，你难道没有看到市区里四处张贴的标语吗？你难道不知道那些帮助敌人的人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吗？”
伊莎贝尔认真地点了点头。
阿努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在满得已经溢出来的烟灰缸里掐断了手中的香烟。她长时间地凝视着伊莎贝尔，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一会儿，她走过去打开了桌子背后的那一扇门，推开一条门缝，吹了声口哨，听上去就像是小鸟令人兴奋的鸣叫声。
伊莎贝尔皱了皱眉头，她听到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了某种声音，那是椅子推离桌边的声响和一连串的脚步声。
盖坦走进了房间。
他衣衫褴褛，下身穿着膝盖上打着补丁、边缘参差不齐、还有些短小的灯芯绒裤子，瘦长结实的上身套着一件毛衣，衣领已经被拽得失去了形状。他的一头黑发又长长了一些，急需修剪，留成了一个复古背头，让他的脸庞轮廓显得更加犀利，几乎带着几分狼的特性。他凝视着她，仿佛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人。
霎时间，一切都分崩离析。那些她曾经试图贬损、埋葬和忽视的感情如同洪水般重新涌上了她的心头。只需看上他一眼，她就几乎无法呼吸。
“你认识盖特吧。”阿努克说。
伊莎贝尔清了清嗓子。她明白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存在，却选择了对她避而不见。自从伊莎贝尔第一次加入这个地下组织，就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太过年轻、与众不同。难道他们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吗？难道他们也会在她的背后嘲笑她的幼稚吗？
“是的。”
“所以，”尴尬地停顿片刻之后，莱维开口说道，“伊莎贝尔有个计划。”
盖坦的脸上并没有露出笑容，“是吗？”
“他想要带领这位飞行员和其他人徒步翻越比利牛斯山，把他们送进西班牙。我猜，是去英国领事馆。”
盖坦压低了嗓门咒骂了一句。
“我们得尝试着做些什么。”莱维说。
“你真的明白其中的风险吗，伊莎贝尔？”阿努克走上前来问道，“即便你成功了，纳粹也会有所耳闻，他们是绝不会饶了你的。何况任何举报别人援助飞行员的人都会得到纳粹颁发的一万法郎奖金。”
伊莎贝尔一生都是个单纯的行动派——若是有人把她丢下，她就会跟上去；若是有人告诉她不要做某些事情，她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所有的屏障都会被她变成一扇大门。
可是这件事情……
她允许自己因为恐惧微微颤抖了一下，差一点就要放弃了。紧接着，她想起了飘扬在埃菲尔铁塔上的卍字旗、和敌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的薇安妮以及消失在某个战俘集中营里的安托万，还有伊迪斯·卡维尔。没错，她有的时候也会害怕，但她是不会让恐惧挡住自己的去路的。这些飞行员需要返回英国，好在德国人头顶上丢下更多的炸弹。
伊莎贝尔转向那个飞行员。“你的身体还好吗，中尉？”她用英文问道，“你能不能跟上一个女孩的脚步，翻越一座山峰？”
“我可以。”他回答，“特别是跟在你这么漂亮的女孩身后。小姐，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的。”
伊莎贝尔转回来面对着自己的同胞，“我会把他送到圣塞巴斯蒂安的英国领事馆去。从那里开始，送他回家的任务就要看英国人的了。”
伊莎贝尔能够看得出来，一段对话正无声地在她的身边进行。大家沉默地表达着自己的关切和疑惑。在同样的寂静中，一个决定出炉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某些风险就是得去尝试。
“这需要花上几个星期的时间去计划，或许更久。”莱维说。他转向盖坦，“我们眼下就需要一笔钱，你能和你的联络人谈谈吗？”
盖坦点了点头，从餐具柜上抓起一顶黑色的贝雷帽戴在了头上。
伊莎贝尔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神。她对他充满了愤怒——她知道，也能够感受得到——可当他朝自己走来时，渴望却占了上风，让她心中的怒火变得灰飞烟灭。他们的眼神交汇在了一起，久久不曾分开；紧接着，他走过她的身旁，把手伸向门把手，走了出去，咔嗒一声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所以说，”阿努克开了口，“计划的事情，我得开始着手了。”
连续六个小时的时间，伊莎贝尔一直都坐在圣西蒙街公寓的桌子旁。他们找来了组织里的其他人，还给他们分配了任务：为几位飞行员搜集衣服和储备物资。他们查阅了地图，将路线一段段地切分开来，开始了在沿路设置安全藏身处的漫长而又不确定的过程。从某一时刻起，他们逐渐把这个计划视为现实，而不仅仅是一个大胆无畏的想法。
直到莱维先生提起宵禁时刻已近，伊莎贝尔才从桌边站起来。他们试图劝说她留下来过夜，但这样的选择只会引起她父亲的怀疑。于是她从阿努克那里借了一件厚重的双排扣短呢大衣穿在身上，对它出色的伪装效果心存感激。
圣日耳曼大道上静得出奇，一扇扇百叶窗全都紧闭着，遮得屋子里密不透光，就连街灯也都暗着。
她紧紧地靠着建筑的墙壁，暗自庆幸脚上磨损的白色牛津鞋没有在人行道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她悄悄绕过路障，还躲过了一群正在街上巡逻的士兵。
就快走到家门口时，她听到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一辆德军卡车摇摇晃晃地驶上了她身后的街道，被涂成了蓝色的车前灯却并没有打开。
她舒展着四肢，紧紧地靠着身后粗糙的墙壁。如同幽灵般的卡车驶了过去，在黑暗中发出隆隆的响声。一切再度归于平静。
一只鸟啭鸣起来，发出令人兴奋的歌声。好熟悉的声音。
伊莎贝尔那时候才知道，自己一直都在等待着他，期待着……
她缓缓地挺直后背，站起身来，闻到身旁的盆栽散发出阵阵的花香。
“伊莎贝尔。”盖坦开了口。
一片黑暗之中，她几乎分辨不出他的身形，却能闻到他头发上的润发油味道，还有他身上的洗衣皂和经久不散的香烟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和保罗·莱维共事？”
“你觉得是谁把你推荐过去的？”
她皱起了眉头，“亨利——”
“那又是谁把你的事情告诉了亨利？我从一开始就吩咐迪迪埃跟在你后面，看着你，我知道你会找到与我们会合的方法的。”
他伸出手来，把她的头发捋到了耳后，这个亲密的动作又让她的心头燃起了希望。她记得自己说过“我爱你”，可羞愧与失落却在扭曲着她的内心。她不愿想起他留给她的感受，不愿去回忆他曾经用手喂她吃过烤兔肉、在她累得走不动路的时候背着她……还向她展示了一个吻竟是如此的重要。
“对不起，我伤害了你。”他说。
“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叹了一口气，“我今天应该留在后面的小屋里，最好不要和你见面。”
“我可不是这么想的。”
他笑了，“你还是改不了心直口快的毛病。不是吗，伊莎贝尔？”
“一向如此，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他抚了抚她的脸庞，动作轻柔得让她有些想哭，那种触碰感觉像是在道别，她知道道别是种什么滋味。
“我想要忘了你。”
她企图开口说些什么，也许是“吻我”，也许是“别走”，抑或是“告诉我，我对你来说是重要的”，但一切为时已晚。那个瞬间——无论它是什么——都已经过去。他从她的身边走开了，消失在一片阴影之中，轻声留下了一句“保重，伊莎”。她在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之前便知道，他已经走了，她从骨子里感觉到了他的离开。
她又等了一会儿，等待着自己的心跳慢下来，稳定好内心的情绪，朝着家门口迈进。还没等她把钥匙从前门上拔下来，她就感觉自己被人猛地拽进了屋里，房门在她的身后重重地合上了。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父亲嘴里的酒气朝她扑鼻而来，酒精的甜味中还隐藏着某种模糊的味道——苦涩，仿佛他一直都在咀嚼阿司匹林。她试着挣脱他的双手，却牢牢地被他以近乎拥抱的姿势固定在了那里。他用力攥着她手腕的力度足以留下一道瘀痕。
紧接着，如同他刚才敏捷地一把抓住她时那样，他松开了手。伊莎贝尔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摸索着电灯的开关。当她按下开关时，屋里却并没有亮起来。
“我们已经没有钱买电了。”她的父亲说道。他点燃了一盏油灯，把它举到两人的中间。在摇曳的烛光下，他看上去像是从融化的蜡里刻出来的似的，满是皱纹的脸庞松弛了下来，肿胀的眼皮上泛着一点蓝色，扁平的鼻子上还顶着如针尖般大小的黑头。即便如此，即便……他似乎一下子疲倦和苍老了许多，让她皱起眉头的还是他的眼神。
事情有些不对头。
“跟我来。”他的声音既刺耳又尖利。他在入夜后的这个时间还能毫不含糊地说出每一个字，简直让人有些认不出来。他领着她走过衣橱，拐弯进入了她的房间。
在他的身后，借着油灯的光芒，她看到自己的衣橱被人挪开了，密室的门半敞着。一股刺鼻的尿味飘散了出来，幸亏藏在里面的飞行员已经走了。
伊莎贝尔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瘫坐在她的床边，低下了头，“上帝啊，伊莎贝尔。你真是我的眼中钉。”
她动弹不得，更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瞥了瞥卧室的门，猜想自己能否逃出公寓的大门。“没什么的，爸爸。一个男孩而已。没错。是场约会。我们在接吻，爸爸。”
“你所有的约会对象都会在衣橱里小便吗？那你一定很受欢迎。”他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受够这种猜谜的游戏了。”
“猜谜？”
“昨天晚上，你发现了一个飞行员并把他藏在衣橱里，今天还把他送到了莱维先生那里。”
伊莎贝尔一定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的坠机飞行员——就是那个在衣橱里小便、还在走廊里留下了肮脏的靴印的人——你把他送到莱维先生那里去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真是了不起呀，伊莎贝尔。”
看着他陷入了沉默，她有些无法忍受那种悬而未决的感受，“爸爸？”
“我知道你到这里来是为了给地下组织送信，我也知道你在为保罗·莱维的组织工作。”
“你是怎么——”
“莱维先生和我是老朋友了。事实上，纳粹入侵的时候，是他找到了我，把我从一心只在乎白兰地的状态中拯救了出来。我的工作也是他帮我找的。”
伊莎贝尔感到十分的不安，心里难以忍受。坐在父亲的身边似乎略显亲密了一些，于是她缓缓地坐在了地毯上。
“我不想把你也牵扯进来，伊莎贝尔。这就是我当初为什么要把你送出巴黎的原因。我不想让自己的工作把你置于危险之中，我本该知道你有的是办法自找麻烦。”
“那你之前几次把我送走是为了什么？”这话刚一出口，她就希望自己从没有提出过这种问题。但她就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是将自己的心声吐露出来而已。
“我不是一位好父亲，这一点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至少在你妈妈去世之后是这样的。”
“我们怎么会知道？你从没有尝试过。”
“我尝试过，你只不过是不记得了而已。总之，现在一切都已经覆水难收了，我们还有更大的问题要去担忧。”
“是啊。”她回答。不知为何，她感觉有些黑白颠倒，失去了平衡，她不知道该如何去思考或感受。最好还是换个话题，不要细想下去为好。“我在……计划一件事情，我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
他低下头来看着她。“我知道，我和保罗谈过了。”他沉默了良久后说道，“你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将发生改变。你将不得不转入地下生活——不是和我住在这里，也不是和任何人住在一起。你不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几夜的时间，也绝对不能相信任何人。而且你也不再是伊莎贝尔·罗西尼奥尔了，你将是朱丽叶特·杰维兹。纳粹和通敌者时刻都会搜寻你的下落，如果他们抓到你……”
伊莎贝尔点了点头。
父女俩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透过这个眼神，伊莎贝尔感受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一种联系。
“你知道战俘尚且能够得到一些怜悯，你却无法指望这种待遇吧？”
她点了点头。
“你能做到吗，伊莎贝尔？”
“我可以，爸爸。”
他点了点头，“你要找的那个人名叫米舍利娜·巴比诺，你妈妈在于尔吕尼的朋友。她的丈夫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牺牲了，我猜她会欢迎你的。告诉保罗，我眼下就需要那些照片。”
“照片？”
“飞行员的照片。”看到她继续保持着沉默，他终于笑了，“真的吗，伊莎贝尔？你还没有把这些片段拼凑起来吗？”
“可是——”
“我的工作是伪造文件，伊莎贝尔。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在最高指挥部里上班的原因，你当初在卡利沃分发的那些传单就是我动笔写的，但……原来诗人还有一只伪造者的手。你以为朱丽叶特·杰维兹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可——可是……”
“你以为我和敌人沆瀣一气，我不怪你。”
在他的身上，她突然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一个一向残忍、淡漠、消沉的男人。她壮着胆子站了起来，挪到他的身边，跪在他的面前，抬起眼睛凝视着他，感觉自己已经热泪盈眶。
“你为什么要把我和薇安妮推开？”
“我希望你永远也不知道你有多脆弱，伊莎贝尔。”
“我不脆弱。”她回答。
他勉强朝她露出了一个不太完整的微笑，“我们都很脆弱，伊莎贝尔。这是战争教会我们的。”

第十九章
警告
所有直接或间接为从敌机上佩戴降落伞或通过迫降方式落地的敌人提供帮助、协助他们逃跑和藏匿或以任何方式向他们施以援手的男子都将遭到当场枪毙。
提供类似帮助的女子将被送往德国的集中营。
“我猜我应该为自己身为女性而感到庆幸。”伊莎贝尔自言自语道。德国人怎么会到现在——1941年10月——都没有意识到，法国已经快要变成女儿国了！
即便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是看出敌人是在虚张声势。此时此刻，她想要鼓起勇气——伊迪斯·卡维尔就甘愿出生入死——可是身处到处都有德国士兵巡逻的火车站，她还是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退出和改变心意的余地了。经过数月的计划和准备，她和四名飞行员已经准备好了检验这一逃脱大计。
十月的这个清冷的早上，她的人生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她登上这趟前往圣让德吕的火车的那一刻起，她将不再是伊莎贝尔·罗西尼奥尔，那个生活在拉布尔多内大道书店里的女孩。
从现在开始，她就是朱丽叶特·杰维兹，代号“夜莺”。
“走吧。”阿努克挽住伊莎贝尔的手臂，拉着她远离了那块警示牌，朝着售票处走去。
她们曾经多次温习过这些准备工作，因此整个计划已经被伊莎贝尔记得烂熟于心。其中只有一处瑕疵：到目前为止，他们三番两次联系巴比诺夫人的尝试全都以失败告终。也就是说，计划中的关键组成任务——寻找向导——只能靠伊莎贝尔单枪匹马地去完成了。在她的左手边，穿着一身农民装扮的麦克利什中尉正在等待她的信号。他的逃跑装备中只装了两片苏醒剂药片和一个看上去如同纽扣一般、被他钉在了领口上的迷你指南针。他也领到了自己的伪造证件——现在的他成了佛兰德的农场工人，身上带着一张身份证和一份工作许可，可她的父亲无法保证这些文件能够通过严密的检查。为此，中尉还剪短了自己的飞行靴，刮净了脸上的小胡子。
伊莎贝尔和阿努克花了无数个小时训练他该如何举止得体。她们给他穿上了宽松下垂的外套和一条满是污渍的破烂工装裤，还漂白了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尼古丁污点，教会了他像个法国人一样用拇指和食指抽烟。他知道自己在过马路之前要先望向左边——而不是右边——除非伊莎贝尔朝自己走来，否则他绝不会主动接近她。她吩咐他在火车上装聋作哑，整趟路程中只要读读报纸就好。他还自行买好了车票，准备和伊莎贝尔分开就座，他们都是如此。待他们在圣让德吕下车之后，飞行员们仍要与她保持一段的距离。
阿努克转向了伊莎贝尔。“你准备好了吗？”她用眼神询问道。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埃蒂安表兄会在普瓦捷上车，埃米尔和让-克劳德两位叔叔分别会在吕弗克和波尔多上车。”
他们就是其他的几位飞行员。
伊莎贝尔要在圣让德吕带领四位飞行员下车——两个英国人、两个加拿大人——然后翻山越岭进入西班牙。一旦到达那里，她就要发送一条电报回来——“夜莺放声歌唱”，意味着计划成功了。
她亲吻了阿努克的双颊，低声念了一句“再会”，然后快步走向售票窗口。“圣让德吕。”她边说边把钱递给售票员。拿到车票，她朝着C站台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不管自己的心里充满了怎样的渴望。
火车的汽笛声响了起来。
伊莎贝尔迈上车厢，坐在靠左的一个座位上。更多的乘客鱼贯而入，纷纷落座。几个德国士兵也上了车，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
麦克利什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磨磨蹭蹭地经过她的身边，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垂着双肩，努力让自己的身材看上去矮小一些。随着车门缓缓关闭，他在车厢另一头的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马上摊开了手中的报纸。
火车再一次鸣响了汽笛，巨大的车轮转动起来，慢慢地开始提速。车厢里传来了些许重击的声音，左右摇晃着进入了平稳而又单调的微震运动模式，车轮在钢铁轨道上发出了丁零当啷的响声。
坐在伊莎贝尔对面的德国士兵朝着车厢里扫视了一番，目光停留在麦克利什身上。他轻轻敲了敲同伴的肩膀，两人准备起身。
伊莎贝尔向前倾了倾。“早上好。”她边说边笑了起来。
两个士兵马上就坐了回来。“早上好，小姐。”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你们的法语真不错。”她谎称。坐在她身旁的一位农民打扮的魁梧妇女厌恶地哼了一声，低声用法语说道：“你真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伊莎贝尔笑得格外灿烂。“你们要去哪里呀？”她询问那些士兵。鉴于大家要在同一个车厢里坐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她最好还是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为好。
“图尔市。”其中一个人回答，另一个还补充了一句，“翁赞。”
“啊。那你们会不会玩什么可以消磨时间的纸牌游戏？我带了一副纸牌。”
“知道，知道！”年轻一些的那个士兵回答。
伊莎贝尔从手包中掏出纸牌。她需要对付的是一个新手——她笑了笑——这时，第二位飞行员也登上了火车，慢吞吞地走过德国人的身边。
过了一阵子，售票员走进车厢里时，她拿出了自己的车票。售票员接过车票，走了过去。
当他走到飞行员面前时，麦克利什按照他们的吩咐把车票递了过去，眼睛却并没有离开报纸。另一位飞行员也是如此。
伊莎贝尔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靠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伊莎贝尔和四位飞行员顺利到达了圣让德吕，先后两次步行——当然是分开行动——经过了德国人的检查站。站岗的士兵们几乎没怎么细查一系列的伪造文件，连头都懒得抬起来，开口就说非常感谢。他们并没有搜寻坠落的飞行员，显然也没有料到他们会想出如此大胆的计划。
眼下，伊莎贝尔和飞行员们距离山脉已经越来越近了。在山脚下，她走进河边的一座小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了下来，俯瞰着河水。飞行员们会按照计划纷至沓来。麦克利什是第一个到达的，坐在她的身旁。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在能够听到彼此说话声的地方坐了下来。
“你们把自己收到的指示带过来了吗？”她问道。
麦克利什从衬衣的口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道：又聋又哑，等待我妈妈来接我。其他几位飞行员也收到了同样的指示。
“如果遇到德国士兵找你们麻烦，就把自己的证件和这张纸拿出来给他看。千万别说话。”
“装傻对我来说易如反掌。”麦克利什咯咯地笑了起来。
可伊莎贝尔却焦虑得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转身摘掉背上的帆布背包，把它递给了麦克利什。里面装着一些必需品——一瓶葡萄酒、三根圆润的香肠、两双厚厚的羊毛袜子和几个苹果。“到了于尔吕尼，尽可能找个地方坐下。当然，不要坐在一起。低调行事，假装看书，在听到我说‘你在这儿啊，表兄，我们在到处找你呢’之前不要抬头。明白吗？”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如果我在黎明之前还没有回来，你们就分开前往波城，找到我告诉你们的那家酒店。在那里，一个叫作伊莱恩的女子会帮助你们。”
“保重。”麦克利什说。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撇下他们朝着主路走去。大约一英里之后，随着夜幕开始降临，她穿过了一座摇摇晃晃的桥梁。脚下的道路变成了愈发狭窄的土路，并且不断向上爬升，通向了草木繁茂的山脚。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看到了数百个小小的白色斑点——那是山羊。海拔这么高的地方已经没有农舍了，只剩下了几间畜棚。
终于，她看到了：一间有着红色房顶的两层半木质结构小楼，正如他父亲所描述的那样。难怪他们无法联系到巴比诺夫人，这座农舍的设计似乎就是为了要让人们敬而远之的——就连通往农舍的坡道也不例外。山羊们被她的出现吓得咩咩直叫，紧张地冲撞着彼此。被人随意遮挡起来的窗户里亮着灯光，烟囱欢快地冒着炊烟。空气中散发着阵阵的香气。
她敲了敲门。沉重的木门打开了一条缝隙，正好足以露出一只眼睛和一张几乎被灰白的络腮胡遮住的嘴巴。
“晚上好。”伊莎贝尔开口说道。她等待着老人温和地回复自己，可对方却什么话也没有说。“我是来找巴比诺夫人的。”
“有什么事吗？”男子问道。
“是于连·罗西尼奥尔叫我来的。”
老人的牙齿和舌头之间发出了吸气的声音，很快，门开了。
一进屋，伊莎贝尔注意到的第一样东西便是挂在巨大石面壁炉里的钩子上那口炖着汤的大黑锅。
宽敞的木梁屋内，一个女人正坐在屋子深处一张满是划痕的巨大隔板桌旁。从伊莎贝尔所在的地方望去，她身上的木炭色衣服似乎破破烂烂的。可当老人点亮油灯之后，伊莎贝尔才看清那个女人身上的打扮和男人一样，穿着粗糙的马裤、亚麻布衬衫和系带皮靴。她的头发是铁屑色的，嘴里还叼着一支香烟。
尽管已经时隔十五年之久，伊莎贝尔还是认出了这个女人。她记得自己曾经坐在圣让德吕的海滩上，听着两个女人的欢笑声。巴比诺夫人说，这个小美人会给你带来无尽的烦恼的，玛德琳，男孩们会朝她蜂拥而来。她的妈妈回答，她很聪明，是不会让男孩子们来决定她的人生的。对不对，我的伊莎贝尔？
“你鞋子上的泥土都已经结成块了。”
“我是从圣让德吕的火车站一路走过来的。”
“有意思。”那个女人用穿着靴子的一只脚推开了身下的椅子，“我是米舍利娜·巴比诺。坐吧。”
“我知道你是谁。”伊莎贝尔回答，然后就陷入了沉默。眼下，信息是危险的，必须被谨慎地拿来交换。
“是吗？”
“我是朱丽叶特·杰维兹。”
“我为什么要在乎你是谁？”
伊莎贝尔紧张地瞥了瞥那个警惕地看着自己的老人。她不想背对着他，却又没有别的选择，于是坐在了那个女人的对面。
“你想抽支烟吗？这是蓝色高卢香烟，是我花了三个法郎、卖了一只羊换来的，不过这很值得。”那个女人心满意足地深深吸了一口香烟，吐出一团拥有特殊香气的蓝色烟雾。“我为什么要在乎你是谁？”
“于连·罗西尼奥尔觉得我可以信任你。”
巴比诺夫人又深深吸了一口香烟，然后在靴子底上把它掐灭，将余下的香烟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他说他的妻子和你曾是密友。你还是他大女儿的教母，而他是你小儿子的教父。”
“曾经是。我的两个儿子都上了前线，死在了德国人的手里。我的丈夫也在一战中牺牲了。”
“他最近给你写过几封信……”
“这年头，邮政根本就不灵通。他想要做什么？”
问题来了，这就是这个计划中最大的瑕疵。如果巴比诺夫人是个通敌者，一切就将毁于一旦。关于这个瞬间，伊莎贝尔想象过不下一千次，把每一个节点全都考虑了进去，还想好了依托言辞来保护自己的方法。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自己的做法是多么的愚蠢、多么的无用，于是决定直接切入正题。
“我有四位坠机的飞行员正在于尔吕尼等我，我想把他们送去西班牙的英国领事馆。我们希望英国人能把他们送回英格兰，好让他们去德国执行更多的任务，丢下更多的炸弹。”
在随后的一阵沉默之中，伊莎贝尔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也听到了炉上饰钟的嘀嗒声，还有远处某只山羊的咩咩声。
“然后呢？”巴比诺夫人终于开了口，声音轻柔得几乎让人听不清楚。
“然——然后我需要一位巴斯克向导，帮助我翻越比利牛斯山。于连觉得你能帮我。”
伊莎贝尔第一次发现自己吸引了这个女人全部的注意力。“把爱德华多叫来。”巴比诺夫人对那个老人说道。只见对方马上按照她的命令站起身来，重重地撞上了房门，震得天花板都颤抖了起来。
这个女人从自己的口袋里再次取出抽了一半的香烟，点燃之后默默吸吐了两口，仔细打量着伊莎贝尔。
“你怎么——”伊莎贝尔开口询问。
那个女人把一只满是烟渍的手指按在了她的嘴唇上。
农舍的门猛地打开了，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冲了进来。伊莎贝尔只能看清他长着宽阔的肩膀，身上背着一个粗麻布袋。
他伸出一只手把她从座椅上一把拽了起来，丢到了雕凿得十分粗糙的墙壁上。她疼痛地喘着粗气，试图挣脱，却被他死死按在了那里，双腿中间也被他的膝盖给顶住了。
“你知道德国人会怎么处置你这种人吗？”他低声说着，一张脸紧紧地凑了过来，害得她根本就无法对焦——除了一双黑色的眼睛和浓密的黑色睫毛之外她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身上散发着香烟和白兰地的味道，“你知道你和你的那些飞行员能让我们从德国人手里拿到多少奖金吗？”
伊莎贝尔扭过头去，回避着他酸臭的口气。
“你说的那些飞行员在哪儿？”
他的手指嵌进了她上臂的皮肉之中。
“他们在哪儿？”
“什么飞行员？”她喘着粗气。
“在你的帮助下逃难的飞行员。”
“什么——什么飞行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再一次咆哮起来，把她的头撞向墙壁，“你刚才还说让我们帮助那些飞行员翻越比利牛斯山。”
“我，一个女人，翻越比利牛斯山？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那你就是说巴比诺夫人在撒谎咯？”
“我不认识什么巴比诺夫人，我只不过是来这里歇脚问路而已，我迷路了。”
他笑了，露出了一口满是烟酒渍的牙齿。“聪明的姑娘。”他说着放开了她，“就是膝盖有点儿弱。”
巴比诺夫人站了起来，“她挺了不起的嘛。”
只见那个男人退后了几步，给她让出了一些空间。“我叫爱德华多。”他朝着老夫人转过身去，“天气不错，她的意志力也挺坚强，那些人今晚可以睡在这里，除非他们是一群懦夫。我明天会带上他们的。”
“你会带上我们？”伊莎贝尔追问着，“去西班牙？”
爱德华多看了看巴比诺夫人，而巴比诺夫人又望了望伊莎贝尔，“我们很荣幸帮助你，朱丽叶特。好了，你的那些飞行员在哪儿？”
午夜时分，巴比诺夫人叫醒伊莎贝尔，领着她来到农舍的厨房里。炉子里的火已经燃烧起来。
“咖啡？”
伊莎贝尔用手指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用一条棉围巾包住自己的头，“不用了，谢谢，这东西太珍贵了。”
老妇人朝着她笑了笑。“没有人会怀疑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凭借这一点，我很擅长做买卖。给——”她递给伊莎贝尔一个有裂纹的陶瓷马克杯，里面装满了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货真价实的咖啡。
伊莎贝尔用双手握住马克杯，深深地吸着那股熟悉的、永远也不会再被她当作是理所当然的香味。
巴比诺夫人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她望着夫人深色的双眸，从中看到了某种同情和怜悯，让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我很害怕。”伊莎贝尔承认。这也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本该如此。我们都应该感到害怕。”
“如果事情出了什么差错，你能不能带话给于连？他还在巴黎。如果我们……没能成功，告诉他夜莺没有飞翔。”
巴比诺夫人点了点头。
女人们静坐在桌旁时，几位飞行员也陆续走进了厨房。此刻正是半夜，他们看起来都没有睡好。尽管如此，约定的出发时间已经到了。
巴比诺夫人摆出一些面包、甜薰衣草蜂蜜和浓郁的山羊奶酪。几个男子各自寻找了一把不太匹配的椅子落座，紧紧地靠在桌旁，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不一会儿，桌上的食物就被他们消灭得一干二净。
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带进来一阵寒冷的夜风。干枯的树叶也被卷了进来，在地板上飞舞着，如同黑色的小手一般磨蹭着壁炉上的石头。壁炉里的火苗颤抖着，变得有些微弱，门猛地关上了。
站在有着低矮天花板的房间里，爱德华多看上去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巨人。他是个典型的巴斯克人——双肩宽阔，脸庞就像是用钝刀从石头里刻出来似的。他身上的外套对于这种天气来说略显单薄，上面全都是补丁。
他递给伊莎贝尔一双被称为登山帆布鞋的巴斯克鞋，鞋底上绑着有利于在崎岖地形上行走的绳子。
“这趟旅程沿途的天气如何，爱德华多？”巴比诺夫人问道。
“寒潮要来了，我们不能耽搁。”他把肩膀上的帆布背包甩下来，丢在地上，对那几位飞行员说道，“这里还有些登山帆布鞋，它们能帮上你们的忙，给自己找一双合适的吧。”伊莎贝尔站到他的旁边，为他们翻译了他的话。
几个男人顺从地走上前来，蹲在背包周围，掏出了里面的鞋子，互相交换着。
“没有一双适合我的。”麦克利什说。
“你就凑合一些吧。”巴比诺夫人回答，“可悲的是，我们这里不是鞋店。”
待这些男人把脚上的飞行靴换成了布鞋，爱德华多让他们排成一列，挨个端详着他们，还检查了他们的着装和小包袱。“把兜里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留在这里。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成为西班牙人逮捕你们的理由，如果你们不想刚刚逃离德国人的魔爪就被关进西班牙监狱的话。”他递给每人一个装满了葡萄酒的山羊皮酒囊和一根用疙疙瘩瘩、满是青苔的树枝做成的手杖。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用力拍了拍他们的后背，其中好几个人都被他的力道拍得差点向前跌去。
“安静。”爱德华多吩咐道，“时刻保持安静。”
他们离开农舍，排着队走到了崎岖不平的山羊牧场上，一轮淡蓝色的月亮照耀着天空。“夜色是我们的掩护。”爱德华多说，“夜色，速度，还有宁静。”他转过身去，抬起一只手拦住了他们，“朱丽叶特在队尾，我在队首。我走你们就走。大家排成一队，不许说话，一个字都不许说。你们会感到寒冷——这样的夜晚可能会变得格外刺骨——还有饥饿。你们很快就会疲惫不堪，但一定要继续走下去。”
爱德华多转过去背对着这些男人，开始朝山上走去。
伊莎贝尔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寒意：冷风啃噬着她裸露的双颊，钻进了她的羊毛外套里。她用戴着手套的一只手将衣领拉拢在了一起，开始了迈向绿草茵茵的山坡的漫长征程。
凌晨三点钟左右，徒步变成了远足。地势变得崎岖起来，月亮躲进了看不见的云朵后面，把他们丢进了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伊莎贝尔听见前面几个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知道他们很冷，大部分人身上都没有足以抵御这种刺骨天气的衣物，脚上的鞋子又不合脚。细枝在他们的脚下被碾压了过去，岩石哗啦哗啦地翻滚着跌落到陡峭的山坡上，听上去就像雨水正砸在铁皮屋顶上一样。饥饿带来的一阵剧痛扭动着她空空如也的胃。
下雨了。一阵冻得人咬牙切齿的冷风从脚下的山谷里席卷而来，吹得排成一列的人东倒西歪。风势将雨水冻成了冰冷的碎片，侵袭着他们裸露的肌肤。伊莎贝尔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呼吸变成了起伏的、剧烈的喘息。尽管如此，她还是继续攀爬着。向上，向上，向上，经过了林木线。
前方，某人叫喊着重重摔倒在地。伊莎贝尔看不清是谁。——他们都被笼罩在了漆黑的夜色之中。走在她前面的男人停下了脚步，她跑到他的身后，看到他踉跄着跌向一边，还撞上了一颗卵石，嘴里骂起了脏话。
“别停下，伙计们。”伊莎贝尔说着，试图维持住自己声音里的气势。
他们继续攀爬着，直到伊莎贝尔每迈出一步都会喘上一口粗气，可爱德华多却不允许他们暂时停下脚步，只在为了确定他们还跟在自己身后时才短暂地站住脚跟，然后再次迈开步子，像只山羊一样在遍布着岩石的山坡上攀登。
伊莎贝尔的双腿像着了火一样，疼痛难忍。即便穿着登山帆布鞋，她的脚上还是被磨起了水泡，每迈出一步都钻心的痛。这趟旅程变成了对她意志力的考验。
几个小时过去了，伊莎贝尔逐渐喘不上气来了，连开口要杯水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知道爱德华多无论如何都是不会在意她的话的。前方不远处，她听到麦克利什也在喘着粗气，每摔倒一次便咒骂一声。她清楚他也在为自己脚上那些被磨成了溃疡的水泡痛苦地抱怨着。
她早就看不清眼前的道路了，只顾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上爬，挣扎着不让自己合上眼皮。
在与扑面而来的冷风做斗争的过程中，她把围巾拉到口鼻处，继续向前走去。她呼出的气体温热了脸上的围巾，被润湿了的布料随即冻起了坚固而又冰冷的折痕。
“嘿！”爱德华多浑厚的声音在黑暗中传到她的耳边。他们已经爬到了高高的山峰上，四周绝不会出现德国或西班牙的巡逻兵。也就是说，他们所处位置的风险全部来源于周围的自然环境。
伊莎贝尔瘫软下去，身体重重地落在一块岩石上，痛得她尖叫起来。可她已经累得根本就无暇去顾及这些了。
麦克利什也猛地倒在她的身旁，喘着粗气，一边念叨着“全能的基督”一边向前倾斜过去。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在他的身体滑下去的同时扶住了他。
随后，她又听到一连串刺耳的音调——“感谢上帝……这个该死的年代”——紧随其后的是一阵身体落地的声音。他们全都瘫软在地上，仿佛双腿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别倒在这里。”爱德华多说，“牧羊人的小屋就在那里。”
伊莎贝尔蹒跚着站起身来，站在队尾等待着、颤抖着，用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把热量留在身体里似的，可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一丝热气了。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冰，易碎而又冰冷。她的意识一直都在和意图取代自己的麻木状态做着斗争，她不得不持续地摇着头，好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知道爱德华多已经在黑暗中走到了她的身旁。冷冷的冰雨连续拍打着两人的脸庞。
“你还好吗？”他问道。
“我快冻僵了，根本就不敢看自己的脚。”
“水泡？”
“我十分确信它们应该有餐盘那么大。我不知道到底是雨水打湿了我的鞋，还是鲜血已经浸透了鞋面。”
她感觉自己的双眼被泪水刺痛了，而且一下子就结了冰，害得她的眼睫毛都粘在了一起。
爱德华多牵起她的一只手，扶着她走向牧羊人的小屋。他在屋里生起了一个火堆。伊莎贝尔头发上的冰融化成了水珠，滴落到地板上，在她的脚边形成了一个小水潭。她看着几个男人倒在原地，重重地向后依靠在粗糙的木头墙壁上，把背后的麻布口袋扯到大腿上，开始在里面翻找起食物。麦克利什挥了挥手，示意她过去。
伊莎贝尔绕过那几个男人，瘫坐在麦克利什的身旁。在一片寂静之中，她听着身边的男人们嘴里发出的咀嚼、打嗝和叹气的声音，吃起自己带来的奶酪和苹果。
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前一分钟她还清醒地勉强吃着山顶上的晚餐，后一分钟她和其他人就被爱德华多叫了起来。小屋脏兮兮的窗户里透进了一丝灰色的光线，他们睡了一整天，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爱德华多生了一个火堆，煮了一壶代用咖啡分给大家。晚餐的内容是不新鲜的面包和硬奶酪——味道不错，却不足以击退昨日遗留下来的强烈饥饿感。
爱德华多飞快地迈开大步，像只雄山羊一样爬上了结满光滑冰霜的岩石险途。
伊莎贝尔是最后一个离开小屋的。她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灰色的云朵遮住了山峰。雪花让整个世界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他们的心跳。走在她前面的几个男人很快就消失了，变成了苍茫之中几个黑色的小圆点。她一头扎进冷风中，稳步向上攀爬，跟随着前面的那个男人。他是她在纷飞的大雪中唯一还能看清的一抹影子。
爱德华多的步伐令人筋疲力尽。他不停地沿着蜿蜒的小径攀登，似乎丝毫不在意极端刺骨的寒冷让吸进肺里的每一口气都爆发成了一团火焰。伊莎贝尔喘息着跟在后面，在飞行员们开始落后时用鼓励、哄骗和嘲笑的方式催促他们前进。
眼看着夜幕再度降临，她又加倍努力鼓舞起了众人的士气。即便她自己也是反胃恶心、疲惫不堪、口干舌燥，却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一旦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落后前者几英尺的距离，就有可能永远消失在这片冰封的黑暗之中。那远离路径的几英尺距离就意味着死亡。
她跌跌撞撞地在夜色中穿行。
有人在她的前面跌倒了，发出了一声叫喊。她冲上前去，发现其中一位加拿大飞行员正跪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脸上的胡子都已经结了冰。“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小洋娃娃。”他边说边试图笑了笑。
伊莎贝尔让自己的身体滑了下来，坐在他的身旁，立刻就感到后背一阵冰凉。
“你叫泰迪，对吗？”
“就是我，你看，我已经不中用了。你继续往前走吧。”
“你的家里还有妻子在等你吧，泰迪。在你的家乡加拿大？”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听到了他哽咽的呼吸声。
“你这样做是不公平的，小洋娃娃。”
“在生与死的面前是没有公平可言的，泰迪。她叫什么名字？”
“爱丽丝。”
“为了爱丽丝站起来，泰迪。”
她感觉到他的重心挪动了一下，双脚重新移到了身体下面。她用自己的身体顶住他，好让他靠着她站起身来。“好了，好了。”他边说边猛地战栗起来。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在呼出最后一丝气息时也跟着颤抖了起来。饥饿侵蚀着她的胃，她干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希望痛感能够暂停一会儿，转向男人们所在的方向继续走了下去。她的意识再一次变得混乱起来，思维也有些模糊不清，满脑子只能想着迈出这一步，然后是下一步，再下一步。
黎明前的某一刻，落下的雪花变成了雨水，让他们身上被浸湿了的羊毛大衣平添了几分重量。伊莎贝尔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开始向山下走去了。唯一真切的区别就在于前面的男人们开始摔跤，在湿润的岩石上滑倒或是被崎岖危险的山坡绊倒。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防止这一点，她能做的就是看着他们跌倒，然后在他们喘不过气、筋疲力尽地停下脚步时帮助他们重新站起来。能见度实在是太糟糕了，以至于他们一直都在担心前面的人会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误入歧途。
破晓时分，爱德华多停了下来，指向了山坡脚下一处张着大嘴的黑色山洞。男人们集中在山洞里，坐下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伸展着双腿。伊莎贝尔听到他们打开了自己的背包，搜寻着身上最后的一点食物。山洞深处的某个地方，一只动物匆匆跑过，爪子轻轻抓挠着被压得瓷瓷实实的泥地。
伊莎贝尔跟着他们走进了山洞，植物的根系从呈下坠状的石头和泥土内壁上倒挂下来。爱德华多跪下来生了一小堆篝火，还用上了他今天早上采摘并装在腰带里的青苔。“吃饭，睡觉。”火苗舞动起来时，他开口吩咐道，“明天就是最后一程了。”他伸手拿出自己的山羊皮酒囊，大口地喝了起来，然后离开了山洞。
潮湿的木头发出爆裂的声音，还喷溅着火星，听上去就像是有人正在山洞里交火，可是伊莎贝尔——还有那几个男人——已经累得连畏缩都顾不上了。伊莎贝尔在麦克利什的身边坐了下来，疲惫地靠在他的身上。
“你真是个美人。”他压低了嗓门说道。
“有人曾经告诉过我，我是做不出什么聪明的决定的。这也许正好印证了那句话。”她打了个哆嗦，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疲倦。
“愚蠢却很勇敢。”他笑着说。
伊莎贝尔对这段对话感到十分的欣慰，“那就是我。”
“我觉得我还没有好好地感谢过你……感谢你救了我的命。”
“我不觉得自己救了你，托伦斯。”
“叫我托里吧。”他说，“所有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他还说了些什么——也许是有关伊普斯威奇还有个女孩在等她之类的——但她已经累得听不进去了。
等她醒来时，外面正下着雨。
“糟糕。”其中一个男人说，“外面下雨了。”
爱德华多站在山洞外，强壮的双腿劈开得大大的，脸庞和头发都被雨水打湿了，可他却似乎根本就没有在意。他的身后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飞行员们打开了自己的背包。他们已经不需要别人再来叮嘱自己什么时候该吃饭了，他们知道规矩——向导允许你停下来的时候，就是你按序喝水、吃饭、睡觉的时候；醒来之后，你也要吃饭和喝水，然后站起来，不管这个动作有多痛。
起身时，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发出呻吟的声音，还有几个人咒骂起来。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雨夜，外面一片漆黑。
他们设法翻过了山峰——前一夜，他们几乎翻越了一千多米的高度——此刻已经走到了山坡另一面的半山腰位置，可天气却是愈发的糟糕。
就在伊莎贝尔离开山洞时，潮湿的树枝猛地打在她的脸上。她伸出戴着手套的一只手拨开了那些树枝，继续向前走去，手中的手杖随着她迈出的每一步发出了砰砰的重击声。雨水把泥板岩冲刷得像冰一样光滑，还在他们的身边积成了一条条小溪。她的耳边响起了前面几个男人嘴里发出的咕哝声。她迈开长满水泡、疼痛难忍的双脚，步履艰难地向前挪动着。爱德华多掌控的速度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很难跟上。但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止这个男人，或是让他减慢速度，于是飞行员们都在挣扎着不要掉队。
“看！”她听到有人喊了一句。
远方，某个遥远的地方，灯光正在闪烁，呈蜘蛛网形状的白点在黑暗中蔓延开来。
“西班牙。”爱德华多说。
眼前的景象让一行人再度振作起来。他们继续赶路，手中的手杖重重地撞击着地面，双脚扎实地踩在逐渐平缓起来的土地上。
几个小时过去了？五个？六个？她也不知道。总之，足以让她的双腿开始疼痛，腰骶部也有些难受。她不断吐着流进嘴里的雨水，擦拭着被淋湿的双眼，感觉自己空空如也的胃如同一只狂暴的野兽。一丝暗淡的晨光出现在地平线上，先是一片淡紫色的亮光，随即又变成粉红色，在她沿着小径曲折行进时幻化成了黄色。钻心的疼痛让她不得不咬紧牙关，以免自己痛得叫出声来。
第四天的夜幕降临时，伊莎贝尔已经全然失去了时间概念和地域感。她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这番痛苦还要持续多久。她的心里只有一句简单的乞求在随着疼痛的每一个脚步反复出现：领事馆，领事馆，领事馆。
“停。”爱德华多说着举起了一只手。
伊莎贝尔蹒跚着撞上了麦克利什。只见他的双颊被冻得通红，嘴唇已经龟裂，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
不远处，在一座模糊的绿色山坡后面，她看到了一群身穿浅绿色军装的巡逻兵。
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我们到达西班牙了。紧接着，爱德华多推搡着他们躲进了一片树林之中。
躲避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再一次出发了。
几个小时之后，她的耳边响起了激流的声音。随着一行人向河边靠近，其他的一切都被流水声冲刷得一干二净。
最终，爱德华多停了下来，把大家集中在一起。他站在一摊泥巴里，脚上的登山帆布鞋陷入淤泥之中。他的身后就是灰色的悬崖峭壁，上面还生长着不少无视万有引力定律的纺锤形树木，灌木丛如同牲畜捕手一样生长在灰色的巨岩四周。
“我们要在这里一直躲到夜幕降临。”爱德华多说，“山脊那边就是比达索阿河，河的对岸就是西班牙。我们已经快到了——但这并不代表什么，在河水和你们的自由之间还有不少牵着警犬的巡逻兵。这些巡逻兵会开枪射杀自己看到的任何移动中的物体，所以不要随便走动。”
伊莎贝尔看着爱德华多步行离开了他们。待他走后，她和几位飞行员以一块大圆石背后作为藏身地，在几棵倾倒的树木搭成的背风处蹲坐下来。
几个小时过去了，大雨又在他们的头顶上倾盆而下，淋得他们脚下的泥巴都形成了沼泽。她颤抖着把膝盖贴在胸口上，闭上了双眼。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很快就坠入了深深的、疲倦的梦境之中。
午夜时分，爱德华多叫醒了她。
伊莎贝尔睁眼后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雨停了。头顶的天空中布满了繁星。她疲倦地站起身来，突然疼得畏缩了一下。她完全可以想象飞行员们的双脚是如何的疼痛——幸亏她还有双合脚的鞋子可以穿。
在夜色的掩护之下，他们再一次踏上了旅程，脚步声被河水的咆哮声所淹没。
他们到了，在大峡谷边缘的树林中站住了脚。远处的山脚下，湍急的河水冲撞着、翻腾着，在岸边的岩石上激起了浪花。
爱德华多将大家紧紧地聚拢在一起，“我们不能游泳过河，大雨让河流变成了洪水猛兽，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吞噬进去的。跟我来。”
沿河走了一两英里的距离之后，爱德华多再一次停了下来。她的耳边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上涨的海面上来回摆动的系艇索，偶尔还夹杂着咔嗒的响声。
起初，她什么也看不见。紧接着，对岸亮白色的探照灯闪烁着扫过了翻滚着浪花的湍流，照亮了连接峡谷两岸的一座摇摇晃晃的吊桥。不远处的西班牙检查站附近，卫兵正来回踱着步子巡逻。
“圣母马利亚呀。”其中一位飞行员感叹道。
“吓死我了。”另一个人附和道。
伊莎贝尔和几个男人一起蜷伏在灌木丛后等待着，看着探照灯在河面上呈十字形交错扫射着。
深夜两点过，爱德华多终于点了点头。峡谷的另一端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如果他们的好运还能持续下去——或者说他们还剩下一点运气的话——哨兵们应该是在岗哨上睡着了。
“我们走。”爱德华多耳语道，催促所有人都站起身来。他带着他们来到了桥梁的起点——下垂的木头板条下面由绳子支撑着，板条间清晰可见脚下湍急的白色河水。桥体在风中左右摇晃，同时还在哀怨地嘎吱作响。
伊莎贝尔看了看身边的几个男人，其中大多数人都面无血色。
“一步一步来。”爱德华多说，“这些板条看上去很脆弱，不过它们是可以承受你们的重量的。你们有六十秒钟的时间通过这里——这也是探照灯来回转换的时间。一旦到达对岸，就立刻跪下来，从卫兵室的窗户下面爬过去。”
“你以前也成功过，对吗？”泰迪问道，声音在“以前”出口之前便破了音。
“时间是足够的，泰迪。”伊莎贝尔撒了谎，“如果一个女孩都能做得到，像你这么高大健壮的飞行员就更没有问题了，是不是？”
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伊莎贝尔看着爱德华多迈上了桥面。待他安全到达了另一端，她把飞行员们紧紧聚集在一起，一个接着一个，她细数着六十秒的间隔，引导他们踏上索桥，看着他们安全通过。在所有人到达对岸之前，她一直都屏着呼吸，握紧了拳头。
终于，轮到她了。她摘掉罩在头顶上的那条湿透了的头巾，等待着探照灯从自己的面前闪过，然后向前走去。桥面看上去既脆弱又不牢靠，但既然它能够承受住男人们的体重，就一定能够禁得住她的重量。
她紧紧地握住两边的绳索，踏上了第一块厚木板。桥梁在她的身边摇晃起来，忽左忽右地倾斜着。她瞥了瞥脚下，从缝隙间看到了一百英尺的脚下湍急的白色河水。她咬紧牙关，稳稳地放开步子，从一块木板跳上另一块木板。刚在对岸落地，她就跪了下来。探照灯从她的头顶上扫了过去。她手忙脚乱地爬上岸，钻进了另一边的灌木丛中。在那里，几位飞行员已经蹲在爱德华多的身旁。
爱德华多带着他们来到一处隐蔽的小丘旁，终于允许他们睡下了。
当太阳再一次升起时，伊莎贝尔没精打采地眨了眨眼睛，醒了过来。
“这里还不算很糟糕嘛。”托里在她的身边耳语道。
伊莎贝尔睡眼惺忪地环顾着四周。他们正躺在一条土路上方的水沟里，躲在一片树林之中。
爱德华多递给他们一些葡萄酒，脸上的笑容和她眼中的阳光一样明亮。“那里。”他边说边指向不远处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年轻女子。在她的身后，一座小镇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象牙色的光芒，看上去就像是儿童插画书里的画面，到处都是炮台、钟楼和教堂的尖顶。
“艾尔玛多拉会带你们去找圣塞巴斯蒂安的领事馆。欢迎来到西班牙。”
伊莎贝尔一下子就把途中的艰辛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更是忘却了自己迈出每一步时曾如影随形的恐惧，“谢谢你，爱德华多。”
“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他回答。
“这一次也不轻松。”她说。
“他们没有料到我们会这么做。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的。”
当然，他是对的。他们还不必躲避德国的巡逻兵，或是掩盖自己的气味以防被警犬发现，而西班牙哨兵们也放松了警惕。
“不过如果你带着更多的飞行员回来，我会在这里等你的。”他承诺。
她满怀感激地点了点头，转向身边那些看上去和她一样筋疲力尽的人。
“来吧，伙计们，我们该走了。”
伊莎贝尔和几位飞行员蹒跚着朝站在路边那辆生锈的旧自行车旁边的年轻女子走去。一行人用假名介绍过彼此之后，艾尔玛多拉带领他们穿过了一系列如迷宫一般的土路和小巷。走了几英里的距离，他们终于来到了圣塞巴斯蒂安老城区一座精致的焦糖色建筑门外。伊莎贝尔能够听到远处的海浪正猛烈地拍打着防波堤。
“谢谢你。”伊莎贝尔对那个女孩说。
“不客气。”
伊莎贝尔抬头望了望光滑的黑色大门。“来吧，兄弟们。”她边说边迈开大步朝着石阶走去。来到门口，她重重地敲了三下，然后按响了门铃，对一个前来应门、身穿笔挺黑色套装的男人说道：“我是来见英国领事的。”
“你们约好了吗？”
“没有。”
“小姐，领事很忙——”
“我从巴黎带来了四位皇家空军飞行员。”
那个男人的眼睛微微鼓了起来。
麦克利什站了出来，“托伦斯·麦克利什，皇家空军。”
其他人也跟着站了出来，肩并肩地站在一起，挨个介绍着自己。
大门打开了。不出几分钟的时间，伊莎贝尔就发现自己坐在一张不太舒服的皮椅上，面前的巨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面带倦色的男人。飞行员们全都立正站在她的身后。
“我从巴黎给你送来了四位坠机的飞行员。”伊莎贝尔满怀骄傲地说，“我们坐着火车南下，然后走过了比利牛斯山——”
“你们是走着过来的？”
“嗯，也许用远足这个词更加准确一些。”
“你们从法国翻越比利牛斯山进入了西班牙。”他向后靠在自己的椅子上，脸上笑意全无。
“我还可以再来一次。随着皇家空军轰炸任务的增多，会有更多的飞行员落地。为了营救他们，我们需要财政上的支持，购买服装、证件和食物，还要为我们安插在沿途的帮手们提供一些经费。”
“你可能需要给军情九处拨个电话。”麦克利什说，“他们会支付朱丽叶特的组织所需要的费用的。”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嘴里发出了啧啧的声音，“一个小姑娘带领几个飞行员翻越了比利牛斯山。奇人奇事真是层出不穷啊。”
麦克利什朝着伊莎贝拉露齿笑了笑，“的确是个奇人，先生。我也是这么告诉她的。”

第二十章
离开处于纳粹占领下的法国是困难而又危险的。相比之下，返程的路——至少对于一个笑容灿烂的二十岁小姑娘来说——就易如反掌了。
到达圣塞巴斯蒂安仅仅几天，在经历了不计其数的会议和情况汇报会之后，伊莎贝尔再一次登上了开往巴黎的火车，在三等车厢的长凳客座上坐了下来——这是她仓促之下能够买到的唯一一个座位——看着卢瓦尔河谷在自己身边经过。车厢里寒冷刺骨，挤满了多话的德国士兵和一直低着头、把双手放在大腿上的胆小怕事的法国男女。她的手包里装着一片硬奶酪和一个苹果，可即便感觉很饿——实际上是饥肠辘辘——她也没有打开自己的包。
她发觉自己身上破破烂烂、满是破洞的棕色裤子和羊毛大衣十分引人注目。她的脸颊得了风伤，上面满是划痕，双唇也干得皴裂开来。但真正发生改变的是她的内心，她在比利牛斯山上获得的成就改变了她，让她成熟了不少。一生中，她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她认识了军情九处的一位特工，正式开辟了一条逃生路线。她成了他们的主要联络人——被称为“夜莺”。她手包的衬里中藏着十四万法郎，足以建立起好几座安全屋，为飞行员们和沿途那些敢于收留他们的人购买食品和衣服。她向自己的联络人伊恩（他的代号是“星期二”）保证，剩下的那些飞行员随后就会到达。给莱维先生发去“夜莺放声歌唱”的电报时也许是她此生最骄傲的时刻。
火车到达巴黎下车时已经接近宵禁的时间了，秋天中的城市在萧瑟漆黑的夜空中颤抖着。风儿翻滚着穿过裸露的树枝，哗啦哗啦地翻动着空荡的花栏，吹拂鼓动着雨棚。
她走出车站，经过自己在拉布尔多内大道上的老公寓，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向往之情——她猜自己应该这样形容。这是她记忆中最接近家的地方，而她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回去过——或是看看自己的父亲了。自逃生路线开辟之时起，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他们住在一起并不安全，于是她回到了自己最近租住的一间肮脏的小公寓——不配套的桌椅，地板上的床垫，坏掉的炉灶；地毯还散发着上一任房客留下的烟草味，墙壁上则满是水渍。
走到公寓的前门，她暂时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了一番，安静的街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把万能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扭转了一下。伴随着咔嗒的响声，她察觉到了危险。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屋里的东西被人挪动过——一个阴影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隔壁那间被店主遗弃了好几个月的小酒馆里传来了叮叮当当的金属声。
她缓缓转过身来，凝视着漆黑、安静的街道。周围停放着她未曾发现的卡车，从少数几家凄惨的小咖啡馆里透出来的三角形灯光映照在人行道上；在灯光的照耀下，士兵们变成了纤瘦的黑影，来回地移动着。一种逃亡的氛围充斥着这个昔日里热闹非凡的社区。
街道的对面，一盏没有打开的路灯立在那里，旁边还靠着一个几乎比周围的夜色还要浓黑的影子。
是他在那里。她心里清楚，即便她看不到他。
她缓缓走下楼梯，心里依旧保持着警惕，小心翼翼地一次只迈一步。她确信自己能够听到他在不远处呼吸着，注视着她。她本能地预料到他会忧心忡忡地等待她的归来。
“盖坦。”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出口时还带着几分试探，试图抓住他，“你这几个月一直都在跟着我。为什么？”
什么动静也没有，她身边刺骨的冷风吹动着沉默。
“过来。”她恳求道，微微抬起了自己的下巴。
依旧什么动静也没有。
“现在又是谁没有准备好呢？”她问道。这样的沉默有些伤人，但她能够理解。在他们所要面对的风险面前，爱情也许是所有选择中最危险的一个选项。
或许她错了。他并不在这里，永远也不曾注视过她、等待过她。也许她只不过是一个傻姑娘，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街头，对一个不想要她的男人心存渴望。
不。他就在那儿。
这一年的冬天比去年的还要糟糕。一位愤怒的神明用铅灰色的天空和坠落的雪花猛攻着欧洲。日复一日，再复一日。对于一个已然变得荒凉而又丑陋的世界来说，这样的寒冬无疑是残忍地雪上加霜。
和占领区的许多小城镇一样，卡利沃也变成了一座绝望的孤岛，仿佛与世隔绝，村民们对于周围的世界发生了什么知之甚少。在生存都变得如此艰辛的情况下，也没有人有时间会钻研传单、寻求真相。他们只知道自从美国人参战以来，纳粹们开始变得愈加愤怒和吝啬。
1942年2月初的一个阴冷的清晨，黎明还未到来。树枝啪的一声被雪压断了，窗玻璃看上去就像是池塘里破裂的冰块。薇安妮早早醒了过来，久久地凝视着卧室的人字形天花板。一阵头痛猛地袭上她的太阳穴，她感觉浑身冒汗、疼痛难忍。吸气时，她的肺部感受到了灼烧的感觉，让她不禁咳嗽起来。
她并没有兴趣从床上爬起来，却也不想把自己饿死。这个冬天，她们的定量配给卡已经愈发没有用处了，因为根本就没有食物、鞋子、布料或皮革可供分配。薇安妮已经没有烧炉子用的木料了，也没有钱支付电费。在煤气如此珍贵的情况下，就连洗澡这种简单的事情也变成了需要忍受的累人工作。她和索菲像小狗一样抱在一起睡觉，身上盖着成山的棉被和毯子。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薇安妮已经动手烧掉了任何木质的物品，还卖掉了自己的贵重物品。
此时此刻，她几乎把自己拥有的每一件衣物都穿在了身上——法兰绒裤子、她亲手织的内衣、一件旧羊毛衫和一条围巾，可起床后还是在不停地发抖。她的双脚一触地就因为冻疮而痛得抽搐起来。她抓过一条羊毛裙，把它套在裤子的外面。这个冬天她瘦了不少，因此不得不用别针把裙子别在腰上。她咳嗽着走下楼梯，呼出的白色气团几乎瞬间就消失在她的眼前。她一瘸一拐地走过客房的门口。
上尉已经离开好几个星期了。尽管薇安妮痛恨承认这一点，但在这个时节，他的离开比他的出现更令人难熬——至少他在的时候家里还能有饭可吃、有柴可烧。他不愿意让屋子里冷冰冰的。薇安妮告诫自己尽可能少吃他提供的食物——她告诉自己，饥饿是她的责任——可什么样的母亲会让自己的孩子受罪呢？难道薇安妮真的要让索菲饿死，才能证明她对法国的忠诚吗？
黑暗中，她在原本已经穿了两双袜子的脚上又多套了一双满是破洞的袜子，然后把自己裹在毯子里，戴上了她最近用索菲的旧婴儿毯制成的连指手套。
在结着霜的厨房里，她点起了一盏油灯，举着它缓缓走到室外，一边费力地喘着气一边爬上了光滑结冰的山坡，朝着谷仓走去。途中，她还两次滑倒在结冰的草坪上。
即便她戴着厚厚的连指手套，谷仓的金属门把手摸上去还是凉得要命，她不得不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地把门推开。走进谷仓，她放下了油灯。在她的身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挪动汽车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她痛苦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心一横，走向了汽车。她挂上空挡，然后弯下腰抓住保险杠，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动着车身。汽车缓缓地向前挪动着，似乎是在对她指指点点。
看到活板门露了出来，她取回油灯，慢慢地沿着梯子爬了下去。在她遭到辞退、家中的积蓄也被用尽的那漫长而又黑暗的几个月中，她已经卖掉了家中一件又一件的珍宝：卖画赚来的钱换来了冬日里鸡兔所需的饲料，利摩日的茶具套装换来了一袋面粉，银质盐和胡椒罐换来了一对老母鸡。
打开妈妈的首饰盒，她低头凝视着里面的天鹅绒内衬。不久之前，那里还摆放着不少人造有色玻璃首饰以及许多好货。几对耳环、一只银丝手镯、一枚用红宝石和铸铁做成的胸针，如今那里却只剩下了几颗珍珠。
薇安妮脱下一只连指手套，用手掌捧起了那些珍珠。只见它们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如同年轻女子的肌肤一样富有光泽。
它们是她与母亲之间仅存的一点联系了——也是她的家族最后的一点遗产。
索菲本可以在自己的婚礼上戴上它们，或是把它们传给自己的女儿。
“不过她今年冬天就要把它们吃进肚子里去了。”薇安妮说。她也不确定让自己的声音哽咽起来的是忧伤、悲痛抑或是解脱。家里还有东西可以变卖对她来说应该是件幸运的事情才对。
她低头盯着那些珍珠，感受着它们在自己手掌中的重量以及它们从她的身体里吸收热量的过程。某一个瞬间，她看到它们散发出了无尽的光芒。紧接着，她无情地戴上了手套，沿着梯子爬了回去。
荒凉的寒冷冬日又过去了三个星期的时间，贝克还是杳无消息。二月末的一个寒冷的清晨，薇安妮伴着沉重的头痛和高烧醒了过来。她一边咳嗽一边颤抖着爬下床，缓慢地从床上拿起一张毯子裹在身上，却丝毫不起作用。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即便身上已经穿了一条裤子、两件毛衣和三双袜子。屋外咆哮的狂风冲撞着百叶窗，吹得遮光布下面冰封的玻璃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响声。
她慢慢吞吞地做着早上例行的事务，试着不让自己深呼吸，以免让咳嗽涌上胸口。尽管她长满冻疮的双脚每迈出一步，疼痛都会蔓延开来，她还是用稀稀的玉米糊给索菲做了一顿贫乏的早餐。吃过饭，母女俩出门走进了漫天的大雪中。
她们在沉默中步履艰难地走到了镇子上。雪还在无穷无尽地下着，把她们眼前的道路都铺成了白皑皑的一片，还把树木裹得严严实实。
教堂坐落在镇子边缘的一块凸起的小高地上，一边紧挨着河流，另一边则是老修道院的石灰墙壁。
“妈妈，你还好吗？”
薇安妮再一次向前耸起了肩膀。她捏了捏女儿的手，除了连指手套的手感之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一股气息断断续续地冲撞着她的肺部，让她感觉胸口像着了火一般。
“我很好。”
“你应该吃点早餐。”
“我不饿。”薇安妮说。
“哈。”索菲嘟囔了一句，继续在大雪中步履艰难地向前走去。
薇安妮领着索菲走进了教堂。这里暖和得连她们嘴里喷出的哈气都消失不见了。中殿优雅地向上拱起着，看上去像是一双紧握着的祈祷的手，两边固定着优美的木梁，彩色玻璃窗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色彩。大部分的靠背长凳都已经坐满了，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日子里，在这样一个糟糕的冬季中。
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在中殿里叮叮当当地回响起来。大门重重地关上了，将大雪中残留的一丝微弱的自然光挡在了门外。
约瑟夫神父走上讲道坛。在薇安妮的一生中，这位慈祥的老神父一直都主持着这座教堂，“今天，我们要为那些死去的男同胞们祈祷，我们祈祷这场战争不会再长久地持续下去……祈求反抗敌人、保持真我的力量。”
这并不是薇安妮想要听到的布道。她之所以会到教堂里来——不畏严寒——是为了让神父的布道在这个礼拜日中安抚她，用类似“荣誉”、“责任”和“忠诚”之类的词语来启发自己。可今天，那些理想却是那样的遥不可及。一个人怎样才能在病入膏肓、饥寒交迫的情况下保有自己的理想？她该如何在接受敌人施舍的食物时面对自己的邻居，即便那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口粮？其他人比她更加饥饿。
她陷入了深深的思虑之中，过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仪式已经结束了。薇安妮站起身来，感到这个动作让自己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紧紧抓住靠背长椅，寻找着支撑。
“妈妈？”
“我没事。”
在她们左手边的过道上，教区居民们——大部分都是女人——正鱼贯而出。每个人看上去都和她一样虚弱不堪、形容枯槁、筋疲力尽，身上层层叠叠地裹着羊毛织物和报纸。
索菲牵起薇安妮的手，拉着她走向敞开的大门。在门槛处，薇安妮停顿了一下，颤抖着咳嗽起来。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寒冷的白色世界里。
她迈出门槛（记得在他们的婚礼上，安托万就是从这里把她抱出教堂的……不，那是勒雅尔丹宅院的门槛；她糊涂了），走进了风雪之中。薇安妮用头上缠着的那条厚重的编织围巾紧紧地围住自己的喉咙，俯身向前，顶着风艰难地在潮湿的大雪中挪动着。
待她到达庭院外破损的院门口时，她已经喘不上气来了，猛烈地咳嗽起来。她绕过被大雪覆盖着、挎斗里支着机关枪的摩托车，走进了光秃秃的果园。他回来了，她没精打采地想着，现在索菲能有口饭吃了……就快走到前门时，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向下坠去。
“妈妈！”
她听到了索菲的声音，还从中听出了她的恐惧。薇安妮心想，我吓到她了，然后立马感到有些后悔，可双腿实在是虚弱得站不起来。她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远处，她听到房门嘎吱一声打开了，随即便是她的女儿尖叫着“上尉先生！”的声音，尔后又是一阵靴跟敲击木头地板的声音。
她重重地倒在地上，脑袋撞上了被雪覆盖的台阶。她躺在那里心想，我要休息一会儿，然后就起来给索菲做午餐……可是家里还剩下什么可吃的东西呢？
紧接着，她感觉自己飘浮了起来，不，也许是飞了起来。她睁不开眼睛——她实在是太累了，而且头痛欲裂——可她能够感觉自己正在移动，身体震颤了起来。安托万，是你吗？是你在抱着我吗？
“把门打开。”有人说道。一阵木头碰撞的声音过后，那个声音又说：“我要脱掉她的外套。去把德·尚普兰夫人叫来，索菲。”
薇安妮感觉自己被放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面，那是一张床。
她润了润自己皲裂干枯的双唇，试图睁开眼睛。这个动作费了她很大的力气，害她不得不试了两次。当她终于设法睁开眼睛时，视线却是模糊的。
贝克上尉正坐在她卧室的床边，握着她的一只手，俯身向前，脸庞紧紧地凑了过来。
“夫人？”
她感觉到他温暖的鼻息扑打在自己的脸上。
“薇安妮！”瑞秋大喊着奔进了房间。
贝克上尉一下子就站直了身子，“她晕倒在雪地里了，夫人，头还撞到了台阶，是我把她抱上来的。”
“万分感激。”瑞秋说着点了点头，“现在让我来照顾她吧，上尉先生。”
贝克站在那里。“她没有吃东西。”他生硬地回答，“她把所有的食物都给了索菲，我看到了。”
“这就是战争中的母爱，上尉先生。好了……请原谅……”她走过他的身边，在薇安妮身边的床沿上坐了下来。他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上去有些激动不安，随即离开了房间。“所以说，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索菲。”瑞秋温柔地说着，伸手捋了捋薇安妮潮湿的头发。
“我还能怎么办呢？”薇安妮说。
“你不可以死。”瑞秋说，“索菲需要你。”
薇安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她沉沉地睡了过去，梦到自己正躺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身下是一亩又一亩向四面八方延伸开来的黑土地。她能够听到有人正在黑暗中呼唤她的名字，朝她走来，却丝毫不想挪动自己的身体；她就这样睡呀，睡呀，睡呀……醒来时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不远处的壁炉里正燃着熊熊的火苗。
她缓缓坐起身来，感觉全身无力、摇摇晃晃，“索菲？”
客房的门打开了，贝克上尉出现了。他穿着法兰绒的睡衣和一件羊毛衫，脚上蹬着长筒靴。他开口说了一句“晚上好，夫人”，然后露出了笑脸，“太好了，你醒了。”
她穿着自己的法兰绒裤子、两件毛衣、一双袜子，头上还戴着针织帽。是谁给她穿的衣服？
“我睡了多久了？”
“只不过一天而已。”
他走过她的身旁，钻进了厨房，片刻之后回来时手里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咖啡、一块蓝纹乳酪、一片火腿以及一片面包，一声不吭地把食物放在她旁边的桌子上。
她看着它们，胃里痛苦地呻吟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了看上尉。
“你撞到了自己的头，差点没命。”
薇安妮摸了摸自己的前额，感觉头上鼓着大包的地方十分的脆弱。
“如果你死了，索菲可怎么办？”他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点？”
“你离开得太久了，家里的食物已经不够我们两个人吃了。”
“吃吧。”他低着头凝视着她。
她不想移开视线，为自己对他的回归感到如释重负而倍感耻辱。当她终于看向别处、把目光落在自己的身旁时，她看到了食物。
她伸手把盘子捧在手中，端到了嘴边。熏火腿鲜香的气息夹杂着奶酪的淡淡臭味令她陶醉，彻底击溃了她的良心，引诱她告诉自己，眼下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1942年3月初，春天的脚步似乎还很遥远。昨天晚上，同盟国军队炸毁了布洛涅-比扬古的雷诺工厂，杀死了巴黎市郊数百名居民。这一举动让巴黎人——包括伊莎贝尔在内——感到既紧张又焦躁。美国人带着复仇的心态参战了，空袭如今变成了生活中的一种现实。
这个寒冷的雨夜，伊莎贝尔在浓雾中骑着自行车穿过泥泞多辙的乡间小路，被雨水粘到脸上的头发模糊了她的视线。声音在迷雾中被放大了，野鸡的叫喊声被车轮在泥巴里滚动的声音、头顶上几乎永不停歇的飞机嗡嗡声以及看不见的田间牛叫声打断了。一条羊毛头巾是她头上唯一的保护。
仿佛是有一支不确定的木炭笔在羊皮纸上画下了一条线似的，分界线缓缓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看到了黑白相间的检查站大门两边支着的一卷卷带刺铁丝网，门边，一个德国哨兵正坐在椅子上，大腿上放着一把来复枪。伊莎贝尔靠近时，他站起来把枪口对准了她。
“站住！”
她慢下车速，车轮卡在了泥巴里，害得她差一点从车座上摔下来。下了车，她迈进了淤泥之中。她的大衣衬里中藏了五百法郎的纸币，还有一套为附近安全屋里藏匿的飞行员准备的伪造身份证。
她朝着德国士兵笑了笑，推着车朝他走了过去，双脚重重地踩在了泥坑里。
“证件。”他说。
她把伪造的朱丽叶特证件递给了他。
他翻看了一下，几乎没有什么兴趣。她能够看出他为自己在雨夜中被安置在如此僻静的边境感到很不高兴。“过去吧。”他的声音听上去百无聊赖。
她把证件放回口袋里，重新爬上自行车，拐上湿乎乎的马路，飞快地骑走了。
一个半小时之后，她到达了小镇布朗托姆的外围。这片自由区里虽没有德国士兵，可法国警察近来却证明了自己和纳粹一样危险，所以她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几个世纪以来，小镇布朗托姆都被认为是一个可以治愈肉体、启迪灵魂的圣地。在黑死病和百年战争毁坏了这里的郊野之后，本笃会僧侣们建立起了一座巨大的石灰岩修道院，一边背靠高耸的灰色悬崖，另一边则俯瞰宽敞的德罗纳河。
镇子尽头的山洞对面就是最新建立起来的安全屋：塞在山洞和河流之间的三角地上某座废弃磨坊里的神秘房间。古老的木质碾磨机有节奏地旋转着，吊桶和轮子都已被苔藓所覆盖。窗户全都用木板封了起来，石墙上满是反德的涂鸦。
伊莎贝尔在街道上稍稍停留了片刻，环顾左右，确定没有人在注视自己——一个人都没有。她把自行车锁在镇子尽头的一棵树上，穿过街道，弯下腰来到一扇地窖的门前，悄悄打开了门。磨坊里所有的门都被人用木板钉了起来，这里是唯一的入口。
她在漆黑发霉的地窖里向下爬着，伸手够到了自己放在架子上的油灯。点燃油灯，她沿着昔日里本笃会僧侣们为了逃避所谓野蛮人时走过的密道迈开了脚步。狭窄陡峭的斜梯通往厨房，打开门，她溜进了一间落满灰尘、布满蛛网的房间，然后继续向上攀爬，来到了建在其中一个旧储藏间背后的十英尺见方的小屋里。
“她来了！打起精神，珀金斯。”
小房间里只点着一支蜡烛，只见那两个起身立正的男人身上都穿着不合体的法国农民服饰。
“埃德·珀金斯上尉，小姐。”两人中身材比较魁梧的那一个开口说道，“这边这个笨蛋叫作伊恩·特鲁福德之类的。他是威尔士人，我是美国人。我们都非常高兴见到你，我们待在这个狭小的地方已经快要发疯了。”
“仅仅是快要发疯了吗？”她问道。雨水从她的带帽斗篷上滴落了下来，在她的脚边形成了一个水坑。虽然她除了钻进自己的睡袋去睡觉之外什么也不想做，却还是得先把正事办好。
“珀金斯，你说吧。”
“是的，小姐。”
“哪里人？”
“本德，俄勒冈州，小姐。我爸爸是个水管工，我妈妈做的苹果派是四个郡中最好吃的。”
“本德这个时节的天气怎么样？”
“现在吗？三月中旬？很冷，我猜。也许不会再下雪了，但也出不了太阳。”
她左右扭了扭脖颈，按摩了一下酸痛的肩膀，骑行和在地板上睡觉让她很不舒服。
她审问着两个男人，直到能够确定他们就是自己口中声称的那个人——两个等待了好几个星期、想要趁机逃离法国的坠机飞行员。待她终于相信了他们的话，她打开帆布背包，拿出晚餐——尽管算不上丰盛。三人在地板上一张被老鼠咬过的粗糙地毯上坐了下来，中间摆着一根蜡烛。她拿出了一根法棍面包、一块卡门培尔乳酪和一瓶葡萄酒，大家互相分发了起来。
那个美国人——珀金斯——几乎一直都在说话，而那个威尔士人则默默咀嚼着，只在有人把葡萄酒递到他的面前时说了一句“不，谢谢”。
“你家里一定有位替你担忧的丈夫。”珀金斯在她合上自己的帆布背包时说道。她笑了。这已经成了一个司空见惯的问题，特别是当她和自己同龄的男性待在一起时。
“那你的家里也一定有一位苦等着你消息的妻子咯？”她反问道。她总是这么说。这是一种犀利的暗示。
“哪有。”珀金斯回答，“我才没有呢。我这种男人可没有女孩排着队等我。现在……”
她皱起了眉头，“现在怎么样？”
“我知道这样想算不上是英勇，但我如果迈出这座被木板封住的房子，走到这个我连名字都念不出来的镇子里，就有可能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被某个家伙一枪打死。我还有可能在试图骑车翻越你们的小山时送命——”
“是山脉。”
“即便我走到了西班牙，还是有可能被西班牙人或是纳粹打死。见鬼，我很有可能会被冻死在你们该死的小山上。”
“是山脉。”她又说了一遍，眼神紧盯着他的双眼，“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伊恩叹了一口气。“好了，你瞧，珀金斯。这个小姑娘会拯救我们的。”威尔士人给了她一个疲倦的微笑，“我很高兴你能到这里来，小姐。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就快把我逼疯了。”
“你最好还是让他说说吧，伊恩。明天这个时候，你们就得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保持呼吸了。”
“小山？”珀金斯边问边睁大了眼睛。
“是的。”她笑着说，“小山。”
美国人。他们什么都听不进去。
五月下旬，春天迸发了生机，卢瓦尔河谷再一次进入了色彩斑斓、气候温暖的季节。薇安妮在自己的果园里找到了内心的平静。今天，就在她除草种菜之际，一辆载着士兵的大篷卡车和几辆梅赛德斯-奔驰轿车呼啸着驶过了勒雅尔丹宅院。自从美国参战后的这五个月以来，纳粹已经撕掉了虚伪的礼貌面具。如今的他们总是十分的繁忙，经常在弹药仓库那里行军和集结。到处都是搜寻破坏者和抵抗者的盖世太保和纳粹党卫军。一个人轻而易举就会被当作恐怖分子——如果有人在敌人面前低语指控他。飞机在头顶上咆哮的声音几乎没有停止过，而爆炸的声响也一样。
这年春天，曾有多少人在薇安妮站在领取食物的队伍中、走在镇子里或是等在邮局门口时缓缓走近她，向她询问最近英国广播公司的广播内容？
“我没有收音机，这种东西是不允许被藏在家里的。”她总是这样回答。此话不假。尽管如此，每一次被问到这样一个问题时，她还是会感到一丝的恐惧。他们学到了一个新词：通敌者。他们是一群替纳粹做着卑鄙勾当、告发自己的朋友和邻居，乐意举报各种真实存在或被他们想象出来的违法行为的法国男女。就因为他们的话，人们开始为一些小事被捕入狱，许多人自从被带进指挥官的办公室之后就再也没有被人看见过。
“莫里亚克夫人！”萨拉跑进破损的院门，奔进了她家的庭院。她看上去十分虚弱，过于纤瘦，肤色惨白得连血管都透了出来，“你得帮帮我妈妈。”
薇安妮向后跪坐在自己的脚跟上，把头上戴着的草帽推到了脑后，“出什么事了？她听到马克的消息了吗？”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夫人。妈妈不愿意说话。当我告诉她阿里饿了、还需要换尿布时，她耸了耸肩膀回答：‘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在后院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针线活。”
薇安妮站起身来，摘掉园艺手套，把它们塞进了斜纹粗棉布工装裤的口袋里，“我会去看看她的。去把索菲叫上，我们一起走过去。”
趁着萨拉进屋的工夫，薇安妮在室外的水泵处洗干净了双手和脸颊，摘掉了帽子，在头上系了一条大手帕。看到姑娘们走了出来，薇安妮把园艺工具放进了小棚屋里，三个人一起朝着隔壁走去。
薇安妮打开房门时，一眼就看到三岁的阿里正睡在地毯上。她伸出双臂把他抱了起来，亲吻着他的脸颊，转身面对着两个女孩。“你们为什么不去萨拉的房间里玩一会儿呢？”她掀起遮光布，看到瑞秋正独自坐在后院里。
“我妈妈还好吗？”萨拉问道。
薇安妮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快去吧。”看到女孩们跑进了隔壁的房间，她把阿里抱进了瑞秋的卧室，放进了他的儿童床里。她不想操心为他盖上被子，毕竟天气是这么的暖和。
门外，瑞秋正坐在栗子树下她最喜欢的那张木椅上，脚边放着她的针线筐。她穿着一件棕色的卡其斜纹连体裤，头上戴着一条涡纹花呢的头巾，嘴里吸着一支小小的棕色手卷烟，身旁摆着一瓶白兰地和一只空的咖啡玻璃杯。
“瑞秋。”
“看来萨拉跑去找援手了。”
薇安妮走过去站到瑞秋的身边，把一只手放在朋友的肩膀上。她能够感觉到瑞秋正在发抖。
“有马克的消息了吗？”
瑞秋摇了摇头。
“感谢上帝。”
瑞秋把手伸向一旁的白兰地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即又把杯子放了下来。“他们通过了一条新的法规。”她终于开了口，缓缓地展开左手，露出了几块皱皱巴巴的黄色布头，看上去似乎被剪成了星星的形状。每一块布头上都写着黑色的“犹太人”几个字母。“我们必须要戴上这些。”瑞秋说，“把它们缝在自己的衣服上——他们允许我们穿的三件外套上——在公共场合里时刻戴着它们。我还得用自己的定量配给卡去购买这些衣服，也许我不该把自己的名字登记上去。如果我们不佩戴这些标志，就会受到‘严重的处罚’，不管这话是什么意思。”
薇安妮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可是……”
“你也看到镇上那些海报了。你知道他们是如何把我们犹太人形容为挥之不去的害虫和想要拥有一切的财迷的吗？我能够应付得来，可是……萨拉怎么办？她感觉很耻辱……即便没有这些标志，这种日子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已经够艰辛的了，薇安妮。”
“别这么做。”
“如果有人抓到你没有佩戴这些，就会立马逮捕你。他们知道我是谁，我是被登记过的。还有……贝克，他知道我是犹太人。”
在接下来的沉默中，薇安妮知道她们都在思考正发生在卡利沃的那些抓捕行动，还有那些“消失”的人。
“你可以到自由区去。”薇安妮温柔地说，“那里距离这里只有四英里的距离。”
“犹太人是无法拿到通行证的，如果我被抓到了……”
薇安妮点了点头。此话不假，逃跑是危险的，尤其是带着孩子逃跑。如果瑞秋在缺乏通行证的情况下穿越边境被抓，就会面临被捕或处决的下场。
“我害怕。”瑞秋说。
薇安妮伸出手来牵住了朋友的手，两人互相凝视着彼此。薇安妮试图说些什么给她些希望，嘴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情况会继续恶化下去的。”
薇安妮也是这么想的。
“妈妈。”
萨拉走进了后院，还牵着索菲的手，两个女孩看上去既慌张又困惑。她们知道眼下的世道出了问题，也学会了新的恐惧。看到两个被战争改变了的女孩，薇安妮的心都碎了。仅仅三年以前，她们还是两个爱笑爱闹、以顶撞自己的母亲为乐的普通孩子。如今她们就连走路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可能埋藏着炸弹。两个女孩都瘦弱，因为营养不良尚未进入青春期。萨拉依旧留着一头深色的长发，但她总是会在睡梦中揪扯自己的头发，以至于头上到处都是秃斑，而索菲到哪儿都要抱着贝贝。这只可怜的粉色毛绒玩具已经开始在屋里到处掉毛了。
“来。”瑞秋说，“到这里来。”
女孩们慢慢吞吞地走上前来，紧紧地牵着彼此的手，看上去就像是被粘在了一起似的。和她们一样，瑞秋和薇安妮之间坚不可摧的友谊也有可能是她们剩下的唯一信仰了。看到萨拉在瑞秋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索菲这才终于放开了朋友的手，走过去站到了薇安妮的身边。
瑞秋望着薇安妮，那一瞬间，悲哀在两人的眼中流动起来。她们怎么能开口对自己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这些黄色的星星。”瑞秋边说边舒展开自己的拳头，露出了那几块印着黑字的丑陋粗布，“我们现在得时刻把它们戴在身上。”
萨拉皱起了眉头，“但是……为什么呢？”
“我们是犹太人。”瑞秋回答，“我们为此而感到自豪。你必须要记住我们是多么的自豪，即便有些人——”
“纳粹。”薇安妮的话听上去比自己预料中的还要尖锐。
“纳粹。”瑞秋补充道，“想要让我们为此感到……糟糕。”
“那大家会不会取笑我们？”萨拉睁大了眼睛问道。
“我也要戴上一个。”索菲说。
可怜的萨拉看上去也抱着同样的希望。
瑞秋牵起女儿的手，把它握在了自己的手中，“不行，宝贝。这件事情是你和你最好的朋友不能一起做的。”
薇安妮看出了萨拉脸上的恐惧、尴尬和困惑。她正在尽力做一个好女孩，即便已经热泪盈眶，却还是要笑着佯装坚强。“好吧。”她终于开了口。
这是薇安妮在三年的可悲岁月中听到过的最悲哀的声音。

第二十一章
当夏日终于降临卢瓦尔河谷时，天气炎热得如同去年那个寒冬一样极端。薇安妮渴望打开卧室的窗户通通风，可六月末如此炎热的夜晚却没有一丝微风。她拨开脸旁潮湿的头发，跌坐在床边的座椅上。
索菲发出了呜咽的声音。薇安妮从中听到了昏昏然的、持久的“妈妈”，赶紧把手中的破布浸在家里唯一剩下的床头柜上摆着的一盆水中。和楼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一样，这盆水也是温热的。她在水盆里拧转着破布，好让多余的水分滴落回盆中，然后把湿润的布头盖在了女儿的前额上。
索菲嘟囔了几句让人听不懂的话，身体开始猛烈地摆动起来。
薇安妮把她按在床上，在她的耳边低语着充满爱意的字眼，用双唇试了试女儿的体温。“索菲。”她念叨着。这个名字变成了一段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祈祷。“我在这儿。”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直到索菲冷静下来。
索菲的高烧越来越严重了。她已经病了好多天，浑身疼痛，一直都不见好转。起初，薇安妮以为她只不过是想逃避母女俩需要共同承担的责任——园艺、洗衣、装罐、缝纫。薇安妮总是会试图多做一些，多完成一点。即便现在正值仲夏，她已经开始担忧即将到来的冬天了。
然而，薇安妮今天早上才发现事情的真相（没有一开始就看出女儿的病情让她感觉自己是个糟糕的母亲）：索菲病了，而且病得非常严重。一整天，她都在忍受高烧的折磨，体温还在上升。她咽不下任何的东西，就连身体急切需要的水也喝不下去。
“要不要来点柠檬？”薇安妮问道。
没有回应。
薇安妮俯身过来亲吻着索菲滚烫的脸颊。
把破布丢回装满水的水盆里，她走向楼下。餐厅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等待她去填满的箱子——她近来准备寄给安托万的补给包。她是昨天开始装箱的，要不是索菲的病情突然恶化，她早就应该把装好的箱子寄出去了。
就在她快要迈进厨房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女儿的尖叫声。
薇安妮飞奔着跑回楼上。
“妈妈。”索菲用嘶哑的声音边喊边咳嗽起来。那是一种可怕的、嘎嘎乱响的声音。她在床上扑腾着，拉扯着毯子，试图把它们推开。薇安妮试图安慰女儿，可索菲却像野猫一样扭动着、尖叫着、咳嗽着。
要是她还留着一些科里斯·布朗医生开的止疼药就好了。这种药对咳嗽能起奇效，但家里无疑一点药都不曾剩下了。
“没事的，索菲。妈妈在这儿呢。”薇安妮安慰地说着，可她的话却一点也没有效果。
贝克出现在她的身旁。她知道自己应该为他的出现感到愤怒——这里，在她的卧室里——可她已经疲倦、害怕到无法对自己撒谎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帮她，镇上已经没有任何价位的阿司匹林和抗生素可以买了。”
“就连珍珠也换不来吗？”
她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把我妈妈的珍珠卖掉了？”
“我和你住在一起。”他停顿了一下，“我把了解你的动向作为自己的分内之事。”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了。
他低头看了看索菲，“她咳了一整夜，我听到了。”
索菲平静了下来，却老实得让人感到有些恐惧，“她会好起来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抗生素，“给。”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如果她认为他是在挽救自己女儿的性命，会不会太夸张了？或者难道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她能为自己接受他施舍的食物找到合理的借口——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需要吃饭的，而她的工作就是替他做饭。
眼下，这纯粹只是帮忙而已，因此是要付出代价的。
“拿去吧。”他温柔地说。
她从他的手中接过药瓶。一瞬间，两人的手都握在药瓶上。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正与自己的触碰在一起。
他们凝望着彼此，眼神之间传达着某种东西。一方在提问，另一方则在回答。
“谢谢。”她说。
“你太客气了。”
“先生，夜莺来了。”
英国领事点了点头，“叫她进来。”
伊莎贝尔走进了精致的走廊尽头这间红木框架的昏暗办公室里。在她走到办公桌旁之前，领事就站了起来，“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她陷在了不舒服的皮椅中，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杯白兰地。最近翻越比利牛斯山的过程格外艰辛，即便是在七月这样完美的天气里。其中一位美国飞行员因为无法遵从“一个小姑娘”的命令，脱队之后自食其力去了。他们听说他被西班牙人逮捕了。“美国佬。”她说着摇了摇头。无须多言。她和她那个代号为“星期二”的联络人伊恩自从夜莺逃生路线建立之初就在一起工作。有了保罗·莱维的组织的帮助，他们在法国各地建立起了一个错综复杂的安全系统，还联络了一群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把这些坠机飞行员送回家乡的农民。法国男女每天晚上都会注视夜空，搜寻着落难的飞机和向下坠落的降落伞。他们会在街道上到处搜寻，四处窥视阴影，翻查谷仓，寻觅躲藏在那里的同盟军士兵。一旦回到英格兰，这些飞行员就不能再执行飞行任务了——这在他们知晓了这个组织的情况下是不可以的——相反，他们会帮助自己的同僚做好最坏的准备：教会他们逃生的技巧，告诉他们如何寻求帮助，并为他们提供法郎、指南针和制作假证件所需的现成照片。
伊莎贝尔抿了一口白兰地。经验告诉她，执行完翻越任务之后要谨慎地饮酒，她的脱水状况总是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严重，尤其是在盛夏的时节里。
伊恩把一个信封推给了她。她接过来，数了数里面的法郎，然后把钱塞进外衣的口袋里。“在过去的八个月时间里，你一共给我们送来了八十七位飞行员，伊莎贝尔。”他边说边坐了下来。只有在这个房间里与她一对一交谈时，他才会使用她的真名。在军情九处的所有公函中，她都被称为夜莺。而对于领事馆和英国的其他人来说，她名叫朱丽叶特·杰维兹。
“我想你应该放慢速度。”
“放慢速度？”
“德国人正在四处寻找夜莺，伊莎贝尔。”
“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伊恩。”
“他们正在试图潜入你的逃生路线，一些纳粹还会假扮坠机的飞行员，如果你接到了他们其中的一个人……”
“我们一向十分谨慎，伊恩，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我会亲自审问每一个人。而且巴黎那边的组织更是不知疲倦。”
“他们正在寻找夜莺，如果他们找到了你……”
“他们是找不到我的。”她站起身来。
他也站了起来，面对着她，“保重，伊莎贝尔。”
“我会的。”
他绕过办公桌，挽住她的手臂，把她送出了大楼。
她花了一点时间享受圣塞巴斯蒂安美丽的海滨风光，沿着步道欣赏着脚下滚滚而来的白色海浪和没有挂上卍字旗的建筑。但她并没有让自己长时间沉浸在回复正常生活的奢侈享受之中。她通过书信给保罗·莱维寄去了一条信息：
亲爱的叔叔：
我希望你收到这封简短的书信时一切都好。
我正在我最喜欢的海边胜地。
我们的朋友们已经安全到达。
我会在明天下午三点到巴黎去探望祖母。
永远爱你的
朱丽叶特
她经由一条迂回曲折的路径返回了巴黎，途中还在每一处安全屋的所在地停留了片刻——包括卡利沃、布朗托姆、波城和普瓦捷——向自己的帮手们支付费用，飞行员们藏匿期间的伙食和穿着可不是一笔小的开销。鉴于参与逃生路线维护工作的男女老幼（大部分是女性）都在冒着生命危险工作，整个体系也要力求在经济上不受破坏才行。
每当她走在卡利沃的大街上（隐藏在斗篷和头巾里），心中总是无时无刻不在惦念自己的姐姐。最近她开始思念薇安妮和索菲了，心中频频想起与她们一同坐在篝火旁玩着贝洛特纸牌游戏或西洋棋的那些夜晚，还有薇安妮教自己织毛线活（或者应该说是试图教她）的画面以及索菲笑起来时脸上散发出的温暖光泽。她有时候也会想象薇安妮曾经为她营造出来的、只可惜她当时没有看清的一种可能性：一个家。
可如今一切都为时已晚。伊莎贝尔不能冒险出现在勒雅尔丹宅院的门口，将薇安妮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贝克无疑会问起她去巴黎这么久到底都在做些什么，也许他还会好奇地前去一探究竟。
回到巴黎，她挤在一群眼神呆滞、身上穿着深色衣服、看上去像是从爱德华·蒙克的画中走出来的人中间下了火车。当她经过闪烁着金光的荣军院穹顶时，一道薄雾穿过街道，遮住了树木的颜色。大部分咖啡馆都已经关门，桌椅被叠放在破烂的雨棚下。街道对面就是过去几个月里被她称为家的公寓——挤在一间废弃熟食店楼上幽暗肮脏、与世隔绝的小屋，墙壁上依旧隐隐散发着猪肉和香料的味道。
她听到有人喊了一句“站住！”，紧接着便是尖锐的哨声，人们尖叫了起来。几个国防军士兵在法国警察的陪同下围住了一小群人，只见他们马上跪了下来，举起了双臂。她看到了他们胸前的黄色星形标志。
伊莎贝尔慢了下来。
阿努克出现在伊莎贝尔的身边，用一只手臂挽住了她。“你好呀。”她说话的声音是那样的生机勃勃，一下子提醒了伊莎贝尔，有人正在注视着她们——或者至少阿努克是这样担心的。
“你出现和消失的方式很像那些美国漫画中的角色，也许是《魅影奇侠》。”
阿努克笑了，“你最近在山里的假期过得怎么样？”
“平淡无奇。”
阿努克靠了过来，“我们听到风声，敌人正在策划些什么。德国人正在招募妇女，让她们在星期日的晚上做些行政工作，整个过程都神神秘秘的。”
伊莎贝尔把那个装满法郎的信封悄悄地取了出来，递给阿努克。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丢进了自己敞开的手提包里，“夜班？行政工作？”
“保罗给你找了一个职位。”阿努克说，“今晚九点上班。下班后到你父亲的公寓里去，他会在那里等着你。”
“好的。”
“这也许会有危险。”
伊莎贝尔耸了耸肩膀，“哪有不危险的事情呢？”
当天晚上，伊莎贝尔步行穿过闹市区，来到警署。她脚下的人行道发出了嗡嗡的响声，说明附近某个地方正有汽车经过，而且是很多的汽车。
“你，嘿！”
伊莎贝尔停下脚步，露出了微笑。
一个德国人朝她走了过来，手里还举着来复枪。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胸口上，寻找着一颗黄色的星星。
“我今晚是来上班的。”她边说边指向了面前的警署大楼。尽管那里的窗户全都被遮住了，楼里可是热闹非凡。德国国防军军官和法国宪兵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转，还频繁地进出大楼——这么晚了依旧是这番情景，实在是有些诡异。庭院里停着一排大巴车，从院子的这一头一直停到了另一头。司机们缩成一团站在一起，边抽烟边聊着天。
那个德国士兵扬起了头，“走吧。”
伊莎贝尔紧紧地攥着自己浅褐色外套的衣领。尽管天气十分暖和，她今晚并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最好的方法就是打扮得像只鹪鹩一样——棕色、棕色、更多的棕色——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她用黑色头巾罩住了自己的一头金发，用穆斯林头巾的戴法在正面系上了一个大结，脸上未施粉黛，连口红都没有涂。
她低着头走过一群身穿法国警服的男人身边。刚一进楼，她就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座巨大的建筑，两边都有楼梯，每隔几英尺就有一扇办公室的门。然而，这里今晚看上去就像是一座血汗工厂。上百个女子正坐在紧紧靠在一起的办公桌旁，电话没完没了地响着，而法国警官们走起路来也是匆匆忙忙的。
“你是过来帮忙做分拣工作的吗？”最近一扇门边恼人的法国宪兵坐在办公桌后面开口问道。
“是的。”
“我带你去找个地方工作，跟我来。”他带着她绕着房间的周围走动起来。
办公桌实在是靠得太近了，以至于伊莎贝尔不得不转向一侧才勉强通过狭窄的走道，来到了他指示的那张空桌子旁边。坐下之后，她朝着桌边凑了凑，手肘和坐在她左右两边的女子碰在一起。只见她的桌面上摆满了卡片盒。
她打开第一个盒子，在里面看到了一叠卡片。她抽出第一张卡片，看了看上面的内容。
埃塞克·斯特恩霍尔兹
拉斯特大道12号
第四区
从事破坏活动者
下面还列出了他的妻子和孩子的姓名。
“你要把那些在国外出生的犹太人挑拣开来。”宪兵说道。而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正跟在自己的身后。
“你说什么？”她边说边拿出了另一张卡片，这一张上面写的是“西蒙·贝尔”的信息。
“那里有个空盒子，把出生在法国和出生在别处的犹太人区分开来，我们只对出生在国外的犹太人感兴趣。男人，女人，还有小孩。”
“为什么？”
“他们是犹太人。谁在乎呢？好了，快去工作吧。”
伊莎贝尔在座位上转过身去。她的面前摆放着上百张卡片，而这间屋子里至少有一百个女子。这项规模宏大的行动简直令人无法理解，这有可能意味着什么呢？
“你来这里干了多久了？”她询问身边的一个女子。
“几天了。”对方边说边打开了另外一个盒子，“昨晚是我的孩子们在过去几个月里第一次不用饿着肚子。”
“我们在做些什么？”
那个女子耸了耸肩膀，“我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春风行动。”
“那是什么意思？”
“我可不想知道。”
伊莎贝尔翻阅着盒子里的卡片。靠后的一张卡片让她停了下来。
保罗·莱维
布朗蒂娜街61号C公寓
第七区
文学教授
她飞快地站起身来，撞到了身旁的那个女子。对方咒骂她打断了自己的工作，她桌上的卡片如瀑布般滑落到了地上。伊莎贝尔赶紧跪下来捡拾着卡片，大胆地把莱维先生的卡片藏在了自己的袖子里。
就在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拽出了狭窄的走道，害得她边走边冲撞着身边的一整排女子。
在墙边的一处空地上，她的身体被扭转过来，重重地推到了墙壁上。
“这是什么意思？”一个法国警察冲她咆哮着，紧紧攥着她的那只手力气大得足以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一块瘀青。
“抱歉，非常抱歉。我需要工作，但我病了，你看。是流感。”她尽可能大声地咳嗽了起来。
伊莎贝尔掠过他的身边，离开了警署大楼。走出门口，她一直咳嗽到了自己走到街角为止。从那里开始，她迈开了奔跑的脚步。
“这是什么意思？”
伊莎贝尔朝公寓的遮光布向外看了看，注视着楼下的大道。爸爸坐在餐厅的桌子旁边，紧张地用染上了墨水的手指敲击着木头桌面。时隔几个月，再次回到这里的感觉很好——和他在一起——但她实在是激动得无法放松享受回家的感觉。
“你一定是误会了，伊莎贝尔。”爸爸说。自从她回家后，这已经是他的第二杯白兰地酒了，“你说那里肯定有上万张卡片，那可是巴黎所有犹太人的数量啊。无疑——”
“问题是这意味着什么，爸爸，而不是事实到底是怎么样的。”她答道，“德国人正在搜集巴黎所有海外出生的犹太人的姓名和地址。男人，女人，还有小孩。”
“可这是为什么呢？保罗·莱维是波兰血统没错，但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了，还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里为法国奋战过——他的哥哥就是为法国战死的。维希政府向我们保证过，纳粹是不会伤害退伍老兵的。”
“薇安妮就曾被人索要过一份名单。”伊莎贝尔说，“有人要求她写下学校里所有犹太人、共产党员和互济会会员教师的名字。事后他们全都被开除了。”
“那他们总不会开除他们两次吧？”他喝完这一杯，又倒了另外一杯，“而且收集这些姓名的是法国警方。如果是德国人干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伊莎贝尔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同一段对话已经进行了至少三个小时的时间。
此时，指针已经滑过了深夜两点，两人却都没有想出一个可信的理由来说明维希政府和法国警方为什么要搜集巴黎所有在国外出生的犹太人的姓名和地址。
她看到外面闪过了一道白光，便提起遮光布的一角，朝着楼下漆黑的街道望去。
一排大巴车呼啸着在大道上奔驰着，车前两盏涂上了颜色的车灯并没有打开，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缓慢移动的蜈蚣在街道上伸展着手脚。
她在警署外面就曾看到十几辆停在院子里的大巴车。“爸爸……”还没等她说完，公寓门外的楼梯上就响起了脚步声。
某种小册子被人从下面的门缝里塞进了公寓。
爸爸离开餐桌，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拿到桌旁放在了蜡烛下面。
伊莎贝尔站在了他的身后。
爸爸抬起头来看着她。
“这是一份警告，上面说警察准备围捕巴黎所有在国外出生的犹太人，把他们放逐到德国的集中营里去。”
“我们不能在需要采取行动的时候在这里空谈。”伊莎贝尔说，“我们需要把楼里的朋友藏起来。”
“这是不够的。”爸爸说。他的手颤抖了起来。这不禁让她再一次怀疑——他在一战中到底看到过什么，又知道些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这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伊莎贝尔解释道，“我们可以保证楼里某些人的安全。至少是今夜，我们明天会拿到更多消息的。”
“安全？安全在哪里，伊莎贝尔？如果这是法国警察的所作所为，那我们就输了。”
伊莎贝尔无言以对。
父女俩沉默地离开了公寓。
在如此陈旧的一座建筑里展开秘密行动是十分困难的，而走在她前面的父亲脚步声却从来不曾轻巧过。在他带领伊莎贝尔绕着狭窄扭曲的楼梯前往他家楼下那间公寓的路上，他的脚步在白兰地的作用下变得东倒西歪起来。他绊倒了两次，咒骂着自己失去平衡的身体。他敲了敲门。
他等待着，数到十之后又敲了一次，这一次的力度更大一些。
缓缓地，房门打开了，起初只不过是一条小缝，随后便大方地敞开了。“哦，于连，是你啊。”露丝·弗里德曼说。她身上的那件男士外套里面穿着一条及地的睡裙，下面露出了裸露的双脚，头上的丝巾下包裹着卷发筒。
“你看到小册子了吗？”
“我收到了一本。这是真的吗？”她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她的父亲回答，“楼外有不少的大巴车、卡车在连夜忙活着。伊莎贝尔今晚去了一趟警署，发现他们正在搜集所有在国外出生的犹太人的姓名和地址。我们觉得你应该暂时把孩子们带到我们那里去，我们有一处藏身的地方。”
“可是……我的丈夫是战俘，维希政府承诺过会保护我们的安全。”
“我也不确定我们是否可以信任维希政府，夫人。”伊莎贝尔对那个女人说，“求你了。暂时躲避一下吧。”
露丝站在那里愣了片刻，眼睛睁得滚圆。她外衣上的黄色星星正是标记着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改变的信号。伊莎贝尔看得出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做出了决定。她转过身去离开了客厅，不到一分钟之后，她领着两个女儿走到了门口，“我们需要带些什么吗？”
“什么也不要带。”伊莎贝尔回答。她护送着弗里德曼一家走上了台阶，安全抵达公寓之后，她的父亲把他们领到里面那间卧室的密室里，关上了门。
“我去找维兹尼亚克一家。”伊莎贝尔说，“先别把衣柜推回去。”
“他们住在三楼，伊莎贝尔。你是永远也——”
“在我走后锁上前门。除非听到我的声音，否则不要开门。”
“伊莎贝尔，不要——”
她已经踏出房门，跑下了楼梯，匆忙得连楼梯的扶手都来不及触碰。就在她快要跑到三楼楼梯的平台处时，听到楼下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他们正往楼上走来。
她来晚了。她蹲在原地，躲在电梯的后面。
两个法国警察迈上了平台，其中年纪较轻的那个敲了两下维兹尼亚克家的房门，等了一两秒钟之后一脚把门踹开了。屋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哀号声。
伊莎贝尔爬到近处，竖起耳朵听着。
“……是维兹尼亚克夫人吗？”左边的那个警察问道，“你的丈夫叫作埃米尔，两个孩子叫作安东和埃琳娜？”
伊莎贝尔朝着拐角处偷瞄了几眼。
维兹尼亚克夫人是个美丽的女人，肤若凝脂，一头丰盈的秀发从未像现在这样凌乱过。她穿着一条当初购买时应该价格不菲的蕾丝丝绸女便服，被她紧紧拽在身边的一对年幼的儿女眼睛睁得大大的。
“带上你们的东西，一些必需品就好，我们要重新安置你们。”年长的警官边说边翻阅着一份名单。
“可是……我丈夫还被关在皮蒂维耶附近的监狱里，他怎么才能找到我们呢？”
“战争结束之后你们就能回来了。”
“哦。”维兹尼亚克夫人皱了皱眉头，伸出一只手捋了捋纠缠在一起的头发。
“你的两个孩子是在法国出生的公民。”警察说，“你可以把他们留在这里。他们不在我的名单上。”
伊莎贝尔再也藏不住了。她站起身来，走下楼梯，来到了平台处。“我来替你照顾他们，莉莉。”她试着让自己说话的声音保持冷静。
“不！”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哀号起来，同时紧紧地拽住了自己的母亲。
两个法国警察朝她转了过来。“你叫什么名字？”其中一个人询问伊莎贝尔。
她愣住了。她应该报上自己的哪一个名字呢？“罗西尼奥尔。”她终于开口答道，尽管在没有相应证件的情况下，这是一个危险的选择。然而杰维兹这个名字却有可能让他们怀疑自己为什么会在将近凌晨三点的时候出现在这座楼里，窥探邻居家的闲事。
警察翻看了一下自己的名单，挥了挥手示意她走开，“走吧。你今晚不关我们的事。”
伊莎贝尔的眼神越过他们望向莉莉·维兹尼亚克，“我会带上孩子们的，夫人。”
莉莉似乎不太理解，“你觉得我会把他们留下吗？”
“我觉得——”
“够了。”年长的警察吼了一句，用来复枪的枪托重重地砸了一下地板。“你。”他对伊莎贝尔说，“出去，这件事情与你无关。”
“夫人，求你了。”伊莎贝尔乞求道，“我会确保他们的安全的。”
“安全？”莉莉皱起了眉头，“可我们和法国警察在一起就是安全的呀。我们得到过保证。何况一位母亲是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的。有一天你会理解的。”她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的一双儿女身上，“去打包几样东西过来。”
站在伊莎贝尔身旁的那个法国警察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在她回过头来时说了一句：“走吧。”她看出了他眼中的警示意味，却分不清楚他是想吓唬自己还是保护自己，“快点。”
伊莎贝尔别无选择。如果她留下来，如果她提出更多的问题，她的名字早晚会被呈到警署里去——也许甚至会传到德国人的耳边。这样一来，她和她的组织与逃生路线之间的关系以及她父亲伪造证件的事情就会一一暴露出来。她不敢吸引过多的注意力，就连询问自己的邻居会被带去哪里也不敢多问。
默默地，她凝视着地板（她不敢信任自己若是直视他们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小心翼翼地从两个警察身边蹭了过去，朝着楼梯走去。

第二十二章
从维兹尼亚克家回来之后，伊莎贝尔点燃一盏油灯走进客厅，发现父亲正睡在餐桌旁边，脑袋靠在硬木上，就像昏倒了似的。他身边放着的那瓶空了一半的白兰地酒瓶不久之前还是满满当当的。她拿开酒瓶，把它放在餐具柜上，希望他明天一早够不到酒瓶时就会自然把喝酒的事情抛在脑后。
她差一点就朝着他伸出手去，抚摩挡在他脸上的白发，以及他睡着时头上露出的那块小小的、椭圆形的秃斑。她想要那样触碰他，舒缓地、有爱地、陪伴地。
结果她却走进厨房，煮了一壶苦涩黝黑的橡树子咖啡，还找出了一小块巴黎人如今只能买得到的无味灰色面包。她掰开一块面包（杜富尔夫人是怎么形容这种举动的来着？边走边吃），缓缓地嚼了起来。
“那咖啡闻上去像狗屎一样。”她的父亲在她走进餐厅时睡眼惺忪地边说边抬起头来。
她递了一杯给他，“喝起来味道更糟。”
伊莎贝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灯光突出了他脸上如公路图一般的纹理，加深了上面的凹点和皱纹，让他眼睛下方的卧蚕看上去像蜡一般肿胀。
她等待着他说些什么，可他却只是凝视着她。在他犀利的目光注视下，她喝完了杯中的咖啡（她需要它才能咽下味如嚼蜡的干面包），把空杯子推到一边。直到看着他再次睡着，伊莎贝尔才离开房间，走回了自己的卧室。可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于是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满心忧虑地胡思乱想了一番。最终，她再也忍不了了，跳下床铺走进客厅。
“我要出去看看。”她宣布。
“别。”他说着，身体还坐在桌旁。
“我不会做出任何傻事来的。”
她返回自己的卧室，换上了一条适合夏季穿着的蓝裙子和短袖白衬衫，用一条褪色的蓝色丝绸围巾包住了自己凌乱的头发，在下巴下面打了一个结，离开了公寓。
来到三楼，她看到维兹尼亚克家的门开着，于是把头伸进去窥探了一下。
屋里已经被人洗劫一空，只剩下了几件体型最大的家具，而黑色半圆形屉柜的抽屉也敞开着。地板上散落着一些衣服和廉价的小玩意儿，墙上的矩形黑色印记说明有人拿走了原本悬挂在那里的艺术品。
她关上了身后的房门。来到大堂，她逗留了一会儿，待自己振作好精神之后推开了楼门。
大巴车在街道上呼啸而过，一辆接着一辆。透过肮脏的车窗，她看到了几十个孩子的脸庞。只见他们纷纷把鼻子按在玻璃上，而他们的母亲就坐在他们的身旁。人行道上出奇的空荡。
伊莎贝尔看到街角处站了一个法国警察，于是走上前去询问：“他们要去哪儿？”
“冬季赛车场。”
“赛车场？为什么？”
“你不属于这里，赶紧走吧，不然我也会把你送上车，让你和他们一起走的。”
“也许我会这么做的。也许——”
那个警察靠了过来，对她耳语道：“快走。”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到了旁边的一条马路上，“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开枪射杀任何试图逃跑的人，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你要对着他们开枪？妇女和儿童？”
年轻的警察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快走。”
伊莎贝尔知道自己应该留在家里，因为这才是聪明的选择。可她步行前往冬季赛车场的速度应该能够赶上那些大巴，那里距离她家只有几个街区的距离，也许那时她就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几个月以来，巴黎街道边的路障第一次无人值守。她在一处路障边蹲了下来，然后沿着街道跑向河边，经过了大门紧闭的店铺和空无一人的咖啡馆。跑过几个街区之后，她气喘吁吁地停在赛车场对面的街道上。满载犹太人的大巴车源源不断地在巨大的建筑旁边停了下来。待上面的乘客纷纷下车，车门便会呼哧一声关上，重新开走；这时候，下一辆大巴就会跟上来卸客。她看到了成片的黄色星星。
上千名男人、女人和儿童就这样带着困惑而又绝望的表情被聚拢在赛车场里。大部分人身上都穿着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对于酷热的七月来说未免有些太多。警察们像放牧的美国牛仔一样在周边巡视着，吹着口号，喊着命令，迫使这些犹太人向前移动，走进赛车场或是登上其他的大巴。
这其中不乏拖家带口的人。
她看到一个警察用手中的警棍用力地推了一下一位妇女，害得她踉跄着跪倒在了地上。她挣扎着直起身来，盲目地伸手摸索着身边的小男孩，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他，一瘸一拐地朝着赛车场的入口走去。
她看到一个年轻的法国警察，于是奋力穿过人群，挤到了他的身边。
“出什么事了？”她问道。
“这与你无关，小姐。走吧。”
伊莎贝尔回头望了望庞大的赛车场，满眼都是挤作一团的人群，家人们试图在混乱的人群中紧紧抓住彼此。警察们朝他们吼叫着，推搡着他们向前朝赛车场走去，猛地把摔倒的小孩和他们的母亲从地上拉起来。她能够听到孩子们的哭声。一名怀有身孕的妇女跪在地上，身体来回摇摆着，紧紧地抱住了自己膨胀的腹部。
“可是……那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伊莎贝尔说。
“他们很快就会被驱逐出境的。”
“去哪儿？”
他耸了耸肩膀，“我也不清楚。”
“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囚犯劳动营。”他嘟囔着，“在德国。我就知道这么多。”
“可是……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妇孺啊。”
他再一次耸了耸肩膀。
伊莎贝尔百思不得其解。法国宪兵怎么能对巴黎人、对妇女和儿童做出这种事情来呢？“孩子们是基本没有劳动能力的，先生。你们这里肯定有上千名儿童，还有怀孕的妇女。你们怎么能——”
“你觉得我看上去像是能够操控这种事情的人吗？我只不过是在执行命令而已。他们让我逮捕巴黎所有出生在海外的犹太人，所以我就这么做了。他们想要把人群区分开来——把单身的男子送往德朗西，有家庭的全家送往冬季赛车场。就是这样！完工。把来复枪对准他们，准备射击。政府想把所有在法国的外国犹太人全都送到东边的囚犯劳动营里去。我们就从这里开始下手。”
整个法国？伊莎贝尔感觉肺里涌起了一股气——春风行动。
“你的意思是说，这件事情不止发生在巴黎？”
“是的，这只不过是个开端。”
薇安妮冒着难以忍受的高温排了一整天的队，却换来了什么呢？半磅干瘪的奶酪和一条糟糕的面包。
“我们今天能不能吃些草莓果酱，妈妈？果酱能盖过面包的味道。”
离开店铺，薇安妮紧紧地牵着索菲，让她藏在自己的身后，仿佛她是个更加年幼的孩子似的。
“也许我们可以吃上一点，但是不能太过火。记得冬天的日子有多糟糕吗？又一个冬天就要到来了。”
薇安妮看到一群士兵朝着她们走了过来，来复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他们齐步走过之后，几辆坦克跟了上来，在鹅卵石街道上发出轰隆的响声。
“今天这里发生了不少事情呀。”索菲说。
薇安妮也有同感。马路上站满了法国警察，宪兵们也陆陆续续赶到了镇上。
踏进瑞秋家安静祥和的小院对于薇安妮来说简直是一种安慰。她实在是太期待前去拜访瑞秋了，这是她唯一可以做回自我的时刻。
随着薇安妮敲门的动作，瑞秋疑神疑鬼地从窗口瞥了瞥门外，想要看看门口站着的是谁。她笑着敞开了房门，让阳光洒进了简陋的小屋，“薇安妮！索菲！进来，进来。”
“索菲！”萨拉尖叫起来。
两个女孩抱住了彼此，仿佛她们已经分开了好几个星期而不是仅有几天未见而已。在索菲生病的这段日子里，被隔离开来的这对好朋友心里都不太好受。萨拉牵起索菲的一只手，领着她跑到门外的前院里，坐在了一棵苹果树下。
瑞秋敞开房门，以便倾听她们的动静。薇安妮解开围在头上的花朵头巾，把它塞进了裙子的口袋里，“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不行，薇安妮。我们已经说过这件事了。”瑞秋回答。她穿着一条用旧浴帘做成的工装裤，而那件夏季开襟羊毛衫——它曾经是雪白的，如今却在反复的洗涤和穿着过程中变成了灰色——则被挂在了椅背上。从这个角度望去，薇安妮能够看到缝在毛衣上的黄色五角星露出的两个角。
薇安妮走到厨房的柜台旁，打开银质的抽屉。那里几乎什么也没有了——在法国被占领的这两年时间里，她们已经数不清德国人曾多少次挨家挨户地“征用”他们所需的东西了。德国人再过多久就又会趁着夜色闯入民宅，劫掠他们的物品？一切都被他们搬上了向东行驶的火车。
此时此刻，镇上大多数人家的抽屉、衣柜和行李箱里都已空空如也。瑞秋所剩的就只有几把叉子和勺子，还有一把面包刀。薇安妮把刀子拿到桌子上，从篮子里取出面包和奶酪，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切成两半，然后把自己的那一半放回篮子里。当她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瑞秋已经热泪盈眶了。
“我想要告诉你别再分给我们这些东西了，你们会需要它们的。”
“你也需要它们呀。”
“我应该直接扯掉这些该死的星星，至少那样我还能趁还有东西可领的时候站到队伍里去。”犹太人不时就会接到新的禁令：他们不能再拥有自行车，除了下午三点至四点之间可以出门购物之外，不得出现在任何公共场所。到了那个时候，店铺里早就什么也没有了。
还没等薇安妮开口回答，门外的马路上就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她认出了那个声音，走出去站在敞开的门口。
瑞秋挤出门来站在她的身旁，“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会去搞清楚的。”薇安妮说。
“我和你一起去。”
薇安妮穿过果园，经过一只盘旋在玫瑰上的蜂鸟，来到院门处。打开院门，她迈着步子走到路边，让瑞秋跟在自己的后面。院门在两人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听上去就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两位夫人。”贝克边说边摘掉自己的军帽，把它夹在了腋窝下面，“很抱歉打扰两位夫人的时间，但我是过来向你通报一些事情的，莫里亚克夫人。”他微微强调了一下“你”这个字，让人听上去仿佛以为他们之间存在什么秘密似的。
“哦？是什么事情呢，上尉先生？”薇安妮问道。
他左顾右盼了一番，然后微微向薇安妮靠了过来，“德·尚普兰夫人明天早上不能待在家里。”他轻声说了一句。
薇安妮以为他没能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意图，“你说什么？”
“德·尚普兰夫人明天不能待在家里。”他重复道。
“这座房子是我和我丈夫的。”瑞秋说，“我为什么要离开？”
“房子是谁的并不重要，起码对于明天来说是不重要的。”
“我的孩子们——”瑞秋刚要开口。
贝克终于望向了瑞秋，“你的孩子们对我们来说不是问题，他们是在法国出生的，所以不在名单上。”
名单。
如今，这个词已经成了恐惧的来源。薇安妮轻声问道：“你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我要告诉你的是，如果她明天在家，后天就不可能还在这里了。”
“可是——”
“如果她是我的朋友，我会想办法帮她躲藏一天的。”
“仅仅一天吗？”薇安妮边说边凑上前来仔细端详着他。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两位夫人。我不该这么做。如果有人走漏了风声，我会……遭到惩罚的。求你们了，如果有人事后询问你这件事情，不要提到我曾经来过。”他磕了一下脚踝，转身走开了。
瑞秋看着薇安妮。她们已经听说了巴黎那边发生围捕的事情——妇女和儿童都遭到了驱逐——可没有人相信。他们怎么可能相信呢？这样的话实在是太疯狂、太不真实——上万人半夜一下子全都被法国警察从家中带走？这不可能是真的。
“你相信他吗？”
薇安妮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令她感到惊奇的是，她竟然给出了“是的”这样的答案。
“那我应该怎么做？”
“带上孩子们去自由区，今晚就出发。”薇安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就更别说将它脱口而出了。
“上个星期，杜兰特夫人试图跨越边境，结果当场被枪毙，几个孩子也被驱逐出境了。”
若是站在瑞秋的立场上，薇安妮也会说出同样的话来。一个女人逃难是一回事，让孩子们冒着生命危险就是另一回事了。但如果留在这里对于全家人来说都是一种冒险，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你说得对，这太危险了。但我觉得你应该听从贝克的建议，躲起来，只不过一天而已。那时候我们也许就能获得更多的信息了。”
“躲在哪儿？”
“伊莎贝尔曾为这一天做过准备，那时候我还觉得她是个傻瓜。”她叹了一口气，“谷仓里有一个地窖。”
“你知道的，如果有人发现你把我藏了起来——”
“是的。”薇安妮厉声打断了她的话。她不想听到别人大声地把它说出来——处以死刑。“我知道。”
薇安妮在索菲的柠檬水里偷偷放了一片安眠药，早早就把孩子哄上了床。（这种事情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好妈妈，但带上索菲或是让她孤零零地醒来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除此之外，她已经无路可走了）在等待女儿入睡的过程中，薇安妮踱起了步子。她听得到风吹动百叶窗时发出的每一声动静，还有老房子的木梁发出的快要坍塌似的嘎吱声。六点钟刚过，她就穿上了自己破旧的园艺工装裤，走下楼去。
她发现贝克正坐在她的长沙发上，身旁点着一盏油灯。他的手里捧着一张小小的全家福相框。他的妻子——薇安妮知道她叫作希尔达——还有他的孩子们，吉塞拉和威廉。
看到她的出现，他抬起了头，却没有站起身来。
薇安妮有些不知所措。她希望他此刻能够变成一个隐形人，躲在关着的卧室门后，好让自己能够完全忽视他的存在。可毕竟是他冒着职业风险出面帮助瑞秋的，她又怎么能忽视这一点呢？
“一些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夫人。一些不可能的事情。我之所以接受训练成为一个士兵，为的是为我的国家而战，让我的家人自豪。这是一个光荣的选择。我们回归后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怎么看待我？”
她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我也在担心安托万会怎么看待我，我不该把那份名单告诉你。我应该在花钱方面更加节俭一些，我应该更加努力地工作，保住自己的饭碗。也许我应该多听听伊莎贝尔的话。”
“你不该这么自责，我相信你的丈夫也会认同你的做法的。我们这些男人总是太快就妄下结论。”
他微微转过身来，眼神落在了她的这身装扮上。
她穿着工装裤和一件黑色的毛衣，头上围着黑色的头巾，看上去就像是家庭主妇版的间谍。
“逃跑对她来说太危险了。”他说。
“显然，留下也不安全。”
“所以，”他回答，“这是一个可怕的困境。”
“我不知道哪一条路更危险。”薇安妮说。
她本以为对方不会回答自己，却惊讶地听他答道：“留下吧，我想。”
薇安妮点了点头。
“你不该去。”他说。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贝克思考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你知道弗雷特先生养牛的那片土地吗？”
“知道，可是——”
“谷仓后面有一条放牛的小路，通往少有人值守的几个检查站。这段路很长，但没有人会在宵禁之前到那里值班，如果有人觉得这很奇怪的话。反正我认识的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的父亲，于连·罗西尼奥尔，他住在巴黎拉布尔多内大道57号。如果我……某天没有回来……”
“我会保证你把你的女儿送去巴黎的。”
他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张照片，“我要去睡觉了，夫人。”
她站在他的身旁，“我很害怕相信你。”
“我更害怕你不相信我。”
此刻，他们站得更紧了，身影被笼罩在微弱的灯光里。
“你是个好人吗，上尉先生？”
“我曾经是这么认为的，夫人。”
“谢谢你。”她说。
“先别谢我，夫人。”
他把油灯留给了她，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坚定地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薇安妮坐了回去，等待着。七点三十分，她取回挂在厨房门边的那条厚重的黑色围巾。
勇敢起来——她心想——就这一次。
她用围巾盖住了自己的头部和肩膀，走出了家门。
瑞秋和她的孩子们正等在谷仓后面，身旁放着一辆独轮手推车。阿里裹着毯子在车里熟睡着，身边还塞着瑞秋选择带在身上的几样物品。“你把伪造的证件带来了吗？”薇安妮问。
瑞秋点了点头。“我不知道它们够不够好，但它们可是我卖掉了自己的结婚戒指才换来的。”她看了看薇安妮。无须多言，两人用眼神就能交流一切。
你确定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确定。
“我们为什么必须离开？”萨拉带着惊恐的表情问道。
瑞秋把一只手放在萨拉的头上，低头望着她，“我需要你为了我坚强起来，萨拉。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
萨拉缓缓地点了点头，“为了阿里和爸爸。”
她们穿过土路，推着车穿行在干草地里，朝着远处的杂树林走去。一走进满是细杆树的树林，薇安妮就觉得安全了不少，仿佛有种莫名的东西正在保护自己。到达弗雷特家的农场时，夜幕已经降临，她们找到了那条通往树林深处的放牛小路。只见粗壮的老树根如脉络般遍布在干涸的土地上，害得瑞秋不得不用力推动独轮车才能向前移动。车子不止一次被某些树根撞得飞了起来，然后又重重地再度落下。阿里在睡梦中呜咽着，贪婪地吮吸着自己的大拇指。薇安妮感觉汗水正从自己的背上流下来。
“我一直都需要锻炼一下。”瑞秋边说边喘着粗气。
“我喜欢在树林里好好散散步。”薇安妮答道，“你呢，萨拉小姐，你觉得我们的冒险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我没有戴上那颗愚蠢的星星。”萨拉说，“索菲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来？她最喜欢树林了。还记得我们过去玩过的寻宝游戏吗？她总是能第一个找出所有的东西。”
透过前方树林间的一道缝隙，薇安妮看到了一丝手电筒的灯光，紧接着便是黑白相间的边境通道。
大门上亮着的灯光实在太过耀眼，只有敌人才敢使用——或者应该说只有他们才能够用得起。一个德国卫兵站在那里，手中的来复枪闪烁着不自然的银色亮光，一小群人正排着队在那里等待过境。只有在事先准备好证件的情况下，占领区的人才能获准出境。如果瑞秋的伪造证件不起作用，她和孩子们就会遭到逮捕。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薇安妮停下了脚步，她不得不站在这里远远观望。
“我会尽力写信回来的。”瑞秋说。
薇安妮的喉咙有些发紧。即便最好的情况发生，她也有可能许多年都听不到朋友的消息，或者永远也见不到她了。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方法能够确保你能与自己爱的人保持联系。
“别这么看我。”瑞秋说，“我们很快就会再团聚的，喝着香槟，听着你喜欢的爵士乐跳舞。”
薇安妮擦了擦眼泪，“你知道自己开始跳舞的时候，我是不会愿意和你一起出现在公共场所里的。”
萨拉拽了拽她的袖子，“告——告诉索菲，我向她道别。”
薇安妮跪了下来，抱住了萨拉。她本可以永远抱着她，而不是放她离开。
她朝着瑞秋伸出手来，不料她的这位朋友却退后着躲开了，“拥抱你会让我哭出来的。我不能哭。”
薇安妮的双臂重重地垂在体侧。
瑞秋俯身拉起了独轮手推车。她和她的孩子们就这样离开了树林的保护，站到了检查站前的队伍中。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人经过检查站，继续向前骑去，站在他身后的那个推着花车的老妇人被人挥手招呼了过去。就在瑞秋快要接近队首时，尖利的哨声响了起来。有人开始用德语喊叫着什么，卫兵对着人群举起了机关枪，扣下了扳机。
小小的红色火星在夜色中迸发了出来。
嗒嗒嗒嗒……
一个女人尖叫着看着身边的男人倒在了地上。队伍一下子分散开来，人们朝着四面八方奔跑起来。
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以至于薇安妮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她看到瑞秋和萨拉朝着她所在的树林方向奔了回来。萨拉在前面，瑞秋推着独轮车跟在后面。
“这里！”薇安妮尖叫着，可她的声音却被淹没在了飞溅的枪声之中。
萨拉摔倒在草地上。
“萨拉！”瑞秋喊道。
薇安妮猛扑向前，拽住了萨拉的胳膊，抱起她冲进树林，把她放在地上，解开了她的外衣。
女孩的胸前全都是弹孔。鲜血沸腾着从里面渗透了出来，溢得到处都是。
薇安妮一把扯下了自己的围巾，按住了她的伤口。
“她怎么样？”瑞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停在她的身边，“那是血吗？”瑞秋瘫倒在女儿身旁的草地上，躺在独轮手推车里的阿里开始尖叫起来。
检查站里的灯光闪烁着，士兵们集结在了一起，警犬也开始狂吠。
“我们得走了，瑞秋。”薇安妮说，“快点。”她费力地从沾满鲜血的光滑草坪上站起身来，把阿里从手推车里抱了起来，塞给还不太理解她在做些什么的瑞秋。薇安妮把手推车里所有的东西都丢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萨拉放进生锈的金属车斗里，把阿里的毯子垫在了她的头底下。她用沾满鲜血的双手紧紧握住了车把，提起后轮，开始推了起来。“走啊。”她对瑞秋说，“我们还能救她。”
瑞秋麻木地点了点头。
薇安妮推着独轮手推车在老树根和泥土间穿行着，一颗心怦怦地狂跳，嘴里充满了恐惧的酸味。可她不能停下来回望。她知道瑞秋正跟在自己的身后——阿里还在尖叫——是否还有别人在跟踪他们，她就不太清楚了。
快接近勒雅尔丹宅院时，薇安妮沿着路边的水沟费力地推动沉重的独轮手推车，来到了小山坡上的谷仓里。当她终于停下脚步时，手推车重重地撞到了地上。萨拉痛苦地呻吟起来。
瑞秋放下阿里，把萨拉从手推车里抱了出来，轻轻放到草地上。阿里哀号起来，伸出双臂索要拥抱。
瑞秋在萨拉的身边跪了下来，看着女儿胸前的惨状。她抬起头来看了看薇安妮，脸上痛苦而又失落的表情让薇安妮简直无法呼吸。紧接着，瑞秋再一次把目光转向草坪，伸出一只手触摸着女儿惨白的脸颊。
萨拉抬起头，“我们成功穿过边境了吗？”鲜血从她苍白的唇边冒了出来，顺着她的下颚滑落了下来。
“是的。”瑞秋说，“我们成功了，我们现在全都安全了。”
“我很勇敢。”萨拉说，“是不是？”
“是的。”瑞秋的声音结巴了起来，“太勇敢了。”
“我好冷。”萨拉嘟囔着，浑身颤抖起来。
萨拉战栗着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把它徐徐地呼了出来。
“我们现在来吃点糖果吧，还有一颗马卡龙。我爱你，萨拉。爸爸也爱你。你是我们的明星。”瑞秋已经泣不成声，“你是我们的心。你知道吗？”
“告诉索菲，我……”萨拉的眼睛抖动着闭上了。她颤抖着呼出了最后一口气，身体平静了下来。尽管她的双唇还张着，嘴里却已经没有了气息。
薇安妮跪倒在萨拉的身旁，寻找着她的脉搏，可什么也摸不到。四周寂静的氛围开始变得充满了敌意和阴霾，薇安妮满脑子都回想着这个孩子的笑声，以及没有了这笑声之后世界将变得多么的空旷。她了解死亡，也了解会将人撕成碎片、让你的一生都变得支离破碎的那份哀痛。她无法想象瑞秋是如何呼吸的。若是换作其他时候，薇安妮会坐在瑞秋的身边，牵起她的一只手，让她哭出来；或是抱住她，或是和她说话，或是什么也不说。无论瑞秋需要什么，薇安妮就算是上天入地也愿意为她去做，可她此刻却什么也做不了。这就是比眼前的一切更加可怕的地方：她们连哀悼的时间都没有。
薇安妮需要替瑞秋坚强起来。“我们得把她下葬。”薇安妮尽可能温柔地说。
“她讨厌黑暗。”
“我妈妈会陪着她的。”薇安妮说，“还有你的妈妈。你和阿里需要躲到地窖里去，我会处理好萨拉的后事的。”
“怎么办？”
薇安妮知道瑞秋问的并不是自己该如何躲藏在谷仓里，她问的是自己该如何在这样的失去之后再继续生活下去，如何抱起一个孩子却眼看着另一个孩子撒手人寰，如何在低语着“再见”之后继续呼吸。
“我不能丢下她。”
“你必须这么做，为了阿里。”薇安妮缓缓地站起身来，等待着。
瑞秋吸气的声音如同破碎的玻璃发出的咔嗒声。她俯身向前，吻了吻萨拉的脸颊。“我会永远爱你的。”她耳语道。
瑞秋终于站起身来。她伸手抱起地上的阿里，把他紧紧搂在怀中，勒得他又开始大哭起来。
薇安妮牵住瑞秋的手，带着自己的朋友来到谷仓的地窖门口，“等到局势安全了，我会尽快过来接你的。”
“安全。”瑞秋迟钝地回头望了望敞开的谷仓大门。
薇安妮推开汽车，打开活板门，“下面有一盏灯。还有一些食物。”
瑞秋怀抱着阿里爬下梯子，消失在黑暗之中。薇安妮关上门，把车子推了回去，然后走到母亲三十年前种下的丁香花丛旁边。蔓延的花枝长得十分高大，铺满了整面墙壁。花丛的脚下，三个小小的白色十字架几乎被掩盖在了夏日浓浓的绿意之中。其中两个是为她曾经流产的孩子竖起的，另一个则是为她出生不到一周便夭折的儿子留下的。
薇安妮埋葬这三个孩子的时候，瑞秋都站在她的身边。如今却轮到薇安妮来埋葬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女儿——也是她女儿最好的朋友。仁慈的上帝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呢？

第二十三章
黎明前的最后几分钟，薇安妮坐在刚刚垒好的坟堆旁。她想要祈祷，可面对另一个女人的余生，她却感觉信仰距离自己是那样的遥远。
缓缓地，她站了起来。
随着天空变幻成了粉紫相间的颜色——美丽得有些讽刺——她回到了后院。小鸡们被她意外的出现惊得咯咯直叫，拼命扇动着翅膀。她脱去身上带血的衣服，任由它们在地上摊成一堆，站到水泵旁洗漱了起来。紧接着，她从晾衣绳上摘下一件亚麻的睡衣，换上后走进了屋里。
她的身体已经精疲力竭，心灵也倍感疲惫，可她却不能休息。她点起一盏油灯，坐在长沙发上，闭上眼睛，试图想象安托万就坐在自己的身边。她现在能对他说些什么呢——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了。我想要保护索菲，保护她的安全，但成长在一个因为信仰不同就会无故消失的世界里，安全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如果我被逮捕……
客房的门打开了，她听到贝克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穿着军装，刚刚刮过胡子。凭借直觉，她知道他一直都在等待自己回来，为她担心。
“你回来了。”他说。
她确信他在自己身上的某处——也许是太阳穴或是手背——看到了血迹或是污垢。他几乎察觉不到地停顿了一下。她知道他在等待她望向自己，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却只是坐在那里。如果她张开嘴巴，可能就会开始尖叫；或者如果她望向他，也许会泣不成声，质问他一群孩子怎么会在黑暗中被无缘无故地枪毙。
“妈妈，”索菲边说边走进了房间，“我醒来的时候你不在床上。”她说，“我害怕。”
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对不起，索菲。”
“好了。”贝克说，“我该走了，再见。”
他刚一关上身后的大门，索菲就凑了过来，看上去有些睡眼惺忪，“你吓到我了，妈妈。出什么事了吗？”
薇安妮闭上了眼睛。她本该把这个可怕的消息告诉自己的女儿，但这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她要抓住女儿的手，拍打她的脑袋，让她哭出声来，告诉她必须坚强起来吗？她已经累得无法坚强下去了。“走吧，索菲。”她说着站起身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再去睡一会儿吧。”
当天下午，来到镇上的薇安妮本以为自己会看到集结的士兵、高举的来复枪、停在镇广场上的警车、戴着项圈的警犬、穿着黑色便衣的纳粹党卫军军官……总之是某些预示着麻烦即将到来的迹象。
但一切都一如往常。
她和索菲一整天都待在卡利沃，即便她知道这不过是在浪费时间。母女俩要不就站在队伍中，要不就一条街一条街地走着。起初，索菲一直在不停地说话，薇安妮几乎没有注意她都说了些什么。在瑞秋和阿里还躲藏在地窖里、萨拉已经离开人世的情况下，她又怎么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正常的对话上呢？
“我们可以走了吗，妈妈？”接近下午三点钟的时候，索菲开口问道，“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领了，我们这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贝克一定是误会了，或许他只不过是过于谨慎而已。
他们无疑是不会在这个时间围捕犹太人的。所有人都知道，吃饭的时候是不会有人出来执行抓捕任务的。纳粹是最讲求准时和组织性的——何况他们热爱法国的食物和葡萄酒。
“好的，索菲。我们可以回家了。”
母女俩离开了小镇。薇安妮一路上都保持着警惕，但如果非要说周围有什么异样的话，路上倒是没有往日里那么拥挤了。机场中也是安安静静的。
“萨拉能过来玩吗？”索菲在薇安妮轻轻推开破碎的院门时问道。
萨拉。
薇安妮低头看了看索菲。
“你看上去很难过。”她的女儿说。
“我确实很难过。”薇安妮低声回答。
“你在想念爸爸吗？”
薇安妮做了一次深呼吸，随即温和地开口道了一句“跟我来”，把索菲领到了她们常坐在一起的苹果树下。
“你吓到我了，妈妈。”
薇安妮知道自己把此事处理得已经够糟糕的了，可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做。索菲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会再轻易相信谎言了，可她在真相面前又远远不够成熟。薇安妮不能把萨拉在试图跨越边境时被射杀的事情告诉索菲，因为她的女儿有可能会对错误的人说出错误的话来。
“妈妈。”
薇安妮用双手捧住了索菲憔悴的脸庞。“萨拉昨晚死了。”她轻声说道。
“死了？她没生病呀。”
薇安妮板起了脸。“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发生的，上帝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把你带走。她去了天堂，去和她的外祖母还有你的外祖母团聚了。”
索菲推开她，站起身来，向后退了几步，“你觉得我是个傻瓜吗？”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犹太人。”
薇安妮憎恨自己此刻在女儿眼中看到的那种情绪。她的眼神里失去了一切年轻的光彩——没有了无辜，没有了天真，没有了希望，连哀痛都没有，只有愤怒。
一位更好的母亲会把这种愤怒化作失落，并最终将它转化成某种可以忍受的充满爱的记忆。可薇安妮此刻心中却空荡荡的，根本就做不成一位好母亲。除了谎言和废话之外，她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她抽掉了袖口上的蕾丝线头，对索菲说道：“你看到我们头顶那根树枝上绑着的一小截红线了吗？”
索菲抬头望了望。那截红线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在棕色的树枝、绿色的树叶以及尚未成熟的苹果的衬托下依旧十分显眼。她点了点头。
“我把它系在那里是为了记住你的爸爸。你为什么不为萨拉也系上一根呢？这样我们每次出门时就会想起她了。”
“可爸爸还没有死！”索菲说，“你是不是在对我撒谎——”
“没有，没有。我们应该记住自己思念的人，也应该记住自己失去的人，不是吗？”
索菲接过她手中的那截卷曲的蕾丝线头，踮着脚摇摇晃晃地把它系在了同一根树枝上。
薇安妮渴望索菲能够跑回来，转身朝她伸出手臂索要一个拥抱，可她的女儿只是站在那里凝视着线头，眼泛泪花。“事情不会一直这个样子下去的。”薇安妮只能想到这么一句话。
“我不相信你。”索菲终于望向了她，“我要去睡一会儿。”
薇安妮只好点了点头。若是换作平时，她肯定会为自己和女儿之间这种紧张的关系感到挫败，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今天，她却只是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沾在裙子上的青草，朝着谷仓走去。推开大门，她把雷诺汽车向前开了出去，打开了地窖的门。
“瑞秋，是我。”
“感谢上帝。”黑暗中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瑞秋沿着吱吱作响的梯子爬了上来，出现在模糊的灯光下，手里还抱着阿里。
“出什么事了？”瑞秋疲惫地问道。
“什么事也没有。”
“什么事也没有？”
“我去了镇上，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也许贝克有些过于谨慎了，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在下面多住一夜。”
瑞秋的脸拉了下来，露出了疲倦的表情。“我需要一些尿布，还需要简单地冲个澡。阿里和我的身上都臭了。”孩子放声哭了起来。瑞秋拨开前额上被汗水打湿的卷发，用温柔轻快的声音对他低语起来。
三人离开谷仓，朝着隔壁瑞秋家的房子走去。
就在薇安妮和瑞秋走近前门时，一辆法国警车停在了门口。保罗下了车，大步走进了院子里，手里还拿着一把来复枪。“你是瑞秋·德·尚普兰吗？”他问。
瑞秋皱起了眉头，“你知道我是谁。”
“你被驱逐出境了。跟我来。”
瑞秋紧紧抱住了阿里，“别带走我的儿子——”
“他不在名单上。”保罗说。
薇安妮抓住那个男人的袖子，“你不能这么做，保罗。她是法国人！”
“她是个犹太人。”他用来复枪对准了瑞秋，“快走。”
瑞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保罗喝止了。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猛地拽到马路上，强迫她坐在警车的后座上。
薇安妮本应待在原地——因为那里才是安全的，但她下意识地跑到警车旁边，重重地敲着发动机盖，祈求保罗让自己上车。保罗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允许她爬上后座上，然后又用力地踩下了油门。
“走吧。”瑞秋在他们路过勒雅尔丹宅院时说道，“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这里已经不是任何人可以待的地方了。”薇安妮说。
若是换作一个星期以前，她可能会放手让瑞秋一个人走，也许会转过身去——带着些许的悔恨，无疑还有满心的愧疚——在她的心里，保护索菲应该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昨天晚上的这一幕改变了她。她仍旧感觉既脆弱又恐惧，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她现在也感觉到了愤怒。
镇子里的十几条街道上已经设置了路障。到处都是警车，还有被迫走下警车、胸前戴着黄色五角星标志的人。他们被簇拥着朝火车站走去，那里的家畜运输车厢正在等待。火车站里聚集了上百个人，他们一定是被人从这个区域里的各处集中到这里来的。
保罗停好车，打开了车门。薇安妮和怀抱着阿里的瑞秋步入了犹太妇女、儿童和老人的队伍中，朝着站台走去。
一列火车等在那里，向已经足够闷热的空气中喷着黑烟。两个德国军人站在站台上。其中一个人就是贝克。只见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鞭子——一根鞭子。
不过负责围捕行动的还是法国警察——他们强迫人们排好队，推搡着他们朝家畜运输车厢走去；男人们被赶上了一节车厢，妇女和儿童则被赶上了另一节车厢。
前方，有个怀抱着婴儿的女人试图逃跑。一个宪兵朝着她的背后开了一枪，她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当场死亡；她手里的孩子滚到了那个手里的枪还在冒烟的宪兵脚下。
瑞秋停下脚步，朝着薇安妮转过身来。“带上我的儿子。”她耳语道。
人群推搡着她们。
“带上他。救救他。”瑞秋恳求道。
薇安妮的心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她现在知道了，没有人能够保持中立——再也不可能了——尽管她依旧害怕将索菲置于险境之中，心里突然更加害怕让女儿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长大：一个好人无法惩奸除恶、善良女人会对有所求的朋友不理不睬的世界。她伸手接过阿里，把他抱在怀里。
“你！”一个宪兵用来复枪的枪托用力戳了戳瑞秋的肩膀，害得她踉跄了几步，“快走！”
她看着薇安妮，似乎将整个宇宙的友谊全都融进了自己的眼神里——她们共同分享过的秘密，她们曾为彼此信守的诺言，她们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像姐妹一样相亲相爱的梦想。
“快离开这里。”瑞秋用嘶哑的声音尖叫道，“快走。”
薇安妮后退了几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经转过身去，在人群中冲撞着寻找出路，远离站台，远离士兵和他们的警犬，远离恐惧的气息、鞭子的噼啪声、妇女们的哀号声和婴儿们的啼哭声。她不敢让自己慢下来，直到跑到了站台的尽头。在那里，她紧紧地搂住阿里，转过身来。
瑞秋站在黑色家畜运输车厢敞开的入口处，脸上和手上依然沾染着女儿的血迹。她扫视着人群，看到薇安妮后将一只血红的手举在了空中。紧接着，她消失了，被身边那些跌跌撞撞的女人们拥进了车厢里。车厢的门叮叮当当地关上了。
薇安妮瘫倒在长沙发上。阿里控制不住地号哭着，身上的纸尿裤已经湿透，浑身上下散发着尿液的味道。她应该站起来，照顾他，做些什么，可她怎么也挪不开步子。她感觉到失落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了她的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索菲走进了客厅。“你为什么抱着阿里？”她压低了嗓门，一脸恐惧地问道，“德·尚普兰夫人呢？”
“她走了。”薇安妮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编造谎言了，何况谎言现在又有什么用处呢？
她已经无法保护自己的女儿不受身边那些恶人的侵袭了。
她别无他法。
索菲在成长的过程中学到了太多的东西。她懂得了恐惧，懂得了失去，可能还懂得了什么叫作憎恨。
“瑞秋是在罗马尼亚出生的。”薇安妮小声说道，“这一点——以及她出身犹太人家庭——就是她所犯的罪。维希政府不在乎她在法国生活了二十五年的时间，还嫁给了一个为法国而战的法国男人。所以他们把她驱逐出境了。”
“他们要把她送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
“战争结束之后，她还会回来吗？”
会的。不会的。希望如此吧。一位好母亲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呢？
“希望如此吧。”
“那阿里呢？”索菲追问道。
“他会和我们住在一起，他不在名单上，我猜我们的政府大概不相信孩子们能自己养活自己。”
“可是妈妈，我们应该——”
“怎么办？我们应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她叹了一口气，“眼下，你先帮我照看一下这个孩子，我去隔壁把他的摇篮和衣服拿来。”
就在薇安妮快要走到门口时，索菲开口问了一句：“贝克上尉呢？”
薇安妮愣在那里。她记得自己看见他手持鞭子站在站台上，用鞭子驱赶着妇女和儿童们爬上那辆家畜运输车厢。“是呀。”她说，“贝克上尉呢？”
薇安妮洗干净被血浸透的衣服，把它们晾在后院里。在把肥皂水泼进草地里时，她试图不去注意那水的颜色是多么的鲜红。她给索菲和阿里做了晚餐（她做了什么？她也不记得了），哄他们上了床，可当屋里归于安静和黑暗时，她还是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她既生气——非常的生气——又震惊。
她无法忍受自己黑暗而又丑陋的想法，忍受不了自己深不见底的愤怒与哀痛。她扯掉衣领上漂亮的蕾丝，跌跌撞撞地走出门，想起了瑞秋把这件衬衫送给自己时的情景——“巴黎所有人都在穿这种衣服”——那还是三年前的事情。
苹果树的枝干在她的头顶上伸展开来。她试了两次才把那片布头系在了属于安托万和萨拉的那根多节的树枝中间。系好布头，她退后了一步。
萨拉。
瑞秋。
安托万。
彩色布条变得模糊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哭泣。
“求你了，上帝。”她开始祈祷，抬起头望着点缀着尚未成熟的苹果的多节树枝上系着的布头、蕾丝和纱线。在她爱的人一个个离去时，祈祷又有什么用呢？
她听到摩托车的声音沿着马路传了过来，停在了勒雅尔丹宅院的门口。
几分钟之后。
“夫人。”
她转过脸来面对着他，“你的鞭子呢，上尉先生？”
“你也去了那里吗？”
“鞭笞法国女人的感觉怎么样？”
“你不会觉得我愿意那么做吧，夫人。这让我觉得恶心。”
“可你还是去了。”
“你也一样，这场战争把我们全都放在了自己不喜欢的位置上。”
“你们德国人才不会这么想呢。”
“我试着帮过她。”他说。
听到这一点，薇安妮感到一股怒火从胸膛里喷射了出来，悲伤也再一次涌上心头。他试过拯救瑞秋，要是她们听了他的话，把瑞秋再藏久一点就好了。她摇晃了一下，贝克伸出手来扶住了她。
“你说过让我把她藏在到第二天的早上，她在那个可怕的地窖里待了一整天。到了下午，我觉得……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冯·李希特调整了时间表。火车的时间出了问题。”
火车。
瑞秋挥手向她道别。
薇安妮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们要把她送去哪里？”
这是她向他提出的第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德国的一个囚犯劳动营。”
“我藏了她一整天。”薇安妮重复着，仿佛这话眼下还有什么意义似的。
“国防军已经身不由己了，现在是盖世太保和党卫军当权，他们比士兵更……残忍。”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我也是去执行命令的，她的孩子们去哪儿了？”
“你们边境检查站的德国人从背后开枪打死了萨拉。”
“天哪。”他嘟囔着。
“我把她的儿子带回来了，阿里为什么不在名单上？”
“他是在法国出生的，而且不满十四岁，他们不会驱逐法籍犹太人的。”他看着她，“目前还不会。”
薇安妮松了一口气，“他们会不会来找阿里？”
“我相信他们很快就会驱逐所有犹太人的，不论年龄或出生地。等到那时，家里住着犹太人对你来说就十分危险了。”
“孩子，驱逐，孤身一人。”尽管她已经目睹了这么多，恐惧还是令她感到有些难以置信，“我向瑞秋承诺过会保证他的安全。你会告发我吗？”她问。
“我不是个残忍的人，薇安妮。”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她的教名。
他靠了过来。“我想要保护你。”他说。
这是他所能说出的最糟糕的话了。尽管她已经孤身很久了，此刻却真正感觉到了自己的孤单。
他触碰着她的上臂，几乎是在爱抚她。她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像被电击了一样，情不自禁地望向了他。
他紧靠着她，距离她只有一个吻的距离。她只需给他一点点的鼓励——一次呼吸，一个点头，一次触碰——他就能缩小他们之间的差距。一瞬间，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她只想得到安抚，有机会去遗忘。她微微向前靠了靠，让自己足以闻到他的鼻息，感觉它轻扑在自己的嘴唇上。她一下子回忆了起来——伴随着一股怒火——她推开了他，害得他踉跄了几步。
她用力擦着自己的嘴唇，仿佛它们曾与他的嘴唇碰触过似的。
“我们不可以这样。”她说。
“当然不可以。”
可当他望向她时——而她也望着他——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某些比亲吻错的人更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在了彼此之间。
那就是渴望。

第二十四章
夏日落下了帷幕，炎热的黄金季节让位给了阴霾的天空和雨水。伊莎贝尔一直专注于逃生路线的事情，几乎没有注意到天气的变化。
十月的一个寒冷的下午，她随着拥挤的客流迈下了火车的车厢，手里还捧着一束秋花。
在她沿着大道行走时，堵塞了街道的德国汽车放肆地按着喇叭，士兵们雄赳赳气昂昂地在那群被吓得目瞪口呆、毫无生气的巴黎市民身边跨着大步，卍字旗在寒风中鼓动着。她快步走下了地铁的台阶。
隧道里人山人海，到处都张贴着妖魔化英国人和犹太人的纳粹宣传海报，鼓吹德国的独裁者是全知全能的。
突然间，防空警报咆哮起来。电力被掐断了，把所有人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她听到了人们喃喃自语的声音、婴儿的啼哭声和老人的咳嗽声。不远处传来了砰砰的重击声和隐约的爆炸声。也许又是布洛涅-比扬古——为什么不是呢？雷诺公司在为德国人制造卡车。
当警报解除的声音终于响起时，人群停滞了一会儿才再次挪动起来。这个时候，电力和灯光也都恢复了正常。
就在伊莎贝尔准备踏上地铁车厢时，口哨声响了起来。
她愣住了。只见几个纳粹士兵正在法国通敌者的陪同下在隧道里穿行。他们互相交谈着，还伸手指向了一些人。这些人随即便被拖到一旁，被迫跪在地上。
来复枪出现在她的面前。
“证件。”德国人开口说道。
伊莎贝尔用一只手攥住鲜花，另一只手紧张地在手包里翻找起来。她手中的花束里裹着要送给阿努克的一条消息。自从同盟军开始在北非战场上获胜，德国人时常会在街道上拦人，要求他们出示证件。街道上、商铺里、火车站中、教堂内，没有哪里是安全的。她把自己的伪造身份证递了过去，“我正要去和我母亲的朋友吃午餐。”
一个法国男人缓缓地走到德国人身边，仔细端详着她的证件。看到他摇了摇头，德国人把证件递还给了伊莎贝尔，开口说道：“走吧。”
伊莎贝尔飞快地笑了笑，点头说了一句“谢谢”，快步转向列车，趁着车门关闭之前溜进了一节空旷的车厢。
走出第十六区的地铁出口时，她的心情已经冷静了下来。街道上漂浮的潮湿雾气模糊了四周的建筑。驳船缓缓地在塞纳河上移动。被薄雾放大了的声音变得格外诡异。某处，一个皮球在蹦跳着（也许是几个男孩正在街道上玩耍）。其中一艘驳船鸣响了汽笛，噪音经久不散。
来到大道上，她在街角处转身钻进了一家小酒馆——这是少有的几家还亮着灯的店铺。一阵狂风鼓动着雨棚，她穿过空无一人的桌子，来到外面的柜台处，点了一杯牛奶咖啡（当然了，里面是没有咖啡也没有牛奶的）。
“朱丽叶特，是你吗？”
看到阿努克，伊莎贝尔露出了笑容。“加布里埃尔，见到你真好。”伊莎贝尔把鲜花递给了阿努克。
阿努克也点了一杯咖啡。两人站在那里，嘬着咖啡感受着刺骨的天气。阿努克开口说道：“我昨天和我的叔叔亨利聊了聊。他很想你。”
“他生病了吗？”
“不，不。正好相反。他正计划下个星期二的晚上开个派对呢，他要我帮他分发邀请函。”
“需要我替你送他什么礼物吗？”
“不用了，你帮我送一封信给他就好了。给，信封我都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伊莎贝尔接过信封，把它塞进了手包的衬里中。
阿努克望着她。伊莎贝尔发现她的眼睛周围蒙上了烟熏状的黑影，双颊和眉毛上也出现了新的皱纹。这种阴影下的生活已经开始折磨她了。
“你还好吗，我的朋友？”伊莎贝尔问道。
阿努克的笑容虽然疲惫，却十分真实。“很好。”她停顿了一下，“我昨晚见到盖坦了，他会去卡利沃参加一个会议。”
“为什么要告诉我？”
“伊莎贝尔，你是我见过最坦率的人。你的每一个思绪、每一种感受都会自然而然地从你的眼神中流露出来。你难道没有意识到自己经常向我提起他吗？”
“真的吗？我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呢。”
“其实这样很好。这让我想起了我们是在为什么而战——简单的东西：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以及他们的未来。”她吻了吻伊莎贝尔的双颊，然后低声耳语道，“他也时常提起你。”
对伊莎贝尔来说，十月末的这一天是幸运的，因为卡利沃下起了雨。
没有人会在这种天气里格外留意别人，就连德国人也不例外。她翻起兜帽，把外套的纽扣扣到嗓子眼上。即便如此，大雨还是重重地打在她的脸上，在她拖着自行车走下火车、穿过站台时，冰冷的雨水顺势灌进了她的领子里。
来到镇子的外围，她跳上自行车，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路过了卡利沃广场。在这样一个秋季的雨天里，很少有人在街上出入，只有妇女和儿童还站在领取食物的队伍中，外套和帽子上滴着雨水，而大部分德国人则留在了室内。
到达贝尔维尤旅馆时，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她跳下车子，将它锁在一盏街灯上，走了进去。
头顶上的铃铛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宣告着她的到来。只见大堂里正坐着几个享用午后咖啡的德国军人。
“小姐。”其中一个军官边说边把手伸向了一片薄薄的金色巧克力面包，“你的身上已经湿透了。”
“这些法国人就是不知道要躲雨。”
他们哄堂大笑。
她挂着笑容从他们的身边走过去，来到旅馆的前台，按响了呼唤铃。
亨利从后面的房间里走出来，手里还举着一托盘的咖啡。看到她，他点了点头。
“稍等，夫人。”亨利边说边从她的身边悄悄地溜了过去，把托盘送到那两个像猪一样坐在那里、身穿黑色军装的党卫军特工面前。
亨利回到前台时说了一句：“杰维兹夫人，欢迎回来。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当然，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她点了点头，跟着亨利走进了狭窄的走廊，爬上楼梯来到旅馆的二层。到了那里，他把万能钥匙插进了锁孔里，轻轻一转，打开房门，露出了一张只摆着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和一盏灯的小房间。他把她领了进去，用脚踹上房门，把她拥入怀中。
“伊莎贝尔。”他把她紧紧地搂在身边，“见到你太好了。”他松开她，向后退了一步，“罗曼维尔那里出事之后……我很担心。”
伊莎贝尔拨开头顶上湿乎乎的兜帽，“是呀。”在过去的两个月时间里，纳粹已经对所谓从事破坏活动的人和抵抗者实施了镇压。他们终于开始认清女子在这场战争中所扮演的角色，并在罗曼维尔逮捕了超过两百名法国妇女。
她脱下外套，把它挂在了床脚上，伸手从衬里中掏出一个信封交给亨利。“给你。”她就这样把军情九处的拨款交给了亨利。他的旅馆是他们的组织设立的关键安全屋之一。伊莎贝尔喜欢把英国人、美国人和抵抗者们藏在纳粹的眼皮底下。今晚，她将是这间最小的客房里的住客。
她从一张满是划痕的写字台下面抽出一张椅子，坐在上面，“会议被安排在今天晚上？”
“晚上十一点，在安格勒农场的废弃谷仓里。”
“会议的内容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他在床脚上坐了下来。从他的表情中，她看得出来他将要严肃地切入正题了，嘴里不禁抱怨起来。
“我听说纳粹正在绝望地寻找夜莺，传闻他们正试图潜入逃生路线。”
“我知道，亨利。”她挑起了半边眉毛，“我希望你不要告诉我这有多危险。”
“你出动得太频繁了，伊莎贝尔。你一共去了多少趟？”
“二十四趟。”
亨利摇了摇头，“难怪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寻找你。我们听说了另一条逃生路线，途经马赛和佩皮尼昂。这条路线也很成功。我们会有麻烦的，伊莎贝尔。”
令她感到惊奇的是，他的关心深深感动到了她，而且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名字的感觉竟是这样的美好。她很高兴再次做回伊莎贝尔·罗西尼奥尔，很高兴能和某个了解她的人坐在一起，哪怕只有一瞬间。她的大部分人生都被消耗在躲藏和逃跑上，身边总是安全屋里的一群陌生人。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讨论这个问题。逃生路线是无价的，值得他们去冒任何的风险。
“你一直都在关照我的姐姐，对吗？”
“是的。”
“那个纳粹还在征用她的房子吗？”
亨利的眼神从她的身上悄悄移开了。
“怎么了？”
“薇安妮不久前从教师的岗位上被开除了。”
“为什么？她的学生们都很爱她，她是个出色的老师。”
“传闻说她当面质问了一个盖世太保军官。”
“这听上去可不像是薇安妮的作风。所以说她没有收入了，那她靠什么过活？”
亨利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别扭，“我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
“有关她和那个纳粹。”
一整个夏天，薇安妮都把瑞秋的儿子藏在勒雅尔丹宅院里。她会确保自己不要冒险带他出门，连去花园里都不行。在没有证件的情况下，她是无法假装他不是阿里埃尔·德·尚普兰的，于是只好让索菲留在家里带孩子，这样一来，每次去镇里都成了令她伤透脑筋的事情，恨不得早点回来。她告诉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人——店主、修女、村民——瑞秋和她的两个孩子都被驱逐出境了。
这是她能够想到的唯一一件事情。
今天，在漫长而又辛苦地排了一整天队之后，薇安妮被告知货架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怀着挫败的心情离开了镇子。传闻将有更多的人被驱逐，而且整个法国还将进行更多的围捕行动，上千名法裔犹太人都将被关进俘虏收容所里。
回到家，她把湿漉漉的斗篷挂在前门边的室外挂钩上。她对它能在明天之前晾干已经不抱希望了，但至少它不会把水滴得到处都是。她脱下沾满泥巴的橡胶靴，把它们放在门边，走进了屋里。和往常一样，索菲正站在门边等待着她。
“我没事。”薇安妮说。
索菲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们也很好。”
“你能不能在我做晚饭的时候给阿里洗个澡？”
索菲伸出双手把阿里抱了起来，离开了房间。
薇安妮解开头发上的丝巾，把它挂了起来，然后把菜篮放进水池里晾干，走到楼下的储藏室里挑选了一根香肠和一些格外娇小、有些发软的土豆和洋葱。
回到厨房，她点燃炉灶，预热了一口黑色铸铁长柄平底锅，在里面加了一滴珍贵的油，准备煎熟香肠。
薇安妮低头看了看锅里的肉，用木勺把它切分开来，看着它从粉色变成了灰色，最后变成了诱人而又焦脆的棕褐色。这个时候，她把切成块的番茄和小粒的洋葱、大蒜放了进去。洋葱在锅子里蹦跳了起来，变成金黄色之后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闻起来很美味。”
“上尉先生。”她低声说，“我没有听到你的摩托车声。”
“是索菲小姐让我进来的。”
她调小了炉子的火力，盖住了平底锅，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人一直都心照不宣地假装那一夜在果园里什么也没有发生。尽管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可那种氛围却仍旧飘荡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之中。
自从那一夜起，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今，他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和她们一起吃晚饭；吃的几乎都是他带回来的食物——数量一向不多，虽然只是一些火腿切片、一袋面粉或是几根香肠。他会坦然地提起自己的妻子和小孩，而她也会聊起有关安托万的话题。这些话语似乎都是为了加固一道已经破裂的围墙。他多次好心地向薇安妮提出要帮她邮寄补给包给安托万，因此她总是尽可能地为他省出一些小东西来——过大的冬季旧手套、贝克留下的香烟和一罐珍贵的果酱。
薇安妮会确保自己没有机会与贝克独处，这应该是最大的改变。她不会在夜里单独到后院里去，也不会在索菲睡觉后熬得太晚。因为她不信任自己若是单独和他相处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我给你带了一件礼物。”他说。
他拿出了一组证件——其中有一张出生证明，出生日期写着1939年6月，父母的名字分别是埃蒂安和艾美·莫里亚克，孩子的名字则是丹尼尔·安托万·莫里亚克。
薇安妮看了看贝克。难道她曾经告诉过他，自己和安托万想要给他们的一个儿子取名为丹尼尔吗？她一定说过，不过她已经不记得了。
“如今抚养犹太孩子已经不安全了，或者说很快就会有危险的。”
“你为了他冒了很大的风险，为了我们。”她说。
“为了你。”他低声回答，“这些都是伪造的文件，夫人。记住这个故事，他是你从一个亲戚那里收养过来的。”
“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他们，这些证件是你给我的。”
“我担心的不是自己，夫人。阿里必须立刻变成丹尼尔，彻彻底底。你也必须倍加小心。盖世太保和党卫军们……是残忍的。同盟国军队在非洲的胜利对我们的打击很大。犹太人遭受的这最后一击……这样邪恶的罪行令人无法理解。我……”他停顿了一下，低头凝视着她，“我想要保护你。”
“你已经做到了。”她也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开始朝她移动过来，而她也凑上前去，即便她知道这是个错误。
索菲跑进了厨房，“阿里饿了，妈妈。他一直都在抱怨。”
贝克停了下来，伸出手绕过她的身边——蹭到了她的手臂——从柜台上拾起了一把叉子。拿着这把叉子，他扎了正好可以一口吞下的香肠，一块酥脆的棕色土豆还有一大块焦黄的洋葱。
他一边嚼一边低头望着她。此时此刻，他靠得是那么近，以至于她都能感觉到他的鼻息轻扑在自己的脸颊上。
“你是个非常出色的厨师，夫人。”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他后退了一步，“很遗憾我不能留下来吃晚饭，夫人。我必须走了。”
薇安妮将视线从他的身上转移开来，朝着索菲笑了笑。“去准备三个人的餐具。”她说。
不一会儿，趁着晚饭正在炉子上冒着热气时，薇安妮把两个孩子召集到床边。“索菲，阿里，到这里来。我有话要和你们说。”
“什么事，妈妈？”索菲问道，依旧是一脸担忧的表情。
“他们将会驱逐在法国出生的犹太人。”她停顿了一下，“孩子也不例外。”
索菲猛地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正在床上欢快蹦跳的三岁大的阿里。薇安妮想，他还太小，学不会接受新的身份。就算她从现在开始告诉他，他的名字叫作丹尼尔·莫里亚克，他也是不会明白为什么的。如果他相信自己的母亲终有一天会回来，并且一直等待着她，早晚是会犯下让自己遭到驱逐的错误的。何况这个错误还有可能害他们全都送命。她不能冒这个险。为了保护他们所有人，她不得不伤透他的心。
原谅我，瑞秋。
她和索菲交换了一个痛苦的眼神。她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一位母亲怎么能对另一个女人的孩子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阿里。”她轻声唤道，用双手托起了他的小脸，“你妈妈已经去天堂和天使们住在一起了，她不会回来了。”
他停止了跳跃，“什么？”
“她永远地离开了。”薇安妮重复了一遍，感觉自己的眼泪正在眼眶里打转。她愿意把这句话说上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相信为止，“现在我是你的妈妈了，你的名字要改叫丹尼尔。”
他皱起眉头，吵闹地咬着自己嘴巴的内侧，张开手指，仿佛是在数数。“你说她会回来的。”
薇安妮讨厌这么说。“她不会回来了，她死了，就像我们上个月失去的那只生病的兔宝宝一样。还记得吗？”为了埋葬它，他们还在院子里举行了一个隆重的仪式。
“像兔宝宝一样死了？”眼泪从他棕色的眼睛里溢了出来。他的嘴巴颤抖了起来。薇安妮把他抱进怀里，揉搓着他的后背。可她怎么安慰他都是不够的，也不能放他走。最终，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阿里，看着他问道：“你明白吗……丹尼尔？”
“你将是我的弟弟。”索菲的声音也有些颤抖，“真的。”
薇安妮感觉自己的心都碎了，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其他方法能够保证瑞秋儿子的安全了。她祈祷着年幼的他终有一天能够忘记自己曾经叫作阿里，这个悲伤的愿望让她有些不能自已。“说出来。”她平静地说，“告诉我你的名字。”
“丹尼尔。”他说话的样子显然有些困惑，似乎是想试图取悦她。
那天晚上，薇安妮让他重复了不下十几遍自己的名字——在他们吃着晚餐的香肠和土豆时，在他们洗碗时，在他们换好睡衣准备睡觉时。她祈祷这样的诡计足以拯救他，让他的证件通过审查。她再也不会叫他阿里或是甚至把他当作是阿里了。明天，她要尽可能地剪短他的头发，然后到镇上去告诉所有人（首先就是那个爱多嘴的海伦娜·吕埃勒），自己从家住尼斯的过世表兄那里领养了一个孩子。
愿上帝保佑他们所有人。

第二十五章
一袭黑衣的伊莎贝尔遮住自己的金发，蹑手蹑脚地走在卡利沃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此时已经过了宵禁的时间，一弓新月时隐时现地映照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不过更多的时候则是被乌云遮住的。
她竖起耳朵倾听着脚步声、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刹车声，可什么也没有听到。走到镇子的尽头，她爬过一道玫瑰花墙，完全无暇顾及扎人的花刺，跌进了潮湿黑暗的干草地里。距离约会的地点还有一半路程时，三架飞机从她的头顶上低低地呼啸而过，震得树杈和地面都在颤抖。机上的机关枪对着彼此开火，爆发出了一片巨响和火光。
体型较小的一架飞机倾斜着转了个弯。在它向左倾斜着爬升时，她在机翼上看到了美国的徽章。几分钟之后，她听到了炸弹的呼啸声——那残忍的、洞穿人心的哀号声——紧接着，什么东西爆炸了。
机场。他们在轰炸机场。
头顶上的飞机再一次呼啸而过。又是一轮炮火声，美军的飞机被击中了，浓烟滚滚而来，一种嚣叫声充斥着夜空。飞机猛冲向地面，飞速地旋转着，机翼上反射着月光。
它重重地坠落在地上，震得伊莎贝尔的骨头发出了咯咯的声响，同时也摇晃着她脚下的大地。钢铁撞击着泥土，金属铆钉蹦了出来，树木被连根拔起。破损的飞机划过树林，像折断火柴一般撞折了树干，烟雾的味道呛得人难以呼吸。不久，随着震耳欲聋的嘶嘶声，机身突然燃烧了起来。
天空中出现了一顶来回摇摆的降落伞，伞下坠着的那个男人看上去渺小得如同逗号一般。
伊莎贝尔穿过一团团燃烧的树林，双眼被烟雾刺得生疼。
他在哪儿？
一抹白色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跑了过去。
柔软的降落伞铺展在灌木丛生的地面上，那个飞行员的身上依旧还套着伞绳。
伊莎贝尔听到了说话的声音——他们就在不远处——还有踏步的声音。她向上帝祈祷，希望赶来的人是她前来开会的同事，但她又怎么能够知道呢？纳粹也许正在机场那里忙碌，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找过来的。
她滑着步子跪了下来，解开飞行员身上的降落伞，把它卷了起来，壮着胆子跑了起来，尽力将它埋在一堆枯叶之中。紧接着，他跑回了飞行员的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进了树林之中。
“你必须保持安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会回来的，但我需要你安静地躺在这里，保持安静。”
“当……当然。”他说话的声音几乎已经很难听清了。
伊莎贝尔捡来了一些树叶和树枝，盖在他的身上。她向后退了两步，看到自己的脚印还留在泥巴里，而且每一个脚印里如今都积着一摊黑水，旁边还有她拖拽他时留下的痕迹。滚滚而来的黑烟吞噬了她。火势已经越来越近了，还有愈燃愈烈的趋势。“该死。”她喃喃自语道。
有什么声音传了过来，是人们的叫喊声。
她试图擦干净自己的双手，可泥巴却越擦越脏，仿佛在她的手上留下了记号。
三个人影出现在了树林里，朝着她的方向移动过来。
“伊莎贝尔。”一个男人问道，“是你吗？”
一束手电筒的灯光亮了起来，照亮了亨利和迪迪埃，还有盖坦。
“你找到飞行员了吗？”亨利问道。
伊莎贝尔点了点头，“他受伤了。”
远处传来了犬吠的声音。纳粹来了。
迪迪埃望向他们的身后，“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们是不可能赶回镇上的。”亨利说。
伊莎贝尔瞬间做出了决定，“我知道一个近在眼前的地方。我们可以把他藏在那里。”
“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盖坦说。
“快点。”伊莎贝尔厉声吩咐道。此刻，他们已经钻进了勒雅尔丹宅院的谷仓，关上了身后的大门。飞行员无力地躺在肮脏的地板上，神志不清，鲜血染红了迪迪埃的大衣和手套。“把车子往前推。”伊莎贝尔吩咐道。
亨利和迪迪埃把雷诺汽车向前推了推，然后抬起活板门。门板抗议般嘎吱作响着向前倒去，重重地砸在汽车的保险杠上。
伊莎贝尔点燃油灯，一只手举着灯，一只手摸索着摇摆的楼梯向下爬去。她留下的一些补给品已经被用掉了。
她提起油灯，“把他带下来。”
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个充满忧虑的眼神。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亨利说。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伊莎贝尔怒气冲冲地说道，“现在，把他带下来。”
盖坦和亨利拖着已经不省人事的飞行员爬进漆黑潮湿的地窖中，把他放在床垫上，床垫在他的身下微弱地沙沙作响。
亨利焦急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爬出地窖，站在了他们的上面，“走吧，盖坦。”
盖坦看了看伊莎贝尔，“我们得把车子推回原位。在我们回来寻找你们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如果我们出了什么事，没有人会知道你们在这里的。”她可以看得出他想要触碰自己，而她的内心也涌起了同样的渴望，可两人却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臂始终垂在体侧。“纳粹会不懈地寻找这个飞行员的。如果你被人抓住……”
她扬起下巴，试图隐藏心中的恐惧，“那就别让我被抓住。”
“你觉得我不想保证你的安全吗？”
“我知道你想保护我。”她低声回答。
趁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站在楼上的亨利开口喊道：“走吧，盖坦。我们需要去找个医生，想办法明天把他们带离这里。”
盖坦后退了一步，整个世界似乎就只剩下了他们之间这段狭小的距离。“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会敲三下门，然后吹口哨，所以不要朝我们开枪。”
“我会试着不开枪的。”她回答。
他喘了一口气，“伊莎贝尔……”
她等待着，可他却再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只是呼唤了一句她的名字，话音中还带着某种熟悉的歉意。他叹了一口气，转身爬上了梯子。
不一会儿，活板门重重地合上了。她听到头顶上的木板在雷诺车被推回原位时发出吱嘎的响声。
随后，便是一片沉寂。
伊莎贝尔开始感到恐慌了，仿佛又回到了上锁的卧室，杜马斯夫人用力地摔上门，挂上锁，告诉她闭嘴，并且不要再开口提出任何的要求。
她无法离开这里，即便是在紧急的情况下。
停下。冷静。你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她对自己说。
她走到架子旁，推开父亲的霰弹猎枪，找出了一个医药箱。她曾在里面草草地储备了几把剪刀、一包针线、酒精、创可贴、麻醉剂、苏醒剂药片和胶带。
她跪在飞行员的身边，把油灯放在自己的脚旁。鲜血浸透了他胸口的飞行服，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撕开衣服的布料，露出了他胸口上那个裂着口子的大洞。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坐在他的身边，直到他不安地吐出最后一口气；紧接着，他停止了呼吸，嘴巴缓缓地张开了。
她温柔地从他的脖子上摘下了他的身份识别牌，低头看了看这些需要被藏起来的名牌。“基斯·约翰逊中尉。”她念道。
伊莎贝尔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在一个死人的身边。
第二天早上，薇安妮穿上牛仔工装裤和一件按照自己的身材裁剪出来的、安托万留下的法兰绒衬衣。这些日子以来，她消瘦得只剩下了纤细的骨架，就连这件衬衣穿在身上也是空空荡荡的，她不得不把它再改小一点。她近日为安托万准备的补给包就放在厨房的桌面上，等待着被寄出。
索菲闹了一整夜，因此薇安妮并没有叫醒她。她走下楼，想煮些咖啡，差一点撞上了正在客厅里踱步的贝克上尉，“哦，上尉先生，我很抱歉。”
他似乎没有听到她讲话。她从没有见过他如此的焦虑不安，平日里总是抹着润发油的头发也凌乱不堪，一缕发丝不断地垂落到他的脸上，害得他一边拨开它，一边不断地咒骂，他的身上还带着配枪。要知道，他可从没这身装扮进过屋。
他迈着大步经过她的身旁，两只手在体侧握着拳头。愤怒扭曲了他英俊的脸庞，让人几乎有些认不出来他了。“一架飞机昨晚在这附近坠毁了。”他终于面对着她说道，“一架美军飞机，他们称之为野马。”
“我觉得你应该希望他们的飞机坠毁吧？这不是你朝它们开枪的原因吗？”
“我们找了一整夜，也没有找到那个飞行员。有人把他藏起来了。”
“把他藏起来了？哦，我很怀疑。他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那也应该留有尸体才对，夫人。我们找到了一副降落伞，却没有找到尸体。”
“可谁会这么愚蠢呢？”薇安妮问道，“你们……不是会枪决这种人吗？”
“当场枪决。”
薇安妮从没有听过他这样说话，不禁有些畏缩，想起了他在瑞秋和其他人被驱逐那天他手持鞭子的样子。
“原谅我的举止，夫人。但我们向你们展示了自己最好的风度，却从大部分法国人那里得到了这样的回报。谎言、背叛和破坏。”
薇安妮惊讶得连嘴都合不上了。
他看着她，发现了她凝视自己的眼神，试着挤出了一丝笑容。“请再一次原谅我，我指的当然不是你了，指挥官把找不到飞行员的事情怪罪到了我的头上。我受命今天再好好寻找一番。”他过去推开了前门，“如果我没有……”
透过敞开的房门，她看到院子里出现了一抹灰绿色——士兵。“再见，夫人。”
薇安妮跟着他走到了前门的台阶上。
“关上并锁好所有的房门，夫人。这个飞行员很可能会不顾一切——你不会希望他闯进你的家里来的。”
薇安妮麻木地点了点头。
贝克走进随行的士兵中，踱到了队伍的前面。他们的警犬大声吠叫着冲向前方，沿着破损的墙基嗅闻起来。
薇安妮望向山坡，看到谷仓的门微微敞开了。“上尉先生！”她叫出了声。
上尉停下脚步，他身后的士兵也随之停了下来。咆哮着的警犬紧紧地拉住了脖子上的皮带。
紧接着，她想起了瑞秋。如果瑞秋能够逃出来，那里就是她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没——没事，上尉先生。”薇安妮又喊了一句。
他粗鲁地点了点头，带领自己的随从走上了马路。
薇安妮悄悄地套上了门边的靴子。士兵们刚一离开她的视线，她就快步冲向了山坡上的谷仓。匆忙之间，她先后两次险些在潮湿的草地上摔倒。紧要关头，她站直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毫无保留地打开了谷仓的大门。
她一眼就注意到车子被人移动过。
“我来了，瑞秋！”她边说边把车子挂上空挡，向前推了推，直到活板门露了出来。她蹲了下来，摸索着扁平的金属把手，高高地提起门板，任由它重重地砸向保险杠。
她找来一盏灯，点燃之后朝着黑暗的地窖里望了望，“瑞秋？”
“快走，薇安妮。快走。”
“伊莎贝尔？”薇安妮一边爬下楼梯一边说道，“伊莎贝尔，你怎么——”她把脚踏在地板上，转过身来，手中油灯里的灯光左右摇晃着。
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伊莎贝尔的连衣裙上满是鲜血，一头金发凌乱不堪——上面还沾满了树叶和小树枝——脸上到处都是擦伤的痕迹，看上去就像是刚刚穿过一片黑莓地似的。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飞行员。”薇安妮低语着，眼睛直勾勾地望向躺在畸形床垫上的那个男人。她吓得慌忙退到了架子旁边。什么东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动了起来。“他们在寻找的那一个。”
“你不该下来的。”
“我不该到这里来？你这个傻瓜。你知不知道如果他们发现他在这里，会如何处置我们吗？你怎么能把这么危险的人带到我的家里来呢？”
“抱歉。关上地窖的门，把车子推回原地。明天早上你们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就会离开了。”
“你很抱歉。”薇安妮附和道。怒火燃遍了她的全身。她的妹妹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来，将她和索菲置于险境之中？何况至今都不理解自己需要变成丹尼尔的阿里还在这里。“你会害我们全都没命的。”薇安妮向后退去，伸手摸索着梯子。她不得不尽可能地和这个飞行员……还有她鲁莽自私的妹妹保持距离。“明天早上之前离开，伊莎贝尔。再也不要回来了。”
伊莎贝尔竟然还有脸露出受伤的表情，“可是——”
“别说了。”薇安妮火冒三丈，“我已经不想再替你找借口了。你小的时候我对你很吝啬。妈妈死了，爸爸是个酒鬼，杜马斯夫人又待你不好。这些都是事实，但我也曾渴望变成你的好姐姐。一切都到此为止了，你还是和过去一样轻率鲁莽。眼下，你会害别人送命的，我不会让你危及索菲。不要回来了，这里已经不欢迎你了。如果你再回来，我会去自首的。”说罢，薇安妮攀上梯子，猛地合上了身后的地窖门板。
薇安妮不得不让自己忙碌起来，否则就会陷入满心的恐惧之中。她叫醒孩子们，喂他们吃了些清淡的早餐，然后动手做起了家务事。
收获完去年秋天种下的蔬菜，她腌制了一些黄瓜和西葫芦，还做了点南瓜果泥罐头，脑子里却始终都在想着谷仓里的伊莎贝尔和飞行员。
她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一整天，总是不断地自行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每一种选择都是危险的，显然她应该对自家谷仓里藏着一个飞行员的事情闭口不提，沉默总是最安全的。
可如果贝克、盖世太保、党卫军和他们的警犬自己进入了谷仓可怎么办？如果有人发现飞行员就藏在贝克征用的宅院里，指挥官是不会高兴的，贝克肯定会倍感羞耻。
指挥官把找不到飞行员的事情怪罪到了我的头上——她记得贝克曾如此说过。
蒙羞的男人可能是危险的。
也许她应该告诉贝克，他是个好人。他曾经试图挽救过瑞秋，还为阿里拿到了证件，替薇安妮给她的丈夫邮寄过补给包。
也许她可以相信贝克能够在带走飞行员的同时放伊莎贝尔一马。飞行员会被送进战俘集中营里。这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晚餐结束之后，她把孩子们哄上了床，心里还在纠结着这些问题，甚至没有试图让自己入睡。在家人命悬一线的关键时刻，她怎么能睡得着呢？这个想法让她心中对伊莎贝尔的怨气再一次卷土重来。晚上十点钟，她听到前门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刺耳的敲门声。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站起身来，将脸旁的头发向后拨了拨，走过去打开了前门。她的双手实在是颤抖得太厉害了，所以只好在体侧握紧了拳头。“上尉先生。”她开口说道，“你回来晚了，要不要我给你做些吃的？”
他嘟囔了一句“不用了，谢谢”，然后便从她的身边蹭了过去，动作比之前粗鲁许多。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取回了一瓶白兰地，用破损的咖啡杯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之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上尉先生。”
“我们还是没有找到那个飞行员。”他说着把第二杯酒也咽了下去，又抬手倒了第三杯。
“哦。”
“这些盖世太保。”他看着她，“他们会杀了我的。”他压低了嗓门说道。
“是的，毫无疑问。”
“他们可不喜欢失望的感觉。”他咽下第三杯白兰地，猛地把杯子丢在桌面上，差点砸碎了它。
“我到处都找了。”他说，“这座倒霉的镇子里的每一处角落，连地窖、地下室、鸡栏、茂密的荆棘丛和垃圾堆也没有放过。我还能怎么表示我的努力呢？一个带血的降落伞和一个失踪的飞行员。”
“你无疑哪里都找过了。”她安慰他，“要不要我给你做点吃的？我给你留了些晚饭。”
他突然愣住了。她看到他眯起了双眼，开口说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抓起一把手电筒，跨着大步来到厨房的壁柜门口，猛地拉开了门。
“你要做什么？”
“我要搜查你的房子。”
“你不会觉得……”
她站在那里，一颗心怦怦直跳，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一个房间搜到另一个房间，把衣柜里的外套猛地拉扯下来，还从墙边拽开了长沙发。
“你满意了吗？”
“满意？夫人，我们这个星期弄丢了十四个飞行员，天知道还有多少个机组人员。两天前，一座梅赛德斯-奔驰工厂被炸毁了，所有的工人死了。我的叔叔就在那座建筑里工作。工作，我想。”
“我很抱歉。”她答道。
薇安妮深深吸了一口气，思考了一番，紧接着便看到他正向门外走去。
她是不是发出了什么声音？她的心里感到一阵恐惧，跟在他的身后跑了出去，想要拽住他的衣袖，可一切为时已晚。此刻，他已经跨出了门口，跟随着手电筒的光束，身后的厨房门还大敞着。
她奔跑着追了上去。
他来到鸽舍，用力地拉开了房门。
“上尉先生。”她慢下脚步，一边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一边在裤腿上摩擦着汗湿的手掌，“你在这里是不会找到任何东西或任何人的，上尉先生。你是知道的。”
“你是不是个骗子，夫人？”他并没有生气，他只是很害怕。
“不，你知道我不是的，沃夫冈。”她第一次喊出了他的教名，“我确定你的上司是不会怪罪你的。”
“这就是你们法国人的问题。”他回答，“你们总是看不到摆在你们眼前的真相。”他从她的身边挤了过去，走上山坡，朝着谷仓迈开步子。
他会找到伊莎贝尔和那个飞行员的……
如果他找到了他们，又会怎么做呢？
他会把他们全都关进监狱里去，或许更糟。
他是绝对不会相信她对此事毫不知情的。她已经透露了太多的信息，没有办法再假装自己是无辜的了。而现在想要依靠他的荣誉感来挽救伊莎贝尔也为时已晚，薇安妮已经对他撒了谎。
他推开谷仓的大门，站在那里，把双手撑在臀部上，环顾着四周。放下手电筒，他点燃了一盏油灯，然后安下心来搜寻着谷仓里的每一寸地面，每一间畜栏和每一个干草棚。
“你——你看到了吗？”薇安妮说，“好了，我们回去吧。也许你想再喝一杯白兰地。”
他望向脚下，尘土中隐约残留着轮胎的轨迹，“你说德·尚普兰夫人曾经藏在一间地窖里。”
不。薇安妮本想开口回答，张开嘴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打开雷诺汽车的车门，挂上空挡，把车子推向前方，直到露出了地窖的门。
“上尉，求你了……”
他当着她的面弯下腰来，手指沿着地板摸索起来，寻找着活板门的边缘。
如果他打开门，一切就结束了。他会开枪打死伊莎贝尔，或是把她关起来，送进监狱。薇安妮和孩子们也难逃一劫。他们是无法与他交谈的，更别提说服他了。
贝克摘下自己的配枪，把子弹上了膛。
薇安妮绝望地搜寻着武器，看到墙边正靠着一把铁铲。
他拉起活板门，大喊了一句什么。就在活板门砰的一声打开时，他站起身来，对准了目标。薇安妮抓起铲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他挥去。金属铲令人厌恶地梆的一声砸中了他的后脑勺，深深地割开了他的头骨。鲜血喷溅在了他的军装上。
与此同时，她的耳边响起了两声枪响：一声来自贝克的配枪，一声来自地窖。
贝克踉跄着朝一边倒去，同时转过身来。只见他的胸口上顶着一个洋葱大小的枪眼，里面还喷薄着鲜血。一缕粘着头皮的头发挡在他的一只眼睛上。“夫人。”他说着瘫倒在地上，手枪咔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手电筒也沿着坑坑洼洼的地板哗啦啦地滚动起来。
薇安妮把铲子丢到一旁，跪在一头栽倒在血泊中的贝克身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翻了过来。他的脸色已然变得像粉笔一样惨白，鲜血凝结在他的头发上，从他的鼻腔里流了出来，随着他的每一次喘息冒起了泡。
“对不起。”薇安妮说。
贝克的眼睛翻动着睁开了。
薇安妮试图擦掉他脸上的血，却越擦越糟糕。此刻，她的双手已经沾满了血迹。“我不得不阻止你。”她低声说着。
“告诉我的家人……”
薇安妮眼看着他失去了生机，胸口不再起伏，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身后，她听到妹妹爬上了梯子，“薇安妮！”
薇安妮没有移动。
“你……还好吗？”伊莎贝尔气喘吁吁地问道。她看上去脸色惨白，身体也在微微地颤抖。
“我杀了他。他死了。”薇安妮回答。
“不，你没有，是我开枪射中了他的胸口。”伊莎贝尔说。
“我用一把铲子击中了他的头，一把铲子。”
伊莎贝尔朝她走了过来，“薇安妮——”
“别说了。”薇安妮厉声喝道，“我不想再听到你的任何借口了，你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吗？一个纳粹死在了我的谷仓里。”
在伊莎贝尔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之前，外面响起了嘹亮的口哨声。紧接着，一辆骡车驶进了谷仓。
薇安妮蹒跚着想要摸索贝克的配枪，还差点在满是鲜血的地板上摔倒。她举起手抢，对准了那些陌生人。
“薇安妮，别开枪。”伊莎贝尔说，“他们是朋友。”
薇安妮看了看车上那几个衣衫褴褛的陌生人，然后又看了看一袭黑衣、脸色惨白、顶着黑眼圈的妹妹。“他们当然是你的朋友了。”她挪到了一旁，手里的枪却依旧瞄准着那几个挤在摇晃的骡车前面的男人。只见他们身后的车斗里还拖着一副松木棺材。
她认出了亨利——镇上那间旅馆的经营者，也就是和伊莎贝尔一起私奔去巴黎的人，那个伊莎贝尔认为自己也许有些爱上了的共产党员。“这还用问吗？”薇安妮说，“你的情人。”
亨利跳下车，关上了谷仓的大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薇安妮用铲子击中了他。我也朝他开了一枪。”伊莎贝尔回答，“我们姐妹俩对于谁杀了他还有些争执不休，不过他死了。贝克上尉。他就是征用这座宅院的人。”
亨利和其中一个陌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年轻人看上去十分好斗，一头过长的头发掩盖住了他瘦削的脸庞。
“你们能处理掉他的尸体吗？”伊莎贝尔边问边用一只手捂住了胸口，仿佛自己的心脏跳得有些太快了，“还有那个飞行员——他没能撑过去。”
一个身形彪悍、毛发杂乱、身穿明显有些短小的补丁衣裤的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处理尸体不是什么难事。”
这些人到底是谁？
伊莎贝尔点了点头，“他们会来寻找贝克的，我的姐姐是禁不住他们的审问的。我们得把她和索菲藏起来。”
就是这样。他们说话的方式仿佛是当薇安妮不在这里似的。“逃跑就证明我是有罪的。”薇安妮说道。
“你不能留下来。”伊莎贝尔说，“这不安全。”
“不管怎么说，伊莎贝尔，你现在倒是担心起我来了，在你把我和孩子们置于险境之中，还强迫我杀了一个正派的男人之后。”
“薇安妮，求你了——”
薇安妮感到自己心中的某个部分坚硬起来。这场战争之中，当她每一次认为自己已经坠入谷底时，总是会有更加糟糕的事情接踵而至。现在，她成了一个杀人凶手，而这一切都是伊莎贝尔的错。她最不想做的就是听从妹妹的建议，离开勒雅尔丹宅院。“我可以说贝克出门去寻找飞行员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一个普通的法国家庭妇女，怎么会清楚这种事情呢？他来了又去。这就是生活。”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答案。”亨利附和道。
“这都是我的错。”伊莎贝尔走到薇安妮的面前。薇安妮看到了妹妹眼中的悔意和愧疚，但她并不在乎。她实在是太担心自己的孩子们了，根本就无暇顾及伊莎贝尔的感受。
“是的，没错，但你也让它成为我的过错。我们杀了一个好人，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微微摇晃了一下，有些站不住脚，“薇。他们会来找你的。”
薇安妮刚要开口反问“那这又是谁的错呢”，一看到伊莎贝尔，话音就被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鲜血从伊莎贝尔的手指尖流了下来。刹那间，全世界都慢下了脚步，倾斜了过来，除了噪音之外什么也没有了——她身后那些男人们的说话声，骡子在木头地板上跺着蹄子的声音，还有她自己吃力的呼吸声。伊莎贝尔瘫软在地板上，失去了知觉。
就在薇安妮快要尖叫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她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某人的手臂猛地拉了过去。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人从妹妹的身边拽到了一旁。她奋力想要挣脱，却被一个强壮的男人紧紧抓住了。
她看到亨利跪在伊莎贝尔的身旁，撕开她的外套和衬衫，露出了她锁骨下方的那个弹孔。亨利扯下自己的衬衫，压在她的伤口上。
薇安妮用力摆动着手肘，打得抓着自己的那个男人哎哟地叫了一声。她扭动身体挣脱了他的束缚，冲到伊莎贝尔身旁，在血泊里滑了一跤，差点摔倒在地上。
“地窖里有个医药箱。”
那个深色头发的男人——他似乎突然变得和薇安妮一样不安起来——跳下地窖的梯子，飞快地抱着医药箱爬了上来。
薇安妮的手颤抖着伸向酒精瓶，尽力清洗着自己的双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帮忙按压着亨利衬衫下盖着的伤口，感觉伤口就在自己的手掌下面跳动了起来。
她不得不两次抬起手来，拧干衬衫上浸透的鲜血，然后再重新把它压回去。最终，血流停止了。她轻轻地把伊莎贝尔揽入怀中，查看着有没有子弹射出处的伤口。
感谢上帝。
她小心翼翼地把伊莎贝尔放回地上。“这可能会很疼。”她耳语道，“但你是个坚强的姑娘，对不对，伊莎贝尔？”
她用酒精擦了擦伊莎贝尔的伤口。每一次触碰她，她都会浑身颤抖起来，但她却并没有清醒过来，也没有叫出声音。
“这很好。”薇安妮说道。听到自己的声音，她感觉冷静了许多，想起自己是一位母亲，而母亲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家人。“失去意识是件好事。”她在箱子里摸索着针头，摸到后动手在上面穿好了线。在针头上抹了些酒精之后，她把妹妹咧着口的伤口缝合在一起。这并没有花费很长的时间——而且她缝得也不是很好，但这已经是她力所能及的了。
缝合好子弹的射入伤口，她找回了一些自信，又接着缝上了子弹射出的地方，还帮她缠好了绷带。
终于，她坐了下来，低头凝视着自己血红的双手和被血浸透了的衣裙。
伊莎贝尔看上去既苍白又脆弱，已经完全失去了她本来的样子。她的头发乱成了一团，黯淡无光，身上也沾满了自己的血迹——还有那个飞行员的鲜血——看上去是那样的年幼。
那样的年幼。
薇安妮的心里涌上了一种深深的羞愧之情，不禁感到有些反胃。她是不是真的曾经亲口告诉过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妹妹——离开这里，永远也不要回来？
伊莎贝尔此生听到过多少次这样的话语，从她自己的亲人口中，从那些应该爱着她的人口中？
“我会把她送到布朗托姆的安全屋里去的。”那个深色头发的男子说道。
“哦，不，不行。”薇安妮说，她把目光从妹妹的身上抬了起来，看到那三个男人一同站在骡车的旁边，悄悄商量着些什么。她站起身来，“她不会跟你们去任何地方的，你们才是她躲到这里来的原因。”
“我们是为她而来的。”深色头发的男子说道，“我要带她走。现在就走。”
薇安妮走近那个年轻人。他的眼神里出现了某种强烈的光芒——若是换作平时，她肯定会被吓得不轻，可她现在已经完全不害怕了，更是把谨慎二字抛在了脑后。“我知道你是谁。”薇安妮说，“她向我描述过你的样子。你就是图尔市的那个年轻人，在她的胸口上别了一张纸条，把她像只流浪狗一样丢在了这里。盖斯顿，对吗？”
“盖坦。”他说话的声音是那样的温和，以至于她不得不俯身靠过来才能听到，“那你更应该知道，你才是那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愿做她姐姐的人，对吗？”
“如果你试图把她从我的身边带走，我会杀了你的。”
“你会杀了我的。”他说着笑了笑。
她朝着贝克扬起了头，“尽管我很喜欢他，还不是抄起铲子杀了他？”
“够了。”亨利边说边站到了两人中间，“她不能留在这里，薇安妮。想想吧。德国人会四处寻找他们死去的上尉的。他们不需要找到一个带着枪伤的女人和一堆假证件。你明白吗？”
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也向前迈了一步，“我们需要把上尉和飞行员都埋起来，还得确保他们找不到他的摩托车。盖坦，你把她送到自由区的安全屋里去。”
薇安妮挨个望着眼前的这几个男人。“可现在已经宵禁了，边境远在四英里之外的地方，她还受了伤。你们怎么……”
问题刚提到一半，她就想出了答案。
棺材。
薇安妮后退了一步，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可怕了，她摇了摇头。
“我会照顾好她的。”盖坦说。
薇安妮不相信他，绝不。
“我要和你一起到边境上去，看到你把她安全带进自由区之后，我可以步行回家。”
“你是做不到的。”盖坦回答。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我所能做到的事情会让你大吃一惊的。好了，我们赶快带她离开这里吧。”

第二十六章
1995年5月6日
俄勒冈海岸
那份该死的邀请函一直都在困扰着我。我发誓，它就像是有生命一样。
好几天过去了，我一直都没有理睬它，可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日清晨里，我发现自己走到了桌旁，低头凝视着它。真有意思，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却鬼使神差地站在了这里。
另一个女人的手朝它伸了过去。那不可能是我的手，一只布满了脉纹、骨节粗大、畸形而又颤抖着的手。那个女人，她拾起了信封。
她的手臂比往日里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值此战争结束五十周年之际，
请参加我们于1995年5月7日在巴黎举行的AFEES重聚活动。
第一次，越境者的家人和朋友们将怀着感恩之心
前来纪念杰出的“夜莺”朱丽叶特·杰维兹。
巴黎法兰西岛屿酒店大宴会厅，晚七点。
我身旁的电话响了起来。在我伸手拿起听筒时，邀请函从我的手中滑落下去，掉在了桌面上。
“你好？”
有人用法语回应了我，或者这难道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
“这是什么推销电话吗？”我困惑地问道。
“不！不！是有关邀请函的事情。”
我惊讶得差点把手中的听筒扔掉。
“我们费尽周折才找到你，夫人。我打电话来是为了和你商量一下明晚越境者重聚活动的事情，我们聚集在一起是为了纪念那些保证了夜莺逃生路线胜利的功臣们。你收到我们的邀请函了吗？”
“是的。”我边说边紧紧握住了听筒。
“很抱歉地告诉你，我们寄给你的第一封邀请函被退回来了。请原谅我们迟迟才寄来这一封，但是……你能出席吗？”
“大家想要见的人不是我，是朱丽叶特。她早就不存在了。”
“你这话就大错特错了，夫人。见你一面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意义非凡。”
我重重地挂上了电话，像是在拍打一只虫子。
突然间，回去——回家——的想法再一次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除了这件事情，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压抑着这段回忆。我把它藏在了尘封的阁楼里，让它远离那些好奇的眼神。我告诉我的丈夫、我的孩子，还有我自己，法国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我以为自己能够在美国创造一段新的人生，忘却我曾经为了活下来所做过的事情。
现在我却怎么也无法忘怀。
我需不需要做出一个决定？一个清醒的、“让我们思考一下什么才是最好的”之类的决定？
不用了。我给我的旅行代办员打了一个电话，订购了一张经由纽约转机飞往巴黎的机票，然后动手收拾了一件行李。行李的个头不大，不过是一个带轮子的登机箱，和那些出差两天的女商人随身携带的行李差不多。我在里面装了几双尼龙袜、一条宽松的长裤、几件毛衣，还有我丈夫在我们四十周年纪念日之际送给我的珍珠耳环，以及其他必需品。我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总之思绪并不是很清晰。然后我便开始等待，心里很不耐烦。
拖到最后一刻，我在叫了一辆出租车之后，拨了个电话给我的儿子，结果被转到了他的答录机上。在这一点上，我还是挺走运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直率地对他坦白。
“你好，于连。”我尽可能地用明朗的语气说道，“我周末要去一趟巴黎。我的航班一点十分起飞，到了就会给你打电话报平安的。替我告诉女孩们我爱她们。”我停顿了一下，心里十分清楚他在收到这条消息时会作何感受，心中又会是怎样的混乱。这是因为，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让他以为我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他看到我是那样地依赖他的父亲，遵从他做出的决定。他听到我说过不下一百万次“如果你是这么想的，亲爱的”。他眼中的我一直都站在他人生的边线上，却不曾向他展示真实的自我。这都是我的错。难怪他会喜欢那个不完整的我。“我应该把真相告诉你。”我在心里自语。
挂上电话，我看到出租车停在了门口。我走了。

第二十七章
1942年10月
法国
薇安妮和盖坦一起坐在骡车前，身后拖着的木头棺材在车斗里重重地撞来撞去。身处漆黑的森林之中，他们很难寻找到眼前的道路，只能不断地走走停停，东拐西拐。某一时刻，天空中还下起了雨。在过去的一个半小时时间里，他们之间交流的话题仅限于道路的方向。
“那里。”薇安妮在车子到达树林尽头时说道。前方，一道光亮了起来，穿过树林。在耀眼的白光照耀下，他们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斜线。
边境。
“吁。”盖坦边说边拉紧了缰绳。
薇安妮忍不住想起了自己上一次到这里来时的经历。
“你打算怎么过去？现在已经是宵禁时间了。”她说着紧紧握住了双手，好让它们不要发抖。
“我叫作劳伦斯·奥利维尔。一个刚刚服丧的男人，带着他心爱的妹妹回家下葬。”
“如果他们要检查她的呼吸怎么办？”
“那边境上就有人要送命了。”他低声回答。
薇安妮听明白了他措辞背后的意思。令她感到惊讶的是，她竟然想不到该如何应对。他的意思是说，他愿意拼死保护伊莎贝尔。他朝她转过身来，眼睛紧盯着她。——紧盯，而不是看看而已。她再一次在那双灰色的双眸中看到了捕食者的专注。不仅如此，他在等待——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不知为何，她的回应对他来说似乎至关重要。
“我的父亲在一战结束之后返回了家乡。”她压低了嗓门说道，坦率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这可不是她会拿来闲聊的事情，“愤怒，吝啬，他开始酗酒。妈妈还活着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人……”她耸了耸肩膀，“妈妈死后，他就不再伪装了。他把我和伊莎贝尔送到一个陌生人的家里抚养，那时的我们还只是两个心碎的小女孩。我们之间的差异在于，我能够接受被抛弃的事实。我把他关在了我的生活之外，找了一个爱我的人。可伊莎贝尔……她不知道该如何承认失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蜷缩在缺少父爱的冰冷的墙角下，不顾一切地试图得到他的喜爱。”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伊莎贝尔看上去是无坚不摧的，她刚毅的外表下保护着一颗棉花糖似的内心。我想说的是，别伤害她。如果你不爱她——”
“我爱她。”
薇安妮端详着她，“她知道吗？”
“我希望她不知道。”
若是换作一年前，薇安妮是不可能理解这个答案的。她无法理解爱情怎么会有黑暗面，无法理解为什么有时隐藏自己的爱意反倒是最善意的举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忘记我是多么爱她。我们开始争吵，还……”
“姐妹嘛。”
薇安妮叹了一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尽管我没怎么对她尽到一个姐姐的义务。”
“你还会有机会的。”
“你是这么相信的吗？”
他的沉默已经足以回答这个问题了。终于，他开口说道：“你自己保重，薇安妮。等一切都结束了，她会需要有家可回的。”
“如果一切都会结束。”
“会的。”
薇安妮下了车，她的靴子深深地陷入了潮湿泥泞的草坪中。“我不觉得她会把我这里当作是一个安全的家。”她回答。
“你得勇敢起来。”盖坦说，“等纳粹找上门来的时候，你知道我们的真实姓名。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十分危险的，包括你自己在内。”
“我会勇敢起来的。”她说，“你只要告诉我妹妹，她需要开始害怕了。”
第一次，盖坦笑了，而薇安妮也明白了这个骨瘦如柴、五官分明、浑身乞丐装扮的男人是怎么把伊莎贝尔迷得神魂颠倒的。他拥有一种能够调动脸上每一个地方的笑容——眼睛、双颊，甚至还有一个酒窝。我是个十分坦率的人——那个笑容在说。没有哪个女人不会为这种坦率而动容。“好的。”他回答，“你妹妹可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听从别人劝告的人。”
火焰。
她的身边都是跳跃、舞蹈的火焰。篝火。她能够在来回摇曳的红色火焰中看到它。一缕舔舐着她脸庞的火苗，深深地灼烧着她。
到处都是熊熊的烈火，然后……它消失了。
世界变成了冰天雪地，雪白，透明，破碎。她被冻得浑身发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变成了蓝色，然后随着细碎的爆裂声变得支离破碎。它们如同粉笔一般坠了下去，落在她冻僵的脚旁。
“伊莎贝尔。”
鸟鸣声。是夜莺。她听到它在唱着一首悲哀的歌。夜莺意味着失去，不是吗？离开的爱情，或是无法长久、当初根本就不存在的爱情。一首诗中曾经是这样写的，她记得。一首颂歌。
不。那不是鸟。
是一个男人，也许是火焰之王。一个躲藏在冰封森林里的王子，一只狼。
她在雪地里寻找着脚印。
“伊莎贝尔，醒醒。”
她在自己的梦境中听到了他的声音。盖坦。
他不会真的在这儿。这里只有她孤身一人——她永远都是孤零零的——何况这么奇怪的场景除了梦又会是什么呢？她的身体时冷时热，疼痛无比，筋疲力尽。
她记起了什么——一个嘈杂的声音。薇安妮的声音：别回来了。
“我在这里。”
她能够感觉到他就在她的身旁。床垫似乎是在随着想象中他的体重起伏着。
什么冰冷而又潮湿的东西被按在了她的前额上，感觉是那么舒服，害得她暂时分了神。紧接着，她感觉他的嘴轻擦着她的双唇，在那里徘徊着；他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清的话，随即便抽身回去了。这一吻的结尾和她感觉到的开头一样深情。
那种感觉是那么的……真实。
她想要开口说上一句“别离开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已经厌倦了祈求别人去怜爱自己。
此外，反正他又不是真的存在，说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闭上双眼，翻滚着远离了那个不存在的男人。
薇安妮坐在贝克的床上。
她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真是可笑。她坐在这个曾经属于他的房间里，希望它在自己的心里不会永远都属于他。她的手里还捧着他的那张小小的全家福。
“你会喜欢希尔达的。给，这是她送给你的点心，夫人。感谢你能够容纳我这么笨拙的人。”
薇安妮用力地咽了一口涶沫，她不能再为他哭泣了。她拒绝这么做，可是上帝呀，她想要为自己而哭泣，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为自己沦落成了这副模样而哭泣。她想要为被她杀害的这个男人而哭，为自己有可能活不下去的妹妹而哭。这是一个简单的决定，杀了贝克，挽救伊莎贝尔。那么薇安妮之前又为什么那么快就开始攻击伊莎贝尔呢？这里已经不欢迎你了——她怎么能对自己的妹妹说出这样的话来呢？如果这将成为她们之间的最后一段对话可怎么办呢？
她坐在那里，眼睛凝视着照片（仿佛在对照片里的家人无声告白），等待着敲门声响起。自从贝克被杀的那一刻起，已经过去了四十八个小时。纳粹随时都有可能找上门来。
问题不是他们会不会来，而是他们什么时候来。他们会重重地敲响她的房门，挤进屋里。她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试图想清楚自己的对策，她是否应该主动到指挥官的办公室去报告贝克的失踪呢？
（不，傻瓜。什么样的法国人会报告这种事情呢？）
或者她是否应该等到他们找上门来？
（这永远不会是什么好事。）
还是说她应该试图逃跑？
这只会让她想起萨拉和那幅令她无法忘却的画面——一个孩子满脸是血的月夜——将她再一次带回一切的开始。
“妈妈。”索菲叫了一声，站到了敞开的房门口，腰间还托着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你得吃点东西。”索菲说。她长高了许多，几乎快要赶上薇安妮的身高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她很瘦。薇安妮明明记得自己的女儿原本长着一对苹果般的脸颊，眼睛里还闪烁着顽皮的光芒。然而此刻的她却和所有人一样，瘦得像牛肉干，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衰老了不少。
“他们很快就会找上门来的。”薇安妮说。在过去的两天时间里，她一直频繁地提起这句话，所以她的言语已经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惊奇了。
“你还记得该怎么做吗？”
索菲严肃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件事情是多么的严重，即便她不清楚上尉出了什么事情。有趣的是，她对此也没有过问。
薇安妮说：“如果他们把我带走了——”
“他们不会这么做的。”索菲说。
“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了该怎么办？”薇安妮问道。
“我们会等你三天的时间。如果你还没有回来，我们会去修道院里找玛丽特雷莎修女。”
有人重重地敲了敲门。薇安妮飞快地站起身来，以至于身体不小心歪向一旁，臀部撞在桌角上，还弄掉了手中的全家福。相框上的玻璃被摔碎了。“上楼去，索菲，快点。”
索菲的眼睛瞪得滚圆，可她知道自己最好什么也别说。她用力地抱紧弟弟，朝着楼上跑去。听到卧室的房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薇安妮抚了抚破旧的裙子。她用心挑选了一件灰色的开襟羊毛衫和一条缝补过许多次的黑色裙子，好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品行端正的体面人。她卷好了头发，还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梳成了能够修饰她瘦小脸庞的发式。
砰砰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她允许自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喘息着穿过房间。当她打开房门时，她的呼吸几乎已经平稳了下来。
两个德国党卫军士兵站在那里，身上别着随身的武器。两人中个子较矮的那一个推开薇安妮，走进了房子里。他跨着大步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把东西推到一边，害得不少小玩意儿都摔到了地板上。来到贝克的房间里，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这就是豪普特曼·贝克的房间？”
薇安妮点了点头。
高个的士兵快步走到薇安妮的面前，朝着她靠了过来，仿佛背后正有一阵疾风吹过。
他居高临下地低头凝视着她，额头被闪亮的军帽遮挡住了，“他在哪儿？”
“我——我怎么会知道？”
“谁在楼上？”士兵质问道，“我听到了什么声音。”
这是第一次有人向她问及有关阿里的事情。
“我的……孩子们。”谎言被卡在了她的声音里，听上去有些过于软弱。她清了清嗓子，重新试了一遍。“当然了，你可以上去看看，但是请不要叫醒那个小的。他病了……得了流感。或许是肺结核。”她之所以加上最后一句话，是因为她知道纳粹们都很害怕生病。她伸手拾起自己的手包，把它紧紧压在胸口上，仿佛它能给自己带来什么保护似的。
他朝着另一个德国人点了点头，后者自信地跨着大步走到楼上。她听到他在楼上来回走动着，踩得她头顶上的天花板吱嘎直响。几分钟之后，他回到楼下，用德语和自己的同伴说了些什么。
“跟我们走。”高个士兵说道，“我相信你没什么可隐瞒的。”
他一把抓住薇安妮的手臂，把她拽到停在大门口的黑色雪铁龙汽车旁，猛地把她推进后座，重重地关上了门。
薇安妮还有五分钟的时间思考自己的处境。很快，车子停了下来，她被用力地拽上了镇公所的石头台阶。广场四周原本站满了人，既有士兵也有当地的百姓。雪铁龙轿车停下时，村民们飞快地四散逃开了。
“是薇安妮·莫里亚克。”她听到有人说了一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被纳粹抓住的臂膀已经瘀青了，可她在对方把自己拉进镇公所的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跟着他走下了一系列狭窄的台阶。到了那里，他把她推进了一扇敞开的房门里，然后用力地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才适应了四周昏暗的环境。她身处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狭小房间，四周都是石头墙壁，脚下还铺着木地板。房间的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上面装饰着一盏朴素的黑色台灯，从里面射出的一束灯光照在满是划痕的木头桌面上。书桌的后面——以及前面——各摆了一张直背木椅。
她听到身后的房门被人打开之后又再度关上了，紧随其后的是一阵脚步声，她知道有人走进来站到了自己的身后。她闻得到他呼吸的味道——夹杂着香肠和香烟的气味——还有他身上带着麝香的汗味。
“夫人。”他在她的耳畔说了一句，吓得她畏缩了一下。
她用两只手抱住了自己的腰，夹得紧紧的。“你的身上有武器吗？”他开口问道，蹩脚的法语发音让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上了嘶嘶的声响。他伸手摸了摸她的体侧，蜘蛛一般的手指抚过了她的胸脯——还轻轻按压了几下——顺势摸向了她的双腿。
“没有武器。很好。”他走过她的身旁，坐在桌子后的座椅上，一双蓝色眼睛在闪亮的黑色军帽下凝视着她，“坐吧。”
她顺从地坐了下来，把两只手交叠在大腿上。
“我是冯·李希特大队长。你是薇安妮·莫里亚克夫人？”
她点了点头。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了一支香烟，在黑暗中划着了一支火柴，点上了烟。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波动，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豪普特曼·贝克失踪了。”
“失踪，你确定吗？”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夫人？”
她皱起了眉头，“我很少留心他的动向，不过若是非要我回忆的话……我会说是两个晚上之前吧，他有点焦虑不安。”
“焦虑不安？”
“是那个坠机的飞行员。他对自己没能找到他感到非常不高兴。上尉先生相信某些人把他藏起来了。”
“某些人？”
薇安妮强迫自己不要转开目光，也不要紧张地在地上跺脚，或是抓挠自己脖子上不太舒服的那块疥疮。“他一整天都在寻找那个飞行员。回家的时候，他……焦躁不安是我认为唯一合适的一个形容词了。他喝了一整瓶的白兰地，还在盛怒之下摔坏了我家的不少东西。后来……”她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加深了。
“然后呢？”
“我相信这不代表什么。”
他用力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震得台灯都颤抖了起来，“什么？”
“上尉先生突然说了一句‘我知道他藏在哪里了’，然后就抓起随身武器离开了我家，重重地关上了身后的房门。我看到他跳上摩托车，沿着马路驶了过去，速度快得有些危险，后来……我就不知道了。他再也没有回来。我以为他在指挥部里忙碌，就像我所说的那样，他何去何从都不关我的事。”
那个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烟头亮起了红色的火光，然后缓缓地褪成了黑色。烟灰如同雨水般坠落到了桌面上，他隔着一层烟雾端详着她，“一个男人是不会想要离开你这么漂亮的女人的。”
薇安妮一动不动。
“好吧。”他终于开口说道，把烟蒂丢到了地板上。他猛地站起身来，使劲跺了跺仍旧燃着的香烟，用靴跟碾压着它。“我猜年轻的豪普特曼用枪还不够熟练。国防军——”他边说边摇了摇头，“总是令人失望。受过训练却……却不够热情。”
他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朝着薇安妮靠了过来。随着他越走越近，她也站起身来，这是礼貌使然。
“豪普特曼的不幸是我的万幸。”
“哦？”
他的目光沿着她的喉咙游移到她胸脯雪白的肌肤上，“我需要征用一个新的地方，贝尔维尤旅馆不太令人满意，我相信你的房子应该不错。”
薇安妮走出镇公所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被冲上海岸的女人。她的脚步左右摇晃，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手掌潮湿，前额瘙痒。她放眼望去，广场上四处都是士兵，其中穿着黑色党卫军军装的人如今占了大多数。她听到有人喊了一句“停下”。她转过身来，看到两个衣着褴褛、胸前别着黄色五角星的女人被一个举着枪的士兵推倒在地上。只见那个士兵抓住其中一个女人的手臂，把她拽了起来，年岁稍大的那个女人尖叫了起来。那是富尼耶夫人，屠夫的妻子。他的儿子吉尔尖叫着“你不能带走我妈妈”，随即猛地冲向附近的两个法国警察。
一个宪兵抓住了男孩，用尽力气拦住了他，“别傻了。”
薇安妮没有多想。看到自己之前的学生遭遇了麻烦，她径直走了过去。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只不过是个孩子，和索菲年纪相仿。薇安妮自从他可以识字以来就一直是他的老师。“你们在做什么？”她质问道，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应该让自己的声音缓和一些，然而为时已晚。
警察转过身来看着她。保罗。他比她上一次见到他时又胖了不少，脸庞膨胀得眼睛只剩下了一条缝，看上去如同缝衣针一般。“你别管，夫人。”保罗说。
“莫里亚克夫人。”吉尔尖叫着，“他们要把我的妈妈带上火车！我想和她一起走！”
薇安妮看着吉尔的母亲富尼耶夫人，只见这位屠夫的妻子眼中满是失望。
“跟我走吧，吉尔。”薇安妮想都没想就说了一句。
“谢谢。”富尼耶夫人耳语道。
保罗猛地把吉尔拉在身旁，“够了。这孩子引起了围观。他要跟我们走。”
“不行！”薇安妮说，“保罗，求你了，我们都是法国人。”她希望能够通过呼唤他的名字来提醒他，在这一切开始之前，他们曾经属于同一个集体，她还教过他的几个女儿。
“这孩子是法国公民，他是在这里出生的！”
“我不在乎他是在哪里出生的，夫人。他在我的名单上，就得离开。”他眯起了眼睛，“你想要对此提出控告吗？”
富尼耶夫人此刻已经哭了起来，紧紧攥住儿子的手。另一个警察吹响了哨子，用枪管戳着吉尔向前走去。
吉尔和他的母亲一起跌跌撞撞地融入了人群中，被簇拥着朝火车站走去。
我不在乎他是在哪里出生的，夫人。——贝克是对的。身为法国人已经不能保护阿里了。
她把手包紧紧地夹在腋窝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和往常一样，道路变得泥泞不堪，等到她走到勒雅尔丹宅院的大门口时，脚上的一双鞋子已经被毁掉了。
两个孩子都在客厅里等待着她。她如释重负地放下肩膀，疲惫地笑了笑，放下了手包。
“你还好吗？”索菲问道。
阿里一下子朝她扑了过来，咧开嘴巴咯咯地笑着，还张开双臂索要着拥抱，嘴里笑着呼喊“妈妈”，似乎是想证明他理解这个新游戏的规则。
她把这个三岁的男孩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她告诉索菲：“他们审问完我就把我释放了，这是个好消息。”
“那坏消息呢？”
薇安妮看着自己的女儿，感觉自己已经被打败了。在索菲成长的世界里，她班上的所有男孩都像枪口下的牲口一样被送上了火车，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另外一个德国人要来征用这里了。”她无力地答道。
“他会像贝克上尉那样吗？”
薇安妮想起了冯·李希特冰蓝色的眼睛里凶猛的光芒，以及他“搜查”自己的方式。
“不。”她温柔地回答，“我觉得他不会是那样的人。除非情不得已，你不能和他说话，也不要看他，尽量让自己变成一个隐形人。还有，索菲，他们现在正在驱逐在法国出生的犹太人——孩子也不例外——把他们送上火车，送去劳改所。”薇安妮握紧了抓着瑞秋儿子的手，“他现在是丹尼尔了，你的弟弟，永远都是，即便屋子里只有我们几个人。故事是这样的，我们从尼斯的一个亲戚那里收养了他。我们绝不能犯错，不然他们就会把他带走——还有我们。你明白吗？我甚至不想让任何人有机会看到他的证件。”
“我害怕，妈妈。”她低声说道。
“我也是，索菲。”薇安妮只能想到这样来作答。现在她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共同承担着这个可怕的风险。在她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之前，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冯·李希特大队长走进了她的家里，身体站得像刺刀的刀刃一样笔直，闪着光泽的黑色军帽下露出了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庞。他的黑色军装上到处都挂着银色的铁十字——立着的衣领上、胸口上。一枚十字胸针装饰在他左边的胸袋上。“莫里亚克夫人，”他说道，“我看到你冒着雨走进了家门。”
“是的。”她回答，同时伸手抚了抚脸边潮湿鬈曲的头发。
“你应该叫我的人送你一程，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是不该像只奔着水槽而去的小母牛一样步履艰难地在泥巴里穿行的。”
“是的，谢谢，我下次会壮起胆子询问他们的。”
他没有摘下自己的帽子便迈着大步走上前来，四处查看了一番，端详着所有的东西。她确定他注意到了墙上曾经挂着画作的地方留下的印记、空荡的壁炉架以及过去几十年间一直铺着地毯的地板上褪色的痕迹。现在，这些东西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是的。这就够了。”他看了看两个孩子，“这两位是谁呀？”他用蹩脚的法语问道。
“我的儿子。”薇安妮边说边站到他的身旁，好抱住两个孩子。她并没有说出“丹尼尔”这个名字，以防阿里开口纠正自己，“还有我的女儿，索菲。”
“我不记得豪普特曼·贝克提起过两个孩子的事情。”
“他为什么会提起这种事情呢？大队长先生，这几乎不值得一提。”
“好吧。”他边说边朝索菲干脆地点了点头，“你，小姑娘，去把我的包拿来。”他转过来吩咐薇安妮，“给我展示一下几个房间。我要自己决定选择哪一间。”

第二十八章
伊莎贝尔在一间漆黑的房子里醒了过来，全身疼痛难忍。
“你醒了，对吗？”她身旁的一个声音问道。
她听出那是盖坦的声音。在过去的两年里，她曾经多少次想象过自己能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盖坦。”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唤起了不少回忆。
谷仓。贝克。
她飞快地坐起身来，脑袋感觉天旋地转、头晕眼花。“薇安妮。”她叫道。
“你的姐姐没事。”他点燃了一盏油灯，把它放在床边倒置的苹果箱上。淡棕色的光芒包围了他们，在黑暗中营造出了一个小小的椭圆形世界。她触碰了一下肩膀上疼痛的地方，畏缩了一下。
“那个浑蛋射中了我。”她说道，同时惊讶地意识到这种事情竟然可以被人遗忘。她记得自己把飞行员藏了起来，不料被薇安妮发现了……她记得自己和死去的飞行员一起待在地窖里……
“你也射中了他。”
她想起贝克猛地拉开了活板门，用手枪指着自己。她记得自己听到了两声枪响……然后跌跌撞撞、头昏脑涨地爬出了地窖。她知不知道自己中枪了？
薇安妮的手里举着一把带血的铲子。在她的身旁，贝克倒在了血泊之中。
薇安妮的脸色苍白得如同粉笔一般，身体还在颤抖，对她说：“我杀了他。”
从那以后，她的记忆中除了薇安妮愤怒的表情之外就只剩下一片混乱了——这里已经不欢迎你了，如果你再回来，我会去自首的。
伊莎贝尔缓缓地躺了回去，回忆的痛楚比她的伤口还要糟糕。至少这一次，薇安妮把伊莎贝尔赶出来是对的。她怎么会想到把飞行员藏在她姐姐被德国国防军上尉征用的宅院里呢？难怪大家都不信任她。
“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多久了？”
“四天。你的伤口好多了，你姐姐把它缝合得很好。你昨天还发烧了。”
“那……薇安妮呢？她当然不可能没事，那她怎么样了？”
“我们已经尽力保护她了。她拒绝躲起来，所以亨利和迪迪埃把两具尸体都埋了起来，还清理了谷仓，拆掉了摩托车。”
“她会遭到审问的。”伊莎贝尔说，“而且杀害那个男人会让她苦恼不堪的。憎恨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战争结束之前，她就会放下这事儿。”
伊莎贝尔感觉自己的胃因为羞愧和悔恨而揪了起来，“你知道，我是爱她的，或者说我是想要去爱她的。我怎么能在和她争执的时候就忘了这一点呢？”
“她在边境上也说过类似的话。”
伊莎贝尔开始翻滚起来。肩膀上的伤疼得她猛吸了一口气。她做了一次深呼吸，硬着头皮缓缓地侧躺过来。她错看了他和自己靠得到底有多近，而这张床又是多么的狭小。他们正像恋人一样躺着，她靠向一侧，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仰面凝视着天花板。
“薇安妮去了边境？”
“你躺在车后面的棺材里，她想要确保我们能够安全地通过。”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笑意，或者那不过是她想象出来的，“她还威胁我，说我如果不照顾好你，就杀了我。”
“这话是我姐姐说的？”她不可置信地问道。可她不太相信盖坦会是那种为了让姐妹和好而撒谎的男人。从侧面看过去，他的五官是那样的锋利，即便是在灯光的笼罩下。他拒绝望向她，身体也尽可能地靠在床边上。
“她很害怕你会没命，我们都很害怕。”
他说话的声音温柔得她几乎听不清楚。“这种感觉和以前一样。”她小心翼翼地说道，生怕自己说错些什么，更怕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在如此动荡的年代中，谁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机会呢？
“你和我单独待在黑暗之中，还记得吗？”
“图尔市的经历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她继续说道，“我还只是个小女孩。”
他沉默不语。
“看着我，盖坦。”
“睡吧，伊莎贝尔。”
“你知道我会一直问到你受不了为止的。”
他叹了一口气，侧转过身来。
“我想你。”她说。
“别这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吻了我。”她说，“那不是梦。”
“你不可能记得那种事情。”
伊莎贝尔感觉他的话有些蹊跷，何况他的胸口也在微微起伏着。“你渴望和我在一起，就像我需要你一样。”她说。
他否认地摇了摇头，但她听到了耳边的沉默和他呼吸加速的声音。
“你觉得我还太年轻、太单纯、太鲁莽，什么都不行。我明白。大家总是这么说我，我还不够成熟。”
“不是的。”
“但你错了，也许你两年前说的是对的，我的确说过我爱你，你听了一定会觉得我疯了。”她吸了一口气，“但我现在没有疯，盖坦。也许这是我做过的唯一一件理智的事情。爱，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见过楼房当着我们的面被炸开，朋友在我们的眼前被逮捕或是被遣送。天知道我们还能否再见到彼此。我可以撒谎，盖坦。”她低声说道，“我的话不是那些女学生试图让男孩亲吻自己时所用的伎俩。这是真的，你心里也清楚。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明天都有可能没命，你知道我为什么感到惋惜吗？”
“什么？”
“我们。”
“这个世界上是不会有‘我们’的，伊莎，现在不行。我一开始就试图告诉过你。”
“如果我承诺对此事绝口不提，你能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只有一个问题吗？”
“一个，问完我就睡觉，我发誓。”
他点了点头。
“如果我们不在这里——躲在一个安全屋里——如果世界还没有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如果今天只不过是一个正常的世界里的普通一天，你会希望这个世界里存在‘我们’吗，盖坦？”
她看到他的脸变得扭曲了，痛苦地透露出了心中的爱意。
“这不重要，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盖坦。”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爱情。有了这些，语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比以前聪明多了，现在的她知道生命和爱情是多么脆弱了。或许她爱他只有这一日，又或许只有接下来的一周，抑或直到她变成一个很老很老的妇人。说不定他会是她一生的挚爱……或许她的爱还熬不过这场战争……或许他只不过会是她的初恋。但她只知道在这个糟糕得令人害怕的世界里，她总是跌跌撞撞地碰到某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而她不会再放手了。
“我就知道。”她笑着自言自语道。他的鼻息掠过她的双唇，如同亲吻般亲密。她朝他俯下身子，目光坚定而又真诚地望着他，熄灭了油灯。
她在黑暗中紧紧地依偎着他，把自己深深地埋进了毯子里。起初他僵硬地躺在她的旁边，甚至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可渐渐地，他放松了下来，仰面躺下打起了呼噜。有些时候——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会闭上双眼伸出手来，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他呼吸的起伏，就像是把手放进了夏日的大海中，感受着潮水的涨落。
抚摩着他，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噩梦并没有放过她。在她的脑海中某个遥远的地方，她听到了自己的呜咽声，还听到索菲说着“妈妈，你把毯子全都卷走了”，可这些都没有让她清醒过来。在她的噩梦中，她坐在椅子上，接受着拷问。那个男孩，丹尼尔。他是个犹太人，把他交给我——冯·李希特边说边用枪推了推她的脸……紧接着，他的脸变了，融化成了一个小点，变成了贝克。他的手中捧着妻子的照片，不住地摇着头。可是他的另一半脸却消失了……不一会儿，伊莎贝尔躺在地板上，血流不止，嘴里还说着“对不起，薇安妮”。薇安妮尖叫了起来，“这里已经不欢迎你了……”
薇安妮喘着粗气惊醒过来。同样的噩梦已经纠缠了她六天的时间，害得她醒来时总是感觉筋疲力尽、忧心忡忡。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份了，还是没有伊莎贝尔的任何消息。她小心翼翼地从毯子里爬了出来，地板已经是冰凉的了，但几个星期之内还会变得更加冰凉。她伸手摸索着自己丢在床脚上的长方形披巾，把它围在了肩膀上。
冯·李希特占据了楼上的卧室。薇安妮把楼上的一整层楼都让给了他，选择带着两个孩子搬到楼下较小的卧室里，三个人挤在一张双人床上。
贝克的房间。难怪她会在这里梦到他，空气里依然飘散着他的味道，让她想起自己认识的这个男人已经死去了，而且还是被她杀死的。她渴望为自己犯下的罪恶苦修赎罪，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她杀了一个人——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个高尚的人。不管他是不是敌人，她的行为又是否是为了挽救自己的妹妹，这些都不重要。她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因此纠缠她的并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她的行为本身——谋杀。
她离开卧室，轻轻地咔嗒一声关上了房门。
冯·李希特坐在长沙发上看着小说，还喝着一杯货真价实的咖啡，咖啡的香气让她的心里一下子充满了渴望。这个纳粹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的时间了。每天早上，屋子里都会弥漫着一种浓郁而又苦涩的烘焙咖啡味道——冯·李希特会确保她闻得到它的香味，让她的心中充满渴望。可她却一口都喝不到，这一点他也尽力做到了——昨天早上，他把整整一壶咖啡都倒进了水池里，还是当着她的面笑着把它倒掉的。
他是那种稍稍得志便会用双手紧紧把握住机会的小人，她在他刚迈进自己家门的那几个小时里就看出了这一点。他选择了房子里条件最好的一间卧室，还把最暖和的毯子全都抱到了自己的床上，并拿走了屋里所有的枕头和蜡烛，只留了一盏油灯给薇安妮使用。
“大队长先生。”她边说边抚了抚不像样的裙子和破旧的开襟羊毛衫。
他没有从眼前的德语报纸上抬起头来，“再来点咖啡。”
她接过他手中的空杯，走进厨房，很快又端了另一杯咖啡过来。
“盟军正在北非浪费时间。”他边说边从她的手中接过咖啡，放在了身旁的桌子上。
“是的，大队长先生。”
他迂回地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几乎在那上面留下了一道瘀青。“我今晚要请一些人过来吃晚饭，你来做饭。还有，让那个男孩离我远点。他哭起来就像一只垂死的猪一样。”
他松开了手。
“好的，大队长先生。”
她飞快地逃离了他的视线，快步走进卧室，关上了身后的房门。她弯下腰叫醒了丹尼尔，感受着他柔和的鼻息喷在自己的脖颈处。
“妈妈。”他含着大拇指嘟囔着，一边还不忘猛地吮吸了起来，“索菲的呼噜声太吵了。”
薇安妮笑着伸出手来，弄乱了索菲的头发。令人感到惊奇的是，即便是身处战争年代，一家人过着担惊受怕、饥饿难忍的日子，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不知为何居然还能睡得这么沉。“你听上去就像是一头水牛，索菲。”薇安妮取笑着她。
“真好笑。”索菲也嘟囔着坐起身来，她看了看紧闭的房门，“马铃薯瓢虫先生还在这里吗？”
“索菲！”薇安妮警告着她，眼神不安地瞥向了紧闭的房门。
“他是听不到我们说话的声音的。”索菲说。
“尽管如此。”薇安妮压低了嗓门，“我还是无法想象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的房客和一种专吃马铃薯的虫子拿来做比较。”她试图不笑出声来。
丹尼尔紧紧抱着薇安妮，草草地亲了她一口。
就在她拍着他的后背，紧紧拥抱着他，用鼻子磨蹭着他柔软的脸颊时，她听到了汽车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感谢上帝。
“他走了。”她对男孩念叨了一句，又用鼻子磨蹭了一下他的脸颊，“来吧，索菲。”她抱着丹尼尔走进了仍旧飘荡着刚煮好的咖啡和男士古龙水味道的客厅，开始了自己一天的生活。
从伊莎贝尔有记忆以来，人们就一直说她是个冲动的姑娘。这个形容词后来变成了鲁莽，最近又变成了不顾后果。在过去的一年中，她成熟了许多，足以看清这其中的真相。小时候，她总是一不做二不休，事后才会考虑后果。这也许是因为她太久都是孤身一人的关系。从没有人可供她试探意见，做她的好朋友，也没有人可以与她共同制定战略，解决她的问题。
除此之外，她一向不擅长控制自己的冲动，这也许是因为她从来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
如今，她知道了害怕的意义，也知道了太过渴望某种东西——或者某个人——会让你的心感到疼痛。
往日的伊莎贝尔只会告诉盖坦自己爱他，然后顺其自然。
现在的伊莎贝尔却想不付出任何努力地走开，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力气再被人拒绝。然而，他们正身陷战争之中。时间是奢侈的，因为没有人能够拥有更多；明天就像黑暗中昙花一现的吻，朝生暮死。
她站在安全屋里那个被用作厕所的狭小尖顶碗橱里。盖坦倒了几桶热水给她洗澡，于是她躺在铜澡盆里尽情享受起来，直到水温凉下来为止。墙上那面破裂的镜子歪歪斜斜地挂着，让她的影子看上去也是支离破碎的，一边的脸庞比另一边的微微低一些。
“你怎么能感到害怕呢？”她对自己的影子说。她曾经冒着大雪翻越过比利牛斯山，在西班牙人的探照灯下游过比达索阿河湍急冰冷的河水；她还曾要求一个盖世太保提着满满一旅行箱的假文件经过德国检查站，就“因为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强壮，而她在奔波的旅途中已然筋疲力尽”。可她从未像现在这般紧张过。她突然明白了，原来一个女人可以为了一个选择改变她的一生，将自己也连根拔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条破烂的浴巾把自己包裹起来，回到了安全屋的主卧室。她在门口停顿了很长的时间，好平复自己猛烈的心跳（她的尝试失败了），然后打开了门。
盖坦正衣衫褴褛地站在黑乎乎的窗户旁边，身上依旧沾着她留下的血迹。她紧张地笑了笑，把手伸向了塞在胸口处的毛巾一端。
他一下子愣住了，似乎在她心跳加速的同时停止了呼吸。“别这么做，伊莎。”他眯起了眼睛——以前她会认为这意味着愤怒，现在的她是不会上当的。
她解开浴巾，任由它垂落到地板上。裹在她肩膀枪伤处的绷带成了她此刻身上唯一穿着的东西。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问。
“你知道的。”
“你太单纯了。这是战争，我是一个罪犯，你到底需要多少个理由才能远离我呀？”
他们在为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争吵。“如果换一个时代，我会让你来追我的。”她说着向前迈了一步，“我会让你跳过铁环才能看到我的裸体，可我们没有时间了，不是吗？”
她从对方的沉默中感觉到了一丝悲哀。从开始到现在，这一直都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事实——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他们来不及对彼此大献殷勤，坠入爱河，然后结婚生子。他们也许甚至不会有明天。她憎恨自己的初夜将沐浴在悲哀之中，沉浸在一种得而复失的感觉里，然而这就是眼下的世界。
有一点她是肯定的：她想要他成为躺在自己床上的第一个男人，她想要永永远远地记住他。
“修女们总是说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想她们指的下场应该就是你。”
他朝她走了过来，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庞，“你吓坏我了，伊莎贝尔。”
“吻我”是她嘴里吐出的唯一一句话。
刚一碰触到他的嘴唇，一切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者应该说，伊莎贝尔的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阵欲望颤抖着穿过她的全身，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她感觉自己迷失在了他的臂弯里，然后又重新找到了自我，随即分裂、再生。“我爱你”这几个字在她的心中燃烧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想要发声。然而她更想要从他的嘴里听到这几个字，仅此一次，告诉她，她是被爱的。
“你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的。”他说。
他怎么会这么说呢？
“绝对不会。你会感觉抱歉吗？”
“我已经有这种感觉了。”他低声回答，然后再一次亲吻了她。

第二十九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对于伊莎贝尔来说，简直是人生中的一段难以承受的极乐时光。他们在烛光下促膝长谈，手牵着手，抚摩彼此的肌肤；每晚，她都会伴着疼痛的欲望醒来，和他翻云覆雨一番之后才能沉沉睡去。
这一天，和前几日一样，伊莎贝尔带着微微的痛感疲倦地醒了过来。她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开始复原了，又痒又痛。她感觉盖坦就在自己的身边，身体温暖而又结实。她知道他醒着；也许是因为他呼吸的方式，也许是因为他的脚正心不在焉地磨蹭着她的脚；也许是那种沉默。但她就是知道。在过去的几天里，她已经变成了他的学生。他的一举一动，不管多么的微不足道，都会引起她的注意。在这些微小的细节面前，她反复提醒着自己记住这一点。
她这一辈子读过无数的浪漫小说，也梦想过拥有不朽的爱情。即便如此，她却从来不知道一张朴素的旧双人床床垫就能建造起一个世界、一片绿洲。她侧过身来，伸出手绕过盖坦去点灯。在油灯苍白的灯光下，她朝他靠了过去，一只手臂垂在他的胸膛上，一条小小的银色伤疤出现在他凌乱的发迹线上。她伸手触碰着它，用指尖摸索着它的轨迹。
“我弟弟朝我扔了一块石头。我的动作太慢了，没来得及蹲下。”他开口说道，“乔治。”他说话的声音充满了怜爱，语调让伊莎贝尔想起盖坦的弟弟已经成了战俘。
她对他的一生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的母亲是个裁缝，父亲在养猪……他住在森林里的某个地方，房子里没有自来水，全家人都挤在一间屋子里。他会回答她所有的问题，却从不会主动提起任何事情。他说自己更愿意聆听她被那么多学校开除的冒险故事——这比一堆穷人一心只想设法过活的故事要有意思多了，他说。
然而在他们的对话中，故事总是反反复复，让她感觉两人的时间正在被侵蚀，他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长的时间。事实上，他们已经拖延了太久。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完全可以上路了，也许翻越不了比利牛斯山，但无疑不需要撒谎赖在床上。
她怎么能够离开他呢？他们也许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彼此。
这就是她恐惧的关键。
“你懂的，我明白。”盖坦说。
她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却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空洞，明白这不是什么好事。和他共枕的悲哀——也同样是一种快乐——就这样扩散开来。
“你明白什么？”她追问着，心里却并不想听到他的答案。
“我们每一次亲吻都是在道别。”
她闭上了双眼。
“战争就在门外，伊莎。我需要回去。”
她明白，也赞同，胸口却产生了一种压迫感。她的嘴里只能吐出“我明白”这几个字，害怕更深刻的剖析会给她带来难以承受的伤痛。
“于尔吕尼聚集了一群人。”她说，“我星期三晚上之前应该赶到那里去，如果我们足够走运的话。”
“我们一点儿也不走运。”他回答，“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吧？”
“你错了，盖坦。既然你遇见了我，就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了。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她靠过来索要一个亲吻。
他吻住她的嘴唇，温柔地低声说了些什么，也许是“这还不够”。但她并不在乎，她已经不想听见了。
十一月，卡利沃的百姓又开始蜷缩起来，进入了冬季生存模式。此时，他们知道了自己去年冬天不曾知道的事情：日子还可以更糟。全世界都在开战：非洲，苏联，日本，还有某个名叫瓜达尔卡纳尔的岛屿。在德国人赶赴如此多的战线开战的情况下，食物开始变得更加稀有，而木材、燃气、电力和每日的补给也变得愈发的紧张。
这个星期五的早晨格外寒冷阴郁。虽然这并不是适合外出冒险的好日子，但薇安妮还是下定了决心：就是今天了——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鼓起勇气准备带上丹尼尔出门，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必须这么做。她几乎把他的脑袋剃成了光头，还给他套上了几件过于宽大的衣服，好让他看上去更小一些。总之，她费尽周折为他做好了掩护。
她强迫自己在步行穿过小镇的过程中保持良好的姿态，一只手牵着一个孩子——索菲和丹尼尔。
丹尼尔。
来到面包房，她站到了队尾，屏气凝神地等待别人询问她身边的这个男孩是谁，可队伍中的女人们实在是又累又饿，被蹂躏得根本就抬不起头来。终于轮到薇安妮站到柜台前面了，伊薇特抬起了目光。她曾经是个标致的美人，起伏的红棕色头发，双眸黑得像煤炭一般。如今，开战三年之后，她衰老了不少，脸上还面带倦容。“薇安妮·莫里亚克。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你带着女儿出来了。你好，索菲，你长高了不少。”她隔着柜台瞟了瞟，“这个帅气的小伙子是谁？”
“丹尼尔。”他骄傲地回答。
薇安妮把一只颤抖的手放在他被修剪过的小脑袋上，“我从安托万在尼斯的表姐家里收养了他。她……死了。”
伊薇特拨开挡在眼前的卷发，又捋了捋嘴边的发丝，低下头凝视着这个孩子。她也有三个儿子，其中一个比丹尼尔还要年幼。
薇安妮的心在胸腔里怦怦地跳了起来。
伊薇特从柜台前后退了一步，走进面包房隔壁的小门里。“中尉先生，”她说道，“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薇安妮紧紧地攥住柳筐的把手，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在上面来回蠕动着。
一个魁梧的德国人从容地从后面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两臂下夹着不少刚刚烤好的法棍面包。看到薇安妮，他停下了脚步。“夫人。”他打了一声招呼，嘴巴里鼓鼓囊囊的，苹果肌都凸了出来。
薇安妮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伊薇特对这个士兵说道：“今天已经没有面包了，中尉先生。如果我还能多做一些的话，一定会把最好的留给你和你的属下。这个可怜的女人却连昨天的旧面包都领不到了。”
那个男人赞赏地眯起了眼睛，朝着薇安妮走了过去，扁平的双脚重重地踏在石头地板上。他默默地把一根吃了一半的法棍面包丢进她的篮子里，然后点了点头，离开了店铺。一只小小的铃铛在他推开店门时响了起来。
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了。伊薇特凑到薇安妮的身边，近得她不得不强忍着不要向后退去。
“我听说一位党卫军军官现在正住在你家，那个英俊的上尉去哪儿了？”
“他消失了。”薇安妮平静地回答，“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那他们为什么要把你带回去问话？大家都看到你被拽进去了。”
“我只不过是一个家庭主妇，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情呢？”
伊薇特稍稍注视了薇安妮一会儿，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然后后退了一步。“你是个不错的朋友，薇安妮·莫里亚克。”她低声说道。
薇安妮略微点了点头，簇拥着孩子们向门口走去。停在路边和朋友们聊天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如今就连简单的眼神接触都变得十分危险；友好的对话和黄油、咖啡和猪肉一样，再也不存在了。
走出店门，薇安妮在破损的石阶上停顿了一下，脚下一片茂密的小草上全都结了霜。她身上的冬衣是她用一块装饰着织锦画的床单缝制的。她还复制了自己曾在杂志上看过的一种样式：双排扣，及膝长度，并配上了她从母亲最喜欢的哈里斯花呢夹克衫上拆下来的大翻领和纽扣。这件衣服对于今天的气温来说已经足够暖和了。但她很快就会需要在毛衣和外套之间裹上好几层的白报纸了。
薇安妮在头上重新系好头巾，在下颚处打了一个死结，以抵御迎面吹来的凉风。树叶蹦跳着掠过石头走廊，翻着筋斗在她穿着长靴的脚下飞过。
她紧紧牵着丹尼尔戴着连指手套的手，走上了街道，一下子就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到处都是德国士兵和法国宪兵——他们有的坐在车里，有的骑着摩托，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冰冷的街道上，聚集在咖啡馆门口。
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都不会是好事，而且远离士兵永远是上策——尤其是自从盟军在北非大获全胜以来。
“走吧，索菲和丹尼尔。我们回家。”
她试着在转角处右拐，却发现街道已经被设上了路障。街边所有的门都关着，百叶窗也拉得严严实实的。小酒馆里空无一人，空气中飘浮着一种可怕的危机感。
她尝试的第二条街也被摆上了路障，两个站岗的纳粹士兵举着来复枪对准了她。在他们的身后，德国士兵正朝他们所在的街道迈进，排成方队走着正步。
薇安妮抓起两个孩子的手，加快了步伐，可一条又一条的街道全都被拦截了起来，还有人把守。显然，这里正有什么计划要发生。客车和大巴车轰鸣着沿鹅卵石街道朝镇广场驶去。
薇安妮走到广场边，停下脚步，猛地喘息起来，把两个孩子紧紧拽在身边。
这里一片混乱。排成一队的大巴车正在卸客——全都是身上别着黄色五角星的人。女人和孩子们被推搡着轰到了广场上，纳粹们守在广场四周，迈着令人生畏的可怕步伐巡逻起来，而法国警察们则在忙着把人拉下大巴，拽下女人们脖子上的首饰，用枪口猛戳她们。
“妈妈！”索菲尖叫了起来。
薇安妮用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女儿的嘴巴。
在她的左边，一个年轻的女人被推倒在地上，然后又被人扯住头发拽进了人群里。
“薇安妮？”
她左顾右盼，看到海伦娜·吕埃勒正提着一只小皮箱，手里还拉着一个小男孩的手，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孩紧紧地靠在她的身边，两人胸前都别着代表他们身份的五角星。
“把我的儿子们带走。”海伦娜绝望地对薇安妮说。
“现在吗？”薇安妮边说边环顾着四周。
“不，妈妈。”年纪稍大的那个男孩回答，“爸爸让我照顾好你。我是不会离开你的。如果你放开我的手，我还是会跟在你的后面。我们最好还是待在一起。”
一声尖利的哨音在他们的身后响了起来。
海伦娜把那个年幼的男孩用力推给了薇安妮，让他紧紧地贴着丹尼尔。“他叫让·乔治，和他的叔叔一样。今年六月就满四岁了。我丈夫的家人在勃艮第。”
“我没有他的证件……如果我把他领走，他们会杀了我的。”
“你！”一个纳粹朝着海伦娜吼叫了起来。他走到她的身后，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差一点把她拽到地上。她撞到了自己的大儿子，只见那个孩子努力地把她扶了起来。
“我们得走了。”薇安妮对索菲说，“快。”她一把拽过让·乔治的手，攥得他大声哭了起来。每一次听到他叫喊“妈妈”，她都会抽搐一下，祈祷他能够安静下来。他们飞快地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躲开路障，绕过那些踹开房门、推搡着犹太人向广场走去的德国士兵。他们先后两次被拦截下来，又因为衣服上没有五角星而被放行。在一条泥泞的小路上，她不得不放慢了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即便两个男孩都开始放声大哭。
回到勒雅尔丹宅院，薇安妮终于停了下来。
冯·李希特的黑色雪铁龙轿车正停在院门口。
“哦，不。”索菲说道。
薇安妮低头看了看受到了惊吓的女儿，在那对自己深爱的眸子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恐惧。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了。“我们必须尝试挽救他，不然我们就和他们一样邪恶了。”她说。又来了，她憎恨把自己的女儿卷入这样的局面之中，可是她还有什么选择呢？
“我得挽救这个男孩。”
“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薇安妮承认。
“可冯·李希特——”
仿佛是听到了有人在念叨自己的名字，这个纳粹军官一身戎装地出现在门口，身上还挂着各种夸张的装饰。“啊，莫里亚克夫人。”他说着，一边眯起眼睛一边朝她走来，“你回来了。”
薇安妮挣扎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去镇上采购了。”
“这可不是采购的好日子。犹太人正被集中在一起，准备被驱逐呢。”他朝她走了过来，靴子在潮湿的草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在他的身旁，苹果树的树叶已经全都掉光了，空荡荡的树枝上只剩下了几根布条还在飘动着。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还有一根新的是给贝克的——黑色的。
“这个英俊的年轻人是谁？”冯·李希特边说边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摸了摸孩子满是泪痕的脸颊。
“一个——一个朋友的儿子，他的母亲这个星期因为肺结核去世了。”
冯·李希特蹒跚着向后退去，仿佛她说的是黑死病似的，“我不想让这个孩子住在这里。明白吗？你立刻把他送到孤儿院去。”
孤儿院。玛丽特丽莎修女。
她点了点头，“当然，大队长先生。”
他做了一个弹指的手势，仿佛是在说，快走，现在就走，随即迈着步子离开了。没走几步，他又转过身来面对着薇安妮，“我要你今晚在家做饭。”
“我一直都在家里，大队长先生。”
“我们明天就要走了，我要你在我们离开之前给我和我的士兵们做顿好吃的。”
“离开？”她问道，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我们明天就要去占领法国剩余地方了，不会再有自由区了。该死，也是时候了，让你们法国人实行自治就是个笑话。日安，夫人。”
薇安妮愣在原地，静静地站着，手里还牵着那个孩子。在让·乔治的哭声中，她听到了院门嘎吱一声打开又重重关上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他离开之后，索菲开口说道：“玛丽特丽莎修女会把他藏起来吗？”
“希望如此。把丹尼尔带回家，锁好房门。除了我，不许给任何人开门。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索菲一瞬间成熟了不少，似乎比她的年纪早熟许多，“你真了不起，妈妈。”
“我们走一步算一步吧。”她的心中只剩下了这点希望。
看到孩子们安全返回屋内、锁好了房门，她对身边的那个男孩说道：“走吧，让·乔治，我们去散散步。”
“去找我妈妈吗？”
她无法直视他的脸庞，“走吧。”
就在薇安妮领着那个孩子走在返回镇子的小路上时，天空中断断续续地下起雨来。让·乔治一会儿哭泣，一会儿抱怨，可薇安妮却紧张得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
她怎么能让女修道院院长冒这种风险呢？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他们走过教堂，来到了坐落在它身后的修道院里。圣约瑟夫姐妹会始建于1650年，是由十六个志同道合、一心只想为社区贫苦百姓服务的女子组成的。她们的组织扩散到了整个法国，吸纳了上千名成员，直到法国大革命废除了所有的宗教团体。其中六位创始修女成了她们信仰的殉道者——为了信念而被送上了断头台。
薇安妮走到修道院的前门，提起了沉重的铁门环，再任由它丁零当啷地落在橡木做成的大门上。
“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让·乔治发起了牢骚，“我妈妈在这里吗？”
“嘘。”
一位修女前来应门，丰满的脸庞四周围着白色的头巾和黑色的道袍兜帽。“啊，薇安妮。”她边说边露出了笑容。
“阿加莎修女，我想见见院长，如果有可能的话。”
那位修女向后退了两步，道袍在石头地面上沙沙作响，“我去看看。你们两位去花园里坐一坐吧？”
薇安妮点了点头，“谢谢。”她带着让·乔治穿过冰冷的回廊，在一座拱顶走廊的尽头，他们向左转了个弯，走进了花园。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方形花园，脚下是结着霜的棕色草坪，园中还摆放着一座大理石的狮头喷泉，四处摆放着几张石头长凳。薇安妮在其中一张淋不到雨的冰冷长凳上坐了下来，把男孩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她没有太多的时间等待。
“薇安妮。”院长走上前来，道袍拖曳在草坪上，手指紧紧地握在脖子上挂着的大十字架上，“见到你真好，我们许久没有见面了。这个年轻人是谁？”
男孩抬起头来，“我妈妈在这里吗？”
薇安妮和院长之间坦诚的目光彼此相遇了，“他的名字叫作让·乔治·吕埃勒，院长。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院长拍了拍手，一个年轻的修女走了过来，带走了男孩。等到四下无人时，院长在薇安妮的身边坐了下来。
薇安妮的思绪有些混乱，所以两个人就这样陷入了沉默。
“我听说了你朋友瑞秋的事情，很抱歉。”
“还有许多其他的人。”薇安妮说。
院长点了点头，“我们从伦敦广播电台那里听说了许多可怕的流言，是有关集中营里发生的事情。”
“也许我们的圣父——”
“他对这件事只是冷眼旁观。”院长的声音里充满了沉甸甸的失望。
薇安妮深吸了一口气，“海伦娜·吕埃勒和她的大儿子今天被驱逐出境了，只剩下了让·乔治一个人，她的母亲……把他留给了我。”
“把他留给了你？”院长停顿了一下，“把一个犹太孩子留在你的家里是危险的，薇安妮。”
“我想要保护他。”她低声回答。
院长看了看她，沉默了良久，以至于薇安妮心中的恐惧都开始生根发芽了。“那你打算怎么做到这一点？”她终于开了口。
“把他藏起来。”
“藏在哪里？”
薇安妮看了看院长，一句话也没有说。
院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这里？”
“一座孤儿院，还有比这更好的地方吗？”
院长站起身来，随即又坐下。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站了起来，双手磨蹭着十字架。她缓缓坐下，双肩有些下垂，不一会儿终于挺直了身子，做出了决定，“住在我们这里的孩子是需要证件的。受洗证明——我当然可以……拿到，但是身份证件……”
“我会去想办法的。”薇安妮回答，尽管她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可能。
“你知道，如今藏匿犹太人是非法的。如果你走运的话，将会受到驱逐出境的惩罚，近来我相信全法国没几个这么走运的人。”
薇安妮点了点头。
院长继续说道：“我会照顾好这个男孩的，而且我……还能为不止一个犹太孩子腾出空间。”
“不止一个？”
“外面当然不止一个犹太孩子在流浪，薇安妮。我会和我在吉鲁特认识的一个人商议一下，他是为儿童救助基金工作的。我希望他会知道到底有多少个家庭和孩子还在躲藏，我会让他等待你去找他的。”
“我——我？”
“你现在是这件事情的牵头人了。如果我们打算冒着生命危险挽救一个孩子，还不如试图去挽救更多的孩子。”院长突然站了起来，挽住了薇安妮的手臂。两个女人就这样在小花园里漫步起来，“这里不会有人知道真相的。孩子们需要接受训练，并拿到足已通过审查的证件。你需要在这里挂职——也许是教师，是的，兼职教师。这样我们就能获准向你支付一部分津贴，还能回答有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和孩子们待在一起的问题。”
“好的。”薇安妮答道，感觉自己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别露出害怕的表情，薇安妮。你做的是对的。”
她对这句话的真实性并没有任何的疑问，却还是感到有些恐慌。“这就是他们对我们的所作所为，害得我们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她看着院长，“我能做些什么呢？找到那些忧心忡忡、饥肠辘辘的女人，让她们把自己的孩子交给我？”
“你可以问问她们是否看到过自己的朋友被轰上火车、被迫远走他乡，你可以问问她们是否愿意冒险让自己的孩子远离那趟火车，剩下的就由每一位母亲来决定好了。”
“这是个令人无法想象的画面，我都不确定自己能否把索菲和丹尼尔交给一个陌生人。”
院长靠了过来，“我听说纳粹军队中最凶狠的一个人刚刚征用了你家的房子，你知道这将把你——索菲——置于可怕的危险之中。”
“当然，可我怎么能让她相信自己可以在这样的时代里袖手旁观呢？”
院长停下脚步，放开薇安妮，伸出一只柔软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脸颊，温和地笑了笑，“保重，薇安妮。我已经参加过你母亲的葬礼，不想再参加你的葬礼了。”

第三十章
十一月中旬这个冰冷的日子里，伊莎贝尔和盖坦离开了布朗托姆，登上了开往巴约纳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一脸严肃的德国士兵——数量比平日里多出了不少——下车之后，两人看到站台上还聚集着更多的士兵。
伊莎贝尔牵着盖坦的手穿行在身着灰绿色军装的人群中。两个年轻的恋人朝着海滨小镇走去。“我妈妈过去最喜欢去海边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伊莎贝尔在经过两个党卫军军官身旁时问道。
“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什么都见过。”
她笑了。“我们才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呢，盖坦。”她一边说一边和他走出了火车站。
“好吧，但你们也不算是穷人。”他回答，“我知道贫穷是什么意思。”他停顿了一下，好让这句话能在两人之间沉淀下来。“我某一天可能会变得富有起来。”他紧接着说道。
“某一天。”他叹息着重复了一遍。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那是他们时常在思考的一件事情：我们的未来还会不会有一个法国？盖坦的脚步慢了下来。
伊莎贝尔看出有什么事情正在吸引他的注意力。
“继续向前走。”他说。
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排路障，到处都是扛着来复枪的士兵。
“出什么事了？”伊莎贝尔问道。
“他们看到我们了。”盖坦说着，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两人迈着大步在一大群德国士兵中间穿行起来。
一个身材结实、留着平头的卫兵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要求他们出示通行证件和身份证件。
伊莎贝尔递上了朱丽叶特的证件，盖坦也拿出了自己的伪造文件，但那个士兵似乎对他们身后发生的事情更感兴趣，看都没看就把证件还给了他们。
伊莎贝尔朝着他露出了最无辜的笑容，“今天出什么事了吗？”
“不会再有自由区了。”士兵一边回答一边挥手示意他们通过。
“不会再有自由区了？可是——”
“我们要占领整个法国。”他简略地答道，“不用再假装你们荒谬的维希政府还手握大权了。走吧。”
盖坦猛地把她拽了过去，离开了聚集在一起的士兵。
几个小时过去了，在他们行走的途中，不断会有德国卡车和汽车按着喇叭从他们的身边匆匆驶过。
直到到达了偏僻的海滨小镇圣让德吕，他们才避开了大批的纳粹军队。两人沿着空无一人的防波堤走去，居高临下地望着大西洋汹涌的海浪。在他们的脚下，波澜壮阔、愤怒不已的大海在一弯黄色的沙滩面前陷入了困境。远处茂密的绿色半岛上星星点点地立着一些巴斯克传统风格的建筑，白色的墙壁，红色的房门，亮红色的瓦屋顶。头顶上的天空是褪了色的浅蓝，白云像晾衣绳一样整整齐齐地伸展着。如今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沙滩和古老的防波堤上空空如也。
几个小时以来，这是伊莎贝尔第一次喘上了一口气，“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有自由区了？”
“事情不妙，这倒是可以肯定的。你的工作会变得更加困难。”
“我已经穿过了占领区的领地。”
她握紧他的手，领着他走下了防波堤。两人迈下崎岖不平的台阶，朝着马路走去。
“我小的时候曾经来这里度过假。”她说，“那时候我的妈妈还没有去世，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她想要开启一段对话，可是无人应答，她的话语又陷入了新的沉默。在一片沉寂之中，伊莎贝尔感觉到了思念他时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觉，即便他仍旧牵着她的手。她为什么没有在两人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多问些问题，了解有关他的一切？他们心里都清楚，时间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于是只好带着深深的沉默迈开步伐。
隔着傍晚的薄雾，盖坦第一次看到了比利牛斯山。
那崎岖不平、白雪皑皑的山峰高耸在铅色的天空中，雪白的山顶耸立在云端之中。
“我的天哪。你曾经多少次翻越过那些山峰？”
“二十七次。”
“你真是个奇女子。”他回答。
“是呀。”她笑着说。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穿过于尔吕尼空荡荡的街道，爬上每一级台阶，走过紧闭的店铺和坐满了老人的小酒馆。小镇的背后有一条通往山脚的土路，最终，他们来到了建在阴暗山脚下的那间农舍门口，看到炊烟正从烟囱里飘散出来。
“你还好吗？”他注意到她放慢了脚步，于是开口问道。
“我会想你的。”她小声回答，“你能停留多长时间？”
“我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了。”
她想要松开他的手，却怎么也做不到，心中萌发了一种可怕而又不安的恐惧。如果她放开了他，就再也触碰不到他了，这个想法让她浑身都瘫软了下去。尽管如此，她还有工作要做。想到这里，她放开手，走上前去敏捷地用力敲了三下门。
夫人打开了房门，只见她依旧打扮得像个男人一样，嘴里还叼着高卢香烟。她开口说道：“朱丽叶特！进来，进来。”她退后了一步，把伊莎贝尔和盖坦迎进了客厅。餐桌旁正站着四个飞行员。灶台上烧着火，上面还架着一个冒着泡、滋着水汽的黑色铸铁锅。伊莎贝尔能够闻到炖肉的香味——山羊肉、葡萄酒、培根、浓郁的肉汤、蘑菇还有鼠尾草。无与伦比的香气让她想起自己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吃过饭了。
夫人把几个男人叫了过来，一一介绍了一番——他们是三位皇家空军飞行员和一位美国飞行员。这三个英国人在这里住了几天，等待着那个昨天才赶到的美国人。爱德华多明天一早就要带他们进山。
“很高兴见到你。”其中一个人像摇动水泵一样握了握她的手，“你和我们听说的一样美丽。”
几个男人一下子就聊了起来。盖坦从容地加入了他们中间，仿佛他本来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似的。伊莎贝尔站在巴比诺夫人身边，把一个本应在两周前就交给她的装满现金的信封递到她的手中，“很抱歉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你有个很好的借口，你感觉怎么样了？”
伊莎贝尔转动着肩膀检验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好多了。再过一个星期，我就能再次翻山了。”
夫人递给伊莎贝尔一支高卢香烟。伊莎贝尔接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呼了出来，端详着自己眼下需要负责的那几个人。
“他们怎么样？”
“你看到高高瘦瘦的那个人了吗——鼻子长得像个罗马皇帝？”
伊莎贝尔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看到了。”
“他自称是个勋爵还是公爵之类的。波城的萨拉说他这个人很麻烦，不愿意听从女孩的指挥。”
伊莎贝尔记下了这一点。当然了，这样的事情并不鲜见，许多飞行员都不愿接受女人的指挥——或者按照他们的话来说是小姑娘、老太婆、老娘们儿——这永远都是一种考验。
她递给伊莎贝尔一封皱皱巴巴、满是尘土的书信，“其中一个人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飞快地打开信封，扫视了一遍上面的内容，一下子就认出了亨利潦草的笔迹：
“J——你的朋友撑过了德国假期，家里却又多了几位客人。
不必前去拜访。会密切留意她的动向。”
薇安妮很好——审问她的人把她释放了——但另一个士兵，或几个士兵又征用了她家的房子。她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火堆里，不知道自己是该如释重负还是倍感忧虑。出于本能，她的目光搜寻着盖坦的身影，发现他在和飞行员交谈的过程中也在紧盯着她。
“我看到你注视那个男人的眼神了，你知道的。”
“大鼻子勋爵？”
巴比诺夫人大声地笑了起来，“虽说我已经一把年纪了，但并不是个瞎子。我说的是那个眼神里充满了渴望的年轻帅哥，他也一直在看你。”
“他明天早上就要离开了。”
“啊。”
伊莎贝尔转身面对着这个在过去两年的时间里已经与她成为朋友的女人。“我很害怕放他走。考虑到我曾经做过这么多危险的事情，这个想法好像有些疯狂。”
夫人深色的双眸里流露出了理解与同情的眼神。“若是换作和平年代，我可能会告诉你小心一点。我会指出他是个从事危险职业的年轻人，而这种人往往是变幻无常的。”她叹了一口气，“但如今我们对待太多事情都要小心翼翼，为什么还要把爱情也放在这个列表里呢？”
“爱情。”伊莎贝尔低声附和道。
“不过，鉴于我是一位母亲，而我们又不能自已。我要补充一句的是：不管是在和平年代中还是兵荒马乱的日子里，一颗破碎的心同样会让人痛苦不堪。好好和你的年轻人道别吧。”
伊莎贝尔一直等到房子安静了下来——或者对于一座地板上到处都是正在熟睡、打鼾和翻滚着的男人的房子来说已经足够安静了为止。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钻出自己的毯子，穿过客厅，走到了屋外。
她的头顶上闪烁着繁星。天空在如此黑暗的地方看上去总是无比的浩瀚。月光照亮了山坡上的羊群，把它们变成了一个个银白色的小点。
她站在木头围栏旁边，眺望着远方，知道自己不需要等待太久。
盖坦跟着她走出房门，用一双手臂搂住了她。她倒下身子靠在了他的身上。“在你的臂弯里，我感觉很安全。”她说。
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她知道事情有些不太对头，一颗心随即沉了下去。她缓缓地转过来，抬起眼睛凝视着他，“怎么了？”
“伊莎贝尔。”他开口的方式吓坏了她。她心里想着，不，不要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不要告诉我。沉默之中，周围的噪音变得格外引人注意——山羊的叫声，她的心跳声，还有远处山坡上岩石滚落的声音。
“那一次的会议。就是我们准备在卡利沃会面、你找到飞行员的那一次。”
“怎么了？”她追问道。在过去的几天时间里，她一直都在仔细地端详着他，注视着他脸上闪过的每一丝情绪。她知道，无论他要说些什么，都不会是好事。
“我要离开保罗的组织了。去战斗……通过一种不同的方式。”
“如何不同？”
“用枪炮。”他低声说道，“还有炸弹，用我们能够找到的任何东西。我准备加入林中的一支游击队，我的工作是爆破。”他笑了，“还有偷取炸弹零件。”
“你过去的经历应该能够帮上你的忙。”她感觉自己的笑话似乎不太好笑。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不能再仅仅做个信使了，伊莎。我需要做得更多，还有……我觉得我暂时见不到你了。”
她点了点头，可即便她正赞同地移动着自己的脑袋，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办？他怎么能就此走开，丢下我一个人？她这才明白让他一开始就感到害怕的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他凝望她的眼神和亲吻一样亲密。在这个眼神中，她看到了自己心中恐惧的倒影。他们也许再也见不到彼此了。“我们来做爱吧，盖坦。”她说。
就当这是最后一次。
薇安妮冒着倾盆大雨出现在贝尔维尤旅馆的门口。旅馆的窗户起了雾，透过雾气，她能够看到一群身穿灰绿色战斗服的士兵。
来吧，薇安妮，你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挺直肩膀，推开了大门。一个铃铛欢快地在她的头顶上响了起来，屋里的那群男人全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转过头来望着她——国防军、党卫军、盖世太保，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正在向屠夫走去的小羊羔。
办公桌后的亨利抬起头来。看到她，他赶紧走出前台，敏捷地穿过人群，站到了她的面前。
他挽起她的一只胳膊，咬着牙说了一句“微笑”。她试着听从他的指示，却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做到了。
他领着她来到前台，松开了她的手臂，说了些什么——还把它当作某种笑话笑了起来——然后在沉重的黑色电话和收音机旁边坐了下来。“你的父亲，对吗？”他大声问道，“一间房，两个晚上？”
她麻木地点了点头。
“来吧，我带你去看看空房。”他终于开口说道。
她跟在他的身后走出大堂，步入了狭窄的走廊。两人路过了一张摆着新鲜水果（只有德国人能够吃得起这么奢侈的东西）的小桌子和一个空无一人的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他领着她走上一排狭窄的楼梯，来到了一个房间，里面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扇挂着遮光布的窗户。
他关上了他们身后的房门，“你不该到这里来的，我给你送信去了，伊莎贝尔没事。”
“是的，谢谢你。”她深吸了一口气，“我需要一些身份证，你是我想得到的唯一能够帮我的人。”
他皱起了眉头，“这可是一个危险的要求，夫人。你要为谁准备证件呢？”
“一个被我藏起来的犹太小孩。”
“藏在哪里？”
“我觉得你不会想要知道的，不是吗？”
“是的，是的。那里安全吗？”
她耸了耸肩膀，答案在沉默中显而易见。谁还知道什么才是安全呢？
“我听说大队长冯·李希特征用了你的住处。他之前是住在这里的，这个人可是个危险人物，报复心强，手段残忍。如果你被他抓到——”
“我们又能怎么办呢，亨利，袖手旁观吗？”
“你让我想起了你的妹妹。”他说。
“相信我，我不是个勇敢的女人。”
亨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开口答道：“我会想办法给你弄些空白文件来的，你得学会自己伪造他们。我实在是太忙了，没有时间再给自己增加更多的任务了。你可以研究一下自己的证件，练练手。”
“谢谢你。”她停顿了一下，想起了他几个月以前递给她的那张纸条——还有她当时对妹妹的种种揣测。她现在知道了，伊莎贝尔从一开始就在从事一些危险的工作，重要的工作。而她之所以不肯让薇安妮知道，完全是出于保护她的目的，即便这意味着让她看上去像个傻瓜一样。伊莎贝尔这么做完全是因为薇安妮更容易相信妹妹身上最糟糕的那一面。
薇安妮为自己如此轻易地相信了这个谎言而感到羞愧，“别告诉伊莎贝尔我在做这些，我想要保护她。”
亨利点了点头。
“再见。”薇安妮说。
走出房门时，她听到他说了一句：“你妹妹会以你为荣的。”薇安妮既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做出回应。她没有理会德国士兵们的嘘声，迈出了旅馆的大门，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如今，整个法国都被德国人占领了，但这并没有给薇安妮的日常生活带来什么不同，她还是不得不终日里站在一个又一个的队伍中。她最大的问题就是丹尼尔。向村民们隐瞒他的存在似乎是个聪明的选择，即便她领养他的谎言似乎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她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她能够找到的所有人，可大家都在忙着生存，根本就无暇在意她的话，或者也许他们猜到了其中的事实，心里还在偷偷地为她鼓掌喝彩，谁知道呢）。
现在，她会把孩子们留在家里，藏在紧锁的房门背后。这意味着她到镇子里去办事时心里总是战战兢兢、紧张不安。今天，在她用手里的定量配给卡换来了自己所能换到的所有东西之后，她重新把羊毛围巾系在了脖子上，离开了肉铺。
顶着冷风走在维克多·雨果大街上，她满心都充满了痛苦，注意力也被忧虑的心情所分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亨利正走在自己的身旁。
他在街道上四处环顾了一圈。在这么寒冷的大风天里，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百叶窗都被拉了下来，就连雨棚也都被束了起来，小酒馆的桌子上空无一人。
他递给她一个法棍面包，“这里面的馅料很特别，是我妈妈的配方。”
她明白了，面包里包裹着纸张，她点了点头。
“包有特殊內馅的面包这年头很难找，要算好了吃哦。”
“如果我还需要更多的……面包该怎么办？”
“更多的？”
“我有很多饥肠辘辘的孩子呢。”
他停下脚步，朝着她转过身来，敷衍了事地吻了吻她的两边脸颊，“再来找我，夫人。”
她在他的耳边耳语道：“告诉我的妹妹，我问起过她。我们分开时的场面有些糟糕。”
他笑了，“我也时常和我的弟弟吵架，即便是在战争年代。可最终我们还是兄弟。”
薇安妮点了点头，她希望这话是真的。她把面包放进自己的篮子里，还拿了一块亚麻布盖在上面，把它摆在了今天领到的牛奶冻粉和燕麦片旁边。看着他转身离去，她手里的篮子似乎愈发沉重起来。她握紧手里的东西，沿着街道迈开了步子。
就在她快要离开镇广场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莫里亚克夫人，真巧呀。”
他的声音就像泼在她脚下的油，又滑又黏。她舔了舔嘴唇，挺直了肩膀，试图露出既自信又冷漠的表情。他是昨天晚上回来的，得意扬扬地吹嘘着占领整个法国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她为他和他的属下做了晚饭，还没完没了地为他们斟酒——晚饭结束后，他把剩饭拿去喂了鸡。薇安妮和孩子们只得饥肠辘辘地上床睡觉。
只见他一身戎装，身上挂着沉重的十字标志和铁十字，嘴里还叼着一根烟。他轻轻朝她的左侧脸庞喷着烟雾，“你买好今天需要的东西了？”
“不过如此，大队长先生。今天买不到什么东西，即便是拿着我们的定量配给卡。”
“如果你们的男人不这么懦弱，女人们也不至于饿肚子。”
她咬紧了牙关，希望自己的表情能被对方看作是一个微笑。
他端详着她的脸。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如粉笔般惨白。
“你还好吗，夫人？”
“很好，大队长先生。”
“请允许我帮你提篮子，我会护送你回家去的。”
她紧紧抓着篮子，“不用了，真的。没有必要——”
他朝着她伸出了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除了把歪歪扭扭的柳筐把手放进他的手里之外，她别无选择。
他从她的手中接过柳筐，迈开了步子。她也调整好脚步跟在他的身旁，感觉自己和一个党卫军军官一起走在卡利沃的街头未免有些太引人注意。
一路上，冯·李希特的嘴巴一直都没有闲着。他说起了同盟军在北非必然失败的事情，还说起了法国人的懦弱和犹太人的贪婪，更是提及了最终的屠杀方案，仿佛这是朋友间可以交换的烹饪配方似的。
伴随着脑袋里的轰鸣声，她几乎听不清楚他所说的话。当她终于壮起胆子望向篮子里时，发现面包已经从盖在上面的红白亚麻布里露出了一角。
“你喘起气来怎么像匹赛马一样，夫人？你不舒服吗？”
是的。就是这样。
她强迫自己咳嗽了一声，还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嘴巴。“我很抱歉，大队长先生。我本来不想用这种事情去打扰你的，但可悲的是，我恐怕那天被那个男孩传染了流感。”
他停下了脚步。“难道我没有说过要你带着你的细菌远离我吗？”他猛地把篮子塞回了她的怀里。篮子一下子撞到她的胸口上，她不顾一切地紧紧抓过篮子，生怕它掉到地上，让摔碎的面包里裹着的纸张滚落到他的脚边。
“我——我很抱歉，我实在是考虑得太不周到了。”
“我晚饭不回家吃了。”他拧转靴跟，转身离开了。
薇安妮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出于礼貌，以免他转过身来——然后加快脚步朝家走去。
当天晚上，午夜刚过，在冯·李希特上床睡觉几个小时之后，薇安妮便悄悄从床上爬了起来，走进了空荡荡的厨房。她把一把椅子搬到卧室里，然后无声无息地关上了身后的房门。把椅子拉到靠近床头柜的地方后，她坐了下来，借着微弱的烛光从自己的腰带里取出了空白的身份证用纸。
她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仔细端详着上面每一个微小的细节，然后又翻出了家里的圣经，在上面所能找到的每一处空白位置上练习着伪造签名。起初她实在是太紧张了，笔迹总是歪歪扭扭的，可随着她越练越多，心里反倒平静了不少。等到自己的双手和呼吸都平稳下来时，她为让·乔治伪造了一份新的出生证，并为他取名为埃米尔·杜瓦尔。
可新的纸张还不够用。战争结束时，海伦娜·吕埃勒若是回到了家乡可怎么办？如果薇安妮不在这里了（考虑到她所担负的风险，她觉得这个可怕的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海伦娜就没有办法找回自己的儿子了，也无从查找他换了什么新的名字。
她需要创建一份档案卡，在上面写上自己知道的有关他的所有信息——他的真实身份、亲生父母、已知亲属……所有她能够想到的东西。
她从圣经上撕下了三页纸，在每一页上制作了一份清单。
在第一张纸上，她用黑色的墨水在祈祷词上写道：
阿里·德·尚普兰1
让·乔治·吕埃勒2
在第二张纸上，她写道：
1.丹尼尔·莫里亚克
2.埃米尔·杜瓦尔
在第三张纸上，她写道：
1.卡利沃，莫里亚克
2.三圣修道院
她小心翼翼地把每一张纸都卷成了一个小小的圆柱体。明天，她要把它们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一张藏在棚屋里放钉子的脏罐子里，一张藏在谷仓的旧颜料罐里，一张埋在鸡圈的盒子里。她还要把档案卡的事情告诉修道院的修女。
战争结束之后，只要把卡片和名单放在一起，就能识别出孩子们的身份，这样他们就有可能回到自己的家人身边了。把这些信息写下来无疑是危险的，但如果她不做记录——尔后又遭遇了不测——这些被藏匿起来的孩子何时才能和自己的父母团聚呢？
薇安妮低头望着自己的作品，久久不愿抬起头来，以至于睡在她床上的孩子们都开始四处挪动着嘟囔起来，蜡烛的火苗也开始喷溅起了火花。她俯下身子，把一只手放在丹尼尔温热的后背上，安抚着他，然后爬上床和自己的两个孩子躺在一起。过了好长时间，她才再次进入了梦中。

第三十一章
1995年5月6日
俄勒冈，波特兰
“我是离家出走的。”我告诉自己身旁坐着的那个年轻女子。她留着一头棉花糖颜色的头发，身上的文身比飞车党成员的还多，可她却和我一样孤零零地坐在挤满了大忙人的机场里。我听说她的名字叫作菲利希亚，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鉴于我们的航班被宣布延迟了——我们已经成为旅伴。我们的相遇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她看着我毫无兴趣地吃着美国人喜欢的难吃薯条，而我也发现了她注视的目光。显而易见，她的肚子饿了。我自然地呼唤她坐到我的身边，提出请她吃上一顿饭。人一旦做了母亲，就永远会是一位母亲。
“离开家这么多年，或许我终于可以回去了。有时候人们很难知道真相。”
“我也是跑出来的。”她边说边嘬着我给她买的那罐鞋盒大小的软饮，“如果巴黎还不够远的话，我的下一站是南极洲。”
我审视着她脸上的那些金属饰品和文身里的反抗意味，感觉自己似乎与她产生了某种奇怪的联系，一种同胞般的情谊。我们是两个逃亡者。“我病了。”话刚一出口，我就为自己的坦白感到有些惊讶。
“病了，类似带状疱疹之类的吗？我姨妈就得了那种病，好恶心。”
“不是的，是类似癌症的那种病。”
“哦。那你为什么要去巴黎？你难道不需要化疗之类的吗？”
我张开嘴准备回答她（不，我不需要哪种治疗，我已经受够了），然而她的问题却引起了我的思考。那你为什么要去巴黎？我陷入了沉默。
“我明白了。你快要死了。”她晃了晃手中的大号杯子，好让里面的冰碴摇动起来，“你不想再尝试了，失去希望了，诸如此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她这番出乎意料、朴实无华的话（你快要死了），我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花了好一阵才意识到刚才说话的人是于连。我抬起头来看着我的儿子，他正穿着我今年圣诞节时送给他的那件海军蓝色的运动外套和时髦的深色水洗牛仔裤。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一边肩膀上还背着一个外出度周末时需要用的黑色皮包，脸上的表情看上去不是很开心。
“巴黎，妈妈？”
“法航605航班五分钟后开始登机。”
“我们的飞机来了。”菲利希亚说。
我知道我的儿子在想些什么。小时候，他曾经恳求过我带他到巴黎去。他想要看看我在睡前故事中提到过的那些地方——他想要知道在夜色中漫步在塞纳河畔、在孚日广场上采购艺术品或是坐在杜乐丽花园里吃着拉迪雷甜品店里买来的蝴蝶马卡龙是种什么感觉。面对这样的请求，我每一次都会说不，然后简单地回复他一句：我现在是个美国人了，我的家在这里。
“我们希望携带两岁以下小孩的乘客、所有需要额外花些时间才能登机的乘客以及头等舱的乘客先行开始登机……”
我站起身来，拉起了带轮行李箱的伸缩拉杆，“轮到我了。”
于连挺直了身子站在我的面前，仿佛是要阻拦我靠近登机门，“你突然要去巴黎，而且还是一个人？”
“这是我临时做出的决定，见鬼去吧。”我朝他露出了自己在这种环境下所能摆出的最灿烂的微笑。我伤害了他的感情，而这绝不是我的目的。
“是那封邀请函。”他说道，“还有你从未告诉过我的真相。”
我为什么要在电话里提起那件事情呢？“你把事情说得太戏剧化了。”我边说边挥了挥自己粗糙的手，“不是这样的。好了，我必须要登机了。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不必了。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突然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个外科医生，一个曾经注视着鲜血和骨骼，就为了寻找伤口的男人。
菲利希亚把自己的迷彩背包举了起来，背在肩膀上，然后把手中的空杯丢进了垃圾桶里。空杯撞开了垃圾桶的入口，扑通一声掉了进去。
“离家出走到此为止了，伙计。”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哪种感觉占了上风——是释然还是失望。
“你会坐在我的身边吗？”
“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不会的。”
我抓起带轮行李箱的拉杆，朝着那个身穿蓝白制服的漂亮年轻女子走去。她接过我的登机牌，祝我拥有一段愉快的旅程。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向前走去。
登机道引领着我向前行进。我突然有点幽闭恐惧的感觉，差点喘不上气来，怎么也无法把行李箱的黑色轱辘拽过金属小坡，拉上飞机。
“我来了，妈妈。”于连低声说着接过了我的行李，轻而易举地拉着它走过了障碍物。他说话的声音让我想起自己是一位母亲，而母亲是没有资格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崩溃的，即便是她们害怕的时候，即便她们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
空姐看了我一眼，露出了“这里有个老人需要帮助”的表情。居住在我如今生活的那个地方，在周围全都是越长越像棉签的老人居住的鞋盒子里，我已经慢慢能够忍受这种表情了。它通常会让我感到厌烦，让我想要挺直自己的后背，推开那个认为我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独立生存的年轻人。然而，此刻的我却感觉筋疲力尽、心存恐惧，而一点点帮助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我允许她搀扶着我坐在了飞机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上，我一掷千金地购买了一张头等舱的机票。为什么不呢？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理由再存钱了。
“谢谢你。”坐下的时候，我对那位空姐说道。我的儿子紧跟在我的后面登上了飞机。当他朝着那个空姐微笑的时候，我听到了微微的叹息声，心想，那是当然的了。早在于连变声之前，女人们就已经开始为他着迷了。
“你们是同行的吗？”她问道。我知道她会为他身为一个孝顺的儿子而大大加分。
于连拿出了自己足以融化冰雪的微笑。“是的，但我们不能坐在一起。我坐在她后面的第三排。”他递上了自己的登机牌。
“哦，我想我可以为你解决这个问题。”她趁于连把我的行李箱和他的背包一起塞进我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时说道。
我凝视着窗外，期望看到身穿橙色背心的男男女女在飞机跑道上挥舞着手臂、装卸着行李箱，却只看到雨水歪歪扭扭地滑下树脂玻璃窗，形成的银色线条搅乱了我的倒影。我的眼睛正在回望着自己。
“非常感谢你。”我听到于连说了一句，随即坐在了我的身旁，咔嗒一声系上了安全带，拉扯着腰间的带子。
“所以，”在乘客源源不断地从我们身边经过的同时，我们又沉默了许久。从那位漂亮的空姐手中接过香槟之后（她梳理了自己的头发，还补了妆），他开口说道：“邀请函。”
我叹了一口气。“邀请函。”是的，这就是一切的起点，或者是终点。看你怎么看待它了，“这是一次重聚活动，在巴黎。”
“我不明白。”他回答。
“我从未想过要让你知道。”
他拉住了我的手，感觉是那样的可靠和让人觉得安慰。
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了我的一生，看到了自己放弃了许久之后降临的那个婴儿……脸上带着些许我曾经拥有过的美貌。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的人生。
“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些什么。不管你到底想说什么，这对你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如从头讲起吧。”
我忍不住笑了，我的儿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美国人。他竟然认为一个人的一生可以被浓缩进一段有头有尾的故事里，他对于那种一旦付出过就永远无法被彻底忘怀或忍受的牺牲一无所知。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呢？我总是确保他不会受到任何的伤害。
尽管如此。我来了，坐上了一架回家的飞机。我拥有了一个能让自己做出不同选择的机会——和那个痛苦是那样的鲜活、根据过去预测未来似乎成了一种不可能的时代截然不同。
“一会儿再说吧。”我回答。这一次我是认真的。我打算把我和我的妹妹在战争中经历的故事告诉他。当然，不是全部，不包括最糟糕的那一部分，仅仅是其中的一些片段，足以让他了解一个真实的我。“不过，不是在这里。我太累了。”我向后靠在宽大的头等舱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在我满脑子都回忆着结尾的时候，我又如何能从开始时讲起呢？

第三十二章
1944年5月
法国
“如果你正在经历地狱，那就坚持走下去。”
——温斯顿·丘吉尔
自从纳粹占领整个法国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八个月，生活变得越来越危险——如果眼下的情形还有恶化的余地的话。法国的政治犯们被扣留在德朗西，囚禁在了弗雷内斯——还有上万名法裔犹太人被驱逐到了德国的集中营里。塞纳河畔纳伊和蒙特勒伊的孤儿院全都被扫荡一空，里面的孩子们也被送进了集中营。曾被关押在冬季赛车场里的那些孩子——超过四千多人——全都被带离父母的身边，单独送进了集中营。盟军没日没夜地轰炸着这里，被捕成了家常便饭——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违规行为或被污蔑采取过抵抗行为的流言蜚语，不时就会有人被从家里或是店铺中拖出来，遭到囚禁或是驱逐。无辜的人会因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遭人报复、惨遭枪毙，所有年龄在十八至五十岁之间的男人都会被送进德国的强制劳动营里。没有人感觉自己是安全的，没有人身上再别着任何的黄色五角星，也没有人会和陌生人进行眼神接触或语言交流。电力彻底中断了。
伊莎贝尔站在喧闹的巴黎街角，脚下的一只破烂木底鞋正准备踏上鹅卵石过马路时，一阵哨声响了起来。她赶紧退回到一棵开花的李子树的树荫下。
这些日子以来，巴黎就如同一个正在尖叫的女人，喧嚣，喧嚣，喧嚣。鸣哨的声音，开枪的声音，卡车的轰隆声，士兵的叫喊声。战局已经出现了转机，盟军已经在意大利登陆，而纳粹将他们驱赶出去的计划遭到了挫败。受到失利的刺激，纳粹开始变得越来越激进。三月份时，他们为了报复游击队在爆炸中杀害了二十八个德国人而在罗马屠杀了超过三百名意大利人。最终，查尔斯·戴高乐控制了整支“自由法国”军队。按照计划，某些壮举这周就要被付诸实践了。
一列德军士兵的纵队沿着圣日耳曼大道朝着香榭丽舍大道走去，领头的那个军官跨坐在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身上。
他们刚一过去，伊莎贝尔就穿过街道，钻进了对面人行道上的人群之中。她注视着脚下，用戴着手套的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手包。和大多数巴黎人一样，她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脚下的木头鞋底发出了响亮的声音，已经没有人手里还有皮料了。她绕开面包房和肉铺门外那些家庭主妇和面容空洞的孩子们排起的长龙。在过去的两年中，配给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到了削减，巴黎人每天只能依靠八百卡路里的食物过活。街上连一只狗、一只猫或一只老鼠都看不见。这个星期，大家能够买得到的东西是木薯淀粉和四季豆，其他的东西一概没有。火车站大道上堆放着不少的家具、艺术品和珠宝——都是从那些遭到遣送的人家里搜刮出来的值钱物件。这些物品将被分类装箱、送往德国。
她钻进了圣日耳曼大街的双叟咖啡馆里，找了个里面的座位坐下，在红色的斜纹棉布长椅上不耐烦地等待着，眼睛打量着店里中国风格的雕塑。一个长得很像西蒙·波伏娃的女人正坐在靠近门口的餐桌旁，在一张纸上俯身奋笔疾书。伊莎贝尔陷进了舒适的座椅中，她已经累得疲惫不堪了。仅仅前一个月，她就曾三次翻越比利牛斯山，拜访每一处安全屋，为向自己提供帮助的人支付费用。鉴于现在已经没有自由区可言了，她迈出的每一步都是极其危险的。
“朱丽叶特。”
她抬起头来，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在过去的几年中，他衰老了不少——他们都是如此。生活必需品的匮乏、饥饿、绝望和恐惧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印记——他的皮肤颜色和质地都如同海滩上的沙子一般，上面还布满了皱纹。
如今，和他纤细的身体相比，他的头似乎有些太大了。
他钻进卡座，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把长满皱纹的双手放在了坑坑洼洼的红木桌子上。
她向前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当她把手缩回来时，手掌下面已经藏好了一卷铅笔大小的伪造证件用纸——这东西原先被他藏在自己的袖管里。她熟练地把纸张塞进了自己的腰带，对着出现在桌旁的服务生笑了笑。
“咖啡。”爸爸用疲惫的声音说道。
伊莎贝尔摇了摇头。
服务生回来的时候放下了一杯大麦咖啡，随即便再次消失了。
“他们今天开了一个会。”她的父亲说道，“参会的全都是纳粹的高官，党卫军也来了。我听到他们提到了‘夜莺’这个词。”
“我们十分谨慎。”她低声答道，“何况你偷盗这些空白身份证用纸比我担负的风险更大。”
“我是个老人了，他们甚至都不屑于看我一眼。也许你应该歇一歇了，让别人替你进山。”
她给了他一个犀利的眼神。大家会对男人们说出这样的话来吗？女性在反抗行动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为什么这些男人就是看不到呢？
他叹了一口气，在她充满敌意的眼神中看到了答案，“你需要找地方住下吗？”
伊莎贝尔很感激这个提议，这让她想起了他们之间存在着多么遥远的隔阂。他们依旧不算亲近，却在并肩作战，这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他不再对她避之不及，此时此刻——在这里，他还提出了一个邀请。这让她不禁憧憬起来，某一天，当战争终于结束时，他们可以真真切切地和彼此聊一聊。“我不能回去，这样会把你置于危险之中的。”她已经超过十八个月没有回过公寓了，更别提回卡利沃或是去看看薇安妮了。她的人生就是由一连串藏身的小屋、落满灰尘的床垫和可疑的陌生人组成的。
“你有没有听说你姐姐那里的任何消息？”
“我有朋友在替我照看她。我听说她一直十分谨慎、行事低调，好保证女儿的安全。她会没事的。”说罢，她觉得最后这句话与其说是她安慰父亲，还不如说是她在安慰自己。
“你想她了。”他说。
伊莎贝尔发现自己突然回想起了过去，并且希望自己能够一直继续想下去。是的，她想念自己的姐姐，可她对薇安妮的想念已经延续了许多年。应该说，她的整个人生都在想念着她。
“好了。”他唐突地站了起来。
她注意到了他的双手，“你的手在发抖。”
“我戒酒了，这似乎不是个酗酒的好时候。”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边说边抬起头来朝他露出了微笑，“如今，把自己灌醉似乎是个好主意。”
“保重，朱丽叶特。”
她的笑容消失了。眼下，她每一次见到某个人，都很难和他们道别。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再与他们相见。
“你也是。”
午夜。
伊莎贝尔在黑暗中蜷缩在一堵破碎的石墙身后。身处密林之中，她穿着一身农民的装扮——好光景时常见的斜纹粗棉布工装裤、木底长靴、一件用旧浴帘改制的轻薄衬衫。蹲在顺风的地方，她闻到了附近的篝火味道，却看不见一丁点儿的火光。
在她的身后，一根嫩枝被踩断了。
她蹲得更低了，几乎屏住了呼吸。
一声哨音响了起来，那是夜莺抑扬顿挫的歌声——或者只是有几分相似。她也吹了一声口哨以示回应。
她听到了脚步声，呼吸声。紧接着——“伊莎？”
她站起来，转过身去。一束细细的光线从她的身边闪了过去，然后猛地消失了。她迈过一截倾倒的树干，钻进了盖坦的怀里。
“我想你。”一个亲吻过后，她感觉到他不情愿地直起了身子。他们已经八个多月没有见过彼此了。每一次她听说火车脱轨、被德国人占领的旅馆遭人炸毁或是德军与游击队发生小规模冲突的消息，都会感到忧心忡忡。
他牵起她的手，领着她穿过树林。这里实在是漆黑一片，以至于她根本就看不见身旁的这个男人，也看不到脚下的路径。盖坦再也没有打开过自己的手电筒，他熟悉这片树林，因为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的时间。
在树林的尽头，他们来到了一片巨大的草场上。那里的人站成了几排，手里拿着手电筒，像灯塔一样来回扫射着，照亮了树木之间的平地。
她听到头顶上传来了飞机引擎的声音，感觉到一阵风吹过了自己的两颊，还闻到了尾气的味道。飞机从他们的头顶上猛地降了下来，低得足以让树木都战栗起来。她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机械声音，随即便是金属之间的碰撞声。不一会儿，一个降落伞出现了，下面挂着一个左右摇摆的大箱子落了下来。
“武器投递。”盖坦说道。他用力拽了拽她的手，领着她再一次走进树林，爬上一座山坡，来到了树林深处的一处营地里。营地的中央，一团篝火正在周围浓密的树林掩盖下散发着亮橘色的光芒。几个男人站在篝火旁，一边抽烟一边聊着天。他们大多数人都是来这里避难的，以免被人强制驱逐到德国劳动营里去。一旦到了这里，他们就会拿起武器，成为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和德国人展开游击战的游击队员。游击队——他们会炸毁火车和军需库，放水淹没运河或是做些其他力所能及的事情，扰乱从法国通往德国的货物或人力运输行动。他们的补给和信息全都来自于同盟军，时刻都在冒着生命危险，一旦被敌人发现，就会很快遭到报复行动，而且大部分情况下都十分残忍——火刑，电刑，还有会令人致盲的刑罚。每一个游击队员口袋里都会带上一片毒药。
这些男人看上去脏兮兮的，饥肠辘辘，形容枯槁。大多数人都穿着棕色的灯芯绒裤子，戴着黑色的贝雷帽，所有人的衣物上都带着磨损、补丁和褪色的痕迹。
尽管伊莎贝尔相信他们的事业，却也不想一个人到这里来。
“来吧。”盖坦招呼着。他带着她绕过篝火，来到一顶看上去脏兮兮的小帐篷旁边。掀开帆布的罩子，露出了一个单人睡袋、一堆衣服和一双沾满了泥巴的靴子。和往常一样，这里散发着脏袜子和汗水的气味。
伊莎贝尔低下头，尽可能蹲低，钻进了帐篷里。
盖坦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拉好帐篷的罩子，他并没有点上一盏灯（否则外面的男人们就会看到他们的剪影，开始起哄）。“伊莎贝尔。”他说道，“我好想你。”
她俯身靠了过来，投入了他的怀抱，亲吻着他……一切都结束之后——太快了——她做了一次深呼吸。“我有一条伦敦那边发来的消息，需要转告你的组织，这是保罗今天傍晚五点钟的时候收到的，‘秋日提琴的冗长呜咽’。”
她听到他吸了一口气，显然他们通过收音机收到的这条英国广播公司的消息是一个代码。
“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她问。
他把手伸向了她的脸庞，温柔地捧着她，把她拉过来又吻了一下。这个吻充满了悲伤的意味，又是一次道别。
“重要得足以让我现在就动身。”
她只能点点头。“我们永远都找不到时间。”她耳语道。每一次两人相聚，时间总是会被莫名地偷走或夺走。他们相遇，他们躲进幽暗的角落或是肮脏的帐篷和密室，然后做爱，却无法像恋人那样事后躺在一起聊聊天。他总是要离开她，或者她总是要离开他。每一次被他拥抱着的时候，她的心里都会想——就是这样了，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然后等待着他开口说爱她。
她告诉自己，这是战争。他的确深爱着她，却害怕这份爱，害怕自己会失去她，所以认为把爱说出口反而会莫名伤她伤得更深。她甚至在平静的日子里也是这样相信的。
“你要去做的这件事情有多危险？”
又是一阵沉默。
“我会去找你的。”他低声回答，“也许我会去巴黎过一个晚上。我们可以溜进电影院里，对着新闻影片喝倒彩，然后走过罗丹花园。”
“像恋人一样。”她边说边试图微笑。他们总是会和彼此描绘这样的梦想，尽管这种共享的人生似乎不太可能被铭记和重演。
他温柔地抚摩着她的脸，害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像恋人一样。”
在过去的十八个月里，随着战势逐步升级，纳粹也变得越来越激进。薇安妮总共找到了十三个孩子，并把他们藏在了孤儿院里。起初她只会在附近的郊区四处探访，跟踪儿童援助基金会为她提供的线索。女修道院院长及时地与美国犹太人联合分配委员会——美国某犹太人大型慈善组织，旨在资助挽救犹太儿童的行动——取得了联系，帮助薇安妮与更多需要帮助的孩子们取得了联系。他们的母亲有时会哭着出现在她家门口，绝望地祈求她的帮助。薇安妮从不会拒绝任何人，但心中也时刻充满了恐慌。
1944年6月的这个温暖的日子里，距离超过15万名盟军士兵在诺曼底登陆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薇安妮站在孤儿院的教室里，望着弯腰驼背、无精打采地坐在课桌旁的孩子们——他们当然是无精打采的了。
在过去的一年里，轰炸几乎就没有停歇过。空袭的次数实在是太过频繁，以至于夜间警报声响起时，薇安妮已经懒得带着孩子们躲到地窖储藏间去了。她只是和他们一起躺在床上，紧紧地拥抱着他们，直到听到警报解除的声音或轰炸结束为止。
然而过不了多久，不祥的声音就会再度响起。
薇安妮拍了拍两只手，提醒大家集中注意力。也许一个游戏能够让他们振作起精神。
“空袭是不是又开始了，夫人？”埃米尔问道。如今的他已经六岁了，而且再也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妈妈。当有人问起这件事情时，他会说她“因为患病死掉了”。就是这样，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让·乔治·吕埃勒了。
就像丹尼尔也不记得自己原来是谁一样。
“不，不是空袭。”她说，“其实我觉得这里闷热得难受。”她用力拽了拽松垮的衣领。
“那是因为窗户上的遮光布，夫人。”克劳丁说（她的原名叫作伯纳黛特），“修女说她穿着羊毛道服时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熏火腿。”
孩子们全都笑了起来。
“这可比冬天的寒冷要好受多了。”索菲说道。孩子们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我在想。”薇安妮说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在她还没有想好时，门外就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脚步声——长筒靴——轰隆隆地沿着石头走廊靠了过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教室的门被打开了。
冯·李希特走了进来，一边靠近薇安妮，一边摘下头上的帽子，把它塞进了腋窝里。“夫人，”他开口说道，“你能跟我到走廊里借一步说话吗？”
薇安妮点了点头。“稍等，孩子们。”她吩咐着道，“在我离开的时候安静地看会儿书。”
冯·李希特抓住了她的手臂——像是要惩罚她似的，攥得她生疼——领着她走到了教室外面的石头庭院里。附近长满青苔的喷泉发出了潺潺的流水声。
“我是来向你打听一个熟人的，亨利·纳瓦拉。”
薇安妮祈祷自己不要畏缩，“谁，大队长先生？”
“亨利·纳瓦拉。”
“啊，对，旅馆老板。”她握紧了拳头，以防它们颤抖起来。
“你是他的朋友吗？”
薇安妮摇了摇头，“不是，大队长先生。我紧紧是认识他而已。这个镇子不大。”
冯·李希特审视了她一番，“如果你在这么小的事情上都要对我撒谎，那我可能就要怀疑你还对我隐瞒过什么事情了。”
“大队长先生，不是的——”
“有人看见过你和他在一起。”他的呼吸里充满了啤酒和培根的味道，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会杀了我的——她第一次产生了这种想法。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都小心翼翼，从不会反抗或蔑视他，更尽力不与他进行眼神的交流。但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开始变得反复无常、无法预测。
“这个镇子不大，但是——”
“他因为帮助敌人而被逮捕了，夫人。”
“哦。”她应和道。
“我会和你多聊聊这件事情的，夫人。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相信我，我会从你的嘴里得到真相的，我会搞清楚你是否和他是一伙儿的。”
“我？”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以至于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裂开了。“如果我发现你知道此事，会狠狠地审问你的孩子……然后把你们全都送进弗雷内斯监狱。”
“别伤害他们，我求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恳求他。听到她声音里的绝望，他挺直了身子，呼吸也加快了。这一刻还是到来了，清晰得如同他蓝色的眼睛：性欲。在这一年半多的时间里，她在他的面前一直表现得小心谨慎，举止打扮像只小小的鹪鹩一样，从不会引起他的注意，除了是或不是、大队长先生之外也从没有用过任何其他的字眼。此时此刻，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了。她暴露出了自己的脆弱，被他抓了个正着。现在他知道该如何伤害她了。
几个小时之后，薇安妮被逮到了镇公所里的一个无窗的房间里。她僵硬地笔直靠在椅子上，两手紧紧地抓着扶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
她已经孤零零地在那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试图抉择什么才是最好的答案。他们知道多少？他们又会相信什么？难道是亨利把她的名字供出来的？
不。如果他们知道了她伪造文件、藏匿犹太孩子的事情，她早就被逮捕了。
在她的身后，房门吱扭一声被人打开了，然后又轻轻地合上了。
“莫里亚克夫人。”
她站起身来。
冯·李希特缓缓地围着她转起了圈，眼神密切注视着她的身体。她穿着一条缝补了很多次的褪色长裙，没有穿长筒袜，脚上踏着一双木底的牛皮鞋。她的头发已经两天没洗了，头上围着的条纹棉布头巾被她在前额上系了一个扣。她早就没有口红可以用了，所以双唇看上去十分的苍白。
他在她的面前停下了脚步，靠得很近，双手攥在背后。
她鼓起勇气，扬起下巴——望向了他冰蓝色的双眼——她知道自己有麻烦了。
“有人看见你和亨利·纳瓦拉一起在广场上散步，我们怀疑他是利穆赞游击队的同伙。那群懦夫像动物一样生活在树林里，为诺曼底的敌军提供帮助。”在盟军于诺曼底登陆的同时，游击队在整个法国发动了大规模的破坏行动，切断了火车轨道，放置了炸药，还淹没了运河。纳粹正在不顾一切地寻找和惩罚这些游击队员。
“我和他几乎不熟，大队长先生。我对那些援助敌军的男人们也一无所知。”
“你当我是傻瓜吗，夫人？”
她摇了摇头。
他想要殴打她。她能从他蓝色的眼睛里看到那种丑陋的、病态的欲望。早在她开口恳求他的时候，这种欲望就被植入了他的心里。此刻她已经没有办法根除它了。
他伸出手来，用一只手指轻擦着她的下巴，她畏缩了一下。
“你真的这么无辜吗？”
“大队长先生，你在我的家里已经住了十八个月的时间了，每天都能够见到我。我需要喂饱我的孩子，在菜园里劳作，还要去孤儿院教书，哪有时间帮助同盟军呀？”
他的指尖爱抚着她的嘴唇，强迫她微微张开了嘴巴。“如果我发现你在说谎，一定会想办法伤害你的，夫人。而且我会很享受这个过程。”他放下了自己的手，“但如果你把真相告诉我——现在——我可以饶你一命。还有你的孩子们。”
想到他有可能发现自己一直在和一个犹太小孩住在一起，她颤抖了一下——他必然会认为她是在愚弄自己。
“我永远也不会对你撒谎，大队长先生。你应当知道。”
“这才是我所知道的。”他边说边靠了过来，在她的耳边耳语道，“我希望你在对我撒谎，夫人。”
他撤回了身子。
“你害怕了。”他笑着说。
“我没什么好怕的。”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这是真的，我们走着瞧吧。夫人，你暂时可以回家去了，祈祷我不会发现你在对我撒谎吧。”
同一天，伊莎贝尔正走在山顶小镇于尔吕尼的鹅卵石街道上。她能够听到自己身后的脚步产生的回音。从巴黎到这里的一路上，她最近的两首“歌”——福利少校和斯迈斯军士——一直按部就班地遵从她的指示，跟随着她经过了好几处检查站。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头查看了，但她毫不怀疑两人正按照指示走在她的后面——和她至少保持着一百码的距离。
来到山顶，她看到一个男人正坐在一间停业的邮局门口，手上还举着一个牌子：又聋又哑，等待我的母亲来接我。令人感到惊奇的是，如此简单的诡计至今仍能骗过那些纳粹。
伊莎贝尔走上前去。“我有一把雨伞。”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
“看上去要下雨了。”他回答。
她点了点头，“在我身后至少五十码的地方跟着我。”
她继续只身走上了山坡。
到达巴比诺夫人家时，夜幕已经快要降临了。在道路的转弯处，她暂时停下了脚步，等待身后的飞行员们赶上来。
坐在长凳上的那个男人是第一个赶到的。“你好，夫人。”他边说边摘下了自己借来的那顶贝雷帽，“汤姆·多德少校，夫人。波城的萨拉让我问候你。她是个一流的女主人。”
伊莎贝尔疲惫地笑了笑。这些美国人，他们是那么的……夸张，脸上带着现成的微笑，说起话来声如洪钟。还有他们的感激之情，和英国人完全不同，他们不会用简略的话语、平静的声音和坚定的握手来对她表示感谢。她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一个美国人紧紧地拥抱了她，害得她双脚都离了地。“我是朱丽叶特。”她答复这位少校。
杰克·福利少校是第二个赶到的，他冲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就是那些山峰？”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多德边说边抽出了一只手，“多德，芝加哥人。”
“福利，波士顿人，很高兴认识你。”
斯迈斯军士是最后一个赶到的，比前面两个人迟了几分钟的时间。“你们好，先生们。”他一板一眼地打着招呼，“这段路还真是难走呀。”
“稍等一下。”伊莎贝尔笑着回答。
她领着他们来到农舍，在门上敲了三下。
巴比诺夫人微微拉开门，从门缝里看到了伊莎贝尔，笑着退后了几步，好让一行人进屋。和往常一样，被煤烟熏黑了的壁炉里正挂着一口下面燃着炉火的铸铁锅子。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餐桌已经布置好了，上面放着盛满热牛奶的玻璃杯和空的汤碗。
伊莎贝尔环顾四周，“爱德华多呢？”
“在谷仓里，和另外两个飞行员在一起。我们的补给碰到了一些麻烦，都是该死的轰炸闹的，半个镇子都被炸成了碎片。”她把一只手放在了伊莎贝尔的脸颊上，“你看上去很累，伊莎贝尔。你还好吗？”
她的触碰实在是太抚慰人心了，伊莎贝尔忍不住在上面靠了一会儿。她想要把自己的麻烦告诉朋友，暂时卸下心中的负担，但身处战事之中的她却享受不起这样的福利，所有问题都得她一个人来担负。伊莎贝尔并没有告诉巴比诺夫人，盖世太保已经扩大了搜索夜莺的范围，也无法表达自己对父亲、姐姐和外甥女的担忧。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他们都有各自的家人需要去担忧。这样的焦虑司空见惯，在战争地图上的每一个位置上都不稀奇。
伊莎贝尔牵起了老妇人的手。如今，她们的生活面临着太多不堪想象的未来，而这一点也不例外：经历了烈火的锻造、如同钢铁般坚固的友谊。在被人安置在修道院或遗忘在寄宿学校里这么多年之后，伊莎贝尔从不会认为自己此刻能够拥有这么多的朋友、这么多和自己彼此关心的人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很好，我的朋友。”
“你那位英俊的小伙子呢？”
“还在轰炸仓库和火车轨道，我在诺曼底登陆之前刚刚和他见过面，我能够看出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他正在其中忙碌着，我很担心——”
伊莎贝尔听到远处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她朝着夫人转过身来，问道：“你在等人吗？”
“没有人会开车到这里来。”
飞行员们也听到了门外的声响，纷纷闭上嘴巴，停止了对话。斯迈斯抬起头来，福利从腰带上抽出了一把刀。
门外，山羊们咩咩地叫了起来。一个影子从窗前晃了过去。
在伊莎贝尔还没来得及呼喊着警告大家时，房门被人撞开了。伴随着光线涌入房间，几个党卫军特工冲了进来，“举起手来！”
伊莎贝尔被来复枪的枪托重重地击中了后脑，喘息着向前跌去。
她的双腿瘫软了，身子沉重地摔了下去，脑袋一下子撞在了石头地板上。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耳边响起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们全都被捕了。”

第三十三章
伊莎贝尔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木椅上，手腕和脚踝都被捆绑了起来，绳子紧紧勒进了她的肉里，让她动弹不得，手指也已经麻木了。她头顶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孤零零的灯泡，在黑暗中洒下了一道光。房间里散发着发霉的味道和尿骚味，石缝里还在渗水。
在她面前的某个地方，一根火柴燃起了火苗。
她听到了划火柴的声音，闻到了硫黄的味道，试图抬起头来，却疼得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
“很好。”有人说了一句，“很疼吧。”
盖世太保。
他从黑暗中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面对着她。“疼痛。”他简略地说道，“或是没有疼痛，选择在于你自己。”
“既然是这样，那我选择没有疼痛。”
他用力地给了她一拳。她的嘴里满是鲜血，充斥着苦涩的金属味道。她感觉鲜血正顺着自己的下巴滴落下去。
两天，她心想，只要两天。
她必须在审讯中坚持四十八个小时的时间，不透露任何一个姓名。只要她能够做到绝不松口，她的父亲、盖坦、亨利、迪迪埃、保罗还有阿努克就有时间保护自己。他们很快就会听说她被捕的消息——如果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的话。爱德华多会把这件事传播出去，然后躲藏起来。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姓名？”他边说边从胸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她感觉自己下巴上的血液已经滴到了大腿上，“朱丽叶特·杰维兹。不过你已经知道了，你拿到了我的证件。”
“我们拿到的证件上确实显示你叫作朱丽叶特·杰维兹。没错。”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
“你到底是谁？”
“我真的是朱丽叶特。”
“出生地？”他慵懒地问着，仔细端详起了自己精心修剪过的指甲。
“尼斯。”
“你来于尔吕尼做什么？”
“我在于尔吕尼？”她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他直起身子，饶有兴趣地把目光转回了她的身上，“你多大了？”
“二十二岁，或者将近二十二岁。生日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你看上去要更年轻一些。”
“可我感觉自己已经老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为夜莺工作，我想要他的名字。”
他们不知道她是谁。
“我对鸟类一窍不通。”
拳头出乎意料地落了下来，打得她几乎有些不省人事。她的头朝旁边晃了晃，重重地撞在了椅背上。
“告诉我有关夜莺的事情。”
“我告诉你了——”
这一次，他抄起一把铁尺抽向了她的脸颊，力道重得让她感觉自己已经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他微笑着又说了一遍，“夜莺。”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淬了一口，却只把一口鲜血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她摇了摇头，想要看清眼前的画面，却一下子希望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又走了过来，有条不紊地抄起滴着鲜血的尺子在自己张开的手掌上拍了起来，“我是施密特上尉，安博瓦兹的盖世太保指挥官。你呢？”
他会杀了我的，伊莎贝尔心想。她在椅子上挣扎了一番，喘起了粗气，尝到了嘴巴里鲜血的味道。“朱丽叶特。”她低语着，绝望地希望他能够相信自己。
她是撑不过两天的。
所有人都曾提到过这样的风险，就这项事业可怕的真相向她提出过警告。可它之前为何听上去就像是一种冒险呢？她会害自己——还有她在乎的所有人——送命的。
“我们已经抓到了你的大部分同党。就算你搭上了自己的性命，保护一群死人也是没有意义的。”
这是真的吗？
不。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早就没命了。
“朱丽叶特·杰维兹。”她重复了一遍。
他用尺子用力地反手抽了她一下，就连她身下的椅子都被打翻在地。就在她的头撞向石头地板时，他又用靴尖踹向了她的胃部。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疼痛，她听到他说了一句：“现在，小姐，告诉我夜莺的名字。”然而，即便她想要回答，也已经张不开嘴了。
他又踹了她一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随着意识一起苏醒过来的还有疼痛。
她的全身都很痛，脑袋、脸庞、身体。她费了很大的力气——和勇气——才抬起头来。她的手腕和脚踝依然被束缚着，绳子擦痛了她破损、流血的皮肤，插进了她瘀青的肉里。
我在哪儿？——她的四周一片漆黑。这不是普通的黑暗，不像是一间没有开灯的房间，而是某种别的东西——一种无法穿透、如同墨水般压在她伤痕累累的脸上的黑暗。她感觉到距离脑袋几英寸的地方竖着一堵墙，她试图微微挪动自己的一只脚，向前伸出手去，疼痛的感觉却咆哮着卷土重来，让勒在她脚腕上的绳子嵌得更深了。
她身处在一个盒子里。
她好冷。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直到它化成了哈气。她的鼻毛被冻住了，身体控制不住地猛然颤抖起来。
她惊恐地尖叫起来，尖叫声反射了回来，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冰冷。
伊莎贝尔打着寒战呜咽了起来。她现在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鼻息了，在她的面前喷薄着，化成了她嘴边的冰霜。她的眼睫毛也被冻住了。
想点什么，伊莎贝尔，别放弃。
她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在寒冷和痛苦中挣扎着。
她坐了起来，手脚上依旧绑着绳索。
赤裸。
她闭上眼睛，为他在自己失去意识时脱下她的衣服、触碰她的身体的画面感到恶心。
在充满复仇味道的黑暗中，她逐渐意识到了一阵敲打的噪音。起初她以为那是自己身上的血液伴随着疼痛跳动的声音，或是她在绝望中试图活下来的心跳声。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那是马达的声音，就在附近，轰鸣着。她听出来了，可它是什么呢？
她再一次颤抖起来，试图扭动手指和脚趾，摆脱身处绝境时的那种濒死的感觉。之前，她的双脚疼痛难忍，随后还伴随着麻刺的感觉，现在……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她转动了一下身上唯一还能移动的部位——头部——梆的一声撞到了什么硬物上。她全身赤裸地被绑在了一把椅子上，放进了一个……冰冷、黑暗、轰鸣、狭小……
冰箱。
她惊恐地试图挣脱绳索，想要把自己翻立起来，可她的所有努力只会让她被束缚得更紧。她被挫败了，除了已经冻僵、根本不配合她的手指和脚趾之外，全身都动弹不得。
不要这样，求你了——她想。
她会被冻死的，或是窒息而死。
她自己的呼吸朝着她反扑了回来，颤抖着包围了她。她开始尖叫，被冻住的眼泪在她的脸颊上结成了冰柱。她想起了自己所爱的每一个人——薇安妮、索菲、盖坦、她的父亲。她为什么从未趁自己还有机会的时候每天都告诉他们，她爱他们呢？此刻她即将在不曾给薇安妮留下任何一句话的情况下死去。
薇安妮——她心想——仅此而已。一个名字。些许是在祈祷，些许是在悔恨，些许是在道别。
镇广场的每一盏街灯上都悬挂着一具尸体。
薇安妮停下脚步，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马路对面，一个老妇人站在其中的一具尸体下面，空气中充满了绳子被拉紧时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薇安妮迈着谨慎的步伐穿过广场，刻意远离那些路灯——
蓝色的脸，肿胀、松弛的身体。
这里应该挂着十具尸体——她能够看得出来，他们全都是法国人。从装扮上来看，他们都是反纳粹人士——丛林中粗野的游击队员。他们穿着棕色的裤子，戴着黑色的贝雷帽，手臂上还缠着三色臂章。
薇安妮走到老妇人身边，扶住了她的肩膀。“你不该到这里来的。”她说。
“我的儿子。”她用嘶哑的声音回答，“他不能留在这里——”
“走吧。”这一次，薇安妮的声音就不是那么的温和了。她扳着老妇人的身体，把她带离了广场。来到格兰德大街上，老妇人挣脱了她的手，自言自语着嘟囔着些什么，哭着走开了。
薇安妮在前往肉铺的路上又看到了三具尸体，整个卡利沃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同盟军反复轰炸着这一片地区，把镇上的好几座建筑都炸成了碎片。
空气中飘荡着死亡的味道，整个镇上一片死寂。每个阴影、每个角落都潜藏着危机。
在肉铺门口的队伍里，薇安妮听到女人们正压低了嗓门谈论着什么。
“报复……”
“图勒的情况更糟……”
“你们有没有听说格拉纳河畔奥拉杜尔的事情？”
即便听闻了这些消息，即便目睹过这么多次的逮捕、驱逐和行刑，薇安妮还是不敢相信这条最新的传闻。昨天早上，纳粹长驱直入格拉纳河畔奥拉杜尔——距离卡利沃不远的一座小村庄——用枪把所有人都赶到了村子的教堂里，大概是要查验所有人的证件。
“村里所有的人。”和薇安妮说话的那个女人低声描述着，“男人、女人、小孩。纳粹把他们全都打死了，然后重重地关上了大门，把他们全都锁在了里面，还放火把教堂夷为平地。”她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这是真的。”
“不可能。”薇安妮说。
“我的迪迪看到他们朝着一个孕妇的肚子开了一枪。”
“这是她亲眼看到的？”薇安妮问道。
老妇人点了点头，“迪迪在兔笼后面躲藏了几个小时，眼看着整个村子陷入了火海。她说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些尖叫声，他们放火的时候，有些人还活着。”
据推测，此举是为了报复游击队员抓走了一位大队长。
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这里吗？下次战势恶化时，盖世太保或国防军会不会把卡利沃的百姓也困在镇公所里，大开杀戒？
这个星期的定量配给卡只能换来一小罐油。她走出店铺，翻起兜帽遮住了自己的脸。
有人拽住她的手臂，把她猛地向一边拉去。她踉跄着向一边倒去，失去了重心，差一点摔倒在地上。
他把她拽进一条幽暗的小巷里，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爸爸！”薇安妮说道，被他的出现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到了战争的折磨在他的脸上留下的痕迹。他的额头上顶着一条条深深的皱纹，倦怠的双眼下面还鼓着两个眼泡，皮肤像褪了色一样，头发也变成了白色。她想起了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狼狈归家的画面。
“我们能不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聊一聊？我不想看到你们家的德国人。”
“他不是我们家的德国人，而是我们这里的德国人。”
她不会怪他不想看到冯·李希特，“我家旁边的房子是空着的，就是东边的那一座。德国人嫌弃它太小了，不屑于理会它。我们可以在那里见面。”
“二十分钟之后。”他说。
薇安妮重新把兜帽罩在围着头巾的头发上，迈出了巷道。在她离开镇子、沿着泥泞的道路向家里走去时，一直都在试图想象父亲来到这里的原因。她知道——或者推测——伊莎贝尔正和他一起住在巴黎，尽管那仅仅是她自己揣摩出来的而已。据她所知，她的妹妹和父亲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不同的地方。自从谷仓里那个可怖的晚上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听到过有关伊莎贝尔的消息，即便亨利告诉过她，伊莎贝尔一切都好。
她快步走过机场，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些刚刚经历过空袭仍旧一蹶不振地冒着烟的飞机。她溜进院子，敏捷地朝着废弃的农舍走去。前门很早以前就坏掉了，现在只是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她走了进去。
屋子里十分昏暗，落满了灰尘。所有的家具几乎都被征用或是被劫匪抢走了，遗失的画作在墙壁上留下了黑色的方形印记，客厅里只剩下了一个铺着脏靠垫、折了一条腿的破旧双人小沙发。薇安妮紧张地坐在沙发的边缘上，双脚敲击着地板。
她咬着自己大拇指上的指甲，坐立不安，随即听到了脚步声。她走到窗口，掀起了遮光布。
她的父亲正站在门口，只不过这个弯腰驼背的老人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她的父亲。
她放他进了屋。望着她，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皮肤上的褶皱看上去就像是一摊又一摊融化的蜡。他伸出一只手捋了捋自己稀疏的头发，长长的白色发丝聚拢在一起，竖了起来，让他露出了奇怪的、震惊的表情。
他朝着她缓缓地走了过来，脚步微微有些跛行。这个画面一下子让她感觉恍如隔世，想起了他拖着步子、格外别扭的走路方式。她的妈妈说，原谅他，薇安妮，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了，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一切就取决于我们了。
“薇安妮。”他温柔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粗糙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再一次，她敏锐地想起了从前，当他还是他的时候。那是一段尘封已久的回忆。后来的那些年中，她已经把有关他的回忆全都锁在了一个柜子里，及时地遗忘了。此时此刻，她又回想起来了。这种感觉吓坏了她，毕竟他曾不止一次地伤害过她。
“爸爸。”
他走到双人小沙发旁边坐了下来，垫子在他瘦弱的体重下疲惫地陷了下去，“对你们姐妹俩来说，我是个可怕的父亲。”
这太意外了——却又是那样的真实——以至于薇安妮都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他叹了一口气，“现在弥补已经太晚了。”
她也走到双人沙发那里，坐在他的身边。“永远都不会太迟的。”她小心翼翼地回答。这是真的吗？她能够原谅他吗？
是的。她的心里一下子就得出了答案，和他的出现一样出乎意料。
他转向了她，“我有太多的话要说，却没有时间一一道来。”
“留下来吧。”她说，“我会照顾你的——”
“伊莎贝尔被逮捕了，以帮助敌人的罪名遭到了起诉，现在被关押在吉鲁特。”
薇安妮猛地吸了一口气，满心都是悔恨，还有愧疚。她对妹妹说出的最后几个字是什么来着——再也不要回来了。
“我们能做些什么吗？”
“我们？”他回答，“这是个可爱的问题，但却不是眼下应该提出来的。你什么也不要做，就留在卡利沃，像现在一样远离麻烦，保护好我的外孙女，等待你的丈夫。”
薇安妮强忍着没有开口答道——我现在已经不同往昔了，爸爸。我在帮忙隐藏犹太孩子。她想要在他的目光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仅此一次让他为自己感到自豪。
说呀，告诉他。——脑海里有个声音敦促着她。
她怎么能开得了口呢？坐在那里的他看上去是那样的苍老、消沉、怅然若失，几乎没有了往日里的模样。他不需要知道薇安妮也在冒着生命危险，不能去担忧自己会失去两个女儿，让他认为自己是安全的就好了。她真的好懦弱。
“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伊莎贝尔会需要你为她留着这个家的。你要告诉她，她做的是对的。她终有一天会担心这件事情，认为自己应该留下来保护你。她会想起自己曾把你们留给了一个纳粹，让你们身陷险境，从而为自己的选择感到痛苦和挣扎。”
薇安妮听出了这段忏悔背后的含义。他在用自己所能找到的唯一一种方法——藏在伊莎贝尔的身后——向她讲述自己的故事。他在诉说着自己担心他在一战中参军的选择，诉说着他为自己参与战斗给家人带来的影响感到的痛苦。她知道自己回家后带来了什么样的改变，痛苦非但没有拉近他和妻女之间的距离，反而还在他们之间造成了嫌隙。他后悔自己曾在那么多年前把她们推开，丢给杜马斯夫人抚养。
这样的选择想必成了他的负担。第一次，她以一个成年人的角度站在不远处回顾起了自己的童年——用这场战争赋予她的智慧。战争摧毁了她的父亲，她一直都知道。她的母亲曾经反反复复地说到这一点，可薇安妮直到现在才明白。
它摧毁了他。
“你们姐妹俩会成为带着记忆生活下去的那一代人。”他说，“这些记忆……很难被忘却。你们需要团结在一起，让伊莎贝尔知道自己是被爱的。可悲的是，我永远也做不到这一点了。现在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你的话听上去像是在道别。”
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悲哀和绝望，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心里又想要说些什么。他要为伊莎贝尔牺牲自己，她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做，却一样明白这就是事实。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弥补自己让她们感到失望的那段时光。“爸爸。”她问道，“你要做什么？”
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脸颊旁边。那是父亲的触摸才能带来的温暖、坚定而又安慰的感觉。她从没有意识到——或从没有向自己承认过——她是多么地思念他。此时此刻，就在她刚刚瞥见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和一种救赎时，它却消失在了她的周围。
“为了挽救索菲，你愿意怎么做？”
“我什么都愿意做。”
薇安妮凝视着这个在被战争扭曲之前曾经教会了她热爱读书和写作、观赏日落的男人。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那个人了。
“我得走了。”他边说边递给她一个信封，上面用颤抖的字迹写着伊莎贝尔和薇安妮，“你们要一起读这一封信。”
他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
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失去他，于是一把拽住了他，撕破了他的一截袖口。她低头凝视着它：一片躺在她手心里的棕白色格纹棉布，一片和她系在树枝上的那些布条差不多大小的棉布。纪念着让她思念却依然逝去的爱人。
“我爱你，爸爸。”她低声说道，这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如此的真实，从来也没有改变过。爱变成了失去，于是被她推到了一旁，可不知为何，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份爱居然残留了下来。一个女孩对父亲的爱，永恒不变，难以承受却牢不可破。
“你怎么会爱我呢？”
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眼泪，“我怎么能不爱你呢？”
他最后一次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的双颊两侧各留下了一个吻——然后退了回去，用她几乎听不清楚的温柔声音说了一句“我也爱你”，然后便离她而去。
薇安妮看着他渐行渐远。等到他终于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她转身回了家。在那里，她在挂满了碎布条的苹果树下驻足了一会儿。在她往树枝上系着布条的这些年里，这棵苹果树已经渐渐地死去，上面的果实也凋零了。在其他的苹果树都在茁壮生长之际，承载着她回忆的这棵树却和身后那片被炸毁的村镇一样变得漆黑而扭曲。
她把手中的棕色格纹布条系在了瑞秋的布条旁边。
然后，她走进了房间。
客厅里燃着炉火，房间里既温暖又呛人。真浪费。她关上身后的房门，皱起了眉头。“孩子们。”她喊了起来。
“他们在我楼上的房间里呢，我给了他们一些巧克力和一个可以玩的游戏。”
冯·李希特。大白天的，他在这里做什么？
难道他看到了她和她的父亲在一起？
他是否知道了有关伊莎贝尔的事情？
“你的女儿感谢我给了她巧克力，她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薇安妮明白自己不能显露出内心的恐惧。她默不作声地静静待在原地，试图平复自己加速的心跳。
“可你的儿子。”他微微强调了一下那个词，“他长得和你一点儿也不像。”
“我的丈——丈夫，安——”
他出手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她根本就没有看到他的移动。他抓住她的手臂，紧紧地攥住她，拧着她柔软的皮肉。她轻轻叫一声，被他一把推到了墙上，“你打算再一次对我撒谎吗？”
他把她的两只手猛扭到她的头顶上，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把它们按在墙上。“求你了。”她说，“别……”
话刚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的恳求是个错误。
“我查了记录，你和安托万只有一个孩子。女孩，索菲。你把其他的孩子全都埋葬了。这个男孩是谁？”
薇安妮吓得有些意识模糊。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把真相说出来，否则丹尼尔将会被驱逐出境。天知道他们还会对薇安妮……对索菲做出什么事情来。“安托万的表姐在生丹尼尔的时候难产去世了，我们在开战之前就收养了这个孩子。你知道如今想要拿到官方的文件有多困难，不过我有他的出生证明和受洗证明。他现在是我的儿子了。”
“那他就是你的侄子了，胜似亲生却并非亲生。谁知道他的父亲是不是共产党员？或是犹太人？”
薇安妮抽搐着咽了一口唾沫，他并没有怀疑这个真相，“我们是天主教徒。这你是知道的。”
“为了把他留在你的身边，你愿意做些什么？”
“任何事情。”她回答。
他解开她的衬衫，缓缓地从磨损的扣眼中松开一颗又一颗的纽扣。当她的紧身上衣也被打开时，他把自己的一只手伸了进去，抚摩着她的胸脯，用力地扭转她的乳头，痛得她叫出了声音。“任何事情？”他问道。
她冷冷地吞咽了一下。
“请到卧室里去。”她说，“我的孩子们还在家里。”
他后退了一步，“你先请，夫人。”
“你会让我把丹尼尔留在这里吗？”
“你在和我谈判吗？”
“是的。”
他扯住了她的头发，用力把她拽进了卧室里，伸出穿着靴子的一只脚踹上了房门，然后把她钉到了墙上。撞到墙面上的那一刻，她惊叫了起来。他把她按在那里，撩起她的裙子，扯掉了她的针织内裤。
她转过头去，闭上眼睛，听到他的皮带咔嗒一声被解开和打开纽扣的声音。
“看着我。”他说。
她没有移动，甚至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也没有睁开双眼。
他又把她撞向墙面。这一次，她仍旧待在那里，眼睛死死地闭着。
“如果你看着我，丹尼尔就可以留下。”
她转过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这样好多了。”
在他拉下自己的裤子，劈开她的两条腿，同时侵犯着她的身体和灵魂，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也没有移开自己的眼神。

第三十四章
伊莎贝尔试图匍匐着……做什么呢？她是不是遭到了殴打或灼伤？还是被锁进了冰箱里？她记不起来了。她拖着自己流着血的疼痛的双脚在地面上爬行，一次痛苦地向前迈进一寸。她浑身都疼痛难忍——她的头，她的双颊，她的下巴，她的手腕和脚踝。
有人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的头猛地向后扯去；粗大肮脏的手指强迫她张开了嘴巴；白兰地被泼进了她的嘴里，呛到了她，害得她一口吐了出来。
她的头发解冻了，冰水顺着她的脸庞流了下来。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一个男人站在她的面前，嘴里还抽着烟。烟味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反胃。
她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快想啊，伊莎贝尔。
她被转移到了这个潮湿闷热的牢房里。她看到过两次黎明的日出，对吗？
两次？还是只有一次？
她是否给组织里的人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躲藏起来？她已经无法思考了。
那个男人正在说些什么，向她提问？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吞云吐雾。
她本能地畏缩了一下，把身体蜷成了一团，向后蹲坐着。她身后的那个男人狠狠一脚踹中了她的脊柱，但她纹丝不动。
所以，两个男人，一个在她的前面，一个在她的后面。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正在说话的人身上。
他在说什么？
“坐。”
她想要蔑视他，却根本没有力气，于是爬上了椅子。她手腕上的皮肤已经被磨破了，不仅鲜血淋漓，还流着脓。她用手捂住自己裸露的身体，但她知道这是没有用处的。他会扯开她的两条腿，把她的脚踝绑在椅子腿上。
坐下之后，什么柔软的东西打在了她的脸上，落在了她的大腿上。她没精打采地低头看了看。
一条裙子。不是她的。
她把它搂在裸露的胸口上，抬起头来。
“穿上。”他说。
她双手颤抖着站了起来，别扭地套上皱皱巴巴、毫无形状、比她的身形起码大上三倍的蓝色亚麻布裙子，却怎么也扣不上松垮的紧身衣。
“夜莺。”他边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头泛起了橙红色的光芒。伊莎贝尔本能地陷进了椅子里。
施密特。这是他的名字。“我对鸟类一无所知。”她说。
“你是朱丽叶特·杰维兹。”他说。
“我已经告诉过你一百次了。”
“你对夜莺一无所知。”
“这也是我告诉过你的。”
他敏捷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伊莎贝尔听到了脚步声，身后的牢门吱扭一声打开了。
她心想：这不痛，这只不过是我的肉体；他们触碰不到我的灵魂。这已经成了她的口头禅。
“我们审问完你了。”
他朝她微笑的方式令她毛骨悚然。
“把他带进来。”
一个男人戴着镣铐蹒跚着走了进来。
爸爸。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惧，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是什么模样。裂开的嘴唇，青黑的双眼，撕裂的脸颊……前臂上满是被烫伤的痕迹，头发上还纠缠着血迹。她应该笔直地站在原地，可她做不到。她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动着，痛苦地咬紧了牙关。
他的脸上没有瘀青，嘴上没有裂痕，手臂也没有被痛苦地绑在一起。
看来他们还没有殴打或者折磨他，也就意味着他们还没有开始审问他。“我是夜莺。”他的父亲对那个折磨过她的男人说道，“这就是你需要听到的吗？”
她摇了摇头，用没有任何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了一声“不”。
“我才是夜莺。”她用被灼伤、鲜血淋漓的双脚站起来，转向了那个曾经折磨过她的德国人。
施密特笑了，“你，一个小姑娘，就是声名狼藉的夜莺？”
他的父亲用英语对那个德国人说了些什么，对方显然没有听懂。
伊莎贝尔明白了：他们可以用英语交流。
伊莎贝尔和父亲之间的距离近得足以伸手触碰到他，可她却并没有移动。“别这么做。”她恳求着。
“木已成舟。”他回答，并缓缓朝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当那个笑容终于绽放开来时，她感觉自己的胸口痛得抽搐起来。回忆朝她蜂拥而来，淹没了她独居多年以来在心里筑起的堤防。他把她拥入怀中，拉着她转圈；在她摔倒时把她扶起来，掸掉她身上的尘土，嘟囔着，别这么大声，我的小讨厌鬼，你会吵醒你妈妈的……
她短促地、浅浅地吸着气，擦拭着双眼。他这是在试图弥补她，在求她原谅的同时寻求救赎，为了她而牺牲自己。一瞬间，她瞥见了曾经的那个他，那个让妈妈坠入爱河的诗人，那个在战前也许可以找到其他方法和完美措辞来和解他们破碎的过去的男人。可他已经不是那个男人了。他失去得太多，又在失去中抛却了更多。这是他所知的唯一一个倾诉他爱她的方式。“不要这样。”她耳语道。
“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原谅我。”他温柔地说。
盖世太保迈到两人中间，抓住她父亲的手臂，把他扯向门边。伊莎贝尔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后面。“我才是夜莺！”她喊叫着。
牢门在她的眼前重重地关上了。她跛行到牢房的窗户旁，紧紧地抓住粗糙生锈的栅栏。“我才是夜莺！”她尖叫起来。
门外，在一轮黄色的朝阳下，她的父亲被拽到了广场上。只见那里已经站好了一支手举来复枪的行刑队。
她的父亲踉跄着向前挪动着，走过鹅卵石广场，还路过了一座喷泉。清晨的日光将一切都蒙上了美丽的金色光环。
“我们应该是还有时间的。”她自语道，感觉眼泪喷涌而出。她曾经多少次幻想过爸爸和自己、和所有人能有一个新的开始？他们会在战后团聚在一起，伊莎贝尔、薇安妮和爸爸，学会欢笑，学会倾诉，学会重新做回一家人。
如今，这样的景象再也不会发生了；她将永远没有机会了解自己的父亲，永远无法感受他的手握着自己时的那份温暖，永远无法在他身边的长沙发上睡着，永远无法对他倾诉父女俩之间的话题。这些字眼都会消失，变成即将飘走的鬼魂，再也无法用言语表达。他们一辈子都成不了妈妈承诺过的家庭。“爸爸。”她念了一句。这突然变成了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字眼，一个完整的梦想。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行刑队。她看见他挺直了双肩，站得高高的，还拨开了挡在干涩的双眼旁边的那缕白发。隔着广场，父女俩的目光相遇了。她更加用力地抓住栏杆，拽着它们支撑着自己。
“我爱你。”他比着口型。
枪响了。
薇安妮浑身酸痛。
她躺在床上，双手拥着熟睡的孩子，试图不去详尽回忆昨晚遭人强奸的细节。
她缓缓挪动着身体，走到水泵边洗漱起来，每一次触碰到身上瘀青的部分，都会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
她穿了一身轻便的衣服——一条皱皱巴巴的纽扣连衣裙，上身连着合体的紧身衣，下身则是撑开的裙摆。
整个晚上，她都清醒地躺在床上，紧紧拥抱着自己的孩子，一会儿为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而落泪——还有他从她身上夺走的东西——一会儿为自己无法阻止他而感到愤怒。
她想要杀了他。
她想要自杀。
如今，安托万会怎么看待她呢？
说实话，她心里最想做的事情是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蜷成一团，再也不用露出自己的脸。
可即使是那个选项——耻辱——在眼下这个年代里也是一种奢侈。她怎么能在伊莎贝尔被捕入狱、她们的父亲又试图去营救她的时候为自己感到担忧呢？
“索菲。”她在一家人吃完干吐司和水煮鸡蛋组成的早餐时开口说道，“我今天有点事情要办，你和丹尼尔待在家里，锁好门。”
“冯·李希特——”
“他出门去了，明天才会回来。”她感觉自己的脸变得滚烫起来。这种事情索菲是不应该知道的，“他昨天晚上……是这么告诉我的。”她的最后一个词破音了。
索菲站了起来，“妈妈？”
薇安妮擦去了眼泪。“我没事。但我必须走了。乖。”和两个孩子吻别之后，她在自己还没来得及思考留下的理由之前冲出了家门。
比如索菲和丹尼尔。
还有冯·李希特。他说他今晚会外出，可谁知道呢？他可以派人随时随地跟踪她。但如果她过分担忧这些“如果”，就永远也做不成任何事情。在她帮忙隐藏犹太孩子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学会了不顾恐惧、勇往直前。
她必须尽力帮助伊莎贝尔——
（永远也不要回来了。）
（如果你再回来，我会去自首的。）
——还有爸爸。
她登上火车，在三等车厢的一张木头长凳上坐下来。其他的几名乘客——大部分都是妇女——也都低着头坐着，双手交握着扣在大腿上。一个高个子的中队长在门边站岗，手里举着一把上膛的枪。一对眯着眼睛的民兵——残暴的维希警察——正坐在车厢的另外一处。
薇安妮没有望向和自己坐在同一个包厢里的女人。其中一个人身上散发着大蒜和洋葱的味道，熏得坐在闷热车厢里的薇安妮微微感到有些恶心。幸运的是，她的目的地并不遥远。早上十点钟刚过，她就走出了位于吉鲁特外围的这座小小的火车站。
现在该怎么办？
烈日当空，烤得整个小镇都陷入了恍惚之中。薇安妮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包，感觉汗珠正从后背和太阳穴上滚落。许多沙黄色的建筑都已经被炸毁，到处都是成堆的瓦砾。一座废弃的学校石墙上还画着一个蓝色的洛林十字架。
她在曲折的鹅卵石街道上只碰到了几个人，身边偶然会有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女孩或是一个推着独轮手推车的男孩经过，但大部分时间里，她注意到的都是寂静，一片被废弃的氛围。
紧接着，一个女人尖叫了起来。
薇安妮在最后一处街角转过弯来，看到了镇广场。一具尸体被绑在广场的喷泉上，脚踝旁的小水潭被鲜血染成了红色。他的头被军用皮带捆绑着向后仰着，看上去似乎很放松，嘴巴微张，双目也微微睁着。他的胸口被几个弹孔撕碎了，毛衣变得破破烂烂的，胸口和裤腿也被鲜血染红了。
那是她的父亲。
伊莎贝尔一整晚都蜷缩在牢房潮湿黑暗的角落里，父亲被枪决的恐惧一遍遍在她的脑海里重演。
她毫不怀疑自己很快也会被杀害。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是用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来衡量时间的——她在脑海里为自己的父亲、盖坦和薇安妮书写着诀别的信。她把自己的回忆串成了句子，记在心里，或是试图记在心里，可它们全都是以“我很抱歉”几个字结尾的。士兵们朝着她走了过来，铁钥匙在古老的锁头里叮叮当当地转动起来。虫蛀的大门剐蹭着高低不平的地板打开了，她想要尖叫或抗议，喊叫着“不”，却已经没有任何的声音了。
她被人猛地拽了起来。一个体形如同装甲坦克一般的女人把鞋子和袜子塞到了她的手里，还用德语说了些什么。显然她不会说法语。
她把朱丽叶特的证件还给了伊莎贝尔，只见那上面如今被染上了颜色，还皱皱巴巴的。
鞋子太小了，挤着她的脚趾，但伊莎贝尔心里已经是感恩戴德的了。那个女人把她拖出牢房，走上高低不平的石头台阶，来到了暴露在耀眼日光下的广场。几个士兵正站在对面的建筑旁，背上挎着来复枪，专心干着自己的事情。她看到父亲被子弹射穿的尸体被人绑在了喷泉上，随即尖叫了起来。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抬起了目光，士兵们指着她笑了起来。
“安静。”那个德国坦克女人嘴里发出了嘘声。
就在伊莎贝尔打算开口说些什么时，看到薇安妮朝她走了过来。
姐姐向前移动的方式十分古怪，仿佛她的身体并不受她所控似的。伊莎贝尔记得她身上那件破烂的衣裙曾经非常漂亮，被她别在耳后的金红色头发看上去了无生气，又直又软。她的脸庞如同骨瓷茶杯一样纤细而空洞。“我是来帮你的。”她低声说道。
伊莎贝尔本想哭出来，一心只想奔向自己的姐姐，跪在地上恳求她的原谅，然后充满感激之情地抱住她，说句“对不起”、“我爱你”之类的话。可她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她必须保护薇安妮。
“他也一样。”她说着朝父亲扬了扬头，“走吧，求你了，忘了我。”
德国女人猛地把伊莎贝尔向前拽去。她踉跄着跟了上去，尽管双脚疼痛难忍，却不允许自己回过头去。她以为自己要被带到行刑队面前，却经过了父亲颓废的尸体，走出广场，来到了一条小巷里。一辆卡车正在那里等待。
那个女人把伊莎贝尔推进了卡车的后面。她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孤零零地蹲了下来。帆布帘子被人放了下来，车厢里漆黑一片。在发动机轰鸣着启动的同时，她把自己的下巴夹在瘦削空洞的膝盖骨中间，闭上了眼睛。
等她醒过来时，周围变得十分安静，卡车停止了移动。某个地方，一声哨音响了起来。
卡车的帆布帘子被人从侧面掀开了。一束光涌进了卡车的后面，亮得伊莎贝尔除了靠向自己的人影之外什么也看不见。那些人高声叫喊着：“快点，快点！”
她被拖出卡车，像一袋垃圾一样被丢在鹅卵石街道上。站台边停靠着四辆空的家畜运输车厢，前三辆紧紧关着，第四辆的大门则是敞开的——里面挤满了妇女和儿童。噪音震耳欲聋——尖叫声、号哭声、狗吠声、士兵的叫喊声、哨声，还有等待中的火车发出的呜呜声。
一个纳粹把伊莎贝尔推进人群，每一次她停下脚步便会推她一把，直到最后一节车厢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把她抱了起来，丢进了车厢里。她踉跄着跌入人群中，差点摔倒。幸好其他人的身体帮助她站住了脚。人群还在不断地拥上来，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哭泣着紧紧攥着自己孩子的手，试图在人群找一块六英寸见方的地方立足。
铁栏杆遮挡住了窗户。在角落里，伊莎贝尔看到了一个水桶。
那里就是他们的厕所。
行李箱被堆在角落里的一堆干草垛上。
拖着那只每迈一步就疼痛难忍的脚，伊莎贝尔推开幽咽哭泣的妇女和她们尖叫着的孩子，来到了车厢的最里面。在一个角落里，她看到一个孤零零站在那里的女人，目空一切地将双臂抱在胸前，粗糙的灰色长发上盖着一块黑色的头巾。
巴比诺夫人笑了，瘀青的脸上露出了棕色的牙齿。看到自己的朋友，如释重负的伊莎贝尔几乎哭了出来。
“巴比诺夫人。”伊莎贝尔低语着，紧紧地抱住自己的朋友。
“我觉得你是时候叫我米舍利娜了。”她的朋友答道。她穿着一条过长的男裤和一件法兰绒工装衬衫，她触摸着伊莎贝尔破损、瘀青而又流血的脸颊，“他们对你做了些什么？”
“最恶毒的招数。”她说道，试图找回自己的态度。
“我觉得这还不是最恶毒的。”米舍利娜让这句话沉淀了一会儿，朝着穿着长靴的脚边的那个水桶扬起了头。随着人群的移动，地板抖动了起来，震得桶里的灰水不断从边缘处溢了出来。一把裂开的长柄木勺靠在水桶的一边。“喝点吧，趁桶里还有水。”她说。
伊莎贝尔用木勺盛了一勺散发着恶臭的水，强忍着恶心咽下了一口。她站在那里，递了满满一勺给米舍利娜，对方一饮而尽，还用袖子的背面擦了擦湿润的嘴唇。
“情况还会变得更糟糕的。”米舍利娜说。
“我很抱歉把你牵扯了进来。”伊莎贝尔说。
“你没有把我牵扯进任何事情里，朱丽叶特。”米舍利娜回答，“是我自愿加入的。”
哨声再一次响了起来。车门梆的一声关上了，把所有人都笼罩在了黑暗之中。随着螺栓被人拧上的声音，他们被锁在车厢里，火车颠簸着向前驶去。人们跌到彼此的身上，摔倒了。婴儿尖叫着，孩子们也呜咽了起来。有人在桶里小便，在汗臭和恐惧的气味中又加入了些许的尿骚味儿。
米舍利娜用一只手搂住了伊莎贝尔，两个女人爬到干草垛的顶端坐在了一起。
“我是伊莎贝尔·罗西尼奥尔。”她低声说着，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吞噬在了黑暗之中。如果她即将死在这趟火车上，她想要某人能够知道她是谁。
米舍利娜叹了一口气，“你是于连和玛德琳的女儿。”
“你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吗？”
“是的。你有着你父亲的眼睛和你母亲的脾气。”
“他被枪决了。”她答道，“他承认自己是夜莺。”
米舍利娜牵起了她的手。“他当然会这么做了。某一天，等你也做了母亲，你会明白的。我记得自己曾经认为你的父母不太般配——安静聪明的于连和你那有着铮铮铁骨的活泼母亲。我觉得他们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但现在我知道爱情多半是这个样子的。是战争，你知道的，它像碾压一支香烟那样摧毁了他，无法挽回。她试图拯救他，很努力，很努力。”
“她去世的时候……”
“是的。他没有打起精神，反倒开始酗酒，任由自己堕落下去。可他变成的那个男人并不是本来的那个他。”米舍利娜说，“某些故事注定不会拥有幸福的结局，即便是爱情故事，也许尤其是爱情故事。”
几个小时的时间缓慢地流逝着。火车时不时就会停下来装载更多的妇女儿童，或是躲避轰炸。女人们轮流站着或坐下，尽可能地帮助彼此。水桶渐渐空了，而尿桶则溢了出来，向四周泼洒着尿液。每一次火车慢下来时，伊莎贝尔都会推搡着钻到车厢边上，透过板条向外望去，试图看清他们所在的地方。可她看到的只有更多的士兵、警犬和鞭子……更多的妇女像牲口一样被人赶进了更多的车厢里。她们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条或布条上，塞进了车厢墙壁的缝隙里，抱着一线希望，祈求有人能够记住自己。
到了第二天，筋疲力尽、饥肠辘辘又口干舌燥的人们全都保持着安静，节省着自己的唾液。高温和恶臭让车厢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
学会害怕。——这不就是盖坦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吗？他说薇安妮那晚曾在谷仓里提出过这样的警告。
伊莎贝尔当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现在她懂了。她总是认为自己是无坚不摧的。
可她又能做出什么不同的选择呢？
“没有。”她对着黑暗自言自语道。
她还是会从头再来一次。
这还不是故事的结尾，她必须记住这一点。她活下去的每一天都是一次救赎的机会，她不能放弃，她永远也不会放弃。
火车停下了。伊莎贝尔睡眼惺忪地站了起来，身体还没有从审讯时被殴打的疼痛中缓过来。她听到了尖利的叫喊声和警犬的吠叫声，一阵哨音响了起来。
“醒醒，米舍利娜。”伊莎贝尔边说边轻轻推了推身边的那个女人。
米舍利娜侧着坐起身来。
车上的其余几十个人——妇女和儿童——也慢慢从恍惚的旅途中醒了过来。那些坐着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妇女们本能地聚在了一起，紧紧地贴着彼此。
巨大的车门轰隆一声打开了。阳光涌了进来，让所有人都暂时失明了。她看到了身穿黑色军装的党卫军军官还有他们身旁那些咆哮着、狂吠着的警犬。他们朝着车上的妇女儿童喊着听不懂的口令，但显然是在告诉他们：下车，前进，站好队。
妇女们在彼此的搀扶下离开了车厢。伊莎贝尔抓住米舍利娜的手，迈到了站台上。
一根警棍狠狠地击中了她的头部，害得她向一旁跌去，跪倒在了地上。
“站起来。”一个女人说着，“你必须站起来。”
伊莎贝尔在别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晕晕乎乎地靠在说话的那个女人身上。米舍利娜站到她的另一边，用一只手抱着她的腰扶住了她。
在伊莎贝尔的左边，一条鞭子在空中舞动起来，发出了嘶嘶的声音，抽打着一个女人粉红的脸颊。只见她尖叫着捂住了撕裂的脸颊，鲜血从她的指尖流淌了下来，但她并没有停下脚步。
妇女们参差不齐地排成了几队，踩在高低不平的地上穿过了一扇四周围绕着倒钩铁丝网的大门。一座瞭望塔赫然耸立在她们的头顶上。
走进大门，伊莎贝尔看到了上百个——上千个看上去如同幽灵一般的女子正在不太真实的灰色背景中穿行。她们身形憔悴，眼窝深陷，灰蒙蒙的脸上带着呆滞的表情，头发也被剪掉了，身上穿着宽松的肮脏条纹连衣裙，不少人还光着脚。只有妇女和儿童，没有男子。
在大门的背后和瞭望塔的下面，她看到了一排排的营房。
她们面前的泥滩里躺着一个妇女的尸体。伊莎贝尔跨过女尸，麻木得除了继续前进之外没有任何的想法。走在队尾的那个女人遭到了重重一击，再也没有站起来。
士兵们从她们的手中抢过行李箱，还扒掉了她们的项链、耳环和结婚戒指。在身上所有的值钱东西都被抢光了之后，她们被带进了一个房间。大家挤成一团，热得浑身出汗，渴得头晕目眩。一个女人抓住伊莎贝尔的双臂，把她拉到了一旁。在她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之前，她身上的衣服就被扒光了——所有人都是如此。留着肮脏指甲的粗糙双手磨蹭过她的肌肤，她全身的毛发都被剃光了——腋下、头上、阴部——手法残忍得让她全身都沾满了血迹。
“快点！”
伊莎贝尔和其他被剃光了毛发、冻得浑身发抖的裸体女人站到了一起，她的双脚疼痛难忍，头也被打得仍在耳鸣。紧接着，她们又被驱赶到了另一座建筑里。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从军情九处听来的故事以及英国广播公司的新闻报道，其中提到过犹太人在集中营里被毒气毒死的事情。
在缓缓朝前移动的过程中，她的心中涌起了一种无力的恐慌感。前方的那个巨大的房间里装满了淋浴喷头。
伊莎贝尔站在其中的一个喷头下面，赤裸着身体，浑身发抖。隔着警卫、囚犯和警犬发出的噪音，她听到了陈旧的通风设备正在嘎嘎作响。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水管咔嗒咔嗒地移动过来。
就是这一刻了。
建筑的房门梆的一声关上了。
冰冷的水从喷头里涌了出来，吓坏了伊莎贝尔，更是凉到了她的骨子里。水流很快就停止了，她们又被驱赶了出去。她徒劳地试图用颤抖的双手遮盖住自己裸露的身体，走进人群，和其他妇女彼此碰撞着向前走去，挨个接受着除虱处理。紧接着，伊莎贝尔接过了一条没有形状的条纹连衣裙、一条脏兮兮的男士内裤还有两只没有鞋带、都是左脚的鞋子。
紧紧地把自己的新财产抱在湿冷的胸口上，她被人推进了一座谷仓式的建筑里。只见里面堆放着不少木床，她爬进其中一个床铺，和其他九个女人躺在一起。她缓缓地挪动着身子穿上了衣服，然后躺回床铺上，凝视着上铺灰色的木头床板。“米舍利娜？”她低声叫道。
“我在这儿，伊莎贝尔。”她的朋友在上铺答道。
伊莎贝尔已经累得再也说不出话了。她听到外面传来了皮带的抽打声、鞭子的嘶嘶声和那些移动得过于缓慢的妇女嘴里发出的尖叫声。
“欢迎来到拉文斯布吕克。”旁边的那个女人对她说道。
伊莎贝尔感觉那个女人瘦骨嶙峋的屁股正顶着她的腿。
她闭上眼睛，试图屏蔽那些声音、那些味道，还有那种恐惧和疼痛。
活下去——她心想。
活下去。

第三十五章
八月。
薇安妮尽可能小声地喘息着。在楼上卧室闷热的黑暗中——她的卧室，她曾经与安托万共享的房间——每一个声响都被放大了。她听到了床垫的弹簧在冯·李希特滚向一旁时发出了砰的响声。她看着他，计算着他的每一次呼气。当他开始打鼾时，她慢慢挪到一旁，从自己赤裸的身体上掀开了潮湿的床单。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薇安妮了解了什么是痛苦、羞耻和堕落。她也知道了该怎样生存——如何揣测冯·李希特的情绪，何时应该远离他，何时又该保持安静。有时，只要她什么也没有做错，他的眼中几乎看不到她。只有当他的一天过得并不顺心、怒气冲冲地回到家里时，她才会遇到麻烦。比如昨天晚上。
他带着盛怒走进家门，嘴里抱怨着巴黎的战役。游击队员开始在街上展开行动了。薇安妮立马就意识到了他今晚想要什么。
冲突的疼痛。
她迅速地把孩子们轰出房间，领到楼下的卧室里睡下，然后走到了楼上。
这也许是最糟糕的一次。他命令她到自己的面前来，她照做了，脱掉了自己的衣服，免得他动手把它们扯掉。
此时此刻，她穿上衣服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臂是多么的疼痛。她在拉着遮光布的窗户前停下了脚步。窗帘后面，干草田已被燃烧弹烧毁，树木也被折成了两半，许多树干还在闷燃，大门和烟囱也坏掉了。到处都是一片可怕的景象。机场只剩下了一堆破碎的石块和木头，四周围绕着四分五裂的飞机和被炸毁的卡车。自从戴高乐将军接管自由法国军队、盟军又在诺曼底登陆以来，欧洲就频繁遭受着轰炸的侵袭。
安托万还在那里吗？他是不是还被监禁在战俘营里，透过营房墙壁或被木板封住的窗户上的缝隙，仰望着曾经照耀自己心爱的家的那轮明月？还有伊莎贝尔。虽然她仅仅离开了两个月的时间，却让人觉得恍如隔世。薇安妮时常为她感到担忧，却又无所适从，于是只能忍耐。
走到楼下，她点燃了一支蜡烛。屋里的电力早就被切断了。来到厕所，她把蜡烛放在了水池边上，凝视着椭圆镜中的自己。即便是在烛光之中，她的面容也是苍白而又憔悴的，一头毫无光泽的金红色头发无力地垂在脸颊两侧。多年的营养不良使她的鼻子似乎变长了不少，颧骨也更加的突出，太阳穴上还顶着一道瘀痕。她清楚，这道瘀痕很快就会变黑。此外，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上臂一定出现了几道手印，左边的胸脯上也留有一道难堪的瘀青。
他越来越卑鄙了，愈发怒不可遏。盟军已经在法国南部登陆，并开始解放各个乡镇。德国人正在输掉这场战役，而冯·李希特似乎在拼命让薇安妮为此付出代价。
她脱下衣服，在温水中搓洗着身体，直到皮肤上满是像疹子一样的斑点、浑身通红为止。但她依旧觉得没有洗干净自己，她永远也洗不干净自己了。
当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时，她擦干了身上的水分，重新套上自己的睡裙，还在外面加了一件浴袍。系好腰间的腰带，她端着蜡烛离开了浴室。
索菲正在客厅里等待着她。她坐在房间里最后一件完整的家具——长沙发上，抱着双膝，两只手紧紧地交握着。
“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也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但我真的无须多问，对吗？”
薇安妮拉紧了浴袍的腰带。这是她紧张时的一个习惯，总得让双手找点事情做。“我们上床去吧。”她将手伸向索菲。
索菲抬起头来看着她。即将年满十四岁的她已经有了一张正在成熟的脸庞，雪白的脸上长着一对黑色的眼睛，睫毛浓密而纤长。不良的饮食让她的发丝变得格外纤细，却依旧又长又卷。她噘起了自己丰润的双唇，“真的吗，妈妈？我们还要假装多长时间？”那对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悲哀——和愤怒——令人心碎。在这个于战火中遗失了童年的女儿面前，薇安妮似乎没有任何的秘密。
一位母亲到底该如何向自己几近成年的女儿讲述这个世界的丑陋呢？她如何才能诚实以对，期待她的女儿不会像她那样苛刻地评判自己呢？
薇安妮在索菲的身边坐下来，回想起了她们昔日的生活——欢笑、亲吻、家庭晚餐、圣诞节的清晨、脱落的乳牙还有咿呀学语时说出最初几个字眼。
“我不傻。”索菲说。
“我从不觉得你傻，从不。”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呼了出来，“我只是想保护你。”
“不受真相的伤害？”
“不受任何事情的伤害。”
“这是不可能的。”索菲怨恨地回答，“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吗？瑞秋走了。萨拉死了，外祖父也死了。伊莎贝尔姨妈……”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还有爸爸……我们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一年前？八个月前？他可能也已经死了。”
“你的父亲还活着，还有你的姨妈。如果他们死了，我会感觉得到的。”她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方，“我的这里会知道的。”
“你的心？你能用你的心感受到？”
薇安妮知道战争塑造了索菲。恐惧和绝望将她打磨成了一个更加犀利、更加世故的女孩，但她身上那些尖锐的棱角还是让人不忍直视。
“你怎么能……就这样顺从他？我看到那些瘀青了。”
“那是我的战争。”薇安妮低声答道，心中却羞愧难当。
“伊莎贝尔姨妈会在睡梦中勒死他的。”
“是啊。”她附和道，“伊莎贝尔是个坚强的女人。我不是，我只是……一个试图保护自己孩子安全的母亲。”
“你觉得我们会愿意让你这样保护我们吗？”
“你还年轻。”她说着，双肩备受挫折地垂了下来，“等你自己做了母亲……”
“我不会做母亲的。”她说。
“很抱歉我让你失望了，索菲。”
“我想杀了他。”过了一会儿，索菲说道。
“我也是。”
“我们可以趁他睡觉的时候用枕头蒙住他的头。”
“你觉得我没有想过这么做吗？可是这太危险了。贝克住在这座房子里时就已经消失了，难道第二个军官也要如此吗？他们会把注意力转移到我们身上来的，这可不是我们想要的。”
索菲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忍受冯·李希特对我的所作所为，索菲。我不能忍受失去你或丹尼尔，看着你们被送走，或是看着你受伤。”
索菲并没有移开自己的眼神，“我恨他。”
“我也是。”薇安妮低声回答，“我也是。”
“今天外面很热，应该是个适合游泳的好天气。”薇安妮笑着说。
教室里一下子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薇安妮领着孩子们走出孤儿院的教室，紧凑地排着队走过回廊。他们路过院长办公室时，发现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莫里亚克夫人。”院长笑着说，“你的小分队快乐得快要唱起歌来了。”
“这么热的天气可不行，院长。”她挽起了院长的手臂，“来和我们一起到池塘边去吧。”
“九月份的一天，这还真是个可爱的主意。”
“排成一列纵队。”到达主路时，薇安妮对孩子们吩咐道。那些孩子立刻就站成了一队。薇安妮带头唱起了歌，他们立刻加入了进来，一边拍着手、跳着脚，一边大声地唱了起来。
他们是否注意到了路旁被炸毁的建筑？那些曾经是别人的家园、如今却冒起了青烟的瓦砾？还是说从他们幼小的普通视角来看，这些毁灭都是不够明显、无法引起他们注意的画面？
丹尼尔——和往常一样——跟在薇安妮身旁，紧紧地拽着她的手。他最近总是这样，很怕与她长时间分离。有时她也会感到十分困扰，甚至有些心碎。她不知道他的内心深处是否还残留着一部分记忆，记得他失去的所有人——母亲、父亲、姐姐。她担心当他睡着后在她的身边蜷缩成一团时，他还是阿里，那个被抛弃的男孩。
薇安妮拍了拍手，“孩子们，你们要有秩序地过马路。索菲，你来带路。”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穿过马路，然后奔跑着冲向山坡上的季节性水塘。那里曾是薇安妮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安托万和她的初吻就是在这个地方发生的。
来到水塘边，学生们开始脱掉自己的衣裤，不一会儿就全都跳进了水里。
她低头看了看丹尼尔，“你不想下水和姐姐玩吗？”
丹尼尔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望着在平静的蓝色池水中拍打着水花的孩子们，“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必去游泳，只要让脚丫沾沾水就好。”
他皱起眉头，一边思索一边鼓起了圆胖的脸颊。不一会儿，他松开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朝着索菲走去。
“他还是那么黏你。”院长说。
“他也会做噩梦。”薇安妮正打算说——天知道我也是噩梦不断，一种恶心反胃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她嘟囔了一句“抱歉”，朝着杂树林边的茅草丛跑去，弯下腰呕吐了起来。她的胃里几乎空空如也，可干呕的感觉还是没有停歇，让她感到全身无力、疲惫不堪。
她感到院长把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背上，搓揉着她，安抚着她。
薇安妮直起身子，试图微笑。“对不起。我没有——”她愣住了，真相涌入了她的脑海。她转向院长，“我昨天早上也吐了。”
“哦，不，薇安妮。一个孩子？”
薇安妮不知是该笑、该哭还是该对着上帝尖叫。她一直都在祈祷自己的子宫里能够孕育另一个孩子。
但不是现在。
不是他的孩子。
薇安妮一整个星期都没有睡好，感觉身体像要散架了一样，既疲倦又恐惧，孕吐的情况也越来越糟糕了。
此刻，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丹尼尔。年满五岁的他身上的睡衣又短了，细长的手腕和脚踝从松垮的袖子与裤腿中伸了出来。和索菲不同，他从不会抱怨饥饿、在烛光下看书或是定量配给卡换来的难吃灰面包。他别的什么也不记得。
“嘿，丹上校。”她边说边拨开了挡在他眼睛上的湿乎乎的黑色发卷。他滚过来仰面看着她咯咯笑了起来，露出了他丢失的门牙。
“妈妈，我梦到糖果了。”
卧室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索菲出现在了门口，嘴里还喘着粗气，“快来，妈妈。”
“哦，索菲，我正在——”
“快点。”
“走，丹尼尔。她看上去是认真的。”
他兴高采烈地跳进了她的怀里。她已经抱不动他了，于是紧紧地拥抱了他，然后抽回了双手。她找来了唯一几件他合身的衣服——一条用她从谷仓里翻出来的油漆装改制的帆布裤子、一件她用珍贵的蓝色羊毛线织成的毛衣。为他穿戴整齐，她牵着他的手来到了客厅，发现前门敞开着。
钟声响了起来。那是教堂的钟声，听上去似乎是某处正在播放音乐。《马赛曲》？星期二的早上九点钟？
门外，索菲正站在苹果树下，只见一队纳粹迈着正步从房前走过。几分钟之后，各种车辆也跟了过来。坦克、卡车和小轿车轰鸣着从勒雅尔丹宅院门前经过，一辆接着一辆，扬起了阵阵灰尘。
一辆黑色的雪铁龙汽车停在了路边。冯·李希特下了车，走到她的面前，靴子上沾满了污渍，眼睛隐藏在黑色墨镜后面。他把嘴巴抿成了一条细细的、愤怒的线条。
“莫里亚克夫人。”
“大队长先生。”
“我们要离开你们可怜的、令人作呕的小镇子了。”
她没有说话。如果她张开嘴巴，很有可能说出什么让自己送命的话。
“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他说，但这句话是为了她好还是为了自己好，她就不清楚了。
他的眼神扫过索菲，落在了丹尼尔的身上。
薇安妮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面无表情。
他朝她转过身来，看着她脸颊上的那道瘀痕露出了微笑。
“冯·李希特！”随行人员中有人喊道，“丢下你的法国婊子吧。”
“你知道的，这话说的就是你。”他说。
她抿住嘴唇，一个字也不肯说。
“我会忘了你的。”他俯身向前，“不知道你能不能也忘了我。”
他跨着大步走进屋里，出来时手里提上了自己的皮箱。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他回到自己的车子旁边，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薇安妮伸手扶住了院门。
“他们走了。”索菲说。
薇安妮的双腿瘫软下来，膝盖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他走了。”
索菲跪在薇安妮的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她。
丹尼尔光着脚挤进了她们之间那块脏兮兮的空隙里。“我也要！”他喊着，“我也要抱！”他用力地跳进两人中间，害得所有人都翻着跟头倒在了干枯的草丛里。
德国人离开卡利沃之后的一个月里，到处都传送着盟军的捷报，然而战争并没有就此终止，德国人还没有投降。灯火管制的规定减缓成了“半灯光管制”，使得窗户得以再一次射入了阳光——这是一个令人惊喜的礼物。尽管如此，薇安妮还是不敢放松。把冯·李希特抛到九霄云外之后（在她有生之年，她再也不用大声说出他的名字了，却还是无法不想起他），她陷入了对伊莎贝尔、瑞秋和安托万的担忧之中。她几乎每天都会给安托万写信，然后站在邮局前排着队，即便红十字组织表示没有一封邮件能被送达——他们已经一年多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
“你又在踱步了，妈妈。”索菲说。她坐在长沙发上，依偎着丹尼尔。姐弟俩的面前摊着一本书。壁炉的炉架上摆着几张薇安妮从谷仓的地窖里找出来的照片，为了让勒雅尔丹重新找回家的感觉，这是她力所能及的少数几件事情之一。
“妈妈？”
索菲的声音让薇安妮回过神来。
“他会回来的。”索菲说，“还有伊莎贝尔姨妈。”
“当然了。”
“我们该怎么告诉爸爸？”索菲问道。从她的眼神中，薇安妮看出这个问题已经在她的心里藏了好一阵子了。
薇安妮把一只手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的腹部。孩子还没有开始显形，但薇安妮了解自己的身体：一个生命正在她的体内孕育。她离开客厅，走过去推开了前门。光着脚，她迈下破损的石头台阶，感受着脚底上柔软的青苔。她谨慎地绕过尖锐的岩石，走上马路，朝着镇上迈开了步子……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墓地出现在了她的右手边。两个月前，一颗炸弹把这里夷为了平地，古老的石头墓碑歪七扭八、支离破碎地倒在一旁；地面上敞着几个裂缝，到处都是坑洞；骨架被悬挂在树杈上，骨头在微风中哗啦作响。
远处，她看到一个男人出现在道路的转弯处。
在未来的几年中，她会扪心自问，到底是什么让她在闷热秋日的这个时间里走到了这个地方。可她心里清楚。
是安托万。
她开始奔跑，不顾自己还赤裸着双脚。就在她快要冲进他的怀中、伸出手来差一点就能触碰到他时，她突然停了下来，挺直了身体。他只需看上她一眼，就会知道她已经被另外一个男人凌辱过了。
“薇安妮。”她已经几乎听不出他说话的声音了，“我逃出来了。”
他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脸颊瘦削了许多，头发也已经花白，空洞的脸颊和下颚上布满了白色的胡茬儿，整个人瘦得可怕；他的左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支在胸前，仿佛曾经摔断过，后来又被草草地重新接上了。
从他的眼中，她能够看出他也是这样端详自己的。
他的名字化作了她口中的一句低语。“安托万。”她感觉眼泪刺痛了自己的双眼，这才发现他也在流泪。她走过去吻了他，可当他抽回身子时，看上去似乎变成了一个她从未见到过的男人。
“我还能做得更好。”他说。
她牵起了他的手，渴望亲近他、与他相拥的心情胜过了一切，可她强忍着的耻辱却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墙。
“我每天晚上都在思念你。”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开口说道，“我想象着你躺在我们的床上，想象着你穿着那条白色睡裙时的样子……我知道你也和我一样孤独。”
薇安妮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你的信和包裹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他说。
来到勒雅尔丹宅院破损的院门前，他停下了脚步。
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眼前的这座房子：歪斜的院门，坍塌的墙壁，挂着肮脏布条而不是鲜红苹果的枯萎苹果树。
他推开了院门。门板咔嗒一声歪向了一旁，上面剩下的一颗不稳定的螺丝和螺母还仍旧摇摇欲坠地连接着门板，发出了抗议般的嘎吱声。
“等一下。”她说。
她不得不现在就告诉他实情，趁一切还来得及。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纳粹征用了薇安妮的房子，他无疑也会听到一些闲言碎语。八个月后，如果一个孩子呱呱坠地，他们定会心生怀疑。
“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们过得很艰难。”她开口说道，试图为自己寻找措辞，“勒雅尔丹距离机场很近，德国人在进入镇子的路上注意到了这座房子，先后有两个军官在这里住了下来——”
前门猛地打开了。索菲尖叫着“爸爸”，飞奔到了院子里。
安托万笨拙地半蹲下来，伸出上臂抱住了冲进自己怀里的索菲。
薇安妮感觉心中有一处伤口被人打开了，并且不断扩展开来。他回家了，正如她所期待的那样，但她知道今日已经不同往昔，一切都不再一样。他变了，她也变了。她把一只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你都长这么大了。”安托万对女儿说道，“我离开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孩呢，回来时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你得告诉我，我都错过了些什么。”
索菲的目光绕过他，望向了薇安妮。“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谈论战争，一句话也不应该再提，永远不要。战争已经结束了。”
索菲想要薇安妮撒谎。
丹尼尔出现在门口，身上穿着一条短裤和一件已经看不出形状的红色针织高领上衣，脚上的袜子松垮地堆在不合脚的二手鞋子上。他狭窄的胸口上紧紧地抱着一本图画书，一蹦一跳地跑下台阶，朝着她们走来，眉头紧锁。
“这个帅气的年轻人是谁？”安托万问道。
“我是丹尼尔。”他回答，“你是谁？”
“我是索菲的父亲。”
丹尼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丢下手里的书本，跳进了安托万的怀里，大喊道：“爸爸！你回家了！”
安托万用两只手臂抱起男孩，把他举了起来。
“我会告诉你的。”薇安妮说，“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先回屋再庆祝吧。”
薇安妮曾经不下一千次地幻想过丈夫从战场上归家的画面。起初，她想象着他会在看到她时丢下手中的行李箱，把她揽入自己宽阔强壮的双臂中。
后来，贝克搬进了她的家里，让她对一个男人——一个敌人——产生了某种感觉，某种即便到了这一刻她都拒绝说出的感觉。当他把安托万入狱的消息告诉她时，她降低了自己的期待。她想象着丈夫也许会变得更加瘦骨嶙峋、衣衫褴褛，但回来的时候还会是原来的安托万。
坐在她家晚餐桌旁的那个男人是一个陌生人。他驼着背坐在自己的食物面前，用两只手臂抱着自己的盘子，拿着勺子往嘴里舀着骨头汤，仿佛这顿饭是一件需要计时的事情似的。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充满愧疚地红了脸，嘟囔着向他们说了一句抱歉。
丹尼尔没完没了地说着话，可索菲和薇安妮则在专心端详着眼前如同幽灵般的安托万。任何声音都会吓他一跳，而每一次的触碰也都会让他畏缩，谁都看得出他眼睛里的伤痛。
晚饭过后，他哄着孩子们爬上了床，留下薇安妮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她很高兴放手让他去做些什么，心里却愈发感到有些愧疚。他是她的丈夫，是她一生的挚爱。尽管如此，每当他触碰自己时，她却只能强忍着不转过身去。此时此刻，站在自己卧室的窗前，她在等待他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些许的紧张不安。
他走上楼，来到了她的身后。她感觉到他强壮坚定的双手正扶在她的肩膀上，听到了他在自己身后的呼吸声。她渴望向后靠过去，依附在那个和自己一起生活多年的熟悉的身体上，却怎么也做不到。他的双手抚摩着她的肩膀，顺着她的手臂滑到了她的臀部上。他温柔地转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着自己。
他松开她浴袍的领子，亲吻了她的肩膀。“你太瘦了。”他沙哑的声音中充满了激情和某种别的东西，某种两人之间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失落，也许吧，承认他们在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彼此都发生了改变。
“去年冬天以来，我已经长胖了一些。”她回答。
“是吗？”他说，“我也是。”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自从他们开始在战场上失利，情况就变得……糟糕起来。他们狠狠地殴打我，害得我的左手臂没有了知觉。我当即决定自己宁愿在跑回来找你的路上被枪杀，也不要被折磨致死。当你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时，计划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现在是把真相告诉他的时候了。也许他可以把强奸理解为一种折磨，因为她也相当于被困在牢笼之中。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不是她的错。她相信这一点，却不认为错误在这样的事情中有什么重要的。
他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庞，强迫她抬起下巴。
他们哀伤地亲吻着对方，几乎是在向彼此道歉，暗示着他们曾经分享过的一切。她在他脱下自己的衣服时颤抖了起来，同时也看到了他后背和躯干上交错的红色印记以及左臂上参差不齐、皱皱巴巴、令人愤怒的伤疤。
她知道安托万是不会打她或者伤害她的，可她仍旧感到害怕。
“这是什么，薇安妮？”他问道，身子向后撤去。
她看了一眼床铺，他们的床铺，满脑子想到的都是他——冯·李希特。“你……你不在的时候……”
“我们还需要说起这些吗？”
她想要全部坦白，倒在安托万的怀里哭泣，让他来安慰自己，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他怎么办？她能够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也经历了地狱。他的胸口上还留有红色的伤痕，看上去像是被鞭子抽打后留下的痕迹。
他是爱她的。她也看到了，感受到了。
但他是一个男人。如果她向他坦白自己遭到了强奸——而另一个男人的孩子正在她的腹中生长——事实会将他吞噬的。很快，他就会怀疑她是否试图阻止过冯·李希特，也许某一天还会猜想她是否乐在其中。
就这样吧。她可以把贝克的事情告诉他，甚至连她杀害他的事情也不必隐瞒，但她永远也不能告诉安托万自己遭到了强奸。她腹中的胎儿可以早些出生，毕竟早产一个月也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她忍不住心想，不管这个秘密公开与否，也许都将摧毁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可以全部向你坦白。”她低声说道，脸上流淌着耻辱、失落和爱的泪水，爱的比例占了大多数，“我可以告诉你什么样的德国军官曾经征用过这里，而我们的生活又是多么的艰难，只能勉强度日；我还会告诉你萨拉就死在了我的面前，而瑞秋在被他们推上牲畜运输车时是多么的坚强，以及我曾经保证会保全阿里的诺言。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伊莎贝尔又是怎么在被捕后遭到驱逐的……可我想你已经全都知道了。”——愿上帝宽恕我，她一边说着话，心里却祈祷着。“不过也许再说什么也都没有意义了，也许……”她摸索着如同闪电的形状一般贯穿了他左臂二头肌的红色鞭痕，“也许我们最好还是忘掉过去，继续生活下去。”
他吻了她，不过撤回身子时，他的嘴唇仍旧没有离开，“我爱你，薇安妮。”
她闭上双眼回吻着他，等待自己的身体在他的触碰之下觉醒过来，可当她不知不觉地陷入他的身下，发觉两人的身体已经合二为一时，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我也爱你，安托万。”她说着，试图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十一月的一个寒冷的夜晚。安托万回家眼看就要满两个月了，伊莎贝尔那边还是杳无音讯。
薇安妮夜不能寐。她躺在丈夫身边的床铺上，聆听着他轻微的鼾声。以前，这从未成为过她的困扰，也从没有吵醒过她，但现在不一样了。
不。
这不是真的。
她侧过身来躺着，凝望着他。夜色之中，在满月射进窗户里的月影下，他是那么的陌生：瘦弱单薄、轮廓分明，三十五岁就已然是满头白发。她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把祖母留下的厚重凫绒被盖在他的身上。
她穿上浴袍，走下楼，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寻找着——什么呢？也许是她昔日的生活，也许是她对一个男人失去的爱。
一切都感觉不再对劲了。他们就像陌生人一样，他也有所体会。她心里清楚，每天晚上，战争都会横亘在他们之间。
她从客厅的箱子里抽出了一条棉被，包裹着自己，走到了屋外。一轮满月正高悬在一片狼藉的田野上，月光照亮了苹果树下龟裂的土地。她走过去，站到了树干的旁边。枯死的黑色枝丫在她的头顶弯曲着，上面没有树叶，却长满了木节，还挂着她的麻绳、线头和布条。
在这根树枝系上这些纪念品时，薇安妮天真地以为活下去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她身后的房门被人悄悄地打开又静静地合上了，像往常一样，她感觉到了丈夫的出现。
“薇安妮。”他说着走到她的身后，伸出两只手臂环抱住了她。她想要靠在他的身上，却还是做不到。她凝视着自己系在这棵树上的第一块布条，那是属于安托万的。随着气候的交替和他们的改变，布条也已经变换了颜色。
是时候了，她不能再等了，她的小腹已经开始隆起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嘴里只唤了一声“安托万”。
“我爱你，薇安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怀孕了。”
他愣住了，过了许久才追问道：“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抬起头望着他，回想起了他们之前的几次怀孕经历，以及他们是如何一同欢笑又一同失去的。“我想，已经快两个月了。应该是……你第一天回家的那个晚上发生的。”
她能够从他的眼中看出些许细微的差别：惊喜、忧虑、担心、惊愕，最后还有喜悦。他磨蹭着她的脸颊，扬起她的脸庞。“我知道你看上去为什么那么害怕，不过别担心，薇。我们不会失去这个孩子的。”他说，“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就不会了，这是一个奇迹。”
泪水刺痛了她的双眼。她试着微笑，却因为愧疚而感到有些窒息。
“你实在是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我们都一样。”
“所以我们选择了见证奇迹。”
难道他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表示自己知道真相吗？难道怀疑是自己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的？如果孩子提早出生了，他又会怎么说呢？“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到他的眼中充盈着泪水。“我的意思是说，忘记过去吧，薇安妮。现在才是重要的，我们会永远爱着彼此。早在十四岁的时候，我们就许下了这样的誓言。在我们初吻的小池塘边，还记得吗？”
“记得。”她是如此幸运地找到了这个男人。难怪她会与他坠入爱河。她会找到回到他身边的方法的，就像他找回了自己的道路一样。
“这个孩子将是我们新的开始。”
“吻我。”她耳语道，“让我遗忘。”
“我们需要的不是遗忘，薇安妮。”他说着靠了过来，低头吻着她，“是铭记。”

第三十六章
1945年2月，大雪覆盖了集中营新建的火葬场外堆放着的赤裸的尸体。腐臭的黑烟从烟囱里滚滚而出。
伊莎贝尔站在自己早上点名的位置上，浑身颤抖着。天气冷得连她的肺部都痛了起来，还冻住了她的睫毛。她感觉自己手指尖和脚趾也仿佛燃烧了起来。
她等待着点名的结束，却迟迟没有听到哨声响起。
雪依然在下。囚犯的队列中，一些女人咳嗽了起来，另一个人一头栽进了黏黏糊糊、泥泞不堪的雪地里，再也站不起来了。一阵寒风吹过了营地。
终于，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党卫军军官走过了女人们的身边，挨个审视着她们。他似乎能够洞察一切——被剃掉的头发、被跳蚤咬伤的痕迹、被冻伤的蓝色指尖，还有鉴定她们是犹太人或者同性恋、政治囚犯的臂章。远处，炸弹落了下来，像雷声一样在远方炸裂。
每当这位军官指向一个女人，她就会立即从队伍里被拖拽出来。
他指向了伊莎贝尔，于是她被人强行从地上抬了起来，拽离了队列。
党卫军的小分队把这些被选中的女人包围了起来，强迫她们站成两队。一声哨音响了起来，“快点！一！二！三！”
伊莎贝尔向前挪动着脚步，双脚冻得生疼，肺里充满了灼烧感。米舍利娜也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离开大门，她们向外走了一英里左右的距离，身边轰隆隆地驶过了一辆卡车，颠簸的后车厢里高高地堆叠着赤裸的尸体。
米舍利娜被绊了一跤。伊莎贝尔伸出手来，把自己的朋友扶了起来。
她们继续向前行进着。
最终，她们来到了一处笼罩在雾气之中的雪地里。
德国人再次将这群女人区分开来。伊莎贝尔被人用力地从米舍利娜身边拽走，推进了“夜与雾法令”运动的政治犯中间。
德国人把她们集中到了一起，一边喊叫一边指指点点。伊莎贝尔这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道路苦工。看到自己入选，她身边的那个女人尖叫了起来。
“别喊了。”伊莎比尔的话刚一出口，一根警棍就重重地砸在了那个女人身上，把她打趴在地。
伊莎贝尔如同耕田的骡子一样麻木地站着，任由纳粹把粗糙的皮带套过她的肩膀、绑在她的腰上。和她肩并着肩绑在一起的还有另外十一个年轻女子，在她们的身后，皮带的另一头绑着一个和汽车差不多大小的钢轮。
伊莎贝尔试着迈开脚步，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一根鞭子打在她的背后，抽得她的皮肉火烧火燎起来。她紧紧攥住皮带又试了一次，向前迈进了一步。所有人都筋疲力尽，根本就没有力气，何况她们的脚还在雪地里冻着。然而她们只能前进，不然就会遭到鞭笞。伊莎贝尔弯下身子，努力地向前移动，想让轮子转起来。皮带嵌进了她的胸脯里，其中一个女人绊了一跤，摔倒了，其他人仍在拉扯着。皮带咯吱作响起来，轮子转动了。
她们拉呀，拉呀，拉呀，为身后开辟出了一条覆盖着白雪的马路。其他女人们则手握铲子、推着独轮手推车在路上做着清理的工作。
卫兵们从始至终都围坐在火堆旁，自顾自地有说有笑。
一步。
两步。
三步。
伊莎贝尔的脑海中已经没有任何的杂念了。寒冷、饥饿或干渴，还有她身上的跳蚤和虱子，全都消失了。她忘记了现实生活是怎么样的，这才是最糟糕的。她不想让自己错过一个脚步，将卫兵的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身上，引来一顿殴打、鞭笞甚至是更加糟糕的惩罚。
四步。
一心只想着移动。
她的一条腿瘫软下来，摔倒在了雪地里。她身旁的那个女人朝着她伸出手来，伊莎贝尔抓住那只颤抖的、被冻成了蓝白色的手，把它攥在自己麻木的手指之间，爬了起来。她咬紧牙关，重新迈开了充满痛苦的脚步。再来一步。
和往常一样，警报在凌晨三点半便响了起来，点名的时间到了。和她的九名室友一样，伊莎贝尔睡觉时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不合适的鞋子和内衣，袖子上缝有囚犯编号的松垮条纹连衣裙。然而，这些衣物没有一件是保暖的。她试着鼓励身边的女人们坚强起来，可她自己却在日益衰弱。这是一个可怕的冬天，所有人都濒临死亡，得了斑疹伤寒症和遭受酷刑的人死得快一些，忍受饥饿和寒冷的人死得慢一些，但大家都在劫难逃。
伊莎贝尔已经连着好几个星期都在发烧了，不过体温还不至于高到可以被送进医院楼的程度。上个星期，她还因为在工作的时候昏倒而被毒打了一顿——后来因为摔倒引来了一阵拳打脚踢。她那已经不足八十磅重的身体上长满了虱子，到处都是裂着口的溃疡。
拉文斯布吕克从一开始就是个危险的地方，然而此时此刻，1945年3月，这里的危险级别又更上了一层楼。在最后一个月里，上百名女子在这里遭到了杀戮、毒害或殴打。唯独能够活下来的全都是些不中用的人——病人、幼女或是老人——还有那些“雾与夜法令”运动的政治犯。伊莎贝尔和米舍利娜就属于政治犯，也就是反抗力量中的女性。传闻说，鉴于战势已经转变，纳粹不敢现在就毒死她们。
“你会熬过去的。”
伊莎贝尔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在原地摇晃，几近晕倒。
米舍利娜·巴比诺给了她一个疲倦而又充满希望的微笑，“别哭。”
“我没有哭。”伊莎贝尔回答。她们都知道，在夜里哭泣的女人会在早上死去。悲哀和失落会随着每一次吸气钻进她们的体内，却从来都不曾被她们呼出。你不能放弃，一刻也不能。
伊莎贝尔知道这一点。在集中营里，她会以自己知道的唯一一种方式进行回击——那就是照顾好自己的狱友，帮助她们保持坚强。大家在这座炼狱里拥有的就只有彼此而已。入夜后，她们会蜷缩在自己黑暗的床铺里，小声地对彼此耳语，温柔地歌唱，试着延续往昔生活的某些记忆。在伊莎贝尔被送到这里的九个月中，她找到了——同时也失去了——数不清的朋友。
可伊莎贝尔现在已经倦了，病了。
是肺炎。她十分肯定。也许还有斑疹伤寒症。她悄悄地咳嗽起来，做着手头的工作，试图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最不想要的就是在“帐篷”里——那座用防水布做墙壁搭成的小砖楼——结束自己的一生。纳粹会把所有得了不治之症的女人丢到那里去等死。
“活下去。”伊莎贝尔轻声说道。
米舍利娜鼓励地点了点头。
她们必须活下去，此时此刻更是如此。上个星期，新来的囚犯带来新闻：俄罗斯人已经挺进了德国，并且大败纳粹军队。奥斯维辛已经被解放了，据说西线上的同盟军也是捷报频频。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生存的竞赛已然开始。战争就要结束了，伊莎贝尔必须长久地活下去才能亲眼看到同盟国的胜利和法国的解放。
哨声在队伍的前排响了起来。
囚犯们一下子全都安静了下来——大部分都是女人，还有一些是孩子。在他们的面前，三个党卫军军官正牵着警犬来回踱步。
集中营指挥官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停下脚步，把双手背在身后，用德语喊了些什么，党卫军军官们全都走上前去。伊莎贝尔听到了“雾与夜法令”这几个词。
一个党卫军军官指向了她，另一个人则在人群中穿梭，撞到了一些妇女，害得她们摔倒在旁人的身上。那个军官抓住伊莎贝尔纤细的手臂，用力地拉扯着她。她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身旁，祈祷着自己的鞋子不要掉下去——丢失鞋子是要遭到鞭刑惩罚的。如果她丢掉了自己的鞋子，在余下的冬日里就只能光着一只被冻伤的脚了。
不远处，她看到米舍利娜也被另一个军官拽了出来。
某党卫军军官喊出了一个词，伊莎贝尔一下子就听懂了。
她们要被送往另一个集中营。
她感觉到了一阵无力的愤怒。冰天雪地之中，她是绝不可能在强制行进的路上活下来的。
“不。”她嘟囔了一句。自言自语已经成了她的一种生活方式。几个月以来，每当她在工作时站在队列中或是做着什么让她排斥或是害怕的事情时，她都会对自己低语。蹲在一排旱坑里、被一群得了痢疾的女人围在中间时，她盯着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女人，看到对方肠子蠕动出来的产物，为了试图不吐出来，她也会自言自语一番。起初，她念叨的都是些为自己编造的有关未来的故事，有时还会和自己分享过去的一些回忆。
如今，她嘴里嘟囔着的就只剩下一堆的词语了，有时是胡言乱语——任何能够让她想起自己是个还活着的人的话。
她的脚趾绊到了什么东西，害得她一头栽倒坐在了脏兮兮的雪地里。
“站起来。”有人喊道，“前进。”
伊莎贝尔动弹不得，可如果她留在那里，他们就会再次对她挥动皮鞭。或者更糟。
“站起来。”米舍利娜说。
“我站不起来。”
“你可以的，快点，趁他们还没有看到你摔倒。”米舍利娜把她搀扶了起来。
伊莎贝尔和米舍利娜就这样融入了参差不齐的囚犯队列中，疲倦地向前走着，经过集中营四周的围墙，出现在了瞭望塔上的警卫视线之中。
她们走了两天的时间，穿越了三十五英里的距离，每晚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簇拥在一起取暖，祈祷自己能够看到明天的太阳。一早，她们又会被哨声叫醒，继续上路。
这一路上总共死了多少个人？她想要记住她们的名字，可她实在是饥寒交迫，累得连脑子都不听使唤了。
终于，她们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一座火车站。在这里，她们被推上了几辆散发着死亡和粪便味道的牲畜运输车。黑烟在被白雪笼罩的天空中升腾了起来，树枝光秃秃的，天空中已经没有了飞鸟，整座树林里听不到任何生物叽叽喳喳、喋喋不休的声音。
伊莎贝尔爬上墙边堆着的草垛，试图让身体尽可能地缩小。她把流血的膝盖抱在胸前，伸出双臂搂住自己的脚踝，好保存身上仅存的温度。
胸口的疼痛简直让她难以忍受。她捂住嘴巴，俯身向前，身体仿佛就要伴随着咳嗽声被榨干。
“你在这儿。”黑暗中，米舍利娜边说边爬上了她身旁的草垛。
伊莎贝尔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立马又咳了起来。她用一只手捂住嘴巴，感觉鲜血喷溅在了自己的掌心里。如今，她已经咯血好几个星期了。
伊莎贝尔感觉到一只干枯的手敷在了她的额头上，再次咳了起来。
“你烧得可不轻。”
牲畜运输车的门哐啷一声关上了。车厢颤抖了一下，巨大的铁轮开始旋转起来。随着车厢的摆动，车里的妇女们聚集在一起，坐了下来。至少在这样的天气里，她们的尿液都在桶里被冻住了，不会洒得到处都是。
伊莎贝尔倒在自己的朋友身上，闭上了双眼。
远处的某个地方，她听到一声高频率的哨音，一枚炸弹落了下来。火车伴着尖锐的声音停下了，炸弹炸开了，近得足以让车厢都颤抖起来，空气中充斥着烟火的味道。下一刻，炸弹很有可能就会落在这趟火车上，让所有人都送命。
四天之后，当火车终于完全停下时（为了躲避轰炸，它先后数十次减慢了速度），车门哐啷一声打开了，露出了一片雪白的画面。画面中只有几个身穿黑色厚大衣的党卫军军官正在车厢外等待。
伊莎贝尔坐起身来，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冷了，反倒热得浑身冒汗。
她看到自己的许多朋友都在一夜之间彻底地倒下了。但她没有时间为她们哀悼，也没有时间念上一句祈祷词或是低语一句再见。站台上的纳粹朝着她们冲了过来，吹着哨子喊叫着。
“快点！快点！”
伊莎贝尔用手肘推醒了米舍利娜。“抓住我的手。”伊莎贝尔说。
两个女人牵着手小心翼翼地爬下了草垛。伊莎贝尔迈过一具尸体，发现死者脚上的鞋子已经被人拿走了。
站台的另一边，囚犯们正在排队。
伊莎贝尔一瘸一拐地前进着。走在她前面的女人绊了一跤，跪倒在地上。
一个党卫军军官猛地把那个女人拉了起来，朝着她的脸开了一枪。
伊莎贝尔并没有放慢脚步。她身上一会儿冷得刺骨，一会儿又热得滚烫，脚下软绵绵的，迈着沉重的脚步穿行在白雪皑皑的森林里，直到另一座营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快点！”
伊莎贝尔紧跟着前面的妇女们穿过一座敞开的大门，走过一大群瘦骨嶙峋、穿着灰色条纹睡衣、透过链环围栏注视着她们的男女面前。
“朱丽叶特！”
她听到了一个名字。起初，这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另一种声响罢了。可她紧接着就想起来了。
她曾经就叫作朱丽叶特，再之前才叫作伊莎贝尔，还有夜莺。不只是F-5491号。
她望了望排成一排、站在链环围栏后面的那些瘦削的囚犯。
有个人在朝她招手。一个女人：灰白色的头发，尖尖的鹰钩鼻，深陷的眼睛。
眼睛。
伊莎贝尔认出了那种紧盯着自己的、疲惫而又心照不宣的眼神。
阿努克。
伊莎贝尔蹒跚着跑到了链环围栏前。
阿努克迎了上去。两人的手指隔着冰冷的金属紧握在了一起。“阿努克。”她说着，耳边响起了她破碎的声音。她微微咳嗽了一下，捂住了嘴巴。
阿努克深色的双眸里饱含的哀伤令人难以忍受，她朋友凝视的目光转向了一座烟囱里冒着腐臭黑烟的建筑。“他们要杀了我们，掩盖他们的所作所为。”
“亨利呢？保罗呢？……盖坦呢？”
“他们全都被捕了，朱丽叶特。亨利被吊死在镇广场上，其他人……”她耸了耸肩膀。
伊莎贝尔听到一个党卫军士兵朝她吼叫了起来，赶紧离开了围栏。她想要对阿努克说些什么实实在在的话，某些能够持久的话，却除了咳嗽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捂住自己的嘴巴，踉跄着靠向一边，回到了队伍里。
伊莎贝尔看到她的朋友比出了“再见”的口型，自己却连回应都没有办法。她实在是太过于厌倦道别了。

第三十七章
即便是在碧空如洗的三月，拉布尔多内大道上的公寓给人的感觉还是像一座阴森森的陵墓。尘土覆盖着所有物体的表面，也蒙住了屋内的地板。薇安妮走到床边，扯下了遮光布。这么多年来，阳光第一次照进了这个房间里。
公寓里似乎有段时间没有人居住过了，也许自从爸爸动身去营救伊莎贝尔以后就一直空着。
大部分画作仍旧挂在墙上，家具也都摆放在原地——其中一些被劈作木柴堆在了角落里。餐厅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空汤碗和一把勺子。他自行出版的几卷诗歌集被排列在壁炉架上。
“她似乎没有来过这里，我们应该去鲁特西亚酒店试试。”
薇安妮知道自己应该把家里的东西打好包，把这些残留下来的东西认领回去，赋予它们新的生机，可她不能现在就动手，也根本就不想动手。稍后再说吧。
她和安托万、索菲离开了公寓。楼外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复兴的标语，巴黎人像多年被困在黑暗之中的鼹鼠一样迎着日光走上了街头。不过，领取食物的队伍仍旧随处可见，定量配比口粮和物资不足的情况也依旧没有得到改善，战争也许正在逐步结束——德国人四处撤退——却还是没有彻底结束。
他们去了鲁特西亚酒店。那里曾是法国被占领时期的反间谍机关，如今成了为从集中营里返回的人们准备的接待中心。
薇安妮站在富丽堂皇却拥挤不堪的大堂里。就在她四处观望之际，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了上来，让她不禁庆幸自己把丹尼尔留给了玛丽-特雷莎修女来照顾。接待区里挤满了像电线杆一样纤瘦、秃顶、眼神空洞、衣衫褴褛的人，看上去就像是一群行尸走肉。在他们身边来回穿行的既有医生和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也有记者。
一个男人朝着薇安妮走了过来，把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塞到她的面前。“你有没有见过她？我们最后一次听说她的消息时，她被关在了奥斯维辛。”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可能还不到十五岁。
“没有。”薇安妮说，“抱歉。”
那个男人已经走开了，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和薇安妮一样茫然。
不管薇安妮望向哪里，看到的都只有颤抖着举着相片、神情焦虑地祈求着有关所爱之人消息的家属。她右手边的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和写着姓名、地址的字条，活着的人在搜寻失去的人。安托万靠近薇安妮，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们会找到她的，薇。”
“妈妈，”索菲问道，“你还好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也许我们应该把你留在家里。”
“我早就不需要你的保护了。”索菲说，“这你应该是知道的。”
这同样是一个让薇安妮憎恨的事实。她牵起女儿的手，毅然决然地在人群中穿行起来，身边还跟着安托万。在左手边的一片区域里，她看到了一群身着肮脏睡衣、形容枯槁的男人。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再一次停下了脚步，直到一个女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夫人？”那个女人——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温和地叫了她一声。
薇安妮的目光离开了那群衣衫褴褛的幸存者。“我在找人……我的妹妹，伊莎贝尔·罗西尼奥尔，她因为帮助敌人而被驱逐出境了。还有我的好朋友瑞秋·德·尚普兰，她也被驱逐了。她的丈夫马克是个战俘。我……没有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消息，也不知道该如何寻找他们。还有……我有一份留在卡利沃的犹太儿童名单，我需要帮助他们和父母团聚。”
这个纤瘦的白发红十字会女工作人员拿出一张纸，写下了薇安妮告诉她的那几个名字。“我会到记录台那里去查找这些名字的，至于那些孩子的事情，跟我来。”她领着他们三人来到了大厅里的一个房间，里面那张摞着一堆文件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留着长胡须的老人。
“蒙当先生。”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开口说道，“这个女士手里有关于犹太儿童的信息。”
老人抬起头来，用充血的双眼看了看她，轻轻弹了一下多毛的长手指。“进来吧。”
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离开了房间。在经历了这么多的喧嚣和躁动之后，突如其来的宁静让人感到有些不安。
薇安妮走到办公桌旁，双手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她在裙子的两侧擦了擦手。“我叫薇安妮·莫里亚克，来自卡利沃。”她打开自己的手包，取出了她昨晚依据战争期间制作的三份表格编写出来的一份名单，并把它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先生，这些犹太孩子被我们藏了起来。他们正寄居在三圣修道院的孤儿院里，由院长玛丽-特雷莎负责照看。我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们和自己的父母团聚，除了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阿里·德·尚普兰和我住在一起，我正在寻找他的父母。”
“十九个孩子。”他低声说道。
“数量不多，我知道，不过……”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仿佛她是一位女英雄，而不是一个心存恐惧的幸存者。
“这可是十九个有可能跟随自己的父母死在集中营里的孩子呀，夫人。”
“你能让他们和自己的家人团聚吗？”她轻声问道。
“我会试一试的，夫人。不过，可悲的是，这里大部分的孩子现在已经成了孤儿。集中营里送来的名单全都一样：父亲死亡，母亲死亡，在法国没有健在的亲属。很少能有孩子幸存下来。”他用一只手捋了捋头上稀疏的白发，“我会把你的名单转交给尼斯的儿童援助基金会，他们正试图为家庭团聚提供帮助。谢谢你，夫人。”
薇安妮又等了一会儿，可是那个老人却什么也没有多说。于是她回到丈夫和女儿身边，离开了办公室，回到了满是难民、家属和集中营幸存者的人群中。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索菲问道。
“我们要等待红十字会工作人员那边的消息。”薇安妮回答。
安托万指了指贴着失踪者照片和姓名的那一面墙，“我们应该到那里去找她。”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里都清楚，站在那里搜索失踪者的照片将给两人带来怎样的伤痛。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移动到了无数的照片和字条旁边，开始逐个找寻起来。
在那里等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找到了他们。
“夫人？”
薇安妮转过身来。
“我很抱歉，夫人。瑞秋和马克·德·尚普兰都被列入了死者的名单中，我也找不到任何有关伊莎贝尔·罗西尼奥尔的记录。”
听到死者这个词，薇安妮的心头涌起了一股几乎难以忍受的悲哀，可她坚定地把这种情感推到了一边。她可以等到稍后一个人的时候再去思念瑞秋，她打算在门外的紫杉树下喝上一杯香槟，和自己的朋友说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没有伊莎贝尔的记录？我亲眼看到他们带走了她。”
“回家等待你妹妹回家吧。”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答道，一边伸手触碰着薇安妮的手臂，“心存希望，并非所有的集中营都已经被解放了。”
索菲抬起头来看着她，“也许她让自己隐形了。”
薇安妮摸了摸女儿的脸，勉强露出了一个悲伤的微笑，“你长大了许多，既让我骄傲又让我心碎。”
“别这样。”索菲边说边用力拽了拽她的手。薇安妮就这样让女儿领着自己走开了，感觉自己更像个孩子而不是家长。一家人穿过人山人海的大堂，走到了外面阳光灿烂的街道上。
几小时之后，他们登上了回家的火车，在三等车厢的一排木头长凳客座上坐了下来。薇安妮凝视着窗外遭炸弹严重破坏的郊野，她身边的安托万坐着睡着了，脑袋倚靠在脏兮兮的窗户上。
“你感觉怎么样？”索菲问。
薇安妮把一只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手掌感觉到了一阵微微的躁动——那是腹中孩子的胎动。她伸手牵住了索菲。
索菲试图把手抽回来，薇安妮温和地拉住了她，把女儿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索菲感受着她腹中的颤动，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抬起头来看着薇安妮，“你怎么能……”
“我们都被这场战争改变了，索菲。既然瑞秋已经……死了，丹尼尔就是你的弟弟了，亲弟弟。还有这个孩子——他或她的出现……也是无辜的。”
“有些事情是很难忘怀的。”她低声答道，“而且我永远也不会原谅。”
“但是爱必须比恨更强大，不然我们就不会有未来。”
索菲叹了一口气。“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吧。”她说起话来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完全没有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语气。
薇安妮把一只手覆盖在女儿的手上。“我们会提醒彼此的，对吗？在黑暗的日子里，我们会为彼此坚强起来的。”
点名已经持续了几个小时的时间，伊莎贝尔跪了下来。就在她快要一头栽向地面的那一刻，活下去的想法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爬了起来。
守卫们牵着警犬在四周巡视，挑选即将被送进毒气室的妇女。传闻另一场迁移即将到来，这一次是去毛特豪森。那里已有数千名囚犯因为劳累过度而死亡：苏联战俘、犹太人、盟军飞行员、政治犯。据说没有人能活着走出那里的大门。
伊莎贝尔咳嗽起来，鲜血喷溅在她的掌心里。趁守卫们还没有看到，她飞快地在脏裙子上擦了擦手。
她的喉咙灼烧起来，脑袋感到一阵阵抽动着的痛。她实在是太过于专注自己的痛苦，以至于过了好半天才注意到发动机的声音。
“你听到了吗？”米舍利娜问。
伊莎贝尔感觉到囚犯中间掀起了一阵波澜。可惜她病得太重，很难集中注意力，只觉得肺部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疼痛。
“他们在撤退。”她听到有人在说。
“伊莎贝尔，看！”
起初，她看到的只有湛蓝的天空、树木和囚犯。紧接着她注意到了——
“守卫们走了。”她用沙哑刺耳的声音说道。
大门咔嗒一声打开了，一连串美军坦克驶了进来，坐在阀盖和坦克后面的士兵们胸前都挎着来复枪。
美国人。
伊莎贝尔双膝一软。“米舍……利娜。”她低语着，感觉自己的声音和自己的灵魂一样支离破碎，“我们……做……到了。”
那年春天，战争开始接近尾声。艾森豪威尔将军通过广播要求德国人投降，美军跨过莱茵河，长驱直入，进入了德国；盟军获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开始解放集中营。希特勒转战到了一座地堡之中。
尽管如此，伊莎贝尔还是没有回家。
薇安妮关上信箱，“她好像消失了一样。”
安托万沉默不语。几个星期以来，他们一直在搜寻伊莎贝尔的下落。为了给一些机构和医院打电话，薇安妮甘愿在队伍里站上几个小时的时间。上个星期，他们前去探访了更多的难民营，还是一无所获。到处都查不到有关伊莎贝尔·罗西尼奥尔的记录，仿佛她从地球表面消失了一样——跟随其他成千上万个人。
也许伊莎贝尔在集中营里活了下来，却在盟军到达的前一天被枪杀了。据说盟军在解放其中一座名叫贝尔根-贝尔森的地方时就曾发现成堆依旧温热的尸体。
为什么？
这样他们就无法开口说话了。
“跟我来。”安托万说着牵起了她的一只手。她已经不再会为他的触碰而感到紧绷或是畏缩了，却也似乎无法放松下来。自从安托万回家的这几个月以来，他们一直都在假装恩爱，而两人彼此也都心知肚明。他说他因为孩子的关系无法与她做爱，而她也认为这是出于好意，可他们都知道其中的缘由。
“我有个惊喜要给你。”他边说边领着她走进了后院。
蔚蓝的天空下，头顶上的紫杉树为他们提供了一片棕褐色的凉爽树荫。绿廊里，几只小鸡正在啄食着泥土，一边咯咯地叫唤，一边扇动着翅膀。
紫杉树的树枝上撑着一张旧床单和安托万从谷仓里翻出来的一个铁帽架，他领着她在石头露台上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里，这一部分庭院已经开始被青苔和草丛占据了，所以她的椅子只能摇摇晃晃地立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她小心地坐了下来，最近她的身子有些笨重。丈夫脸上的笑容既让她快乐得有些头晕眼花，也让她为这份亲密感到有些吃惊。
“孩子们和我一整天都在忙活这些。这是为你准备的。”
孩子们和我——薇安妮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
安托万在下垂的床单前站好自己的位置，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做了一个挥舞的手势。“女士们，先生们，孩子们，骨瘦如柴的兔子们，还有闻上去像屎一样的小鸡们——”
床单的后面，丹尼尔咯咯地笑了起来。索菲赶紧发出了嘘声，制止了他。
“根据莫里亚克小姐扮演的第一个角色——巴黎的玛德琳——丰富的传统，我要向你们介绍勒雅尔丹的歌手们。”一挥手，他拽断了床单的一角，把它甩到一旁，露出了一个歪歪斜斜地搭建在草坪上的木头平台。平台上，索菲站在丹尼尔的身边，姐弟俩都把毯子当作斗篷披在身后，脖子上系着一朵苹果花，头上还戴着用某种闪亮金属做成的皇冠。只见皇冠上粘着几块漂亮的石头，还有几小片彩色玻璃。
“嗨，妈妈！”丹尼尔边说边用力地挥了挥手。
“嘘。”索菲对他说道，“还记得吗？”
丹尼尔严肃地点了点头。
他们小心地转过身来——脚下的木板摇晃了起来——牵住彼此的手，面对着薇安妮。
安托万把一只银色的口琴举到嘴边，吹出了一支哀伤的曲调。音符在空中回旋了好长一段时间，充满诱惑力地颤抖着。紧接着，他吹奏了起来。
索菲张开嘴巴，用高亢纯真的嗓音唱了起来，“雅各兄弟……雅各兄弟……”
她蹲下的时候丹尼尔蹦了起来，唱道：“你睡着了吗？你睡着了吗？”
薇安妮忍不住小声笑了起来，赶紧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舞台上，歌声还在继续。她能够看出索菲在做这件曾经再平凡不过的事情时——为自己的父母表演——是多么的快乐，也看出了丹尼尔为了演好自己的角色是多么的专注。
这是一个充满了魔力和美好平凡的瞬间，一个属于他们往昔生活的瞬间。
薇安妮感觉自己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我们会好起来的——她心想，眼神望向了安托万。在她的曾祖父种下的这棵树的树荫下，听着孩子们的欢歌笑语，她望着自己的另一半，再次想道：我们会好起来的。
“……叮……当……咚……”
歌声落下，薇安妮疯狂地鼓掌，孩子们庄严地鞠了一个躬。丹尼尔被床单斗篷绊了一跤，踉跄着摔倒在草坪上，却笑着站了起来。薇安妮蹒跚着走到舞台上，一个劲儿地吻着自己的孩子们，丝毫不吝啬自己的称赞。
“真是个好主意啊。”她告诉索菲，眼睛里闪烁着爱意和骄傲。
“我可认真了，妈妈。”丹尼尔也自豪地说。
薇安妮放开了他们，她瞥见的这个未来让她的灵魂都充满了愉悦。
“这是我和爸爸策划的。”索菲说，“就像以前一样，妈妈。”
“我也参与了策划。”丹尼尔鼓起了自己小小的胸膛。
她笑了，“你们两个唱歌的时候气势好足呀，还有——”
“薇安妮？”安托万在她的身后唤了一句。
她无法把眼神从丹尼尔的笑容上移开，“你练了多久才学会你的那一部分？”
“妈妈。”索菲低声说道，“有人来了。”
薇安妮转过头来，望向了身后。
安托万正和两个男人站在后门附近。他们穿着破旧的黑色套装，头上还顶着黑色的贝雷帽，其中一个人手中提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
“索菲，照看弟弟一会儿。”安托万吩咐两个孩子，“我们有些事情要和这些人讨论一下。”他走到薇安妮身边，把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腰上，搀扶着她站了起来，催促她向前走。一行人默默地排成一列进了屋。
关上身后的房门，那两个男人转过身来面对着薇安妮。
“我叫纳撒尼尔·勒纳。”两人中稍微年长一些的那个人开口说道。他长着一头白发，皮肤的颜色像被茶水染过的亚麻布一样，脸颊上顶着几大块老年斑。
“我叫菲利普·霍罗威茨。”另一个男人说，“我们是儿童救援基金会的。”
“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为阿里·德·尚普兰而来的。”菲利普用温和的声音说道，“他在美国还有几位亲戚——其实是波士顿——是他们主动联系我们的。”
要不是安托万稳稳地扶住了她，薇安妮差一点就瘫软了下去。
“我们知道你只身营救了十九个犹太儿童，而且是在德国军官征用了你的住房的情况下。此举让人印象深刻，夫人。”
“非常崇高。”纳撒尼尔补充道。
安托万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感受到他的触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瑞秋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低声答道，“我试图在她被驱逐之前保护她潜入自由区，可是……”
“她的女儿被杀了。”勒纳说。
“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的工作就是搜集故事，让家人团聚。”他回答，“我们和奥斯维辛集中营里好几位认识瑞秋的女子谈过话。可悲的是，她只在那里撑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的丈夫马克在13A战俘营里被杀害了，不像你的丈夫这么幸运。”
薇安妮沉默不语。她知道这两个男人在给她时间，心里既感激又厌恶。她不想接受这个提议。“丹尼尔——阿里——是在马克前去参战之前的一个星期出生的，他不记得自己的双亲。让他相信自己是我的儿子——是最安全的方法。”
“可他不是你的儿子，夫人。”勒纳的声音虽然温和，用词却如同一记鞭响。
“我向瑞秋保证过自己会保护他的安全。”她说。
“你做到了，夫人。现在是时候让阿里回到他自己的家庭中去了，和他自己的家人团聚。”
“他是不会理解的。”她回答。
“也许不会。”勒纳说，“他现在还理解不了。”
薇安妮望向安托万寻找帮助。“我们爱他，他是我们家里的一员，他应该和我们待在一起。你也希望他留下，对吗，安托万？”
她的丈夫严肃地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来看着那两个男人，“我们可以领养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当然，还是按照犹太人的作风。我们会把他的身份告诉他，带他去参加犹太教会堂——”
“夫人。”勒纳叹着气说道。
菲利普靠近薇安妮，握住她的双手，“我们知道你爱他，也知道他爱你。我们知道阿里还太小，理解不了这么多的事情，因而会哭泣、会想你——也许要好几年的时间。”
“但你们无论如何还是想要带走他。”
“你看到的是一个男孩的心碎，我到这里来则是为了我那些心碎的同胞。你明白吗？”他的脸有些下垂，嘴巴也微微绷了起来，“上百万犹太人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了，夫人。上百万人。”他让这句话沉淀了一会儿，“整整一代人都逝去了。如今，我们这些为数不多的幸存下来的人需要团结在一起，去重建我们的民族。一个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的男孩似乎算不上是什么重大的损失，但他是我们的未来。我们不能让你用不属于自己的信仰来抚育他，在你想起来的时候才带他去一次犹太教会堂。阿里需要做自己，需要和他的同胞站在一起。他的母亲无疑也会这样想的。”
薇安妮想起了自己在鲁特西亚酒店里看到的那些如骷髅般焦躁不安的人，还有墙上数不清的照片。
上百万人被杀。
整整一代人逝去。
她怎么能让阿里脱离自己的同胞、自己的家庭呢？纵使她愿意为了自己的孩子殊死奋战，可在没有敌人与她抗争的情况下，这样的选择只会两败俱伤。
“谁会去照顾他？”她问道，丝毫不在乎自己提问的声音已然沙哑。
“他母亲的亲堂姐。她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和一个六岁的儿子，阿里会被他们视如己出的。”
薇安妮连点头和伸手擦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也许他们可以给我寄照片回来？”
菲利普凝视着她，“他需要忘了你，夫人，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其实薇安妮也真切地明白这一点，“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把他带走？”
“现在。”勒纳回答。
现在。
“我们不能改变什么吗？”安托万问道。
“不，先生。”菲利普说，“让阿里回到自己同胞的身边是为了他好。他是幸运儿之一——在这个世上还有在世的亲属。”
薇安妮感觉安托万把自己的手握在了他的手中。他领着她走上了楼梯，不止一次用力拽着她，才让她向前移动。爬上木头楼梯时，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反应迟钝。
来到儿子的卧室（不，他不是她的儿子），她如同梦游般地为他挑选了几件衣服，还收拾了一些随身物品，包括他最喜欢的那只眼睛都脱落了的破旧猴子玩偶、他去年夏天在河边找到的一块木化石，还有薇安妮用他穿不了的衣服缝制的棉被。她还在被子的背面绣上了“送给我们的丹尼尔，爱你的妈妈、爸爸和索菲”的字样。
她记起他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还开口问道：“爸爸会回来吗？”当时她点了点头，告诉他一家人总是会找到回家的路的。
“我不想失去他。我不能……”
安托万紧紧地抱住她，任由她哭出了声音。待她终于平静下来，他在她的耳边低语道：“你是坚强的。我们不得不这样做。尽管我们爱他，但他不是我们的孩子。”
她已经厌倦了坚强，她到底还要承受多少次失去？
“你想让我来告诉他吗？”安托万问道。
她满心希望能够让他替自己开口，可这是一位母亲的责任。
抬起颤抖的双手，她把丹尼尔——阿里——的随身物品塞进了一只破旧的帆布背包里，走出了房间，迟迟才想起自己把安托万留在了身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吸着、挪动着。她打开自己卧室的房门，在衣柜里翻找起来，直到翻出了一个装裱着自己和瑞秋合影的小相框。这张照片是她们十年或者是十二年之前拍摄的。她在相纸的背面写上了她们的名字，然后把它塞进了背包的口袋里，离开了房间。她没有搭理楼下的两个男人，径直走向了后院，看到两个孩子——依旧穿着斗篷，戴着王冠——还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玩耍着。
三个男人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看到所有人再度出现，索菲开口叫了一声：“妈妈。”
丹尼尔笑了。她需要多久才能记住那个声音？多久都不够。她现在才知道，记忆——即便是其中最美好的那些——也会褪色。
“丹尼尔，”她不得不清了清嗓子，重新叫了一次，“丹尼尔，你能到这里来一下吗？”
“出什么事了，妈妈？”索菲问道，“你看上去哭过。”
她朝前挪动了两步，把背包紧紧夹在体侧，“丹尼尔。”
他咧开嘴朝她笑了笑。“你想让我们再唱一遍吗，妈妈？”他说着还伸手扶正了头顶上歪斜的王冠。
“你能到这里来吗，丹尼尔？”为了确定眼前的情形是真实的，她又问了一遍。她实在是太害怕这不过是她在脑海里杜撰出来的事情了。
他放轻脚步朝着她走了过来，猛地把斗篷拽到了一边，以免自己被绊倒。
她跪在草坪上，握住他的双手。“我没有办法让你理解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哽咽了，“到时候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等你长大之后，我们甚至可以回到你原先的家里去看一看。不过时间已经到了，丹上尉。”
他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们有多爱你。”她说。
“是的，妈妈。”丹尼尔说。
“我们爱你，丹尼尔。自从你第一次走进我们的生活，我们就深深地爱上了你。可你之前是属于另一个家庭的，你还有另一个妈妈和另一个爸爸，他们也很爱你。”
丹尼尔依旧皱着眉头，“我还有另一个妈妈？”
在他的身后，索菲开口念叨着：“哦，不……”
“她的名字叫作瑞秋·德·尚普兰，她也全心全意地爱着你。你的爸爸是个勇敢的男人，叫作马克。我希望我能成为那个给你讲述他们故事的人，但是我不能——”她抹了抹眼泪，“因为你妈妈的堂姐也很爱你，她想要你去美国和他们生活在一起，那里的人有很多的东西可以吃，还有许多的玩具可以玩。”
泪水充满了他的眼眶，“可你才是我的妈妈，我不想走。”
她本想说出“我也不想让你走”，可那样只会让他更害怕。作为他的母亲，她眼前的最后一项任务就是要让他感到安全。“我知道。”她低声回答，“可你会喜欢那里的生活的，丹上尉。你的新家庭也会爱你、宠溺你的。也许他们还会有一只小狗——你不是一直都想要一只小狗吗？”
看到他开始哭了起来，她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放他离开也许要耗尽她毕生的勇气。她站了起来，两个男人很快出现在她的身边。
“你好，年轻人。”菲利普对丹尼尔说着，还对着他露出了最热心的微笑。
丹尼尔哀号起来。
薇安妮牵起丹尼尔的手，带着他穿过屋子，来到了前院，走过挂满纪念物的枯萎苹果树和破碎的院门，来到了停在路边的一辆蓝色标致汽车旁边。
勒纳坐上驾驶座，而菲利普则走到了后保险杠附近等待着。引擎启动了，尾气从后面的排气孔里喷涌而出。
菲利普打开后门，充满悲哀地最后望了一眼薇安妮，钻进后座，留下了敞开的车门。
索菲和安托万也走到她的身边，弯下腰来和她一起拥抱着丹尼尔。
“我们永远都爱你，丹尼尔。”索菲说，“我希望你会记得我们。”
薇安妮知道，只有她才能让丹尼尔上车，因为他只相信她。
在她于战争期间做过的所有令人心碎的可怕事情中，没有哪件事情能比这个举动更加的伤人：她牵起丹尼尔的手，把她领到了那辆即将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的车子旁边，看着他爬上了后座。
他满眼含泪、一脸困惑地凝视着她，“妈妈？”
索菲喊了一句“等一下”，随即飞奔着跑回家里，回来时手里还拿着贝贝，把这个泰迪熊玩偶塞给了丹尼尔。
薇安妮弯下腰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必须走了，丹尼尔。相信妈妈。”
他的下嘴唇颤抖了起来，把玩具紧紧地抱在胸口上，“好的，妈妈。”
“做个乖孩子。”
菲利普俯身过来，关上了车门。
丹尼尔扑到窗户上，用手掌按住玻璃，哭喊起来，“妈妈！妈妈！”汽车开出去几分钟之后，他们仍旧能够听到他尖叫的声音。
薇安妮低声说道：“好好地生活下去，阿里·德·尚普兰。”

第三十八章
伊莎贝尔站好了立正的姿势，她需要为点名挺直身子。如果她向晕眩低头、栽倒在地上，他们就会抽打她，或是更糟。
不，这不是点名。她如今已经回到了巴黎，并且身在医院的病房里。
她在等待着什么东西，等待着某个人。
米舍利娜去找集中在大堂里的红十字会工作人员和记者们，伊莎贝尔应该在这里等待。
门打开了。
“伊莎贝尔。”米舍利娜用责备的口吻说，“你不该站起来的。”
“我害怕如果自己躺下，就没命了。”伊莎贝尔说。或许这只不过是她在心里的回应。
和伊莎贝尔一样，米舍利娜也瘦得如同火柴棍一样，毫无形状的裙子下突出着几块隆起的髋骨。她已经几乎秃顶了——头上散乱地长着几撮头发——眉毛也没有了。她脖子和手臂上的皮肤长满了渗着脓的溃疡。“走吧。”米舍利娜说。她领着她走出病房，穿过一群沉默地拖着脚步走路、身上衣衫褴褛的陌生回归者，还有吵吵闹闹、泪眼蒙眬地寻找着所爱之人的家属，以及不少正在提问的记者。她温柔地扶着伊莎贝尔走进了一间稍微安静一些的房间，那里还有另外几个集中营幸存者正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伊莎贝尔也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本分地把双手放在大腿上。她疼痛的肺部仍在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灼烧着，头盖骨下面也是阵痛不断。
“是让你回家的时候了。”米舍利娜说道。
伊莎贝尔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空洞，睡眼蒙眬。
“你想让我和你一起上路吗？”
她缓缓眨了眨眼睛，试图思考，密集的头痛让她感觉视线有些模糊，“我能去哪儿呢？”
“卡利沃。回到你姐姐的身边，她在等你。”
“是吗？”
“你的火车四十分钟后就要开了，我的还要等一个小时。”
“我们怎么能回去呢？”伊莎贝尔壮起胆子问道，她的声音几乎和耳语一样。
“我们都是幸运儿。”听到米舍利娜的回答，伊莎贝尔点了点头。
米舍利娜搀扶着伊莎贝尔站了起来。
两人一起跛着脚走到医院的后门。那里停着一排汽车和红十字会的卡车，等待着将幸存者送往火车站。等待的过程中，她们站在一起，就像过去的一年中那样紧紧揽着彼此——在阿佩尔铁轨上，在牲畜运输车里，在领取食物的队伍中。
一个身穿红十字会制服、脸色明亮的年轻女子走进了房间，手里还抱着一个写字夹板。
“罗西尼奥尔？”
伊莎贝尔举起满是汗水的火热的手，捧起了米舍利娜满是皱纹的苍白脸颊。“我爱过你，米舍利娜·巴比诺。”她温柔地说着，亲吻了这个老妇人干枯的嘴唇。
“别用过去时来说你自己。”
“可我已经是过去时了，曾经的那个女孩……”
“她还没有走，伊莎贝尔。她病了，还遭到了可怕的待遇，可她不可能离开，她拥有过一颗雄狮之心。”
“现在是你在用过去时说话吧。”老实说，伊莎贝尔已经完全不记得以前的自己了——那个二话不说就跳进反抗战线里的女孩，那个不顾一切把飞行员带到父亲公寓里的女孩，那个愚蠢地把另一个飞行员藏在了姐姐家谷仓里的女孩，那个翻越过比利牛斯山、出逃期间还坠入了爱河的女孩。
“我们做到了。”米舍利娜说。
伊莎贝尔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经常听到这句话：我们做到了。当赶到的美国人解放了集中营时，这句话被挂在每个囚犯的嘴边。伊莎贝尔当时感到如释重负——在经历了所有的一切之后，殴打、寒冷、屈辱、疾病还有雪中的强行军，她活下来了。
不过，此时此刻，她却开始猜测自己的人生有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找不回以前的自己，但又如何才能继续前进？她朝着米舍利娜最后一次挥手告别，爬进了红十字会的汽车里。
稍后，坐在火车上，她试图不去注意人们的目光是如何紧盯在她的身上的。她试着坐直身体，却怎么也坐不起来。她向一旁倒了下去，把头靠在了窗户上。
她闭上眼睛，一下子就睡着了，不安地梦到了牲畜运输车里那几段嘈杂不堪的旅程。婴儿的哭喊声，妇女绝望地试图安抚他们的声音……不久，门打开了，警犬们在门外等待——
伊莎贝尔惊醒了。她是如此的困惑，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安全的，伸手用袖口轻擦了一下前额。她又开始发烧了。
两个小时之后，火车隆隆作响着开进了卡利沃。
我做到了——那她为何却毫无感觉呢？
她站起身来，痛苦地拖着缓慢的脚步走下了火车。就在她迈上站台的那一刻，一阵咳嗽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弯下腰干咳了起来，手心上又出现了一摊血迹。等到自己重新开始呼吸时，她直起身子，感觉身体仿佛已经被掏空了似的，筋疲力尽。她老了。
她的姐姐就站在站台的边缘，挺着怀孕的大肚子，身上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褪色夏日洋装。她微红的金发如今留长了不少，呈波浪形搭在她的肩膀上。就在她在下了火车的人群中扫视时，眼神却直接从伊莎贝尔的身边移了过去。
伊莎贝尔举起瘦骨嶙峋的一只手，和她打了一个招呼。
薇安妮看到她在挥手，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伊莎贝尔！”薇安妮尖叫着朝她冲了过来，伸出双手捧起伊莎贝尔干瘪的双颊。
“别靠得这么近，我的口气很臭。”
薇安妮亲吻着她破裂、浮肿、干枯的双唇，低语着：“欢迎回家，妹妹。”
“家。”伊莎贝尔重复着这个意外的词。她已经想不起任何与家有关的画面了，思绪一片混乱，脑袋还在不断地胀痛。
薇安妮温柔地用双臂搂住伊莎贝尔，把她拽到了自己的身边。伊莎贝尔感觉着姐姐柔软的皮肤和头发上的柠檬香气。她发觉姐姐正搂着自己的腰，就像她在自己小时候时为她所做的那样。伊莎贝尔心想——我真的做到了。
家。
“你越烧越厉害了。”回到勒雅尔丹宅院，薇安妮开口说道。这时的伊莎贝尔已经洗好了澡，擦干了身体，正躺在温暖的床铺上。
“是呀，我似乎就是摆脱不了发烧。”
“我去给你拿点阿司匹林过来。”薇安妮准备站起来。
“不。”伊莎贝尔说，“别离开我，求你了，和我躺一会儿。”
薇安妮爬上了小床。由于担心自己最轻微的触碰也会在她的身上留下瘀青，她精心地把她包裹起来。
“贝克的事情，我很抱歉。原谅我……”伊莎贝尔边说边咳嗽了起来。为了把这句话说出来，她等了太长的时间，不下一千次地想象过这个画面。“……原谅我把你和索菲置于危险之中……”
“不，伊莎贝尔。”薇安妮温柔地回答，“原谅我。处处让你失望的人是我。从爸爸把我们丢给杜马斯夫人开始，还有你跑去巴黎的时候，我怎么会相信你私奔的荒谬故事呢？我一直无法释怀。”薇安妮靠向了妹妹，“我们现在能不能重新开始？做妈妈希望我们成为的一对姐妹？”
伊莎贝尔努力保持着清醒，“我愿意。”
“我也是。我对你在战争中的所作所为感到骄傲，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的双眼充满了泪水，“你怎么样，薇？”
薇安妮移开了眼神，“在贝克之后，又有一个纳粹征用了这里。一个坏人。”
薇安妮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出这句话时还在用手摸着自己的肚子？还有她脸上那种难堪的神色？伊莎贝尔本能地意识到了姐姐所经历的一切，她听说过无数个妇女被征用房屋的士兵强奸的故事，“你知道我在集中营里学到了些什么吗？”
薇安妮看着她，“什么？”
“他们触碰不到我的心，无法从心底里改变我是谁。我的身体……他们在最初的日子里就已经破坏了我的身体，却碰不到我的心，薇。不管他做了什么，都是对你的身体，而你的身体是会复原的。”她想要再多说点什么，也许补充一句“我爱你”，可一阵干咳再一次涌上了她的喉头。一阵喘息过后，她躺了下来，精疲力竭，只能浅浅地、不规律地吸着气。
伊莎贝尔凝视着棉被上的血，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那段日子。那个时候，她也曾看到过这样的血迹。她望着薇安妮，看得出姐姐的心头也泛起了同样的回忆。
伊莎贝尔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木地板上，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边发抖一边流汗。
她什么也没有听见，既没有老鼠或蟑螂急促地在地面上奔跑的声音，也没有墙缝里渗水后结成厚厚冰块的声音，更没有咳嗽声或是哭泣声。她缓缓坐起身来，每动一下身体就会畏缩一下，无论动作是多么的微小。哪里都痛——她的骨头、皮肤、脑袋、胸脯——尽管她的身上已经没有剩下什么肌肉可以让她感觉疼痛了，关节和韧带却一样酸疼。
她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嗒嗒声。枪声。她捂住头，飞快地躲进角落里，低低地蹲了下来。
不。
她在勒雅尔丹，不是拉文斯布吕克。
那只不过是雨点敲击房顶的声音。
她慢慢地站起身来，感觉有些头晕眼花。她回来已经多久了？
四天？五天？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床头柜前，那里的瓷壶旁摆放着一盆温水。她洗干净双手，在脸上拍了拍，然后穿上了薇安妮为她放在那里的衣服——尽管这条连衣裙是索菲十岁时穿过的，伊莎贝尔如今穿起来却还是显得有些肥大。她开始了漫长而又缓慢的下楼之旅。
前门敞开着。屋外，苹果树在大雨中变得模糊起来。伊莎贝尔走到门廊上，呼吸着香甜的空气。
“伊莎贝尔？”薇安妮唤着她的名字走到了她的身边，“让我给你炖点骨髓汤吧，医生说你可以喝些这种东西。”
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让薇安妮以为咽进胃里的几勺肉汤就能给她带来什么改变似的。
她步入了雨中。整个世界充满了鲜活的声音——小鸟的鸣叫声、教堂的钟声、雨水重重砸在屋顶和水坑里的声音。狭窄、泥泞的道路上塞满了车——汽车、卡车、自行车。人们按着喇叭，挥着手，与归家的人彼此呼喊着什么。一辆美军卡车呼啸而过，里面满载着面带微笑、朝着路人挥手的年轻士兵。
看到他们，伊莎贝尔这才想起薇安妮曾经告诉过自己，希特勒自杀了，而柏林也遭到了包围，很快就会沦陷。
这是真的吗？战争真的结束了吗？她不知道，也记不起来了。这些日子以来，她的思绪简直是一团混乱。
伊莎贝尔踉跄着朝马路走去，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脚时已经迟了（如果她弄丢了自己的鞋，会遭到一顿毒打的），可她还是继续前进着。她浑身颤抖、咳嗽不止，已然被雨淋湿，走过了被炸毁后如今改由盟军占领的机场。
“伊莎贝尔！”
她转过身，猛烈地咳嗽着，向手中吐着鲜血。此时此刻，她已经冻得浑身发抖了，连衣裙也整个都被淋湿了。
“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薇安妮问道，“还有，你的鞋子呢？你得了斑疹伤寒症和肺炎，竟然还敢冒雨出来。”薇安妮脱掉自己的大衣，把它围在伊莎贝尔的肩膀上。
“战争结束了吗？”
“我们昨晚聊过这件事情了，还记得吗？”
雨水模糊了伊莎贝尔的视线，沿着她的后背一缕缕滴落了下来。她颤抖着吸入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感觉泪水刺痛了双眼。
别哭。她知道这是重要的，却不记得为什么。
“伊莎贝尔，你病了。”
“盖坦发誓要在战争之后回来找我的。”她耳语道，“我得到巴黎去，好让他能找到我。”
“如果他来找你，会到家里来的。”
伊莎贝尔不明白。她摇了摇头。
“他来过这里，记得吗？图尔市那件事情之后，是他把你送回家的。”
我的夜莺，我把你送回家了。
“哦。”
“他不会再认为我漂亮了。”伊莎贝尔试图微笑，但她知道自己已经笑不出来了。
薇安妮用一只手揽过伊莎贝尔，温柔地把她转了过来，“我们去给他写封信。”
“我不知道该把它寄去哪里。”伊莎贝尔说着倚靠在了姐姐身上，忽冷忽热地颤抖着。
她是怎么回家的？她也不确定。她依稀记得安托万把自己抱上了楼，亲吻了她的前额，索菲还给她送来了些许肉汤。但她肯定在其中的某个时候睡着了，因为她再次醒来时夜幕已经降临了。
薇安妮正睡在窗前的一把椅子上。
伊莎贝尔咳嗽起来。
薇安妮一下子站了起来，塞了几个枕头在伊莎贝尔的身后，支撑起她的身体。她把一块布浸泡在床边的水里，拧干水分后盖在伊莎贝尔的前额上。“你想喝点骨髓汤吗？”
“上帝呀，不想。”
“你什么东西都没有吃。”
“我咽不下去。”
薇安妮伸手拽过一把椅子，紧靠着床边坐了下来。
薇安妮摸了摸伊莎贝尔滚烫潮湿的双颊，凝视着她深陷的双眼。“我有些东西要给你。”薇安妮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房间，不一会儿取回了一个泛黄的信封。她把信封递给伊莎贝尔，“这是爸爸留给我们的，他在前去吉鲁特营救你的路上来过这里。”
“是吗？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打算通过自首来挽救我？”
薇安妮点了点头，把信交到伊莎贝尔的手里。
她的名字十分模糊，上面的笔画都被拉长了，营养不良影响了她的视力，“你能不能把它读给我听？”
薇安妮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开始读了起来。
伊莎贝尔和薇安妮：
我对自己此刻要做的事情没有半点的疑虑。我遗憾的并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自己的人生。很抱歉，我没能做好你们父亲的角色。
我可以找些借口——说自己被战争摧毁了，或是酗酒太凶，没有了你们的母亲无法活下去——可这些全都不重要。
伊莎贝尔，我还记得你为了和我在一起第一次逃学的经历。你只身一人，一路奔波着逃到了巴黎。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诉说着，爱我。可当我在那个站台上看到你、感受到你对我的需要时，我避开了。
我怎么能看不出，只要自己伸出手来，你和薇安妮就会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呢？
原谅我，我的女儿们，原谅我的一切。请记得我在道别的同时也在用我破碎的心全身心地爱着你们。
伊莎贝尔闭上双眼，躺回到枕头上。她穷极一生，就是为了等待这些字眼——他的爱——可她此刻感受到的却只有失落。他们没有来得及在彼此还有时间的时候深爱对方，时间就溜走了。
“紧紧地抱住索菲、安托万还有你即将出生的孩子，薇安妮。爱是如此狡猾的一种东西。”
“别这么说。”薇安妮答道。
“什么？”
“道别。你会强壮、健康起来的。你会找到盖坦、和他结婚，在我的孩子出生时陪在我的身边。”
伊莎贝尔叹息着闭上了眼睛，“那是多么美好的未来呀。”
一个星期之后，伊莎贝尔坐在后院的椅子上，身上裹着两条毯子和一条凫绒围巾。五月初的阳光强烈地照射在她的身上，但她还是冷得浑身发抖。索菲坐在她脚边的草坪上，为她读着一个故事，她的外甥女试图用不同的声音为每个角色配音。尽管伊莎贝尔感觉不太舒服，尽管她的骨头沉重得令她的皮肤无法忍受，她发现自己还是时不时露出了微笑，甚至还会大笑起来。
安托万正在某个地方试图利用薇安妮战时没有烧掉的碎木料制作一个摇篮。所有人的心里显然都清楚，薇安妮很快就要临盆了，她移动起来是那么的缓慢，一只手似乎总是托在自己的后腰上。
闭着眼睛，伊莎贝尔品味着平凡生活的美好。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钟声时不时就会响起，预示着战争的结尾即将到来。
索菲的声音突然在某个句子中间停住了。
伊莎贝尔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一句“接着读”，但她并不确定。
她听到自己的姐姐叫了一声“伊莎贝尔”，声音里的语气似乎意味着什么。
伊莎贝尔抬起头来。只见薇安妮站在那里，满是雀斑的苍白脸颊和围裙上沾着些许面粉，泛红的头发上松松地绑着一块头巾，“有人来看你了。”
“告诉医生，我很好。”
“不是医生。”薇安妮笑着说，“盖坦来了。”
伊莎贝尔感觉自己的心眼看着就要从纸一样单薄的前胸里蹦出来了。她试着站起来，却一下子跌回了椅子上。她在薇安妮的帮助下立起身子，却又无法移动。她怎么能望着他呢？她是一个没有头发、没有眉毛的骷髅，还掉了几颗牙，就连大部分指甲也脱落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头，这才尴尬地瞬间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头发可以被别在耳后了，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薇安妮吻了吻她的脸颊。“你很美。”她说。
伊莎贝尔缓缓地转过身来。他就在那里，站在敞开的门口。她发现他看上去也一样糟糕——瘦了，秃了，还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可这些都不重要。他来了。
他蹒跚着向她走来，把她揽进怀中。
她也举起颤抖的双手，张开双臂抱住了他。这么多天，这么多个星期，整整一年，她的心第一次变成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东西，充满生机地跳动着。他撤回身子，低头凝视着她，眼神蕴含的爱意燃烧掉了所有不好的东西。他们又回到了只有彼此的时刻。盖坦和伊莎贝尔，莫名地在一个硝烟弥漫的世界里相爱了。“你和我记忆中的一样美丽。”听罢，她真心地笑了出来，紧接着又开始哭泣。她擦了擦眼睛，感到自己有些愚蠢，可眼泪却还是不断地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最终，她是在为一切而哭泣——痛苦、失落、恐惧、愤怒，还有战争和它对她、对所有人所造成的影响，以及她永远也动摇不了邪恶的那分领悟、她曾经身处过的恐惧和为了生存所做过的努力。
“别哭。”
她怎么能不哭呢？他们本应该拥有一生的时间与彼此分享真相和秘密，去了解彼此。“我爱你。”她低语着，回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也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的她是那样的年轻、闪亮。
“我也爱你。”他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我从第一眼看到你时就爱上了你，我以为不告诉你就是在保护你，如果我知道……”
知道生命是多么的脆弱，他们是多么的脆弱。
爱。
爱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是天，是地，是夹在天地之间的空气。她有多颓废、多丑陋、多病态都不重要。他爱她，她也爱他。她等了一生——渴望着——有人能去爱她，可现在她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了。她了解了爱是什么，并且被它祝福过。
爸爸。妈妈。索菲。
安托万。米舍利娜。阿努克。亨利。
盖坦。
薇安妮。
她绕过盖坦，望向了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另一半。她想起妈妈曾经告诉过她们，某一天她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而时间会把她们的生活缝合在一起。
此刻的薇安妮点了点头，同样哭了出来，一只手轻抚在鼓起的腹部上。
别忘了我——伊莎贝尔心想。她希望自己能有力气把这句话大声地说出来。

第三十九章
1995年5月7日
法国上空某处
机舱里的灯突然亮了。
我听到广播系统叮的一声响了。一个声音告诉我们，飞机已经开始在巴黎上空降落了。
于连靠过来调整好我的座椅安全带，确保我的座位已经锁好，座椅靠背也已调直。我是安全的。
“再一次降落在巴黎是什么感觉，妈妈？”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几个小时之后，我手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时，我仍旧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之中，“你好？”
“嘿，妈妈。你睡了吗？”
“我睡了。”
“三点钟了，你什么时候需要出发去参加团聚活动？”
“我们在巴黎走走吧，我一个小时之内就能做好准备。”
“我过来接你。”
我缓缓地从和内布拉斯加州一般大小的床上爬了起来，朝着到处都铺着大理石的浴室走去。一个舒服的热水澡让我振奋起精神、清醒了过来，可直到我在一片浮华中坐下，注视着自己被镶了光圈的椭圆镜放大的脸庞时，这才反应过来。
我回家了。
我是个美国公民，在美国而不是法国度过了自己大半的人生，但事实却是，这些都不重要——我回家了。
我小心翼翼地在脸上涂抹了一些化妆品，然后用不停颤抖的手把雪白的头发在后脖颈处盘了一个发髻。镜子里，我看到了一个优雅的老妇人。她有着天鹅绒般皱褶的皮肤，淡粉色的双唇泛着光泽，眼中却夹杂着些许的忧虑。
这是我所能尽到的最大努力了。
从镜子前站起身来，我走到衣橱前，取出了我带来的冬装——白色休闲裤和高领毛衣，这才想起彩色的衣服也许才是更好的选择。可我收拾行李时并没有多想。
我做好准备时，于连也赶到了。
他领着我走出大堂，仿佛我是个盲人或者身有残疾似的。我任由他扶着我穿过优雅的酒店大堂，走进了春光灿烂的巴黎。
当他开口要求门童为我们叫一辆出租车时，我坚持表示了反对，“我们可以步行去参加重聚活动。”
他皱起了眉头，“可活动的地点在西岱岛上呀。”
听到他的发音，我的脸抽搐了一下，可这是我自己的错，真的。
我看到了门童的笑容。
“我儿子喜欢地图。”我说，“他以前从没有来过巴黎。”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这是一段很长的路，妈妈。”于连说着走过来站到我的身边，“而且你……”
“老了？”我忍不住笑了，“我也是个法国人。”
“你穿的是高跟鞋。”
再一次，我开口答道：“我是个法国人。”
于连转向门童求助，对方举起戴着手套的双手说了一句：“这就是生活，先生。”
“好吧。”于连终于答应了，“我们走吧。”
我抓住了他的胳膊。就在我们挽着彼此的手臂走上熙熙攘攘的人行道的那个美妙瞬间，我感觉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小女孩。车流疾驶过我们的身边，刺耳的喇叭声不绝于耳；男孩们踩着滑板在游客和出门享受美好下午的当地人中间来回穿梭；空气中充满了栗花的香味，飘荡着烤面包、肉桂、汽油、汽车尾气和被烤热了的石头的味道——这些味道总是能够让我想起巴黎。
在我的右手边，我看到了母亲最喜欢的一家烘焙坊，突然想起了妈妈递给我一个蝴蝶马卡龙时的画面。
“妈妈？”
我朝他笑了笑。“来。”我迫切地说道，领着他走进那家小小的店铺。排队的人很多，我在队尾站住了脚。
“我以为你不喜欢吃饼干呢。”
我没有理会他，眼睛凝视着装满彩色马卡龙和巧克力面包的玻璃橱柜。
轮到我的时候，我买了两个马卡龙——一个椰子口味，一个树莓口味。我把手伸进袋子里，拿出了椰子口味的那个马卡龙，递给了于连。
我们再一次回到街道上，迈开了步子。他咬了一口，猛地停了下来。“哇哦。”过了一分钟，他感叹了一句。紧接着，又是一声“哇哦”。
我笑了。所有人都会记得自己第一次品尝到巴黎味道的瞬间，这就是属于他的那个瞬间。
他舔着手指、扔掉了包装袋，再一次挽起了我的手臂。
路过一家俯瞰塞纳河的漂亮小酒馆，我提议：“我们进去喝上一杯葡萄酒吧。”
时间刚过五点，是上流社会的鸡尾酒时间。
我们在室外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就在一棵盛放着鲜花的栗子树撑开的树荫下。街道对面的河岸上，小贩们在绿色的凉亭里支起了摊位，叫卖着旧油画、老《时尚》杂志封面和埃菲尔铁塔钥匙链之类的东西。
我们分享着用纸包裹着的油腻薯条，嘬着杯中的葡萄酒。一杯变成了两杯，从傍晚坐到薄暮时分。
我已经忘了时间在巴黎能够流逝得多么的轻缓。和这座城市洋溢的活力一样，这里也蕴含着一丝宁静，一丝引人入胜的平和。身处巴黎，手握一只葡萄酒杯，这就是“存在”的意义。
塞纳河畔，华灯初上，公寓的窗户纷纷变成了金色。
“七点了。”于连说。我这才意识到他一路都在计时，等待着。他太美国了。我这个年轻的儿子从不懂得悠闲地坐下，忘乎所以。他这是想让我安下心来。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支付了账单。我们起身之后，一对穿着考究的夫妇各自举着一支香烟坐在我们的座位上。
于连和我挽着彼此的手臂走在塞纳河上最古老的桥梁——“新桥”上。桥的对岸就是西岱岛，昔日巴黎的心脏。巴黎圣母院高耸的粉笔色墙壁看上去如同一只落下来捕食的巨鸟，伸展着华丽的双翅。塞纳河的河岸边映照着星星点点的灯光，金色的光晕被波浪搅得有些变形。
“不可思议。”于连说。的确如此。
我们缓慢地步行穿过了这座修建于四百多年前的优雅的大桥。在河对岸，我们看到一个小贩正在收拾自己的便携式摊位。
于连停下脚步，拿起一个古董雪花玻璃球，倾斜了一下，看着舞动的雪花在玻璃球里翻转，遮住了里面精致的镀金埃菲尔铁塔。
我看着那细小的白色雪花，知道这全都是假的——什么意义也没有——却还是想起了我们经历过的那些可怕冬日，那些鞋子上破着洞，身上裹满了报纸和家里所能找到的每一寸布料的日子。
“妈妈，你在发抖？”
“我们迟到了。”我说。于连放下古董雪花玻璃球，领着我再次上路，绕过了等待着进入巴黎圣母院的人群。
酒店位于教堂背后的一条小巷里，隔壁就是巴黎最古老的主宫医院。
“我害怕。”话一出口，就连我自己都被这番坦白吓了一跳。这么多年以来，我不记得曾经承认过这一点，即便这多半都是真的。四个月前，当他们告诉我癌症又回来了的时候，恐惧让我哭到淋浴的洗澡水都凉了为止。
“我们不一定要进去的。”他说。
“不，我们一定要进去。”我答道。
我一步一步地迈向前去，直到自己走进了大堂，按照标志的指示来到了四楼的一间宴会厅。
走出电梯，我听到一个男人正拿着麦克风说着些什么，声音被放大的同时也有些变了形。外面的走廊上摆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些名牌，让我想起了一个名叫《专注》的老电视节目。大部分名牌都已经被取走了，而我的还留在那里。
我还认出了另一个名字，那张名牌就放在我的那张下面；一看到它，我的心就微微揪了起来，打了一个结。我伸手拿起我的名牌，撕开背面的胶带，把它贴在我凹陷的胸口上。不过，从始至终，我都在看着其他人的名字，还拿起了第二张名牌，低头看了看。
“夫人！”坐在桌旁的那个女子边说边站了起来，看起来有些慌张，“我们一直在等你。你的座位——”
“没事，我可以站在宴会厅的后面。”
“别这么说。”她挽起了我的手臂。我也想过要坚持，当下却没有那个毅力。她领着我穿过坐满了人、折叠座椅从墙壁的一头摆到了另一头的宴会厅，来到了三个老妇人就坐的讲台后面。一个穿着起皱的蓝色运动外套和卡其裤的年轻男子——他显然是美国人——正站在讲台上。看到我的出现，他停下了自己的演讲。
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我感觉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我。
我侧着身子走过讲台后的另一个老妇人身边，在演讲者身旁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站在麦克风后面的这个男子看了看我，说道：“某位特别的来宾今晚也来到了我们身边。”
我看到于连出现在了宴会厅的后面，背靠着墙壁、叉着手臂站在那里，皱起了眉头。他无疑并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把我安排到讲台上去。
“你想说些什么吗？”
我想我应该是听到讲台上的那个男人问了两遍之后才意识这个问题是提给我的。
屋子里安静得连椅子的吱吱声、双脚在地毯上踏步的声音和女人们为自己扇扇子的声音都能够听到。我想要说“不，不，不是我”，但我怎么能这么怯懦呢？
我缓缓站起身来，走上了演讲台。在整理自己思绪的同时，我望向了自己的右手边，看着那三个同样坐在讲台上的老妇人胸前的名字：艾尔玛朵拉、伊莱恩和阿努克。
我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演讲台的边缘。“我的妹妹伊莎贝尔是个拥有澎湃热情的女人。”一开始，我压低了嗓门说道，“她在做所有事情时都会全速冲在前面，绝不刹车。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们就时常为她感到担忧。她总是会从寄宿学校、修道院和女子精修学院里偷跑出来，爬出窗户，登上火车。我觉得她是个鲁莽而又不负责任的姑娘，漂亮得让人不敢直视。战争期间，她利用这一点来反抗我，告诉我她打算为爱私奔去巴黎。我相信了她。
“我相信了她。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仍让我有些心碎。我应该知道她不是为了跟随某个男人，而是在跟随自己的信仰做着一些重要的事情。”我闭上了眼睛，想起伊莎贝尔正站在盖坦的身旁，双手环抱着他，满眼含泪地看着我，充满爱意。紧接着，她闭上了眼睛，说些了我们没有人听得到的话，在那个深爱她的男人的臂弯里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当时，我眼中看到的是悲剧；此刻，我眼中看到的是美丽。
我记得那一瞬间发生在我家后院里的每一个细节。紫杉树的枝杈在我们的头顶上伸展着，空气中飘荡着茉莉花的清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第二个名牌。
索菲·莫里亚克。
我美丽的宝贝女儿，后来长成了一个端庄细心的女人，在我身边生活了一辈子，总是像只小母鸡一样为我担忧发愁和害怕。在经历了我们所经历过的一切之后，她对这个世界有些害怕，而这一点让我痛恨不已。她知道该如何去爱，我的索菲。当癌症缠住她时，她并没有害怕。最终，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闭上了眼睛。她说了一句：“姨妈……你在这里啊。”
此时此刻，用不了多久，她们也会等到我的到来，我的妹妹和我的女儿。
我把目光从名牌上移开，再次望向了观众。他们并不在乎我已经泪眼蒙眬，“伊莎贝尔和我的父亲于连·罗西尼奥尔以及他们的朋友运行着夜莺逃生路径，一起挽救了超过一百七十个人的生命。”
我用力地吞咽了一下，“战争年间，我和伊莎贝尔并不怎么交流。为了保护我不被她的举动所威胁，她疏远了我。所以我直到伊莎贝尔从拉文斯布吕克回来时才听说了她所做的一切。”
我擦了擦眼泪。此刻已经没有椅子吱吱作响和跺脚的声音了。观众一片沉寂，全都抬起头来凝视着我。我看到站在后面的于连英俊的脸上露出了探究的困惑表情，这对于他来说全都是新闻。生平第一次，他明白了我们之间还存在着一条鸿沟，而不是桥梁。我现在不只是他的母亲，他的附加物。我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一个他不太清楚该如何去理解的女人。“从集中营里回来的伊莎贝尔已经不是那个曾经在图尔市的轰炸中幸存下来、还翻越过比利牛斯山的女孩了，她是带着破碎的心和重病的残躯回来的。她对许多事情都不太确定，却对她做过的事情坚信不疑。”我望向了坐在我面前的那些人，“她去世之前的那一天曾坐在我身边的树荫下，牵着我的手说：‘薇，这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我问她：‘什么足够了？’她回答：‘我的人生。足够了。’
“就是这样。我知道她挽救过这个房间里的一些人，但我也知道你们同样挽救了她。伊莎贝尔·罗西尼奥尔死的时候既是一个英雄，也是一个恋爱中的女人。她不会做出别的选择，而她一心追求的就是被人铭记。所以，我要谢谢你们所有人，谢谢你们赋予了她生命的意义，激发了她内心最好的一面，还在这么多年之后依旧铭记着她。”
我离开演讲台，退了回去。
观众们如潮水般站起身来，疯狂地鼓掌。我看到许多老人都流下了眼泪，这才猛然意识到：这些都是她挽救过的那些人的家属。每一个归家的男人都创造了一个家庭：更多的人之所以能够来到这个世上都是因为一个勇敢的女孩和她的父亲，还有他们的朋友。
活动结束后，我陷入了一片感激之声、回忆和照片形成的漩涡之中。宴会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想亲自向我表示感谢，告诉我伊莎贝尔和我的父亲对于他们来说有多么大的意义。某一时刻，于连站到了我的身边，充当起了类似保镖的角色。我听见他说：“看起来我们有很多可聊的事情。”我点了点头，挽着他的手臂向前走去。我尽力扮演着妹妹的使节，为她收集着她值得的所有感谢。
就在我们快要穿过人群时——此刻，围观的人群已经愈发稀少了，大家纷纷走向了吧台——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对我说了一句：“你好，薇安妮。”
即便时隔多年，我还是认出了他的双眼。盖坦。他的个子比我记忆中矮了一些，肩膀微微有些弯曲，晒黑的脸庞因为天气和岁月的缘故长满了深深的皱纹。他留着一头几乎齐肩的长发，发色如栀子花般雪白，但我在任何地方都能一眼认出他来。
“薇安妮。”他说道，“我想让你见见我的女儿。”他伸手从背后牵过一个颇具古典气质的漂亮女孩。她穿着别致的黑色紧身上衣，脖子上还围了一条充满生气的粉色丝巾。她朝我走了过来，像朋友一样对我露出了微笑。
“我叫伊莎贝尔。”她说。
我重重地倚在了于连的手上，猜测盖坦是否知道这样小小的纪念对伊莎贝尔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当然知道了。
他靠过来亲吻了我的两侧脸颊，对我耳语道：“我一生都深爱着她。”然后他便撤回了身子。
我们又聊了几分钟，没有谈到什么实在的话题。他很快便离开了。
我一下子感觉疲惫不堪，筋疲力尽。我松开儿子霸道的手，穿过人群，走到静谧的阳台上，步入了夜色之中。巴黎圣母院亮起了灯光，光辉照亮了塞纳河黑色的水波。我能够听到河水轻拍着石头的声音和系艇索的吱嘎声。
于连跟上来站到我的身旁。
“所以，”他说道，“你的妹妹——我的姨妈——曾被关进过德国人的集中营里，因为她开辟了一条挽救坠机飞行员的路线。而且这条路线意味着她要去翻越比利牛斯山？”
这个故事从他的口中讲出来充满了英雄主义的味道。
“我为什么从没有听说过这些？不仅是从你的嘴里？索菲也从没有提起过一个字。见鬼，我甚至不知道人们可以翻山逃走，也不知道这世上居然还有专为反抗纳粹的女性建立的集中营。”
“男人们都很会讲故事。”我说。这是对他提出的问题最真实、最简单的答案。“女人则会带着故事生活下去。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场影子战争。战争结束时，没有人为我们游行，史书里也没有我们的奖章或记载。我们在战争中的所作所为都是情非得已。战争结束之后，我们拾起碎片，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也许这就是我犯下的另一个错误——允许她被人遗忘。也许我们本就该提起这件事情。”
“所以伊莎贝尔离家去营救飞行员，父亲成了战俘，你一个人和索菲被留在了家里。”我知道他已经对我刮目相看，猜测着自己对我到底还有多少未知的事情，“你在战争里做了些什么，妈妈？”
“继续活着。”我低声答道。承认这一点时，我对女儿的想念已经有些难以忍受，因为事实的真相是，我们活下来了。彼此在一起，克服了重重困难。
“那不可能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当然。”听到承认的话语这么轻易就从我的嘴边溜了出来，我吃了一惊。
突然，我们望向了彼此，儿子和母亲。他用外科医生洞悉一切的目光凝视着我，没有错过我身上的任何一个细节——不管是我新添的皱纹，还是我微微加速的心跳，以及凹陷的喉咙里涌动的脉搏。
他抚摩着我的脸，温柔地笑了。我的儿子。
“你觉得过去会改变我对你的看法？真的是这样吗，妈妈？”
“莫里亚克夫人？”
我很高兴有人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因为这是一个我不愿回答的问题。
我转过身来，看到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正等待着和我交谈。他是个美国人，但长相却并不是那么明显。也许是纽约人，留着灰色的短发，戴着设计师眼镜。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合体的黑色运动上衣和一件昂贵的白衬衫，下身则是一条褪色的牛仔裤。我向前迈了一步，伸出一只手。他也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就在这时，我们的眼神交汇在了一起。我险些失去了平衡，幸好于连扶住了我，“妈妈？”
我凝视着眼前这个男人。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那个我深爱的男孩和我最好的女友的影子。“阿里埃尔·德·尚普兰。”我把他的名字说成了一声耳语，一句祷告。
他把我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了我。回忆一下子涌上了我的心头，当他终于放开我时，我们两个都已经泪流满面。
“我从来也没有忘记你和索菲。”他说，“他们告诉我要忘记，我也试过，可就是做不到。我已经找了你们两个许多年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再一次揪了起来，“索菲大约十五年前去世了。”
阿里移开了目光。他低声说道：“我抱着她的毛绒玩具睡了许多年。”
“贝贝。”我想起来了。
阿里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放着我和瑞秋合影的小相框，“我妈妈在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了我。”
我含着泪低头望着它。
“你和索菲救了我的命。”阿里实事求是地说。
我听见了于连吸气的声音，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他现在又有问题了。
“阿里是我好朋友的儿子。”我说，“瑞秋被送往奥斯维辛时，我把他藏在了我们家，即便家里还有一个纳粹军官与我们同住。那段日子……让人胆战心惊。”
“你的母亲太谦虚了。”阿里说，“她在战争期间挽救了十九个犹太儿童。”
我在儿子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不禁微笑了起来。我们在自己的孩子眼中永远是不完美的。
“我也是罗西尼奥尔家的一员。”我低声答道，“我也用自己的方式成了一只夜莺。”
“一个幸存者。”阿里说。
“爸爸知道吗？”于连问道。
“你的父亲……”我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你的父亲。——就是它，我埋藏了一生的秘密。
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去逃避，试图去忘记，现在才看清这不过是在白费力气。
安托万在任何重要的事情方面都对于连尽到了父亲的责任。血缘并不是决定父子关系的原因，是爱。
我抚摩着他的脸颊，抬起头来盯着他，“你救活了我，于连。当我经历了那么多的丑恶，终于怀抱着你的时候，我又可以呼吸了。我又可以深爱你的父亲了。”
我此前从未意识到这样的真相——于连救活了我。他的出生是绝望之中的一个奇迹，他让我和安托万、索菲又成了一家人。在我迟迟才学会去爱的父亲去世之后，我用他的名字为自己的儿子命名。索菲也成了她一直希望成为的姐姐。
我终于把自己人生的故事告诉了自己的儿子。回忆会带着痛，却也存在着快乐。
“你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几乎所有事情。”我微笑着答道，“一个法国女人必须保有自己的秘密。”而且我会……我会把其中一个秘密保留下来。
我朝着他们笑了笑——我那两个本应让我心碎，却用自己的方式无意间挽救了我的男孩。因为他们，我现在知道了什么才是重要的。那绝不是我已经失去的东西，而是我的记忆。伤口会痊愈，爱也能长久。
你我永存。

致谢
这本作品是爱的结晶。就像生产中的女人一样，我时常感到不知所措，内心绝望地呼喊着“请救救我，这不是我要做的，给我点药吧”。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它最终还是成形了。
毫不夸张地说，为了不辜负这本书的潜质，寻找读者群，许多兢兢业业、不知疲倦、具有A型性格的人为此付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在我二十多年的从业经历中，我的作品受到过一些真正杰出的人才给予的支持。我想要利用一两段文字——在书的最后迟迟地——感谢几个真正有影响力的人。苏珊·彼得森·肯尼迪、里奥娜·纳福勒、琳达·格雷、伊莉莎·维尔斯、罗博·科恩、奇普·吉布森、安德鲁·马丁、简·博济、梅格·卢雷、吉娜·森屈罗、琳达·马洛和金·霍维。感谢你们所有人在我建立起自信之前就如此信任我。我还要特别感谢安·帕蒂，她改变了我的职业路线，帮助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感谢圣马丁学院和麦克米兰学院的朋友们，你们的支持和热情对我的职业生涯和写作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感谢萨利·里查德森孜孜不倦的热情和长久的友谊。感谢我出色的编辑詹妮弗·恩德林，感谢你激励着我，要求我拿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你棒极了。同样感谢艾莉森·拉扎勒斯、安妮·玛丽·塔尔伯格、莉莎·森兹、多丽·温特劳布、约翰·墨菲、特蕾西·盖斯特、马丁·奎因、杰夫·凯普秀、丽萨·托马塞洛、伊丽莎白·卡塔拉诺、咖色林·帕里塞、苏珊·约瑟夫、阿斯特拉·贝尔金斯加斯和永远令人难以置信、绝对是天赋异禀的迈克尔·斯托灵思。
人们总是说写作是个孤独的职业。此话不假，但这份职业也可以成为一个充满了把少有人懂的速记法挂在嘴边的有趣神奇嘉宾的热闹聚会。我就有几个特别的人会在我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不害怕在有正当理由时满上龙舌兰酒，帮助我庆祝最微不足道的胜利。我要首先感谢我一生的经纪人安德莉亚·西里洛。老实说，没有你，我不可能成功——更重要的是，我也不会渴望成功。感谢梅根·钱斯，我的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读者，红笔判官，我由衷地感谢你。没有我们的合作，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感谢吉尔·玛丽·兰蒂斯，这一年你给我上了一堂无价的写作课，从而有了《夜莺》的诞生。
我还要感谢我的作家同事塔蒂阿娜·德·罗思奈，她的慷慨对于这本小说来说是份意外的礼物。她在百忙之中抽空帮助我尽可能增强了《夜莺》内容的准确度，我将永远深深感激她。当然，书中的任何错误（以及创意授权）都是我一人的责任。
还要感谢米利亚姆·克雷恩·卡森诺夫博士，迈阿密屠杀研究暑期研习会/教育学院主任，以及迈阿密大学的科拉尔·盖布尔。你们的帮助是极其宝贵的。
最后，至关重要的是，我要感谢我的家人：本杰明、塔克、凯莉、萨拉、劳伦斯、黛比、肯特、朱莉、麦肯锡、劳拉、卢卡斯、罗根、弗兰克、托尼、雅基、达娜、道格、凯蒂和莱斯利。你们都是故事的作者，我爱你们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