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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海（Crossing Oceans）
作者：吉娜·赫尔姆斯
内容简介
发誓与过去永远决裂的詹妮，因为癌症，不得不在离开家乡六年后回家。作为一个单亲妈妈，詹妮想给自己的小女儿伊莎贝拉找到一个温暖的家。可詹妮从未告诉过她的初恋男友大卫，他有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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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名 ]
 
女主角——詹纳薇•佩琪•卢卡斯
女儿——伊莎贝拉
祖母——佩格婆婆
父亲——杰克•卢卡斯
母亲——奥德拉•安•卢卡斯
高中同学——克雷格•艾伦
初恋男友——大卫•普雷斯顿
初恋男友的妻子——林赛•普雷斯顿
大卫的叔叔——希奥多•普雷斯顿
大卫的父亲——普雷斯顿医生
法官——亨德里克森
医生——弗雷德里克医生
医生——麦克尼尔医生 

第 一 章
CHAPTER.1
  
雨水的充沛让河水丰腴，却也因此让人难以逾越。
离我发誓不再回去的家，只有咫尺之遥，我却在一块平滑的卵石上静坐着，卷起牛仔裤脚，我的脚趾在冰冷的河水里打圈，心想最近的雨水充足，河水又涨了不少。
在我们家经历了风风雨雨之后，或许我也能和父亲和好。我想，这六年里应该发生了许多改变，或许就像俗语说的那样，距离产生美，或许他能爱我多一点。或许我的归乡会像电影里的浪子一样：父亲用温暖的拥抱迎接我，我们冰释前嫌，为种种过往和遗憾而感动落泪。
或许，或许，或许。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在心中默念，脚底在水底碰到一根被青苔包裹着的光滑树枝。
“妈妈，你在笑什么？”
伊莎贝拉的声音把我惊醒，五岁大的女儿眼中的微笑，实则苦笑，但是我没有更正她。“宝贝，没什么。”
她朝着河里扔了块小石子，砸偏了，“你刚才是这么笑的——”她咧开嘴笑，露出牙齿。
轻轻地，我捏了下她的脸颊。
“妈妈，你很漂亮。”
“谢谢，宝贝，你也很漂亮。”
“嗯，我的确挺漂亮。”
我露出了微笑，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让我觉得幸福。
“妈妈，为什么我们开车到这里，不直接去阿帕家呢？”
“阿帕”是她的儿语，代替外公和外婆。我应该早点纠正她的，但是我觉得这个儿语很可爱，再说了，她很快就会长大，不用我教，就会慢慢改掉儿语了。我想，还有很多方面，慢慢地，她都不会再需要我了。
这个念头让我顿时觉得悲伤，然而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在女儿面前哭泣，我怎么可能将这些压在女儿瘦弱的肩膀上呢。我的生活里多有不如意，但是至少，至少我仍然可以保护她。而这就是最重要的。
“我带你来这里，是因为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常来这里想心事，如果将来某一天你也需要独处，你也可以来这里。”说完，我深呼了一口气，有股熟悉的气味——混杂着湿漉漉的树叶、松果和泥土，我打量着四周，树林依然如故，传来我熟悉的声响，这里真的没变。这份熟悉感，也是我深爱此地的原因，尤其现在。
我有半辈子时间都在这块石头上度过，琢磨着这个世界，母亲的早逝，父亲的冷漠，男朋友大卫的忽冷忽热。也就是在这里，我和上帝对话，哀求他不要带走母亲，母亲去世后，我大声责备上帝的无情。
伊莎贝拉用单脚跳来跳去，“妈妈，你在这里都会想什么呢？”
我用脚趾拨了下河水，水滴顺着脚面掠过粉色的脚趾甲，“嗯，在我小时候，我会琢磨怎么捉青蛙和蟋蟀，还会幻想着有一天能找到一个最好的朋友分享我的秘密。”
“那你找到了吗？”她的鬈发里掉进了一根松针。
我心里的爱似乎要满溢，“我找到了，亲爱的，是你。”
她露出纯真的笑容，把松针从头发里取了出来，盯着看了一会儿，扔进了河里。我用双手掬起一汪水，看着水从指缝间缓缓流去，就像我刚离开的生活一样——单身公寓冷冷清清，刚入职场努力摸索，还有虚情假意的同事。所有的这些，都没有了，感觉那么遥远，好似从未存在过。
女儿斜眼看着我，“妈妈，我想走了。”
树林越发安静，我只能听到手表的滴答声，催促着我。于是我站起身来，鼓励自己，一切都会没事。为了伊莎贝拉，我能做到。我抬起脚，湿漉漉地穿上人字拖，用手拍掉裤子上的灰尘。
牵着伊莎贝拉胖乎乎的小手，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我们向门前走去。
熟悉的家映入眼帘，尖尖的栅栏上绕着牵牛花，我将伊莎贝拉的手攥得更紧，更像是一个紧张的孩子。
我一只手按在胸前，停下来打量眼前的一切，这才意识到童年的这个家是多么美丽，而我内心其实是如此强烈地想念这里。我记得曾经多少次光着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跳进后院池塘玩耍，在这一刻，我心里满溢着喜悦。
直到我的目光落在台阶底下的污泥，我曾经无数次因父亲的话而伤心，躲在门廊底下，想到这里，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伊莎贝拉用渴望的眼神望着我，鼓励着我继续向前走。被记忆尘封的往事，我在这里度过的无数个夏日，被空气里弥漫的玫瑰香气唤醒，内心的挣扎像一面高大的浪，迎面而来，像要将我淹没。
如果父亲不肯见我怎么办？或者他不肯承认伊莎贝拉？佩格婆婆应该会喜欢伊莎贝拉，但是父亲会吗？我知道他不肯接受我，但是伊莎贝拉这么可爱的孩子，也许能融化他的心。
走上第二段台阶，我停下来回头看走过来的路，突然有想放弃的念头，而伊莎贝拉一蹦一跳，迫不及待地想往前冲。
等我们走到了门廊，我蹲下来，对她说：“你准备好见你的外公和曾祖母了吗？”
她那像枫糖浆般的眼睛里，装满期待，不用说我也明白，她接着说：“简有一个阿帕，纳特利有一个阿帕，卡特呢，有两个，还有……”她歪头望着我，像是在问，“还要继续举例吗？”
“我懂你的意思。”我直起身，伸出手正要去敲门，伊莎贝拉已经等不及地敲了下门，她不耐烦地原地踏了几步，又要伸手去敲门。
我抓住她的小手说：“别这么着急。”
有人来了，挂在门上的花环摇摆了两下，嘎吱一声，大门打开了。
一个年迈的女人站在我们面前，满头的灰发被优雅地盘了起来，鼻孔里插着氧气管，粗糙的皮肤上布满皱纹，她有着浓密的眉毛，嘴唇乌紫，全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花香。 
伊莎贝拉吓呆了，我露出灿烂的微笑，“你好，佩格婆婆。”
我的祖母朝我调皮地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看她的曾孙女，“你一定是贝拉吧。”
伊莎贝拉张大了嘴巴，发出了一声尖叫。不知当时谁是最受惊吓的人，是被曾祖母吓了一跳的伊莎贝拉，是伊莎贝拉害怕的佩格婆婆，还是目睹曾孙女和曾祖母初次滑稽见面的我？
佩格婆婆突然大笑起来，夹杂着咳嗽，祖母患有肺气肿，伊莎贝拉身体微微向后倾，好像是怕佩格婆婆的氧气瓶爆炸一样。
我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顺着脸颊流下来，这情景似乎抚慰了伊莎贝拉，很快，她也傻笑了起来。
“小姑娘，我现在看起来是很吓人，但是几年前，我可是和你一样漂亮呀。”祖母自我嘲讽着说。
伊莎贝拉试探性地望望我，不知道祖母是不是在开玩笑。我朝她点了点头。
佩格婆婆挑起半边眉毛，说：“小不点好像不相信我。”
我喘着气，擦去眼角的眼泪：“我也不太相信。”我朝她眨了眨眼，怕语气太重，我当然知道她年轻时是漂亮的，家里的照片我都看过，即使这么多年后的今天，经历时间和烟草的摧残，她仍然是我认识的最漂亮的女人。
祖母假装生我的气，脸上皱纹更加明显，“詹纳薇•佩琪•卢卡斯，你还是个小屁孩。”
倾身朝前，我用全部身心拥抱佩格婆婆，“奶奶，我想你。”
“詹妮，我也想你，你离开太久了。”她把我紧紧拥住，然后把我慢慢放开，她的眼里闪烁着泪光，但是眼泪却固执地留在眼眶里。她扫了眼门廊，问道：“你的行李呢？”
“在车里，我一会儿就去拿。”
瞄了眼我身后空荡荡的车道，“你把车停在小河前面了，我没猜错吧？”
我点了点头。
祖母皱纹密布的双眼透出理解的眼神，谁都没有祖母更能理解我对自然的渴望，她向后退了一步，招呼着我们进屋去。
一走进父亲的家，我的心又一次跳到了嗓子眼。我带着伊莎贝拉走过门厅，匆忙地扫了眼客厅，找寻他的身影。屋子里很温馨，实木地板上铺着编织毛毯，蕾丝边的桌布上放着插满鲜花的花瓶，这些都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还有那种莫名的冷飕飕的感觉，这和冷气毫无关系。
“阿帕，这里真漂亮！”
佩格婆婆关上我们身后的门，转过身来问我：“这孩子刚才喊我什么？”
“阿帕，是她自己发明的词，意思是外婆，”我清了清嗓子，“和外公。”
祖母摇了摇头，望着我的女儿，“以后叫我佩格婆婆，知道了吗？”
伊莎贝拉没做声，自个儿走到壁炉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壁炉上方挂着的一副画像。画像里的女人侧坐在一匹白马马鞍上，一头栗色鬈发垂于纤细的腰间。画里我的母亲凝视着我，略带悲伤的笑容令人疼惜。
伊莎贝拉凑近看了又看，就差没踩到壁炉里去。
“妈妈，这画是你。”
佩格婆婆把氧气筒拖到伊莎贝拉身边，说道：“那是你妈妈的妈妈，她俩长得很像，对不对？”
伊莎贝拉点点头。
“她在你出生前便去世了。”
随之而来的是那熟悉的心痛，母亲弥留之际的回忆，硬生生地浮现眼前，在这个屋子里的愉快回忆，也被挤开。
伊莎贝拉用手抠着T恤上的亮片，问道：“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我警觉地看了眼祖母，说：“乖啦。”我现在没有力气向她解释生与死，我问祖母：“爸爸在哪里？”
佩格婆婆松下肩膀，“他在楼上。”
“你和他说我要回来的时候，他什么反应？”我用手玩弄着辫子，屏住呼吸等待外婆的回答。
“你知道他的，他……”还没说完，祖母朝厨房走去，我们也跟了过去。她厚重的橡胶鞋底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接着，她走向后门，将蕾丝窗帘拉到一侧，向后面的池塘张望。
伊莎贝拉从桌子上拿起白色蜡烛，掀开了盖子，释放出一阵浓郁的香草味。
那香味甜到发腻，我皱起鼻子觉得一阵恶心，我从伊莎贝拉手里拿过盖子，重新盖上蜡烛。
“你没有完全告诉他，对吗？”
“我告诉他当外公了。”
“就这些？”
祖母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当然了，作为一个母亲，我怎么开口，告诉自己的儿子……”
“贝拉？”我故意打断祖母的话，担心如果她继续说下去，贝拉会提出让我措手不及的问题。
伊莎贝拉转着头，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祖母。
“贝拉，你能找到甜豆先生吗？”我的初衷是把话题从死亡转移开，可是突然想到那只猫可能早已过世，虽然伊莎贝拉就站在佩格婆婆身边，我压低了声音问道，“它是不是还……”
“活着？”祖母笑出声来，重新放下窗帘，她转过身面朝我，“那尊贵的固执先生还不肯兑现它第九条命呢。你再想转移话题，也不至于让你女儿去找那只可恶的怪物吧。”
伊莎贝拉立刻露出一脸警觉。
“别怕，不是怪兽，”我摸摸她的头，弄乱了她的鬈发，“只是只小猫。”
祖母干咳起来，她的皮肤有种淡淡的灰色。我摸了摸她的背，我讨厌她尼龙上衣的塑料质感。等她咳嗽渐渐停下来了之后，她抽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那个毛茸茸的小恶魔会抓伤贝拉的。”
“放心，贝拉找不到它的。”
“你错了，六年过去了，它现在又老又迟钝。”
想到万一伊莎贝拉要养那只虎斑猫做宠物，我就有些担心它会弄伤贝拉，我蹲下身去，“贝拉，去找甜豆先生，不过别靠得太近，那个坏脾气先生的爪子很尖，会把你抓伤哟。”
她保证会听我的话，然后立刻跑了出去。
佩格婆婆对我说：“她比你小时候胆子大多了。”
“谁说不是呢？！”小时候，我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贝拉截然相反，她觉得生活里的一切都是一缕缕阳光，让她温暖。无论我多次告诉她，不是所有的人都把她的喜好放在第一位，但她不肯相信。说到底，她爱着所有人所有事情，谁又会不爱她呢？
佩格婆婆调整了一下耳朵上的氧气管，“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爸爸呢？”
我走到炉子前面，提起烧水壶，壶里水很满，我把它放上灶头，打开煤气，啪的一声，点燃了火苗。
“我想先看看爸爸对伊莎贝拉的反应。”
“他当然会爱伊莎贝拉，她是你的一部分，也是你母亲的一部分。”
一种熟悉的感觉像匕首一样刺痛我的胸膛，时隔数年，这种感觉仍然如此强烈似乎要将我刺穿。“自从妈妈过世，他就没有爱过任何人任何事。”
“不能这么说，”她温柔地轻声低语，似乎这样便能改变事实。祖母从橱窗里拿出两个陶瓷水杯，“你父亲是个好人，詹妮。”
从桌子底下拉出一张椅子坐下，我的心突然变得好沉重。“是个好人，不过有颗冷酷的心。”
她往两个杯子里各放了一勺茶，“失去心爱的人，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我双手交叉在胸前。
她避开我的眼神，“我知道，对你说这个很讽刺。”
“我也觉得。”
“如果你不喜欢他对待伊莎贝拉的方式，你会怎么做？”
正是这个问题，在过去两个星期里折磨着我，这是对我最重要的问题。
“我不是贝拉唯一的家长。”
“我想你是时候告诉我谁是她父亲了。”她提起我的下巴，我不得不正视她。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收了回去，“好像我猜不出来似的。”
我的脸在燃烧，我张开嘴想说出他的名字，但是堵在了嗓子眼——像是一道堤坝，那一头是五年来积攒的泪水。“我没有告诉过他。”
祖母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庞变得更加惨白，我几乎能听到她心碎的声音：“噢，詹妮。”
我活该得到她的蔑视，然后，她用双臂紧紧地抱着我的肩膀，用她柔软的胸膛，花香味的香水，和她的认可抚慰着我，我的全身感到释然。
“我找到他了！我找到他了！”女儿一边大声叫唤着，一边吧嗒吧嗒地跑过来。
佩格婆婆松开我，我们转向门口，等着伊莎贝拉出现，她出现了，手里挽着我的父亲。
父亲的卷曲短发比起以前，越发灰白。他的Polo衫整齐地塞在皱巴巴的裤子里，平坦的腹部上系着一条皮带。他冷静的表情，向来难以捉摸，让我猜测他在想什么，比让我读懂中文还难。
我的手指甲不自觉地扎进手掌心，我得坐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坐着了，当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他快速地打量了我一下，我也打量着他眼角的细纹，他是在努力挤出一些微笑吗？这微笑又代表什么呢？是自鸣得意我到底还是回家了，还是真的因为看见我而心生喜悦？还是他根本没有在微笑？
他一句话也没说，走到厨房窗户边，一只手放在眼前，朝后院四处张望。
佩格婆婆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他究竟在干什么？”
父亲转过身来，脸带一丝坏笑，“我在找天上有没有飞猪。”
从他的表情我看得出来，他在等着我们回应他的笑话。
我没有笑，呆坐在那里。
“我记得，你说过，除非母猪飞上天你才肯回家。”
我对自己承诺过这次回家不会反驳父亲，但是还是脱口而出：“我听得懂你的笑话，我没那么笨。”
没想到父亲不屑一顾地挥挥手，说：“六年杳无音讯，你终于肯让我见见我的外孙女了，你真是太贴心了。我想，你回来是因为没钱了吧？”
我的思绪回到我离家之后打回家的一通电话，我噙着泪水告诉父亲我怀孕的消息，父亲滔滔不绝地开始说教，关于不负责任的性生活带来的罪孽和后果，五分钟后，我一声不吭地挂掉了电话，之后再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在那之后的两个礼拜，总有他的未接来电，我不想再被斥责，再也没有接过他的电话。安静了几个月后，他的号码再次出现，这一次我接起了电话，却发现电话那头是我的祖母，不是父亲，再也不是他了。
“你最擅长的就是自以为是。”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我的初衷是想和他重归于好，可是我又重蹈覆辙和父亲顶嘴。
这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被一阵刺耳的声音打断，水开了。佩格婆婆赶紧走去炉子边，把水壶移开。
父亲蹲下身去和伊莎贝拉说话：“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谁吗？”
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望着左边，伊莎贝拉回答道：“我的爸爸？”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心里一惊，我和父亲的目光相遇，他那冰冷的眼神足以冻结整个海洋。
“他是你的外公。”最终，我回答了她。
她用崇拜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举起她胖胖的手臂抱住他的肩膀。
父亲也抱住了伊莎贝拉，看到这一幕我终于松了口气。接着，父亲站起身来，但是我又无法辨认他的表情，自从母亲去世之后，这个木然的表情经常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本来就很平整的皮带，说：“我刚才好像看到甜豆先生经过。”
伊莎贝拉伸出脑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父亲指指客厅，她没理睬，自个儿跑开了。
“她不知道她的亲生父亲是谁？”父亲问我，我努力忍住不争气的眼泪，我无法开口和他谈论这些，父亲似乎也心知肚明。停顿了几秒后，他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瞪了我一眼，摔门而去。

第 二 章
CHAPTER.2
   
我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却没有丝毫倦意。望着天花板上的风扇摇晃着，慢慢地转动着，我琢磨着该怎么去告诉大卫他有一个五岁的女儿，这和当初我想告诉他我怀孕了一样艰难，甚至更难。如果我现在告诉他错过了伊莎贝拉的第一次微笑、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他会恨我吗？不论怎样，都是我应得的。
我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撑着身体，抬头望着原来贴着摇滚明星海报的位置上挂着的一副艺术画，阳关灿烂的沙滩上，一对情侣勾着小拇指在散步，我诅咒他们的幸福，翻个身，躺了回去。
我拧着枕头一角，在心里排练着如何向大卫开口。
 
想不出也睡不着，我逼着自己爬起床。
 
虽然心里极度焦虑，但是一闻到炸鸡和面包的香味，便知道是祖母在烹饪，我竟然完全放松了下来。
我走到餐厅里，在每张椅子前摆上一个餐碟，突然有人用手碰了下我的肩膀，我差点跳起来，惊慌中两个碟子落到地上，尖利的撞击声把我的耳朵震得直响。我赶紧去看盘子，幸好没有摔碎，然后抬起头看眼前这个金发男人，他皱着眉头盯着我看。
“抱歉，詹妮，我没想吓到你。”
他看上去很面熟，我没有理由会不记得这张帅气的脸庞，但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你吓死我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弯身去拾起餐碟。
“天哪，你一点都没有变。”
没有变？我绞尽脑汁想回忆起这个人，个头高而瘦，大约和我年纪相当……
“你不记得我了，对不对？”
“对不起。”我回答道，真心觉得很愧疚。
他从我手里接过餐碟，绕着桌子摆好碟子。“我们一起上的哈格罗夫中学，同年毕业。”
我在记忆力摸索着。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不记得我了。”他说话的时候有一丝我无法摸透的幽默，“现在想起来了吗？”他鼓起嘴，像是嘴里含满了水，然后吐出嘴里的气。
他这古怪的举动让我觉得有点蹊跷，于是向后退了一步。要知道，这个人可能完全是个陌生人，可能不是我有问题，而是他有问题。
他的眉毛挤在一起，伸出双臂，好像是在防止我跑开，说道：“是我呀，克雷格•艾伦。”
我仔细打量他，没错，虽然他只穿着一件焦油脚人 T恤，我能看得出来他五官端正，我认识的克雷格•艾伦是个有点苍白的男孩，害羞，脸上冒着青春痘，眼前这个不可能是他。注视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了一对深褐色的明眸，和以前那个胖乎乎的男孩一样。
“你瘦了好多。”我终于认出了他。
他窃笑着说：“你真觉得？”
我脸突然烧了起来，“你在这干吗？”
“我住在这里。”
“你住在这里？”
“我租下了阁楼。”
“什么阁楼？”
“就是谷仓上的房间。”
“谷仓上有房间？”
“看来你需要多和家人保持联系才行。”
他大大咧咧地笑着，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是个中的事实深深地刺痛了我。
“谢谢，克雷格，很高兴又见到你。”
“谢谢你才对，平时都是我摆桌子，谢谢你都帮我做完了。”
我知道这很不可理喻，但是我竟然心生妒意。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和我年纪相当，住在我父亲的家里，和我的家人吃饭，给我的桌子上摆餐具。我觉得被他取代了。当然，我明白，不论我在与否，生活依旧。但是现实的重量，却让我一时半会儿无法承受。我用手捂住嘴，我想呐喊，我想给克雷格一拳，我想摔东西。
 
我和克雷格面对面坐着，佩格婆婆和父亲各自坐在长方形餐桌一端。伊莎贝拉紧紧挨着父亲坐着，以至于父亲只能很别扭地用餐，右手胳膊紧贴着身子。
我喝了一口红茶，听见冰块碰撞的声音：“贝拉，你挤着外公了。”
她用坏坏的眼神看回来，我撑着桌子刚要站起来，佩格婆婆一把拉住了我，“她没挤着她外公，对不对，杰克？”
父亲抿着嘴唇，看着伊莎贝拉，最后说：“没事，不挤。”
伊莎贝拉窃笑，好像是在得意地说？吊灯青灰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光影间，改变了她的容貌，像是一个陌生的孩子。
我用刀叉把盘子里的豌豆摆出了一张苦脸。
席间一直很安静，只能听见刀叉碰撞的叮当声，我偷瞄了一眼克雷格，发现他在好奇地瞄着伊莎贝拉，整个房间继续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最后我实在无法忍受下去，把盘子推到一边。
“那么，克雷格，你现在都在忙什么？”
他刚打算将一大勺土豆泥送到嘴里，撞上我的目光，将勺子放下。“挺好的，我现在自己做生意，做景观美化。”
“你指修剪草坪之类的事情？”
他皱了下眉头，“呃，不是，我有工人帮我做这些，我做的更艺术性。”
“像是把灌木丛修成动物的形状？我很喜欢……”
佩格婆婆和父亲互相瞥一眼，克雷格注视着我，想弄清楚我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脑袋不好使，听他的口气，看到他赤红的脖子，我恍然大悟自己完全弄错了。他说：“不是，我是个景观设计师。”
我冒犯了克雷格，他有点恼羞成怒，不过我还是道歉了。
餐桌上又恢复沉默，直到伊莎贝拉开口说她吃完了，她基本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只剩下一个面包和一些豌豆。
她有一个迷你尺寸的小旅行箱靠在木橱边，伊莎贝拉拖着旅行箱走过餐厅，可是箱子拖反了，小轮子四脚朝天，我想告诉她把箱子翻过来，但是最终没开口。
伊莎贝拉忙着把玩具从箱子里翻出来，餐厅里终于有了点声音，佩格婆婆伸手去拿茶壶，克雷格清了清嗓子表示反对，他的眉头紧锁，祖母气冲冲地放下了茶壶，茶水溅出了一些到桌上。
我抓起水壶，给外婆满上一杯茶，放在祖母面前，瞪了眼克雷格。我祖母想喝茶，关他什么事？
佩格婆婆慢慢地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克雷格双手插在胸前，用力地盯着祖母说：“好好享受最后这一杯吧，从今以后你只能喝脱咖啡因茶了。”
他什么时候成了我外婆的监护了？我把餐巾摔在桌上，“她是成年人，哪怕她想喝下一整壶茶，和你有什么……”
“詹妮。”佩格婆婆开口了。
“你不用说什么，他以为他是谁？”
她把茶杯放下，一脸内疚。“是我让克雷格监督我的。”
我的一肚愤怒变成了迷惑，“什么？”
“医生说一天只能喝一杯茶，因为我有心悸的毛病。”
我转过去问克雷格，“心悸？”
“你奶奶吃的药让她有点神经过敏，如果她再摄入过多咖啡因就会心跳加速。医生说，除非她想靠心脏起搏器生活，一天只能喝一杯茶，所以她让我监督她。”
我这才发现世界上最蠢的人就是我自己，突然有种反胃的感觉。
我感到喉咙紧缩，六年以来的经历突然袭来，我几乎无法呼吸，不争气的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想开口解释我只是太累了，却泣不成声。
感到无地自容，我冲出餐厅。
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我倚着厨房的墙，边哭边自嘲，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过了几分钟，克雷格走到我身边。“嘿，对不起。”他说。
我肯定哭花了脸，熊猫眼是毫无疑问的，看到克雷格，我赶紧用手指试图擦去眼周的睫毛膏。“你为什么道歉？”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好像经常会说错话，把女生弄哭。”他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
“不是你的错，我只是这些日子很心烦，我才应该道歉，刚才像个神经病一样。”
他叹了口气，“你需要聊一聊吗？”
这时，我记起很多年前，他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九年级，我当时刚知道自己没有入选拉拉队，站在足球场边的栏杆边，一边有我的同学在说说笑笑，我在一边偷偷抹眼泪，以为没有人会看到。
当时，小克雷格走过来，问我是否需要聊一聊心事，虽然我想找个人聊聊，但不是他，我摇了摇头。
和现在的场景一模一样。
“克雷格，谢谢。”我知道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以前那个体贴的小男生，一定还住在这个男人心里，“不过是私事。”
“关于你父亲？”
“不是，其实是关于伊莎贝拉的父亲。”
“大卫•普雷斯顿。”
我心一惊，“你怎么会知道？”
“没什么难的，当时你俩一直在约会。”
我低着头，羞愧难当。“你一定觉得我……”
他温厚的手掌托起我的脸庞，他凝视着我。“我觉得你非常坚强。”
我讽刺地笑了声，“没错，非常坚强。”
“你一个人抚养起一个孩子，我说真的，我肯定做不到。”
“人都是逼出来的，我也没想到我能做到。”
“一定很不容易。”他说。
“容易？不可能。”我再次感到无比沉重，“我好几次为了买尿布去卖血，如果再让我吃拉面，我会立刻吐出来。”
“你瞧，詹妮，我没说错，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没有人能像你这么坚强。”
“要是我真的这么了不起，我就不需要被逼着做这些了。”

第 三 章
CHAPTER.3
  
我陪伊莎贝拉躺在床上，等到她睡着，我起身走下楼梯。佩格婆婆躺在安乐椅上，她脚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出来，看得出来她的腿一定又浮肿了，想必很痛苦，不过如果我问她，她肯定会说不痛。
祖母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她的手在桌上瞎摸着，然后把一个咖啡杯放在读者文摘的杯垫上，这时，电视里露西•里卡多正在和里基 抱怨，祖母看得入迷，其实这集她早就看过几百遍了。
最后一个台阶发出咯吱的声音，佩格婆婆按下静音键，转过头来。
“嗨。”我说。
“嗨，小姑娘，你爸爸在门廊抽烟呢。”
我扑通一声坐在双人沙发上，她清了下嗓子，盯着我等我说话。
“怎么了？”
“我说，你爸爸在门廊。”
“嗯。”
“他一个人。”
哦。“他心情如何？”
“他自从知道你要回家之后，就一直很有点反常。”
我觉得祖母该擦一擦她淡红色的眼镜片，但是没对她说。祖母转过头去，按下遥控器，电视里里基喊着：“噢！露西！”我知趣地走开了。
打开前门时，那熟悉的咯吱声唤醒我的许多回忆。
父亲拿着烟斗，扫了眼，说：“帮我把灯关了。”他做了个手势，指了指门廊上被飞蛾包围着的吊灯。我退回去，关上开关，然后坐在他身边。
他还是坐在摇椅上，自从我记事开始，他每个夏夜都在这把摇椅上度过。月光温柔地洒在他身上，遮盖了他灰白的头发和皱纹，好像变回我记忆里以前的爸爸。我坐在秋千上，手指绕在铁链上，烟斗里燃烧的烟草味有些甜，勾起我的怀旧情绪，但我从没告诉过他我多么喜欢这个味道。“继续这么抽——”我朝着他的烟斗点点头，“很快你就会像个老太婆一样，整天拖着氧气瓶。”
他笑着哼了一声，“这和每天两包香烟可不一样。”
甜豆先生爬到门廊上，在父亲的腿上蹭来蹭去。
甜豆满足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点头示意，“它想让人抚摸它。”
“算了，我不想糟蹋我的手指。”他甩了下腿，赶走了甜豆。
老猫不满地竖起毛发，弓起背。可能是听到了什么，它突然扭头转向后院，然后溜进了黑夜里。
我们什么也没说，坐在那里，直到蟋蟀唱起小夜曲。“天哪，我都忘记这些小东西有多吵了。”
他在摇椅上前后晃着，若无其事，似乎不把我们之间紧张的关系当回事一样。“什么小东西？”
“蟋蟀。”
“习惯了，我直接把这些声音过滤掉了。”他在摇椅扶手上敲了敲烟斗，然后放回嘴里。
“你的确很有一套。”
“我们又要开始吵架了吗，詹纳薇？”
“不是你的错，这是男人共有的特征。”我眨了下眼，表示我在开玩笑，或者至少假装在开玩笑。
“也是，真奇怪为什么上帝把男人造成这样。”
“这样男人才能和女人相处。”我向后踏了几步，然后抬起脚，让秋千荡起来。暖风抚摸着我的脸颊，将我眼前的几缕碎发吹开。“我敢说，夏娃肯定很健谈。”
我听见猫头鹰的叫声，想在黑夜里找到它的身影，但是在深蓝色的夜空下，只能看见树影摇曳。
“她得健谈才行。”他远眺着天上的半月，好像是在和它说话。“夏娃和她老公要忙着给世上几百万样东西取名字。”
“我猜百分之九十都是她给取的名字。”
父亲的摇椅停止了摇摆，我的心也几乎停止。“你想告诉我五年零九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吗？”
我真的很想。
但我真的不想。
我双脚着地，停下了秋千，胃里一阵翻滚。“好吧。”
于是我告诉了他。
我告诉他我的初衷是做应该做的事情，在结婚前洁身自好，可是妈妈去世了，我很受伤，大卫一直陪着我。当然我没有告诉他全部事情，我没有告诉他我当时多么厌恨上帝和那些戒律，事实上当时我甚至想去打破所有戒律。我也没有告诉他，大卫的爱抚就像是一剂短暂的麻醉药，只有在我和大卫做爱时，我才能暂时忘记母亲经历的痛苦，才能暂忘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父亲缓慢又小心翼翼地赤脚将烟斗放直，“有没有蚊子叮你？”他直勾勾地盯着黑夜。
“还没有。”我仔细研究他的表情和姿势，寻找愤怒的痕迹。
“我一直想买盏油灯放在这里。”他的声音平缓，表情仍然冷静。
“再配上我圣诞节打算送给你的十五英尺高的图腾，肯定很好看。”
“真希望圣诞节快点到。”
我们要这样继续不闻不问“屋子里的这只大象”吗？（众所周知却避而不谈的事情。）我忍不住这压抑感：“爸，你打算继续这么聊着家常？”
他向后靠在椅子上，然后用炽热的眼神看着我，即使柔和的月光也无法掩盖。“詹纳薇，你想让我说什么？想问我是不是对你很失望？没错，我对你很失望。上次我想告诉你我的看法，你挂了我的电话，快六年我都没有你的消息。”
“如果你不像上次那样对我说教……”
“那个男人谋杀了你的母亲，可他竟然是我孙女的爷爷，你让我怎么高兴得起来？”他握着摇椅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暴了出来。
我一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漫长的五分钟过去了之后，他又开始在摇椅里摇晃。
“然后呢？”
“然后？”他恶狠狠地说，“就是因为他父亲，你母亲才会去世。”
我心里一惊。六年了，他的怒火一丁点也没有消退。“这么说有点过火，他都不是妈妈的医生。”
他的鼻孔微张，呼吸变得急促而愤怒。“你母亲那么信任他，他应该送她去专科医生，他知道的，他知道这都是他的错。我只要他承认，只要他一句对不起。”他的语速急促，音调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
“爸……”
“你做这些是为了故意气我吗？”
我原本以为他快要哭了出来，可是我错了，他并不悲伤，而是愤怒。“什么？”
“你做这些……”
我立马站了起来，感到热血沸腾。“我听懂了。你问我，我未婚先孕，我让我的生活无比艰难，我独自抚养一个孩子，你问我做这些是不是为了故意气你？这是你的问题吗？”
他长叹一口气，从摇椅上站起来，径直朝着泥泞的小路走去。我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一片乌云挡住了月光，他从我的视线消失。这样正好，反正我也不想再看到他。

第 四 章
CHAPTER.4
  
我在培根的香味中醒来，我想从枕头里抬起头来，脑袋却重得像水泥。明亮的晨光穿过百叶窗，直射进我的眼睛。我眯着眼睛，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泛着金色。
有那么短暂的一刻，我又变成了孩子，只有八岁，扎着马尾辫，瘦瘦的身材，我对生活充满幻想，有那么多可能性。我翻个身坐了起来，有种紧迫感，要是我再错过校车，妈妈会杀了我的。
不，不对。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梳妆台上放着的，不是我的儿童背包，是我女儿的。
我叹了口气，拖着身子走去洗手间。
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后，我走下楼梯，看到一片狼藉，伊莎贝拉穿着睡衣，正坐在餐桌上，专心致志地在用蓝色蜡笔画画，露着点舌头舔着嘴角。
我走进厨房，伊莎贝拉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便继续埋头画画。佩格婆婆刚倒好一杯咖啡。
“你不是应该不喝含咖啡因的饮料了吗？”我问道。
“这咖啡是脱咖啡因的。”她不屑地说道，好像那罐咖啡比污水还要难喝。“抱歉，害得全家人都得喝脱咖啡因咖啡，今早‘克雷格风暴’刚走。”
祖母夸张的语气把我逗乐了，“哎呀，你真不应该这么说你的‘父亲’。”
“真幽默。”祖母讽刺地回到道，皱起鼻头喝了一口咖啡。
打开橱窗，我拿出一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杯咖啡。又加了些牛奶。身后，椅脚摩擦地板发出声响。
“坐下，我给你弄早餐。”
炉子上放着一个平底锅，一旁是一盘培根，几个礼拜以来，我的肚子第一次饿得咕咕叫，不再觉得反胃，而是饥饿。
坐在女儿身边，我看着她正在画灰姑娘和王子在舞会上跳舞，伊莎贝拉用紫色给灰姑娘的裙子着色，王子则穿着深蓝色西装。她画得很棒，除了偶尔会将颜色涂出边。
“贝拉，你画得很棒。”
贝拉给了我一个微笑，接着给水晶鞋涂上柠檬黄。
我的目光跳过贝拉，投向窗外，我看到一棵小树，枝叶茂盛的树枝上挂着小苹果。我转过去笑着对祖母说：“妈妈的树结果子了！”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哇，真不错。这树第一年结果，我以前一直对你妈妈说，需要在这棵树旁边种点其他，要交叉授粉才能开花结果。看来你妈妈说的对，我应该相信她。”
回忆里浮现起母亲憔悴的面容，她瘦弱的身体被泥土慢慢覆盖。我真希望母亲能看到这棵树。“我当时觉得她很奇怪，明知自己快不行了，还要种下这棵树。”
佩格婆婆放下手里的海绵，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这也许就是生命的意义，即使知道你不会是在树下乘凉的那个人，你依然满心期待地种下一棵树。”
我琢磨了一会儿，“天哪，这是你想出来的？”
祖母摇摇头，“我哪能这么有深度，我在哪儿听过这句话，就再也没忘记过。”
我抚摸着伊莎贝拉软嘟嘟的脸颊，“你吃过早饭了吗？”
佩格婆婆为她回答道：“她吃了两个烤饼，四片培根，还有一杯半橙汁。”
我对着伊莎贝拉学了两声猪哼哼，逗得她大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祖母端来我的早餐，热腾腾的煎饼，几片培根，还有一大罐橙汁。我咧嘴笑着谢过祖母，边忙着涂黄油。
她端着咖啡，在我对面坐下。“孩子，睡得怎么样？”
我往盘子里倒了些枫糖浆，“睡得很好，我爸人呢？”
她咳嗽了一阵，等渐渐消停了，才回答我。“应该还在睡觉，他昨晚很晚才回来。”
我咬了一口煎饼，枫糖浆和黄油完美地搭配，在我嘴里唱起了交响乐，我喝了一口橙汁，略带苦涩，破坏了我的“交响乐”。“有多迟？”
“两点。”
有一小块培根似乎跑到我的肺里，害得我一直咳嗽到眼珠快掉出来。
“把手放在头上。”佩格婆婆说。
我没有理睬她的建议，又喝了一大口水。
“妈妈，你还好吗？”
我喘了口气，回答说：“我没事，我房间里放着你的衣服，去把衣服穿好，好不好？”
她非常听话地把填色本合起来，等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走上楼梯，我问祖母：“他为什么那么晚回家？”
“昨晚你们俩怎么了？”她的目光似乎将我看穿。
“我告诉他了。”
“告诉他关于伊莎贝拉的事情，还是……”
“只说了关于伊莎贝拉的事情。”
她点点头，似乎赞同我的做法。“所以你打算一次扔一个手榴弹，不采取蘑菇云战略，我觉得是个好办法。”
“即使我想告诉他所有事情，我也得边叫边追着他才行。”
“他昨天又走开了？”
“嗯，老样子。”
祖母脸上挂着一丝坏笑，“你别五十步笑百步。”
她说得太对了，以至于刺痛了我。虽然我不肯承认，但是也许我真的很像他。我不想想下去，转移了话题。“我真不知道那四个小时，他能跑去哪里。”
“快吃早餐吧。”
其实我已经没有胃口了，但是为了让外婆高兴，我又拿起了一块煎饼。
她叉起一片我咬过了的培根，放进自己嘴里，边咀嚼着边说，“谁知道呢？他可能去散步了，或者在独木舟里睡着了，或者……”
父亲的脚步声打断了祖母。他走进厨房，他的下嘴唇比上嘴唇肿过两倍，左边鼻孔被擦得通红。佩格婆婆和我一脸疑惑地对望着。
我忘记了我再也不要和他说话的承诺，“发生什么了？”
他走去橱柜，拿了一个咖啡杯。“怎么了？”
佩格婆婆咳嗽了两声，然后指指他的嘴巴。“你的脸怎么了？”
他忙着倒咖啡。
“杰克，你到底干了什么？”祖母摇着头，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感觉身体烧了起来，“求求你告诉我，这和普雷斯顿一家子没有关系。”
他的沉默让我脑袋轰的一声，“噢，爸爸，别。”
等他抬起头对着我们，我看到他的右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抓痕。
我警觉地问他：“你到底做了什么？”
佩格婆婆站在那里，脸色阴沉。“杰克？”
他的目光停留在地毯上，“我去和他对质了。”
“大卫的爸爸？”天哪，我真不敢相信。“你又去了？”
“我要求他道歉……”他停顿了一下，充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我。“他还是不肯承认，即使我和他之间有了一个孙女，他还是不愿意。”
我的太阳穴剧烈地跳着，“告诉我！告诉我！你没有告诉他伊莎贝拉的事情！”我开始尖叫。我的身体似乎六神无主，我的灵魂似乎飘到半空，旁观这震耳欲聋的一切。
“大卫还不知道这些，你知道我还没有告诉他，你怎么可以这样！”
父亲垂着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上帝保佑，请帮帮我们。”我抓起钥匙和背包，从后门奔出，佩格婆婆在大声祈祷。

第 五 章
CHAPTER.5
  
我飞速开出谷仓的车道，开下颠簸的小路，开上通向市中心的大桥。我打开收音机，翻找着频道，跳过谈话频道，跳过轻音乐，跳过乡村乐，选了说唱乐。愤怒又震耳的音乐，正合我此时的心情。
我一路开着车，试图说服自己，我能在普雷斯顿医生告诉他儿子之前赶到。今天是星期六，如果我没记错，我父亲的死敌今天应该不会去巡房，他会让某个住院医生去巡房，自己可以睡会懒觉。我记得他无数次清高地说着：“这么多年的行医，我想周末是我应得的。”
虽然我很少同意父亲的观点，在这件事情上，我也觉得普雷斯顿医生应该挨一拳。我不像父亲那样恨他入骨，也不会将母亲的过世怪罪在他身上，但是我鄙视他的傲慢。
当我妈妈刚过世的时候，父亲考虑过通过暴力报复。但是他自身是个仲裁律师，他对于法律体制深恶痛绝，他发誓等他退休之后绝不会再踏入法庭一步。我听过他说，要起诉一个人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我相信他一定恨不得去杀了普雷斯顿医生，幸好的是，《圣经》不允许。
《圣经》还说，要爱我们的敌人，可是如果去和父亲说这个，只会碰一鼻子灰。我父亲，其实是个伪君子，只对有利于自己的信条才遵守。真是个自私的人。
我母亲去世之后，父亲躲进了自己的世界里，给我们的家和我们的生活都笼罩上了阴影。他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就算他考虑过，也不会表现出来。除了冲着我吼，他大多数时候对我不理不睬。在母亲的葬礼上，被埋葬的不仅仅是我的母亲，还有我的父亲。
现在，他又做出这种事情，竟然这样泄漏伊莎贝拉的事情。我能想象出他昨晚的样子，站在普雷斯顿医生的家门口，吼着要他出来见面，他一定骂了不少脏话，满脸赤红，瞪着眼睛。他当时有没有咆哮着说出伊莎贝拉的名字？想到这里我就咬牙切齿。伊莎贝拉是我的宝贝，他怎么可以把她当作诅咒一样对待。
突然间，我觉得口干舌燥，摸索着副驾驶座位，在皮包和CD下面，我找到了一瓶水。我用腿夹住瓶身，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拧下瓶盖，我灌下一口水，水是温的。
快开到主干道上了，我开始琢磨，我到底该怎么和大卫说，况且我都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听佩格婆婆说，他现在做会计，更确切地说是精算师，所以我猜想周六他应该待在家里。
但是我还是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他的祖父母给他留下了一笔钱，估计他现在住在某个富人区，那种我怎么也付不起的地方，就算我有钱也不会住在那些地方，他的品位对我来说总是过于奢华，而我喜欢的对他来说又太平凡。
他以前常常会说：“如果你有梦想，就要够大胆。如果你要一个小屋，我会给你盖个城堡。”可是，我不想要城堡。就像金发姑娘坐在熊爸爸的沙发里一样 ，他的梦想对我来说，太大了。我的梦想比较小，但是让我觉得很安心。
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会成为大卫的童话世界里的大灰狼，我应该是他的公主才对。他找到了另外一个公主，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起来还是觉得心痛。我明白，我这样不够理智，但是有些情绪总是很任性。
我急转弯开往榆树路，轮胎摩擦着石子小路，随即开上了柏油路。车里又封闭又闷不通气，但是我觉得挺好，当我的车路过一户人家，一个老人家躺在门廊的摇椅上，不知从哪里来的叛逆劲儿，我摇下车窗，把音乐放得很响，老人家厌恶地瞪着我，我反而觉得很得意。
迎面吹来的暖风抚摸着我的脸，吹散了我的辫子，转过后车镜，我看了眼镜子。我的长发凌乱，散发拍打着我的脸颊，我索性扯下头绳，用手指缕过纠缠在一起的头发，迎着风，缕缕波浪长发像风筝的尾巴一样飘上飘下。
我的嘴唇通红，似乎是涂了太多口红过后又用纸巾擦掉。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这副模样，笑了出来，镜子里的我却没笑。我遗传了母亲的身形、脸型和言行举止，我的眼睛像极了父亲。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充满斥责，在我的长睫毛底下，这么一直瞪着我。
我把倒车镜推回去，也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透过挡风玻璃，我看到太阳已经升起，我觉得有些晕眩。我会不会太迟了，现在已经9点，他们父子俩可能已经通过电话，或者此时此刻正在进行着，我几乎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不想纵容这些疯狂的念头，也受够了头发乱飞，我摇起窗户，专心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我敢肯定，镇上一半的人都会知道大卫住在哪里。我经过希奥多咖啡馆，它看上去倒像个卡车司机餐馆——一个毫无特色的长方形建筑，经过时间的冲刷，原先白色的墙漆变得泛黄。
希奥多是大卫的叔叔，他肯定知道大卫住在哪里。从倒车镜里看过去，我身后这条路空无一人，道路边也只有些肆意的杂草，我猛踩下油门，加速倒车回去。停车场正好还剩下一个车位，我把车挤进两个小卡车之间。
作为咖啡馆的主人，希奥多被大家称作泰德大叔，他是普雷斯顿医生同父异母的兄弟。虽然这家小咖啡馆普通得很，泰德大叔却赚了不少钱，他住在普雷斯顿医生附近，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所拥有的，他一样都不少——奔驰轿车，避暑别墅，所有的一切。不过他没有普雷斯顿医生那份不可一世的优越感。
这家咖啡馆并不精致，塑料桌布，学校里才用的椅子，缺口的花瓶里插着廉价的塑料花卉。收银台上放着一只毛绒鼠，整个餐厅里有种香烟和油烟混杂的味道。所幸这里的食物，足以让这些不足变得微不足道。
餐厅里，老顾客们吃着早餐，我有些紧张地站在吧台边，那里一群男人站着边喝咖啡边看告示栏。
我找来服务员，问她能否找下泰德，她把手里的笔插在屁股口袋里，就钻进厨房了。
泰德大叔出现了，他摘下帽子，露出冒着汗的光亮脑袋。他伸出一只手来，说话时也不愿拿掉嘴角夹着的牙签。“詹妮•卢卡斯，很高兴你回来了。”
但从他的表情看来，与其说高兴，不如说是震惊。
“我正在找大卫。”
他吮着嘴里的牙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身后厨房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碗碟声。
他啧啧地吮出声音，“你知道他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
“现在很幸福。”
“泰德，听我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有些东西我想交给大卫。”
泰德看我的眼神，似乎在说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不过不屑一顾。
坐在我身后隔间的一对老夫妇丢下两美元小费，拿上账单，拖着腿走到收银台。泰德从吧台底下拿出一块湿答答的抹布，赶紧走了过去，清理他们的桌子，他把桌子一擦，指着桌子说：“坐吧。”
“我真的不……”
“你不能饿着肚子去见大卫。”
我哀求地看着他，他没理我，天哪，难怪这男人这么有钱。
等我坐下，他得意洋洋地挺着胸。“你算是家里人，所以我来亲自给你下单。”
真会说话，“那我要一个英式松饼和一杯水。”
他双手叉在胸前，俯视着我。“你到底想不想要大卫的地址？”
我看了眼手表，“你有什么推荐？”
“这才对嘛，好吧，我给你上一盘薄烤饼，几片培根，加上香肠。”
想到这些我一阵反胃，“好吧。”
“你想要什么样的鸡蛋？”
“鸡蛋？”
他挑起略微银白的眉毛。
“给我点惊喜吧。”
“哈，你喜欢惊喜？大卫的老婆林赛可不喜欢。”
“别告诉他们我来了，好吗？”
“只要你答应我不告诉他们是我给你的地址。”他边说边在账单背面匆匆写下地址，放在我的桌上。
等不及上菜，我记下泰德写的地址——香山苑43号，付了八美元四十美分账单，推开玻璃门走出咖啡馆，门铃在我的头上叮的一声。
 
在郊外安静的小巷当中，有一幢豪华的砖房，修剪整齐的黄杨木围绕在四周。我站在那里，心跳加速，不停地在牛仔裤上擦着手心的汗。
我犹豫的每一分钟，大卫都有可能接到他父亲的电话，我不堪忍受他从别人口中得知伊莎贝拉的事情。
我把车钥匙丢进手提包里，跨上包，深吸一口夏日湿热的空气，试图消除我的紧张。但是一点帮助也没有，紧张的情绪像是吸血虫，不愿离开我的身体。
我给自己打气……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我能做到，我必须去做。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我按下门铃，再敲了敲门。
我的双手紧张地拧在一起，小拇指摸着我的戒指，等了一会儿，我又敲了两声，还是没有人应门。我扫了眼车库，有一个门是开着的，里面应该是辆英菲尼迪跑车。
朝阳洒下一片温暖的阳光，内心潜伏的暴风雨让我丝毫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也许大卫和林赛在后院里，在花园里晒太阳……坐在露台上的摇椅里，手牵着手，说着悄悄话。这个画面让我畏缩。
我走过精心修剪过的草坪，来到了后院，我想象成熟的大卫在那儿读着早报，而他美丽的妻子搂着他的腰——如金丝一般的波浪长发垂在他身上。我从未对任何女人有过这么深的敌意，这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后院的围墙护栏敞开着，我把头伸了进去。没想到，一边的英式花园里鲜花盛开，为了看得更清楚，我走了进去，我被眼前的美景深深迷住。有一条石子小路，尽头是一张优雅的花园椅，华丽的格子凉亭上爬满花藤……忽然，我看到一个奇特的景象。
一棵光秃秃的树上绽放着大朵大朵雪白的樱花，美艳，迷人……反常。这种树应该是早春开花，怎么会在夏天开花，我盯着这棵树看得入了迷，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也许，我正在城里的公寓里熟睡，闹钟随时都会骤响，随即掀起被盖，把脚放在绒毛地毯上，穿上我的西装，然后去叫醒伊莎贝拉。
也许，我根本没有去过父亲家，也许我根本不用去那，只有我和伊莎贝拉两个人，不需要别人。我更不用站在大卫的后院里，告诉他有一个女儿的消息。也许，我没有紧张得要死了。
我沉浸在幻想里，微微笑着，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我凝视着樱花树，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歪着头，努力在记忆里寻找，想找到潜意识里的一丝痕迹，微风带来一缕甜蜜的香气，似乎很熟悉，令我安心。爆米花树。没错，我小时候一直叫这种树爆米花树。
有只蚊子在我手臂上，我用力过猛，拍得生疼，摸了摸手臂上的红色血迹，把手放到鼻尖，我闻到血的味道，像铁锈般，很真实。这不是一个梦境，绝对不是。
有些沮丧，我重新巡视后院，牵牛花尽情地享受着阳光，薰衣草随着微风起舞，乌鸦站在风向标上俯瞰着我。
就在后院一边，两棵枫叶树间悬挂的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一个咖啡杯倒在他身下的草地上，一份华尔街时报懒洋洋地在他手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的后脑勺对着我，和伊莎贝拉一样的鬈发，我的手按着胸口，时间似乎停止了。
大卫。
他这么安静地躺着，我甚至怀疑他是否还活着。他发出一声嘟囔，报纸从他手里掉落到草坪上，当他翻身面向我，我的血液几乎凝结了。闭着。他的眼睛还闭着。我松了口气。
自从那晚他和我分手，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打量着他熟悉的脸庞，我曾经亲吻过的嘴唇，我的心好痛。我好想再次亲吻他的嘴唇，尤其此时此刻。
一阵风扫过，樱花被吹散在风中，像雪花一样，轻柔，香氛……童话般，它们在空中自由旋转。我伸出手掌，满心期待，但是没有一片落在我手心。
没有一片。
花瓣落在了大卫的身上，他慢慢地醒了过来。我试图移动，退回去，但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抬起眼皮，刹那间我的心停止了跳动。他莞尔一笑，似乎这么多年后再次见到我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的笑容如此温暖，那么熟悉。突然，他的眼睛张大，立刻坐了起来，笑容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愕。
有好一会儿，我们就这样一动不动，盯着对方。在这个美丽的花园里，大卫被鲜花围绕着，而我，一个入侵者，偷偷溜进他的后院，藏着一把利器。只需片刻，他的生活便会被我摧毁。
大卫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转向他身后的房子，透过窗户，我看到一个黑发女子正看着我们。大卫看着她。
她看着我。

第 六 章
CHAPTER.6
  
窗户那边的女人走开了。大卫转向我，惊慌失措的他一脸惨白，“詹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需要和你谈一谈。”
“你不能先打个电话？”
“不适合在电话里讲。”
“你知道我结婚了吧？”他举起左手，他的金戒指在阳光下格外闪耀，“我结婚五年了。”
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满心嫉妒。“哇，真好。”起风了，草坪上的白花瓣被吹散，我的头发被吹到眼睛里。慌乱中，我把头发拨到耳后，我真希望能有时间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不至于这么狼狈。
“大卫？”后门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女人和我想象中的林赛完全不同，我以为她会有一头波浪般的金发，曼妙的身姿。眼前的这个林赛头发乌黑，整齐而时髦的短发让她看上去更适合在曼哈顿。她慢慢走向我们，浅褐色的眼睛疑惑地打量着我和大卫。
她身穿卡其色中裤，露出膝盖，如果穿晚宴长裙，她白皙的皮肤一定能惊艳四座，不过在日光下，她看上去有点惨白。
随便找谁来看，我都比她要更迷人，不过即使这样，也无法让我心里好受点，只让我更加痛苦，但又好奇地想知道她到底有哪点比我更惹人爱？
大卫站起身，似乎很快平复了心情，吊床还在一旁来回晃动。“林赛，这位是詹纳薇•佩琪•卢卡斯。詹妮，这位是我妻子。”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激动地说道：“你毕业舞会的女伴！”
我和大卫的目光相遇，随即他转过头对他的妻子说：“没错，亲爱的。”
他以前经常喊我，现在他称呼她的样子，更像是蘸了蜂蜜一样甜蜜。她向我伸出手。
我轻轻地握了下她的手，“很高兴认识你。”
“你应该看眼我给大卫做的高中剪贴画册，是我给他的生日礼物，有你们俩的照片。”她迅速地扫了我一眼，如果不留意，我根本不会发现。“照片里你穿那条绿裙子真是美极了，我差点——”她做了个打引号的手势，“弄丢那照片。”
大卫的脸红一块白一块，“詹纳薇，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我朝露台那的桌子指了指，“不如我们先坐下来。”
“这是不是又和你母亲的事情有关？”他双手叉在胸前，“你父亲真的需要学会释怀。”
就是因为这种清高傲慢，我和家人才那么痛恨普雷斯顿医生，而此刻，我从大卫的眼神里看到了和他父亲一样的高人一等，我几乎快要爆炸。“如果妻子因为某人的过失而去世，你会这么轻易释怀吗？”
林赛用手指摸着衬衫上的一粒扣子，下意识地把玩着。“大卫，她在说什么？”
他瞪了我一眼，边向林赛解释：“是关于我父亲，据猜测——”
“不是猜测。”我打断了他。
“根据詹纳薇父亲的说法，我父亲误诊了她的母亲，但是他根本不是她的医生。”大卫轻描淡写地说着，似乎这控诉完全不值得一提。
站在这个美丽的花园里，我越听越气愤。他懂什么，他怎么会知道失去最爱的人的滋味？他怎么会了解什么是痛苦？从没有人伤过他的心。他的双亲健在，他自己也身体健硕。“他至少应该建议我母亲去做全面检查！”
大卫正打算开口辩护，我打断了他，转身朝向林赛，我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和音量，但是每当我受到这样不公正的待遇，就像我身体里有个开关被打开，完全控制不了我的言行。“你的岳父告诉我母亲，她的疲惫和头疼都是因为贫血，他连一项检查都没有做，给我母亲开了处方药，一些镇痛药和补血的药。我母亲顺从地服药，六个星期之后，她被诊断出脑肿瘤。三个月后，她去世了。”
林赛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大卫。
而他，专心与我辩论，没有精力回应她的眼神。“詹妮，你想要什么？我都说了一百遍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我父亲想要的不过是个道歉。”
“说得好听。他想要我们让你母亲起死回生。”
我掴了他一巴掌，手掌火辣。我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用手抓住衣襟，生怕再做出让我后悔的事情。
林赛向后退了一步，手足无措，一脸茫然。大卫一把抓住我的另一只手腕。“你跑到我的家里来，控诉我的父亲，现在又动手打人？”
我把手抽了回来，揉着手腕上留下的手印。我满脸通红，觉得无地自容。“大卫，对不起。”
他的情绪并没有缓和下来，“我受够了你家人对我们的斥责，我以为我们分手了之后，就可以不用再见面，能清静过日子了，世界这么大，没想到你还是找上门了。”
我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我并不想来闹事——”
“那就别来，”他不屑地说，“你走吧，我没有邀请你来我家。我结婚了，詹妮，结婚了。是时候你和你父亲忘掉以前的事情了。”
我苦笑一声，“你真以为我还对你念念不忘？那晚我甩上车门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爱你了，你们普雷斯顿家还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请你离开，你吓着我的妻子了。”
林赛一脸尴尬。
一只蝴蝶飞落在吊床上，我终于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想起了伊莎贝拉。
这和我，和大卫，和林赛，和我父亲母亲都没有关系。一切都是因为伊莎贝拉，这个混蛋是她的父亲，为了伊莎贝拉，我不能再把事情弄得更僵。
“听我说，大卫，林赛，很抱歉。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闹事，或者斥责你的家人。我来这里是为了——”
“少废话了。”大卫边说边揉着脸上的五指印。
“好吧，”我恶狠狠地顶回去，“反正你也配不上她。”
他气呼呼地把咖啡杯和报纸从地上捡起来，朝屋里走去。
林赛盯着我，疑惑地问：“她是谁？”
“当我没说。”就让他父亲告诉他吧，或者谁也别告诉他，我根本不在乎。自从我发现大卫现在和他父亲一样傲慢，我根本无法想象让他和我一起抚养伊莎贝拉。我宁愿让我的父亲抚养伊莎贝拉，虽然他总心不在焉，但也好过这个不可一世的混蛋。

第 七 章
CHAPTER.7
  
几个芭比娃娃光着身子躺在咖啡桌上，旁边是一堆袖珍的芭比衣服配件。四处不见伊莎贝拉，我努力寻找她的声音，但是只能听见远处那台老朽的冰箱发出低沉的呜咽。听不见笑声，听不见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真奇怪，整栋房子都很安静。
父亲的别克停在车道上，佩格婆婆自从有了呼吸问题就基本上足不出户了，也许他们在午睡。
如果母亲还健在，她肯定会耐心地听我倾诉，大卫又一次揭开我的伤疤，自从那晚他和我分手说他不再爱我，我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被嫌弃。这么多年，我也习惯没有父母的安慰，我习惯和上帝说话，但是他似乎越来越遥远，尤其是在我得到病情诊断之后的几个礼拜。
此刻，伊莎贝拉是我唯一需要的。她能给我爱、接受，和无数个甜蜜的拥抱来平复我的心痛。全世界没有什么比她拥抱我时热乎乎的呼吸更能安慰我，还有她软嘟嘟的脸庞贴在我脸上，还有全心全意的一句：“妈妈，我爱你。”
我往屋里走，凉鞋敲着地板噼啪作响，我开口喊伊莎贝拉。厨房里传来佩格婆婆缥缈的声音，我顺着声音走去，看到她正坐在桌上，一本《圣经》和一本笔记本平摊在面前。早餐的碗碟已经洗干净放起来了，但还能闻到洗涤剂的柠檬味。
放下笔，她抬起头看着我，“她在睡午觉。”
“她两年前就不睡午觉了。”
“我想是早晨吵着她，她没睡好。”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一想到伊莎贝拉目睹了今天早晨我和父亲的争执，我在这短短一个小时内又一次感到无地自容。我想无视脑袋里自责的声音，但是愧疚太响亮，我无处可逃。“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她？”
她摇摇头，挂在耳朵后面的氧气管跟着左右晃动。“我刚去看过她，正打呼呢。”
“她睡着的时候很像我爸爸。”
“你父亲小时候一直黏着我们睡觉，呼噜响得我要疯掉。”
我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把椅子，擦着地板发出尖锐的声音，佩格婆婆看了眼地板上的擦痕，皱起了眉头。
我想用脚擦掉那个印记，然后在她对面坐下。“你让我爸和你们一起睡？你对我可没那么好。”
“杰克一直到六岁才肯自己睡觉。”
我咧嘴笑着，“所以杰克是独生子？”
她拉着衬衫的一角想拉平上面的褶皱，“随你笑，不过这是事实。你看，伊莎贝拉也是独生女。”
“那不一样，如果我再要生孩子，我不会像上次那样了。”
她的嘴角向下，似乎我说的永远不可能发生。
我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缠在手指上。“一想到她没有兄弟姐妹，我就难受。”
“至少她学会自给自足，”她说，“再说了，她不一定是独生女，大卫将来说不定会给她添个妹妹或者弟弟。”
我继续揉捏手里的纸片，把它捏成一个小球，不敢正视祖母的目光。
“你找到他了？”她终于还是问了。
我缓缓地点了个头。
“然后呢？”
我把小纸球丢在桌上，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揉成小球，把它俩放在一起。
她深呼一口气，“从你的表情看来，估计是一塌糊涂吧。”
我差点哭出来，但是不能再这么自怨自艾下去了，是时候以伊莎贝拉为中心，我的决定将会决定她的未来。一切都靠我了。
“你猜对了，他是个十足的混蛋。”我轻声回答。
“遗传的，”她郑重其事地说，“真难想象伊莎贝拉这么可爱的孩子竟然流淌着普雷斯顿家的血。”
我没有应她的话，又撕了片纸，捏成一团，放进那一小堆纸团里。
当我正打算伸手去撕纸，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那么，你赶在他父亲之前告诉大卫伊莎贝拉的事情了吗？”
我抬起头，看着祖母迷离的眼睛。“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脸皱成一团，看上去像干梅。“什么？到底怎么搞的？”
“他很暴力，我不敢告诉他。”
“暴力？还是生气？”
我耸了下肩，“谁知道他会不会那样对待伊莎贝拉？”
“你怎么知道他会呢？你没有权利替他做决定，你应该告诉他这个事实。他作为父亲有权知道。”
“他恨我。”
她捏紧了我的手，“他恨你，或者恨杰克，或者恨我，这些都不重要。他是她的父亲，詹妮，她的父亲。只要他爱伊莎贝拉，就足够了。”
“反正他父亲会告诉他的，”我嘟囔着，“我估计他已经知道了。”
“他应该从你这里知道才对。”
我从祖母手里把手抽回来，双手抱臂，突然觉得很冷。“他应该给我机会说话，况且，我也不想让我的女儿在那种家庭里长大。”
“这轮不到你来决定。”
轮不到我决定？也许，患有转移性黑素瘤不是我能预料的，患病以来的头痛、疲惫、心悸和情绪波动不是我能掌控的。大卫和我分手、母亲去世、祖母的肺气肿这些都是我无能为力的。父亲的冷漠我也无法改变。但是这件事情，是我唯一能够决定的。“她是我女儿，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有发言权。”
我低头看着眼前一堆纸团，闭上眼睛。，我对自己说。为了给伊莎贝拉最好的安排，我担心了这么久，现在只剩下一个选择。是时候向命运低头了。
我站起来，抓起桌上乱糟糟的纸团。
“你要去哪里？”佩格婆婆问道。
“去告诉我爸。”
“告诉他什么？”
我走到水槽边，把手里的纸团扔进垃圾箱里，转过头说：“你说呢？”
她忽然咳嗽不止，我赶紧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走出去找我父亲。走到楼梯时，我开口喊他，突然想到伊莎贝拉在睡觉。
我站在父亲的房门前，握起拳头，轻轻地敲了一下房门。不出意外，没人应门。他当然不会在这里，他只在那里换衣服和睡觉。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办公室里自学班卓琴，或者在地下室里画画。说实话，他的绘画比他的“音乐造诣”还要糟糕。
我顺着楼梯走下去，看到佩格婆婆在那等我。她的脸色灰白，呼吸沉重。“你不能今天告诉他。”她边咳嗽边说，嘴唇发紫。
“你看上去不太舒服。”我说。
“你真有洞察力。”
“我是指比平常还要糟。”
窗外传来车门的声音，我俩都转头朝窗外看去。我走到窗边，拉起窗帘，看到一辆蓝色小卡车，车门上用白色油漆喷着。
“是谁？”佩格婆婆问道。
“克雷格。”
她皱起眉头，“他这么早回来干吗？”
他正靠在车边，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我耸耸肩，把窗帘放下，转过身。“你觉得爸爸会在地下室吗？”
“你没听见我刚才说的吗？”
“我不能告诉他。为什么？”
她握住楼梯扶手支撑着身体，“你听我的，凡事要等适合的时机。”
我生气地呼出一口气，“一开始，我不肯告诉他，你生我气；现在你又不让我告诉他。”
她张嘴要说话，却被呛着，一直咳嗽，直到她的面色发紫，我赶忙提起氧气罐搀着她去坐下。慢慢地，她喘过气来，脸上才终于有了点血色。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帮她拍着后背。“别忘了，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我别无选择。我必须让父亲对我许诺抚养伊莎贝拉。他不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不过至少他不会虐待她，也能保证伊莎贝拉的基本温饱。我需要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我得去告诉他。”
祖母又开始咳嗽，我走过厨房，顺着楼梯往地下室走去。不像上二楼的楼梯，只有最后一个台阶有点破旧，这个楼梯每层台阶都被我踩得咯吱作响。我喜欢这个声音，很熟悉，很舒心，小时候我甚至记得哪一层台阶声音最响，哪一层声音最小。
底下传来音乐的声音，我的心跳停了一下，是《爱的海洋》，这首歌是母亲的最爱，后来成为属于父亲和母亲的歌。他们在毕业舞会上伴着这首歌起舞，在婚礼上也是这首歌，在葬礼上，父亲轻声哼着这首歌，最后一次亲吻母亲的脸颊。
我想起，今天是母亲的忌日，7月10日，母亲去世六年了。
我悄悄地走向地下室，大门开着一条缝。一台便携式CD机躺在锈迹斑斑的书架上，哼着这悲伤的曲调。
父亲背对着我，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画布，是一张肖像画，虽然业余但是我看得出他尽力了。要不是他画中女人穿着一身淡紫色长裙，我差点没认出她来。淡紫色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颜色，也是她下葬时裙子的颜色。父亲安静地哀悼着，看着这一幕，我内心的悲伤无处可逃，似乎把我的心撕成碎片。为什么她要离开我们？她的离开让整个家庭支离破碎。
身后传来台阶的咯吱声，但是我无法移开我的眼睛。我听到克雷格低声喊着我的名字，但我无心回答。他把我转过去，帮我拭去眼泪，我这才意识到我一直在哭泣，我的肩膀无法停止地颤抖，他把我抱进怀里。我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那有节奏地起伏让我觉得安心，强壮的臂膀拥着我，他闻起来有股松木和汗味，这些都让我平静下来。
我推开了他，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失望。
“对不起。”我说。
“别和我说对不起。”他再一次把我抱住。
我拍拍他的后背，示意这是个友情的拥抱，然后推后了一步。“你今天不用上班吗？”我瞥了眼父亲，他还在专心画画，全然不顾我们。
克雷格用手指把头发弄成一簇，“我知道今天对你爸爸来说很难熬，所以过来看望一下他。”
克雷格竟然记得母亲的忌日，让我更加内疚，我竟然忘记了。他一只手摸着脖子，瞄了眼父亲。“今年至少他没有赖在床上。”
以前的点头之交现在竟然和我的家人如此亲密，这对我来说实在意外。更奇怪的是，和我年纪相当的人，都已经离开或者即将离开家乡，而克雷格竟然愿意和我父亲一起住。我越想越好奇，我想弄个究竟。而且，他估计会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为了女儿，我应该多了解他一点。“你有时间喝杯咖啡吗？”我问他。
他似乎吃了一惊，看了眼手表。“我至少还有三个小时的工作，我答应对方今天一定完成。要不晚上下班后我接你和贝拉去吃晚餐？”
“如果去查克奶酪，我就去。”
他用手一拍胸脯，像是被枪射中了。“只有为你我才会去那个地方，好吧，我会去和老太婆交代今晚不用给我们做晚饭了。”
通常，如果有人称我祖母为老太婆，我一定火冒三丈，不过克雷格说的时候充满爱意。
他和我说了声再见，两步并成一步地走上楼梯，走出了我的视线。
我当然感觉到克雷格对我超出兄妹的感情，在高中时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常常我一回头便看见他在望着我。
克雷格帅气、聪明又上进，所有的条件都符合我的择偶标准，但是对于一个垂死的女人，爱情根本不是我有时间考虑的。一个风华正茂的男人，又怎么能浪费时间喜欢一个我这样的女人呢？我决定了，为了他好，晚饭时，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
至于父亲，我只有迟点再告诉他我的病情。我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爱的海洋》放到尾声，他把画笔放在画架上，走到CD机前，按下按钮。
歌声再次响起。

第 八 章
CHAPTER.8
  
克雷格在研究查克奶酪的菜单，我站在他一旁。
我捧起伊莎贝拉的脸，让她看着我，问道：“你要普通味的，还是意大利辣味香肠？”
    “辣味香肠！”她开心地跳来跳去，要不是我刚带她去上过厕所，我以为她是想嘘嘘。柜台后面的年轻人无聊地等着我们点餐，正在挑T恤上的线头。
我走上前去，点了份家庭超值套餐。转过头去问克雷格，“除了比萨饼你还要什么？
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什么都不要。服务员在我们面前放上了四个纸杯，一个号码牌写着23号，还有一杯金币。伊莎贝拉一把拿了过去，使劲晃着。我和克雷格看到一个空座位大步走过去，伊莎贝拉跟在后面玩着金币。我往伊莎贝拉的口袋里装了一叠游戏券，克雷格在座位上坐下。
伊莎贝拉左眼下面有块污渍，像个小印第安人。我舔了下大拇指，还没来得及等她反应，就把那块擦掉了。“你要我陪你过去玩吗？”
答案还用说吗，她比谁都要熟悉这里。她嘟囔了一句，我还没来得及弄懂，她已经跑走了。
克雷格举起手，给我看进门时客人被盖上的印章。“隐形墨水——太酷了。”
我看见滑梯一头伸出一对脏兮兮的白袜子，是个小男孩，当他看见我在看他，我晃了晃手指，他胆小地看看周围，把手举到半空，然后跑开了。“贝拉觉得这里的一切都非常酷。”
钟声，口哨声，孩子们都在开心地嚷嚷。克雷格环顾四周，摇了摇头，“这地方，就像是儿童版拉斯维加斯赌城。”
我把送餐号码牌放在桌子中央，抓起几个纸杯说，“快点儿，我们去弄点饮料吧。”
克雷格跟着我走到饮料机，他好奇地张望身边的孩子们。一群孩子在骑水上摩托车，一个小男孩疯狂地踏着脚踏车，一个亚洲小女孩朝克雷格撞过来，差点撞到他，克雷格扶住了小女孩，她嘟囔了句“对不起”，就跟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金发小女孩跑走了。
他看了眼四周，问道：“贝拉在哪儿？”
我往杯子里灌夏威夷水果饮料，一边看着冰块上下蹿动，一边说：“她就在附近，在这里我很放心，餐厅有规定，走出去前要查手背上盖的章，全家一致才能走。她不会有事的，当妈妈的眼睛都像老鹰一样尖利。”
我给自己倒了杯雪碧，克雷格自己倒了杯可乐，我给每杯盖上盖子，克雷格跟在我后面，把吸管戳进饮料里。
我们刚把饮料放上桌子，伊莎贝拉便突然像玩偶匣子似的钻出来，喝了口水果饮料，摔下赢来的几叠游戏券，接着又跑开了。
克雷格眯着眼睛看着我，露出深深的酒窝。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干吗盯着我笑？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我用手指去摸嘴角。
“只有一只鼻子。”
“别这么看我了，你弄得我很紧张。”
他低下头看着手，用大拇指揉着关节。“我真不知道你看上普雷斯顿什么，他当时就是个呆子。”
我第一个念头是想说，克雷格当时比大卫还要更傻气——身材超重、满脸青春痘、很害羞——不过我不想让他没面子。“我想，当时谁对我好我便喜欢上了谁，我那时很需要人关心，他是第一个注意我的男生。”
“你？没有男生围着转？我不相信，你是学校里最漂亮的一个女生。”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比我想象的要漂亮些。佩格婆婆曾经告诉我，如果你在一个男人眼睛里看到自己，那么那个男人是爱你的。不过这些都是胡扯，我知道的。即使如此，仍然让我有种心动的感觉。赶紧把目光移开，我拿吸管喝了口雪碧，一丝冰凉滑进空空的胃里。“那么，你怎么会住在我爸的房子里？”
“你知道的，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离开了。”
我并不知道，但是依然点点头。
“所以只有我和父亲生活，他成天工作、喝酒，偶尔带金发美女回家开派对。我基本上自己养活了自己。当我从大学退学之后，他开始向我收房租，所以我离开了。”
身后有个小孩哭了起来，我回过头扫了一眼，看到那个孩子被妈妈抱着，爸爸在喂饭，我转过头，说：“你付房租给你父亲，和付房租给我们家有什么区别？”
“我爸想要收我比贷款还要高的房租。”
“真不错。”心里想，这真是太糟糕了。
“我猜，他是想逼我回去继续念大学，他怕我会变得像他一样。然后有一天，我想起你了，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于是我开车去你们家，希望你可能和普雷斯顿分手了……”说到这里，他的脸红了。“也许是天意，我到你家门口，看见了一个租房广告。”
“虽然那天没有见到你，但是我总算找到个不错的地方住下，房租只有我父亲开价的三分之一。最开始也是你父亲鼓励我去做景观设计，对了，我也是因此才瘦了下来。每天又是铲土又是砍树的，哪里用得着健身房呢。我很喜欢你父亲，还有佩格婆婆，他们逐渐成为了我一直向往的家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但是我真的没有勇气想象离开他们俩。”
我清了清嗓子，心里觉得有点不平。“嗯，要是不知道来龙去脉，那说不定也有人像你喜欢我家人那样喜欢你父亲。”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布满老茧，但我却发现，我喜欢他的抚摸。“别生气，我不是在说你，詹妮，我知道，你和你父亲之间发生的很多事情我都不了解。”
服务生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号码牌，放下意大利辣味香肠比萨饼，还有一叠纸盘。
等服务生走开了，克雷格拿起一片热腾腾的比萨饼放到我盘子里，再给自己拿了一块。
环顾四周，我看见伊莎贝拉正在玩电子游戏，机器里吐出来一叠游戏券，她开心地直拍手。
“那，到底你和大卫怎么了？”
我努力压抑情绪，向后靠在椅背上。“嗯，基本上，他说他不爱我。”
克雷格摇了摇头，“天哪。”
“是在知道你怀孕之前还是之后？”
“你猜猜看。”
他咬了一口比萨饼，“你以前真的很爱他，对吧？”
“是的。”
“大卫有没有照顾你们母女俩？”
我摇摇头，心里觉得好苦。
“天哪，真是个混蛋，要是我有你们俩，我怎么也不可能……”
“他不知情。”我小声地说。
克雷格的眉毛惊讶地扬了起来。
我撕了条餐巾纸，卷在手指上。“不过我想他现在知道了，我爸昨晚告诉了他爸。”
“你之前不想让他知道？”
“我想亲自告诉他。”我咬了一口比萨饼。
伊莎贝拉跑回来，脸颊红扑扑的，一坐下就喝了一大口饮料，我帮她拿了块比萨饼放在她面前。
“妈咪，我刚才新交了个男朋友。”
“真的吗？”我又咬了一口。
她满嘴比萨屑和奶酪地说：“对呀，他叫吉米，我们打算结婚。”
克雷格一脸认真地看着伊莎贝拉，看得我差点笑出来。我尽量专心看着伊莎贝拉，至少让她觉得我没把这个不当回事儿。“嗯，亲爱的，恭喜你。”
伊莎贝拉正忙着吃的时候，克雷格给我使了一个眼神，似乎在等我做点回应，我什么都没有说，他双手叉在胸前，说：“你现在就喜欢男孩子，是不是有点太早呀？”
伊莎贝拉伸手过去拿克雷格盘子里的香肠。
我被她这么没礼貌的行为吓了一跳，“贝拉！”
“没事，吃香肠会长胖。”克雷格拍拍自己的肚子，“你全部拿走吧。”
一秒也没耽搁，伊莎贝拉把克雷格剩下来的两圈香肠都拿走了。“妈妈，你会嫁给克雷格吗？”
女儿最近很着迷结婚这个话题，所以我已经习以为常。“不会，亲爱的，克雷格和我只是朋友。”
“你永远都结不了婚。”
克雷格盯着她，吸了口可乐，问道：“为什么你觉得你妈妈永远都结不了婚呢？”
“因为她没有男朋友。”伊莎贝拉说罢就把两手一叉腰，眼睛一转，“你必须有男朋友才能结婚。”她用一种的眼神看着克雷格。
我吃了一点奶酪，“别这么没礼貌，贝拉，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结婚的，不结婚也可以一样开心。”
“可是你不开心。”
我假装咳嗽了一声，“傻孩子，我很开心。”
“不，才不是，你总是在哭。”
我不敢抬头看克雷格。“嘿，”我勉强用轻松的口吻说，“我们还有二十分钟就要走了，你要不要去把游戏币用完？”她一听，立马把剩下的比萨饼塞进嘴里，把手伸出来，我把游戏券放进她手心。“把这些和其他的放在一起，听到没有？”
伊莎贝拉急匆匆地跑开了，克雷格则用怜惜的眼神看着我，让我有点受不了。“我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整天哭。”
“你想不想谈一谈？”
“你总是问我这个。”
他的小拇指碰到我的小拇指，“你不喜欢我问这个？”
“我快要死了。”我低声地说。
他几乎没有反应的表情告诉我，他早已经知道了。奇怪的是，我反而觉得一份释然。“她告诉你的。”
“她刚知道消息的时候很伤心，她需要找个人谈一谈。”
直到此刻，我从没想过这个秘密带给祖母多么巨大的压力。“她当时什么反应？”
“她整个人都差点垮掉。”
我闭上眼睛。
“詹妮，没事，人都难免一死。”
“你和她说的一样。”
“谢谢，那么，下次能赏脸和我去一家好点的餐厅吗？”
他的问题让我哑口无言。
“怎么样？”
“你疯了吗？克雷格，我时日不多了。最多只剩下一年，估计根本活不到那么久。”
“你有没有多看几家医生？”
“看了两家、三家……五家，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我的肝脏、骨头和淋巴系统。一切都太迟了，他们可以帮我延长几个月，但是我得用几个月时间做化疗，也就意味着几个月的呕吐和掉发。”
他看了眼我搭在肩上的辫子，“这和你母亲的病一样吗？”
我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不是，我母亲得的是脑癌，我一开始是皮肤癌。我去医院检查一颗痣，结果又是切片检查又是验血、骨扫描，最后得知我活不到下一个生日。我的病和我母亲一点关系也没有，就是两个亲人在世界两头，同时被闪电击中了，真是幸运。”
他靠我很近，我以为他会吻我，我的嘴唇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你喜欢寿司吗？”
我的心跳加速，“克雷格，你听我说，我很感谢你同情我，对我很好，但是说真的，我唯一关心的就是贝拉的将来，我需要确保在我走了以后她能有人照顾。我也不想涉足复杂的感情，我们俩继续约会又能怎样？我们相爱，然后我去世，你的心被伤透？你想这样吗？”
“我们相爱？嗯，我觉得还不赖。”
“我从来不和受虐狂约会。”
他靠在椅背上，“嘿，我没有想把事情弄复杂，我只是喜欢和你在一起，一直都是。我们谁都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詹妮，如果你偶尔想出去走走，我人还不错，可以陪你。”
我注意到他又在用大拇指揉着指关节，他的情绪比儿童绘本还要简单明了，我不想伤害他，如果我没有得癌症，我会和他约会，但是——
还没等我想完，他突然站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咬了他一口。他跑去找伊莎贝拉，她正在玩打鼹鼠，她会迟半拍，总是打不着鼹鼠的脑袋。
克雷格握住她的手，朝她使了个眼色，带着她打着了每一个冒出来的鼹鼠脑袋。伊莎贝拉看见机器吐出来那么多游戏券，开心地直嚷嚷。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嘴角竟然扬起了笑容，纵容自己想象着，如果生活就是这样，只有我们三个，该会怎样？

第 九 章
CHAPTER.9
  
我和伊莎贝拉一起窝在床上，身上盖着毯子，我穿着法兰绒，她穿了一条棉睡裙。今晚的天气更像是秋天，所以我们关掉空调，打开窗户。
凉爽的房间让我想起儿时的夏令营——山间的空气冷冽，我蜷在睡袋里哪儿都不想去。
伊莎贝拉把手掌放在我的脸颊，“妈妈，谢谢你带我去查克奶酪。”
“不用谢，贝拉，你开心就好。”
她把手放到眼前，仔细端详她赢来的小玩意儿——一枚蜘蛛形状的紫色戒指。她扑闪着长睫毛，望着我。“下次我要存着游戏券，去换个更大的奖品。”
她每次都这么说，但是总忍不住诱惑。“嗯，你一定可以的。”
她紧紧抱住我，“妈妈真漂亮。”
我亲吻了她的额头，“贝拉也很漂亮，妈妈爱你。”
“胜过一切？”
“那当然，胜过一切。”
她仰头看着我，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把她抱上来，离我更近些。“贝拉，你喜欢克雷格吗？”
“嗯嗯，也许我不应该和吉米结婚，应该嫁给克雷格。”
“他确实是个好人。”
她点点头，“他是我的爸爸吗？”
“不是，亲爱的，他不是。”
“说不定他就是的。”
“相信我，他不是。”
“那我有没有爸爸？”
“天哪！”
“我是说，有没有这个人？”
“有的。”
“他爱我吗？”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的鬈发里，“如果他见到你，一定会爱你。”
“我也会爱他的。”她的声音很轻很小心，我努力忍住眼泪。
我的良心备受煎熬，我爱她胜过一切，但却剥夺了她最想得到的——她的爸爸。至今，我仍不明白《圣经》里的一句话，《圣经》说圣父的罪过将会降临于其子孙身上。我一直认为，让孩子承担父母的罪过太不公平。如今想来，才发现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警告。
“要不要听我讲故事？”我努力掩盖自己的哽咽。
她伸出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摸着我的耳垂，她从小就有这个习惯。“《月亮，晚安》 。” 
我侧身倚在床的一边，从床下抽出这本破旧的经典绘本，书脊上贴着银色胶带，松掉的装订线像破旧的裙摆。
我把毯子拉上来，把贝拉裹严实，但是她又把毯子拉到腰下，一头钻进我怀里，听着我的心跳。我打开书，开始读第一页。
当我读到“两只小猫”，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闭上了。我轻轻地合上书，凭记忆继续把故事讲下去，在我知道该翻页的地方，稍微停顿。
我的思绪慢慢飘到今早发生的事情，想到大卫，不用多说，他反应过度了，不过我也一样。区别是，我心里有数，我的行为是有代价的，而他，至少是被蒙在鼓里。
伊莎贝拉渐渐进入梦乡，我轻轻地爬下床，在地毯上跪下，额头贴着床沿，祈祷上帝给我指引方向。
 
八个小时之后，我被一个寒战惊醒，脖子和双腿都已僵硬，却没有任何答案。伊莎贝拉不在床上，她那半边床上躺着一条毛毯。我循着她的笑声朝楼下走去，刚下楼梯，便看见克雷格跪在地上，伊莎贝拉正骑在他身上，两只脚踢着克雷格，一边吆喝着：“驾！”
真不知道可怜的克雷格这样跪在地上多久了，真让他的膝盖吃苦了。
伊莎贝拉朝我挥挥手，结果失去平衡，掉在了地上。她可爱的脸生气地皱成一团。“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
虽然贝拉经常乱生气，不过好在一根火柴的时间，她就气消了。可不是，她立马开心地嚷着。“妈妈，你看见了吗？我是个牛仔！”她边说边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看她那么激动，我笑着说：“我看见啦。”
克雷格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我瞥了眼他的法兰绒衬衫，塞在掉了色的李维斯牛仔裤里。“谢谢你陪伊莎贝拉玩。”
父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咖啡杯，站到我身边。他抿了一小口，皱起鼻头，显然，他和佩格婆婆一样讨厌这脱咖啡因的咖啡。
我浅浅一笑，“爸，感觉好些了吗？”
他叹了口气，看了眼伊莎贝拉。“我想让她骑我身上，就像你小时候那样，但是恐怕我的膝盖经不起这样折腾了。”
“我不记得你让我骑过。”
他把头转过来，“你开玩笑吧？从你五岁到八岁，我是你专属的牛仔玩具。现在，我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又喝了一口咖啡，“你爸已经老了，詹妮。”
伊莎贝拉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没关系，阿帕，我还是一样爱你。”
他抱起伊莎贝拉，她两腿跨在父亲腰间。看着他们俩，就好像伊莎贝拉一出生就和外公生活在一起。就在这一瞬间，我知道伊莎贝拉会好好的，他们俩会相亲相爱地生活下去。
我从眼角感觉到克雷格正在盯着我。“你又这样。”我说。
他脸刷地一下红了，“对不起，像你这样的女人，总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伊莎贝拉在父亲怀里不安分地乱动，父亲把她放下来，她一下子跑到克雷格身边。“我们可以走了吗？”
我疑惑地看着他，“去哪里？”
“游泳。”
“先让妈妈吃点早餐再走，好不好？”父亲说。
最近，我一点食欲也没有，偶尔我稍微有些食欲，一旦吃完又会觉得恶心。“没事，我们直接去游泳吧。”
父亲担忧地皱起眉头，一边打量着我。“詹妮，你实在太瘦了。”
我心一沉。我的确挺瘦的，但是也不至于那么瘦。我现在穿五码的衣服，父亲已经这么担心，那么几个月后，等我瘦到只能穿两码的时候，他又该有多么担心。“爸，我很好。”也许一会儿去过教堂，我该去超市里买些安素 ，既然每次吃东西我都会恶心地呕吐，也许这样我至少能吸收一点营养。
“你是不是得了厌食症？”
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尴尬，我哑口无言。真不敢相信他竟然当着克雷格和伊莎贝拉说这种话。没错，我一直很瘦，尤其是过去几个月的食欲不振导致我又瘦了十磅，但是我还不至于骨瘦如柴。
“我真的没事，”我冷冷地说，“走吧，贝拉，我们准备一下去教堂，下午我们去游泳，我保证。”
 
伊莎贝拉穿着一件圆点连体泳衣，我则是一身朴素的黑色，我们并排站在后院，眺望邓肯郡最美的风景。
上百年的松柏、橡树和梧桐树环绕着卢卡斯湖三侧，另一边延伸到我们的后院。十五英寸长的码头将湖水分流，有根标杆上拴着一艘破旧的独木舟。
阳光倾洒在微波粼粼的湖水上，让人难免想起一条金色的围巾在风中飘荡。远处，模糊能见蓝色的山影，蔓延在地平线上。
我年幼的时候，父亲和我经常争论后院的究竟是池塘还是湖。我们从来没有争论出个结果，导致我们说起它，都各执己见，称它做“后院池塘”或者卢卡斯湖。
我饱饱地深吸了一口山间的新鲜空气，伊莎贝拉蠕动着粉红色的脚趾甲，咬着下嘴唇，她满怀期待地圆睁着眼睛。“我们要去那个游泳池吗？”
“那是一个湖。”
一句话也不说，她向那边跑去。鬈发在她古铜色的肩膀上跳跃，沙滩浴巾从她的肩膀上落下，掉在地上，我捡起毛巾，朝她的方向跑去。学了两个夏天的游泳，现在伊莎贝拉见水一点都不怕，但是我却因此更加担心。
还没等我追上她，她一下跳进水里，水只及她的小腿肚。我刚想开口喊她，她突然尖叫起来，一脸害怕地跑出来。
我赶紧跑向她，心里怦怦直跳。“怎么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望着我说：“游泳池里有很恶心的东西。”
“你碰到什么东西了？”
她指着下面，“底下，很恶心，感觉像是融化掉的冰淇淋。”
我松了口气，她说的肯定是碎石路冰淇淋 。“亲爱的，这里不是游泳池，是湖，湖底下都会有泥巴，还有鱼啊虾啊生活在水里。”
她又冷又湿的手臂像创可贴一样紧紧地抱住我的腿，她望着湖水的眼神，好似刚发现这里有尼斯湖水怪。
“不用怕，水里的东西都很友好，它们也是上帝创造的。”她抓得更紧了，“这和在水族馆里游泳一样。”我用手摩挲她的后背，真希望我能是她永远的依靠。
她的胸脯快速地上下起伏，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见门廊上佩格婆婆和父亲正坐在摇椅上，门帘突然被打开了，克雷格走了出来，穿着一条蓝色游泳短裤。我忍不住盯着他结实的肌肉看，天哪，他真的变了好多。
“嘿，姑娘们，看好了！”
伊莎贝拉探出脑袋，克雷格以全速从后院冲过来，一把抓住挂在橡树上的绳子，像人猿泰山那样荡到湖上，然后松手。
哗的一声，他掉进水里，在空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伊莎贝拉张着嘴。“你看见了吗？”她边说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水面。
克雷格在水里伸出头来，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头皮，就像戴着一顶金黄色的泳帽，克雷格咧嘴笑着，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贝拉，你也试试看，我会接着你。”
“她害怕——”可是伊莎贝拉已经跑开了，她抓住绳子，慢慢倒着走，直到无法再退，紧紧握住绳子，她小步跑起来，离开地面，朝着克雷格的方向荡去。
“贝拉，当心！”我喊着，不过太迟了，她已经在半空中。
“接住我！”她大叫一声，毫无畏惧，反而一副乐坏了的样子。
她的腿在半空中踩着，像是在骑一辆看不见的自行车，克雷格伸出双手，我屏住呼吸，不知道是惊是喜。
我回头看见佩格婆婆和父亲，他们也望着这里，脸上闪烁着喜悦。他们的笑容突然消失了，父亲突然站起来，我一阵战栗，知道一定是出事了。我四顾一圈，克雷格和伊莎贝拉都不在。我哀求着说：“爸爸？”
我被吓得僵在那里，父亲从我身边飞奔而过，我还没缓过神来，他已经一头钻进水里。我看见克雷格钻出水面，流着鼻血，伊莎贝拉仍然不见踪影，恐惧让我浑身注满了力量，我飞速跑到码头边。我很惊慌，但是没有丧失理智，我想站在陆地上，这个角度更容易发现伊莎贝拉。
为什么刚才我不阻止她？我在想什么？水面越来越平静，我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克雷格和父亲同时从水里出来，还是没有伊莎贝拉。
我心跳几乎停止了，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贝拉！”我扫视着水面，但是只能看见克雷格和父亲身边的水波。
“上帝啊，上帝啊，求求你。”佩格婆婆疯狂地哀号着，我没有回头看祖母。我怕我一转身，就会失去伊莎贝拉，我怕我会再也见不到她了。
片刻前，这湖水是多么宁静，现在变得如此险恶——又深又黑暗。每一秒都像是永远，我听见我的灵魂在尖叫。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慢镜头，除了时间的流逝。每过去一秒，伊莎贝拉就少一丝生机。
我睁大眼睛，仔细地来回寻找她的影子，或者是一些气泡……任何迹象。如果她靠近水面，我应该能看到她彩色的游泳衣，但是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安然无恙地站在陆上，而我的女儿却在水里，肺里积满了水。
我看见一个褐色的东西滑过水面，我以为我看见了她的头发，但定睛一看只是一根树枝。我站在那里，指甲深深地陷在手掌里。克雷格喊了一句，我听不清楚。我本能地跪在地上，呼喊她的名字。我究竟怎么搞的，竟然让她……
无论如何，我必须得做点什么。我爬到码头那，跳进水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我游到湖水中央，湖水的冰冷让我更加惊慌。尽管睁着眼，却只能看见模糊的褐色，慌乱中，我用手指在水里胡乱拨着，当我碰到一个胳膊大小的东西时，我拼尽全力抓住它。
我一头钻出水面，急迫地吸了一口气，当发现我紧紧抓住的只不过是节树干时，我差点晕了过去。我正准备再潜下去，我看见父亲从水里冒出来，手里捧着一团东西，我赶紧用手拭去眼睛上的水。
是一个小小的身体。
我屏住呼吸，在她苍白的脸上寻找生命迹象，她的眼睛一直闭着，我吓坏了……直到她的一声哭声。
这是我生命中第二次，听到这最美妙的哭声。

第 十 章
CHAPTER.10
  
伊莎贝拉双手环抱着我的脖子，像是抓住救生圈一样。我把她用浴巾裹着，她双腿无力地搭在我的腿上，颧骨紧贴着我的心跳。她的身体依旧冰冷潮湿，我紧紧抱着她不愿松手。还好，她眼泪已经哭干了，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而我却再也回不到之前。
克雷格坐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湖水，一边用手中握成一团的毛巾按着鼻子。他的眼神沉重，来回看着伊莎贝拉刚才握过的绳子，和她落进水里的地方。等到他转过头面向我们，伊莎贝拉立马皱起眉头，然后转过头去。
“贝拉，亲爱的，我真的很抱歉。”他向伊莎贝拉道歉了不下数十次。
她把脸埋进我怀里，感受着她温暖的呼吸，我的心里满是感激。
她在我怀里说话，声音低沉：“你说过会接住我的。”
至少她愿意和他说话了，但是他的表情仍然十分阴郁，他擦去鼻子上的鲜血，说：“我要去接你的，可是……你的脚踩到我了，我动不了。”
“我想划水，可是你打着我了。”她低声说。
克雷格望着我，看上去更像是个脆弱的小男孩，我想把他也靠在我腿上，和伊莎贝拉一起裹在浴巾里，我想抱着他，就像他曾经在地下室拥抱我那样。
我亲吻了一下伊莎贝拉的额头，“宝贝，他不是故意的。你的脚踢着他了，把他踢疼了，他是本能反应才打着你了。”
他盯着伊莎贝拉的后脑勺，他心里的悔恨，我感同身受。“克雷格，我们都知道不是你的错，她会……”
“完全就是他的错，”父亲推开帘门，拿着一杯可乐走出来。“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伊莎贝拉抬起头。佩格婆婆坐在我们右手，父亲在我们左边的摇椅上坐下。“我从这里看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很清楚地告诉他接住你，但是很明显，他没做到。”
伊莎贝拉撅着嘴，点了点头。
我以为佩格婆婆已经睡着了，却看见她抬起头来，继续摇着摇椅。“不止这些，他还咬了你呢。”
伊莎贝拉鼓着眼睛，“他咬我？”
“我也看到了。”父亲点点头。
克雷格迷茫地皱着眉头。
我朝他眨了眨眼睛，“他把你鼻子咬下来了。”
她摸摸自己的鼻子，“可是我的鼻子在呀。”
“那是因为你立马抢回了鼻子，又粘回去了。”
“我抢回来的？”
“没错，一开始你把鼻子粘在了额头上。”我皱起鼻子。“看起来怪极了，不过后来你把它放好了。”我很想笑，但是努力装出严肃的表情。“当时你努力想往岸边游，可是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一看到你快到岸边了，便拉住你的腿，把你扔进了湖里。”
“他还笑。”父亲插了一句。
我朝他点点头，“一点儿没错，他一直都在坏笑。”
佩格婆婆摇了摇头，假装出一脸厌恶的表情。“非常疯狂，是我听过最吓人的笑声，让我的耳朵差点流血。”
伊莎贝拉转过来恶狠狠地看了眼克雷格。
克雷格不明白我们在弄什么名堂，但是很配合地保持沉默。
佩格婆婆继续在摇椅上摇着。“然后，有一只友好的海龟爬了过来，想要背你回岸边，但是这个坏蛋把它赶回了水里。”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克雷格，你真不应该伤害小动物。”
“对，”他严肃地说，“我不应该。”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转过头去看着父亲。“而且，还有一只鲸鱼问我是否需要帮忙，但是克雷格直接捅了它一拳。”
克雷格做了个鬼脸，“看来，我真是个坏人。”
“非常坏。”她赞同道。
“我还做了什么？”
她咬着嘴唇，边沉思着。“有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好心人，带着缺了一条腿的老狗过来帮我，但是你把他们也扔进了水里。”
克雷格挑起一支眉毛，望着她说：“一条腿的好心人，和缺一条腿的老狗？”
伊莎贝拉从我腿上爬起来，坐在他身边。他朝我偷偷笑了一下。
“然后阿帕下水，要来救我们，可是你把她也丢进水里去了。”
克雷格摇了摇头，假装对自己的行为非常愧疚。“是啊，她的氧气瓶那么重，让她一下子就沉到水底，我却一直大笑不止。”
伊莎贝拉倚靠着他的肩膀，“对呀，就像个大恶棍一样。”
佩格婆婆朝我眨眨眼，父亲咧嘴笑着，望着远处的湖。
克雷格握紧伊莎贝拉的肩膀说：“你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贝拉。”
“我知道。”她回答。
“你愿意原谅我吗？”
她一句话也没说，或者她说的我没有听见。接着，她在他的眉毛上亲了一下。“我再也不会去游泳了。”
克雷格双手合十，像动画片里的恶魔一样，指尖互相敲打着。“那么，我的邪恶大计总算成功了。”
我们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望着那个差点夺走贝拉生命的湖水。湖面映照出天空，朵朵云彩像是在湖面上漂浮，直到湖面激起一片涟漪。克雷格把伊莎贝拉疼爱地抱起来，我才发现贝拉已经在他的腿上睡着了，我站起来帮克雷格开门。
“我去把她放上床。”伊莎贝拉的手臂垂了下来。
我亲了她的额头，谢过克雷格之后，他们进屋了。
佩格婆婆站起来，握着氧气瓶的扶手。“我也该去睡个午觉了，你们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吧？”她把手搭在父亲的肩膀上。“杰克，你还好吗？”
他抬起头看了看她，“差点失去我的外孙女，我还凑合吧。”
她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后跟着克雷格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我正在想父亲是不是也会走开，他却转过身来。“我从来不知道我有多爱这个小丫头，直到刚才。”
我突然意识到，我该告诉他我的病情，这是个好机会。如果我不说，日后再回想起来，他一定会想起这段对话，会怪我什么也没说。另外，我需要说出来，减轻一些我这个压在心头的重担，而且，只有这样，我才能为伊莎贝拉做以后的安排。我停下了摇椅，掰着指甲。
“爸？”
“詹妮？”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嬉戏，“难道你又怀孕了？”
“真幽默。”
“不是。”
“对，一点也不幽默。”我同意。
“到底什么事？”
“我们之间经历了很多。”
他的目光仍然飘在远方，“的确。”
“对不起，我那么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
“对不起，让你觉得你非走不可。没想到我是个那么糟糕的父亲。”
“你没有很糟糕。”
“你从来不会撒谎。”
我吸进一口湿润的空气，“好吧，你其实可以稍微对我好点。”
“这才是真话嘛。”
我需要鼓起勇气，但是却毫无底气。父亲已经失去了妻子，我怎么开口告诉他，他的独生女也时日不多了？实在太残忍了。
“如果我有机会重来，詹妮，我希望能变成你无话不说的父亲。”
我脱口而出，像一枚子弹一样，我的话击中父亲的心。“我快死了。”
他的表情变得很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早已预知这个时刻的到来。“你得了什么？”
“癌症，爸。”
他闭上眼睛，“和你母亲一样。”
“不是一种癌症。”
“你有没有问过别的医生？”
“我问过五个，都是一样的结果。”
“肯定能有什么办法，治疗，或者手术。”
“太迟了。”
“化疗，放射……”
“我已经到第四阶段了。”我说。想起似乎没有多久前，他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关于母亲。“爸，对不起。”
他把头靠在椅子上，望着天空，似乎在质问上帝：“多久，詹妮，你还有多久？”
“几个月。”
他缓缓地点点头。我正在暗自感叹父亲竟然如此镇静地接受这些……突然，他砰的一声从椅子上滑到地上，我心里一惊，第一反应以为是心脏病，却听见父亲痛苦地长嚎。
如果有人在看着这一切，一定会看见我的满脸泪水。看着父亲的痛苦，我的泪水是伤痛的。但是，虽然听上去很没良心，但我不得不承认，其中也有喜悦。因为，这是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能肯定——非常明确地知道——我的父亲是爱我的。
他爱我。

第 十一 章
CHAPTER.11
  
佩格婆婆和伊莎贝拉在打盹，父亲回到地下室用水彩画治疗伤痛，我只身一人坐在门廊上，琢磨着我的生活。对我来说，未来不过是一只在头顶上盘旋的秃鹫，随时等着啄食我的尸体。我多么希望我能忘记自己时日不多的事实，能享受一两天无忧无虑的日子。我多么希望能暂时不去担心伊莎贝拉即将失去母亲，父亲即将失去他唯一的孩子，而我即将不复存在。
天空一片阴霾，让原本看上去生机勃勃的绿叶显得那么苍白，像是一张暴露在阳光下过久的照片。虽然眼前鲜花绽放，空气中飘荡着土地和青苔的气息，但却让人联想起秋天，而不是夏天。我想，不知道是否能看到今年的秋色。
一副画面闯进脑海里——我的棺材缓缓被放下，枯黄的秋叶飘落到棺材盒上。我的女儿站在一旁伤心地哭泣，身上穿着那条我早早帮她买好的黑色长裙。
我的思绪被乌鸦的叫声拉回现实，我扫了一眼四周，看见一只乌鸦停靠在一根腐烂的树桩上。它冷漠地看着我，然后转向一边望向通向森林的小道——那条我走出来的小道。
我站起身，在短裤上擦掉手掌里的沙砾，然后开始走向那条小道，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走过这里。
在我前方，就在一丛蕨类植物那儿，我和大卫当时就在这里偷偷接吻，包括之后的进一步发展。我走在草丛中，锯齿状的树叶摩擦着我的双腿，感觉像有虫子在腿上乱爬。我快步走过草丛，停下用手挠去这讨厌的感觉。
等我走到一棵高耸的橡树，我将额头靠在它坑坑洼洼的树皮上。以前，我曾背靠着这棵树，那是大卫第一次用他柔软的嘴唇亲吻我。除了伊莎贝拉的出生，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刻，那个我爱着的男孩，也爱我……至少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
当时，大卫是我坚强的后盾。在我生命里，除了佩格婆婆，他是唯一没有让我失望的人，每一次，我的父亲或是别人伤害了我，他总是会在那里安慰我，耐心地听我诉说，坚强的肩膀借我哭泣。他总是那么镇定，好像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也不怕。他拥有我所没有的——自信、镇定和可靠。
我想，当时我那么为他着迷，我只是天真地以为大卫也像我爱他那样爱我，但是事实证明，我只是一厢情愿。很明显，只花了短短几个月林赛便俘获了大卫的心，而我和他恋爱三年也没能做到。他去上大学，遇见林赛，两人结婚，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比我怀胎十月还要短，想到这里心里不觉一阵刺痛。
我的手怀抱着橡树，我的手指抚摸着树皮，忽然摸到一个凹槽。我低下头去，看到年轻的我刻下的一棵爱心，还有一行字母：GL+DP 。
周围传来踩在上树枝的脚步声，我抬头看见克雷格，他手里拿着两听“流着汗”的可乐，甜豆先生跟在身后。
克雷格递给我一瓶可乐，“我看见你往这里走，我跟着过来了，说不定你需要一些陪伴。”
我用温热的手掌接过冰镇的可乐，“谢谢你来陪我。”
甜豆先生朝着我喵了一声，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你骗不了我。”我对它说。
它瞄了我一眼，耳朵耷拉了下去。
克雷格一会儿看看树上的刻字，一会儿看看我。“这个是我想象的这样吗？”
“嘿，这是很久以前的了，别笑话我。”我喝了一口可乐。
他狠狠地看着那排字母，然后对我说：“如果需要，给我一个小时，我能把这个东西铲平。”
“很诱人，”我说，“不过这棵树没做错什么，别惩罚它。”
他喝了一大口水，“你肯定不知道，我们经常在这里玩。”
“我知道。”高中的时候，大卫和我经常在这里看见饮料瓶，啤酒瓶，还有烟蒂，但是从来没有看见过任何人出没。
他向我伸出手。
我有些犹豫，我不想继续鼓励他对我示好，但最终，想被人触碰的欲望让我屈服了。
我们手牵手走在树林里，我享受着周围的一切，再次感受到与大自然如此亲近的熟悉感，克雷格用大拇指一次次摩挲着我的无名指，好像他是个艺术狂热者，而我是一副莫奈的画作。他捏了下我的手。“你看上去心不在焉。”
“我在想事情。”
“关于？”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他倾过身，“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我扬起眉。
“那是什么感觉……”
“垂死的感觉？”我主动说出来。
他缓缓点下头，面容悲伤。
这个所有人都在回避的问题，他竟然问出了口，我欣赏他的直率，我想亲吻他，可是我更迫切地想谈论这个话题。“我很害怕。”我说。
克雷格的目光停留在满地的松针上，“踩在松针上的声音很好听。”
“有时候……”我停顿下来，感到一丝羞愧。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眼睛里有一种宽容，似乎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欣然接受。“有时候，我甚至不能肯定是否有天堂，或者……也许，我死了就这么魂飞魄灭了。”
“詹妮，天堂是存在的。”
他笃定的语气让我觉得温暖，“嗯，大多数时候我能肯定。”
我们继续走着，天空中的云朵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我抬头看了眼，希望这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克雷格却完全没有在意，继续带着我往前走。突然，他停了下来，握住了我另外一只手。他握着我的双手，换作平时，我一定会被这份亲密感吓着，但是我此刻内心里像是在流沙里辛苦跋涉一般疲惫，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
“怎么了？”我问。
他低着头，盯着我的手，“高中时候，我曾经很喜欢你。”
“真的吗？”
他挤出一抹微笑。他的眼神里混杂着坚强和脆弱，让我看不清，“我仍然喜欢你。”
我痛恨自己不能回应他的爱，但是那样更加残忍。“你一直等到我现在只剩下几个月了才向我表白。”
“我一直有点慢半拍。”
“何止慢半拍，大卫。”
他拉长了脸，于是我意识到我喊错了名字，我涨红了脸，“克雷格，对不起。”
“没事。”
我知道他是在意的，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悲伤。一滴凉凉的雨水落在我脸上，我们同时抬起头。
他帮我擦去鼻梁上的雨水，再牵起我的手说：“我们该往回走了。”
雨滴落在头上，我们向回走。
一只小昆虫绕着克雷格的头上飞来飞去，他挥了挥手，把它赶走了。“如果我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我一定会去做我最想做的事情。”
“比如说？”
“比如，我会去看亚特兰大勇士队 比赛，坐在本垒后面，捧着一大盘烤干酪辣味玉米片，边吃边看比赛。”
“这个不用等到你要死了才做。”我的语气如此强烈，吓了我自己一跳。
“詹妮？”
我看着他，脚步并没有放缓。
“我不喜欢你生病。”
“我也是。”
“如果你不是……”他温柔地看着我，一切似乎不言而喻。
我和他的肩膀靠在一起，一边快步向前。“如果是那样，我会和你……”
“如胶似漆？”
“我想找个不那么俗套的词。”我的脚被绊了一下。
他抓着我的手臂，扶住了我。“比翼双飞？”
我呵呵地傻笑，“嗯，差不多。”
头顶上突然洒下滂沱大雨。我们都知道应该立马跑回去，但是我们同时停了下来，望着天空，任由雨水浸湿全身。我很冷，身体颤抖着，但是却不知为什么，忍不住地咧着嘴笑。
我转过身面对着克雷格，我似乎脱离了现实，穿越到了某个电视电影里。我们俩就这么站着，看着对方，似乎有非常重要的话需要说，赶在这个时刻结束以前。
他的头发被雨水浸湿，看上去颜色深了许多，而他的系扣休闲衬衫像保鲜膜一样贴在身上。“我们应该赶紧回去，否则你会生病的。”
“没错。”我同意。
“你有没有试过在雨里跳舞？”
“从来没有。”
他脸上露出了一抹淘气的笑容，“趁着天晴，去晒稻草。”
“现在天没晴。”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及时行乐？这可不像你呀，家里那位肺水肿晚期病人想喝杯咖啡的时候，你可没这样。”
他夸张地垂下脑袋，“你说的对。”金黄色的眼睫毛下面，他的眼睛凝视着我，“詹纳薇•卢卡斯？”
“克雷格•艾伦？”
“可以请你跳支舞吗？”他伸出手掌。
又一次，我向他伸出了手。
  
        第  十二  章        
CHAPTER.12
  
阳光透过缝隙照进屋里，我用手挡住阳光，眼睛好痛，我想转过头去，但是却丝毫动不了。我穿着全棉睡衣，因为皮肤敏感，却感觉像粗麻布一样，甚至连我的头发都觉得疼。我把脸埋在被浸湿的枕头，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怎么这么热？用手一摸额头，才知道，房间里让人热得喘不过气来的原因，是我自己。
我能想起的第一件事，是我和克雷格在雨中跳舞，我们真不该这么大意。我记起肿瘤医生曾经警告过我接着会出现的症状：从几个小时到长达一周的高烧、疲劳、呼吸短促、浑身瘙痒、疼痛、黄疸、虚弱、浮肿、炎症……
会不会太迟了？我是不是应该早点告诉父亲，安排好伊莎贝拉。万一我活不过今天，伊莎贝拉的未来怎么办？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教会她，还有好多话想要对她说。
越想越害怕，我用尽全力抬起头，想开口喊人帮忙。但是干裂的嘴唇黏在一起，而我头痛欲裂，就像有人用皮靴不断在踢我一样，我只有把头放回枕头上去，什么也做不了，只有躺在那里，无助地眨眼睛。楼下传来伊莎贝拉的笑声，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我想回应她，却只有嘶哑的低语。
终于，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从门外跑了进来，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背心裙，咧着嘴笑着。“早上好，美丽的妈妈！”
我试图挤出一抹微笑，但是疼痛摆在我脸上。她的笑容瞬间消失，一脸紧张，随即便跑了出去，过了一小会儿，她回来了，手里牵着我的父亲。我眯起眼睛，可是他的脸还是一片模糊。
“詹妮？”他把冰凉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便立刻抽了回去。“我的天哪！”
我想告诉他：“我没事。”却说了些关于蓝色火车的话。我相信只有一种可能，尤其是当我感到上帝的力量，他带着我穿过云朵，进入天堂。等我被宣布死亡，我被扔出祥和的天堂，一头掉进冰凉的海水。海浪翻滚而来，水从天而降，我歪着头，用水止渴。
当我仰起头，没有看见上帝，而是看见一脸担忧的父亲。我往下一看，发现自己竟然在浴缸里，父亲拿起一瓢水，浇在我头上，冰凉的水顺着我的头浸湿我的衣服。我打了个寒战，他把瓢放进浴缸里，又盛满了放在我头顶上。
我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牙齿打着战说：“求你了，爸爸，别。”
他把水瓢放在地板上，水溅了一地，随即，他把浴巾从架子上拿下。
我鼓足力气，从冰冷的浴缸里站了出来，钻进浴巾里，慢慢擦干身体。这时，我才发现，伊莎贝拉正蹲在角落里哭泣。
 
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我试着抬起头，终于疼痛不再。梳妆台上的时钟看来，9点钟，毫无疑问，是晚上9点钟。意识到我睡了一整天，我懊恼地发出一声呻吟。
我看了眼身上的绸缎睡衣，奇怪，我什么时候换的衣服？我用手抚摸着它光滑的面料，想起上一次我穿这件睡衣时发生的事情。
 
“把它脱掉！”父亲愤怒的语气吓了我一跳。
一旁，我的母亲，几乎没有力气站立，出奇敏捷地抓住他的手。“杰克，别！”
“她竟然去翻你的东西，就像是当你已经——”
“她是我的女儿，女儿都会翻妈妈的东西，很正常，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这么糟糕。”
父亲皱着眉头盯着我，我不屑地瞪着他，我不会哭，我不会在意，因为我没有做错什么。
当他在我和母亲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了一些，父亲伸出手来搂我，我却把他推开了，我依偎在母亲身边——闻着她身上甜甜的气味，听着她的心跳。
“杰克，没事的。”她用沙哑的声音说，“你只是心情不好，她明白的。你去外面抽烟吧，我会和她聊一聊。”
他温柔地亲吻了她，我觉得有些尴尬，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等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母亲用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开始哼起那首我从小就爱听的无名小调。她瘦骨嶙峋的手指碰到我时，我忍住没有躲开，她的手指比起佩格婆婆那个大烟枪还要枯黄。
她哼完了那首小曲，“詹妮，照顾好你父亲，他对你的爱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翻着眼球说：“看不出来。”
“总有一天，你会有自己的孩子，到时，你会明白的。”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她更像是个孩子，而我像是个母亲。却发现手里有一缕头发，我很想尖叫，很想把它们扔掉，很想跑出去。但是我没有去在意手里的头发，而是用脸颊贴着她，哼起那首曲子给她听。
 
屋里一角传来一声动静，我立刻用手按着胸口，喘着气。
“亲爱的，是我，别怕。”父亲打开他身边的落地灯，温暖的光线点亮房间。他没有穿着往常的牛仔裤和休闲衬衫，而是穿着一件白色T恤衫和睡裤。从他脸颊上的胡楂看来，我一定睡了很久。
“我睡了多久？”我问道，一脸迷茫。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我说：“一天半。”
听到这个，一阵忧伤袭上心头，我竟然浪费了一天半的时间，而我仅剩下短短数月。
当他向前倾身，金色的灯光洒在他的脸上，让我想起天使。
他摸了下下巴，“我原本想送你去急诊中心，但是你奶奶死活不让。”
“要我在急诊室等三个小时，还不如让我去死。”
“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不过她说得也对，医院里有那么多病人，你的免疫力现在这么弱，不应该去。”他用手掌揉了揉眼睛，每次睡觉前，他都会做这个动作，“我们给急救中心打过电话，他们让我给你喝些泰诺糖浆，如果再过几个小时你的高烧还没退，再把你送到急诊中心去。谢天谢地，冷水加上泰诺，总算是退烧了。”
“你在这坐了多久？”我问道。
他站起身，走了过来，用手背抚摸我的眉毛，然后叹了口气。“有一会儿了。”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里闪着泪光，我的心里一阵暖流。
他把手拿了回去，“我帮你在癌症中心预约了会诊，下周二早晨9点，你不会觉得太早吧？”
我瞪着他，“为什么？”
“詹妮，我知道，你说过你已经问过好几个医生了。”
“五个，每个医生都说我时日不多了。”
“再多一个又何妨？说不定这个医院能有些新的治疗方法，或许能对你有帮助。”
我恼怒地深呼了一口气，“但也有可能浪费我最后仅有的几个月。”
“也不一定，或者他们能延长几个。”
“谁知道要花多大的代价。”
“也许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我双手叉在胸前，像个小孩子一样。“我不要去。”
他站在那里，一脸生气地指着我。“詹妮薇，别这么自私，想想我们，伊莎贝拉怎么办？她需要母亲。”
我把他的手扫开，“不管我怎么努力，我都要死了。我不想在最后几个月里给伊莎贝拉留下糟糕的印象，就像妈妈临死前一样——骷髅一样，头发掉光了，成天抱着马桶呕吐。”
他转过身去，从镜子里看着我。“谁知道呢，未必那么糟糕，你至少该为了我们尝试一下。”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我有些颤抖地站了起来，“谁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总是说得像我不记得妈妈临死前的模样似的，假装她是那么优雅地去世，事实相反。她当时也不想接受治疗，我记得她和你说过，但是你根本听不进去，就是你！直到她接受治疗，你才肯罢休。最后一个月里，她每天倚在床头，往水桶里呕吐。她的头发都掉光了，只剩下皮囊和一具骨架。你知道当时我有多么害怕吗？你知道吗？我不会让我的女儿经历那些——”
传来地板咯吱的声响，打断了我的话。佩格婆婆爬不了楼梯，所以那一定是伊莎贝拉。房间里安静得我可以听见伊莎贝拉小脚掌在地板上的声音，不一会儿，她穿着连体棉睡衣，出现在门口，抓着可可——她的毛绒考拉玩具。“你们声音太大了。”
我挤出一抹微笑，“对不起，亲爱的。”
父亲离开房间的时候，不愿意正眼看我，他亲了下伊莎贝拉的额头，“晚安，亲爱的。”

第 十三 章
CHAPTER.13
  
很多时候，我们做某些事情，不是因为真心想做，而是别人觉得你应该去做。比如现在，我读着《简•爱》，逼着自己吞下一勺营养液。营养液瓶子上写着浓郁奶油味，尝起来倒像是维他命做的粉笔。幸好，那本书还不错。
佩格婆婆朝我喊了声：“詹妮，有人找你。”
我把小说翻过来放在沙发上，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朝门口走去。
我看见林赛•普雷斯顿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四处打量，她的肩上背着夸驰牌手提包。看见她，我心里一惊。佩格婆婆满脸疑惑，我看得出来她不知道林赛是谁，我也不知道她来这里做什么。
“林赛，真意外。”我把头发理到肩膀后面，朝她走去。距离父亲和普雷斯顿医生对峙已经两个星期，如果到现在大卫还没有找我谈伊莎贝拉的事情，我以为他永远都不会来找我。也许，我错了。
林赛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秀气的耳垂和闪亮的翡翠耳钉。我猜，这对耳环应该是大卫送给她的，还有很多其他珠宝首饰。
她看了眼我，看了眼地板。“你的家真漂亮。”
佩格婆婆朝我扬起眉毛。
“佩格婆婆，这位是林赛•普雷斯顿，大卫的……林赛。林赛，这位是佩格婆婆。”
她们俩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佩格婆婆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我对她说：“我带林赛去后院。”
我问林赛要不要喝点什么，她谢绝了，于是我带着她从屋里穿过，往后院走去，一路上，她几乎没有对家具或者插花摆设做什么评价。
走进后院，有暖暖的微风，四张白色摇椅躺在门廊上，面朝着卢卡斯湖。
当我们在摇椅上坐下，木制的门廊发出一声呜咽。林赛看着远方，将手提包放在腿上。“哇，这里风景真好，每天有这么棒的景色，你真幸运。”
我盘起双腿，随着她的视线看去，看着远处的山脉。“嗯，我真幸运。”我朝着她怀里的手提包示意，“放心，我不会偷你东西的。”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太紧张了。”她把手提包放在脚边。
“虽然打了你丈夫一记耳光，但是通常情况下我很友善的。”
“我也打过一个男人。”
我打量着她奥利弗 般的身材，难以相信她的话。
“是我在认识大卫前谈的一个男朋友，是他逼我的。”
我对她感到同情，“我能想象出，那一定很痛苦。”
她瞪圆了双眼，“哦，天哪，不是那样的。他当时向我要两万美元，我受够了他的游手好闲，我让他去找一份正经工作。结果，他却抢走了我的钱包，于是我打了他。”林赛有些害羞地侧过脸去，“第二天，他的眼睛乌黑，不过他到处和别人说他是被流氓抢劫了。之后我们就分手了，但我没拆穿他编出来的故事，当作我们的分手礼。”
“真是个混蛋。”我说，我的态度又变得冷冰冰。只要看到她，我就想到她每晚都躺在我曾经心爱的人身边，也许有人比我豁达，不会让这个疙瘩妨碍他们成为好朋友，可是，我做不到。
甜豆先生跳上门廊，坐在林赛脚边，朝着她喵了一声。
她伸手去拍了拍甜豆先生，“嘿，小猫咪。”
我心里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提醒她，结果还是出于好心地说：“当心点，别去招惹它。”
“为什么？”她抚摸着甜豆先生的后背，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林赛挠了挠它的耳朵，刚想把手拿回来，甜豆先生抓了她一下。
她被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抽回来。“嘿！”手背上留下了几条鲜红的爪印，她看了眼手背，瞪了眼甜豆先生。
我几乎为她感到不平。“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还好吗？”
她抚摸着手背，朝我点了点头。“是我应得，该听你的警告。”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林赛盘起了腿，又放下来，她望着卢卡斯湖，张开嘴准备说些什么，却又合上了嘴。
是时候帮她一把了，不像她，我更善于开诚布公。“我猜，你已经知道伊莎贝拉的事情了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脯上下起伏，酝酿着勇气开口。“我可以和你说点私事吗？”
虽然我一点也不关心，但还是点了点头。暗地里希望她不会要说她和大卫的浪漫情史。
“过去五年里，我失去了两个孩子。”
我目瞪口呆。大卫曾和我说过，他不想要孩子，看来只是不想和我要孩子吧。我张开嘴，想回应句什么，但是却哑口无言。我从她眼里能看到满满的伤感，一句“真遗憾”想必无足轻重。
她努力想看着我的眼睛，但还是低下头，来回转着手上的结婚戒指。“一个孩子活了九个月，他叫加百利•马修•普雷斯顿，直到他最后一次呼吸，我都陪在他身边。”
她闭上眼睛，手臂在空中摇摆，假装怀抱着一个婴儿。看着她的伤痛，我觉得自己像个入侵者。
“詹妮，他当时那么小，却又那么完整。”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忧伤都变成了浓浓的母爱。“另外一个孩子，六个月还不到，就夭折了。他的名字是约瑟夫，约瑟夫在《圣经》里是位婴儿的守护神，你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
“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是我第一个孩子。”泪水从她的脸上滑下，弄花了腮红。她抹去泪水，露出尴尬的神情。
我们俩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坐着，过了一会儿，我无法忍受这让人窒息的沉默，我说：“林赛，这些和我好像没有关系。”
她朝屋里看去，“我可以见见她吗？”
我心头一惊，“我的女儿？”
“当我得知，你声称和我的丈夫有一个孩子——”
“我没有声称大卫是她的父亲，大卫的确是她的父亲。”
“只要看她一眼，我便能看出来是不是了。”
我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我觉得你该走了，你可以给我冠上各种标签，但我不是骗子。”
“我没有说你是骗子。”她伸出手来要碰我。
我向后退了一步，“你要做DNA测试吗？”
她站着，手提包挂在肩上，出奇地镇定。她坐过的摇椅还在晃动着。“詹妮，DNA测试未尝不可，至少为了她。”
我用力拉开门，示意让她离开。“只有我的朋友才能叫我詹妮。”
她看了眼敞开的门，却毫无离开的意思。“你别这样，即使她不是大卫的孩子，她也需要一个父亲。这——”
我的手指甲深深地扎进我的手掌，全身的肌肉都充满了警觉。“离开我家。伊莎贝拉百分之百是大卫的孩子。她是一个漂亮、讨人喜欢又迷人的孩子。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和大卫休想碰她一根汗毛。”
车道方向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林赛循着声音转过头，“应该是大卫，我让他给我几分钟和你单独相处的时间。”
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者该有什么情绪，我用手捂着嘴，闭上眼睛。也许等我再睁开眼睛，这一切都能结束。
“亲爱的，”我听见林赛说，“不太顺利。”
我睁开眼睛。
大卫正在大步朝我们走来，他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眼里带着怒气，痛苦几乎要将我淹没。
“谢谢你告诉我，我当父亲了。”
悔恨让我说不出一句话。
“我们想见见她。”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命令我。
“大卫，没那么简单。我需要给她做心理准备——”
“她是我的女儿，不是吗？至少你和你父亲是这么说的，如果她是我的女儿，我有权利看看她。”
他又说了很多，可是之后的话我都没有听进去。林赛之前那样说，情有可原，但是大卫了解我的为人，他知道我把第一次献给了他。他怎么敢这样质疑我！
我以为我会完全失控，但是却出奇的平静。“林赛，大卫，谢谢你们过来，很高兴又见到你们。很抱歉，我还有事。”
说完，我正准备回到屋里，却发现伊莎贝拉站在门口，圆瞪着双眼。身后，大卫和林赛发出了惊呼声，我知道他们不会再怀疑伊莎贝拉是否是大卫的孩子了，她和她父亲像极了，即使是大卫这样的男人也无法否认。
什么也没有说，我牵起伊莎贝拉的手，带着她一起回屋里。我希望伊莎贝拉没有目睹刚才的一切，可当她抬起头看着我，惺忪的睡眼里充满了惊奇和喜悦。毫无疑问，她都看见了。

第 十四 章
CHAPTER.14
  
我们坐在电视机前——佩格婆婆坐在椅子上，克雷格坐在地上，父亲坐在双人靠椅上，我坐在沙发上，伊莎贝拉倚在我腿上。大家都盯着屏幕，电视里正在播着无聊的选秀节目，一群光彩照人的选手互相较劲。我无心看电视，望着墙上的光影。
电话又响起了，这是五分钟里的第二次，全家人都望向我，我扫了眼来电显示，毫无悬念，又是大卫。
佩格婆婆和克雷格都觉得我应该去面对他，越早越好，说起来容易。虽然父亲一直沉默，但是他嘲讽的表情，胜过任何语言。
自从那天下午的相遇，伊莎贝拉无数次问我关于大卫的事情，但她似乎不知道，我正在躲避的这个人就是大卫。不过有些时候，连我也搞不明白究竟懂不懂。
电话一直在响。伊莎贝拉靠在我胸前，眼睛盯着屏幕，电视里一个拉丁裔年轻人正在翻唱史提夫•汪达 的《亲密爱人》。我望着电视出了神，手里绕着伊莎贝拉的鬈发。
“哎呀，我求你了。”佩格婆婆猛地举起遥控器，把电视调成静音，她打开身边的落地台灯，整个房间因此变得敞亮，“你不能一辈子都躲着他。”
我把脸埋进伊莎贝拉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有股甜甜的草莓香气。“我可以。”
正准备抽烟斗，父亲一边往烟斗里装烟草，一边说：“妈，这是他们俩的事情。”
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管他父亲是否做错了，都不该怪在大卫身上。”
他把一小袋烟草摔在茶几上，洒出了一些烟草。“这两件事情没有关系，你知道的。”
她咳嗽着说：“我知道……根本……不可能。”
尖锐的电话铃声终于停止了，让我松了口气……却看见伊莎贝拉把话筒贴在耳朵上，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我的心怦怦直跳，立马从她手里抢过话筒，挂掉了电话。
“那是我爸爸！”她大声嚷嚷着。
电话铃又响了，我一把抓起话筒，用力压在耳朵上，耳环顶着我的脖子觉得生疼。
“我想见她。”大卫在电话那头说。
伊莎贝拉直直地盯着我，眼神里有着恳求，有着谴责。我该怎样解释，才能让她知道，大卫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她一直渴望的父亲？
“对不起，我之前不该那样。”他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懊悔。
“你真的这么觉得？”
“别再挑刺了，好吗？我知道，是我不对，但是，詹妮，你更过分，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她正在我腿上听着，我不想现在说。”
“没有多少时间了。”佩格婆婆嘟囔着。
大卫的喘息声在我耳边回响，“林赛希望能带伊莎贝拉来我们家，和我们住几天。”
我的手把话筒捏得更紧了，“她不是林赛的女儿——她是我的。”
“我们的。”
“你现在不怀疑我撒谎了？”
“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我感觉到伊莎贝拉的强烈心跳，我把她抱起来，对着克雷格说：“你可以带她出去走走吗？”
克雷格从地板上撑起身来。
佩格婆婆将她颤抖的手放在克雷格的肩膀上，“不许。没有人比伊莎贝拉更需要留下来听这些话，她有权利认识自己的父亲。”
我气急了，站起来，扭过身子背对着大家。“我可以让你见她，但是只能你一个人。帮我谢谢林赛，但是我觉得贝拉应该先了解她的父亲。”
“可以让她过来吗？”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几乎像在祈求。
一想到又要去大卫家，目睹他没有我的完美的生活，这些想法让我几乎抓狂。
“求你了？”他的语气变得真挚并且谦卑。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我想问他，渴望却又得不到的感觉是不是很痛苦，真想能有机会，换成我去伤透他的心。
我张开嘴，想说些伤人的话，像他曾经伤害我一样，但是我听见一个微小的声音，
缓缓地转过身，伊莎贝拉明亮的眼神又一次驱走了我心头的黑暗，我再次记起，我要什么并不重要，我在拿伊莎贝拉的未来冒险。用手捂住话筒，我蹲在她身边，“贝拉，明天下午你想不想去大卫家玩？”
她兴奋地尖叫起来，窗户玻璃几乎要被震碎。我灰溜溜地站起来，“你应该听见了吧？”
电话那头，他放声大笑着。
“明天中午你可以来接她。”话刚说出后，我就后悔了。
还没等我挂上电话，伊莎贝拉就激动地抱着我的腿，我看了大家，佩格婆婆和克雷格眼里都泛着赞许，伊莎贝拉眼里装满了喜悦，可是我的心里好痛。
父亲抓起烟斗，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间，片刻后，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伊莎贝拉笑得嘴都合不拢，却让我感觉更糟糕，我这是怎么了？我是她的母亲，我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对。
佩格婆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克雷格说：“不如今天你给贝拉讲床头故事？我想詹妮需要出去透透气。”说完，她按下遥控器，电视里响起一阵喝彩声。
克雷格站着不动。
“你不必勉强。”我说，虽然我心里希望他能答应。陪着伊莎贝拉，听她开心地说大卫，给她讲故事，一时间我还做不到。
“差点要了你们俩的命，这是他该做的。”佩格婆婆不动声色地说，视线没离开过电视屏幕。
克雷格挠着后脑勺说：“她可真是一针见血。”
佩格婆婆的幽默感，让我不禁摇摇头。
他握住我的手，“对不起，是我害你淋了雨。”
“你已经道歉几百次了，我说过了，不管是在雨里跳舞，还是在温室里待着，我剩下来的时间都不多，淋雨是值得的。”
他笑了。
佩格婆婆清了清嗓子，“按你这么说，我们都要一死，不如直接从飞机上跳下去。”
克雷格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把手抽了回来。伊莎贝拉正盘着腿坐在地毯上，兴奋地晃来晃去，他转向她说：“我们去挑本故事书吧，睡美人。”
克雷格带着伊莎贝拉蹦蹦跳跳地走上了楼梯，佩格婆婆又把电视调成静音，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一场说教即将来临。
趁她开口前，我说：“你说的没错，我需要一些新鲜空气。”说完，我便从后门溜出去，父亲在那里，这种事情上，他更能理解我。
夜晚的空气温热，蟋蟀的叫声让我感到平静，父亲正在给烟斗点火，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他吸了一口气，烟斗里的烟丝亮了起来。
我在他身边坐下，一缕烟飘向我，我吸了一口气，是股令人沉醉的香草和苹果的混杂味道，这也是父亲最喜欢的。
他在摇椅上前后摆动着，含着烟斗说：“她是个好孩子。”
“是我最自豪的。”我同意道。
“我以前也这么说起你。”
我盯着他，“真的吗？”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别这么惊讶，你爱伊莎贝拉，我和你母亲也同样爱你。”
微风吹过，杜鹃花丛沙沙作响，烟斗的烟被吹向另一边。过了一会儿，风停了，父亲把头靠在摇椅上，吐出一个长方形的烟圈。“不过，我真不乐意和那个家伙共同抚养我的外孙女。”
我假装在研究自己的手背。“普雷斯顿医生比较像是，而你更像是。再说，即使伊莎贝拉可能喜欢普雷斯顿医生，并不代表她不爱你了。”说着说着，我意识到其实我是在说给自己听。“爸，为了贝拉，你得学着和他相处。”
“詹妮，我做不到。要不是他，你母亲现在还会和我们在一起。”
我继续装作研究自己的手背，不愿意看着他。“你得原谅他。”
“你打算让大卫抚养伊莎贝拉吗？”
我抬起头，发现他并没有盯着我看，而是看着远处的湖水。“我也不知道，他是伊莎贝拉的父亲，你也看到她是多么想见他。”
我期待父亲能够说些什么，一句智慧的话，我已经输给了林赛，她得到了大卫，以后可能还会得到我的女儿，我希望父亲能说些什么，让我好过些。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斗，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我把双腿蜷起来，抱在胸前。“如果伊莎贝拉喜欢大卫胜过我，怎么办？”
“爱他胜过你？”父亲一脸诧异，好像我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他虽然是她的父亲，但是他是普雷斯顿家的人。”
他的讽刺把我逗乐了，同时意外地感到了轻松。我带伊莎贝拉回来，是为她找到一个可依靠的家庭，我想我做到了。她想见她的父亲，大卫也很喜欢她。最麻烦的就是父亲和普雷斯顿医生之间的不和，但是为了伊莎贝拉，他们不得不和解。
“爸？”
“我不知道。”他说。
“我还没有问你呢！”
“都一样，我不知道，年轻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凡事都有答案，越年长，我越发现自己是多么无知。”
“我得问你件事情，不是小事。”
“不管什么都可以，只要你答应我去癌症中心。”
我有些微怒，“又是这个？我们不是很早就谈过这件事了吗？”
“去医生那儿看一次，我的要求不过分。”
怒气在我心里升起，但是很快就被内心深处的悲伤所替代。“每次见新医生，即使我不停告诉自己别抱任何希望，仍然会期待会有奇迹。我会想，也许，也许，这个医生有独家秘方。”我紧紧抱成一团，“然后，我会忍不住幻想未来，我不可能拥有的未来，可是，每一次，我都带着被碾碎的希望离开医院，拿着一本癌症休养中心的手册。爸，我无法再次经历那些。”
父亲低着头，让我看不清他的脸，我走过去，环抱着他颤抖的肩膀，他把我放在腿上，抱在怀里，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把头靠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像稳健的鼓声，让人安心，在我小时候，我常常听着他的心跳入睡。烟草的味道，加上他用的止汗香体喷雾，以及佩格婆婆用的衣物软化剂，混在一起，对我来说，是种天堂般美好的气味。
他抱着我，晃着摇椅，让我暂时忘却了所有烦恼，回到纯真的童年。在内心深处，我能记得，曾经，我在那个被保护着的小小世界里是多么幸福快乐，充满了拥抱和希望，没有责任，没有烦恼。我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眼睛说。“爸，向我保证，至少尝试着和普雷斯顿家和平相处。”
他把我从他腿上放下，“詹妮，即使有把枪指着我，恐怕我也做不到。”
真不知道，我有什么好惊讶的，他一直如此固执。“如果你不原谅他人，上帝也不会原谅你。”
父亲瞪着我，“要说《圣经》吗？‘你这伪善的人，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然后你才能看得清楚，去掉你朋友眼中的刺。’”
蟋蟀的叫声越来越响，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即使我眼中有根梁木，我也能看到你眼中远远不止有根刺那么简单。如果你继续任其作祟，当心会失明。”
他站起来，一把抓起烟斗，“我宁愿失明。”

第 十五 章
CHAPTER.15
  
我和伊莎贝拉并排坐在门廊台阶上，等大卫来接她。正午金色的阳光倾洒在她身上，我却好似被一片乌云笼罩。我把杯子拿到唇边，喝了一小口茶，冰冷的液体碰到舌头，一种又甜又令人作呕的味道。虽然知道这是因为癌症改变了我的味蕾，但我仍然无法下咽，侧过身，我把嘴里的茶吐在了绣球花上。
最近，几乎所有东西都让我觉得难以下咽。这项症状在我意料之外，比起疲劳更让我厌恶。看了眼杯子里漂浮着的冰块，让我想起野营里的厕所，一阵恶心，我把整杯水都倒在干枯的土地上。然后转过头看着伊莎贝拉。
她抱着考拉毛绒玩具，右腿焦急地上下抖动着，目不转睛地望着路口。
我把她的脑袋扭过来，“我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她把考拉推到我面前，指着它衣服上我用马克笔写下的电话号码。
“万一你把可可弄丢了呢？”
她立马把它紧紧抱在怀里，“我不可能把它弄丢的，它是我的朋友！”
虽然我的内心痛苦，看着她，我的脸上浮起一抹微笑，“我知道你不会故意把它弄丢，但是万一呢？大卫有我的电话号码，3点我会在这里等你。”
她的眼睛有点放空。
“贝拉，你在听我说话吗？”
她的视线从我身上挪开，又一次望向路口，“妈咪，几点了？”
“比你上次问我，只过去了两分钟。”
“他会不会忘记我了？”
“怎么有人会忘记你呢？”
阳光照在她的纯白吊带裙上，泛着金色的光环，她弯下身挑走凉鞋上沾着的草皮，看上去就像是个小新娘，等待着新郎出现。我几乎能想象出来她长大的样子，不知道我能不能在天堂上看见她的婚礼。
内心的痛苦几乎要把我侵蚀，“记住，如果出了什么事情，立刻给我打电话。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害怕，或者……”
她叹了口气。
“他会来的，宝贝。”
“我知道。”她用手抚平裙子上的褶皱，脸上泛起一抹粉色。“你觉得他会喜欢我的裙子吗？”
我用手背抚过她的脸颊，“贝拉宝贝，即使你穿着麻布袋，你也是漂亮的。另外，爱你的人不会在乎你的外表。”
她驱赶着鼻头上的小飞虫，眼睛变成了对眼。我趁机偷偷瞄了眼手表。大卫现在真的迟到了，我拿起手机，没有未接来电。要是他敢让贝拉失望……
我抬起头，门廊上挂着的玻璃球来回摇摆着，一只蜂鸟正围着它扑腾，用细长的喙啄着玻璃球。我刚要指给贝拉看，她突然尖叫起来。
“他到了！”她兴奋地跳起来，考拉毛绒玩具一头栽到了湿漉漉的地上。
他开着那辆英菲尼迪跑车，一路上溅起飞尘，他把车停了下来，按了两下喇叭，就像以前我们俩约会时一样。这一次，我终于理解为什么父亲会觉得这个喇叭声很烦人。我朝大卫挥挥手，让他从车里下来。
他刚关上车门，伊莎贝拉便朝他跑过去，好像他们互相认识了一辈子。我从没见过她笑得如此开心，没有一丝担忧。“爸爸！”
他张开双臂，她跳进他的怀里。大卫在她额头上亲吻了两下，我努力表现出不在乎。
过了一会儿，伊莎贝拉转过来对我说：“我也爱你，妈咪。”
我尴尬地红着脸，显然，谁都看得出我的嫉妒和缺乏安全感，就连我的小女儿也能看懂。“噢，甜心，我知道你爱妈妈。没关系，你有足够的爱给我们。”
贝拉双腿盘在大卫腰间，“詹妮，谢谢你，我们4点见。”
我双手叉在胸前，“你说错了吧，是3点。”
他脸上露出一抹坏坏的笑容，几年前，这个笑容让我心动，现在不同了。“我说真的，大卫。”
伊莎贝拉认真地看着我们俩说话，我不得不掩饰掉我的一脸愁容和不满。“亲爱的，玩得开心点。”我亲了亲她的脸颊，对大卫说，“你有安全座椅吗？”
他和伊莎贝拉蹭蹭鼻子，逗得她咯咯直笑，却让我浑身不舒服。“我觉得没必要，是不是，小公主？”
她爱慕地看着他，点点头。“我不是小孩子了，妈。”
她怎么不喊我妈咪了？“法律规定，需要坐安全座椅。”
他把她放下来，抚平了卡其裤。“那好吧。”
“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
他鼻孔微张，“我有说反对吗？”
我努力压抑着情绪，不多理睬他的态度。他在后座中间安上了安全座椅，帮贝拉系上安全带。我看着大卫的车慢慢走远，似乎把我的心也带走了，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
我举起手臂向贝拉挥别，但是她没有回头看。这种向前看的态度是健康的，特别是几个月后我离开之后，那样她才能继续生活。虽然如此，仍然让我觉得心痛。以前她除了我谁都不让抱，当我要把她留在家里去上班时她会哭得呼天抢地，现在呢？
我低头看见可可还躺在地上，弯下腰捡起了它，我试着想喊回伊莎贝拉，但是大卫的车已经走远了。我拍掉可可鼻子上的污泥。“我敢说，她肯定会想死你的。”可可眼神空洞地望着我，完全没有被我说服。把它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贝拉的气味。
我带着可可往屋里走，发现门廊台阶地下有团灰色的东西。走进一看，看见圆圆的鼻子和胡须，我立刻打了个冷战，是只死老鼠。看来是甜豆先生给我们的半年一次的礼物，甜豆先生在一边喵地叫了一声。
“谢谢你的礼物，”我说，“你还真会示爱。”
甜豆先生朝湖边跑去了，我走进屋里。
 
电话才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厨房里传来佩格婆婆的叫声：“詹妮！”
伊莎贝拉。我跳了起来，日记本落在地上。肯定是伊莎贝拉出事情了，我能感觉到，我根本不应该让他带走贝拉。
还没等我走到电话那里，佩格婆婆已经把电话挂掉了，“是大卫，他这就把贝拉带回来。”
我看眼手表，才两点钟。“发生了什么？”我用力地看着佩格婆婆，试图从她的肢体语言里猜出点什么。
她迟疑了片刻，“他没有说，但是我能听见贝拉在哭。”
我感到肾上腺素激增，“呜咽，还是大哭？”
“她听上去很躁动。”
“不安，还是发疯一样？”
祖母的眼神回答了一切，“伤心欲裂似的。”
我心里一沉，脑海里浮现出几百种可能性，越想越糟。“那，她受伤了吗？他有没有说发生了什么？”
“他说贝拉没事，只是闹情绪，他们在回来的路上了。”
我从冰箱门上的纸条上找到了大卫的电话号码，飞速地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是林赛。
“给我女儿听电话。”
“詹妮？他们刚走。”
“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们带她去游泳池……”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你们做了什么？”
“大卫想教会她游泳。”
“别。”我祈求着，希望这不是真的。
“他把贝拉放在浅水区里，她其实可以站起来，但是她一下子就慌了。”
我眼睛一眨不眨，泪水已经模糊了实现。我的宝贝，她一定被吓坏了，可怜的孩子。“她还好吗？”
“真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大卫当时很快就把她从水里抱出来了。”
林赛的冷静让我气不打一处来，“两个礼拜前她差点溺水。”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我开始颤抖，“她差点淹死！”
我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他肯定知道，她很害怕。”
林赛的声音变得很小，“大卫想教她游泳。”
“她会游泳，她没有告诉大卫吗？”
佩格婆婆的手搭在我肩膀上，“亲爱的，你太激动了。”
我把她的手甩开了。
“我们不知道，詹妮，对不起。我们完全不知道。”林赛呜咽着说着。
我想把手伸过电话那头，一把抓住她的脖子。“你肯定知道，她根本不想下水，对不对？她肯定说了。”
“学自行车的时候，当你从车上摔下来，你得……”
我的眼前只能看见红色，只能听见我脉搏的声音。“我至今都没有办法给她洗澡，你们这些白痴！你们……”
佩格婆婆从我手里夺过电话，我浑身愤怒地颤抖着，她拿起听筒说：“林赛，我相信你们都不是故意的。詹妮很担心贝拉，所以才这么激动。”
我从她手里抢过电话，对着那头一声嚎叫，然后重重地把电话挂上。
度分如年，我等待着大卫带贝拉回来，脑海里翻滚着各种场景。想象着伊莎贝拉紧紧抱着她如此信任的父亲，而他却不管贝拉如何祈求，硬要放她下水。
想到伊莎贝拉受到了惊吓，我几乎要发疯了，谁会逼迫小孩子做他们不敢做的事情？更别说是她的亲生父亲。如果由大卫抚养贝拉，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不可原谅，他的行为不可原谅。
我一把推开门帘，快步走到门前的草坪等他们回来。两个星期都没有下一滴雨，地上的植物变得干枯。我快步碾过草坪，想在他们回来之前释放一些怒气，可是越踱步我越生气。真不敢相信他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脑海里不断浮现伊莎贝拉害怕地哭泣，感觉我才是溺水的那个。
贝拉会不会因此不愿意相信别人？大卫的车还没有停稳，后门被推开，伊莎贝拉跳出来，一个劲地朝我跑来。大卫试图喊住她，但她没有理睬。她冲进我的怀里，几乎要把我推倒。我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无论怎么样都觉得不够紧。我希望能够和她融为一体，像她以前在我肚子里一样，这样我便可以随时保护着她。
大卫从车里出来，站在我们面前。“她总是这么夸张吗？”
我看见他，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太阳穴不停地跳动，恨不得我的眼睛是激光。“两个星期前，她差点淹死，你个白痴。”
“她好像提过。”
“那你还是把她扔下水？”
“她需要有点自信。我小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然后……”
“闭嘴。”我发火了。
他伸出手来摸伊莎贝拉，她把脸深深埋在我的胸口。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大卫露出受伤的表情，改变了往日以往的自鸣得意。很好。
他靠在车上，“谁告诉你发生什么的？”
“林赛说的。”我亲吻着伊莎贝拉挂满泪珠的睫毛，“她为什么也在那儿？”
“什么？”他问。
我把下巴靠在伊莎贝拉的鬈发里，“为什么她也在？你说过只有你和伊莎贝拉。”
“她是我妻子，我没有做过那种承诺。”
我一脸厌恶地摇摇头，“我曾经相信你的话。”
我正要转身离开，他抓住我的手臂。我愤怒地瞪着他，直到他放手。
“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他说，“林赛在那里是因为伊莎贝拉求我的。不信你问她。”他一脸忧伤地望着伊莎贝拉的背影，“我不是故意吓她的。”
伊莎贝拉扭动着要我放她下来，然后一句话不说地跑开了。
“詹妮，我绝对不会故意伤害她。”
伊莎贝拉跑进了屋里，大门关上了，大卫面露难色。
我用手指按着额头，希望能够找出确切的话来表达我的感受，我抬起头。“大卫，这行不通。”我朝门廊走去。
他叫住我：“詹纳薇，别这样。”
我转过身，“是你一手造成的，不是我，你对待她就像你曾经对待我一样，我们都值得更好的。”
他的表情变了，让我认不出来。“她是我的女儿，她会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别和我争，卢卡斯，你赢不了的。”
一声不吭地，我转身走进屋里，留下他和他的恐吓在门外。

第 十六 章
CHAPTER.16
  
我闻到一阵汗水和雪松木的味道，随即我感到手臂被碰了一下，我睁开眼，竟然发现克雷格蹲在我的床边。
他深褐色的眼睛望着我，“你真该看眼你的发型。”
我用手挡住嘴巴，担心口气会很难闻。“哈，很乱吧。”
“嗯，估计你赢不了北卡罗来纳选美。”
“就算我再怎么打扮，估计也赢不了。”我撑起身，瞥了眼闹钟，嘟囔了一声，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原本只打算睡一个小时，没想到一下子三个小时过去了，却还是很疲倦。“你怎么在这儿？”
他坐下，床垫那头沉了下去，他深情地看着我，竟然让我有一丝心动，不由得自嘲了一声，真佩服我自己，一个得了癌症的人，竟然还能对他动心。
“哇。”
“哇什么？”我问。
“即使你顶着梅杜莎 一样的发型，你还是这么漂亮。”
我把手叉在胸前，打量着他。他穿着一件T恤衫，粗犷的工作靴里露出粘着草的长袜，我想开个玩笑，嘲笑一下他的衣着，却发现无处可使，男人就应该像他这样。
他眨了眨眼，“虽然你衣冠不整，我还是愿意和你分一张床垫。”
我的脸一热，“够了。”
他捂着嘴，假装咳嗽，说了句“假正经”。
“当作你是在夸我，要知道，上一次我不作正经，结果就怀上了伊莎贝拉。”
“没有那个词。”他说。
“哪个词？伊莎贝拉？”
“不是，我是说，不作正经。”
“有这个词。”
“噢，拜托，不作正经？”
“我敢肯定有这个成语。”我说，努力装作很肯定。
“要打赌吗？”
我用手理顺我的乱发，“嘿，首先，你在没有人陪同的情况下进入我的闺房，损坏我名声，现在，又想和我赌博？”
他弯下腰去捡一个枕头，臀部闯入我的视线。他的臀形很漂亮，又小又翘，可也轮不到我欣赏，我感到一阵脸红。他直起腰，我赶紧把视线移开。
“听我说，特蕾莎修女，我不是想占你便宜或者让你堕落，”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詹纳薇，我不是大卫。”
我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毛毯，“什么意思？”
“我真的关心你，喜欢你。”
我的心一沉，“他曾经也是。”
克雷格张开嘴想要反驳，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我指了指他的脚，“你的鞋子那么脏，佩格婆婆怎么会让你进屋的？”
他看了眼靴子，看了看我，“哎呀，我都忘了我上来是有任务的。”
“是什么？”
“我是来告诉你泰德在楼下，他想找你谈谈。”
我只认识一个泰德，想到他在这里，就像我在百货店撞见初中老师一样，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不真实。“泰德叔叔？”
“他不是我的叔叔，不过，对的，就是他。”
“他来做什么？”
“我猜，是来和你谈关于伊莎贝拉的事情。”
我叹了口气。很显然，我一直没意识到，除了大卫和林赛，我还要和普雷斯顿医生、泰德、泰德的妻子，以及整个普雷斯顿家族打交道。我一头栽回枕头里，用毛毯蒙住头。
克雷格一下子掀掉了毛毯。
“走开。”
他握住我的脚踝，硬把我的脚拽到地板上去。
我胡乱拍着他，“好啦，好啦，我起来了。”
见我已经站起来了，他一脸得意地走了出去，背后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块。他刚要把门关上，从门缝里又钻出了脑袋。“别拖太久，你爸正在楼下斥责普雷斯顿医生的罪行呢。”
想到楼下正在上演现代版蒙特鸠和卡不列特 家族世仇 ，我的胃一阵抽搐。换上一件干净的蕾丝花边T恤衫，扎了个马尾辫，迅速喷上点香体喷雾，趁着他们还没打起来，我匆忙跑下楼。
刚走到楼下，听见伊莎贝拉的笑声，我心想，会不会泰德正在逗伊莎贝拉玩？泰德是那种给孩子一个棒棒糖，也会要二十五美分的人，不过至少比他哥哥好，他没有自大的上帝情节。
扫了一眼，发现泰德正坐在沙发上，看上去浑身不自在。他穿着一条白色工作裤，印着泰德咖啡馆的T恤衫被他塞在裤子里。他的头顶比以往更加光亮，不知道是不是来之前特意擦过。
父亲双手叉在胸前，靠在厨房和客厅间的走道上。
泰德看见我，一下站了起来，“詹妮，好久不见。”
我一脸奇怪地看着他，“我们两个礼拜前刚见过。”
父亲清了清嗓子。
泰德那双小眼睛来回看着我们俩，紧张地笑着。“你说什么呢，自从你离开家我就再没有见过你了，有多少年了？”
我眨巴着眼睛，摸不着头脑，到底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肯定是他。“泰德，我们又没有被黑手党追杀，你来找我什么事情？”
父亲鄙视地眯起眼睛看着泰德，难怪他汗如雨下，谁都招架不了杰克•卢卡斯杀手般的眼神。
泰德瞄了眼父亲，“我从来没有当过叔爷。”
父亲扑哧一笑，“整个破镇都叫他叔叔，他竟然还不习惯。”
“杰克，别这么没礼貌！”佩格婆婆从厨房喊道。
父亲没反驳，但是一脸怒容。
汗珠沿着泰德的眉毛流下，他拿出一团皱巴巴的手帕，吸掉额头上的汗。“詹妮，可以单独和你谈谈吗？”
父亲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血浓于水，詹纳薇，别忘记了。”
父亲幼稚的行为，让我不由得摇摇头。
他黑着脸，走进了厨房。
泰德松了口气，接着指着咖啡杯上的棕色袋子说：“你饿吗？我给你带了些汉堡。”
意料之外，说起食物，我竟然没有觉得恶心。“有点饿，谢谢你，一共多少钱？”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我，“我没打算和你要钱。”
我语无伦次地说了“谢谢”。
“我知道，我的吝啬已经声名在外，但是我也不至于这么小气。”
我挑起眉毛，“大家都知道，即使是家里人，去你那吃饭也得付钱。”
他的脸涨得通红，“天哪，我为了教训侄子，让他付了一顿饭钱，至今还被当作话柄。”
因为饥饿，我开始胃疼。我得赶紧摄取一些卡路里，等这阵食欲过了，估计又会厌食两个礼拜。“泰德，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他咬着下嘴唇，最后开口了，“你估计不知道吧，你的小不点是我们家族里唯一的孙辈，唯一一个。”他的眉头一直在冒汗，“我们，我，我想能有机会了解她。”
“等她长大了，如果伊莎贝拉愿意，她有的是机会认识普雷斯顿家亲戚，但是现在……”
他的表情比当年餐馆被打劫了还要伤心，我对他感到同情，但是我不能因为感性而决定伊莎贝拉的未来。不过，他的确是伊莎贝拉的叔爷，也是个不错的人，虽然姓普雷斯顿。
我需要点时间考虑清楚，权衡一下利弊，还要和佩格婆婆还有克雷格商量一下，我想做正确的决定，但是我担心普雷斯顿家人觉得对的决定，未必是适合伊莎贝拉的。我揉着太阳穴，试图理清思路，但是不行，我的脑袋一片混乱，他看着让我更有压力。“泰德，谢谢你来看我，我知道你很想见伊莎贝拉，但是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他又擦了擦额头，“詹妮，我们两家之间的不合已经很久了，我知道我哥哥之前搞砸了，我理解你父亲，他那么生气是应该的。但是这个孩子，她和这一切都没有关系，她有权利认识这个家庭。”
“我们再联系。”我的语气很疏远。
泰德把手搭在我的手臂上，“还有件事情你得知道。大卫提到要为抚养权上诉。”
我伸手想抓住个支撑物，“你说什么？”
“我一直在劝他，我们应该私下和解，一旦上了法庭，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但是他听不进去。”
我的脑袋像是爆炸了，“完全抚养权？”
“詹妮，别担心，不可能的，没有哪个法官会把一个小女孩从她母亲身边夺走。”
我心想，没错，但是她的母亲得了癌症，这就难说了。空气里的氧气变得好稀疏，我急促地呼吸着，却觉得天旋地转。“他真的打算把伊莎贝拉抢走？”
“我想他是想要共同抚养权……”
泰德还在说话，但是我的脑袋一团糨糊，字母都在打架。我想问他，是不是地板在转，但却说不出一个字。泰德惊讶地张着嘴，伸出手要接我，太迟了。我听见重重的一声，我的头摔在地板上，眼前一片黑暗。

第 十七 章
CHAPTER.17
  
刺鼻的漂白水和医药酒精味道，还是没能掩盖住空气中弥漫着的痛苦。耳边传来只言片语，夹杂着医学术语，伴着橱柜的声音、脚步声，还有监护仪刺耳的滴答声。迷糊间，我的思绪飘到一段我希望永远抹去的回忆里。
 
父亲倾下身，他红润的嘴唇轻轻地吻在她干裂的嘴唇上。“亲爱的，坚持住。我刚听说有个诊所在新墨西哥州，你熬过这次，我们就可以……”
她挣扎着抬起手去抚摸父亲的脸颊，她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不……不要了。”她低声吐出几个字。
他泪眼婆娑地转过头，“詹妮，快来告诉你妈妈我们听到的那些好消息。”
“别，”我小声地说，“她还没有受够吗？看看她！”我瞪着他，丝毫不掩藏我的怨恨。
医生给了母亲病人控制的止痛剂输注泵，用来适度减轻她的痛苦，但是父亲却把它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积极信息，全然不顾她极度的痛苦。每晚，父亲坚持播放古典音乐，即使母亲多次提出想安静一会儿。够了，这都够了。
佩格婆婆站在床脚边，喘着粗气。“杰克，告诉她，可以放手了。我想她一直在等着你的肯定。”
父亲和我同时扭过头，虽然我恨透了父亲军事化的抗癌方式，不代表我放弃了母亲，我当然希望她能战胜癌症。
她伸出瘦骨嶙峋的双手，我一惊，把手抽了回来。她的眼里泛着痛苦，也许因为病痛，也许因为被我拒绝了。屋里有股类似水果腐烂的气味，扭过头，我努力躲开这股气味，但是徒劳。我竟然会对母亲感到厌恶，想到这个，不禁十分自责。
“詹妮。”她低语，又一次伸出双手，这一次我没有躲开。
“告诉她，让她放心。”佩格婆婆向前走了一步，倾下身亲吻她的额头。“奥德拉，你已经尽力了。没关系，我会照顾他们的。我，还有耶稣。不要担心，亲爱的，不要担心。”
过去几周里我已经哭干了眼泪，没想到眼泪还是涌了出来。
我的良心在耳语，我的良心在呐喊。
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她平坦的胸口，隔着单薄的睡袍，她的肋骨顶着我的脸颊。“妈，妈咪，没关系的，我会没事的。”我知道说谎是错误的，我怎么能离开她，没有人能离开她。但是事实似乎更加残酷。
她的胸膛上下起伏着，忽快，忽慢。她的呼吸越来越浅，间隔越来越久，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是最后一次。我在心里数着，她的呼吸间隔，从三十秒，到四十秒，到一分钟，然后两分钟……
 
我好口渴。我想用舌头去舔嘴唇，却抬不起舌头。我睁开眼，看见头顶上的荧光灯，一个穿着深蓝色医护装的棕发护士，她在病床旁边的架子上挂了一袋液体，她瞥了我一眼，吓得说不出话来。她迅速走出去，不过一会儿，带着父亲回来了。
“谢天谢地。”他边说边走到我身边，双眼带着很重的黑眼圈。
我撑起身，被胳膊肘上的静脉注射导管扎了一下。
他向我示意，“詹妮，躺回去。”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总有人告诉我该做什么，该怎么生活，甚至该怎么去死。我不会像我母亲一样度过最后仅有的日子，不管父亲或者其他人如何反对，我都不会屈服。
我把腿耷拉在床边。
他恐慌地圆瞪着双眼，“别，詹妮，求你了，你现在……”
“快死了？没错，我很清楚。”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随着上下移动，“我是想说，你现在脱水了。”
“哦，”我嘟囔着，觉得自己蠢极了。“是因为脱水我才晕过去的吗？”
“估计是，不过泰德认为你是受了惊吓。”
这顿时提醒了我，“他想夺走伊莎贝拉。”
父亲的眉头紧锁，露出深深的抬头纹。“泰德？”
我差点笑出来，“如果是他，那未免太吓人了，估计他给伊莎贝拉早饭的同时，会在旁边放着一张账单，估计还会说，小费另付。”
他露出一抹疲惫的笑容。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冰片，我喝了口杯底融化的冰水，简直太好喝了。“不是，是大卫，他打算上诉申请监护权。”
父亲坐了下来，床垫陷了下去。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我瞪着他开口，责怪大卫，或者其他有关普雷斯顿家的怨言。但他一言不发。
“谁会把孩子硬丢进游泳池？”我抱怨着，“他这样怎么能当个好爸爸？”
“我同意。”他从我手里接过水杯，“詹妮，你先躺下来。”
我朝那袋液体示意，“我挂了多少袋水了？”
他眯起眼睛，“我看他们至少换过三袋，中途我回家看了看贝拉和你奶奶，所以估计不止三袋。”
伊莎贝拉。她已经目睹了这么多，可是，最坏的还没有来临。我好想给她一个拥抱。“她还好吗？”
“贝拉？她吓坏了，不过我们告诉她你会很快好起来的。”
她肯定吓坏了，平常我连感冒都很少有，现在倒好，我又是晕倒，又是住院，还有高烧。真不敢想象，她那个小脑袋里会在想些什么，一切结束前，我只会越来越糟。我需要更好地保护她，但是我却毫无头绪。
我指了指胳膊上的静脉注射导管，“他们把针头已经拔出来了吧？”
他缓慢地回答着：“没错，我看见他们拔出来的。”
我捏起固定着导管的胶布一角，趁着父亲没反应过来，立刻撕掉了胶布。他惊愕地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胳膊上渗出一滴血，液体顺着导管流到地板上。
我不顾医嘱，办理好出院手续，不到一个小时，我已经回到家，亲吻伊莎贝拉，当然也少不了忍受父亲充满责备的眼神。

第 十八 章
CHAPTER.18
  
美国南方城镇最出名的就是热情好客，尤其是小镇，塔利敦镇是个典型的南方小镇，一望无际的牧场、布满鲜花的街道，以及巨大的告示牌：“我们有世界上最美味的土豆馅饼，快来尝尝吧！” 但是对本镇居民来说，我们最拿手的并不是我们的友好，或者方言，而是八卦的传播速度。
所以，当我刚从医院回来，还不到半个小时，大卫的车便开了进来，我也一点不觉得惊讶。父亲说，他没有告诉泰德我的病情，我相信他。但是大卫还是发现了，或者是普雷斯顿医生读过我的病历，护士那传来的消息，或者是其他各种可能，这些都不重要，一切木已成舟。
伊莎贝拉正和佩格婆婆在厨房里玩纸牌游戏，我偷偷溜了出去，外面闷热潮湿，再加上大卫站得离我如此之近，让我感到呼吸困难。
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悲伤，“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仔细看着他，试图弄明白，他是不是真的为此悲伤，还是假装出来的。却怎么也看不明白。“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握住我的双手，“所以，是真的？”
何必等我的回答呢，他说不定比我更了解我的病情，我把手拿了出来。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我很抱歉。”
他用手捧住我的脸颊，我的情绪防线瞬间崩溃，心底埋藏着的感情也喷涌而出，我的呼吸加速，向他慢慢靠近……突然，想起了林赛。我向后退了一步。“大卫，你想干什么？”
“你知道我是来干吗的。”
“你为什么要抢走伊莎贝拉？”
他一脸疑问地看着我，好像完全不知情。
看他这么虚假，刚才的感情全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愤怒。“泰德告诉我了，他说你正在申请监护权。”
他哼了一声，一脸厌恶，“在这个八卦镇，真是没有任何隐私。”
我失望地摇了摇头，对他失望，也对自己失望，不敢相信我刚才竟然天真地以为他真的关心我。“你真的很过分。”
“你给我留了其他选择吗？”
我们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大卫盯着我，而我盯着院子里耷拉着脑袋的蒲公英，安静地只有远处啄木鸟传来的声音。
“要是说生气，应该是我生气才对，”大卫终于开口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你生病了？是不是要等到伊莎贝拉提着行李箱在我门口出现？”
我瞄了他一眼，“她不会出现在你的门口。”
“你需要我来抚养她。”
“不，大卫，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任何事情。”
“你不能把她送到什么收养所里去。”
“佩格婆婆和我爸会抚养她。”
他张大了嘴，转过头朝着前门，似乎在说，然后转回头，看着我。“你祖母剩下的时间估计比你还少。”
“我爸应该可以抚养她成人。”
他着急地憋红了脸颊和脖子，“她是我的女儿。女儿！”
我朝窗户边望去，“小声点，她在屋里。”
他双拳握紧，嘴唇紧闭，怒气冲冲地瞪着我，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我心想，不知道他有没有对林赛这么生气过，还是只有我才让他这么动气。想到这个，竟然首次觉得在他面前，我才是掌握大权的人。
“等你离开了之后，我会抚养她。”他说。
大卫从来都不懂得如何和我沟通，如果他换个方式，告诉我他有多爱伊莎贝拉，或者道歉他曾对我造成的伤害，或者承认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自己当父亲的事实所以乱了分寸，或者任何能够显示出一点人性的理由，我们之间的关系完全可以缓和许多。但是，从不，他总是那么强硬，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架势。
“我是她父亲，我有权利。”
“你只能算是个精子捐赠者。”
“我也不想。”
“你把她丢进游泳池了，明知道她先前差点溺水。”
他把领带扯开，“又说这个？我说过了，我很抱歉。你要我说多少次？我很抱歉，詹妮，我很抱歉，我真他妈的抱歉！”
“你没说过对不起，不过你现在肯定很后悔。”
他眯起眼睛，“你一点都没变。”
我知道我不该说那些，但是如果现在道歉，他肯定会反咬我一口。于是我低着头研究我大脚趾上的指甲油。
大卫用食指提起我的下巴，让我不得不正眼看着他。“她害怕水，不是我的错。如果非要怪谁，那也是你的错。她是在你的监护下，差点溺水。我到现在才走进她的生活，也不是我的错，是你一手造成的。她是我的，我会得到她。”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别把她说得像个物品一样，她可能长得像你，但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的骨肉。如果你这么恨我，那你也会恨她。把她交给你，我会死不瞑目，我会担心她会不会像我一样让你发怒，我会担心会不会有一天你会嫌弃她，就像你曾经抛弃我那样。”
虽然我很生气，虽然我努力坚强起来，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可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他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上，表情柔和了一些。“詹妮，我不恨你，我也没有嫌弃你。我们只是不合适，林赛和我……”
我躲开他的触摸，“大卫，你不适合做父亲。”
他的表情再次严肃起来，“很不幸地，我很适合。”
很不幸？
他圆瞪着眼睛，“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瞪着他。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戏剧化？”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着前门。“我想见她。”
我向旁边移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我们以后再讨论具体看望时间。”
“看望时间？”他笑着说，“噢，我不只要看望她，她是我的女儿，我们是平等的。”
“不对，”我说，“不完全是。”
“我爸说，你很有可能熬不过这个夏天。她需要家长照顾，林赛一直想当母亲，我也想了解伊莎贝拉。还有什么问题？她可以和你待在一起，之后再和我们住。但是我们应该趁早让她适应我和林赛。”
我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个事实，我无法成为伊莎贝拉未来生活的一部分，但是想到伊莎贝拉会喊另外一个女人“妈咪”，忍不住觉得嫉妒。但是，我不是因为嫉妒才拒绝大卫的请求，真的不是。我只想给伊莎贝拉最好的，“你可以来看望她，但是她会由我的家人抚养成人，我已经决定了。”
他抓住我的手臂，我试图挣脱，但是他却不肯放手。“詹纳薇，你再考虑一下，我正在和你讲道理，如果你要硬碰硬，你知道你赢不了我的。”
我的双颊火热，“她不是什么战利品，她是我的女儿！”
“你的陈词滥调，省省吧。你要么从现在开始让我在伊莎贝拉面前塑造个好形象，然后和我和林赛多相处，这样等你走了，她才不会太受打击。否则，我只能逼你这么做。你知道我爸和亨德里克森法官亲如兄弟，你想想也知道谁会赢这场官司。如果和我作对，你会失去她的。”
“你不会这么做的。”刚说出口，我也意识到他会说到做到。
“林赛和我明天早晨9点来接她，詹妮，你帮她做好准备，否则别怪我……”
“你别威胁我。”
“我说到做到。”
“请你离开。”
“9点钟，卢卡斯，帮她准备好。”

第 十九 章
CHAPTER.19
  
柔和的月光洒下，卢卡斯湖上升起一层雾气，看上去美极了。我赤脚站在湖边栈桥上，脚趾感受着光滑的木头，盯着远方。一阵暖风吹过，吹起我的头发，裙角随风摆动。远远看来，我看上去一定很奇怪，像个童话故事里的少女，等待着她的英雄冒险归来……像那个少女一样，我感到孤立无助。
我心想，如果我诚心祈祷，非常诚心，也许，只是也许，耶稣也许会从水面上走过来。天空中的满月照映在湖面上，闪烁着金色光芒。我几乎能够想象出耶稣朝我缓慢走来，双臂张开，准备将我带走，远离明天的忧愁。突然，我意识到，这一天并不远。
我扭过头看看屋子，以为看见伊莎贝拉的窗帘有动静，又多看了一会儿，确定是自己看错了。转回头，我意识到夜晚是这么的安静，后门的咯吱声划破了寂静，我没有回头去看是谁，只希望能一个人静静地理清迷宫般的心思和疑问。
明天早晨，大卫就会来到这里，但我却还没有决定是否让贝拉和他走，或是选择对簿公堂。如果我让步，是不是因为我害怕败诉害怕彻底失去伊莎贝拉？或是，像佩格婆婆说的那样，我只是想报复他对我的伤害？我不确定，心里充满疑虑。
我真的很想做出正确的决定，真的。我将做的决定，将会影响伊莎贝拉一生。如果我走错一步，大卫很有可能像对我那样，对她忽冷忽热，而我也没有机会挽救这些。
发丝贴着我的脸颊，我闭上眼睛，任由温热的风抚摸着我的脸庞，在心里祈祷。我祈祷不再困惑。我祈祷得到恩典。我祈祷能做出正确的决定，只要对伊莎贝拉来说是对，就是对的。
一双强壮的手抓住了我的腰，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发现我和克雷格的鼻子几乎贴在一起。我能闻到他口中的红酒气息。我等着他开口，但是他一直这么搂着我的腰，似乎我们正在等待音乐起舞。“月光里，你看上去像天使一样。”
我轻轻地把他推开，脸上泛起红晕。“谢谢。”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脸颊上，我的手掌贴着他的胡楂。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朝我靠近。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克雷格竟然对我如此动情。他深厚的感情印刻在他的脸上，让我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怎么对待大卫，同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克雷格。
我抽回手，走到栈桥边缘坐下。我垂下双脚，脚趾碰到了温暖的水面。我希望克雷格能在我身边坐下，却又希望他能离开，任由我独自悲伤。
他在我身边坐下，摩挲着我的手肘。他的五指扣紧着我的五指，将我们的手放在他的腿上。我什么也没有做，既没有拒绝也没有鼓励，只是远远地看着湖面。
一阵微风吹过，微波粼粼，金色大道消失了，湖面泛起月光，真像一群萤火虫在水面上飞舞。
克雷格转过头，“你在想什么？”
我告诉了他。
他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你很有想象力。”
我趁机打量他的面孔，橙月下，他的金发显得有些发红，他的表情若有所思。“你在想什么呢？”我问。
他有些腼腆地低下头，过了几秒，抬起头问我：“真想知道？”
我点了点头，有点后悔自己的问题。
“我在琢磨什么时候可以吻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克雷格，我……”
他打断了我，嘴唇紧紧地贴在我的嘴唇上。在这短暂的瞬间，我浅尝到了某种可能性，如果我没有癌症。那种感觉既温暖，又让我不寒而栗，我向后一退。
他笑起来像个孩子。
我的心怦怦地跳，“别再这样了。”
他依旧微笑着，“噢，我还会的。”
没有等我回应，他又一次倾向我，没等他吻到，我猛地一扭头，给了他一嘴头发。
他哼了一声，“别再欲擒故纵了，詹妮，要是在电影里，男生这时候应该追到女生了。”
我把手抽了回来，脚踢了踢水面。“我该怎么办？”
“首先，你会让我吻你。”
我给了他一个“别闹了”的眼神，“大卫，他明天早晨要来接伊莎贝拉。”
他盯着我，“这是坏事吗？”
“他不适合当父亲。”
不用看，我也知道他一定是一脸不赞同，他的口气很明显。“就因为游泳池发生的事情？”
我的脸开始发热，“没错，因为游泳池发生的事情。”
“悠着点，我只是问问。”
“我听上去很激动吗？”
“每次不管是谁，只要提到大卫，你都会变得激动。”
我把脚趾尖浸在水里，拨着水面。过了一会儿，我想是时候换个话题了。“最近生意怎么样？”
“哇，你这个话题转得真急。”
我把脚从水里抬起来，双膝合并，抱在胸前。风停了，湖面静如明镜，我似乎又看到了“金色大道”，这即使是上帝的预兆，我也无法理解。
克雷格开玩笑地用肩膀顶了顶我，“好吧，你要换话题，那就换个。生意最近不错，估计我得再雇一两个人手来帮忙。”
我努力表现得热情，“那很棒呀。”
“是的，不过说真的，要对手下十二个人认真负责让我紧张个半死。”他把凉鞋搭扣解开，声音惊吓到了青蛙，几只青蛙纷纷跳进湖里。他把双脚放进水里，“想到这些人的生计依靠着我，压力很大。他们有一半人都已经结婚生子，如果我搞砸了，他们一家人都会遭殃。你懂吗？”
我也把双脚放在湖里，然后点了点头。
克雷格慢慢朝我靠近，直到我们紧贴着对方坐在一起，他的小腿贴着我的小腿肚，用脚面蹭着我的脚底。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我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的T恤衫。
“我想你一定很明白责任的重量。”
这还用说？
“你有没有在贝拉身上闯过祸？”
我想了一会儿，“噢，当然有。”
他微笑着，鼓励我说下去。
“好吧，我告诉你，但是你不许认为我是个糟糕的母亲。”
他坏坏地一笑，“太迟了。”
“好吧，贝拉还是婴儿的时候，她得了疝气，没日没夜地哭，哭得撕心裂肺。家里有个婴儿秋千，对她来说太大了，但是那是唯一能够让她安静下来的东西。秋千上的皮带太长了，如果我不用毯子把她垫稳妥，她很容易就会从侧边摔下来。除了这个秋千，我当时试着法伯教育。”
克雷格一脸迷茫。
“是一种教育理论，孩子哭泣的时候不急着去抱她，应该等上五分钟再去哄孩子，然后十分钟，然后间隔越来越长。”
“听上去有点残忍。”
我耸了下肩，“如果你在那，肯定不会这么想。总之，我当时已经一点儿办法也没了，要是有用，我甚至愿意把自己刷成金色，给她唱摇篮曲。”
克雷格咯咯一笑。
“所以，”我接着说，“我听见她在秋千上开始哭，我当时在厨房里，决定让她哭一阵子再去哄她，我看着手表，听着她鬼哭狼嚎，那是我人生最漫长的五分钟。最后，等我走进客厅，她……”我停顿了一下，觉得羞愧极了，“我发现她从秋千滑了下来，皮带勒着她的胳膊，她被吊在秋千外面下不来。”
克雷格笑了两声，我却笑不出来。
他看了眼我，“别这么严肃呀，那画面挺搞笑的。”
我能理解，但是我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当时，那个皮带很有可能勒住她的喉咙，”我说，“我差点害死我的女儿。”
他收起笑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这一次我朝他靠去，把头倚在他的身上，闻着他熟悉的气味。
“詹妮，每个人都会犯错，没人是完美的。”
此时，我留意到湖水仍然在悄悄地演奏着“交响乐”，青蛙唱着男中音，蟋蟀欢快地唧唧叫，如果仔细听，几乎能听见猫尾草在风中摇摆的声音。
“明天你什么时候要给贝拉准备好东西？”他问。
我惊讶地转过头看着他，“我又没说我要让她去。”
他疑惑地看着我，“为什么会不呢？”
我突然意识到，就在刚才，有意或是无意，他已经证明了我在为人父母上不比大卫要好到哪里去。很显然，我不能再用游泳池事件作为理由，克雷格略显得意地看着我。
“小男生，你很聪明。”我认真地说。
“不是男生，是男人。”他回答道，朝我眨了眨眼。
“我恨你。”
“不对，你不恨我，你爱我。”
“爱这个词有点重。”
他扬起眉毛，说道：“是很重。”
他又朝我靠近，久久地注视着我，我的嘴唇能够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用褐色的双眼把我催眠，我期待与他接吻，他注视得越久，我的欲望越是强烈，最终，我再也忍受不住，凑上前去亲吻他的双唇，强烈的渴望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他开始亲吻我的脖子，我向后微仰，陶醉在其中。我想把自己包裹在他身体里，我想和他无限靠近，我想要他，他的热情证明他也想要我。
他的手顺着我的脖子慢慢向下移动，我意识到这一刻好熟悉，曾经我也面对这样的诱惑，不愿再次沉沦，再次向感情屈服，我推开他。
一脸疑惑和失望，他问我：“詹妮，别再逃避我了。”
我抱着双臂，“我不得不。”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
我挤不出一点微笑，“我想要你，哇，我竟然说出来了。”
“我不明白。”
“我太脆弱了，克雷格，我经不住诱惑。”
他站着，捧住我的脸颊，“嫁给我吧。”
我屏住呼吸，“什么？”
“如果我们结婚了，你就不会有罪恶感了。”
我觉得又惊讶又好笑，“你不用为了那个向我求婚。”
“我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詹妮，我爱上你了。”
他的话悬在半空中，我琢磨着该怎么回答：“我很喜欢你，但是……”
“我不在乎。”他单膝跪下，伸出手来。
这太离谱了。我的脑袋里已经被各种烦心事装满了，已经没有空间想别的事情，我尽可能温柔地说：“我们俩是不可能的。”
不为所动，他完全不顾我的拒绝，继续说：“詹纳薇•佩琪•卢卡斯……”
“我不会嫁给你。”
有些失望，他站了起来，“你怕什么呢？离婚？如果我们的婚姻连你剩下的时间都无法维持，那我们问题真不小。”
“噢，我们当然有不小的问题。”
他坐下，“好吧，我努力过了，你知道，死在我怀里没有那么糟，还有更糟糕的地方。”
看他已经开起了玩笑，我松了口气。“比如说，厕所里。”
他伸出手，示意让我也坐下，“没错，死在厕所里要比在我怀里糟糕，一点点。”
忍住眼泪不让他看见，我在他身边坐下，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又一次用强壮的手臂环抱着我，“明天早晨你会让贝拉去大卫家吗？”
我叹了口气，“估计这么做是对的。”
“没错，”他说，“我也这么觉得。”
 
不知道我们那样坐了多久，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决定躺下，只知道第二天早晨，睁眼醒来，便感到闷热潮湿的空气。蚊子已经把我当作早餐叮了个遍，栈桥上的木板把我硌得浑身酸痛，我的头压在克雷格胸前，他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我眯起眼睛，迷茫地张望，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刺眼的阳光。我听见两声汽车鸣笛，等到我反应过来我在湖边，以及那鸣笛声是怎么回事，已经太迟了。大卫的车已经疾驰而去。

第 二十 章
CHAPTER.20
  
我打电话给大卫解释之前的误会，却听到冷冰冰的一句“我和你玩完了”，随即电话被重重摔下。我的手微颤着把听筒放下，倚在厨房吧台上。
克雷格看着我，若有所思，他的头发偏向左侧，衬衫一半塞在裤子里一半露在外面，脸颊上有些许胡楂。“一旦知道你睡过了，他就不会生气了。”
我用舌尖舔着牙齿，“我不在乎他。”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很假，我当然在乎，这事关我女儿的未来，“这正好证明了他不适合做父亲。”
克雷格打开冰箱门，拿出一盒果汁，他摇了摇果汁，放在吧台上的空杯子旁边。“詹妮，记得你昨晚的结论，我们说好了的。”
但是，这让我回想起普雷斯顿家族冷漠固执的性格，焦虑让我的胃感到灼烧，我可不想让伊莎贝拉以后被这种焦虑折磨。“如果他真要那么做，那就让他打官司吧，我不相信他会赢。不管他和法官多么亲近，没有哪个法官会把一个孩子从母亲身边夺走。”我祈祷着希望事实能如此，朝窗外看去，我看见佩格婆婆和伊莎贝拉正在闻薰衣草。
克雷格看了眼墙上的钟，“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留下来……”
“你走吧，”我说，“我已经耽误你很多时间了。”
他凑近了，用额头顶着我的额头，“我得郑重申明，昨晚是我人生最美好的一晚，如果你能接受我的求婚就更完美了。”
我想亲吻他的欲望是那么强烈，却拿起桌上的橙汁，倒了一杯，递了过去。
他两口就喝完了，把水杯放在水池里。“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为我祈祷。”
“早已祈祷过了。”
 
躺在沙发上，我在日记本里释放我的烦恼，前门被推开了，我听到贝拉熟悉的笑声，她那胖乎乎的手臂上挂着一篮子鲜花，伊莎贝拉朝我跑过来，篮子里的花撒落了一些在地板上。带着氧气罐，佩格婆婆跟在她身后，每隔几步停下来捡起地上的鲜花。
“妈咪，你看！”贝拉把她的篮子推到我眼前，我把日记本放在咖啡桌上，仔细打量她的收获。最上面有一簇橙色的花，花瓣边缘有一圈柠檬色。我拾起它，放在她眼前。“这个花叫做……”
“金盏花。”她脱口而出。
“哇，小机灵鬼。”
“屁格婆婆教我的。”
祖母一脸奇怪地看了眼贝拉，咳嗽了起来。
“谁教会你的？”我怕自己听错了。
她响亮地逐字说着，好像我失聪了一样，“屁格婆婆。”
我幸灾乐祸地看着祖母。
佩格婆婆皱着眉头对贝拉说：“再说一次，不是屁格，是佩格。”
我在一旁得意。
佩格婆婆转过身，“你们再这么叫我，我让甜豆先生咬你们。”
“谁叫你不肯让她叫你阿帕？这可是你自找的哟。”我把那簇花别在伊莎贝拉的耳朵后面，“好啦，你看上去就像个小公主。”
她圆瞪着眼睛，朝着佩格婆婆看去寻求意见，佩格婆婆点了点头。
伊莎贝拉开心地咧着嘴，“我要看！”
我的心里充满着暖暖的爱，“你的梳妆台上有镜子。”
她思考了半秒，飞奔上楼梯。
佩格婆婆指着我腿上的毛毯，“至少有三十度，你怎么会觉得冷？”
我用手指摩挲着腿上的毯子，觉得很羞愧，“我真的冷。”
她挥了挥手，好像要把我的寒气驱走。“也难怪，你都瘦得皮包骨头了。我给你煎两个鸡蛋吃？”
我的胃里一翻，“我已经喝了一罐安素。”
她调整了一下耳边的氧气管，“你不能只靠这个。”
厌倦了一次又一次这样的对话，和她，和父亲，和克雷格，我长叹了一口气，表达了我的沮丧。
她拖着氧气罐去厨房，“那么，至少吃个香蕉。”
我把香蕉放在嘴唇上，竟然没有觉得反胃。“好吧。”我把毯子放下，无奈地跟在祖母身后。
她递给我一只新鲜的香蕉，“要喝点咖啡吗？”
我剥开香蕉皮，“我没有胃口。”
她微微颤抖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詹妮，你母亲不在身边，所以我有责任唠叨你照顾你，但是，只有你最清楚你需要什么。”
她打开咖啡机，冒着热气的咖啡慢慢滴下，飘出一股浓郁的咖啡香，这是我曾经最爱的味道，现在却完全无法忍受。
我皱起眉头看着她，“这个是脱咖啡因的吗？”
她不屑地昂起头，“看情况了。”
“看什么情况？”
“如果你要说教，那我就告诉你是脱咖啡因的。”
“淘气。”
“别告诉‘总监’。”
“嘿，你母亲不在身边，所以我有责任唠叨你照顾你，但是，只有你最清楚你需要什么。”
她的舌头舔着门牙，嘴里鼓起个包，“某些人今天很自大嘛。”过了一会儿，她关掉咖啡机，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捧着杯子，她走到桌子旁，在我身边坐下。“能再看到你微笑，真好。”
她在咖啡里加了一勺糖，“今天早晨，我听见大卫经典的车笛声，你和罗密欧当时还睡在栈桥那儿。”
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她搅拌着咖啡，“他开车离开的时候气势汹汹。”
“我知道。”
“你得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算了的，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让他抚养伊莎贝拉？”
我掰了一小块香蕉丢进嘴里，“我也不知道。”
“我不敢说，你的决定是正确的。”
我又掰了一块，“我没征求你的肯定。”
她抿了一口咖啡，视线没有离开我，“好吧。”
我们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我吃着香蕉，她喝着咖啡。最终，她问我：“你和克雷格在外面干什么？还是我别知道的好。”
我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他向我求婚了。”
她从咖啡杯里抬起头看着我。
“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她把咖啡杯放在一本书上，“很明显，那个孩子一直爱着你。可惜，他没有早些发现自己的感情。”
“不论怎样，就算那样我们之间也不会发生什么。”我说。
她的脸皱成一团，写满了厌恶。“当然了，当时你完全被那个饥渴的鸣笛先生给迷住了，只见树木不见树林。”
“鸣笛先生？”
她的笑声，即使掺杂着咳嗽，在我听来也是那么悦耳，向来都是。
“那你回答他了吗？”
我伸出手，捧着她温热的咖啡杯，“我拒绝了。”
“为什么？”
“首先，如果我接受了，他很快就要成为鳏夫，这样太不公平了。”
她张口想说点什么，但是我继续说下去。“另外，我很喜欢他，但是爱情需要时间培养，而我的时间所剩不多了。”我把手拿了回来。“再说了，如果我嫁给了他，会让伊莎贝拉的抚养权变得更加复杂，我不想让他搅这趟浑水。”我停顿了一下。“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从来没看过你的脸这么红扑扑的，像石榴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驳，索性朝她哼哼了两声。
她摇了摇头，端起咖啡杯，在书的封皮上留下了一圈褐色印子。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我问。
她看了眼窗外，“我打算教我的曾孙女一些花卉知识。”
我记得小时候，她带着我在花园里教会我识别花朵，如何区分香水月季和多花蔷薇。想到伊莎贝拉也能够有同样的回忆，有种说不出来的喜悦。“谢谢。”
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轻轻地捏了一下。“别客气，小鬼，你今天干吗？”
“我打算去看望妈妈。”
她摇了摇脑袋，捧着杯子。“我有个不幸的消息……”
“真幽默，”我说，“你可以帮我看一会儿伊莎贝拉吗？”
“当然，但是你不觉得应该带她去看看她外婆的坟吗？”
我觉得一阵凉，“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詹妮，这是早晚的事情。”
我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我知道，不过不是今天。”

第 二十一 章
CHAPTER.21
  
阿林顿公墓位于一条大路的尽头，路两旁栽满玉兰树。车轮压过地面上的果实，我把车慢慢停下，靠在了铁门右侧。
我告诉佩格婆婆我是来看看母亲的坟，是没错，但是，我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来看眼自己的坟墓。我想看一眼我会被埋葬的这块土地，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不是很诡异，我只是很好奇。
虽然动机有些古怪，至少给了我一个动力出门活动，我急需新鲜空气，换个环境，也许能让我振作些。另外，我和自己理论着，晒晒阳光也对身体有好处，还能抗抑郁，即使不能改善我的心情，至少也能让我看上去不那么苍白。
关上车门，我转过身。这些日子里，我需要花越来越多的时间让自己伪装健康，我早料到我会为了伊莎贝拉而掩盖病情，但是没有想到这么快，我已经不得不在祖母和父亲面前强装健康了。我心想，不知道母亲当年是否也是如此。
我沿着蜿蜒的柏油路向下走，沿路都是大大小小的坟墓，眯着眼睛，我试图看清墓碑上的日期，有的故人甚至比这个镇的年纪还要大。忽然，我意识到，过不了多久，我将和其他过世的基督教徒重聚，我的视线停留在一排白色的墓碑上，他们整齐划一，像是多米诺骨牌。再过几个月，我说不定会与以斯帖皇后和玛丽德莲 喝下午茶，一边听着南方同盟军 讲述他的故事。
想着想着，我的脸上泛起一抹微笑，却猛地想起，母亲在去往天堂前经受过那么多痛苦，和她一样，我首先得忍受病痛的摧残，接着，灵魂脱离肉体，这些远超过了我的想象，顿时我觉得头晕目眩。
闭上双眼，我努力不被周围阴郁的氛围所影响，过了一会儿，我慢慢缓过神来，想起我此行的目的。我朝着母亲的坟墓方向望去，远处的小山丘上长满绿草。路上，我可以有时间理清思路，顺便考虑一下有关墓石、骨灰盒和碑刻等事情。
我希望我的墓志铭会是深刻的，与众不同的——但又不会太出众，希望我的墓志铭能让人知道，我是一个有过梦想的人，曾经爱过别人，也曾被爱过。最重要的是，要写上上帝的名字。
我想用华丽又诗意的文字，但我不是作家。不过，佩格婆婆一定可以想出漂亮的语句来。至今，我还没有告诉佩格婆婆，我在离母亲尽量近的地方买下了一块墓地。
一边艰难地迈着沉重的步伐，我发现以前一直忽略的一块家族墓地，由一排微型栅栏圈在一起。这块墓地很奇怪，是块墓中墓，我停下脚步。
无数个严冬摧残着金属栅栏，却更添了神秘和魅力，再往里面，就是四个小坟墓，每一个都由一尊小天使陪伴着。
 
伊丽莎白•芒罗，1876-1877
乔纳森•芒罗，1878-1880
朱莉娅•芒罗，1884-1884
卡罗琳•芒罗，1881-1885
 
怀着沉重的心情，我一遍遍读着墓碑上的日期，体会着这个家庭的悲痛。
我推开小门，蜘蛛网黏在手指上让人发痒，伴着铰链咯吱一声，打破了平静，地上散落着锈铁皮。我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却又忍不住继续往前走。
我心情沉重地抚摸着每个名字，是什么样的灾难夺走他们整个家庭？家族遗传病？肯定不是因为贫困，从他们这么华丽的墓碑就可以看出来。
每块墓碑上站立着的小天使守护着已故的孩子，他们远不只是象征，更像是艺术品。一个小天使吹着号角，欢迎孩子来到天堂；另外一个天使抬着手臂，似乎在放飞孩子的灵魂；第三个小天使双手举着一只白鸽，鼓励它飞向天空；最后一个小天使双手合十，悲痛地祈祷着。
四块墓碑的中间，躺着一尊卧倒在地的天使雕像，她的表情痛心疾首，手扶着一座墓碑，我向前靠近了一些，墓碑上刻着贝琪•安娜•芒罗，1858-1902。
 
她是四位已故孩子的母亲，她所经历的痛楚无人能知。她的丈夫远在异国，六个孩子中，有四个早早夭折，死亡也许是她的解脱，愿上帝让她安息。
 
我目瞪口呆地站着，这是我见过最沉重的碑铭。她的一生里，总不会没有一点令人喜悦的事情，我相信上帝不会那么残忍。她另外两个孩子怎么样了呢？他们一定爱着她，除此之外，令人心动的日落，秋天的美丽风景，甜蜜的亲吻，她一定拥有过类似的美好。我被这里阴郁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只有落荒而逃，身后的栅栏随即关上，我长呼了一口气。
头顶上的太阳被一片云彩挡住，一阵疲惫感袭来，我恨不得掉头回家……但是一抬头，我看见了母亲的坟墓。
我在坑坑洼洼的草地上跪下，虽然有些人觉得踩在墓地上是不吉利的，更何况像我这样坐在上面。可是，对我来说，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像坐在母亲的双腿上那样亲近。
墓碑旁有几朵白玫瑰，还很新鲜。以前，父亲很少给母亲送花，现在，他总是按时给母亲送上鲜花。过不了多久，父亲也会给我的坟墓送花，想到这个，不禁觉得有些不真实。
手里捏着一撮野草，我环顾了眼四周，确保四周无人。“嘿，妈妈。”我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我知道她不在那里，也听不见我的话。我抬起头。“我很快就会和你重逢了。”脸上浮起一抹微笑，我知道很快，我将能再次握住她的双手，感受到她温暖的亲吻。灵魂会手牵手吗？当然了，没有温暖和关爱，怎么能叫天堂？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母亲倾诉，告诉她关于伊莎贝拉，告诉她当了母亲之后我才真正理解她曾经说过的种种，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一直跪在地上，做着白日梦。过了一会儿，我的背隐隐作痛，我低下头，看着她的墓碑。
 
这是奥德拉•安•卢卡斯安息的地方，她是一个贤妻、良母、益友、孝顺的女儿。别为她而伤痛，她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即使早已将这段墓志铭烂熟于心，我仍然无法不惊叹它的深刻。我闭上眼睛，享受着阳光的沐浴，温暖着我的灵魂，就好像伊莎贝拉甜蜜的亲吻，以及佩格婆婆的拥抱。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被大自然包围着，我享受着这些，一切都如此简单。
我不禁为眼前的美景惊叹，这么熟悉，却又让人眼前一亮。我曾经拥有数不清的机会欣赏这样的风景，却从未全身心地欣赏过。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我还错过了什么？
一想到这个，我心里一沉，但是转念一想，我可以悔恨过去，也可以享受现在。虽然经常慌张失措，但是此时此刻，被阳光和美好的愿景环绕着，我甚至觉得死亡并没有那么可怕。
我希望能用瓶子把这份平和的心情收藏起来，等到忧伤再次来袭时，可以拿出来提醒我，没有什么可怕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泥土，侧过头，我看见一块未经开发的小山丘。我的小山丘，我将会被埋葬在那里。如果不出意外，我会是第一个“住客”。
我努力回忆买下那块地的具体方位，像个寻宝者，我站在一棵松树前，向右走了十步，在我即将安息的地方停了下来。一种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我的呼吸急促，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我正站在自己的坟墓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要躺下来，我扫了眼四周，远处只有一个人的模糊身影，他应该看不见我。我躺了下来，全然不顾地上的树枝和石子扎疼我的后背。
我的左边，是一尊光滑的墓碑，转向右边，我看见一只松鼠蹿上树。我平躺着，想着，这将是我被埋葬的姿势，除非他们放棺材的时候弄翻了，又懒得管我，不过应该不会。边想着，边觉得自己真傻，，我真是个疯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我这么躺了一会儿，觉得怪怪的，却又很舒服。我离母亲的坟墓并不远，没有我原本打算的那么近，现在我反而庆幸，否则我们看上去就像是那个不幸的家庭一样。
我闭上眼睛，用手掌挡在眼前，尝试着体验完全的黑暗，可是阳光很强，渗过指缝，打在我的眼睑上。我模糊听见脚步声，意识到要是有人看见我躺在这里，绝对会觉得我是疯子。可是，我还是不愿意站起来，癌症让我不再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
飘来一阵熟悉的气味，我转过头，想弄明白是什么味道。慢慢地，我张开双眼，差点被吓死，克雷格正弯腰看着我，“你真会选地方午睡，很哥特风。”
我噌的一下跳了起来，拍拍腿上的土。“你吓死我了，你来这里干吗？”
他脸上的微笑不见了，“佩格婆婆让我来的。詹妮，大卫打电话过来，他决定申请完全抚养权。”
要不是克雷格抱住了我，我恐怕会晕倒，我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直到他放开我。
“他赢不了的，”他说，“但是，估计以后他会得到完全抚养权，等你……”他看着地，然后抬起头，一脸沉重。“这是你的坟墓，对吗？”
我点点头。他似乎一时难以接受现实，顿时面无血色。
这一次，我向他伸出了双手。

第 二十二 章
CHAPTER.22
  
我们站在邓肯郡最繁忙的律师事务所大厅里，大卫的律师喊我们过来会面，用他的话来讲，看看我们能不能在对簿公堂前，解决“这团混乱”。虽然我还在生着大卫的气，但是想到有亨德里克森法官撑腰，我实在没有几分胜算，所以不管怎样我还是来了，听听看他会怎么说。
我们在大厅里等着，穿着考究的人群来来往往，人们压低着嗓子说话，夹杂着高跟鞋的声音。伊莎贝拉在我怀里不耐烦地扭来扭去。一旁的父亲满头银发，穿着深色西装，带着金丝眼镜，看上去就像个十足的律师。不过今天他不是我的律师，他的老东家律师行推荐了一个后起之秀代表他，他已经颇有成就，不停遇见老朋友。那时，他离开了一会儿，陪同一个美丽的红发女郎去她的车边。
“爸，谢谢……”
“詹纳薇，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他又看了眼手表。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
“你肯定更讨厌这里。”他瞥了我一眼，眼里泛着同情。
这个眼神几乎和癌症一样让我厌恶，我转过头，视线落在大卫和林赛身上，他们俩坐在对面的两张椅子上。大卫穿着一件看上去价格不菲的三件装西服，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相反，林赛把头发扎了起来，显得很柔和，她穿着一条粉色格子裙，套着一件开衫，肯定是羊绒的，估计是她丈夫送的礼物。
我心里又恨，又羞愧。
她水汪汪的眼睛一直回避朝我的方向看来，手指勾着大卫的手臂，我讨厌她这么黏着大卫，我的大卫，好像他们身处汪洋大海，而大卫是她唯一的依靠。当然，我也曾经像她一样，但当风暴袭来，他却把我扔下，独自游向岸边。自从那时起，我似乎一直在水中徘徊。
父亲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要记住了，我们是来和平谈判的，看看我们能否达成一致，能否为伊莎贝拉做出最明智的决定，我当然是指伊莎贝拉由我们抚养。”
“我明白，爸，不过说真的，如果他们不肯妥协怎么办？”
“那就让法官决定。”
我心一沉，“亨德里克森法官？”
他没说话。
伊莎贝拉拽着我的手，想站起来，我知道她想去找爸爸，但是我做不到。“贝拉，别闹了。”
她乖乖在我怀里坐下，苦着张脸。我接着对父亲说：“我希望今天能够把这件事情解决，我不想在我走了之后他得到抚养权，那样对伊莎贝拉打击太大了。”
伊莎贝拉扭过头来，我突然意识到她就在这里，还好她没有问我什么问题，不过从她的表情我能看出来她很疑惑。这时，我意识到不能一再推迟和伊莎贝拉的谈话了，我的胃里扭成一团。
父亲跷起二郎腿，又放平了双腿，“我也希望这件事情早点解决，我再也不想听到普雷斯顿这个名字了。”
伊莎贝拉更加疑惑地看着我父亲，我这才意识到，伊莎贝拉有一半普雷斯顿的基因，当我父亲斥责普雷斯顿的时候，也是在骂她。
我清清嗓子，朝伊莎贝拉方向示意，暗示他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个。他却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瓶咳嗽糖浆，扔给了我。我翻了个白眼，还给了他。
走廊尽头，一个疲倦的男人从一扇门后走出来，他穿着条破旧的牛仔裤，慢悠悠地走出来。林赛转过头去看了眼，露出脑后向内编的辫子，用珍珠母梳子固定着。
伊莎贝拉抽出手，指着林赛。“她的不一样！”
林赛和大卫同时刷地回过头。
脸红到了脖子根，我把她的手摁下，“别这么大声，什么东西不一样？”
她拍了拍后脑勺。“我的辫子很粗，她的是细的。”她想把我今早给她扎的辫子扯开，我抓住她的手让她别闹，我的脸要烧起来了。今天的会议打乱了我们平时的安排，我猜到伊莎贝拉会不开心，可当她任性地乱吼乱叫，我也措手不及。
“别叫了。”我轻声说，捏捏她的双手，这孩子，真会挑日子发脾气。
她发疯似的甩着头，辫子全散开了。“我要像林赛那样的辫子，我的辫子好丑，好丑，丑死了！”
我哀求着她：“嘘……我帮你重新编，你乖，别叫了。”
她终于安静了下来，可是一脸阴沉。我在她身后蹲下，用腿夹着她的屁股，好让她不乱动。我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尝试编个像林赛那样的辫子，可光是抬手，我都觉得像在举五十磅的哑铃。
忍住酸痛的手臂，我使劲全身的力气，可还是无法编成那样，也没有力气继续尝试。最后，还是回到我最拿手的辫子——和伊莎贝拉刚甩掉的一模一样。
终于，我把双手放下。“好啦。”我说，尽量说得很自信。
她把手伸到后面，去摸辫子，我握住她的手。“别碰散了。”
“和林赛的一样吗？”她问。
我把她转过来，看着她，微笑着说：“像你一样，漂亮极了。”
她抿着嘴，皱起眉头，我的谎话被她识破了。还没等我开口，她迅速把手伸到后脑勺，发现了我的“杰作”。
她的脸立刻扭成一团，我已经做好准备迎接随之而来的大发脾气，当她刚张开嘴，林赛走到了面前，我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詹妮，我不是在偷听……”她拧着手指，试图说明来意。
父亲一脸严肃地走到我们中间，“普雷斯顿夫人，我想你不应该……”
我叹了口气，“爸，拜托。”
他瞪着我，停顿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林赛朝着伊莎贝拉腼腆地笑了笑。“我可以帮她编辫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伊莎贝拉朝着林赛会心地一笑，我很想对林赛恶言相对，不过，我的良心当然过不去。“林赛，谢谢你，不过我能搞定的，她只是累了……”
“噢，不用解释。”她把玩着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我知道，小孩子都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话——把伊莎贝拉说成和其他孩子毫无两样，或者只是嫉妒——我一下子被激怒了。“你也许了解孩子，但是你不了解贝拉。”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没有生气，没有受挫，而是一脸疑惑。不知为何，这让我更火冒三丈。她怎么就不明白，我想请她离开。
我指向大厅那侧，“我想大卫在找你。”
她转过身去看大卫，他一脸责备。
伊莎贝拉眨巴着大眼睛，“妈妈，求求你了。”
我的胸口闷极了，“我说过了，我会帮你编好的，说到做到。”
林赛走回到大卫身边，我又在伊莎贝拉背后跪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应该让林赛帮她编这个破辫子的，可我就是做不到。我已经把大卫输给了林赛，现在，她又要向我证明，她比我更适合当母亲。
伊莎贝拉双手交叉在胸前，“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变漂亮？”
她怨恨的语气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什么？我怎么会不希望你漂漂亮亮的呢？别傻了，我会编的，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大家都在看着我，我感觉一丝不挂地站在舞台中心。我把她的头发分成两束，试图按照我平时编辫子的反方向去做，结果编出来和林赛的完全不一样，也根本不像个辫子。我沮丧得没有忍住眼泪。
灰心丧气，我只有用双手遮住脸，低声哭泣，从指缝里我看见伊莎贝拉。
“妈咪，没有关系，我喜欢这个辫子，挺好看的。”
她慌张的表情就像她之前躲在角落里，看着我高烧不起，我不想让她看见。
她歪着脑袋，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上。“妈妈，我不要林赛那样的辫子，不用担心，妈咪，我不会和林赛走的，好不好？不要哭了。”
我努力止住眼泪，挤出了一抹微笑，决定更好地保护她。“贝拉，你应该去梳个漂亮的辫子，而且你也应该和爸爸打个招呼。”我捧起她的手，轻轻地亲了一下，“去吧，去找他们。”
她有些犹豫，我带着她往前走。
伊莎贝拉直接朝林赛走过去，在她腿上坐下，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伊莎贝拉和大卫欢快地聊着天，林赛在一旁帮她梳辫子。
我靠着墙边坐下，不能动弹。他们三个已经俨然是一个小家庭了。很明显，他们已经心心相印，不管林赛和大卫以后每个月看她一次，还是每时每刻都在一起，他们都是一家人。
想着一分钟前，伊莎贝拉眼里的恐惧，而现在她是那么无忧无虑。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不应该被迫看着她母亲垂死挣扎，曾经，我陪着母亲走完最后那些日子，当时我的年纪比贝拉大多了，可还是让我心碎。看看我，连个辫子都不会梳，用不了多久，我会连亲她的力气也没有，她应该有更好的童年。她应该有一个父亲和母亲。
一扇办公室门打开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探出头来，举起手来，朝林赛和大卫朝了朝手。
父亲捏了捏我的肩膀，“你最好喊贝拉回来，他们会和大卫和林赛先聊一会儿，然后我们再进去。”
似乎扛着千斤重的石头，我举步维艰地走到大卫和林赛那里，我没有去找伊莎贝拉，而是说出了：“她可以和你们生活，明天让我和她好好道别。”
大卫的下巴都要掉在地板上了。
林赛皱着眉头，“詹妮，不用这么彻底，我们可以……”
我抬起手，让她打住，“这样对她最好。”
她摇摇头，张口想继续说下去，但是大卫阻止了她。“亲爱的，詹妮自有分寸。”
我瞪着他，然后，试着把伊莎贝拉从林赛的腿上抱起来。还好她站了起来，否则我差点举不动她。
我和伊莎贝拉的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感受着她柔软的皮肤。“来吧，亲爱的，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第 二十三 章
CHAPTER.23
  
开往海边的两个小时里，伊莎贝拉在车里睡得很香，公路上的隔离带从草坪变成沙地，我的车颠簸着，路边的小房子从我们两旁掠过。通常，我会开着车窗，让迎面而来的风吹起我的长发，感觉自由自在。
今天，我感到沉重极了。美好的阳光和沙滩，取而代之的是悔恨曾经的错误决定，我应该暂时忘掉过去，专注于现在，专注于我该怎么和伊莎贝拉解释，我可能无法活到圣诞节。我努力地琢磨着，思绪却飘到了那段定义了我接下来的人生的对话，从那以后，我知道我时日不久了……
 
弗雷德里克医生在我对面坐下，他的办公室不大。他用有些哽咽的声音告诉我，我的癌症已经扩散到全身了，我就快死了。即使我接受各种治疗，各种可能性，我最多只剩下一年时间。
“詹纳薇，每天都有奇迹发生，让我们相信上帝，不过以防万一，你也许应该安排一下以后的事情，比如说你女儿。”
，我不断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祈祷着，试图盖过其他的话。
“我们可以通过治疗尽量延长你的时间，但是也会影响你的身体素质，一般像你这样的患者我们不推荐进行治疗。”
我想大声喊出来。在我发疯前，我跑出了医生的办公室。
我知道医生其实想说的是，我试图借用他的话告诉伊莎贝拉，让她知道死亡，但又留有希望，但是这样会不会更残忍？当然，如果上帝选中我，他一定能将我治愈。我知道，他的能力无限。可是对于伊莎贝拉，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一定很难理解。
我停下车，把她从座位上抱起来，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仍然熟睡着，在我怀里有规律地呼吸着，我心里感到满满的爱。自从第一次在超声波里看到她，我从未停止过这份强烈的爱。我朝她凑近，她身上温暖的气息带着一丝草莓的味道，这是我在天堂闻不到的味道。
午后的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减轻了我的反胃。天气预报预测今天会下雨，所以木板路上只有几个慢跑者的身影。风暴前，海鸥通常迁移到内陆，成群结队地在海边飞翔，大海温柔地咆哮着。
走到链接木板路和沙滩的台阶时，我已是筋疲力尽，我弯下腰，把伊莎贝拉放下，她睁开眼睛，一脸茫然，我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上台阶。
越往前走，台阶上的沙子越多，伊莎贝拉揉了揉脸，看看脚下，过了一会儿，朝海浪看去。她的眼睛圆瞪着，吐出一句话：“好多水啊。”
这是我希望看到的反应，这是她第一次看海。
“是呀，好多水。”我说。
“我不要进去游泳。”
“放心，亲爱的，我们不游泳。”
海浪拍打着沙滩，卷起白浪朝着我们推来，然后悄然退去，带走沙滩上的贝壳。海水映照着灰灰的天空，伊莎贝拉扭过头来看着我，仍然张大着嘴。
虽然我感到很疲惫，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很神奇吧？”
她转过头看着海，“水声像雷声一样。”
我把自己的拖鞋脱掉，然后帮她也脱掉拖鞋。她牵着我的手，我们两个朝着海浪走去，直到泛着白浪的海水没过我们的脚踝。
“好痒呀！”她兴奋地尖叫着。
我开怀地笑着，弯下腰，捡起了一片贝壳。海水和时间已经把它变得十分光滑，我把贝壳递给伊莎贝拉，她放在手心里仔细看着。
“看看你的周围，”我说，“到处都有贝壳。”
她扫了眼周围遍布的贝壳，她问道：“我可以捡一些吗？”
“当然啦。”
我和她花了几个小时研究这些贝壳，在沙滩上写字，聊这聊那。最后，伊莎贝拉打了个哈欠，提醒了我是时候该回去了，我们完美的一天要结束了。
“贝拉，我们该走了。”
她皱着眉头，捡起一块贝壳，“我不想走。”
“我们需要谈一谈。”
黑色的贝壳从她手里滑落，“真的吗？”
我点点头。
“等一下。”她用手指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小人儿，微笑着看着我。“妈咪，这个是你。”
我看着她的“作品”，“你忘记画我的耳环了，你知道我去哪儿都要戴耳环。”
她撅着嘴想了会，在“我”的耳朵上添了两个耳环。在一旁，她画了一个小圈，我知道她是要画自己，还没等她画完，一个浪头打来，抚平了我的画像。
我望着平坦的沙滩，用不了几个月，我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只不过是个空空的贝壳。
还不甘心，伊莎贝拉往后站了两步，重新画了一个我，我摸着她的头，“亲爱的，走吧。”带着我们的凉鞋，我们走到一个小沙丘旁边坐下。
我抱膝坐着，伊莎贝拉也做着一样的动作，我第一次意识到她经常模仿我。她从我身上学会女孩是怎样的，但是以后，林赛会指引着她成长为一个女人。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是嫉妒又是忧伤。
我想帮她挑选高中毕业舞会的裙子，我想去她的毕业典礼，看她上台领取证书，我想参加她的婚礼。这些期许是那么强烈，我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伊莎贝拉直直地盯着我，于是我尽量隐藏好情绪，此时此刻，正需要我振作起精神，我不能在她面前崩溃。
这一刻将在伊莎贝拉的生命里划下印记，她会不得不铭记着此刻，我有责任让此刻变得不那么痛苦。
她朝我挪了挪，我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好小，感觉比往常还要小。乌云逐渐散去，海水上泛起粉红偏紫的颜色，伊莎贝拉和我坐着，望着海水颜色的变换。“太阳晚上去哪里？”她问。
有那么一刻，我想用落日打比方，解释我的病情，但是我望着地平线说，“太阳去睡觉，和你一样。”
她把头枕在我的手臂上，“有点冷。”
我盘起腿，把她抱在怀里，用手臂环绕着她，我喜欢这种暖暖的感觉。虽然海风微凉，因为她，我的手心仍旧很暖。
伊莎贝拉紧紧地钻在我怀里。
“贝拉，你知道，我很爱你。”
“我知道，我也爱你。”
我更紧地抱着她，她扭了扭，想要透透气。我松开了一些，“你要听我说。”
她从我腿里站起来，我以为她要跑开，却发现她在我面前跪坐着，就像我经常做的那样。我努力忍住眼里的泪水，上帝啊，我是多么深爱着这个孩子，，神父，将这杯撤去。 
“你看海。”
她犹豫了一下，眼睛不愿意离开我，似乎我会随时消失。
“你能看到另外一边吗？”
她摇了摇头，一头鬈发随之摆了摆。
“虽然你看不到那一头，但是那里是存在的，你相信我吗？”
她点点头。
“妈妈很快就要去天堂了，天堂就像是海的另一头，虽然你看不见，但是我在那里。”
她皱着眉头，“今天？”
“不，”我说，“不过很快我就要去了。”
“坐船去吗？”
我摇摇头，“耶稣会带我过去。”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我也要去。”
我抚摸着她微凉的脸庞，“你以后也会跨越这片海洋，但是不会和我。”
她的眉头紧锁，“但是我想和你去。”
我亲吻了下她的手背，“爸爸需要你和他在一起，你要和他还有林赛生活在一起，直到我们再重逢，他们会照顾你。”
“不要！”她挣脱了我的手，“我要和你去。”
“上帝说，我不能带上你。”
她生气地说：“上帝太坏了。”
“不是的，亲爱的，上帝非常非常善良。”
她的脸皱成一团，下嘴唇颤抖着说：“我恨上帝。”
我扶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捏了捏她，“请不要这么说，贝拉，要记得，有些事情我们不明白，但是他明白，他什么都知道，我们只需信任他。”
安静地，她咬着嘴唇，低头看着沙子。
终于，她抬起了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人死，是不会复生的。”
她的脸上挂满了泪水，“我不想你死。”
我亲吻着她的泪水，“我要去天堂了，你应该为我开心，那是个很漂亮的地方，没有人哭泣。”
她的肩膀颤抖着，“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抱着她，过了一会儿，她不停地哭泣着，浑身颤抖着，等到她慢慢安静下来，我松开她，帮她擦干脸颊。“我们只会分开一小会儿，很快，你也会跨越海洋，来到海的尽头，我们会再重逢，永远，永远都不分离。”
她盯着我的眼睛，眼神充满力量，然后扑进我怀里，使劲抱着我。“妈咪，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我松开她，望着她。“我不会丢下你，我会永远都在这里。”我把手放在她的胸口，感受着她的心跳。“我会在那头等着你，看着你长大……我会一直爱着你。”
走回车里的路上，伊莎贝拉什么也没说。等坐上了车，伊莎贝拉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让我联想到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无论我多么想安慰她，我也改变不了现实。
我盯着沿路地上的白色车道线，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伊莎贝拉闭着双眼，头靠着车窗，嘴半张着，安然入睡了。
为了她，我一整天都故作坚强，此刻，终于可以放下面具，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我听见后座有动静，赶紧擦干眼泪，瞄了眼后座，生怕吵醒了她。不过一会儿，她又没了动静，平静地熟睡着，让人羡慕。
很快，我也会得到这份平静。我希望那一天能现在就到来，但是前面的路还会很艰难。我希望付出任何代价来逃避最后那段艰辛的日子，我不知道没有伊莎贝拉的陪伴，我如何能够坚持下去。为了她，我可以，为了她，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第 二十四 章
CHAPTER.24
  
伊莎贝拉和我们住的最后一天，时间如细沙从指尖悄然流过，远处的天空上慢慢飘来一片乌云。克雷格一整晚都在谷仓里，好给我们一家人一些独处的时间。和伊莎贝拉一起玩游戏时，佩格婆婆、父亲和我脸上都挂着牵强的笑容，她还没有走，我们已经开始想念她了。
佩格婆婆希望能让今晚过得格外让人难忘，在客厅里放上了几束她引以为豪的玫瑰花，它们在壁炉上静静地绽放着，让客厅的光线显得格外柔和。这样的气氛更适合浪漫约会，而不是如此沉重的告别。
伊莎贝拉在咖啡桌前跪下，双手捧着脸，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栗色的鬈发勾勒出脸部轮廓。她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我告诉自己。如果想见她，我还是可以随时见到。如果她想我了，也只要给我打个电话就行。虽然说再见很困难，但这是正确的，是为她好。
我试图安慰自己，大卫和林赛承诺过他们会全心全意确保伊莎贝拉能够适应环境的转变，大卫说他们的大门随时敞开。不过，他的话可信度和电视推销广告差不多。反倒是林赛，虽然我不喜欢她，但是却能够信任她，我相信她会督促大卫说到做到。
我握着塑料姜饼人，敲着糖果乐园 的棋盘，忍受着良心的谴责，
深吸一口气，我试着理清脑袋，父亲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烟斗味道，我望向他，希望能在他的眼里寻求一些认同，给我力量，不过他没有看着我。不足为奇，自从那天从律师事务所回来，他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
比冷战更吓人的是，当我们的视线碰巧相遇时，他眼里装满了谴责。他的表现，就好像我要把女儿扔进虎口一样，要知道，我宁愿遭受酷刑也不愿意离开女儿，但是不论愿意与否，我们将被死亡隔开。难道不该在我变得人不像人之前，和伊莎贝拉告别，给她留下好一点的印象？不管他怎么想，我的决定是正确的。是正确的。
而且，我对他的动机也有所保留，他的确关心伊莎贝拉，但是他同样很喜欢和普雷斯顿家较劲，为了那么点面子和骄傲，伊莎贝拉也许只是个战利品。在他独生女最低谷的今天，他为什么不能暂时放下那些争斗，为什么不能支持我，为什么不能表现得像个父亲？
佩格婆婆和克雷格刚开始也不赞同我的决定，但是他们至少试着理解我的出发点。佩格婆婆昨天问了我十几次，你确定吗？直到我提醒她，当年我母亲临死前那段日子所带给我的阴影，她才终于相信我这是个正确的决定。
伊莎贝拉从棋盘中心抽出了一张牌，把她的棋移到了下一个黄色方块。为了增加她对大卫的好感，今晚我一直在挖掘和大卫有关的有趣的故事，不过这样的故事实在不多。
父亲今晚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听你说的，把那个混蛋捧得像个英雄。”
伊莎贝拉把游戏卡摔在桌子上，“他不是混蛋！”
佩格婆婆想要接话，却被一阵咳嗽压了下去。
我朝父亲使了个眼色，暗示他话太重了。“不是，贝拉，你爸爸不是混蛋，他很聪明。”
伊莎贝拉得意地笑着看着父亲，用眼神宣布自己才是对的，父亲翻了个白眼。他抽出另外一张卡。“两个蓝色！”他把自己的棋跳到最后一格，咧着嘴笑着。“外公又赢啦！”
伊莎贝拉皱着脸，快要哭出来了，“你作弊的！”
佩格婆婆对着父亲摇了摇头，“你就不能让她赢一次？”
我亲了亲伊莎贝拉的脸颊。“别人赢了，不一定是作弊呀。”我瞪着父亲说，“也许他们很讨厌，不过不是骗子。”
“干吗，”父亲开口说，“我和外孙女最后一晚，你们非要和我争论吗？”
我哼了一声：“什么都是围着你转，是不是？”
伊莎贝拉双手抱在胸前，背过身去。
“和她妈妈一样的脾气。”父亲嘟囔了一句。
佩格婆婆嗖地一下站起来，隔着桌子，狠狠地给父亲脑门上一记。
“啊！”他用手捂着脑门，“这是闹哪出？”
她瞪着他，“成熟点。”
克雷格走进客厅，穿着白色T恤和一条睡裤。“我来和伊莎贝拉说再见……”他一看见我们的表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怎么大家都看上去很生气？”
我站起身，“我爸在糖果乐园赢了伊莎贝拉。”我一脸怒气地看着他，“两次。”
克雷格扬起眉毛看着父亲，“嘿，真厉害。”
佩格婆婆调整了一下氧气管，“可不是嘛，我们都为他感到骄傲。”
父亲叹了口气，“我从不游戏造假，不管是什么游戏，再说了，那样能教会她什么？孩子能从失败中学到更多。”
我抓起游戏板，把棋子全部倒进了盒子里。“嗯，那看来贝拉以后能学到很多。”然后把盒子盖上。
“那也是你一手造成的。”父亲冷冷地说。
我一下把盒子摔在桌上，“我一手造成的？你是这么想的吗？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做？”
克雷格靠近我，把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我的耳朵能感觉到他温暖的呼吸。“别。”
父亲推开咖啡桌，“她不应该离开我们，这完全是乱来。”
“为什么？”我甩开克雷格，“就因为你觉得是错的？我女儿需要什么，我是最清楚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生气？”他问道。
“我为什么对你生气？自从母亲过世，你就一直对我抱有怨气。”
“怎么可能？”
“不是吗？”
他的眼神飘浮不定，却偏偏不愿意看着我。
我苦笑着，“你都做不到直视我。”
“我可以。”他有些不自在地直视了我一秒，然后低下了头。
“你看！我有那么讨厌吗？让你无法直视我。”
他嘟囔了些什么，我没听见，然后就走开了。一如既往。
我们都没说话，站在那里。
后来，克雷格抱起伊莎贝拉，在她额头上亲吻了一下。“你会和你的爸爸还有林赛过上非常快乐的生活。”
伊莎贝拉努力压抑住笑容，“你会来看我吗？”她问。
他紧紧抱住她，“当然啦，直到你嫌我烦了。”
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她说：“爸爸说他会给我买一张公主床。”
克雷格朝她眨眨眼，“当然啦，要不然小公主该睡哪？”
她咬着下嘴唇，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我们应该是一家人，我想着，克雷格、贝拉和我应该……我赶紧打住这个念头，我可没有资格做这种白日梦。
我瞄了眼壁炉上的时钟，“快十点了，该去睡觉了。”
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和佩格婆婆，还有克雷格，说晚安吧。”
大家都闷闷不乐，估计我的葬礼都不会这么让人压抑。我听见后门打开又关上了。
“她只不过搬去几里外，你们还会见到她的。”我说。
父亲靠在门把手上，“但是不一样了。”
我的脸通红，“为什么你非得这样？为什么你非得把事情变得这么……”
“他说的对，”佩格婆婆说，“以后不会像现在这样了，虽然他是你父亲，但是不代表他总是错的。”
当她和父亲站在一边时，她的话尤其刺耳，让我有点所料未及，也没有力气争辩。“贝拉，和阿帕晚安。”
父亲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像是要求婚一样。他双手捧着伊莎贝拉的脸庞，在她的前额亲吻了一下。“以后每隔一个周末你都会回来看我们，但是如果你想回家，回到你真正的家，如果你不喜欢那里……”
“噢，拜托。”佩格婆婆拖着氧气罐走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耳朵。
他做着鬼脸，“我只是说，万一她在那不开心。”
她拧着他的耳垂，“你快告诉她，一切都会很好的，告诉她你爱她，告诉她我们很快还会再见，别说那些没用的。”
父亲就像个刚被挨打的小男孩，从佩格婆婆手里挣脱开，站了起来。“一会儿见，小公主。”
我能看得出来，克雷格努力忍住笑容，可我也被传染了，没忍住一下咧着嘴笑了起来。我用力抿着嘴，把脸转到一边。
“大伙儿，别担心，没事的。”佩格婆婆扫视着我们大家，往每个人的眼睛里深深地看去，“我们都会很好的。”
“来吧，亲爱的。”我把手搭在伊莎贝拉的腰间，带着她走上楼梯。
她朝着自己房间走过去，我握着她的手，“今晚和我睡吧。”
她低着头看着地板，似乎有点为难。我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我。
“我想自己睡。”她轻轻地说。
我很惊讶，“怎么了？你以前每晚都吵着要和我睡。”
她咬着嘴唇，眼睛看向一边。我意识到，她也许在试图让我们的分别少些痛苦，这是正确的反应，虽然痛苦。
“好的，如果你想自己睡，不过先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旋开床头灯开关，房间被金黄色的灯光笼罩。我把针织毯拉开，轻轻拍了两下床单，示意让伊莎贝拉钻进去，然后我也钻了进去。
我们用毛毯把肩膀盖好，然后，我和伊莎贝拉鼻子对着鼻子，从她出生之后，我从来没有离开她超过二十四小时，真不知道我们俩如何能适应这突然的改变。对我来说，其实不是问题，反正我也是快要死的人。我不禁好奇，她会怎么适应？我能感受到她温暖的气息，仍旧带着一点晚餐的味道。
“哎呀，”我说，“我们忘记刷牙了。”
她伸出手打算把毯子掀开。
我抓住她的手，“今天算了。”
她放下手。
“不过刷牙很重要。”
她朝我眨了眨眼，“我知道，妈咪。”
“祈祷也很重要，如果你不和上帝说话，他会想你的。”
她打了个哈欠，“我知道了，妈咪。”
“还有要记得去教堂，你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答应我不许为难林赛，我答应她了你会让她带你去教堂。”
她又打了个哈欠，“好的。”
“贝拉，这个很重要。”
“我知道了。”她闭上眼睛，又突然睁大眼睛，像是突然想起来忘记关掉熨斗了。
“怎么了？”我担心地问道。
“我今天要自己睡。”
真是个有心事的孩子，我用手背摸着她的脸庞，“噢，好的。”
她从床里爬起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妈咪，我爱你。”
“我知道，亲爱的。”
她略带忧伤的笑容，让我想起母亲的笑容，“晚安，妈咪。”
“晚安，宝贝，明早见。”
她在走廊上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在床上躺了好久，翻来覆去睡不着，潜意识里，我一定知道我越快睡着，第二天早晨会来到得越快。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睡着了，直到被一声尖叫惊醒。

第 二十五 章
CHAPTER.25
  
我立马睁开双眼，眯起眼睛，看了下闹钟，五点钟。用手肘撑起身体，仔细听着动静，无法判断尖叫声是真的还是我的梦。
我什么也没听见，估计是我做了个噩梦。我重新把头放在枕头上。远方传来警笛声，声音很小，我怀疑是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不过我还是睁开了眼。等声音越来越近，我从床上站起来。
塔利敦镇这样偏远的小镇里，我们很少听到警笛声。我赤着双脚，站在木地板上，琢磨着是哪个不幸的邻居家出事了。
隔着房门，我听见父亲沉闷的叫声。“詹妮！”几乎让我的心跳停止。
我第一个反应是，父亲需要我。我匆忙跑下楼梯，却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扭着了脚踝，没控制住身体向前冲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用手撑，一头栽倒在地上。没时间停下来，我用手擦了擦鼻子。佩格婆婆站在她的房门前，一脸迷惑。她的长发搭在肩上。“发生什么了？”她问，“你流血了？”
“我没事。我爸在哪里？”
她环顾了眼四周，摇了摇头。
我朝前门看去，前门敞开着。心里一阵恐慌，入室抢劫？小偷还在家里？父亲受伤了吗？还是……我不能再往下想下去。我屏住呼吸，迅速扫视四周。“你快回房间，把门反锁上。”
她圆瞪着眼睛，“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了？”
鲜血流到我的嘴唇上，我用肩膀把鼻血擦在T恤上。
警笛声越来越响，整个房子似乎在震动，红色闪光灯照亮了屋里。车子就在外面，我冲出前门，外面的空气很凉，救护车的闪光灯仍旧在闪烁。“她在这里！”克雷格在远方呼叫。
 
唯一可能的是伊莎贝拉，但是她应该正在床上熟睡。
震耳欲聋的警笛声戛然而止。护理人员从救护车上跳下来，朝我的方向拼命跑来，好像我是那个需要急救的人。
我擦了擦脸上的血，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父亲站在水塘和屋子中间，像是刚目睹了一场谋杀。“在这里！”他朝卢卡斯湖指去。
在他身后有个男人跪在地上。他的后背起伏着，像在做俯卧撑。我被闪光灯、问题和哭泣声包围着，越来越迷惑，弄不明白情况。
跪着的那个男人喊着，“在这里！”克雷格。那个男人是克雷格。
有人把救护车的车灯打开了，强光照在他身上。他浑身湿透，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在他身下，我看见伊莎贝拉躺在地上，浑身湿透，一动不动。在大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之前，我已经明白了情况，我浑身像被电击了一样，呼吸变得急促。为什么伊莎贝拉会躺在地上？
当克雷格往她嘴里吐气，我终于明白了。
我尖叫着，拼命跑向她。
我扑倒在她面前，克雷格用力按压她的胸口，有水从她嘴里喷出，然后她开始呕吐。他扶着她侧躺，她的手臂无力地搭在地上。她的眼睛还是闭着，胸腔没有起伏。一个医护人员问克雷格抢救了多久，然后接手抢救伊莎贝拉。另外一个医护人员用力把我和女儿分开。
“不要！”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在尖叫。
我……是我在尖叫。
我试图告诉自己。。虽然我紧紧地抓着伊莎贝拉，医护人员仍然尝试为她做心肺复苏术。但是我怎么也做不到，她是我的全部。她是我的全世界。
医护人员拉着我的手臂，“拿开手，让我们为她抢救。”
我想松手，我试过了，但是做不到。有人抓住我的腰，使劲把我往后拉。我的手在空气中乱抓，我尖叫着。
她的嘴唇是黑色的。
 
电视屏幕里，一个新闻主持人嗡嗡地说着什么，重症监护病房门前等候指示灯亮着。克雷格坐在佩格婆婆身边，父亲坐立不安，我索性坐在地上。
克雷格用手掌外侧揉了揉眼睛，那只手救了我的宝贝……前提是如果她能活下来。这个让我陷入深深的痛苦，而其他人也都沉浸在悲痛中。当我鼓足勇气开口说话，我向克雷格询问事情的经过。
他向后靠着，看着天花板。“我被什么声音吵醒了，听上去像是个孩子求救的声音，但是我仔细听的时候却什么都听不到，所以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摇了摇头，“我应该……”
佩格婆婆喘着气，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他低着头。“然后，我试着继续睡觉，但是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决定去看个究竟，我一出去，就听见拍水的声音。我尽快跑了过去。”他的眼神如此悲伤，我不忍心盯着他看。我想给他安慰，却什么也给不了他。
他深呼吸了几次，才继续说下去：“看见她往下沉，我跳进水里，花了很长时间我才把她带回岸边，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游到那么远的。”
我感觉身处炼狱，取代悲痛的是麻木，我转向父亲，“你什么时候……”
他停下来，靠在墙边。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他看上去显得好老。
“我听见克雷格求救，我跑了出去，他让我打911，当时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着我，我意识到，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四目相对。“我想喊醒你，詹妮，但是你和你奶奶都睡得很熟。”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试着理清思路。想象着伊莎贝拉在水里上下扑腾，挣扎着，这画面比恐怖电影还要吓人。
佩格婆婆伸出一只手给我，另一只手伸向克雷格。“杰克，过来和我们一起祈祷。”
伴随着哭泣声和低声耳语，他们为伊莎贝拉祈祷平安。我不禁想到，他们一定也为我的母亲这样祈祷过许多次，为我祈祷过。可还是改变不了我所剩无几的生命。
轮到我时，我并没有对祈祷抱有过多希望，从灵魂深处，只有最简单最诚挚的一个请求：求您怜悯。
之后，我们猜测着为什么伊莎贝拉会在湖里。父亲认为她一定是想最后一次在那个湖里游泳。佩格婆婆认为可能象征着洗礼，象征着进入新的生活。克雷格猜测也许是因为叛逆。
我很清楚，这些原因都不对。她还是很怕水，直到最近，我才说服她从淋浴改到浴缸泡澡。我猜想，会不会她孩子气地认为，我要把她送走是因为她犯了错误，作为惩罚，她逼着自己做最害怕的事情。
这种可能性让我心痛，但也是唯一我能想到的解释。
我们等了至少一个小时，也没有人来告诉我们情况如何。父亲在走廊里拦下一名护士，她回答道：“要么抢救你孙女，要么向你解释，我们没有时间同时做两件事。”
父亲让她走了。
我坐在地上，抱着双膝。佩格婆婆摸着我的后背。“詹妮，过来和我坐吧，也不知道地上有多脏，想想看你的免疫力吧。”
“很好，”我嘟囔着，“我倒是希望染上点什么。”
穿着运动裤和尖头皮鞋，父亲看上去可笑极了，他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在电视机和杂志架中间来回。咔啦咔啦，咔啦咔啦，咔啦咔啦。
我受不了了，“你可不可以坐下来？”
他继续踱步，直接忽略了我。
我用手掌拍了拍空着的椅子。
佩格婆婆捏了捏我的肩膀，“詹妮，他也很痛心。”
克雷格把椅子拖过来，坐在我身边。“贝拉不会有事的。”他在我耳边轻身说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双眼红肿，并没有给我安慰，而是反射出我的恐惧。
“如果她能活下来，也全多亏了你。”我说。
他舔了下嘴唇，“不，我能听见她，是个奇迹。”
终于，走廊上一个穿着白大褂带着听诊器的男人出现了，我们望着他。“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你还好吗？”
我用长发挡住肩膀上的血迹，“只是鼻血。”
“你需不需要……”
“请快点告诉我们。”我回答道。
他看上去一脸疲惫，拿了一把椅子在我们对面坐下。他用悲伤的眼睛看着我，“你是她母亲？”
我胃部一紧，“是的。”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
“请快点告诉我们。”我重复了一次。
像站在法庭里等待陪审团的宣判，我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身体语言，当他的肩膀落下，我几乎快要哭出来。“她还没有死，但是快了，是不是？”我脱口而出。
他奇怪地看着我，“我们还不知道，当一个人进入昏迷状态之后，可能会是几个小时，也可能几年，甚至永远。我们也无法预言。”
父亲大声呐喊着，握着拳头的手指向天花板。“我还能承受多少？多少？”他一只手仍然握拳，垂在一边，另一只手盖在脸上。
医生平静地转向我，“我不敢说，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但是我也是个父亲，不过孩子们现在正在家里熟睡。”
“你以为。”
他质疑地看着我，“什么？”
“她当时也在床上，”我说，“安然无恙。”
他看上去很不自在，“很抱歉。”
“我们可以看看她吗？”佩格婆婆问道。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你的呼吸是否正常？”
她咳嗽了一声：“我很好。”
我留意到，佩格婆婆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我紧张地问她：“佩格婆婆，你身体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我，直接回答了一声：“你们这里有氧气罐可以借给我吗？”
他靠近看了眼表盘，然后抬起头，“这罐空了有多久？”
她没有回答。
他摇了摇头，匆忙走出了房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问，“我们就在医院里。”
她看着我，什么也没有说。这个问题很愚蠢。
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士走了进来，拖着一个绿色的铁罐。叮叮当当几声，她帮我祖母换上新的氧气罐。
佩格婆婆换上氧气管，打开开关，深吸了一口气，咳嗽了几声，“啊，氧气，我真想你们。”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的脸色渐渐转好，“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护士拿起空氧气罐，“我也正打算这么说。”
佩格婆婆点点头，“我不会了，谢谢你。”
“我们现在可以看看她吗？”我问。
护士看了眼走廊上的挂钟，然后对我说：“等一下，不过提前准备好，她可能看上去有些吓人，我们帮她带着呼吸器。”
我想象过数次自己在呼吸机上的样子，但是从来，从来也没有想象过伊莎贝拉。不过至少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我们就有希望。
“她有几成希望？”父亲问道。
里德医生走到走廊上，用口型对护士说了声谢谢，护士朝他点点头，离开了房间。“幸亏心肺复苏术抢救得及时，让她康复的几率增加了不少，但是说到底，我们也心里没数。”
“你会为她祈祷吗？”我问。
他有些茫然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说他也力不从心。
我怔怔地望着他，希望用我的意念能够让他同意为伊莎贝拉祈祷。虽然听上去很疯狂，但是我觉得如果加上他的祈祷，带上我们的祈祷，也许能够发生质变，也许能够产生奇迹。“如果是她，她会为你祈祷的。”
他看着地板。
心里冉起一阵怒气，眼前的这个男人，几分钟前表现得那么富有同情心，此刻却不肯为一个小女孩祈祷。
祖母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谢谢你的努力，里德医生。”
他从口袋里拿出双手，抬起头。“我会祈祷，”他说，“我会为她祈祷。”
佩格婆婆朝他微笑时，我发现她连假牙也没来得及戴，她好像也意识到了，赶紧把嘴巴合上。
每次只能两个人看望，佩格婆婆和我跟着医生首先走进了儿科重症监护病房。
这里比等候室还要明亮，四面八方传来铃声和信号声，真不知道病人在这里怎么能好好休息。我的目光快速掠过四周，在层层玻璃和数个护士里，寻找伊莎贝拉的身影。医生握住我的手臂。
我一惊。
他举起手，“对不起，我不是想吓你。走之前，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从急诊室里的资料看来，我大概知道了事故情况，但是我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个小孩凌晨会在湖里游泳？”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不知道。”
他把脖子上的听诊器拿下来，挂在手上。“有没有可能她得了抑郁症？”
他的问题让我站不住脚，佩格婆婆的手臂环抱在我肩膀上，给我力量。“什么？她才五岁，难道你觉得她是故意溺水？”
他的脸红了，“儿科里，自杀很罕见，但是也是存在的。我不应该……”
“请你……”我说，实在无法再说下去，“带我们去见她。”

第 二十六 章
CHAPTER.26
  
上一次在医院里看见伊莎贝拉，是她刚出生时。当时，我刚生下她，护士立马带她去清洗。我太心急，等不及护士们带她回来，于是我走到保育室，隔着玻璃看着她。穿过一排摇篮，我的眼神落在一个最美丽的孩子身上，她的摇篮前一张粉红色的卡片上写着“宝宝卢卡斯”。她浑身肉乎乎的，真胖！我忍不住傻笑起来，一直不敢相信，这么个圆圆胖胖的宝宝从我肚子里出来的？真神奇。
当她刚出生，我第一次抱起她时，她的黑发贴着头皮。但是现在，躺在保育室里，她被柔和的灯光笼罩着，散发着光芒。我的心快要飞起来，却也心里一沉。她的头发和大卫的鬈发一模一样。
护士在她的手臂下放了根体温计，她一脸不乐意，涨红了脸。她真漂亮！护士看见我站在窗前，把她捧了起来，走到玻璃窗前，好让我看得仔细。她完美的小脚，完美的小腿，她不哭了，睁开了眼睛，撅着嘴，似乎等着我喂奶。
现在，她的嘴里挂着透明的导管，连接着呼吸机。伴随着机械声，空气被推进她的肺里。还有一根导管连着她的左鼻孔，一根导尿连着她的膀胱和床头一个透明的袋子。她的手臂上插着静脉注射管。监护仪闪烁着我看不明白的数据，时不时发出哔哔的声音。
我用手捂着嘴，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她的脸庞肿得让我认不出来，要不是她的一头鬈发，我也许真的猜不出来这就是伊莎贝拉，她的眼皮上似乎涂着一层凡士林。
我的胸口像有巨石压着，让我呼吸都有困难。佩格婆婆的手臂绕着我的手臂，我们互相依偎着，站在伊莎贝拉的病房前，沉浸在痛苦中，几乎无法动弹。一名护士在病房一角，安静地站在呼吸机旁，看上去像是在守夜。
“她能听见我们说话吗？”我问她。
“这无法肯定，”她说，“我们认为她能听见我们说话，也建议坚持和她说话。如果她醒过来了，到时候你可以问问看她是否记得之前的谈话。”
“她醒过来了。”我说。
她红着脸，避开我的眼神。
佩格婆婆专注地盯着她，“她醒来的时候，我们问她的。”
我把手臂从祖母身边拿开，伸向伊莎贝拉，我抬起她的手掌，放在我的手心里，亲吻了一下。可是她是那么陌生，又冷又毫无生气。感觉到腿后面有动静，回过头去，护士拿来了一张椅子。我坐了下来，将前额靠在伊莎贝拉的肩膀上。
我坐在那里，时不时帮她整理一下头发，抚摸她的脸蛋，又后悔又自责。后悔我没有更好地珍惜和伊莎贝拉相处的时光，为她设想的那些美好愿望也可能无法实现。
 
后背突然有人碰了一下，吓我一跳。我睁开眼睛，刺眼的光线让我不知身处何处，却隐约感到有什么不对——似乎是我想刻意忘记的事情。当我的视线落在昏迷中的伊莎贝拉，我的心沉了下去。
“詹妮，我们该回去了。”父亲说，我这才意识到，是他把我叫醒了。
我坐直身子，揉着眼睛说：“我不能离开她。”
“亲爱的，我们回去看看你奶奶，吃点东西，洗漱一下，然后再回来。”
我摇摇头，“我不要离开她，如果她醒过来怎么办？”
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感觉那么重。“里德医生说，伊莎贝拉刚服了药，暂时不会醒过来。另外，大卫在这里。他想先和你说几句，再见伊莎贝拉。”
突然觉得很愧疚，竟然没有打电话告诉大卫伊莎贝拉的事情。“谁通知他的？”
“佩格婆婆。”
当然是佩格婆婆，她是我们这里唯一一个理智的人，我亲吻了一下伊莎贝拉黏湿的额头，“贝拉，我很快就回来，爸爸想来看看你，我爱你。”
大卫独自坐在等候室里，用一本卷起的杂志不停地拍打手掌，眼睛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当他看见我时，他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朝我张开双臂，“噢，詹妮。”
我倒进他的怀里，在伊莎贝拉床边强忍着的泪水现在一涌而出。他紧紧地抱着我，轻声说“我们的女儿”，一遍又一遍。我松开他的拥抱，抚摸着他布满胡楂的脸庞，当我们的视线相遇在一起，胜过千言万语。
“对不起，詹妮，所有的一切，我很抱歉。”
六年来我累积的所有怨气，都因为这一句道歉消失殆尽。“我也很抱歉，”我说，“大卫，我剥夺了你太多东西。”
脑海里浮现伊莎贝拉第一个笑容、第一句话、第一个生日，大卫错过了这些宝贵的时刻。
过了一会儿，他用手臂擦干被泪水浸湿的脸庞，“医生有没有说她有什么进展？”
我摇了摇头。
他呼了口气，点了点头，“我该告诉你，我爸正在过来的路上。”
虽然很怕面对普雷斯顿医生，我什么也没说，他和我们一样，有权来见伊莎贝拉。
他朝我的身后看了一眼，“我可以去见她吗？”
“当然可以，不过，大卫，她看上去很糟。”此时此刻，我第一次感到与大卫如此心灵相通，没有人比他更能理解此刻我心头的压力，这让我感到莫名的安心。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但是，她会好起来的。”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迫切地相信着。
“当然，她会好起来的。”他同意道。
 
当我们洗漱完，填饱肚子，回到了医院，看见重症病房门口站着普雷斯顿家的人，父亲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我第一眼便看见林赛，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运动服，像佩格婆婆会穿的衣服，没有精致的妆容和服饰，她看上去普通了许多。
泰德叔叔先看见了我，他赶紧走过来，给了我一个充满油烟味的拥抱，还好在我觉得反胃前，他松开了拥抱。“詹妮，她怎么样？我们的小宝贝怎么样了？”
所有人都盯着我，充满期待地望着我。“她在昏迷中。”
“谁说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他的声音让我畏缩，我鼓起勇气，转过头去。
一个穿着考究的矮胖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普雷斯顿医生个子不高，有时难免被低估，但是在我眼里，他就是个现代版的拿破仑。唯一不怕他的人，恐怕就是我的父亲。
他朝我点点头，“詹纳薇。”
没有多余的力气估计其他，我也朝他点点头。“普雷斯顿医生。”
“是谁告诉你我孙女在昏迷？”
这有什么关系，我心想，“里德医生。”
“他什么时候成了神经科专家了？”他看着我，让我觉得我该回应些什么。
我只好耸耸肩。
“她在呼吸机上？”
“是的。”我回答道。
他皱着眉头，“谁给她批的？”
我可没有心情受这种质问，“别问我了，我不是你的护士，她原先没有呼吸，你还指望他们做些什么？”
可是他完全不理睬我，继续向我发问：“有没有其他医生和你们谈过？有没有人解释他们在做什么？有没有咨询专科专家？”
我一声不吭地看着他，最终他意识到了他的话有多蠢。
他摘下眼镜，镜架一端挂在嘴上，清高地说：“里德医生是个儿科专家，但是不是肺脏专家，詹妮。”
我双手叉在胸前，他难道听不出来他自己是多么的自以为是？
他怔怔地盯着我，以前，每当大卫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也会这样看着我。终于，他眨了下眼睛。“她缺氧了多久？”
我夸张地叹了口气，希望他能感受到我对他的问题有多反感，可是为什么往往聪明的人总是笨得意识不到他说的话太过专业了呢？
他扬起眉毛，等待我的回答。
“我想你可以问里德医生，失陪。”
父亲走到了我身边，瞪着他的宿敌，我怕极了他会当众和普雷斯顿医生吵闹。
我转向他，“我去看看贝拉，你千万别惹事。”
普雷斯顿医生用眼睛缓慢地扫视着父亲。
父亲狠狠地瞪了回去，幸好我不知道他脑袋里正在想什么，十有八九都是些杀气腾腾的念头。
普雷斯顿医生把视线从我父亲身边移开，对我说：“你待在这里，我会去照顾……”
父亲耸起肩膀，“别指挥我女儿。”
“爸，别。”
他的脸涨红了，“小南瓜，你去照顾伊莎贝拉，我来处理他。”
小南瓜？上一次父亲这么称呼我，还是为了表扬我学会了系鞋带。
普雷斯顿医生昂着头，藐视地看着父亲。“杰克，你也许不喜欢我，我也觉得你是个疯子，但是我的孙女正躺在那里有生命危险，不管你怎么阻挡我，我都得为她做点努力。”
他的话触动了父亲，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我向前站了一步。“普雷斯顿医生，如果你能帮助伊莎贝拉，那么请你……”
他对我说话时，视线仍然停留在父亲身上。“詹妮，我知道你没有理由相信我，但是此时此刻你需要相信我。我的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儿科医生专家，也许其他方面我有很多不懂，但是这个，这个领域是我最擅长的。”
“他把你母亲害死了。”父亲拉长了脸。
“我说过五百次了，她不是我的病人。”普雷斯顿医生对我说，“你父亲怎么也不能理解，当时你父亲向我提起她经常有头疼，常常觉得疲劳，作为一个朋友，我建议她补充一些铁和镇痛剂，因为她的症状听上去像是贫血，但是我告诉她需要去及时就诊。我没有给她诊断病情，也没有害死你母亲。”
“我知道。”我说。
父亲瞪着普雷斯顿医生，“别让他靠近我外孙女。”
“是我们的孙女，”普雷斯顿医生回答，“你们家似乎搞不清楚最基本的生物道理。”
我转过身，看着父亲，他的眼睛圆瞪着。
我严肃地盯着普雷斯顿医生，摇摇头，想给他一丝警告。
终于，他露出了理解的眼神，“至少让我去看看她的情况。”说完，他飞快地离开了。
大卫的家人面露难色，找了些借口，都纷纷走开了，只留下我们。
父亲舔了舔嘴唇，“詹妮，你不会真的要让那个庸医照顾伊莎贝拉吧？”
“如果他能帮着……”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他害死了你母亲。”
我想和他这个长久以来的执念争辩，但是以他现在的心情，只会火上浇油。“爸爸，我知道你讨厌他，不过他毕竟是医院主任，怎么说也比我们懂得要多，说不定他能帮上伊莎贝拉呢？”
他耸了下肩膀，“我不管他有什么能耐，我不准他靠近我的外孙女。”
我被他的话重重一击，难道仇恨能够战胜爱吗？“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无法再多看他一眼，说罢，我径直走开了。
他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继续沉浸在怨恨里。
我站在走廊尽头，远远望着急诊室的门，倚在墙上，等着普雷斯顿医生出现。有个工作人员从我身边走过，提着一袋浑浊的液体，飘来一阵漂白剂的刺鼻气味。我弯起手臂，遮住鼻子，两天里我还没有呕吐过，我想尽量保持下去。
过了一个多小时，普雷斯顿医生从门里走了出来，还有一个红头发的男医生同他一起，他看上去和我的年纪相仿，满脸通红，可怜的家伙，看上去像是要面临炒鱿鱼一样。普雷斯顿医生一只手搭着他，带着他走向我。“麦克尼尔医生，这是伊莎贝拉的母亲。”
和他握手，他的手又冰又湿。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看了看他。
“噢，不好意思，我刚洗过手。”
普雷斯顿医生说：“麦克尼尔医生是里德医生的同事。”
“很高兴认识你。”我说。
普雷斯顿医生转过头去，“告诉孩子的母亲，为什么让她使用麻醉剂？”
他一脸疑问地看着普雷斯顿医生，可是普雷斯顿医生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好的，普雷斯顿女士。” 麦克尼尔医生开口了。
“卢卡斯。”
他脸上一块白一块红，“对不起，卢卡斯女士，如果你的女儿醒过来，并且感觉到呼吸机在往她的肺部送气，一定会受到惊吓，她也许会在慌张中把导管扯断，这样一来……”
“等一下，”普雷斯顿医生说，“你可以再说一下吗？”
“哪个部分，医生？”
他把脑袋侧向一边，像个迷惑的小狗。“你刚才说到，如果她醒过来。”
“如果她醒过来，并且感觉到呼吸机……”
普雷斯顿医生把眼镜戴了起来，“但是，她正处于昏迷当中，里德医生曾经这么告诉她的母亲。”
他的眉头紧锁，“我想你一定明白，通常情况下昏迷的病人可能会毫无征兆地醒来。”
普雷斯顿医生像个学生一样点着头，“对的，对的。不过，如果她被麻醉了，我们怎么能够知道她要醒过来了呢？”
年轻医生的脑门上冒着汗珠，“过一会儿，我们会停止麻醉药，重新检测她的生命体征。”
“哦，我真笨，我以为用气道压力释放通气就不需要使用麻醉剂了。”
“我们没有用那个。”
普雷斯顿医生脖子都红透了，“是的，我知道，所以你们一直反复用呼吸机和麻醉剂，还要过多久才能让她脱离强制性昏迷？”
同时感到迷惑和警觉，我的眼神在两个医生中间来回交替。“强制性？我以为……”
里德医生正好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身穿一件起皱的白大褂，大步向我们走过来，一脸怒气。
听见他的脚步声，普雷斯顿医生转过身，“哦，这不是伟大的里德医生嘛。”
里德医生瞪着他，“我收到你的留言了，有什么不能等到明天再说？”
“哦，对不起，里德医生，吵醒你打盹了？”
“我已经值班四十八小时了，我也需要休息。”
“我知道你需要美容觉，但是这个也同样重要。你瞧，有人告诉这位女士，我的孙女正处在昏迷中。”
他谴责地看了我一眼，“的确。”
普雷斯顿医生眯起眼睛，“是药物性昏迷。”
里德医生的眼神锋利似刀，“普雷斯顿医生，按照常理，我把那个孩子抢救回来之后，我们检查了她，但是她没有任何身体反应。”
普雷斯顿医生嘴角上带着一抹坏笑，真不敢相信他这么多年里竟然没有被人痛扁一顿。“非常感激，医生，谢谢你做好本分工作，我听说抢救很及时，但是还轮不到你逞英雄。现在，麻烦你告诉我，按照现在的情况，我们怎么能够知道她开始苏醒？”
里德医生的眼睛几乎要瞪了出来，“我们会给她断药，然后再重新检查。”
红头发医生探出脑袋说：“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当普雷斯顿医生把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这年轻的医生看上去快要尿裤子了一样。“什么时候？”普雷斯顿医生问。
里德医生字正腔圆地说：“我还没有设置好各项参数。”
“她在呼吸机上越久，完全康复的机会就越小，对不对？”
我的眼神在他们之间徘徊，空气里紧张的气氛让人窒息，但是我相信，他们之间的争执也许能对伊莎贝拉起到关键性的作用。虽然我不完全明白他们在争执什么，但是我知道，对于如何更好地医治伊莎贝拉他们有截然不同的观点。
里德医生用鞋子点着地板，“我明白，但是如果她无法自主呼吸，血氧不足一样会有很严重的后果，不是吗？”
“请给她断麻醉剂。”普雷斯顿医生说。
他们互相狠狠地瞪着，我差点以为他们要拔枪相对了，最后里德医生终于开口了。“你没有权利，她是我的病……”
普雷斯顿医生向前跨了一步，紧贴着里德医生。“希望你的记忆力比你的医术好些，别忘了我是主任，她也是我的病人。”
里德医生闭上眼睛，咬着嘴唇，努力平静下来。“如果她醒过来，”他说，“她一定会很慌张，我们只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并不代表我用药不妥。”
“为什么不用气道压力释放通气？”普雷斯顿医生问。
里德医生用手指紧压着太阳穴，“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反驳我的。”
普雷斯顿医生沾沾自喜地说：“你终于说了句聪明话。”
里德医生抬头看着天花板，仍然用脚底打着地板。“我明白，你们现在压力很大，所以我会……”
“你会去把我孙女的呼吸机拔掉。”
里德医生的脚停了下来，“你疯了吗？”
“也许是的，但是我已经那么做了。我让护士给伊莎贝拉滴麻醉剂，你猜怎么着？她已经开始对疼痛刺激有反应了，她可以动脚趾，试着睁开眼睛了。”
我大吃一惊，恨不得立马跑去她身边，但是我知道我得留下来听完他们的对话。
里德医生一脸惊讶。
普雷斯顿医生脸上不再有沾沾自喜的神情，他一脸严肃地说：“医生，没错。当我把那个陈旧的呼吸机拿下来之后，换用气道压力释放通气法，她很快就正常呼吸了。”
里德医生摸了摸下巴，“现在呼吸频率是多少？”
“每分钟十次。”
“不够。”
“暂时不够，但是等到药效过了之后，我相信她的肺能够重新运作。”
里德医生又开始用脚拍打地板，“她还没有准备好。”
普雷斯顿医生又向前走了一步，“听着，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这是我的孙女，我的血肉，不是什么比赛。我知道你，其他医生，还有护士们都恨我，但是我不在乎。我靠自己实力到了今天这个位子，我要医好我的孙女。”
里德医生转向我，希望我能插句话，我什么也没有说，他又转回去面向普雷斯顿医生。“如果我们现在把她的呼吸导管拔掉，要是她出事了，你不仅会被免去头衔，我还会向董事会投诉你，你会失去行医执照。”
“如果我的外孙女有个三长两短，”父亲的声音从我身后冒出来，“他的麻烦还不止这些。”

第 二十七 章
CHAPTER.27
  
多数青少年总是不肯早睡，当时，我却从来不需要父母劝，总是早早地躺上床，用大块大块的时间幻想我和大卫的未来。望着天花板，我想象着未来我和他将会一起生活的景象，我们的婚礼会简单而又优雅。
我的伴娘们会穿香槟色的丝质礼裙，而我会穿上一件白色无肩带婚纱，像个现代版的灰姑娘。大卫当然会很帅气，穿着燕尾服。然后，我们会深情地看着对方，品尝婚礼蛋糕，亲朋好友都会向我们敬酒，祝福我们未来幸福的生活。
我还会想象，大卫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带着我走到我们女儿卧室的门前，我们会手牵着手，看着她甜美地沉浸在梦中，沉浸在爱里。虽然其他事情都没实现，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很肯定我会有个女儿。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梦境变成了一个梦魇。站在伊莎贝拉的病床边，大卫攥着我的手，祈祷着她的意志力，希望她能够坚持下去，熬过去。我不奢求为她的未来祈祷，唯一期望的就是她能醒来，健健康康地。
急诊室规定，每次只能有两个人访问，普雷斯顿医生为我们破了例，当我们走进去的时候，我能从其他员工的眼神里看出来，他们都很反感普雷斯顿医生的干预，还好没有人把气撒在我们或者伊莎贝拉的头上。
我和大卫寸步不愿离开伊莎贝拉的病床，佩格婆婆和父亲靠墙站着，父亲一刻没有把视线从普雷斯顿医生身上拿开，我相信大家都知道，如果今天有人伤亡，也肯定会是两个人。
里德医生在伊莎贝拉头边忙着，他拿来一个透明的袋子，时不时朝伊莎贝拉的嘴里送进空气，伊莎贝拉的脚边站着一个护士，一个呼吸治疗师。普雷斯顿医生解释道，他会把伊莎贝拉的呼吸导管取出来，如果伊莎贝拉无法自主呼吸，他会迅速重新放进呼吸导管。他再三强调，不会出现那种情况。
伊莎贝拉的眼睛扑闪着睁开了，又闭上了。普雷斯顿医生倾过身，“伊莎贝拉，我是爷爷，听我说，亲爱的，我们要把你喉咙里的管子拿出来了，会有点不舒服，但是很快就会好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温柔地撕掉固定呼吸导管的绷带，“等我们把管子拿出来，你需要用力呼吸，这样我们才不用把管子放回去，好不好？”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回过头去我看见林赛走进房间，她的双眼挂着眼袋，未经梳理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她看上去需要打个盹再洗个澡。她的眼神从伊莎贝拉飘到普雷斯顿医生，最后才落到我和大卫紧握的双手，当她的目光和大卫相遇，大卫松开手，朝她伸出手。
突然觉得很孤独，我抱着双臂。
“要开始了，”普雷斯顿医生说，他抓紧伊莎贝拉的呼吸导管，“亲爱的，等我数到三，先屏住呼吸。”
呼吸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一。”
……
“二。”
……
“三。”
当普雷斯顿医生熟练地拔出呼吸导管，所有人的眼神都铆在伊莎贝拉身上。
“呼吸。”他命令道。
几秒过后，她的肤色显得很不自然，有些红紫，随即，她发出了一身咕噜声，但是她的胸口仍然没有反应，又过了几秒，所有人都一动不动，我恐慌极了，希望有人能做点什么。里德医生死死地盯着普雷斯顿医生。
“快点，孩子，呼吸。”普雷斯顿医生说。
里德医生把透明的呼吸口罩放在伊莎贝拉的嘴唇上，准备好随时给她输入空气。
普雷斯顿医生把他推开，“再等一会儿。”
我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祈求。“贝拉，我是妈咪，我需要你呼吸，宝贝，求求你了，快呼吸。”
病房里好安静，挂在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够了，”里德医生对大卫的父亲说，“重新插管。”
所有的人都活了过来，像是导演刚喊了句：“开拍。”
“不！”普雷斯顿医生怒吼了一声。
大家又僵住了。
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了？有一分钟了吗？两分钟？该等多久？
我感到头晕目眩。“求你了，”我呼唤着，“请你们帮帮她！”
没有人动，伊莎贝拉张开嘴，好像在努力呼吸，却忘记了该如何呼吸。我用手盖住眼睛，……
有一声类似轮胎漏气的声音，我抬头看见伊莎贝拉吸了一口气，她的胸口重新开始起伏。
“再做一次，贝拉，深呼吸。”林赛说，她的声音非常镇定。
伊莎贝拉转了下头，她的眼神望着大卫，又做了一个呼吸。
看着她胸脯的起伏，我在心里数着数。一个密西西比，两个密西西比……五个……
吸气。
一个密西西比，两个密西西比……四个……
呼气。
护士在伊莎贝拉的耳朵上挂上了像佩格婆婆一样的导管，连通着她的鼻孔，等伊莎贝拉的呼吸变得规律，所有人开心地拍起了手，我却无法停止哭泣。
当普雷斯顿转过身，他的眼睛红红的，泛着泪光，过了片刻，我才反应过来他刚哭过，认识他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他流下一滴眼泪，要不是亲眼看见我真不敢相信。
他昂起头，长呼一口气，然后对护士和呼吸治疗师说：“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每隔十五分钟向我汇报她的生命体征，然后检查她的血气指标和……”
“她的呼吸率现在多少？”里德医生问。
护士回答：“十四。”
“很好，氧饱和度呢？”
呼吸治疗师笑着说：“百分之八十五，还在上升中。”
里德医生拿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仔细听着伊莎贝拉的肺部，过了一会儿，他转向普雷斯顿医生，微笑着说：“她的情况很好。”
“当然，医生。”大卫的父亲得意地说。
里德医生看了眼他，离开了房间。
我亲吻了一下伊莎贝拉湿热的额头，“贝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睁开眼睛。
普雷斯顿医生站在我身边，轻轻地撑开她的眼皮，从白大褂上拿出一只小手电筒，照进她的眼睛里。“瞳孔在放大。”由他的口气我听出来这不是好事。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她会没事？”我问他。
他转动了一下墙上的黑色旋钮，在他调整伊莎贝拉的氧气水平时，一个小球从圆形气缸里浮了出来。“问得好，不过我也回答不了你，我们谁都无法肯定，只有耐心等待，然后……”
伊莎贝拉发出了一个刺耳的声音。
我低头看她，除了还在呼吸，她看上去静止极了——双眼紧闭，嘴唇微张。普雷斯顿医生和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然后又看着她，我焦急地看着女儿，眼睛都不敢眨。她的嘴唇轻微地动了一下，我甚至不知道是我想象出来的还是真的，她微张的嘴唇带着一丝唾沫。“妈……”
我急忙看眼大卫，然后看着伊莎贝拉。
我靠过身去，“宝贝，我就在这里，你能听见我吗？”
慢慢地，她睁开眼睛，望着我，向我轻声耳语。她的声音是那么轻柔，但是我仍然能够听懂每一个字，我转过身，重复她的话。“她口渴。”我笑着说，“伊莎贝拉说她口渴。”
“她口渴了！”大卫兴奋地喊了出来，抱起林赛把她转了一圈。
父亲重重地拍了下普雷斯顿医生的后背，又突然把手伸了回去，好像突然想起来他们是“宿仇”。
护士离开了病房，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只像人造棒棒糖的东西进来了。当她拿那个东西放在伊莎贝拉的嘴里，伊莎贝拉迅速地一把抢了过来。
“那是什么？”我问她。
“是个浸湿的海绵，她需要慢慢来。”
“噢，拜托了，”佩格婆婆说，“谁去给这孩子拿一杯水。”
护士把一缕头发压在耳后，然后看着普雷斯顿医生等待他的指示。
他点点头，“我要是你，一定按照佩格的话做，千万别惹怒了卢卡斯家的人，他们可凶猛了。”
我父亲的嘴动了一下，努力忍住笑容。
我在女儿的床边蹲下。我知道，该给她时间好好休息，但是我等不及要问她。“亲爱的，你为什么会在湖里？”
病房一下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她的答案。
她把手掌放在我的脸颊上，我捧起她的手，轻轻地吻了一下。
护士递过来一杯水，我拿到伊莎贝拉嘴边，等她喝了几口，我又把杯子放到一边。她咽下一口水，苦笑着说：“我的喉咙好痛。”
“是因为导管，”护士说，她头也没抬，继续在填表。“我们会给你吃点药，很快你就会感觉舒服些了。”
我用手拂去伊莎贝拉脸上的一缕头发，“亲爱的，你得告诉我们，那么晚你在湖里干什么？”
我轻轻地捏了下她的小手，鼓励她开口，她的手又一次有了温度。
女儿看着我，棕色的眼睛像是在对我说。“我想去找你，妈咪，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哑口无言，一滴眼泪静静地滑下我的脸颊，我亲了她一下，然后转过身去。
“我不明白。”大卫说。
佩格婆婆的一只手抚着胸口，“噢，我的天哪，她是想游到海的尽头。”
我点点头，擦去脸上的泪水。
父亲清了清嗓子，男人通常都用这种方式避免当众落泪。“你母亲以前就是这么向你解释的，你用了相同的比喻。”
我又点了点头，仍然无言以对。
大卫和林赛迷惑地看着对方。
护士从我手里接过水杯，让伊莎贝拉又喝了口水，我向普雷斯顿家人解释了这个比喻。
当我说完，大卫说：“詹妮，伊莎贝拉需要你的陪伴，你再和她多待几天吧，不着急。”
林赛的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眼神严肃地看着大卫，有些我无法看懂的情绪。“不，大卫，不是几天的问题。”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极了，双手抱在胸前。“林赛……”
“不，你先听我说，”她说，“我们和她还有很多时间；詹妮不一样。那个可怜的小女孩现在需要的是她的母亲，她们应该在一起。”
大卫张开嘴，林赛冷峻的眼神让他无话可说。
“我们还有时间，”她轻声重复着，“还有时间，大卫。”

第 二十八 章
CHAPTER.28
  
我刚怀孕时，感觉奇怪极了。我的嗅觉变得极其灵敏，像超能力一样——不过也没什么用处。每当我走进一家杂货店，我能立刻知道他们在给蛋糕抹糖霜、蒸虾，或者是在远处派送格兰诺拉燕麦卷试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荷尔蒙的缘故，最近我的嗅觉又变得出奇地灵敏，能比得上侦探猎犬。
如果需要我去侦探走私毒品或者潜逃的嫌犯，那肯定会很有用，可问题是，现在这莫名的灵敏嗅觉只会让我觉得恶心想吐。哪怕一些曾经让我流口水的气味，现在也会让我觉得恶心，哪怕离食物有一百英尺远，我的胃里也会不停地翻滚。
今天，我闻到的是泉水沁人心肺的气味，混杂着土地和青苔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感叹着生命的美好，我的，还有伊莎贝拉的。
伊莎贝拉和我并排坐在我们最喜欢的卵石上，双脚拨着清澈的湖水，看着银色的小鱼朝着下游跳跃。阳光穿过头顶上的绿色顶棚，洒在石子和枯叶上。虽然伊莎贝拉刚出院，除了声音有些沙哑，旁人根本很难看出她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圈。
作为母亲，当然我能看出她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曾经独立的她，现在变成了我的贴身小棉袄。我要打盹时，她也打盹，当我需要出去走走，她也正巧想出去走走，甚至连上厕所她都会跟着。当然，我喜欢她的陪伴，经历过那些，我们都很害怕失去对方。
然而，我知道这样黏在一起的状态迟早得有所改变，虽然伊莎贝拉熬过了一劫，可是我不会那么幸运，所以我还是得让她慢慢习惯没有我的生活，这是我的首要任务。该怎么做呢？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想着来卵石这里独自思考，也许能有灵感，可是刚打开后门，就被伊莎贝拉发现了，还没等我说“一会就回来”，她已经跑到了我身边。
她手腕上还带着医院发的塑料腕带，我摸着它说：“你该把它拿掉了。”
她转动着手腕，欣赏着那个腕带。“我挺喜欢它的。”
“是挺酷的。”我同意道。
她把头靠在我的手臂上，“萨拉也有一个一样的腕带。”
“学前班里的那个‘超级酷’萨拉？”
我感觉到她点了点头。
“她为什么会去医院？”
她耸了下肩。
“贝拉，你要向我保证，你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尝试游泳到海的尽头，就连湖、小河都不行，上帝说了，我得一个人去。”
她赤脚踢着湖水，激起一层水波，溅到水边。一只火蜥蜴从一片树叶底下跳了出来，还没等我指给伊莎贝拉看，它已经跳到另外一棵树上去了。
“我不希望你走。”她说。
“我也是，但是上帝自有安排——重要的安排。等有一天，你我重聚在天堂里，我会问你有没有做好你该做的事情。”
她抓着脚底，把脚拿到眼前，我以为她想咬脚指甲。她异常仔细看着自己的脚，然后又把脚放回水里，什么也没说。“什么事情？”
我把她抱在腿上，“嗯，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想你会去上大学，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也许去欧洲徒步旅行，然后变成一名出色的医生，找到癌症的治疗方法，或者是第一位女总统。我也不知道。”我把她的脸转向我，露出一抹笑容。“还有，当然，你会坠入爱河。”
她张着嘴，一只手指伸进嘴里，夸张地假装要吐。
“你从哪学来的？”
她举起手掌，耸了耸肩。
我笑着，也抱着一线希望她能够永远记着我们的对话。“男生不会永远让你觉得反感，有一天，他们会变得不那么讨人厌。”
她把湿漉漉的双脚贴在我的脚上，“克雷格一点都不讨厌。”
“的确。”我同意，他一点也不。
她吹了口气，把耷拉在脸上的一缕鬈发吹开了。“我还需要做什么呢？”
我向后靠着，两只冠蓝鸦正轮流围着它们的窝打圈。“谁知道呢，不过我肯定希望能抱孙子，这样如果天堂上没有电视，我也能有东西可看。”
“我？”
“你是唯一可以让我当外婆的人呀。”
“要几个？”
我用下巴顶着她的头说，“那就得由你和你的老公决定啦。”
“我想要四十二个。”
她没有看见我的笑容，“天哪，你得忙死了，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多？”
“这样他们就可以帮我干活啦。”
我咯咯地笑了，“有四十二张嘴要喂饱，你估计也得很忙，看来你得嫁个有钱人，还得力比多 旺盛。”
“什么是？”
我把她抱得更紧些，“没什么，亲爱的，你能向我保证不再做那样的傻事了吗？”
她从我的怀里站了起来，双脚穿上凉鞋。“当时我真的很害怕。”
一想到她淹水的情景，我的心里沉重极了。“我知道，你肯定很害怕。”我穿上凉鞋，跟着她走。“贝拉，答应我。”我用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看着我。
“我保证。”
我跪下，紧紧地抱住她。能够再次感受到她心脏的跳动，真好。“这才是乖小孩，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爸爸不应该那么做。”她朝我伸出手，我们牵着手。
“不应该做什么？”
她带着我沿着小路往回走，经过刻着我和大卫姓名的那棵树，脚底踩着树枝和小石子。
“他不应该把我扔进湖里。”
我停下脚步，也让她停了下来，“贝拉，你爸爸没有把你扔进湖里，那是在游泳池发生的事情，记得吗？”
她摇摇头，“不对，他把我扔进湖里，我差点淹死了，然后他们把一根吸管放进我的嘴里，现在我的喉咙好痛。”
我仔细端详着她，想弄明白为什么她的记忆变得这么混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小，濒死经历的创伤，缺氧导致的，还是其他什么，不论怎样，我不能让她误认为是大卫把她扔进了湖里。“贝拉，你记错了，大卫没有这么做，你是想游到海的尽头来找我，记得吗？”
她咬着嘴唇，想着我说的话，“我还是不想和他一起生活。”
“伊莎贝拉，等我去天堂了，你和爸爸和林赛一起生活。”
她瞪大眼睛，里面有种我无法理解的恐惧。“他会再把我扔进去的。”
“不，亲爱的，爸爸不会伤害你的，他爱你。”
她的表情变得好严肃。
“我保证。”
她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一样，“他曾经把我扔进游泳池。”
“没错，不过游泳池水不深，你只要站起来就行了。”
她张开嘴，恍然大悟地说：“他没有把我扔进湖里，我那天很早起来，然后……”她深深地望着我的眼睛，似乎在寻找缺少的回忆。“我想去海的尽头等你。”
我把她抱起来，放在我的腿上，就像她还是个婴儿。她现在重了许多，而我却比以前虚弱了许多。不论如何，这种感觉还是那么好。“没错，不过你已经保证过了，不会再那么做，你答应我以后会做那些大人该做的事情，然后等你老了，上帝召唤你了，我们就可以重聚了。”
她的头搭在我的肩膀上，“那天一定会很开心。”
“一定很开心。”我同意道。
“妈咪？”
“怎么了，亲爱的。”
“你觉得林赛漂亮吗？”
我被嫉妒戳中，“你觉得呢？”
“很漂亮。”
“比我漂亮？”话刚说出口，我意识到太不合时宜了。
“妈咪？”
“嗯？”
“你爱爸爸吗？”
我深呼一口气，“是的。”
“他也爱你吗？”
一阵心痛，是那么熟悉，“他爱林赛。”
她怜悯地看着我，然后亲吻了我的额头。“我爱你，妈咪。”
，身后传来一声耳语。
我转过头，希望看见克雷格，但是没有人。
“你听见了吗？”我问她。
她的头仍然搭在我肩上，“什么？”
我又看了眼，身后只有一只小松鼠停留在树干边。
“我快疯了。”我对松鼠说。
幸好，他没听见。

第 二十九 章
CHAPTER.29
  
如果眼神能够杀死人，那伊莎贝拉很快就要没有父亲了。她重重地把芭比娃娃摔在地毯上，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大卫。“别再盯着我看了！”
大卫和林赛坐在我们客厅的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伊莎贝拉。我能够听见他脑袋里正在高速运转，想弄清楚她一反常态的行为究竟因为什么。
伊莎贝拉原本应该去大卫和林赛家，但是当他们来接她时，伊莎贝拉死活不肯走。我一点也不意外，不论我多少次告诉她大卫没有害她差点溺水，她情感上仍然无法接受。
被他们一直打岔，小说我一句话已经读了十几次，还是没有看懂在说什么。实在受不了了，我卷起页脚，把书放在咖啡桌上，对女儿说：“贝拉，乖一点。”
佩格婆婆坐在我对面，在摇椅上一晃一晃地翻着电视导报。屋子里太安静了，她翻书的声音显得很大声。“看来有人需要睡午觉了。”她说。
伊莎贝拉扭过头，表情狰狞得让我想到了石像鬼。“我不要！”
我试着给她使眼色，学着以前母亲经常用来吓我的神情，“声音小一点，小姑娘。”
可惜这在我女儿身上一点效果也没有，她耸了耸肩。
我对大卫说：“可以和你说两句话吗？”
他看了眼林赛，似乎在等待她的同意。她善意地回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去看着伊莎贝拉。终于，大卫站起身，跟我走了出来。
厨房里仍然有一股午餐时的香醋味，带着一股洗涤剂的柠檬味。还穿着去教堂的衣服，克雷格双手正浸在水池里，肥皂沫沾在他手臂上，他看了眼我们，然后朝大卫点点头。“嘿。”
大卫看了眼他，没说话，然后回头看着我。“怎么了？”
我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我知道你一定无法理解，不过她觉得溺水是因为你。”
他端详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眯起眼睛。“你都告诉她了什么？”
我也眯起眼睛，“什么意思，我告诉她什么了？”
“否则她怎么会那么想？肯定是你说过了什么。”
我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口气，就像我爸一样，大卫也总是要找替罪羔羊，如果有什么事情出错了，他肯定要找出个人来指责，他们俩这点让我恨透了。“我没有告诉过她你试图让他溺水，如果你在暗示这个的话。”
他双手交叉，“那她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
不愿意正视他谴责的目光，我把视线放在他衬衣上绣着的小马标志，琢磨着医院里难得的和睦相处是不是很快就要结束了……“她是个小孩子，孩子的想法是很难琢磨的，我告诉过她了这事情和你无关，她也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是仍然觉得是你的错。”
“你这是胡说八道，她一直是你照顾的，如果要说是谁的错，肯定是你的。”
看着他，我的指甲都已经陷进手掌里。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除了我父亲之外，唯一一个能让我在一分钟内抓狂的人。
克雷格也在盯着大卫——像是只随时准备扑上去的狮子。伊莎贝拉就在隔壁屋里，我不想闹事，声音努力柔和地说：“大卫，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我知道听上去很不理性，但是有时候女孩的感情无法用逻辑解释。你不能用解决数学问题的方法解决，更像是——”我停顿了一会儿想找到个好点的解释——“抽象艺术。”
从他一脸无法相信的表情，我知道他一点都没听懂。我叹了口气，“和她道歉一声吧。”
他诧异地看着我，好像我疯了。“为什么道歉？”
“道歉你害她差点溺水。”
“你比你老爸还要疯疯癫癫。”
克雷格把海绵扔在水池里，溅得周围都是水。他正好朝大卫走上去，我一把阻止了他。他朝后门晃过去，喉咙底下发出了低低的咆哮声。
门重重地摔上了，我能感觉身体都在震动。“大卫，我是想帮你。”向一个男人解释这种事情实在太让人着急，换作是个女人立马就能明白。“就像是，你做梦梦见了你心爱的人伤害了你，即使你知道那只是梦，你的心里还是会觉得很不舒服。说句对不起不代表认罪，而是……”我努力寻找合适的词，但是情感实在太难用言语形容。“这只是她的感觉，只要你说句对不起，她很快就会忘掉了。”
大卫对着我一阵冷笑，“我看癌症扩散到你大脑了。”
我望着他走回客厅，心里想着，我怎么会为了这个男人伤心这么多年？我从没想过会有一天我能对他释然，但是就在那一刻，我知道要不了多久我就能从以前的情伤里恢复过来。期待越久的事情，总是越难遗忘，对于大卫也是一样，但是我知道我很快就能死心了。
这样的感触又苦又甜，我花了多少时间去爱一个不值得我爱的人？如果我早点在心里放下大卫，会不会早点对克雷格打开心扉，不像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我选择不再沉湎无法挽回的往事，强迫着自己走回客厅，靠着墙站着。
大卫和林赛手牵着手坐在沙发上，佩格婆婆还坐在摇椅上，翘着双脚，闭着双眼，脸上挂着一抹微笑。伊莎贝拉还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在地毯上玩芭比娃娃。如果让诺曼•洛克威尔 来记录此刻的画面，一定会是个典型的美国幸福家庭。有时候，一幅画能够掩盖太多谎言。
伊莎贝拉一只手握着穿了一半衣服的芭比，另一只手里抓着一个穿着礼服的芭比，嘴里自言自语着些什么。她仍然背对着大家，我也不确定是否该去劝她和大卫和林赛说话，又怕适得其反。
大卫松开林赛的手，向前倾，瞪着我说：“我们用不着你监督。”
林赛刷的转过头，看着他。“大卫！”
虽然我不再像以前一样被他的话句句牵动，仍然感到生气。“这是我的家，好吗？我住在这里，你是客人！”
他用目光打量着我，“噢？是吗？我还不知道你已经把你父亲的这个房子买下来了。”
我摇了摇头，受不了他的自大。“你就非得显摆……“
佩格婆婆把电视导报扔到一边，掉到了地板上。“有没有搞错，想想你们刚经历了什么。”她伸出手，指着伊莎贝拉的方向。“你们的女儿差点没命，现在你就当着她的面像野蛮人一样吵闹？”她的视线转移到大卫身上。“真的吗？”
我看了眼伊莎贝拉，她放下了手中的玩具，看着我们，眼睛露出忧伤的神情，我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佩格婆婆调整了一下摇椅，把脚放了下来。“我真是看不下去了，我去睡午觉了。”费了不小的劲，她站了起来，提着氧气瓶。“如果够幸运，也许我能梦见不那么自私愚蠢的家人。”
我看着她走开，空气里还是弥漫着她的谴责，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听见她关上房门的声音。
林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伊莎贝拉旁边。“我以前也很爱玩芭比。”
，我心想。养尊处优的她，估计一辈子都没有爬过树，或者摸过青蛙……除了大卫。
大卫怒视着我，“有什么好笑的？”
脸上带着一丝傻笑，我摇摇头。
林赛跪在伊莎贝拉旁边，秀丽的长发滑到了眼前，她把头发挂在耳后，捡起了一个芭比娃娃，让她跳起了体操。伊莎贝拉停了下来，用眼角偷偷看着林赛手里芭比娃娃的表演。
有人碰了下我的手臂，回头发现克雷格站在门口，朝厨房示意，我跟着他走了过去。
“怎么了？”我问道。
他的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要不然我们出去走走，给他们一点独处的时间？”
我朝门口看了眼，“我一走，伊莎贝拉会不开心的。”
他挠了挠喉结，“也许会，但是她会很快适应的，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我微笑着说：“只要不是装在戒指盒里的就行。”
他没有笑，“我是说真的，詹妮，我有惊喜要给你。”
想到他会再向我求婚，让我难免感到一阵兴奋，虽然很让我受宠若惊，但我同时感到疲倦，我总不能一直拒绝他。对他越发有好感，我怕最后我会屈服于感情，那样只会把现有的情况弄得更糟糕。另外，我知道，如果我把她一个人丢下给大卫，伊莎贝拉一定会大发脾气。“改天，好吗？我一不在她身边，伊莎贝拉就会担心。”
“会那样？”
我正要开口，他的嘴唇贴了上来。
他的吻，像有道电流经过我的身体。我愣在那里，摸着嘴唇。看着他。
“改变主意了吗？”他问道，一副得意的样子。
我摇摇头，他的眼里顿时充满了失望。我也不想总是说不，虽然他需要我的陪伴，可是伊莎贝拉更加需要。“对不起，克雷格，伊莎贝拉还没准备好。”我亲昵地捏了一下克雷格的手臂，朝客厅走去。
我吓了一跳，用手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伊莎贝拉正坐在林赛的腿上，大卫侧躺在他们旁边。伊莎贝拉提着独臂玩偶，对着大卫。“你知错了吗，爸爸？”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他把伊莎贝拉逗得笑个不停，然后她把玩偶递给大卫。这场景，就像我看见大卫和林赛在一起时一样让我嫉妒。明知不该这样，还是无法控制。
我想要离开，一转身和克雷格面对面贴着。他说话时，我能感觉到温暖的气息。“我想，我们离开一下应该没有关系。”

第 三十 章
CHAPTER.30
  
天空阴沉，我的心情就像这午后的天空。克雷格开车，我看着天空，想着伊莎贝拉，为自己感到难过。挡住太阳的乌云飘开了，接着更多乌云聚过来，阳光倾洒下来，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我眼里，我用手挡住脸，另一只手把遮光板放下来。
克雷格换了个车挡，我的后背紧贴着椅背，胃里却一直翻滚。我用一只手按着胃部，试图让胃好受些。
他担心地看了我一眼，“你还好吗？脸色有点发绿。”
“有点不舒服。”我把脸凑到车窗旁，深吸一口气。空气湿度很大，像吸进了一口水蒸气。吹散的头发黏在身上，我用手卷起头发，让脖子凉快一会儿。
“需要我停车吗？”他问道。
不想让他担心，我摇摇头。当平地变成崎岖的路面，空气里弥漫着饲料的味道，我猜一定是快到蓝利乳牛场了，赶紧摇起了车窗。
克雷格也摇起了车窗，打开了空调。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圣诞树模样的空气清新剂，原本的葱绿色已经变成了土黄色。
我把它拿到鼻子前，希望能盖住肥料的味道，可是它闻起来没有一点松树的味道，反而像是硬纸板。“你为什么留着这个？”
他眯起眼睛，像是第一次看着这东西。“用来做装饰？”
我扬起眉毛。
“其实，我根本不记得有这个东西，可能买的时候就有的吧。”
我摇摇头，觉得很好笑。“大侦探先生，你的洞察力还需提高呀。”边说边望着窗外放牧的牛群，我的腿随着颠簸的地面抖动着。
克雷格用拳头轻轻敲了下我的肩膀，“虽然我洞察力不怎么样，不过，卢卡斯女士，可以过滤掉不重要的事情也是一种能力。”
觉得头好重，索性把头靠在车窗上，可是玻璃震动得厉害，弄痛了我的头骨，趁还没变成偏头痛前，赶紧把头从车窗上挪开了。“也许，不过如果你结婚了，你会发现小细节也很重要。”
他的视线从路面上移开，瞥了我一下，“怎么说？”
我把安全带弄直，“比如说，如果你老婆从发廊回来，刚做了挑染，她一脸期待地问你，发现她有什么不同。”
克雷格做了个鬼脸，“她不会指望我能看出来她头上多了几缕金发。”
“当然会了，”我说，“或者，如果她刚做了眉毛，瘦了五磅，或者……”
“五磅？拜托，这相当于问一个女人我的工具箱里少了几个钻子一样。”
“如果她仔细看，”我对着车窗吹了口气，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颗心，“应该可以发现的。”雾气消失了，心也不见了。
接下来的一段路，克雷格和我都没有说话，直到他打破了平静。“你不会指望我注意到这些吧？”
我想了一会儿，“当然我不会期待你留意到这些，不过作为一个女人，当然会希望如此。”
他慌乱地瞥向我的头发。
“克雷格，别慌，我没染头发。”
“当然啦，”他咧着嘴笑，“要是的话，我肯定早发现了。”
“我相信你。”车里的空调让我觉得自己快变成喜马拉雅雪人了，于是把空调关小了些。“这就是为什么你才让我多穿点吗？”
他的眼睛仍然盯着路面，“不是。”
“我们要去哪里？”
“最后说一遍，到了你就会知道了。”
“我需要知道大概什么时间我能回去找伊莎贝拉，她需要——”
“她需要你别总那么担心，她没事的，林赛说过了，我也说过了，甚至连伊莎贝拉也让你别担心。”
“那你告诉我我们要去哪里。”
“不。”
“告诉我。”
“别闹了。”
“求你了？”
“你需要学会放弃。”
我气鼓鼓地把双手抱在胸前。
他用手背抚摸我的脸颊，“拜托，詹妮，如果我告诉你，那就不是惊喜了。”
“我讨厌惊喜。”
“真不幸。”
“给我给提示吧？”
他嘟囔了一声，“好吧，一个提示，你离开家一年之后，有人在附近一个小镇里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什么小镇？”我问。
“我透露太多了。”
“化石？”
克雷格皱着脸，看着路。“到那之前，我不会和你多说一句话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果然一句话没说。
卡车慢了下来，他把车开上路沿，然后开进公园。他把手伸到座椅下面，找出一条条纹领带，放在我面前。“我们快到了，你得戴上这个。”
我看了眼领带，又看着他。“什么地方需要一个女人戴领带？”
他把领带举起来，朝我靠近，把领带平铺在我眼睛上，顺滑的布料贴着我的皮肤凉凉的，他的手指擦着我的耳朵，让我的脖子发痒，悬念让我越发激动了。
曾经有一次，我母亲生日的时候，父亲帮她蒙上双眼，带着她走进屋子。从窗户那头观望着的我，看着母亲慢慢挪着步伐，父亲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我激动地忍不住尖叫了出来，当时的我幻想着有一天大卫也能这样。
“一直戴着，直到我告诉你摘下来再摘，好吗？”克雷格说。
我可以偷看，对吧？“好的。”
“不许偷看。”
我没说话。
“詹妮，不许偷看，答应我？”
我以为他会把我的沉默当成默许。
不过他还是没罢休，“詹妮？”
我抿着嘴，把头偏向一边。
他的口气强硬地说：“詹纳薇•佩琪•卢卡斯？”
他竟然喊我全名，我转回头。“你知道我的中间名？”
“别转移话题，先向我保证不偷看。”
我最后只有投降，“好啦，好啦，我保证。”
我感觉到卡车又开动了，接着开上一个相对平坦的路面。
“我们到了，”他说，“记住，不许偷看。”
我摸索着，解开了安全带。他的车门关上，我的车门随即被打开，迎面扑来一阵潮湿的空气。
克雷格抓住我，“有我在，宝贝，下来吧。” 
这亲昵感让我心里为之一动，我一直想被叫做宝贝。大卫喊过我一次，但是心不在焉地从他嘴里说出来，是那么陌生。克雷格嘴里的这两个字，感觉正好。
我从卡车上下来，让克雷格带着我走，被蒙住双眼，去一个未知的地方，这感觉真让人不安。虽然我完全信任克雷格，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每走一步，都充满了不确定。我猜我们刚走过停车场，停顿了片刻，我听见一扇门打开的声音，摸索着前进，我的指尖摸到了木头。
热浪被隔离在外，里面很暗，微凉，闻起来有土地和露水的味道。“几个人？”有个女人问道，她的声音很柔软，我猜应该是个偏瘦的六十多岁女人。
“只有我们俩，”克雷格说。那个女人一定是给了他一个疑问的眼神，他又加了句解释。“我要给她惊喜。”
“啊，原来如此，她真是太漂亮了，对不对？”她的口气更像是谴责，多于赞赏。
“没错。”克雷格说。我能从他的语气里听见微笑。
“是她的生日吗？”她问。
我觉得自己像隐形人，被他们谈论，但是没有人直接对我说话，虽然我被蒙上了双眼，耳朵还是好使的。“不是我生日，”我说，“他就是比较戏剧化。”
她笑出声。“男人就是这样，亲爱的，他们总是说女人太戏剧化，但是如果男人生病了，那情景，真是小巫见大巫。”她停顿了一下，“一共二十。”
收银台叮得一声打开了，又关上了，“好了，再等五分钟左右，看看还有没有别人，然后哈里会带你们下去的。”
我摸着衣服上的扣子，这件针织衫是克雷格早些时候叮嘱我穿上的，到底我们是要去什么地方呢？地下赌场？隧道？或者是冷战期间的宿舍改装的博物馆？可是这些猜测似乎都没必要把我蒙上双眼，无论去哪里，都要好过坐在那眼巴巴地望着伊莎贝拉和她新的父母。
我们等了一会儿，我把身体靠着克雷格，他用手臂环绕着我的肩膀，充满温暖和关爱，我把脸转向他，闻着他的气息。
等了不止五分钟，一个粗暴男人的声音打破了平静。“我们差不多准备好了，贾妮丝？”
我猜他一定就是哈里。话音刚落，我听见门又打开了，传来一些脚步声。
“你好。”一个女人和男人同时说。
“三个？”贾妮丝问他们。
“她怎么了？”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他听起来比伊莎贝拉稍微大一些，我猜他指的是我吧。
“我要给她惊喜。”克雷格回答道。
“你看不见。”小男孩的口吻带着嘲笑。他一定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牛奶味。
看不见他的肢体语言、表情，让我有些不自在。
“你知道我们在哪里吗？”小男孩接着问道。
叮，收银台的声音。
我摇摇头，说不定我能让他告诉我。“我猜你也不知道你在哪里吧。”
那个臭小子识破了我的伎俩，“想得美。”
克雷格笑着说：“我喜欢这小子。”
我不喜欢。
“我们开始吧。”哈里说。
克雷格握住我冰凉的手，帮我站起来。跟着其他脚步声和说话声，他带着我走了大约一百英尺，然后停下了。
“你要让这位小姐蒙着眼睛多久？”哈里问。
“等我们到底下就行。”克雷格说。
“好吧，”哈里说，“你得照顾好她，这里的楼梯有点陡。”
他带着我继续向前走，我越来越焦虑。我想知道我在哪里，底下又是什么，我知道我没有危险，但是恐惧感还是愈来愈强烈。
每次一小步，克雷格在我旁边带着我向下走。气温越来越冷，空气越发潮湿，我听见一滴水的回音。
不论多少次在心里默念，不用怕，我的心跳还是在加速。
克雷格在我耳边说：“我知道，想到死亡，你一定很害怕，但是黑暗只是短暂的。”他的手更紧地扶着我的腰，“还有最后一个台阶，接下来都是平地了。”
“你得抓紧这小伙子的手。”哈里的口气里有些不祥的味道，我的胃里一紧。
我听见咔嗒一声……然后一声尖叫。
“快打开！打开！”小男孩嚷嚷着。
“没关系，”他的母亲哄他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我被吓坏了，什么也不管，一把扯下领带。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冰冷，无知的虚无。小男孩还在尖叫，我尝试着，却还是无法正常呼吸。要不是克雷格的手紧紧握住我，我想我会吓死过去。克雷格在我耳边低语，我差点叫了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在瞬息骤变。”
又是咔嗒一声，眼前被无数聚光灯刺得睁不开眼睛。
等我稍作适应，看到眼前展开的是一个地下天堂，在一个洞穴里，上帝的杰作被美轮美奂的灯光装饰着。
像教堂般的屋顶上，遍布着水晶，像是一座钻石城堡，下面是一个池塘，泛着金灿灿的光芒。
在我们四周，是色彩斑斓的水晶，千奇百怪，恍惚间我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皇冠里。
我抬起头，张大了嘴，惊叹着眼前雄伟的景象。似乎所有人都很惊讶，甚至连哈里也一样——我惊讶地发现哈里原来是个个头矮小穿戴整齐的男人，看上去很善良。小男孩仍然贴着他的母亲，前一秒快要喊破喉咙的他，现在正瞪大着眼睛，安静地看着。
我对克雷格说：“这简直太美了。”
大家的视线都在洞穴上，他把我搂进怀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你看到了吗？詹妮。一分钟前的黑暗和无知，就这么简单，全都变了。”
细细品味着克雷格展现给我的这个比喻，我忍不住有些哽咽。理智上，我知道，当死亡来临，痛苦和恐惧只是短暂瞬间，很快我会进入永恒。我知道这些让人恐惧的时刻，和永恒世界里的荣耀是无法相提并论的。我会在天堂里再次醒来——珍珠大门、金色大道、壮丽的大厦，还有更多。虽然这些我早已知道，可是知道这一刻，我才从灵魂深处真正领悟了。这顿悟猛然点醒了我，我努力不让自己跪倒在地上。
克雷格把我拉得更紧了，“我爱你，詹妮。”
在我灵魂涅槃的这一刻，我的心忘掉了所有我不应该爱他的理由……单纯地去爱。

第 三十一 章
CHAPTER.31
  
夏天平静地过去了，伊莎贝拉和普雷斯顿家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克雷格和我的关系也越来越稳定。9月刚过，我的身体也开始走下坡路了。
我一直不懂得欣赏秋天。着了火一般的斑斓树叶当然壮观，但是在我看来，这些铺满地面的金黄色树叶，只不过是落幕散场前的障眼法。每每想到冬天就快来临，总觉得心里难受，今年尤其是。
几乎每个早晨，我都会裹着毛毯，朝女儿挥手说再见，看着她牵着阿帕的手去学校。
几个星期以前，林赛提到，想帮伊莎贝拉报名入学塔利敦镇小学，我强忍住眼泪。不仅仅因为我的女儿不再是那个小孩子了，也不仅仅因为我无法为她做这些事情，而是因为在这之前我竟然完全没有想到学校的事情。
看着父亲和伊莎贝拉手拉手走在路上，让我回想起了我小时候的父亲——为我准备午饭、送我去汽车站、陪我玩秋千时把我推得那么高，让在一旁看着的母亲忍不住尖叫。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愿意相信，像我爱着伊莎贝拉一样，父亲也深爱着我。不知怎的，这让我有点无法相信。
我朝他们喊去：“贝拉，你带上午餐了吗？”
她转过头，把手里一个棕色小提袋高高地举过头顶，每天我都会问她，她每天都会这么回答我。我的问题只不过是想多看她一眼的借口……以防万一。我在椅子上前后摇晃着，看着他们两人走到街角，我小时候也在那里等待校车。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我的视线转移到了草坪，等我下葬的时候，绿油油的草坪该是枯黄的一片了。每天，我都能察觉这份绿色一点点褪去，就像沙漏一样，天哪，时间过得真快。
一阵风吹过，父亲这周刚挂上的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佩格婆婆说这风铃声像教堂里的钟声，但是在我看来，像用指甲在黑板上刮过一样刺耳。我把运动衣裹得更紧了。等风铃声渐渐安静下来，又有一阵微风，暖暖的，风铃出奇的安静。然而，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摇椅被我摇晃得更快，试图忽略这个声音。我越发频繁地听到类似谜语一般的耳语，藏在风中，而我早已放弃去破解这些音信，倒是希望能换成点实际的话，比如“你忘记在茶壶里灌水了”，或者，“嘿，你裤子拉链没拉好。”
时不时，我能感到有人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庞或者手臂，让我直起鸡皮疙瘩。有时候，我甚至能闻到奇怪的香味，像焚香，无从解释。
我相信，这是因为，死亡离我越近，上帝的国度也会对我越开放，一点点向我展示来世的样子。至少，这是我的理论，不过估计被大卫说对了，癌症正在向我的大脑蔓延。
我想过去医院做电脑断层扫描，可想了想，觉得这实在没有必要。有没有肿瘤，都于事无补了，我的身体已经不成样子。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父亲慢悠悠地走了回来，亲了下我的脸颊，这是他每天早晨的习惯。贴着我发烫的脸颊，他的嘴唇感觉凉凉的。“一会儿见，小南瓜。”
“你穿得这么邋遢要去哪里？”我问。
他低头看了眼皱巴巴的长裤，然后看着我。“我打算教雷切尔怎么挥九号球杆，她的挥杆——”他笑了声，“其实应该说推杆，需要点帮助。”
“你最近经常见她。”
他耸了耸肩，“她虽然比不上你母亲，但是我们在一起挺开心。”他看着我，似乎打算说些别的，可是打住了。“和你奶奶说一声，晚饭我不回来吃。”
我怀疑他的爱情生活估计和雷切尔或者高尔夫球关系都不大，而更多是个借口，这样可以与我少些相处时光。我觉得他没有胆量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一天天憔悴。虽然我并不喜欢这刻意的距离，但是我想，我的病情给他的生活当头一棒，雷切尔能带给他一些快乐又何尝不可呢？
“你们一定是认真的，这个星期你已经三天没有在家吃晚饭了。”
他瞬间涨红了脸，“噢，拜托，詹妮，我是挺喜欢和她在一起，可是我们才约会几个月，跟你和克雷格的关系差不多。”
我差点被呛着。他完全不知道我和克雷格的关系已经进展到哪里了。
“今天下午，你可以去车站接伊莎贝拉回家吗？”他问。
“当然。”
他在我身边蹲下，握着我的双手，脸上带着过度的忧虑，让他看上去像个连续剧演员。“你确定你没问题？”
我把双手抽回来，“天哪，爸，我还没死呢。”
他的表情好像我刚给他一巴掌，“不要这么说话。”
“我只是受够了所有人把我当个瓷娃娃对待，我没有那么脆弱。”
人行道上掉下了什么东西，我低头看见一个松果，然后抬头看见一只松鼠经过排水沟。
“对不起，”我说，转向父亲。“快去吧，我没事，你们玩得开心点。”
他站起来，低着头看着我。“詹妮，今天你一定得吃点东西。”
我努力让自己别说什么讽刺的话，“我尽量。”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望着他的车开走，我卷起毯子，回到屋里。
厨房里一股枫糖浆的香味，佩格婆婆正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一盘吃了一半的煎饼，她的呼吸声很重，肤色灰暗，总而言之，她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两样。
我走过去拿起她的盘子，“吃完了？”
她正在做填字游戏，嘴上还沾着点碎屑。“你放着，我来收拾。”
我把毯子搭在椅背上，“让我来吧。”
她站起身，从我手里拿过盘子。“你不需要做这些。”
“我很好。”我又伸手去拿盘子。
她拉了回来，“詹妮，你要保存体力。”
我的脸颊发烫，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了。“够了！”
她吓了一跳，“亲爱的——”
“别亲爱的来亲爱的去，事实是，你自己也没有那么健康，你想必也知道。你希望我也把你当作残疾人来对待吗？”
我从她手里抢过盘子，径直走到水池边，我把剩下的一些煎饼扔进垃圾桶里，我用刷子用力地刷着盘子，试图发泄我的沮丧。几乎每天，身边所有人的言行都在提醒着我，我时日不多了——好像我能够忘掉似的。
我擦了又擦，直到怒气随着泡沫渐渐飘走，拧干海绵，我站了一会儿，试着鼓起勇气回头。
我看着窗外，深呼一口气，做好了被骂的准备——也许是冷战，一通教训，或者拉长着的一张脸。当我转过身，佩格婆婆没做以上任何一件，然而她的反应却是对我最大的打击——我看见她在哭泣。
那一刻，我从未感到那么难受，我匆忙走到她身边，拥抱着她。“我很抱歉，佩格婆婆。”
她放下手，露出闪着泪光的双眼和红着的鼻子。“没关系，詹妮，你说的对。”
我亲吻了她的额头，“我不应该那样和你说话。”
她拿起一张面巾纸，擦了擦脸，“对，你不应该，不过估计如果你这么对我，我也会那样的，我哭不是因为你发脾气。”
我等着她解释，但是她继续用纸巾擦着泪水。我怕再问下去她又会哭起来，于是放弃了。祖母一向是家里的精神支柱，她在我面前落泪对我打击不小。
等她眼泪擦干了，聊了会儿琐事，我觉得她应该没事了，于是打算去打个盹。
“好的，孩子。”她擤了下鼻子，“我再磨擦一会儿，然后就去小睡一下。”
我起身走开。
“詹妮？”
我转过头。
“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我太关注未来了，忽略了当下。”
“我也是。”我说。
“你时日不多了，没错，詹妮，但是你还活着。”
 
我躺在床上，耳边传来一个嗡嗡的声音，我扫了眼四周，除了阳光下漂浮着的些许灰尘，看不到什么东西，我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听见那个声音。
我用胳膊撑起身子，打量整个卧室，伊莎贝拉的考拉毛绒玩具坐在梳妆台上，我眯起眼睛看着它，它用深褐色的眼睛望了回来。突然一只眼睛飞了起来，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那团东西直直地向我冲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它一下子撞在我的脸上，掉在了床上。我揉了揉脸，低头一看，还好不是真的考拉眼睛，而是一只臭虫。它肚皮朝天，细细的腿在空中乱踢。
我轻轻地把它翻了过来，它立马扑腾着飞走了。我重新躺下，刚要睡着，又听见嗡、嗡嗡、嗡嗡嗡……沮丧地哼了一声，我坐了起来，它还在叫着，我抬头看，看见头顶上的灯罩里有个黑色的东西在疯狂地乱撞。
“你怎么会跑到那里面去的？”
大卫经常嘲笑我，因为我不肯让他拍死任何飞虫，而是让他捉住飞虫之后，再去外面放飞。他每次这么做的时候总会小声嘀咕。只是在母亲去世之后，我无法忍心看到任何一个生物受苦……包括昆虫。那个臭虫在灯罩里越来越激烈，我掀开被子。“别急，别急，我来放你出来。”
床边有一张椅子，我试着提起它，可是椅子太重，我太虚弱。最后，我只有把它拖到屋子中心，然后谨慎地踩在椅垫上，双手举过头顶，用手旋开灯罩上的小螺丝，然后取下灯罩。一得到自由，这只忘恩负义的臭虫又一下次撞在我脸上。
我想用手甩掉它，突然，脚下的垫子滑了一下，我用双手撑住，防止正脸朝地，可还是伤到了我的肩膀和脚踝。我疼得呻吟了一声。
佩格婆婆在楼下喊着：“詹妮！你还好吗？”
我过了一分钟才能开口回答她，她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显然慌张极了。“詹妮，快回答我！”
“我没事，”我回应她，要是我再不回答她，估计她就要拖着氧气瓶，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我面前了。“我起来了。”我努力撑起身，腰部一阵强烈的酸痛。
最近，我总是浑身酸痛，不过这比平时更痛。慢慢地，我抬起膝盖，然后站了起来。站起来的瞬间，我脚趾和脚踝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疼痛，又让我重新摔倒在地。没有第一次摔得那么重，但是当我再试图撑起身子的时候，整个房间天旋地转，头脑一热……眼前一片黑暗。
 
不知道我晕过去了多久，当我睁开双眼，看见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朝着我眨眼。费力地呼吸，带着枫糖浆的味道，送到我的面前。有点云里雾里，我把头往后仰，眯起眼睛，看到佩格婆婆和她的氧气罐正躺在我身边，一头鬈发散着，像是破旧的床垫里的线圈。“詹妮？”
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为什么你会躺在地板上？”
“你摔倒了，”她说，“我听声音，你摔倒了，两次。”
我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躺着，一只腿弯曲在身前，似乎准备踢足球，我伸直了腿，还是很痛。我的右脚是左脚的两倍大，过了一会儿我才想起来。“如果我摔倒了，为什么你会在地上？”
“痛苦的人需要陪伴才行。”她的呼吸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你听上去糟糕极了。”
她咳嗽了一声，“谢谢。”
我指了指她的氧气罐，“你拖着它一路跑上来？”
“人为了爱所做的一切。”她说。
我试着坐起来，可是头痛欲裂，于是又躺了下来。
“我也放弃了，”佩格婆婆皱着眉头说，“看来我们俩要在这躺上一会儿了。”
“你上一次上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问。
“大概五年前，我就放弃爬楼梯了，”她转动着头，打量着房间。“我喜欢你房间的装饰。”
我跟着她的视线，的确，我的房间很温馨。我歪过头，看了眼蓝色条纹帷幔。“我在阁楼里找到这个窗帘。”
她看了一会儿，“这窗帘放在这里，比原先在书房里更合适。”
我们躺着，互相望着，最后，我开口了，“要是我再试图爬起来，估计又会晕过去了。”
她浓密的眉毛比平常看上去更杂乱，“估计得要个铲车才能把我扶起来。”
“我们得喊人来帮忙。”我说。
她撇了撇嘴，若有所思地说：“我不想麻烦人。”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好你幽默感还在。”她说。
“是挺好笑的。”
她咧着嘴笑，嘴巴瘪了进去，她一定是在午睡的时候把假牙拿掉了。“我猜也是，你会觉得好笑。”
“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幽默感一直很特别。”她说。
“是啊，不知道是遗传谁的。”如果要问我从佩格婆婆那里遗传了什么，一定是她的幽默感，她知道的。
我弯起手臂，用手掌撑着脑袋，仍然抽痛着，但是比之前好些了。如果我再这样躺一会儿，疼痛感应该能消退。“嘿，你之前为什么哭？”
她看着天花板。
我后悔不该问这个问题，“没关系，你不用告诉我。”
“不，”她说，“没关系，我只是当时猛然真切地意识到你快死了。”她用手指摸着氧气罐上的一块绿漆，“而且，我也快死了。”
我想说点什么，一些深刻的话，或者安慰的话，可是我能说什么呢？我们俩的确都快死了，意识到这点，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她裸露着的牙龈看上去发灰，她说话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盯着看。“贝拉什么时候回来？”
突然一阵警觉，“完蛋了，我们躺在这里有多久了？”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刚才，我们都睡过去了。”
我抬头看了眼梳妆台上的钟，生怕错过了去接伊莎贝拉的时间。“二十分钟之前。”
面露难色，佩格婆婆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孩子，对不起，但是我估计站不起来。”
我的手机在楼下响起，一定是学校打来的。他们有规定，除非有授权的成年人来车站接学生，学校不会让学生下车。所以，估计伊莎贝拉现在正坐在学校办公室里，想着为什么妈妈不去接她，觉得被遗弃了。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慢慢地站起来，低头看着祖母，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朝她伸出一只手。
她用手扇了扇，“如果你想把我这个胖老太婆拉起来，你又会倒下来的。去喊克雷格接贝拉，我可以在这里等着。”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楼梯上独脚跳下台阶。好不容易走到了电话旁边，我打给克雷格，可是他不接电话，我给他留了个语音信箱，叹了口气。父亲没有带手机，于是我只好打电话给大卫，要不是关系到伊莎贝拉，我绝对不会联系他。
最近，他表现还不错，耐心地等着我断气，然后把女儿接走。但是，每当林赛不在的时候，他还是会冷不丁地过来插手。这种事情，绝对会被他当作话柄，日后用来针对我。
我拨通了电话，前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不用开门，我也知道是谁在那，学校一定给大卫打了电话。等我跳到门前，已经筋疲力尽，差点晕倒在他身上。

第 三十二 章
CHAPTER.32
  
医生告诉我，我的脚骨折了，需要打石膏固定，我告诉她：“呃……不行。”
双臂插在胸前，她教训了我一通，如果不小心治疗以后会复发，警告我六个月后我的脚还有可能再骨折。我说，我宁愿碰碰运气。她拉长的脸让我忍不住想笑。虽然我骨瘦如柴，苍白得像她的白大褂，但可笑的仍然是她。
我怎么也不可能用最后剩下的几个星期躺在病床上，打着石膏。等我解释给她听了之后，她脸上的怒气没有了，变成了同情。她帮我绑好布织绷带，给我一副拐杖，临出院前祝我好运。
就这样，我坐在门廊上，霸占着两个摇椅，一个给我，一个给我的脚。夜晚的空气充满了秋天的气息——清新，却又不太冷。没有了夏日的花香，取而代之的是厨房飘来的肉桂和苹果的香气，佩格婆婆正用母亲栽的树上摘来的新鲜苹果做苹果派。祖母最近总是在做各种我最爱的派，试图让我多吃一点东西。即使如此，每次我只要吃上几口，就会感到恶心。
身上穿着的法兰绒裤是唯一一条我还能穿了不会往下掉的裤子，头靠在摇椅的木边上，我欣赏着夜景。月光下，我看见克雷格的影子从后院走来，慢慢靠近。我抬起头时，他也正在看我，不禁让我怦然心动。
我用手指整理了一下头发，虽然没有做化疗，头发还是越发稀疏了。“嘿，你一整天跑哪里去了？”
他在我身边的空椅上坐下，“在工作。”
“我以为你周末不工作了呢。”
“我在忙些其他的。”他咧着嘴笑着，我猜到一定和我有关。
“噢？”
“你需要我帮你送伊莎贝拉去大卫家吗？”
他身后的窗户突然关上了，我转身看见佩格婆婆朝厨房走回去。“我爸已经把她送过去了。”
克雷格的手伸过来，我抚摸着他手里熟悉的茧。
“你觉得今天晚上伊莎贝拉能适应吗？”他问。
我叹了口气，努力克制内心的焦虑，不敢细想每次伊莎贝拉离开我时的样子。“希望吧，我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严肃地点点头，抬起我的手，亲吻了我的手背。“就算她这次又要闹脾气，希望这次不是半夜，也许是凌晨两点，也许她这次不会哭鼻子，改成呜咽。”
我笑了声，“你和佩格婆婆一样无聊。”
甜豆先生突然冒了出来，拿身子蹭克雷格的裤腿，克雷格刚要用手去摸它，那家伙不出意料地一爪子伸过来，还好克雷格及时地躲过了。甜豆先生嘘了一声，慢悠悠地走到门廊另一头去了。
克雷格看着它消失在阴影里，然后对我说：“我有个惊喜给你。”
我用手指帮他扯平衣角，嘴上浮起一抹微笑。“希望不会涉及台阶。”
“可能有一点。”
我低着头眼睛朝上盯着他看，“也不要蒙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摇了摇头。“最好不要蒙眼睛，你的脚还跛着呢。”
当他转头看着后院，我发现他脸颊上有一抹白色印迹，我用手帮他剥了下来，闻了闻指尖残留的味道。闻上去像清洁剂。“你做清洁了？”
他的表情像是个偷吃饼干被发现了的小男孩，“也许。”
我在他牛仔裤上蹭干净残余在手指上的粉末，他扬着眉盯着我看。“我的惊喜呢？”
他拍了拍裤子，站了起来。“在谷仓那儿。”
“你要我一瘸一拐地走那么远才肯给我什么小玩意？”
“不是小玩意，谢谢你对我的信心。不过没办法，那个惊喜只有等你走过去才能看得到。”
我想假装皱眉，但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嗯，如果我不得不去的话……能麻烦你给我递一下那个吗？”我朝倚在门边的拐杖示意。
克雷格只瞥了一眼，“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他朝我弯下腰，一只手放在我的双腿下面，另一只手接住我的后背，把我抱了起来。一年以前，我一定会觉得很尴尬，担心自己会不会太重，现在相反，我担心自己太轻。他眼里闪着一丝惊讶，好像他被我过轻的体重吓了一跳，还好他没有说什么。
这骑士般的举动很快就让我抛掉了不安，我靠在他身上，享受着他怀抱带给我的温暖和宁静。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有机会暂时抛开对于伊莎贝拉、父亲和佩格婆婆的种种忧虑。我从未觉得需要担心克雷格，在我看来，他足够强壮。
我亲吻了他的脸颊，感受到他的胡楂。“你该剃胡子了。”我说。
他抱着我走下台阶，走在草坪上。“我以为你喜欢我有点胡楂。”
“对的，一点就好，你就快变成莱弗•艾瑞克了。 ”
“那我也许应该去买顶北欧海盗戴的那种帽子，你喜欢吗？”
我想说我会喜欢，但是想了想决定不说。“别麻烦了，”我说，“我们这没有什么可以抢的东西。”
他亲吻了我的额头，“我不同意。”
我把头靠在他胸口，身体在他的怀里上下颠簸着。
“你真的不喜欢我的胡楂吗？”他问，听上去怪可怜的。
“亲爱的，我只是逗你玩，你看上去好极了，从里到外，你都是我最理想的人。”我亲吻了他的脖子。
终于，我们到了，仓谷不大，比棚屋大，又没有完整的仓谷那么大。以前，我们把壁板涂上红色，看上去有些土气。后来父亲退休了，把这里重新装修，把它变成了我们家的迷你版——刷着一样的白色涂料加上黑色的百叶窗。
他甚至还加了些花盆，每年春天佩格婆婆都会在里面栽下天竺葵，陪伴着常春藤。天竺葵已经死了，不过常春藤会活得比我还久。
内部装修是在我离开家之后进行的，听佩格婆婆说，父亲装修这个小屋，是希望有一天我会搬回来住。结果我没有回来，于是他决定把房子租出去，用来抵押房屋装修的贷款。克雷格随即发现了招租信息，搬了进来，要是别人租了这里，真无法想象过去的几个月我怎么能熬得过来。
走到前门，我以为克雷格会把我放下来，但是他竟然抱着我打开了房门。
“我可以跳上台阶，”我说，“你不需要……”
他坚定地看了我一眼，“我要抱着你，就这样。”
我咧着嘴笑，“你能当个很称职的北欧海盗。”
像新郎抱着新娘，他抱着我跨过门槛，打开屋里的灯，然后走上楼。光是在这里，就让我很激动，装修过后，这还是我第一次进来。
克雷格之前没有带我过来，因为他说，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独处，恐怕我们会忍不住诱惑。我同意。虽然是个快死的人了，但是当我们在一起，诱惑就变得越来越大。幸好，我们两个里，有一个坚定的人。
走到楼梯最后一层，他慢慢地把我放下，屋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一些家具的阴影。他打开台灯，温暖的灯光笼罩着房间。
眼前的一切让我无法相信。“哇噢，”我说，边四处张望着，“这里实在是太……”
我无法找到任何适合的词语来形容，等一下，有一个词：“时髦。”
他自豪地笑着，“这是70年代复古。”
“是，没错。”
“这个橘色长绒毯是我自己弄来的，你不知道现在多难找。”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了。没错，它们还在。“真不敢相信。”我说。
“你喜欢吗？”他的眼里充满了期待，“我知道也许有点夸张，不过70年代就是这样的，又怪又酷，你觉得呢？”
我打量着眼前，鳄梨色沙发，扎染的枕头，和平符号海报，我思索着说点什么。最后，我朝落地式唱片机点了点头示意，“你去哪里找来的那个？”
他立马走了过去，打开了唱片机。“你敢相信吗，竟然有人这么笨把它扔掉了，这唱片机还能用呢。”他跪在地上，打开下面的柜子，拿出了一张实实在在的黑胶唱片，从包装里取了出来，放在唱片机上。当他把钢针放在唱片上，比吉斯乐队 唱起了《你的爱有多深》。
“你考虑得太周到了。”我说。
他看上去兴奋极了，像圣诞节里的小男孩，他匆忙走到我身边，“我还没有给你看最精彩的部分呢。”
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一个真人大小的猫王蜡像？
他环抱着我，帮我走到卧室。我们在走廊上停了一下，我朝里面望了一眼，出乎意料地发现他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个镜面反射球，它的灯光点缀着四周的墙面。除了“哇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嘴笑得合不拢，“是不是酷毙了？”
我花了一小会儿才决定我是喜欢还是讨厌，最终，克雷格和他公寓的独特实在很难让人不喜欢。“是呀，绝对比我们其他人住的千篇一律的米色饼干模具强得多。”
当我的目光从迪斯科反射球上移到他的床上，我惊呆了。在床套上，有三个配套的枕头，左边的枕头绣有他的姓氏CA，右边绣着GA，中间一个方形的小枕头上绣着。
我被泪水哽咽了，久久地盯着枕头看着。这些枕头以及他们象征的一切，让我感动极了。他单膝跪下，指尖滑过我的手臂。
我喘了口气，望着他的双眼。
“詹妮，我已经征求过你父亲的同意，他不赞同。”
我笑着眯起眼睛。
克雷格没有笑，他用大拇指抚摸着我的左手无名指，又紧张又焦虑。“但是他说，即使我还是向你求婚了，他也不会来追杀我或者把我踢出去，所以我决定要试一试。我知道这个小屋不大，但是是我所有的一切，如果我有多一些时间准备，我会在别处买个房子。贝拉的卧室也许和衣柜差不多大，但是足够放一张床和一个梳妆台……”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绒布小方盒，打开后，是一只钻石金戒指。“詹妮，你爱我吗？”
我把一只手扶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那么，让我陪你度过最后的时光……就在这里。”
我被他的爱笼罩着，无法确定我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嫁给我吧，我们时间不多了。”
看着他手里的戒指，我无法思考。
“我不知道，亲爱的。”
“慢慢地，你会越来越难照顾好自己，更别说照顾贝拉了。佩格婆婆也无能为力。你父亲虽然没有说，但是他因为怕你落单，已经放弃了打高尔夫球。”
我用手背拭去泪水，但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他不该这样。”
克雷格从盒子里拿出戒指，“请让我照顾你你和贝拉可以搬来这里，我们可以玩过家家，直到我不得不放手。我提拔吉米当了经理，他会暂时管理一切，直到——”
“我不能让你牺牲这么多。”
“我已经这么做了，我也需要放个假，你不觉得吗？”
想到我们可以住在一起——熊妈妈、熊爸爸和小熊宝宝——是那么美好，是我能想到度过最后时光最美好的方式。如果我们结婚了，我也可以真正交给他我的一切。我彻底地爱着他，我知道他也一样爱我。
我弯下身，嘴唇贴上他的嘴唇，这个吻感觉是如此神圣，似乎有永远那么久，直到他停了下来，我才发现这个吻还不够久。
我想答应他，我从未如此渴望过一件事情，可是，我先是一个母亲，才是一个女人。我的时间太短，不能浪费。
伊莎贝拉会支持我吗？为什么不能让伊莎贝拉从大卫那搬到这里来？又有什么区别，不就是几百米的距离吗？
克雷格的眼神期待着我说出那三个字，我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把左手递给了他。

第 三十三 章
CHAPTER.33
  
躺在床上，我用手抚摸着挂在脖子上的订婚戒指，对于憔悴的我来说，戒指显得过于大，当克雷格帮我戴上戒指时，戒指当即便滑落下来，我们都明白这象征着什么，但是并不能改变我们享受那一刻，至少表面上如此。
我把枕头推到一旁，用手肘撑着头，这样可以更好地看着窗外。夜空是清澈的海军蓝，被星光点缀着。带着一抹微笑，我好奇，克雷格是不是也在看着同样的夜空，思念着我呢？难道还有人比我们更加相爱？
我在项链上把戒指滑来滑去，喜欢光滑的戒指环在我指尖上的感觉。我们得尽快结婚，没错，但是还不至于简陋到去市政厅办仪式。如果天公作美，我们可以在湖边宣誓，那样一定很美。我咬着嘴唇，想象着那个场景。
不过我究竟能穿什么呢？瘦成像我这样，只能穿白色来掩盖我骷髅架一样的身材。肯定不能穿我梦寐以求的无肩带式的公主礼服，不过，只要有克雷格，在婚礼当天，如果有他一往情深的眼神，即使我穿得再朴素，也会觉得自己是美丽的。
我又躺了下来，枕在我的手臂上，望着被月光映照着的天花板。
明天早晨第一件事情，我会给教堂打电话安排场地，然后联系市政厅问问关于领结婚证的事情。用不了几天，我将变成詹纳薇•佩琪•艾伦……詹妮•艾伦……詹纳薇•艾伦夫人……克雷格•托马斯•艾伦的夫人，一想到这些我激动得无法呼吸。
等我想完各种形式的新名字之后，我的兴奋之情慢慢退去，同时，一丝愧疚感涌上心头——我这是在给我爱的男人判刑，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一个鳏夫了。这样是不是很自私？疑虑在我的心里疯狂发芽，直到我记起某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我和克雷格坐在门廊的秋千上，他曾对我说过的话。
握着我的手，他告诉我，我就是他的宿命，什么也无法阻止他与我陷入爱河，就像尼罗河义无反顾地流进地中海一样。我的愧疚感随着一抹月光溜走，慢慢地进入梦乡。
 
好像才刚睡了一小会儿，就被电话声惊醒了。等响到第三声，我甩掉了睡意，意识到是谁打来的。伊莎贝拉在大卫家里又睡不着了。
这些深夜电话变得非常规律，甚至不用想，我也知道电话那头是大卫，不是林赛，打来向我父亲解释伊莎贝拉又哭闹着要回家。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把伊莎贝拉送回来，无奈地摇着脑袋，一脸沮丧。
伊莎贝拉会钻进我的被子里，然后轻声说下次一定会乖乖的。我的回答总是一样：“你得努力适应才行，有一天，我会不在这里了。”她会瞪大了美丽的眼睛，带着让我心碎的眼神。对她没辙，我只能帮她盖好被子，亲吻一下她被泪水浸湿的脸颊。
有人敲了敲我的卧室门，随即听见父亲喊我的名字。
我用毯子盖住双腿，然后坐了起来。“进来。”
他推开门，站在门廊上。一反平常整齐的头发，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让我猜。”我说。
他靠在门上，“他们说不定准备好放弃了，让伊莎贝拉永远住在这里——”
“爸，别说了。她要的不是住在这里，是我，但是我很快就不在了。”
他一脸茫然，没有任何反驳。
“大卫带她回来？”我问。
“取决于你。”
“什么意思？”
“他们想喊你过去。”他说。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是凌晨1点。”
他也看了眼钟，又看着我。
“也许我可以试着从电话里安慰她。”
他摇了摇头，“我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呢？”
“她一直在尖叫，更别说接电话了。”
想到伊莎贝拉不安的样子，我的心里一揪。
“你想让他带贝拉回来，”他问，“还是我送你过去？”
我恨极了去大卫家，平时是这样，更别说是凌晨1点了，但是我更无法忍受让伊莎贝拉痛苦。“好吧，我最好还是过去吧，也许能有帮助。”
“我去车里等你。”
 
父亲在别克里等着，我拄着拐杖走到大卫门前。还没有等我敲门，门一下打开了。大卫朝我点点头，然后看了眼车里的父亲。“谢谢你过来。”
“你确定，不用我直接接她回家？”我问。
他拉扯着T恤，“如果我们一直那么做，很难有什么改善，詹妮，我不想这么说，但是我们时间不多了……”
“没关系，”我说，“这是事实。”
屋里，我听见伊莎贝拉尖叫的声音。大卫紧张地看了眼身后，向后退了一步，示意我进门。“希望你能让她安静下来，然后陪她躺一会儿，直到她睡着。”
我回头看了眼父亲，他坐在车里，举起一根手指。我刚走进门，就听见伊莎贝拉扯着喉咙在叫：“我要回家！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我赶紧走过门廊，跟着她的声音，走到一扇半开的门前。“嘘，乖，亲爱的，”林赛哄着她，“她在来的路上了。”
伊莎贝拉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着，她的双眼红肿。当林赛伸手去抱她，她把脸埋在她的手臂里，“我要见妈妈。”
我推开门，咯吱一声。林赛看见我时，松了口气。伊莎贝拉，抱着考拉，朝我奔来。我用拐杖撑着自己，她一头冲进我的怀里。她的双手抱着我的双腿，抬头看着我，一脸伤心，举着手要我她抱起来。
“贝拉，乖，等一下，让我坐下来。”我走到她床边，坐了下来。还没等我把拐杖放好，她已经爬到我的腿上，一脸埋在我的怀里。
“对不起，这么晚叫你过来，”林赛说，“我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我抚摸着伊莎贝拉的后背，前后摇晃着。“没事，大卫说的对，我们应该做些其他尝试。”
我低头看着伊莎贝拉，她闭着双眼，吸着大拇指——自从她长大之后我从未看过她这么做。我继续摇着她，直到她不再喘气，林赛靠在暖气旁，裹着丝袍，望着我们俩，像是在看纪录片。我想，她应该是在学习如何安慰伊莎贝拉。但是，也许她不知道，换成她，可能这样做并不能抚慰伊莎贝拉，她和伊莎贝拉之间需要建立另一种关系。
安静地过了几分钟，林赛轻声说：“你现在离开她还会哭吗？”
伊莎贝拉惊恐地张开双眼。
“我有个想法，”我说，“不如我陪你躺一会儿？”
她把大拇指放在嘴里，眼里的恐惧消失了。她望着我，然后点点头。我看了眼单人床，床头被装饰地像个巨大的皇冠。
林赛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转过身。“你们需要什么吗？杯子，或者枕头——”
“水。”伊莎贝拉脱口而出。
我摇了摇头，“贝拉很清楚，7点过后就不该喝水了。”
林赛皱起眉头，“每次睡前，我们都会给她一杯水。”
“她会尿床的。”我说。
“她从来没有尿过床。”
“那是因为她还没有在这里睡过一整夜，一般4点左右，她会尿床，每次如此。”想起父亲不下数次半夜带着她回家，难怪她一回来直接先去洗手间。
这也让我意识到，还有那么多小事情林赛还不知道。她从未向我问起过，而我也从未想起向她说起这些。我把枕头放到中间，拍了拍，伊莎贝拉从我腿上爬开，躺在枕头上。
突然，我意识到父亲还在门口等着我。林赛刚关上门，我朝她喊道：“晚些，你或者大卫可以送我回去吗？我不想让父亲一直在车里等我。”
门外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上阴影，她扭头看着我。“这是我们该做的，我会让大卫送你回家的。”随即，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在伊莎贝拉身边躺下，塞好被子。她带着睡意微笑着，蜷着身子，贴着我。我的心一沉，很快，我便无法再这么看着她入睡。
她抱着我，松开了手里的可可。我靠着她，亲吻了她的额头，尽力掩住我的悲伤。“贝拉，你知道的，你要习惯我不在你身边。”
“我知道。”
“你要做个勇敢的女孩。”
她的双眼哀求地看着我，“妈咪，我在努力。”
我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你为什么哭闹？”
她又把大拇指放进嘴里，含糊地说着：“我需要你，爸爸只会让我成熟点，让我赶紧睡觉。”
“林赛说什么了？”
“我哭得很凶，她过来陪我。”
“她对你好吗？”
“是的。”
“她有没有说，让你成熟点？”
伊莎贝拉用另外一只手摸着我的耳垂，“没有，她告诉我，可以给你打电话。”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撅着嘴，好像又要哭了。她继续摸着我的耳朵，深呼一口气，有股甜甜的牙膏味。“我做了个噩梦，”她说完，把脸钻进我的脖子里。
我听见低低的呜咽声，“梦见什么了？亲爱的，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里又露出了那个让我心碎的神情，和那天在海边的谈话一样。“我梦见你在水里，喊我去救你。”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你快要沉下去了……但是我找不到你，爸爸不让我找你。”
她的话刺痛了我内心最脆弱的地方，她的梦，半虚半实——是她曾经溺水，不是我。“嘘。”我吻着她脸上的泪水。“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我把脸颊贴在她的脸上，希望我没有用海洋作为死亡的比喻，而是用最普通的落日来打比方。“贝拉，宝贝，妈咪不会淹死的。”
她吸着鼻子，“你会的，你不够强壮，你游不到海的尽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需要游过整片海，耶稣会来带我走。”
她用我的T恤擦着眼泪，“他游泳很好吗？”
我紧紧地抱着她，“他不用游泳，他能在水上行走，记得吗？”
“可是你不会。”
我笑了，“你以前以为我能在水上走的，别担心，他不会让我溺水的，我保证。他会带着我穿越整片海洋。”
她斜着眼看着墙，看了一会儿，认真地思考着什么。终于，她的眼皮开始耷拉下来，慢慢闭上双眼。我刚差点睡着，听见她问我：“妈咪，在我快要溺水的时候，耶稣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试着张开双眼，但是眼皮太重了。“因为他想让克雷格去救你。”
 
我原本想等到伊莎贝拉睡着就回家，结果，几个小时之后，我在女儿的公主床里蜷成一团，伴着清晨的阳光醒来。
我用手挡着阳光，抬起头看见林赛，她已经化好妆，站在门口。“早上好，姑娘们！”她听上去欢快极了，当然她是个喜欢早起的人，估计她每天都哼着小调醒来，伴着知更鸟和小白兔，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样。我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朝着她。
“好吧，”她低声说，“你们继续睡，不过等你醒了，大卫和我需要和你谈一会儿。”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我的回应。“我们想出了一个计划，你一定会喜欢的。”她的声音充满激情，正常人不该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
盯着粉红色的墙，我翻了个白眼。哦，天哪，又谈话。和普雷斯顿家人谈话总是那么愉快。“非常期待。”我嘟囔了一声。

第 三十四 章
CHAPTER.34
  
我亲吻了一下伊莎贝拉的脸颊，她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我轻轻地拾起拐杖，走出房门，用酸痛的手臂拄着拐杖，掠过墙上挂着的欧洲绘画，顺着大卫的说话声和林赛的笑声走去。
走到房门前时，我的胃里一紧。想到要和我的前男友，以及他的妻子坐在一起谈话，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不舒服的了。不过早点谈完，我也能早点回家，回到熟悉的一切。摸着脖子上挂着的戒指，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围着一个椭圆形桌子，林赛坐在大卫身边，手里捧着一个釉面茶杯，一边笑着。大卫咧着嘴，对她笑着。林赛把头靠在大卫肩膀上，我清了清嗓子。
他们俩都扭过头，大卫脸上一下没了笑容，林赛反而咧着嘴笑着。
她站了起来，脸颊微微泛红，“詹妮，很抱歉，那么早把你吵醒了。”
“没关系，”我说，“我也得起床了，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我用舌尖舔着牙齿，后悔刚才没有先去洗手间漱口。
林赛上身穿着一件男士衬衫，下身穿着名牌牛仔裤。那件衬衫和大卫上次送伊莎贝拉回来时穿的是一件，虽然我现在爱的是克雷格，仍然被嫉妒反咬了一口。
“你肚子饿吗？”她问。
“我不饿。”
“口渴吗？我们有咖啡，还有橙汁——”
“我回家再吃早饭，”我说，希望她不会觉得我的口气过于冷漠。“不过还是谢谢你。”
“请——”她朝一张空着的椅子示意，“请坐。”
坐下之后，我打量了四周，简洁的木质装饰，桌子中央放着一束玫瑰花，看上去那么完美，让我无法辨识是真花还是假花。大卫椅子后面，放着一个短脚橱柜，在那上面放着三个银色相框。第一张是大卫和林赛的结婚照。第二张是伊莎贝拉正坐在一个公园秋千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灯芯绒背带裤。第三张是他们三个人在屋子前玩耍的照片。
我把拐杖倚在桌子边，想起我为伊莎贝拉准备的相册，我得记得要早点交给她。她会有许多新的回忆，想到可能忘记我们的回忆就让我伤心。
林赛期待地望着大卫，可他低着头，视线盯着他的大腿，我能猜到，他们的这个新想法一定很出色。我的一只腿前后摇摆着，焦虑地等着他们开口。他们什么都没有说，我不得不说点什么。“请告诉我，关于伊莎贝拉你们有什么想法？”
大卫的目光移到了林赛身上，过了几秒，又移了回来。
“如果有什么建议，我洗耳恭听。”
林赛等了一下，可是见到大卫不愿抬头看她，她转过来对我说：“你记得你脚骨折的那天吗？”
还没等我回答，她略显紧张地笑了笑，“你当然会记得，我的问题真蠢。”
对于这个对话我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打了个寒战，我心不在焉地摸着自己的手臂。
“我们感到糟糕极了，因为只有你父亲一个人，照顾你和佩格婆婆，还有一个贝拉。他的压力太大了。”
我眯起眼睛，“我还没有那么不能自理，佩格婆婆也是，另外，我们家里除了父亲，还有克雷格。”
她不解地看着我，“你的房客？”
“我的未婚夫。”
林赛一脸震惊，好像我刚朝她脸上泼了一杯冷水。“我完全不知道，”她皱着眉头看着大卫，“亲爱的，你知道吗？”
“才刚发生的事情，”我说，“昨天。”
大卫打量着我，我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他一定很想问那个显然的问题，以我所剩下的时间这有什么意义；很想说克雷格一定是疯了，为什么要娶一个快要死了的女人，为什么我会答应。这是我人生头一次，完全不在乎大卫•普雷斯顿的意见。
他们同时看向我的左手，然后看着对方。我不想告诉他们我的订婚戒指在哪里，这是属于我的、神圣的、特殊的。我并不想和他们分享。
“时机很有趣。”大卫平平地说。
林赛用手指压着嘴唇，看着大卫的侧脸。从他们的反应能看出来，不论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怎样，我的话对他们打击不小。
大卫摸着后脑勺。
“直接说吧，”我说，“什么计划？”
他朝林赛点了点头。她握着咖啡杯，指尖敲打着杯子。“我们原本想——大卫和我原本想——考虑到伊莎贝拉的适应问题，还有你身体的问题，如果你能搬过来和我们住，这样就能两全其美了。伊莎贝拉能够慢慢适应我们，你也有人照顾，我们会请临终关怀所的人来帮忙。”
我被他们这个荒谬的计划惊呆了，花了一会儿我才把下巴从地板上捡起来。“你开什么玩笑？你想让我在这里度过我最后的时间，看着你们俩演着《奥奇与哈里特》 ？如果我要请临终关怀的人，我会自己请。我早已经把未来计划好了，其中有一点就是，越少看见你们越好。”
林赛的手僵在那里，“詹妮，这个想法不是我们凭空想出来的。我们和心理咨询师说过，她说……”
她向我解释那个儿童心理学家的观点：为何我搬进来和他们住是帮助伊莎贝拉适应一个新的家庭唯一的方式。她说话的时候，我打量着她，她的脸颊带着粉色，头发泛着健康的色泽，一只手搭在大卫手上，左手无名指带着恰好合适的婚戒。
打断她的话，我说：“随便你怎么说，我都会嫁给克雷格。”我站了起来，拿起拐杖，生怕我继续坐在那里，会被他们的疯狂感染。我不能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也不会。“这个礼拜。”我把拐杖支在手臂下面。
林赛伸出手，似乎想阻止我。“不着急，你不需要立刻给我们答案，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消化。请你回去想一想，我们已经给你留好了一间客房。”她的眼神充满疑惑，和她笑容一点也不协调。“你想看一眼吗？真的很漂亮。”
我摆出了一张厌恶的表情，“你真的觉得我在乎房间是否漂亮吗？”
大卫把手掌撑在桌子上，“詹妮，坐下来。”
我愤怒地瞪着他，“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林赛摸了摸他的肩膀，他柔和了一些。“拜托，请你坐下来，听我们说完。”
我不想坐下，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待在这里，继续听他们说完理由，我很有可能会牺牲掉最后一次幸福的机会。大卫伸出手，想碰我的手臂，我把手抽了回来，握住我的戒指，好像他要抢走它一样。
“詹妮，我知道，在过去，我们曾经恶言相对，但是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伊莎贝拉需要我们——你、林赛，还有我——和睦相处，帮助她度过这段适应期。”
我的胃里一阵反酸，“我一直在努力。”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也在努力，我们都在，但是这还不够。每次她哭闹的时候——”他转过头看着走廊，好像伊莎贝拉此刻正在哭闹，“她一定怕极了，现在你可以过来安慰她，可是还能安慰她多久呢？”
我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我说，“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搬过来住。我不能，请不要再逼我了。”
大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等你不在了，我们该怎么帮助她？她该怎么办？詹妮，未来并不乐观。别留给我们一个害怕我们的贝拉。”他把脸埋在手里。
心里有个声音呐喊着，这样不对。我和克雷格应该在一起，难道还没有受够大卫？我浪费了整个青春爱着他，现在他会拥有我唯一的孩子，这还不够？现在，还要我看着他的脸色过完最后的日子？
“我得了癌症，我要死了，我深爱的男人刚向我求婚，让我有机会在最后的时刻拥有幸福，而你们要求我放弃一切？这公平吗？”
大卫的脸颊红一块白一块，“你要说什么是公平？要不是你一直向我隐瞒伊莎贝拉的事情，她也不会这么怕我，她会喜欢和我在一起。我也不会找你，请求你的怜悯。你欠我。你也亏欠于她！”
“爸爸，你为什么要嚷嚷？”伊莎贝拉站在门口，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一只手抓着她的考拉熊。
从她疲惫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沉重的负担，我知道我们又一次让她失望了。“亲爱的，我们只是在聊天，对不起吵醒你了。”
她的表情告诉我，她不相信，抱着考拉熊，“妈咪，我们可以回家吗？”

第 三十五 章
CHAPTER.35
  
我走到森林口的松树旁，伊莎贝拉突然跳到我身边，像金属一下吸到磁铁上。
“你把我丢下了！”
“我以为你和阿帕在捡松果。”我说。
她露出了一个坏坏的眼神。“不许再丢下我了。”我两只手拄着拐杖，没有手牵她，她伸出手抓着我，拉长着脸跟在我身边。
走到小溪旁，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于是坐在石头上休息，隔着裤子石头还是很凉。不过我还是把拐杖放在身边，坐在那里。空气里除了有我熟悉的树叶味、松树和泥土的气息，还带着一丝寒意，有种快要下雪的征兆。
我抬起头看着四周，树上还有一些不舍得落下的树叶，云朵笼罩着太阳，只露出些许朦胧的灰色。天气还不是太冷，但是温度很可能在一夜间下降，带着我们走出秋天，走进冬天。虽然可能看到今年冬天第一场雪，我并没有觉得喜悦，我的脑袋里装满了恐惧和幻想。
伊莎贝拉坐在我身旁，来回滑动着外套上的拉链。我们没有说话，我拿着收集来的石子，一个个丢进水里，溅起阵阵水波。我累得快抬不起手臂了，我转过头看着女儿。“我有点想走了，你觉得呢？”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跳在我前面，扑腾着手臂。“回我们的公寓？”
我摇摇头，“不是，贝拉，我们再也不会去城里了，现在塔利敦镇是我们的家。”
她的眼里一下失去了光彩。
我努力笑着，“别这么失望，我们会搬去更好的地方——搬去谷仓和克雷格住！”
她的眉头皱在一起，不用说也知道，她不太喜欢这个主意。
“你应该看看你的房间，”我说，“可漂亮了。”
她的神情就像我当时给林赛的那个表情一样，“我不想搬去那里，他的房子太小了。”
“里面看上去其实挺大的。”我说。
“为什么克雷格不搬到阿帕的家里？”
“因为他住在谷仓那儿。”
“我要和你、佩格婆婆和阿帕住。”她把手臂交叉在胸前。
我叹了口气，“很近的，穿过后院就是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伸手去碰她的肩膀，她躲开了。“怎么了，亲爱的？”
“我不想搬了。”
“贝拉，你知道吗？”
她厌烦地看了一眼。
“妈咪快要嫁给克雷格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甚至连我也读不懂她的神情，然后又转过身去。“你不能嫁给克雷格。”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要嫁给我爸爸。”
“贝拉，你爸爸已经和林赛结婚了。”
“我让上帝带林赛去海的尽头，这样你就可以和爸爸结婚，然后我们都住在阿帕的家里。”
，我向后退了一步，“你不该祈祷这些，耶稣会带我走，不是她。等到那天，你会去和爸爸还有林赛一起住，这些没有变。”
她用鞋子踢着一棵枯树，棕色的树皮散落在地上。她抬起头，“妈咪，等我长大了，我可以选择住在哪里，对不对？”
我用手背抚摸着她凉凉的脸颊，“没错，宝贝，等你长大了，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那么我想和你一起搬去城里住，我已经长大了，你得照我说的做！”
“小姑娘，你还没有长大呢。”
“我已经长大了。”她拉开外套拉链，双手放在屁股上，挺着胸，像个女超人。“看见没？”胸前突起两块，女儿的胸突然从完全平坦变成了B罩杯。
努力把这当回事，我忍住笑容，拉开她的衬衫衣领，朝里面看。发现她正穿着我的黑色文胸，可是里面朝外，肩带也缠绕在一起。我把丝质布料扯了出来，看个究竟她到底拿什么东西假装胸部。她红着脸，向后一退，一个苹果掉在了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你都干了什么，我又变成小孩子了！”
我从地上捡起苹果，苹果是浅浅的青色，仍然带着一片绿叶，我能看出她是从我母亲的苹果树上摘下的。
伊莎贝拉下嘴唇颤抖着，又要哭鼻子了。我得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力，“如果你长大了，真的想要搬去城里住吗？”
她的嘴唇停止了颤抖，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去城里？”我问。
“因为在城里你不会死。”
我的心向下一沉。手里握着母亲的苹果，我紧紧地抱着她，下巴贴着她的头顶。“噢，亲爱的，不论我们住在哪里，我都要死了。”
伊莎贝拉从我怀里退出来，伸出手掌。“把我的妮妮还给我。”
我看了眼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眼她。妮妮是她小时候对胸部的称呼，没想到她还记得。我拿着苹果，想起了母亲。伊莎贝拉从我手里把苹果夺了过去，然后恨恨地咬了一口，果汁顺着她的下巴流了下来，我笑了起来。“你真是个特别的小孩。”
她自己也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又咬了一口苹果。
“你知道吗，”我说，“你的外婆，我的母亲，在她去世之前种下了那棵苹果树。”
伊莎贝拉吞下了苹果，“她种的？”
“是呀，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想，她知道会有一天，这棵树将会是她给我们的一份礼物。”
一根松针挂在伊莎贝拉的头发上，就像第一次我们来这里一样。一瞬间，我感到无尽的爱。我把松针从她头发里拿出来，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模样。我回到这里，不是为了恋爱，不是为了寻找幸福，而是为了给我的女儿一个美好的未来，为了保护她……其他的都不重要。
顿时，我意识到该做什么，喉咙有些哽咽。我解开脖子上的项链，把戒指戴在手上。这枚戒指和它代表的爱一样美丽，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它并不合适——不论我是多么渴望。
我把戒指拿了下来，“你爸爸问你今晚愿不愿意去他那里过夜。”
她的眼里充满了焦虑，“我不想去。”
我想到克雷格金色的睫毛，想到他的气息，想到如果能在他的怀里度过最后的日子是多么幸福。
我的目光从伊莎贝拉的手臂移到她手里吃了一半的苹果。我想起了母亲，骨瘦如柴的她，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挖土，种下一棵苹果树。我想起伊莎贝拉坐在地板上哭泣的样子，又想起佩格婆婆曾说过，关于生命的意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我怎么也不会愿意和大卫和林赛共度生命最后的时光，但是我现在这样，也无法披上斗篷拯救世界，甚至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是，至少，我还能拯救伊莎贝拉。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是我当英雄的机会，哪怕是个无人知晓的英雄。我可以给伊莎贝拉的，比苹果树更好。我可以给她内心的安宁。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即将为她作出的牺牲，以及我付出的代价。
“如果我也和你一起去呢？”我说。
看着她眼里不再有恐慌，我知道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风穿过树林，我仔细听着，等待天堂的肯定。风中没有带来任何信息，我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走吧，贝拉。到时间了。”我从地上捡起一片枯黄的树叶，捏碎了，然后撒进水里。伊莎贝拉和我望着碎片随着溪水流向下游，不知漂向何处。

第 三十六 章
CHAPTER.36
  
伊莎贝拉和我站在门廊上，面前堆着所有的行李。当大卫的车开进来，压着地上的石子，克雷格嘟囔了一句脏话，希望伊莎贝拉没有听见。鉴于他也很受伤害，我没有和克雷格说什么，况且，他骂的一点没错。
大卫连着按了两声喇叭，父亲生气地张大了鼻孔，双手紧紧握拳放在两边，他一路径直朝大卫冲过去。不知道他抱怨了句什么，大卫睁大着眼睛，红着脸，一脸抱歉，匆忙地走下车，来到门廊前。
克雷格、我父亲和大卫三个人一起，帮我们把行李搬上卡车，佩格婆婆、伊莎贝拉和我安静地看着。虽然我知道，佩格婆婆和我们大家一样很伤心，她看上去仍然那么坚不可摧，就像我刚带着伊莎贝拉回家时一样。
克雷格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一边帮忙搬东西，一边深呼吸，我知道，他在尽最大的努力不和大卫正面冲突，感谢上帝，他控制住了自己。
佩格婆婆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紧得我几乎无法呼吸。耳朵靠在她的胸口上，她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听得格外清晰，最后，她放开了我。“詹纳薇•佩琪•卢卡斯，我爱你。”她说。
“我知道，佩格婆婆，我也爱你。照顾好父亲，好吗？”
“我还有什么选择吗？”她苍白的嘴唇上泛起一抹微笑。
等着杂七杂八的东西搬上车，枕头、铺盖还有毛绒玩具，在这当中，我仔细看着伊莎贝拉，她正看着她的父亲，以及她生命里另外两个男人。如果没有我在这里陪着他，这场景该会怎样？她转过头，给了我一抹微笑，跳来跳去，一脸激动和兴奋……丝毫没有一点害怕。
关上卡车，大卫正打算走回驾驶座，父亲用严厉的眼神示意他回到门廊，他看着父亲，然后耷拉着脑袋，朝我们走过来。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像回到我们跳的第一支舞，互相看着，等对方先动。
佩格婆婆拉扯了一下耳朵后面的氧气管，调整了一下，然后把氧气管重新塞进鼻孔里。“林赛在哪？”她问大卫。
大卫朝伊莎贝拉眨了眨眼，把伊莎贝拉逗得咯咯直笑。“她在家，装饰女生们的房间。她兴奋极了，一直在粉刷、清洁和收拾，弄了好多天。”
“这叫筑巢。”我说。
大卫看了我一眼，一脸不在乎。
“你有个很好的妻子，”佩格婆婆说。她的眼神从大卫移到我这。“对不对，詹妮？”
如果换作别人这么对我说话，我绝对不会让他好过，但是我知道这是佩格婆婆特殊的方式，她是想提醒我去那里的使命。
“她值得更好的人。”我说，尽量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我们都知道这是事实——包括大卫。
他露齿笑了笑，“我还在感谢我的幸运星。”
我清了清嗓子，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我们准备好了。”
毫无预兆地，克雷格忽然用手托着我的后颈，把我向后靠，用他柔软的嘴唇深深地吻了我，带着一股沙士 的味道。这个吻让我意犹未尽。当我睁开眼睛，每个人都低着头，除了大卫。他瞪着克雷格，似乎把他干的坏事抓了个正着。我知道这样很不成熟，但是他眼里的嫉妒，就像克雷格的吻一样让我心满意足。
当我们正要走下楼梯时，一大团橙色的绒毛出现在门廊侧边。甜豆先生高高地耸着尾巴，朝着伊莎贝拉走来，在她的腿上蹭着，大声地咕噜咕噜叫着，在伊莎贝拉裤腿上留下了一圈毛。她要伸手去摸它，我立马抓住了她的手。虽然它从不挠伊莎贝拉，我也不想冒这个险。她望着我。“我们差点忘了甜豆先生！”
我摇摇头，“贝拉，我们不能带它一起。”
“为什……么？”佩格婆婆边说边咳嗽。
我转过头，她戏谑地笑着。
如果我是个善良的人，我一定会放过大卫一马，直接拒绝伊莎贝拉，可是在大卫面前，我不是那个好人。如果说有谁能和甜豆先生相提并论，那一定是大卫•普雷斯顿，他们俩宛如亲兄弟。“我同意，”我说，一点都不觉得愧疚，“不过你最好问问看你爸爸。”
伊莎贝拉笑得合不拢嘴，转过头看着大卫，瞬间变成了她的拿手好戏——撅嘴，她扑闪着长睫毛，“噢，求你了，爸爸，可以让甜豆先生一起来吗？他会让我不那么害怕的，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大卫满脸涨红了，他瞪着我，然后看着那只猫，最后看着伊莎贝拉。“我也希望，小天使，但是我们不能带走曾外祖母的小猫，她养了它那么久了。我已经要带走你曾外祖母两个心爱的孩子了，我们不能让她太孤单了。”
“我还有杰克和克雷格，”佩格婆婆立马回答道，“我不会孤单的，真的，大卫，我坚持，就当是我的送别礼物吧。”
大卫转过脸，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然后长呼一口气。“好吧，谢谢。”他的左手上还有一个伤疤，是甜豆先生在他高三的时候留给他的。“好吧，不过不要把那个家伙放在车里，你很清楚，它恨我。”
“哦，拜托，”佩格婆婆说，“除了贝拉，他谁都恨。”
克雷格在一旁看着，指尖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看上去像是要失去他最好的朋友了。“我来吧，明天我去看你们的时候带上它。”
大卫翻了个白眼，“太好了。”
佩格婆婆朝我眨了眨眼，“孩子，我很快就会去看你的。”对于别人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善意的谎言，让我们的分别不那么让人伤心。说到底，佩格婆婆很少外出，最远也不会走出后院，而我也很快会卧床不起。不过我相信，即使无法再相见，我们在天堂的重聚也不会太远了。
我支着拐杖朝大卫的车子走去，当他打开车门，我最后一次转过头去。克雷格、佩格婆婆和父亲，都在朝我们挥手，像站在火车站台上送别我们去旅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也朝他们挥挥手，我知道，等我们的车开走，他们会放声痛哭。
而我，没有这种奢侈。
透过车窗，我看见克雷格用手给我送了一个飞吻，我也回应给他一个飞吻，同时尽力忍住眼泪。伊莎贝拉转过身，挥着双手，兴奋地尖叫。
对于女儿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悲伤的告别，等我死后，按照法律规定，每个周末她都可以见我的家人，直到她长大成人。所以这次搬家，只不过是她和妈妈的另外一次冒险罢了，对我来说，是最后一次。
看着我们渐渐远去，克雷格的肩膀耷拉了下来，我能听见他心碎的声音。我提醒自己，他会每天都来看望我们。
父亲反而无法做出这样的承诺，他几乎已经原谅了大卫的父亲，但是和大卫，又是另外一回事情。
我们在路口转了弯，我深吸一口气，转回身子。

第 三十七 章
CHAPTER.37
  
客厅里，大卫坐在桌子一头，在计算机上按着数字，我在另一头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在风中摇曳的树林。他完全忽视我的存在，真不知道林赛怎么和他一起生活的。
他极少意识到别人的存在，除了他心爱的林赛、股票投资组合，还有电视上放的弗吉尼亚理工学院球队比赛。显然，我是这里唯一对此有意见的人，我也无权抱怨。
甜豆先生在他脚边喵了一声，大卫皱起眉头，轻轻地用鞋子把它踢开。甜豆先生浑身橙色的毛立刻竖了起来，露出了牙齿。大卫吓了一跳，赶紧把腿收回来。等那只猫优哉游哉地走开，大卫嘴里嘟囔着礼物什么的，然后重新研究他的数据表。
我听见有车开进来的声音。大卫的嘴角上扬，看得出来，林赛回来了，大卫也松了口气。他对林赛的需要，就像伊莎贝拉需要我一样。过了几分钟，林赛从前门走了进来，一只手拎着购物袋，另一只手牵着伊莎贝拉。
“妈咪，你看！”伊莎贝拉跑向我，拍着头上粉色的耳罩，咧着嘴开心地笑着。
“哇噢。”我说，努力睁大疲惫的眼睛。一个半小时前我才打完盹，不该这么累。
“林赛妈咪送给我的。”
她们亲密的称谓让我心里一刺。林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愧疚。
要不是我快死了，听见我的宝贝叫别人妈咪妈咪，或者任何类似的称谓，都会让我心碎。但是，我提醒自己，这正是我在这里的使命。这样很好。
林赛忙着解释，但是我阻止了她。“没关系，”我说，“正是我们所要的。”突然有些慌张，“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种树？我们得赶紧，时间不多了。”
她露出悲伤的微笑，“你已经种过了，你父亲帮你的，记得吗？”
“没错，”我说，松了口气。“没错。”
伊莎贝拉的目光在我们中间游离，然后看着我。“妈咪，你可以和我们一起玩芭比娃娃吗？”
我伸出手想抚摸她，但是手臂虚弱得抬不动。“亲爱的，也许吧，让我先打个盹。”
伊莎贝拉双手叉在胸前，“你整天就知道睡觉！”
林赛放下手里的购物袋，匆忙走到我身边。“亲爱的，你的妈咪生病了，记得吗？她一直等到你回来，看了你新买的耳罩，才去打盹，对不对？”
伊莎贝拉收起不高兴的表情，“你一直不睡觉，就为了等我，看我的新耳罩？”
“没错，”我说，“它们漂亮极了。”
“你真的喜欢吗？”她问道，一边拍了拍它们。
“你戴上去漂亮极了。”我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来吧，贝拉，我们一起帮你妈咪去卧室睡一会儿，这样她晚上才能有精神给你读故事听。”
我用口型说了句谢谢，林赛对我真是天赐的帮助。要是没有她和护士，真不知道过去的几个礼拜我怎么能熬得过来。佩格婆婆肯定没有力气帮我洗澡，幸好克雷格和父亲都不用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但是林赛处理得很好，让我仍然觉得有尊严。如果我待在父亲家里，或者克雷格家里，我知道我一定无地自容。
林赛推着我的轮椅到我房间，扶我躺上床，帮我盖好被子。伊莎贝拉弯下身，亲吻了一下我的脸颊。林赛竟然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从前我怎么也想不到，但是过去的几个礼拜里，我越来越喜欢林赛，我知道她也是。看着她们俩，我的心里充满着爱意。
我打量着林赛，她的眼里布满温柔，就这样，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卫选择了娶她。要是我，我也会选她，心里没有丝毫嫉妒。
林赛把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朝伊莎贝拉示意，一边朝房门走去。
“等一下。”我说。
她们俩同时转过身。
“林赛，请你在伊莎贝拉睡觉前喊醒我。”
“我一定会。”她温柔地说。
“这次，希望你也能一起来。”
她不解地望着我。
“今天晚上的床前故事，我打算讲我刚把伊莎贝拉从医院领回家的事情，我想你也会有兴趣，每次她生日，我都会讲这个故事。以后，你要代替我……”
她把一只手放在胸口，眼里噙着泪水。从她的口型看得出，她想谢谢我，但是无法用言语表达。
“我爱你们。”我说，看着她们俩。
“我也爱你，妈咪。”伊莎贝拉说。
林赛捂着嘴，当她把门关上时，泪水从她脸上滑落。

第 三十八 章
CHAPTER.38
  
三个礼拜之后，我的右边身体感到撕裂的疼痛。我试图抬起头，但是头痛欲裂，只有躺回去。一定是我睡觉前忘记吃止痛药了。林赛一般都会提醒我，不过可能昨天她分了心，忘记了。
我睁开眼睛，意外地发现父亲睡在我身边。“爸爸，”我耳语，“你能帮我一下吗？”
他的眼睛刷得睁开，他坐了起来，一脸迷惑。“怎么了，小南瓜？发生什么了？”
我的喉咙干得像砂纸，浑身每一个神经都像着了火。“疼。”
“不要怕，卢卡斯先生，我这里有药。”
一头黑色鬈发下，一张圆润的巧克力色脸庞朝我靠近，她闻上去像棉花糖。“嘿，甜心，好久不见。”
“嗨，达琳。”我皱了皱眉头，“多久？”
“你晕过去两天，很痛，是不是？”
“没错，我可不是喜极而泣。”我说。
她黑色的双眼充满着同情，一边用手帮我拂去脸上湿湿的头发。“你晕过去的时候，我通过注射给你输药，现在你醒了，我们可以换成吞服了。”
我用舌头舔着牙齿，有股薄荷味牙膏的味道。不知道这段时间，是我的护士，达琳，还是林赛在帮我护理。“我不记得任何注射了。”
达琳微笑着，“我就当作是表扬我打针不疼，那么现在你想注射，还是吃药？”
我哼了一声，“什么见效快就用什么。”
她一定早已准备好给我注射了，随即从白大褂里拿出一支注射器。“这次我先给你一半的剂量，你有访客，药量太大我担心你又晕过去。但是至少能让你好受一些，好吗？”
我试着张望四周，但是疼痛已经让我视觉减退。还没有等我问谁来看我了，我的手臂上感到尖锐的刺痛。但是和浑身的疼痛相比，这算不了什么。
几分钟内，我的身体开始回到正常体温，抽痛也慢慢减弱。我终于可以抬起头，当我低下头，我看见床边有个床垫，中间放着一条毯子，我认出那条毯子。是在我母亲去世那年，佩格婆婆为我父亲织的，我转向他。“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摸着脸颊上的胡楂说：“有一会儿了，我们都以为……”
“哇，”我说，“我爸竟然睡在普雷斯顿家里。”
他耸了耸肩，不知是哭是笑。“我想，要是你能和他住一起，我应该也能勉强住几晚。再说，伊莎贝拉有一半基因是他，他应该没有糟糕。”
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靠过来，轻声说：“不过我还是得说，幸好你没嫁给这个蠢货。”
“那是我的杯子吗？”我指着床边的一杯水问。
“我的，你的，有什么区别？口渴了就喝吧。”他拿起杯子递给我，然后帮我抬起枕头。
我咽下一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感觉好极了。“贝拉在哪里？”
佩格婆婆回答道：“孩子，她在客厅里。”
我转头看向卧室的角落，看见佩格婆婆正坐在一把椅子上，脚边躺着氧气罐。我咧着嘴开心地笑了。“佩格婆婆……你来了。”
达琳在我额头上放了一片湿巾，“大家都在这里，詹妮，我让他们来的。”
过了一会儿，林赛带着伊莎贝拉走了进来。伊莎贝拉走到我床边，眼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警觉。
“嘿，亲爱的。”当我伸出手去摸她，她躲开了。我的心里一阵刺痛，直到我发现我的手看上去和我母亲临死前一样枯黄。
我把手放到自己鼻子前，皱了皱眉头，我的手闻起来像腐烂的水果。“没关系，贝拉，虽然我看上去很糟糕，很难闻，我还是妈咪。”
伊莎贝拉闭着眼睛，撅起嘴巴，弯下腰，好像被迫要去亲吻一只青蛙。要不是在母亲去世前，我有过同样的经历，我一定会很伤心。
伊莎贝拉的视线移到了窗户上，“妈咪，下雪了！”
“你要去雪地里玩吗？”我问她。
“我已经和克雷格还有林赛妈咪打了雪仗。”
“克雷格也来了？”我的心差点停止跳动，“在哪儿？”
父亲和护士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克雷格亲吻了一下我的手背，“宝贝，我就在这里。”
还没有等我问克雷格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我看见天花板像一个巨大的卷轴一样打开，带着我进入另外一个全新的国度。我看见一面墙，打开着。从里面传来美妙的音乐，让我落下了喜悦的泪水。
我不知道是因为止痛药、癌症，还是上帝，我也不在乎。总之，这一切都是那么雄伟。
所有我爱的人都聚在我身旁，像是参加我的葬礼。我想问他们是否也看到了这奇异的景象，我想让他们别这么忧伤，但是我的视线无法从眼前的景象移开，我的双眼盯着上方，嘴唇惊讶地微张。
从这扇熠熠生辉的大门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很像我，但是漂亮许多。她穿着一件精致的紫色丝绸，容光焕发。是我的母亲，她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被病痛折磨的女人，比她年轻时候还要更加美丽。
我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却同时又无比悲伤，因为我知道，是时候了，我将要和她重聚。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我。
。
音乐声消退了，母亲闭上双眼，抬起头，望着头顶上的白色光束。
无法直视那强烈的光芒，我低下头，对一旁的克雷格说。“让我们去雪地里跳舞吧。”我说。
他的眉毛高高地扬起，“你站都站不起来。”
“你抱着我。”
“宝贝，外面太冷了，你会……”
“什么？冻死？”
“詹妮，”父亲说。我以为他会教训我，让我好好休息，没想到，他说：“玩得开心。”
克雷格看着我，一脸不确定。
我的祖母咳嗽了一声，“噢，行行好吧，这女人快要死了，克雷格•艾伦，如果这样你还不肯和我孙女跳舞，小心我弹你脑门。”
“趁着天晴，去晒稻草。”我说。
克雷格含着泪，笑了笑。
林赛和医生帮我裹上了一个毛毯，克雷格等她们走开后，用双手把我从床上抱起来。奇怪的是，几个星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不觉得疼痛，而是感到真切的欣喜。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口，我想最后一次闻闻他的气息，却闻到梵香的味道。
克雷格抱着我走到室外，地上和树上都铺着厚厚的积雪，天上仍然落着厚厚的雪花。
雪花柔软又冰冷，落在我脸颊上，随即融化掉。我感到脖子上有什么东西滑落，用手摸了摸，发现我的订婚戒指还挂在脖子上。我摸着它，望着克雷格的脸。“我以为我把戒指还给你了。”
我在他棕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忧伤。我祈祷他的忧伤能够早些消逝，他应该要幸福，我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我爱你。”
费了很大的力气，我把项链打开，取下戒指，递给了他。“我不想让它和我一起下葬，它不属于我……”
他把额头靠在我的额头上。他说话时，我的嘴唇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它是你的，宝贝。”
我深呼出一口气，不想让眼泪跑出来，我把戒指和项链放在他外衣的口袋里。“它属于像我一样爱你的女人。”
“不会有别人了。”他把鼻子凑进我的头发里，“你是我一生的挚爱。”
“至今为止，你的挚爱。如果你和一个死掉的女人订婚了，那么你永远都找不到她。”
他的眼里泛着光芒，轻身哼着小调，抱着我转来，转去。我朝他微笑，他也笑着，金色的眼睫毛变成了白色。
透过窗户看着我们的，是我在这世间最爱的人，伊莎贝拉被她的新妈咪抱着。用最后一点力气，我朝他们挥了挥手指，他们也朝我挥挥手。
“詹妮，到时间了。”我听见母亲的声音。
当我抬起头，看到的不是母亲，而是一个男人。我离他越近，他看起来越熟悉。他把我抱入怀里，朝我的灵魂念着最美丽的话语。我被温暖和喜悦，完美地包围着。
当他抱着我，我意识到，从头至尾，我的心都属于他，不是大卫，也不是克雷格。我想问他，是不是他曾经在风中在梦中向我耳语，可还没等我开口，他已经回答了。
。

尾 声
EPILOGUE
  
当我把母亲的笔记本放进抽屉时，我感到从未有的平静。我看向窗外，淡紫色郁金香从积雪里探出脑袋。
今天立春，但是一如往常，冬天走得很不情愿。不过新闻里说，中午的时候，气温会上升到二十一摄氏度。听着窗外山雀的歌声，我相信春天要来了。
春天的生机让我的嘴角上扬……同时，我也终于读完了母亲的日记。
这本日记比我预想中更深地影响着我。母亲忧郁的沉思，让我的乐天派精神进入了冬眠。我的丈夫，本，担心我得了忧郁症，但是我告诉他，我流下的眼泪是母亲的，不是我的。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一直带着这本日记，为什么我非得读完才罢休。
我向他解释，快要当母亲的我，感到一种强烈的欲望去了解母亲。
手指绕着一缕头发，不知道母亲在天之灵，是否看到我已经长大成人，已经当了老师，嫁了人，我的丈夫就像母亲曾经希望大卫爱她那样爱着我。不知道母亲是否知道，她的第一个外孙女快要出生了，如果正如超声波检查出来的是个女孩，我会为她取名为詹纳薇•佩格•威尔金森。
我拿起母亲的戒指，摩挲着它。过了今天，我会把这枚戒指和其他关于母亲的回忆一同安息，好好地保存起来。
我嘬了一口杯里的洋甘菊茶，透过玻璃窗，我看见柳树上的一个鸟窝里，一只知更鸟正探出小脑袋。
没错，春天要来了，不论冬天是多么倔强。用不了几个小时，冬雪将会融化，直到12月才会再次出现。不知道去年我种下的山茱萸会不会开花，我坐在这里，想这想那。我能有母亲一样的勇气，为了我的孩子而牺牲一切吗？我能像她一样优雅地面对死亡吗？
我放下茶杯，推开窗户，感受到清冽的空气，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我看到一个熟悉的号码。我接起电话。“嘿，妈妈。”每次我称呼林赛妈妈的时候，心里总会有丝愧疚，但是很快，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林赛把我抚养成人，她当然值得这个称谓。
“爸爸最近怎么样？”我问，假装真的关心。母亲是正确的，大卫从来没有像我们期盼的那样做一个称职的父亲。冷漠又情绪化，比起陪我玩秋千，他更关心的是数据报表。但是林赛全心全意地爱着他，大卫作为父亲的不足，都由林赛弥补上了。
有克雷格叔叔和他的妻子，有阿帕、泰德叔叔，还有过世的佩格婆婆，我的成长里从来不缺少关爱。
“他的背又开始疼了。”她回答道。
我试着注意听她说话，可是我的思绪却飘走了，我想起还得去婴儿房里买一张诺亚方舟的墙纸。过了一会儿，大概几秒钟，或者是几分钟，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我名字，才回过神来。
“贝拉，你又心不在焉了。”
“我有在听。”
“伊莎贝拉•罗斯。”
“别这么喊我名字。”
她笑了笑，“那你别总心不在焉，对了，你读完那本日记了？”
“是的，”我说，“刚刚读完。”
“我能想象到，那一定是苦乐参半。”我能听出，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嫉妒，我知道她想掩盖，但是作为一个快要当妈妈的人，我能理解。虽然林赛从我六岁开始抚养我长大，也是我最爱的人。但是她永远都不是我的妈咪，那个位置永远留给那个给我生命、把我从摇篮里拉扯大、养育过我的——詹纳薇•佩琪•卢卡斯。我的母亲。
等我们在电话里说过再见，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多年前我曾经想要跨越的湖水，在它旁边，长着三棵苹果树，一棵由我的祖母种下，一棵由佩格婆婆种下，另外一棵由母亲临死前种下。有一天，还会有第四棵。
但是，时间还没到。我抚摸着日渐长大的肚皮。在我想跨越到海的尽头之前，我得先越过几条小溪。

致谢
Acknowledgments
在文学这条路上摸索已经快要十年了，一路上，有许多人鼓励过我，教会我许多事情。如果要把他们的名字全数列出，估计得写满一本书。亲爱的朋友们，你知道我说的是你们，如果没有提到你的名字，请别介意，不是因为我忘记了，只是脑力不够，篇幅有限。请见谅。
首先，我得感谢我的救世主，耶稣基督。但愿我贫乏的语言能够被你听见。是你，将我拾起来，拍去我的灰尘，抹去我的泪水，一次又一次。希望这本小说能够展现你的恩典，并且给信者描绘来世的蓝图，哪怕只是一瞥。死亡又有什么好怕的？
谢谢你，辛迪•斯普罗尔斯，你是我最亲爱的朋友，永远的支持者。还有“三剑客”另外两位：杰西卡•铎塔和安妮•穆里根，我们三人同时开始写作这条道路，互相劝诫、互相鼓励、互相学习，从未停歇。为了我的作品，你们花费了几乎与我相当的时间和精力，感谢你们不厌其烦地反复阅读我的作品，一遍又一遍。你们不仅仅是优秀的作家，也是我最亲爱的姐妹们。我爱你们。
为了追求写作，最辛苦的，要属我的家人了。我的父母——南希和阿尔贝托、约翰和玛丽——因为职业的缘故，我没有经常看望他们。感谢你们这么多年以来的关爱和理解，以及对我的信心。谢谢你，高登，你帮我照看孩子，这样我才能抽出时间去参加作家会议。我的两个儿子，雅各布和利瓦伊，你们是最可爱、最棒、最贴心的孩子，这么多年里你们不曾抱怨过一句。宝贝们，谢谢你们，我爱你们。还有我三个最美丽最可爱的继女——凯瑟琳、杰西和贝基——你们给了我灵感。当然，我不能忘了我最忠诚的支持者、最好的朋友和一生的挚爱：我的丈夫，亚当。他为我做咖啡时总不忘亲吻我，他留给我空间和时间用来写作，总对我和我的作品赞不绝口。言语已经不足以表达我对你的爱和欣赏。
我要感谢我的代理人，奇普・麦格雷戈，当你选中我的时候，是我最幸运的一刻。你给我的友谊和信心，都对我意义非凡。还有丁道尔出版社小说组的凯伦•沃森，你对这本作品的热情甚至让我自惭形秽。还有我的编辑，凯西•奥尔森，谢谢你的努力和建议，你让这本小说变得更好，要是没有你独到的眼光和见解，真不知道我会出什么样的差错。当然，我没有忘记我们的公关和市场部门，以及各个书店、销售代表，以及经销商，你们都是出版界里被埋没的英雄。谢谢你们。
我还要特别感谢苏•布劳尔，在本书写作前期，你给了我许多建议和鼓励。
感谢我参与了多年的批评小组：“银箭”（伊丽莎白•路德维格、米歇尔•格里普、安妮和杰西）、“笔杆子”小组，还有“作家国度”小组，在那里我第一次见识到批评主义。
同样，我要感谢博客工作组的朋友：杰西卡・铎塔、安妮•穆里根、凯莉•科勒普、麦克•杜兰、丽萨•路德维格、诺尔・德弗里斯、马西亚・雷考克、伊冯•安德森、罗尼•肯迪格和迪翁•莫尔。你们为了对文字的共同热爱努力工作，我对你们感激不尽，感谢你们所做的一切。
我也要感谢这么多年以来教导过我的老师，是你们培养了我对文学的热爱。我无法列出你们所有的名字，但是你们教授给我的，我都牢牢记在心里，你们的教导对我影响深远。
别嫌我唠叨，但是我还得感谢以下这些已出版或尚未出版作品的作家，感谢你们的鼓励，感谢你们耐心地回答我永无止境的问题：阿兰•甘斯克、萨拉•米尔斯、迈克尔•帕莫尔、迪宁•米勒、CJ.达林顿、黛比•兰尼、唐•布朗、柯林•考博、凯西•梅克尔、埃里克•威尔逊、克劳迪亚•麦尔•伯尔尼、罗伯特•李帕鲁拉、盖尔•马丁、查尔斯•马丁、海瑟•蒂普顿、邦尼•卡尔霍恩、诺拉和佛瑞德•圣•劳伦、T.L•海恩斯、布兰德林•柯林斯、克里斯蒂•戴克斯，以及更多。感谢你们对我的帮助。尤其感谢几位朋友帮助我完成个别篇章：大卫•罗杰斯、麦克•博威和阿努杰•辛哈博士。最后，感谢一位自发的编辑，兰迪•赫尔特，谢谢你帮我找出了许多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