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情万岁（下）
作者：黄晓阳
内容简介
解放军入城联欢会上，在台上华丽谢幕的方子衿，没想到她的人生才拉开帷幕：陆秋生爱方子衿而不得娶，却一生孤苦紧紧相随；方子衿爱白长山而不能嫁，双双与那只无形的手奋力抗争；胡之彦为得到方子衿不择手段，并在一次次洪流中成为罪恶的推手。绝望中，方子衿两次将自己交付给不爱的人，最终遍体鳞伤，这是个人命运的哀伤，还是国家青春的痛楚？一场围绕她与三个男人的爱情长跑，被挟裹进大时代的潮流中，横贯三十五年时空。春暖花开，有情人终成眷属。方子衿却眼睁睁看着数十年的爱恋，从一条狭小的缝隙迅速流走。当她终于明白过来，命运又一次戏弄了这个重燃希望的女人

==========================================================
第01章 女人的名字，永远是弱者
汽车爬行着。天是水洗一般的湛蓝，白色的云朵挂在遥远的天空之中，像是贴上去的，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不知是不是进入山区的缘故，车上的人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头晕、恶心症状。
得知进入灵远县境内，医疗队队长李淑芬兴奋起来，双手支撑着椅子，让肥肿的身躯站起来，大声地宣布，我们要唱着歌进入目的地。现在，大家听我指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预备——起。所有队员跟着唱起来。李淑芬挥舞着那双粗大的手臂，如同两道山棱在那里舞动。随着她运动的节律，胸前波涛滚滚，长江黄河开始了对唱。时隔不久，她撑不下去了，开始呕吐，吐过之后坐在位子上，整个人像一台庞大的风箱，胸前的两座山急剧地起伏着，一种特别的声音从喉咙里呼出，似乎喉咙就是一个风门，风从那里经过时，将什么东西刮得轰鸣。副队长颜青山说，这里海拔一千多米，氧气相对稀薄，刚才大家唱歌，耗氧量太大了，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缺氧症状。大家都别动，静静地吐纳一下就没事了。
方子衿暗想，这才多高，就缺氧缺得这么严重了？说到底，还是这几年吃不饱饭，身体差下来了。
1958年的“大跃进”大食堂，大炼钢铁，庄稼地荒芜了，到处歉收。到了第二年，青苗还长在地里，饿极了的人民公社社员们，一边干活一边往嘴里填，捞到什么填什么，只要不吃坏肚子。恰在此时，兄弟国家反目成仇，中央政府将牙一咬：还债。整列车的牲口、粮食，轰隆隆运去苏联，中国人自己，只剩下树根草皮了。老百姓肚子空的，草根树皮吃光了，开始吃观音泥。吃草皮树根得浮肿病，双腿肿得像水桶。吃观音泥拉不出大便，用手指往外抠用竹签往外扒，还是弄不出来，只好躺着等死了。人民政府当然不能不管这些事，组织了医疗队下乡。全省被划分为许多个小组，西部的县市分给了医学院以及附属医院，李淑芬当上了医疗队的队长。按照规定，方子衿家里有一个三岁多的孩子没有人照顾，不应该列入医疗队。可公布名单的时候却有她。吴丽敏说，这都是李淑芬搞的鬼，叫方子衿去找学院领导谈一谈。方子衿先后去找了系里和学院，他们都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恰在此时，白长山来信说，分居三年期满，法院庭审他的离婚案时，王玉菊拿出了方子衿写给他的信件，说明他之所以离婚，是因为第三者插足。法院支持了王玉菊，不准离婚。几年来，方子衿的希望像一只飘在空中的风筝，被一根长长的线系着，飘向美丽的蓝天。她以为只要自己执著，就一定能得到人生美景。这封信就像一把无形的刀子，无情地斩断了牵扯她的那根线，她永远地失去了依凭，失去了方向，再一次陷进了浓厚的乌云之中，在疾风骤雨的摧残下挣扎，上不着天，下不沾地。去吧去吧。她感觉到在遥远的某处，一个声音固执地轻轻回响着，充满了磁性，类似于催眠。她隐约有一种预感，这个声音是她生命中的另一根线。她想将这根线抓住。她对自己说，如果没有一根线牵着，她会滑向无底的深渊。
汽车到达灵远县城已是黄昏时分，方子衿老远看到彭陵野站在县政府门口，一次又一次地看表。那一瞬间，她的心疾跳了几下。难道冥冥中的声音来自他的召唤？他毕业已经几年了，给她写过无数的信，开始，她还给他回信，劝他不要将时间和情感无谓地浪费在她的身上，因为这根本不现实。没想到，他的信越来越热情，越来越执著。后来，她干脆不再拆他的信，过一段时间，将他所有的来信装在一个大信封里，退还给他。即使如此，仍然无法阻断他的邮路，他的信执拗地飞向她。
这次医疗队的名单，早已经下达给县卫生局了，彭陵野一定是受命在这里等他们。颜青山认出了彭陵野，对方子衿说，子衿，那不是你的学生彭陵野吗？方子衿无动于衷地说了声是吗？又故作姿态地向窗外望了一眼，说，是他，他是县卫生局的干事。
汽车在哨兵前面停下来，哨兵要查他们的证件，彭陵野已经探过头来，认出了坐在第一排的李淑芬，对哨兵说，他们是省里来的医疗队，说着拉开车门跨上车，见谁就叫老师，唯独没有叫方子衿，却坐到了她的身边。方子衿不太愿意，却也不好拒绝，向旁边移了移身子。彭陵野也是够大胆，坐下来的同时，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她一阵心慌，将手抽了出来。彭陵野的手动了一下，再一次抓住了她。她挣扎着要抽出来。他已经有了准备，握得非常紧。她不好动作太大，只好任他握着。
一位副县长带着卫生局的局长、四名副局长以及其他一些不知什么身份的人等在政府食堂门口，列队欢迎他们。汽车停下来，彭陵野用力握了一下方子衿的手，提前站起来，第一个下车，替李淑芬拉开车门。李淑芬跨下车后，其他人跟着下车。副县长和他们握手，领着他们进入食堂。食堂里摆了很多桌子，似乎长久没人打理，显得破败落寞，上面积下来的剩饭剩菜早已经干了。其中的三张桌子铺着白色台布，上面摆着碗碟。看看这些碗碟，就知道它们历尽沧桑，几乎没有一只完整的，不是缺了口就是裂了缝。这所有一切，都在诉说着那个大食堂时代之后的无边饥荒。
三张桌子坐得满满的。端上来的菜丰盛得令人惊讶，在这个全国上下以瓜菜代主食的年代，迎接医疗队的餐桌上竟然有牛羊肉和鱼，还有酒。如果不是那些破碗以及南瓜饭，仅仅只看桌上那三大盆鱼肉，还以为自从一九五八年之后，真的进入了共产主义时代。
饥荒年代难得一次的口腹之乐结束，彭陵野送医疗队到县医院下榻。战争年代这里曾是野战医院，虽然简陋，房子还算多。房子是彭陵野安排的，每个人一间宿舍。方子衿的一间在最里面，如果从正门进去，到她的宿舍，需要走过其他人的门前。不过，侧面有一条荒芜的小道，被杂生的野草掩盖着。彭陵野大概是计划着将这条小道再踩出来，才作了这样的安排。
彭陵野心细，在方子衿的宿舍里放上了一大束野花。这束花使得这间简陋的宿舍有了一种淡淡的温馨。方子衿的心中开始弥漫野花的芳香，很清雅，很醉人。她有一种冲动，想扑过去将那束花捧起来，放在自己的鼻子下闻一闻，让心中的芳香更加荡漾，更加浓郁。她竭力抑制着这一念头，仅仅是向那束花轻轻一瞥，然后开始清理自己的东西。
他不甘心，走到那束花前，双手捧起来，对她说，怎么样？方子衿淡淡地扫了一眼，说很好。他说知道你要来，我今天上山去给你采的。见她只是低头清理自己的东西，他心中闪过一丝阴云。他说，这里是山区，进入秋天以后温度下降很快，白天和晚上的温差变化很大。虽然才十月份，就已经是树枯草黄，难见一点绿色了。采这些花可不容易，跑了好多山头，才弄了这么多。
方子衿把女儿的相片拿出来，摆在被子上。她说，你何苦？这都没有意义。
彭陵野将那束花捧起来，送到她的面前说，我现在正式向你求婚。方子衿摆着手说，你别吓我，我怕听到这个词。彭陵野说，你来到灵远，想跑也跑不了，你还是答应我吧。方子衿说，我不答应，难道你抢不成？彭陵野说，你别忘了，我是土家族，我们有抢婚的习俗。方子衿暗吃了一惊，说从来没有听说过。彭陵野介绍说，南方的少数民族风俗中保护求偶的主动权，男方如果非常爱一个女人，而对方又不肯答应，他可以趁着女方在地里劳动或者外出的时候，强行将女人抢回家，第二天再去女家正式提亲。方子衿说你骗我呢，不要以为我没听说过抢婚。人家抢婚通常都是女方愿意而女方家长不愿意。彭陵野说，很多少数民族都有抢婚的习俗，像羌族、傣族、阿昌族、苗族以及土家族，甚至印度、缅甸等国也有这种风俗。抢婚的动因有好多种，女方同意而家长不同意，只是动因之一。女方家长希望亲友知道自己的女儿有人抢，会暗示甚至明示男方抢婚。男方爱得发狂而女方却在犹豫，也会发生抢婚。这种情况，男方会在第二天故意给女方留一个机会，让她逃走。她如果不逃，那就说明愿意了。
方子衿突然意识到，他这是在暗示自己，如果不答应，他就会抢婚。她说，你趁早别动这种念头，我是你的老师，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如果你真那样干，那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彭陵野想继续这个话题，可医疗队有人在外面大声叫，方老师，你快去看看李队长。方子衿跑出门，问那个同事怎么回事。同事说他去上厕所，听到女厕所有异样的声音，问了一句，才知道是李淑芬。方子衿初到这里，还没上过厕所，问清厕所的方位，迅速跑过去。所谓厕所，其实只是一些砖头和石块垒成的棚子，上面盖着一些茅草，门口挂一个破旧的草帘子。人还没有进去，老远就有一股恶臭飘来。
每次下乡，方子衿最怕的是上厕所。现在事态紧急，她顾不了许多，猛地吸了一口气，使劲地憋着，掀开帘子钻了进去。厕所的空间很小，仅仅只有一个蹲坑，还不是水泥的，而是在泥土上面挖一个窄窄的斜坑，斜坑的两边填两块石头。斜坑里面堆满了黑黑黄黄的东西，散发着恶臭。李淑芬肥大的身躯歪靠在一面墙上，裤子掉在脚背上，外裤和内裤上面粘了很多稀黄的液状物。她的身子扭曲着，一种痛苦而又压抑的声音从她的嘴里发出来，滞重而又沉闷。
方子衿原想进来后将她弄出去再说，一见她裤子上粘着的那些东西，才惊觉不能就这样弄走。叫男人来也不行，她的裤子没穿上呢。管不了许多，她先将李淑芬的裤子拉起来，没法考虑她衣服上身上以及自己手上的脏物了。刚刚直起身子，正准备出去叫人来将她弄回宿舍，自己的肚子呱呱大叫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一般。那一瞬间，她明白李淑芬的病因在于多吃了荤食。方子衿不记得多长时间没有沾过荤了，别说是沾荤，就是素油也很长时间没有吃到。李淑芬的情况比她更糟，胡之彦判刑之前，她已经有了三个孩子。胡之彦入狱，全部经济负担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还得挤出点钱给胡之彦的父母。一年多前，胡之彦出狱了，开始半年安排在街道工厂当工人，一个月才十八块钱。不久她又添了第四个孩子。家里油水之寡，可想而知。上个月，听说是文大姐帮了忙，把他调进了宁昌的一家国营大厂，还恢复了他的行政级别。收入是高了些，可又遇到这次大饥荒。胖人都能吃，今天晚上她敞开肚皮猛吃一气，根本没有考虑自己的胃是否受得了。
等了一阵，腹部的痛感稍减，方子衿走出去叫人，才知道整个医疗队无一幸免，此时全都出了状况。好在有彭陵野这个正常的人，进入女厕所，将李淑芬抱回房间。方子衿和其他人一起打开药箱，先往自己口里塞了两颗土霉素，然后才来到李淑芬的宿舍，喂她吃过药，再张罗为她洗身子。
方子衿在澡盆里放了大半盆水，然后扶起李淑芬，动手脱她的衣服。
李淑芬冷冷地说，你不用做这些，我不会改变啥的。
方子衿猛地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很想转过头看看她的脸。她的那张脸，自己太熟悉了，熟悉到了陌生的程度。方子衿忍住了要看李淑芬的念头，继续脱她的裤子。大概闻臭的时间长了，鼻子有了承受力，竟然不觉得那么臭了，倒是李淑芬那副身躯让她觉得恶心。她的乳房完全下垂了，像两张烧饼贴在胸前。胸部之下，肚皮开始迅速突起，站着的时候是浑圆浑圆的，一旦蹲下，就变成了一圈一圈的，像围着一些肉圈。两条大腿就像两只象腿，腿上的肉松松垮垮，加上浮肿，更是大得夸张，用手指在腿上按一下，一个圆圆的洞，半天起不来。方子衿想，如果自己的身子变成了这样，会令自己都厌恶的，那真的生不如死。
李淑芬说，你知道你把我害得有多惨吗？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十四级，是高干了。可事实上，我到现在还是行政十七级，是个副处。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方子衿觉得好笑，她是否正厅，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要怪只怪她找了个“好”老公。想一想，苦的显然不是自己一个人。人的痛苦来自欲望，她的欲望是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爱自己的丈夫。李淑芬的欲望是能当上高官。
第二天，医疗队开始看病。与她前一次参加医疗队的情况恰恰相反，妇科门前几乎见不到人，连孕妇都难以见到一个。县医院只有一名妇科医生，原在津口当医生，被打成右派，回到了灵远。第一批摘帽的时候，她也在之列，县里安排她进了医院，不算干部编制，以工代干。她对方子衿说，都是苏修害的，大家都没饭吃，饿着肚子没劲，晚上也不干那事了。所以，怀孕的少了，妇科病也少了。
方子衿坐在诊室里无聊，干脆去别的科室瞎转。最繁忙的是内科，那里挤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菜色，像发过的面一般，比平常人大一号甚至几号。有些人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黄色，像晚期的黄疸病人。很多病人已经无力行走，是被人抬着送来的。有病人家属见方子衿穿着白大褂，知道她是医生，求她看看自己的妻子，几乎要跪下来求她。她不忍心，过去看看。
女人躺在一块门板上，上面盖一床破被子，脸看上去像是一只白色南瓜，圆圆的，胀胀的。女人已经昏迷了，深凹的眼睛紧闭着，成了一条缝，感觉不到胸脯的起伏。方子衿伸手按了按女人的脸，按一处，立即呈现一个凹洞，很长时间起不来。这张脸仿佛已经不是脸而是一团面，按哪里哪里就凹陷下去。她揭开被子，查看女人的肚子。肚子鼓胀成了一个圆球。全身只有这一处的皮肤异常光滑，像是一只充满气的气球，泛着青光。也只有这一处按下去不会出现凹陷。她拿了一下女人的脉，脉象极弱，生命像彗星闪过之后留下的余光，顽强地挣扎着不肯消失。
方子衿离开病人，走进诊室。颜青山正在看一个浮肿病人。病人说，医生，你看看我的脚，说着自己动手，在腿上按一下，又一下，再一下。他的手指就像一双走在沼泽地里的脚，往前踏一步，那里就留下一个深坑。脚抽起来了，坑还在，四周的淤泥缓慢地蠕动，久久无法将那个足印抹平。颜青山看多了这种病例，无动于衷，对病人说，行了，行了。转过头看到方子衿，问她，你有事？方子衿说，外面有个病人需要急救，不然可能有生命危险。颜青山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不太情愿地站起来。方子衿以为他会和自己一起去外面看病人，结果却错了。他把她拉到一旁，对她说，不是我不治，我也没办法。你看吧，这么多人得的是同一种病，饿的。我们有么办法？无论开么药方，去了药房，回复只有一个：没有。方子衿暗自一惊，问，连最普通的药也没有？颜青山说，不是没有，而是被严格控制。方子衿说，那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去？颜青山苦笑了笑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她的心猛地一紧。当初自己立志学医，不就是要救死扶伤？现在呢？一瓶葡萄糖就可能救活一条命，对于医生来说，没有比这更简单的救命方法了，可她却什么都不能做。那种无助的感觉，就像当初听到父母死去的消息，想抓住什么面前却只有空气一样。她想哭，整个人仿佛在酸液里浸泡着，浑身酸得发软，就是没有泪流出来。
颜青山问她，你那边情况么样？她突然变得有点恶毒，把那个右派医生的话搬了出来。她看了一眼走道上那些只剩下半条命的人，说，你看看这些人就清楚了，他们连命都快没有了，哪还有劲做那些事？也许陈大组长可以向省报发一条新闻，医疗队进驻灵远，妇科病发病率下降百分之七十。颜青山瞪了她一眼说，你少说这些话，当心给人家抓辫子。方子衿想说，抓么辫子？给我划右派不成？想想还是忍住了，转了语气说，她想上山去采些草药，回来煮些药汤给病人喝。
当天，方子衿上山了。在山上采些提神补气、强精固本的草药，拿回医院，叮嘱两名护士在医院门口架起锅熬药，所有到医院看病的人，免费喝上一碗。院长王文胜要派一个职工和方子衿一起上山，被她拒绝了。
第五次上山的时候，出事了。那时，太阳正斜斜地照在山涧里，看上去有些委靡不振。山上的树瑟瑟地哆嗦着，树叶一片片地耷拉着，懒散地随风摆舞，枯草整齐地跳着圆舞曲，音调有些凄迷。方子衿恰好找到一大块黄芪，正在费劲地挖着。有几个男人悄悄地靠过来，她意识到危险时，那些人已经离她只有两三米远。
她霍地站起来，大声斥问他们想做什么。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差不多十年前的那次经历，心中顿时升起莫大的恐惧。她真的想学余珊瑶，表现得坚强一些。可她办不到，意识到这些人可能对自己不利时，她浑身发软，没有跑动的力气，更没有逃走的空间。那几个人已经将她逃走的最后一丝希望堵死了。
几个男人抓住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大块红布，将她紧紧地裹了，扛在肩上往山下走。她的身子被裹着，不能动弹，头部却是露在外面的，可以看清自己经过的每一棵树，也可以看清那几个男人的脸。那是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脸上没有多少邪气恶气，倒像是很严肃很虔诚却又充满幸福地做着一件事。她大声喊叫，希望引起旁人注意，希望有人来救自己。几个男人轮换着扛她，兀自向山下疾走。
随后方子衿冷静下来。她开始意识到，这样喊根本没用，这里原本人少，自己身在山中，更是难以见到一个人。就算自己喊声再大，能听到的也就是山中的树山中的鸟。她注意观察他们走过的路，正是通往县城的。她想，自己要留着劲，等遇到人的时候再喊。
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在山上放牛的汉子。看到那个人时，方子衿大声地呼救。那个男子竟然只是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他那看热闹的笑容令方子衿愤怒和绝望。她真的想对着他的脸大大地啐上一口，并且大骂几声。往前走了一段时间，前面有一群赶场的人，男男女女一大群人说说笑笑地迎面而来，方子衿以为绑自己的人会躲。非常奇怪的是，他们竟也迎着那群人而去。方子衿大声地喊叫说同志快救我，我被这些人绑架了。奇怪的是那些人视若无睹，甚至指指点点，哈哈大笑。
方子衿悲叹，人们何以如此冷漠？
接近县城，看到面前那一片独特的房屋时，方子衿彻底明白了。
方子衿对县城不熟悉，却也知道这里是县城的边缘，紧靠着一座她叫不出名的山。那片房子依山而筑，层层叠叠，是由大块的石块垒成的。为了使得山坡形成一个平面，下面用石块砌成吊楼状，上面才是正室。这是典型少数民族建筑，方子衿曾听彭陵野说过，这种房子，是中国西南少数民族民居的主要特点，所不同的是，吊楼下面的柱子，有的是用石砌成，有的是用竹撑着。接近县城时，方子衿也就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便将这一切同彭陵野联系上了。他做了，他还是做了。明白这一点，她紧张的心定了下来，同时又陷入另一种困境：怎么办？
前几天还只是听说抢婚，没料到抢婚真实地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些人将她送进了一间大屋，屋里有许多个房间，她被扛进了最大的一间，里面摆了一张很大的雕花木床，床上有整洁崭新的被褥。他们将她放在床上，替她解开了缠在身上的红布，对她说，你好好呆着，别想逃，你逃不走的。她想，我既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跑？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来见我。
她坐在床上，等待甚至还有点期待。
门终于被推开了，她甚至都不用转过身，就知道是他来了。她说，我那些草药你怎么处理了？彭陵野有些惊讶有些诚惶诚恐，心里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见她不向自己兴师问罪，开口只是关心自己挖的那些药，那张还带点孩子气的脸就像慢镜头中绽开的菊花。他说已经叫人送到医院去了，抢婚的事也跟医疗队说了。提到抢婚这个词，方子衿气不打一处来。她猛地转过身，对他说，你还有脸跟我提抢婚？彭陵野说，我这都是被你逼的。方子衿质问说，我么样逼你了？我哪里逼？是你在逼我。彭陵野不语，站在那里，双手耷拉在腰间，头微微低着，看上去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处罚的小学生。方子衿说了很多话，发了一大通脾气，彭陵野始终像个受训的学生一样站在她的面前，一句话都不说。方子衿知道多说没用，语气一转说，我不说了，说么事都没用了，你送我回去。彭陵野还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表态。
方子衿越想越觉得伤心。自己这一生，怎么就如此多磨难？厄运一桩接着一桩，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有。好不容易和赵文恭离婚了，原以为和白长山这段情有个交代了，却不料法院的一纸判决彻底粉碎了她的梦。梦碎了也就碎了，往后和女儿梦白好好地过日子吧。岂料命运将她送到了这个地方，送到了彭陵野身边。抢婚对于土家人来说是风俗，可对于汉人是什么？自己被自己的学生抢婚了，这事在学校里传开，人家会怎样看她？她哭起来，说方二拐子谈不得那些人欺负我，胡之彦欺负我，我没想到，你彭陵野也欺负我。我恨的人欺负我倒也罢了，你是我的学生，你竟然也这样。那一瞬间，这些年所受的一切委屈，全都涌上心头。她绝望了，觉得自己即使再坚强地挣扎下去，也不可能会有好日子，只可能会有更多的磨难。不，她受够了，她的心脏，无力承受哪怕再多一点的打击。
瞬息之间，她有了逃避的念头。她霍地站起来，向后面的窗口冲过去。她决定从那里跳下去，彻底结束所有一切。彭陵野在最后一瞬间发现了她的企图。他猛扑过去，在她推开窗子正准备往上面爬的时候，从背后抱住她。她用尽力气挣扎着。那时她真的想就这么跳下去，同这个苦难的日子做个了断。人生太难了，一切身不由己，就连选择死亡，也由不得她。彭陵野说，你真的想死？那我也不活了，我和你一起去死。说着，彭陵野抱着她往窗台上爬。
方子衿见他这样，吓坏了，又抱着他往下拖。他说，他是真心爱她，他苦等了她几年，发誓非她不娶。她突然来这里巡回医疗，他将此看成是命运给他的机会，所以他不顾一切。既然她宁可死也不嫁给他，他活在这个世上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和她一起死了。他说知道她活在这个世上不容易，如果能让她死的时候不孤单，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他的话像大炮一样轰击着她，她心中坚固的城池，在他猛烈的炮击中摇摇欲坠。她还想坚持，还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抵抗进行到底。她的语气已经透露了她斗志的丧失。她说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行不？他说我要说的话都说了，你既然不肯嫁给我，我活着也没意思。我已经想得很清楚，我不会再拦你，你现在就可以走。方子衿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她哪里敢走？如果自己这样一走了之，他真的自杀，自己岂不是要遗恨终生？经历了那么多曲折磨难，有一个肯为自己去死的男人陪伴，还有什么遗憾的？她的心在融化，坚冰破裂的声音震耳欲聋。
差不多一晚上没睡觉，第二天醒来时，接近中午了。看一看身边，床空着一大块，顿时有一种梦一般的怅然，有一种梦醒后的失落。怎么办？走还是留？如果现在离开，代表她拒绝了他的抢婚，哪怕彼此间已经有了那个浓情酣畅的晚上。这个空间，或许是他有意给自己留下的？做女人做了三十年，第一次有了女人的感觉，那一切令她留恋不舍。走和留，对于她都是艰难的选择。
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彭陵野回来了，迅速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在胸前，才问了一句是谁。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请她起床吃饭。她慌忙掀开被子，抓过衣服往身上穿。推门出去时，有两个穿民族服装的妇女等在门口，一个妇女手中端着一盆水，另一个妇女手中拿着毛巾。她往门边让了一下，两个妇女跨进来，将水盆放在房间里。按照土家族风俗，新姑娘出嫁的前三天要哭嫁，新姑娘见着谁就要哭谁，见到少女时的朋友要抱头痛哭，表明难分难舍。见到过去的仇人也要哭，表明自己成为新人了，过去的仇消失了。见到媒人，就不是一般的哭，而是一边哭一边骂，自然是骂媒人狠心，将自己牵线牵离了娘家，断了自己的母女亲情。最后一晚，是哭嫁的重头戏，这一家的所有女人全都围在新姑娘的闺房里，最权威的是奶奶，其次是妈妈，她们身边围着姑姑姨妈姐姐嫂子等。待嫁的姑娘坐在床上，陪哭的围在床前。这种哭也不是真哭，只是哭出一种姿态，以一种特有的哭腔唱着一首又一首绵绵不绝的感恩歌。哭嫁时，新姑娘会一个一个地哭唱，谁对自己有什么好，谁的恩情自己无法忘记。长辈则会哭诉养她之不易。也有方子衿这种情况，根本没有娘家可哭的，便由婆家安排一间房子，再请一些人陪哭。两个女人告诉她，洗完脸，接着梳头开脸，就要哭嫁了。
方子衿根本没有听那个妇女啰唆，而是看着那盆水发呆。那仅仅是一盆清水，没有牙膏牙刷。中国农村贫穷落后，没有良好的卫生习惯，别说是刷牙，很多人连洗脸也都免了，像猫一样，用手往脸上抹上几把，算是完成了一道手续。彭陵野也不刷牙吗？想到昨晚自己被一张没有刷牙的嘴亲了又亲，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继而一想，彭陵野在医学院读了两年书，这个卫生习惯应该是有的。
她四处看了看，见旁边有一只喝水的搪瓷杯缸子，拿过来舀了一杯水放在旁边，洗过脸，再用那杯水漱口，没有牙膏牙刷，只好以手指代替。她很想洗一洗下身。昨晚那样折腾，还不知留下了多少污物。可她不好当着人家的面宽衣解带，只好作罢。另一个女人已经端来了一碗粥，还有一块黑乎乎的肉，摆在里面一张小木桌上。洗过脸，女人叫她吃早餐。她想，这或许是仪式的一部分？坐下来，先看看那块肉，像是火烧烟熏的，黑黑的，上面有一层油。再看那碗粥，大大的一只青瓷碗，装着奶白奶白的一碗。奇怪的是没有筷子。她实在是饿坏了，端起那碗粥猛喝了一口，前所未有的畅快。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钳起肉，咬了一口，顿时满口的膻味。她想吐出来，继而一想，在这个灾荒的年代，能有这样的肉吃，已经不容易。于是忍着恶心往肚子里吞。
饭后随女人出门，沿着陡峭的楼梯往下，到了楼底，抬头往上一看，暗吃了一惊。昨天被抢来时没有细看，这幢吊楼好高，比平常的三层楼还高吧，全是方方正正的石块垒成，看上去像是电影里鬼子的碉堡。想到昨天差点从这里跳下来，身上竟出了一身冷汗。如果真跳了，恐怕死不了，只会落下残肢断腿吧？再回头看一眼，发现这楼是依山势而建的。前面的支柱差不多有两层楼高，后面却很矮，而她和他试图跳的那扇窗，恰好是对着后面的。难道说，彭陵野明知跳下去不会死，甚至受伤都不可能，在她面前演了一场戏？
这种想法一闪而过，被她迅速按下了。当时，彭陵野是真诚的，这种真诚透过他的目光传递给了她。人生或许总会有些遗憾吧。至少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成为完整女人的男人，就该庆幸。这样一想，她的脚步开始轻快起来。
这是县郊的一小片民族居住区，杂居着土家族、汉族和苗族。她昨晚住的房子不知是不是彭陵野家的，反正是这里最好的一幢。女人带着她向山后走，绕过那道山梁，后面还有几间吊楼，她们走进了最好的一间。屋子里早已等着一帮女人，戴着青色的头饰，穿着鲜红的服装。她们起初唧唧喳喳不知说着什么，见方子衿等进来，立即缄了口，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她。方子衿从她们的目光中读到一些特别的信息，似乎是一种惊艳的感觉，也是一种恍然大悟之感。带她来的那个妇女向她们交代了几句，其他人立即散开，各自干活去了。有人拿出来一堆土家族妇女的衣服，放在方子衿面前。有人端来一盆水，拿来一盒粉。她很想说我不用这些东西，继而一想，算了，任由她们摆布。
女人让她坐在一张凳子上，拿过粉盒，往她脸上敷了一些粉，再拿起粉盒旁边的一根红线，在手指上不知怎么绕了一下，将线绕成一种剪形。方子衿很小时看大姑娘出嫁，见识过开脸，知道是用这种红线在脸上滚动，将脸上尤其是额上的汗毛拔掉。看看那只粉盒，再看看那根线。粉盒里的粉只有一半，原本应该是粉红色的，现在已经差不多完全白了，带点暗黑色，不知用过多少年了。那线应该是白线染红的，上面有一层厚厚的油腻，已经成了黑色，也不知是在多少女人脸上滚过的。见到这东西，她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伸手拦住女人。女人说，女人出嫁一定要开脸的，这是上辈留下的老规矩，要开走脸上的霉气，变成一个新人，带着运气进入夫家。如果不开脸，被夫家发现了，会被赶出门的。
开过脸，别的女人过来给她换衣服。那衣服红红绿绿的，看上去有点怪，也还算漂亮。可她毕竟不是土家族，穿上这衣服觉得别扭。既然已经决定了，她不再坚持，一切由着她们摆布。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又有人往她头上蒙了红盖头。所有人出去了，刚才的乱，也就静了下来，只留她一个人孤单单地坐在那里。她想，虽然感觉有些怪怪的，却也算令人欣喜，总算是正正规规风风光光把自己嫁了一次。
她还没回过神来，便有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跨进来。她见人家年纪大，主动打招呼，岂知那女人根本不理她，手里提着只小凳，进门后将凳子往屁股下面一塞，坐在她的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大哭起来。方子衿不明白这女人为什么哭，一下子傻了。这里哭声刚起，又有一个高龄女人搬着一张凳子进来。前一只脚刚跨进门，后一只尚没有完全进来，哭声便起。她一边哭一边将凳子摆下，坐下时，已经是泪眼婆娑。方子衿明白了，这是哭嫁。小时候陪着父母回家，曾见人家哭过。最初，她一点哭的意思都没有，只是觉得好玩好笑。可随着屋子里挤满了老老少少的女人，哭声此起彼伏，她想到父母的死，想到自己的爱情以及婚姻，不禁悲从中来，顿时抑制不住，大哭起来。人家哭是假哭，将此当成是一次少有的娱乐。她哭是真哭，哭得昏天黑地，一双眼睛都肿了起来。
哭声持续着，后来又掺进了锣鼓家伙的声音，唢呐声呜里哇啦，鞭炮声噼噼啪啪。接着就有人上楼来了，闹闹哄哄的，说话的几乎全是女人，暧昧的笑声，像一朵朵盛开的罂粟花般张扬，轻佻的语气，如同一只只翩飞的花蝴蝶。她们说的是土语，方子衿听不懂，却能感觉到那种狎昵的挑逗。一丝阴云从她的心头闪过，刚刚还明媚着的心空，有了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彭陵野就在这种压迫之中走进来，将她背在肩上。她被红盖头蒙着，看不见他，却能从他身上闻到熟悉的气味，这种气味浓浓的，是她所熟悉的男人的气味，是久违的父亲的气味。
方子衿坐在床上的时候是没有穿鞋的，那些人替她换衣服，将她的鞋子脱掉之后根本没有给她。彭陵野背起她，甚至没有注意过她穿鞋没有。她想提醒他，想一想还是忍了。土家的吊楼楼梯很陡，她也想叫彭陵野别背了，自己走下去算了。可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土家结婚的规矩，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到了楼下，彭陵野没有将她放下，而是背着继续走。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土家族的风俗，新郎要背着新娘向全村人告别，并且得到全村人的祝福。他们每走到一户门前，那家的主人便迎过来，给他们递上一碗甜米酒，说一番祝福的话，然后跟在他们后面。这里的人少，只有几家。如果是一个大村子，新郎可就辛苦了。转了一圈回到原地，有人大喊一声，同样是土语，方子衿不懂。她猜可能是一种仪式。有人将她从彭陵野的背上接下来，应该是两个人的四只手同时用力，他们抬着她，安放在什么地方坐下。因为头被红布盖着，看不见，她猜想自己可能是第一次坐上了花轿。有人用土语喊了一声，她被人抬了起来。锣鼓唢呐声就像是在云中飘着，而她觉得自己如同在云中坐着。云一路地飘逸，一路地荡漾，如她的心情，说不清是凄迷还是灿烂。她记得到彭陵野家的那段路并不远，可抬轿子的队伍走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仿佛那路长得无法走完。
在出嫁之路尽头迎接她的是一挂长长的鞭炮，热烈的响声令她的血流加快。轿队停了，锣鼓唢呐没有停，继续热情地敲着欢快地吹着。坐在轿内的方子衿感觉轿帘被人掀开了。她有点慌乱，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恰在此时，有一双手伸向她，一只手臂挽住了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臂托住了她的双腿。她被人抱了起来，并且向前走了几米远。她再一次闻到了那熟悉的男人味。彭陵野将她放下来，她正准备叫不行我还没穿鞋呢，话没出口，双脚已经触到了鞋子，她顺着盖头往下看，是一双新鞋，红色的绒面，带袢的。她弯下腰，将袢系好。他伸出手挽着她，在她耳边小声地说，这段路得你自己走，当然，会有伴娘扶着你，一切按伴娘的吩咐行事。
彭陵野离开之后，有一个土家姑娘走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对她说，待会儿要先跨过一个竹篮，表示新娘从此在这里提篮当家，然后又跨过一碗米，表示度过了米粮荒，再跨过一盆火，表示越过了所有灾难。接着，新郎会站在楼顶，将一些稻谷撒在她的头上，表示福从天降。等了一会儿，新郎大概到达楼顶了，伴娘示意方子衿前行。完成这些手续后，伴娘牵着她上楼，进入楼上的主厅。彭陵野已经在这里等着她。她能感觉到房间里有很多人，从盖头的下面可以看到许多双脚。她被推到两双脚前。一个沙哑的男人喊仪式开始，一拜天地。方子衿虽然觉得好笑，也还是拜了下去。如今在城市已经没有这样的仪式了，时兴的是新式婚礼。刚刚拜完天地，司仪再次喊，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两人拜过之后，司仪大声宣布礼毕，夫妻双双入洞房。
洞房还是昨晚的房间，心情已经是完全不同。跨进这里，方子衿知道，她的生活已经奇迹般发生变化，自己再次为人妻了。彭陵野掀起盖头，盯着她看，却没有揭开。她看到他双眸流露着强烈的渴望。她以为他会拥抱自己或者吻自己，但他没有。他拉着她的手走向房间的一角，那里是神龛，神龛上摆着先人的牌位。他拉着她在前面的蒲团上跪下来，拿过两炷香，点燃，摆在她的手上，握着她的手，将香插到神龛上。面对祖宗牌位，彭陵野用土语说了一番话。拜祭完毕，两人站起来，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抱住她，深深地吻她。在他的怀里，她觉得自己一点点地融化，身体轻得如羽毛一般，被一股强劲的风吹着，慢慢地升腾飘扬。她以为他会留下来好好陪自己，可他没有。他要出去招待客人。
彭陵野是被人搀进洞房的，他已经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倒在床上立即睡着了。按照风俗，原本是该闹洞房的，因为彭陵野醉了，这道程序也就免了。所有人离去之后，方子衿独自披着红盖头坐在床边发呆，知道没有人替她揭下盖头了，只好自己揭开，和衣躺了下来。她无法睡着，身边的他鼾声如雷，酒气冲天。她讨厌这种味道，熏得她头发昏。躺在他的身边，她有些茫然，自己就这样嫁了？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了？一切都像做梦似的，太不真实。至少，婚姻该有一种法律上的认同吧，他们甚至还没有拿结婚证。明天起床后，应该和他一起去民政部门登记。
迷迷糊糊间正要睡着，彭陵野突然吐了，一大堆污物从他的口里倾泻而出，一半倾到了地上，一半留在床上，还有些零零星星的，溅到了方子衿的脸上。她只觉得一阵恶心，差点也跟着吐出来。虽然恶心，毕竟是丈夫了，又遇到这种喜昏头的日子，偶尔放纵一次，她也不好太强求。她从床上爬起来，强忍着恶心和困意，下楼去弄水给他洗，又翻箱倒柜，找出被子换了。
他大吐了一通，人事不知地睡过去。这次再没有那么大的鼾声，显然因为把酒吐出来，感觉不那么难受了。她可是难受了，老是觉得身上充满了酒臭味。她再一次走进厨房，将水缸里的水舀进盆里，端到卧室，脱了衣服，一点一点地擦。她是很想好好地洗个澡，可这里根本就没有条件。将所有感觉脏的地方全都洗过了，还是满屋子弥漫着酒臭味。她将窗子全都打开，希望风把这气味带走，可这气味异常固执地在她周围徘徊，熏得她难以入眠。
折腾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似乎才刚刚入梦，彭陵野醒了过来。他将她的衣服脱了，用自己的嘴在她的胸前乱拱，把她拱醒了。她睁开眼，看看窗口，窗口有微弱的亮光射进来，她说，我困死了，明天再说吧。他说不行，今天可是新婚大喜的日子。她心里好烦，暗想，你还知道是新婚大喜的日子？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要让自己醉得像头猪似的？他根本不顾她，继续动作。她不好和他闹，只好忍他。偏偏喝了酒之后，他特别雄，一直做到天大亮了，她的睡意也全被赶跑了，他才由一只猛虎变成一只笨熊，嗥叫一声离开了她的身子，倒在一旁睡了过去。
她不甘心，将他摇醒。他说，做么事？你刚才不是要睡吗？她说她想起有一件重要事情得办，今天一起去民政局拿结婚证。他说结婚证已经拿了。昨天，他去找了李淑芬，一方面算是向女方求婚，另一方面也让她出了个证明，他拿到县民政局办了结婚证。
听了这话，她气得半死。虽然她答应和他结婚，可拿结婚证这样的事，毕竟应该她到场，他竟然自作主张，是对她明显的不尊重。转而一想，婚已经结了，总不成新婚的第一天就闹别扭吧。按照汉族的规矩，新郎新娘第二天早晨要早早起来见公婆以及兄弟，土家族是一个被汉族包围着的民族，国民党政府根本不承认这是一个独立的民族，解放后，人民政府虽然承认土家族的存在，却也波波折折。直到改革开放之后，这个民族才作为中华民族大家庭的成员之一被确定下来。自然，这是后话。方子衿想，自己是汉人，就算不懂规矩，去见一见公婆总没错。
外面堂屋里坐了满满的一屋子人，她傻眼了，本能地往后退。其中一个中年妇女说话了，她说媳妇别怕，都是一家人，来见见。她旁边的男人庄严地坐在那里，应该是彭陵野的父亲。他说怎么你一个人？陵野呢？方子衿说，昨晚他喝多了，半夜吐得厉害，刚刚才睡一会儿。婆婆圆场说，算了，他是遇到喜事高兴的。公公猛瞪了婆婆一眼，对方子衿说，去，你去叫他起来。像么事话，新婚第一天，家里长辈都来了，他还睡觉？一点规矩都没有。婆婆岔开了公公的话说，算了，孩子新婚呢，第一天在媳妇面前这样闹像么子话？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站起来，为方子衿介绍家里的所有人。这是你的公公这是你的婆婆这是你的大伯大伯母这是你的叔叔婶婶这是你的大哥大嫂这是二哥二嫂这是大姐大姐夫这是二姐二姐夫这是四弟五弟这是小妹。介绍到长辈，方子衿就上去倒一杯茶，叫一声。介绍平辈，方子衿点个头，叫一声。彭陵野不在身边，她也不知道这样是否合规矩。
这套繁复的程序刚刚结束，大哥大嫂先就已经离去，虽然他们客气地说还有点事先走，方子衿觉得，明显是对彭陵野不满。她注意观察公公的表情，他只是坐在那里猛劲地抽烟，再没有说一句话，反倒是婆婆很喜欢这个媳妇，问长问短。方子衿说，她是来巡回医疗的，医疗队的事很多人员却很少。特别是现在，浮肿病人非常多，医疗队忙不过来。
闲话过一回，方子衿返回了医院。
医疗队的所有人听说她回来，都跑来向她祝贺，连李淑芬听说后也跑来了。那时，方子衿正在院子里熬药。这些药全是她去山上挖的补药，适当加点调理肠胃、通络顺气的药。李淑芬来了，人还在老远，笑声就已经过来。她说哎哟子衿，昨天才结婚今天怎么就上班了？按规定二婚可以有一周婚假的。她将二婚这两个字说得特别响亮，令方子衿突然间明白，自己的身份，随着这次婚姻已经降了一等。这不仅仅是在人们的目光中，甚至还存在于有关的规定里。她冷冷地应了一声，说闲在家里没事，医院病人多，所以来了。李淑芬异常热情地说，昨天我们都去参加你的婚礼了，哇，你穿那套新娘装真是漂亮呀。我一开始竟然没有认出来，还以为他们搞错了，娶了个土家族女人呢。
方子衿开始警惕起来。李淑芬显然不会那么好心，更不会真诚地祝福自己。她淡淡地笑了笑。李淑芬一副异常关心的样子，蹲在她身边，好心地帮她往灶里塞柴。李淑芬说，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为你着急呢。你现在有啥打算？是调过来还是想把他调到宁昌去？调到宁昌恐怕不容易。方子衿恍然大悟，她心里藏的，原来是这条虫子。这个女人，以前并不觉得她怎样恶毒，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人真是太难以理解了。方子衿在心中冷冷一笑，暗想，如果自己不离开宁昌呢？她是不是会非常失望？
两人正各怀心事地聊天，院门口突然一阵嘈杂。方子衿转头望去，见两个男人抬着个病人往里闯，身后还跟着几个男男女女。看情形，他们是一路跑来的，在这样一个仲秋里，那些人竟然只穿了单薄的衣衫，而且浑身冒着汗气。跑在最前面的男人大声地喊医生医生，快抢救病人。方子衿立即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病人，心中暗吃一惊，这人怎么这样面熟？方子衿说，快，抬到急诊去。李淑芬随后也过来了，她一眼就认出了躺在那里的女人是余珊瑶。她拦住那几个男人说，等等，你们从哪里来的？其中一个男人说，我们是黑河农场的。
黑河农场是军垦农场，正县级编制，离灵远县城有三十多公里。全国解放后尤其是抗美援朝结束后，国家不可能养着大量军队，又不能轻易将这些军队遣散，因此采取了军垦的办法，在全国各地设置大量农场林场牧场安置这些人，有些地方是整团整师地安置，有些地方则是打乱原有的建制，分别安排在各个不同的地方，化整为零。这些农场牧场除了安置军人之外，还有一大效用即安置犯人，将犯了各种法律或者错误的人安排在这种准军事力量的监督之下。
李淑芬说，你们农场不是有卫生院吗？旁边一个女人站出来说我是农场卫生院的院长，我们那里医疗条件太差，处理不了。李淑芬看了一眼自称院长的女人，说，病人什么成分？她的话说出来，竟然没有人答应。她又大声问了一句，才有人小声地说是右派。李淑芬顿时恼怒了，说右派你们也这样紧张，你们还有阶级立场吗？院长说，可是她的病情很重，如果不立即抢救可能活不过今晚。李淑芬以一种锐利的目光盯着那个女院长，过了好几秒才说，你这是啥阶级感情？死一个右派就少一个阶级敌人，我们的无产阶级政权，就少一分危险。我们不杀这些敌人，给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是我们党讲人道主义。如果天看不过眼，要收她走，那就是天意，说明她做的事，连天都不容。
李淑芬慷慨激昂，方子衿却心惊肉跳。她第一次那么深入地贴近了李淑芬的内心，竟然是如此冷漠如此残忍。方子衿听她说那些话的时候，自己一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应该是一个医务工作者说的话吗？作为医务人员，别说是人，就算是其他的生命，只要能救的，她都会竭尽全力。她正心慌慌地想着这些时，听到李淑芬用那仿佛冰冻过的声音问病人叫什么名字。
“余珊瑶！”女院长说。
这个名字让方子衿猛地跳了一下。她仔细去看躺在担架上的女病人。不错，确实是余珊瑶，只是由于过度的饥饿和营养缺乏，她已经严重水肿，那张原本漂亮的脸已经大出了一圈，以至于眼睛只剩下一条缝了，整张脸像个大圆球，鼻子凹了进去，极不真实地贴在面上，嘴巴和脸完全不成比例。她无法相信面前这个人就是自己熟悉的余珊瑶。余珊瑶的嘴唇十分性感，线条分明流畅，有着樱桃一般的鲜红圆润。可面前的这张唇，乌青乌青的，微微向外翻着，嘴唇皴裂，像松树那粗糙翻卷的树皮。余珊瑶的皮肤非常好，如牛奶一般细腻洁白，并且有一种淡淡的红晕从皮肤的最深处向外濡染。面前这个女人，脸色蜡黄，充满了晒斑。尤其是手，余珊瑶的手纤细修长，仿佛透明的一般，似可看到血液在里面流动。而面前这个女人的一双手又粗又大，满手都是老趼，十指处布满了裂痕，有的裂痕上沾着血迹，有的沾着污黑的脏物，指甲缝里，更是塞着黑色的甲垢。
颜青山在此时赶来了。他应该听到了院长说此人是余珊瑶，却故意装着不知。扒开众人说快快，别排队了，送进来。李淑芬突然挡在他的面前，挥起手臂大声地叫停，然后转向颜青山说，颜医生，你要知道她是右派。颜青山说可她也是病人。李淑芬又强调了一句，她可是极右。颜青山愣了一下，随即说，我要抢救的就是极右，我要让那些阶级敌人看看，我们共产党是讲人道主义的，我们不仅不怕他们反党反社会主义而且还要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就算他们不改，我们也不怕，我们要留着这样的反面教材。让所有的人看看，是他们反对的共产党救活了他们。
方子衿的印象中，颜青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此时的一番话，令她很想大声喝彩。李淑芬无话可说，只得缄口。颜青山对那几个人说，你们还愣着做么事？快抬进去。
有颜青山在那里处理，方子衿放心了。她知道，自己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李淑芬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她干脆离开门口，回到院子里继续熬药。药熬好了，她和一名护士往那些排队的患者碗里舀。颜青山在这时踱了过来，老远向她使眼色。她放下手里的勺，迎着他走过去。
“她的情况么样？”
“严重营养不良，主要是饿的。”颜青山说，“现在正在输液。这种病人应该住院，可我估计李淑芬不会同意。”
方子衿认真地看了看他，问：“那么办？”
颜青山说：“只有一个办法，让他们找个地方住下来，我想办法弄些药，在外面治。”
方子衿的心脏一阵猛跳。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被李淑芬知道了，肯定闹成一次政治事件。颜青山这样做，冒着相当大的政治风险。她说，如果被别个晓得了，你会很麻烦。而且，你们都住在一起，你怎么去看她？颜青山说是啊，这正是我担心的。而且，我如果搞药，也可能会引起李淑芬的注意。方子衿突然觉得这是自己报答余珊瑶的时候，说要不这样，我不住在医疗队，行动会方便些。你把药弄到后，悄悄交给我，我下班后去看她。颜青山说算了，要是有事，让我一个人扛吧。方子衿说，你是党员，是医疗队的副队长，如果我出了事，你可以帮我说话。如果你来做这件事，一旦被发现了，谁都帮不上你。就这样定了，你对他们说，只留一个人在这里，其余的人都让他们回去。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方子衿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彭陵野，再看看窗外。窗外很亮，大地白白的一片。窗纸破了，被北风吹得啪啪响，一股很重的寒气扑进来。她这才知道并非天亮了，而是下雪了。天公真是不作美，早不下晚不下，怎么偏偏今天下？
但别说是下雪，就算是下刀子，她也要去。越往后气温会越低，那时更没有机会了。
她悄悄打开衣柜，拿出衣服往身上穿。她穿的不是自己带来的衣服，而是土家族的衣服。自从婚礼那天之后，这些衣服一直放在衣柜里，从来没有穿过。彭陵野醒了过来，翻了个身，大概发现她不在身边，艰难地睁开眼看了看，看到她正在往身上穿衣服，说你怎么不睡了？方子衿原本想留张便条，既然他醒了，干脆对他说好了。她说我有点事要出去，可能明天才能回来。他勾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才只有四天假，刚刚回来就又要出去？她说，我有件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去办。
离开前，她看了一眼睡在床上的丈夫。他的睡意正浓，发出微微的鼾声。她的心情突然坏起来，甚至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会坏，总之是觉得烦躁。她摆了摆头，想将这种情绪赶走。推开门出去，一阵寒风扑面而来，直往她的颈子里钻，身体的热量迅速散失。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大地银白一片，脚走在上面，留下的是深深的足印。方子衿有些犹疑，在雪地上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毅然向前走去。除非她选择放弃，否则，就算是再恶劣的天气，她也得走。医疗队在灵远的时候她不能去，因为她根本无法令自己消失两天时间。一个月前，医疗队转到了崇威，她因此可以像别人一样，将几个星期的假积攒在一起，集中休息四天。
刚走出灵远县城不久，浑身已经冻得疼起来。她想，这样走下去，六七十里地，会不会才走一半，自己就被冻僵了？正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一辆汽车经过她身边时减慢了速度，停在路边。她在那一瞬间瞥了一眼门边的字，国营黑河农场。她心中一阵狂喜，快步走上去，见司机站在车头上，拉开引擎盖，用一根小铁条撑好。方子衿走过去搭讪，说同志你是去黑河农场吗？司机看了她一眼，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有啥事？她说我去黑河农场看一个朋友，能不能搭一下你的便车？司机不说话。方子衿说，我去你们场部看一个朋友，他叫杨立华。
司机的态度有些变化，停下手里的活儿，认真地打量她一番，说外面冷，你去车里坐着吧。方子衿道了声谢谢，拉开车门坐进汽车。方子衿看着面前那穿军大衣戴棉帽的侧影时，突然想起了白长山。这是一台卡斯车，白长山驾驶的也是卡斯车，白长山也常年奔走在冰天雪地。自从接到他通知法院不准离婚的那封信后，她再没有给他回过信。他的信仍然是一封接着一封寄来，她全都放进了箱子里。后来参加了医疗队，再后来重披嫁衣。日子如云般翻卷而过，转眼自己再婚已经三个多月了，虽然再没有得到他的消息，对他的思念，却是一天都没有停止过。没有了消息的日子，他是怎么过的？和自己一样，每次午夜梦回时，都在心中默默落泪？她不爱彭陵野，她和他结婚，既因为一时感动，也因为自己身边确实需要一个男人。她心灵深处的那个位置，永远都是白长山的，别人无法替代。
司机回到驾驶室，试着点火，发动机沉重地哼叫了几声，竟然开始运转。他点起一支烟，松开离合器，汽车向前驶去。他和她搭话，说我和老杨很熟的，从没听说他有当地朋友呀。方子衿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他，你和他熟到么程度？司机说，除了他晚上和他老婆做的事之外，我全都知道。
方子衿对杨立华所知甚少。上次余珊瑶到灵远救治，留下来陪她的，就是杨立华。杨立华是五队的队长，五队下面有一过渡队，余珊瑶就是过渡队的。方子衿不明白什么叫过渡队，杨立华也解释不清，只说五队是商品粮户口，过渡队是原本住在那里的人，以土家族为主，也有汉族和苗族，属于农业人口。余珊瑶替杨立华作了解释，国营农场牧场，学的是苏联的国营农庄模式，也是共产主义的初级阶段，过渡队就是向共产主义过渡的生产队，基本结构是完全农村模式。还有一点令方子衿不解，余珊瑶是右派，而且是极右，一般人都会避而远之。杨立华作为国营农场的队长，和她非亲非故，却像亲人一样关心她照顾她。他难道不怕冒政治风险？还是他们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
知道杨立华是部队转业的，她因此问，你和他是同一个部队的？谈起部队，司机的话多起来。从他的言谈中，方子衿发现，他们两人原都是国民党部队的，一直在西部山区一带活动，解放后才起义。一听这话，方子衿心里一动，问他，那你知道韩大昌吗？司机再次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认识我们韩副场长？方子衿一听，有点乐了。这么多年没听到韩大昌的消息了，倒还真有些兴趣。
原来，韩大昌起义后，被编入解放军序列，担任团长之职。时隔未久，这支部队集体转业，一部分开赴黑河农场。韩大昌虽然是正团职，毕竟是起义人员，安排职务的时候，只给安排了一个分管生产的副场长。韩大昌上面还有书记、场长，虽说是第三把手，可因为职工大部分是他以前的手下，对他忠心耿耿，在场里，他的威信比场长、书记还高。杨立华和司机本人，以前都是跟着韩大昌的。
听了这一番介绍，方子衿目瞪口呆。杨立华对余珊瑶那么好，难道与韩大昌有关？真应了那句古话，山不转路转，这两个人，怎么就意外地转到了一起？看来，老天还真是眷顾余珊瑶，至少在她不幸的命运之中，给她安排了一个意外惊喜。
这辆老爷车有些年头了，动不动就发脾气，就像一个患哮喘病的老人，遇到恶劣天气，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猛地一阵咳嗽。汽车一出毛病，司机就得跳下去鼓捣一番，到达场部时，已经下午四点多。司机停在一排房子前面，指着一扇门对方子衿说，他在里面办公，你去吧。
方子衿跨下车，在原地站了几秒钟，观察了一下环境。这里是一排两层楼的房子，也是唯一的一幢两层楼，四周由几幢平房围成一个小院。左面是食堂，右面是礼堂。她向那扇门走去，在门口敲了敲，里面没人应。再敲，里面有男人破口大骂，敲他妈啥敲，没手不会推吗？方子衿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见杨立华正埋头写着什么。杨立华也不抬头，说有啥屁快放，老子正忙呢。方子衿一下子不知怎么开口了，只好站在那里，哼了哼。
杨立华大概觉得此人奇怪，抬起头来，见面前站着一位穿少数民族服装的妇女，一时没有认出她，口气倒是缓和了些。问她，你是哪个队的？有啥事？她说，我想见见余珊瑶。杨立华说，见余珊瑶？你和她啥关系？她向他走近几步，小声说，你不认识我了吗？我叫方子衿。杨立华明显地愣了一下，顿时热情起来，哦，是方医生，我一时没认出你来。这么糟的天气，你咋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活儿，为她搬过椅子，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谈了谈路上的情况，杨立华开始介绍余珊瑶。他说，整个农场有三十七个右派，六个反革命，十五个坏分子，五十九个劳改释放犯。还有其他一些被管制分子。农场在管制这些人时，非常严格，任何人要见他们，都需要持有县团级以上介绍信，并且要在场部以及队部进行登记。就这么见余珊瑶肯定是不可能的，他考虑先安排个地方住下来，然后派人去把余珊瑶押来，对外就说是恒兴来外调的。晚上让余珊瑶陪着她都没问题。不过，这件事他一个人还不能做主，得去请示一下韩场长。
杨立华出门请示去了。方子衿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办公室很简陋，最豪华的设施是一张国漆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张毛主席像，像两边贴着对联，右联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左联是全国人民大团结万岁。贴像的地方有一块特别白，和周围的黑形成鲜明对比。方子衿猜那是因为以前贴着两张像，毛主席像和列宁像，后来苏联变成了苏修，列宁像从全国各地被取了下来，留下了墙上那块眩人眼目的白色。办公室里烧着炉火，上面搁着水壶，水开了，直往外冒白汽。方子衿想将开水灌进水瓶，拿过水瓶发现里面是满的。她只好将水壶放回煤炉，重新坐下来。
刚刚坐好，门被推开了，一个精瘦的男人跨进来。他看上去非常黑，阳光在他脸上留下很重的晒斑，像是几年没有洗过的污垢一般。他穿着一件很旧打满补丁的军大衣，脸上有一种青菜色。如果不是在这里相见，事前又有所了解，方子衿无论如何没法将他同几年前在山中遇到的那个威风凛凛白白胖胖的土匪司令联系起来。韩大昌热情地伸出双手，和她握了握，说小方同志，欢迎欢迎。方子衿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讪讪地说，突然就来了，给你添麻烦了。韩大昌摆了摆手说，你言重了，我和我老婆的命是你和余医生救下来的，为你们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他又说，这些年，他和李筱玉一直念叨着余医生和她，总想报这个恩。可是，他虽然是副场长，档案中还是有个尾巴，他不太敢和别人接触，担心害了人家。
两人坐在那里闲聊了一阵，自然问起以后的情况。韩大昌说，那天送她们下山之后，他像丢了魂似的，他老婆也在一旁说他，他才下决心起义。起义时他提了两个条件，一是余医生和她参与谈判，策动他起义的功劳是余医生和她的，因此，他想将功劳送给她们，后来她没去，只余医生一个人去了。二是送他和妻子去宁昌治病。李筱玉的病倒非常简单，果如余珊瑶和方子衿所诊断的，刮宫将死胎处理掉，再加调养便好了。而他的早期肺结核，如果不是及早医疗，可能命都没有了。那时候他和李筱玉才意识到，余珊瑶和她，对自己恩同再生。
杨立华推门进来，对韩大昌说晚饭做好了，余珊瑶已经来了，正在房间里等。韩大昌挥了挥手说你把饭菜端到房间去吧。杨立华向外走的时候，他又改变了主意，说不要端到房间去了，有人看见不好，端到这里来吧。方子衿以为又像在县城那样是一顿大餐，心里有些激动。在这个难得见到粮食的年月，能够饱享一次口舌之福，即使如李淑芬般拉得满身都是屎臭，也是值得的。后来见杨立华提着两只篾篮子进来，她心里不免有点失望。那两只篮子并不太大，上面用热毛巾盖着。杨立华将篮子放在办公桌上，拿开毛巾，从里面端出两只粗糙的大海碗，碗里堆得满满的，都是黑乎乎的面条，间杂着一些红红的辣椒。他打开另一只篮子，里面同样有两大碗面条，他端出其中一碗，放在桌上，盖好毛巾，提着篮子出去了。
韩大昌说，农场断粮了，没什么好吃的，随便吃点吧。方子衿确实是饿了，早晨在县城吃过一点东西，一直到现在，水米未进。她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这面条不是白面做的，里面有谷糠，用磨子磨碎了的，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她就品不出来了。面条涩而且苦，再加上一股子霉味和辣味，难以下咽。韩大昌用筷子在碗里搅着，小声对她说，搅一搅，下面有内容的。方子衿将筷子插进去，搅了一下，搅出一些细碎的鸡肉丝来。她再搅了一下，发现肉丝还不少。她像韩大昌一样，仔细地将面条拌匀，再尝的时候，虽然还有一点涩味和苦味，更多的却是鸡肉的鲜味以及一股小麻油的清香。
这样的年月，一年四季难以见到一片肉，更难以见到油星。别说是这香喷喷的小麻油，就是一般的菜油、棉油，都少得可怜。参加这次巡回医疗，方子衿对于饥饿的体会比别人更加深切，无论是在灵远还是在崇威，每天他们都要接诊几例甚至十几例濒临死亡的病人，绝大多数是农村人，全都是因为饥饿引起的。这还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通常都是壮劳力，家里的顶梁柱。一般老人妇女和孩子，送治的机会就不大了。这样的时道，就算是拿点糠拌着香油都是少有的美味，何况还有肉？这只碗足够大，简直就是一只小盆，她吃了一半时，肚子已经饱了。饱了还得继续吃，如此美味，怎么舍得放下？就算是因此撑死，也要当一个饱死鬼。
她刚刚吃完，杨立华下来了。韩大昌用他那又黑又脏又大的手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掏出纸烟，递了一根给杨立华，自己点了一根，问起余珊瑶的情况。杨立华说，他已经让那两个民兵去食堂吃饭，现在余珊瑶正在吃东西。韩大昌说，明天她走的时候，你弄点豆饼让她带回去。你一定要交代她，那东西邪性，胀气，吃多了会胀死人的。三队已经胀死了两个，七队和八队各胀死了一个，还有好几个在场部卫生院洗胃。还有，你对她说，别好心了。现在四个过渡队都在吃草根树皮，她能救得了几个？有多少人能够撑过这个冬天和明年春天，就只能听天安排了。韩大昌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苍凉感。他交代之后，又转向方子衿，表示他不再陪她了，杨立华会安排一切。
她看着他走在雪地中的背影，颇有些感慨。他应该四十多不到五十岁吧，看上去已经非常苍老，简直就是老态龙钟。才只不过十几年时间，当年那个啸聚山林一呼百应的土匪司令，竟然变成了这样一副落魄模样。岁月刀子一般催人，不由得你不老不残不心力衰竭。
杨立华领着方子衿从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将她一直引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门没有关上，余珊瑶坐在里面，背对着门，埋头吃面。站在门口的方子衿，听着用嘴吸面条时传出的畅快之声，犹如听到一首激动人心的音乐。她站在门前，看着余珊瑶的背影，心中有一股很浓的酸水涌出来。这哪里是当年那个年轻貌美的余珊瑶？分明是一个迟钝落魄的农村大娘。杨立华说，我不陪你们了。你记住，你是恒兴政府派来外调的，里面有纸笔，如果有人来，要做做样子。
方子衿走进去，杨立华从外面将门拉上了。她走到余珊瑶近前，站在身后。余珊瑶继续低头吃着碗里的面，没有停下，也没有转过身来。她叫了一声余老师。余珊瑶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停了那么两秒，继续吃着面条。她走到面前的床上坐下来，说，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你。上次你在县城治病，我又总是来去匆匆，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余珊瑶说，你不该来，你根本就不应该来。方子衿说，当年，我不该那样对你，那时我太小了，不懂感情的事。余珊瑶抬起头来，嘴角撇过一丝苦笑，说，都已经过去了。方子衿说，在她的心里永远都不会过去，她不会原谅自己。
“你真傻。”余珊瑶说，“后来发生的事你不是没有看到，与那些相比，你说的那些话算得了什么？”
方子衿不辞辛苦地跑来，就是想说这件事，她当然要说。她说，那时候她只觉得余珊瑶和周昕若在一起是不道德的，是可耻的，是践踏了别人神圣的婚姻。后来才知道文大姐原来是那样一个女人，慢慢也体会到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多么残忍。知道这一切时，已经晚了，错误已经发生，改正根本就没有机会。余珊瑶吃完了碗中的面条，将筷子往碗上一搁，用手抹了抹嘴，说你来如果为了说这些，完全没有必要。那一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都是好遥远好遥远的事，我已经不去想了。
突然之间，她觉得余珊瑶非常陌生，和自己认识的那个余珊瑶完全是两个人。一个人的变化为什么会这样大？这种变化，到底是怎么造成的？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余珊瑶突然问，他还好吗？
方子衿一下子愣住了，根本没明白她口中的他指谁。第一念头是白长山，转而一想，就算她知道白长山的事，也不会太了解吧？对了，应该是陆秋生。她对自己和陆秋生之间的事比较熟悉。自从那次离开红川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陆秋生，也没有通信，只是偶尔通过熟人打听过陆秋生的消息。他被划的是普右，第一批摘帽的时候有他。可摘帽并没有什么实质意义，即使摘了帽，也是摘帽右派。对于他的境遇，教育局的领导是爱莫能助，能够让他以工人的编制留下来扫地，领一份工人工资，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刚想就陆秋生的情况作一些回答，突然意识到，她问的并不是陆秋生而是周昕若。
她的心猛地震了一下。这么多年了，余珊瑶还在爱着周昕若，就像自己深爱着白长山并且永远不会改变一样？这种深埋在心灵最深处的爱情，多么强烈，又多么苍凉。方子衿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情感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竟然令人如此难以割舍，即使是沦落到如此地步的余珊瑶，也还有着丰富的情感蕴藏。
余珊瑶说：“我只是随便问问，好多年没有他的消息了。不方便说就算了，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方子衿有些忍不住，问道：“你还是忘不了他，是吗？”
余珊瑶抬起头来，看着窗口，似乎要看透什么一般。方子衿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美丽的眼睛，已蒙上了一层灰雾。透过这双眼睛，她感受到一种空洞，一种死亡般的虚无。这种感觉令她浑身战栗。
“还谈什么忘得了忘不了？”她说，声音似乎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和他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十年生死两茫茫，枉思量，终难忘。”
方子衿的心一下子被揪住了。这种感觉，她是太熟悉了。枉思量，确实是枉思量，可望而不可即的爱情，不枉思量，又能怎样？她突然一阵冲动，对余珊瑶说，你为什么不给他写封信？很快医疗队要回宁昌过春节，到时候我帮你转给他。
她摆了摆头，不说话。
方子衿读懂了她内心深处的一切。她和周昕若确实是两个世界，不是生和死的世界，胜似生和死的世界。她一定在想，即使她心里有他，又怎样？时过境迁，世事沧桑，他心里还有她吗？看来，她对周昕若的情况，是真的一点不知。方子衿告诉她，周昕若离开医学院后，进入省教育厅当副厅长。他要和文大姐离婚，向法院递了诉状。可法院判决不准离婚。他的职务也由第一副厅长降为第三副厅长。即使如此，他还是要离婚，再一次递了诉状，结果一样，他被调出了教育厅，去卫生厅当第五副厅长。方子衿他们的医疗队离开宁昌之前不久，周昕若被调离了卫生厅，去了农业厅，当第九副厅长。
余珊瑶一直坐在那里，眼睛也一直是看着窗外的。方子衿见她像木头人一般，觉得她对这一切没有丝毫兴趣，拿不定主意是否继续讲下去。无意间，她扫了一眼余珊瑶的眼睛，突然发现，那无神的双眸之中，不知何时有了晶亮，仿佛两口枯干已久的池塘，瞬息间有了水流。流水蓦然暴涨，漫过理智的堤坝，夺眶而出，在她那粗糙苍凉的面部，泻成两行清流。方子衿呆了，傻坐在那里，看眼前瀑雨如注，一泻千里。当年，余珊瑶和周昕若在一起的时候，她无法理解他们的感情，甚至当着他们的面表示过鄙夷和憎恶。现在不同了，生活给了她许多磨难，也让她深刻地了解了感情。不需要语言，她从余珊瑶的泪水中读懂了一切。这泪水是苦的，既是她无边无际的苦，也是周昕若无边无际的苦。方子衿想，她自己的遭遇虽然和余珊瑶不同，情感却是相同的，那种地下河一般蕴藏的苦，也是相同的。最大的苦不在思念，不在铭心刻骨，而是明知没有前途没有希望，却又难以割舍。
两人静静地坐了很长时间，房间里异常寂静，连她们的呼吸都显得轻微。窗外北风呼呼地吹着，干枯的树枝在窗玻璃上刮过，发出一种刺耳的嘎嘎声。寒风在远处漫卷，如婴儿哭泣一般。寒意从每一条缝隙间渗进来，如无形的手，紧紧地揪着两个失意的女人。
方子衿怂恿说，写封信吧。我回去就去找他，打探一下他心里怎么想的。如果他心里还有你，就把信给他。如果没有，我就把信烧了。
余珊瑶摆头，她说，我不能那样做。方子衿说，为什么？你对他没有信心？余珊瑶说我不能害了他。我如果给他写信，他一定会留下来，那等于在身边留下一颗定时炸弹。我已经毁了他一次，不能再毁他第二次。方子衿说，他如果把所有一切埋在心里，可能会更糟。一句问候，可能是一种心灵的抚慰，可以疗治伤痛可以填充空虚。
无论方子衿怎样劝，余珊瑶始终不肯动摇。夜已经深了，寒气越来越重。方子衿说，你等等，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水来，然后我们睡觉。余珊瑶苦苦一笑，说不必了，我都不记得自己多长时间没洗过了。方子衿瞪大着眼睛看着余珊瑶，像是不认识似的。这难道就是那个妇科女专家？难道就是那个说出“通过这些丑陋病变的性器官，我看到的是一个丑陋病变的社会”的女人？余珊瑶说，你不用这样看着我，如果你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你就会完全改变以前的看法了。方子衿不解，说，为什么要改变？我不会改变的。余珊瑶说，如果你饿过，连续几个月，每天只吃一碗粥，饿得浑身无力眼冒金花，你还会想到别的？
方子衿出去找了一圈，根本没有找到热水。她不甘心，找水龙头，即使用冷水也要洗，可水龙头已经冻了，根本流不出水来。既然没法洗，只好这样睡了。房间里只有一张中铺床，方子衿要和余珊瑶睡在一起，余珊瑶不干，说自己就在椅子上坐一晚。方子衿说，那怎么行？你是老师，就算是要坐，那也是我坐。
第二天早晨分别时，方子衿掏出十块钱交给余珊瑶，她怎么都不肯要。她说，这十块钱对于我没有任何意义，我在这里想买也买不到任何东西。但你不同，你的孩子可以生活一个月了，还是你拿着吧。方子衿说，老师，我到这里来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可我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这点钱确实是太少了。请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收下来。余珊瑶不理她，径直走出门去。方子衿不敢追到门外去给她塞钱，只好待在房间里，待她走远之后才离开。
来到楼下，杨立华已经在这里等她。杨立华说，现在就走吗？我带你去车队。方子衿说，还有件事，你跟我进来一下。两人一起走进办公室，她掏出那十块钱，对杨立华说，我刚才要给她，她怎么都不肯收。多的我也拿不出来，算是点意思，你帮我转给她行不行？杨立华接过了钱，然后领她去车队。所谓车队，其实只有三台车，方子衿坐上的，还是上次那台车。
汽车驶出场部，没行多远，方子衿看到了余珊瑶，她一个人走在雪地里，步履不是太稳，肥大破旧的黑棉袄使得她的身材异常臃肿。她的手上提着一袋东西，应该是韩大昌交代杨立华给她的豆饼。看到汽车时，她走到路旁的树边停下来。
汽车从她身边驶过，司机见方子衿老是回头看她，便说，你别看她现在这模样，据说，她是整个灵远最有学问最漂亮的女人。方子衿有些言不由衷地说，是吗？可她看上去又黑又脏呀。司机说我也不太清楚，农场关于她的传说很多。方子衿有了兴趣，问道，都有些么传说？司机说，大家都说，她是农场最邪乎的女人，会妖术，男人都不敢靠近她。
方子衿说：“你开玩笑吧，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妖术？”
司机十分认真地说，你不相信？我听说，农场里有个头头想日她，她不知使了么妖法，让那头头的玩意硬不起来。不知吃了多少药，现在还没好呢。
方子衿不自然地哦了一声。
司机说起了兴，继续说，还有一种说法，她不知在身上涂了什么，男人只要沾了她，身上就会奇臭无比，几个月走到哪里臭到哪里，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些话是真是假，方子衿无法判断。她想，或许余珊瑶真的采取了什么极端的自我保护措施？
这个世界，女人的名字，真的永远是弱者？

第02章 哥要划着这只船去找你
走进院子，方子衿一眼看到女儿在门前的空地上跳橡皮筋。南院的孩子不少，可女儿似乎没有童年伙伴，只是一个人。女儿穿着方子衿用自己一件旧棉袄改成的小袄子，橡皮筋拴在树的两端。她跳得很投入，竟然没有发现方子衿走到了身边。
“梦白，妈妈回来了。”她叫了一声。
梦白停下来，转过头看她。她无数次想象过母女相见的情景，最常出现的镜头是女儿欢天喜地，高举着一双小手奔跑着扑进她的怀里。现实中出现的与她所想象的相差太远了。梦白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她迎着女儿走过去，温柔并且讨好地说，宝贝，不认识妈妈了？她放下手中的行李，蹲下来，伸开双臂去抱女儿，蓦然发现，女儿的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决了口的堤坝一般，晶莹的泪珠滚动着，顺着娇嫩的脸颊滚滚而下，啪嗒啪嗒涌向地面。
方子衿的心猛地一紧，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女儿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方子衿努力想忍，可是忍不住，眼眶迅速潮润，随即滚出几串清泪。保姆小红正在厨房里清理一些发黄的白菜帮子，听到声音走出来，惊喜地叫道，阿姨，你回来啦。
方子衿看到她手里的那片发黄的白菜，叶子部分已经烂得发黑了，说，你这菜从哪儿来的？这种菜哪能吃？小红说菜场已经没有菜卖了，这是方叔叔给我的。方子衿想松开女儿站起来，梦白大概误会她又要离开，紧紧地抱着她，哭着不松手。她顺势将女儿抱起，对她说，梦白别哭，妈妈不走。
小红走到门外，提起她的包返回来，对她说现在粮店里没粮卖，菜场里没菜卖，有钱有票拿在手里也没用，方子衿问那你们吃么事？小红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一堆烂红薯，说都是方叔叔给的。如果没有方叔叔，我真不知道么办了。
方子衿刚刚回来，已经从小红口里几次听到方叔叔这个人，顿时警惕起来，问她谁是方叔叔？小红说，他说是你的亲戚。姓方的亲戚？方家坝子的什么人吗？不太可能，那些人怎么可能是她的亲戚？如果是方家坝子的人，他们知道了自己的住处，会不会对自己不利？她问小红，是一个么样的人。小红说了半天，也就是三四十岁，穿得很破旧，个子不高，脸黑黑的。方子衿问她怎么见到这个方叔叔的，她说，方子衿走后不久，她带着梦白去市场买菜的时候见到他的。当时看他穿的衣服很旧很脏，他和她说话，她还不敢理他。她排了老半天队，他一直在她身边给梦白讲故事。轮到她的时候，菜场里的菜卖完了，他将自己的菜全给了她，还不肯收她的钱。第二天，她又去买菜。这次，她刚去不久，菜场就没菜卖了。又是他将自己的菜给了她。
小红说得方子衿的心一阵接一阵发紧。哪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一斤菜虽然只值几分钱，可平常人的日子，就是靠这里几分那里几分撑着的。谁家有这样的闲钱，天天资助他人？这个姓方的男人，到底安的什么心？该不会是打小红的歪主意吧？她说小红你等等，别这么笼统地往下说。这样，我问你答。小红说好，阿姨，你问吧。方子衿问，你说他穿得像个花子？小红说是的，他穿得很破很脏。方子衿问，他和你说了些么事？小红说，他说他姓方，是阿姨的亲戚。方子衿突然想到了方七头的两个儿子方大平和方次平。方大平比自己大一岁，又是常年生活在农村，看上去应该比较老相。难道是他？可他怎么跑到宁昌来了？除了他，还可能有谁？白长山？想到这个名字，方子衿突然一阵狂喜。会不会是他已经离婚了，跑到宁昌来找自己了？这种可能性太大了。
她问小红，这个方叔叔说哪里的口音？小红说我也说不清楚，听上去和宁昌人说的差不多，好像又有点不同。方子衿再问他有多高？小红将手伸到头顶比了比，说这么高，比我高一点。方子衿问她是否记得准确，她说不会错，方叔叔站在她身边和她说话，她的眼睛和他嘴巴一般平。方子衿心中多少有些失望。这显然不是白长山，白长山比小红至少高出一个头。
方子衿问了很多问题，最后也没能弄明白这个方叔叔到底是何方人士。进入冬季后，城市的供应基本上断了，粮店一个星期只营业一天，名义上是一天，其实就两个小时而已。排在前面的人可以买到一点三合粉，运气好的时候，可以买到一点糙米。排在后面的人就只能等下个星期。许多人家里等米下锅，哪里等得及？于是许多人去插队，秩序大乱。小红一个小姑娘，哪里是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的对手？自然是一粒米都买不到。好在方叔叔给了她一些杂粮，烂了的红薯、生了霉的干玉米、长芽的土豆。有一次，竟然还给她弄来了一小口袋大米。菜场的门倒是每天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连点烂菜叶子都买不到。偶尔弄来一些菜，全都从后门给弄出去了，开后门之风，也就从此而起。从那时起，粮店卖粮的菜场卖菜的，成了人们既憎恶又艳羡的职业。方叔叔说，梦白还那么小，整个冬天不吃菜可不行，就弄了一些烂菜给小红。这样的菜，在前几年拿来喂猪都嫌差了。就是这些东西，让小红和梦白过了几个月。
方子衿问小红，除了这个方叔叔，家里还有什么别的事？小红说别的没有了，就是有好多信。她走进卧室，拿出一大摞信出来，交到方子衿手中。方子衿不需要仔细看，就知道是白长山来的。看到这些信，她的心猛地一阵发紧。心灵深处的这块伤痕，永远都无法弥合了，就像是一种痼疾，在她不经意间，总会牵动她最重要的神经，令她全身的每一寸肌肤，撕裂一般疼痛。她以为自己进入一次新的婚姻，这道伤口会被时间抚平，后来才发现这根本不可能，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变态，开始享受这种疼痛了。
拿着那些信，发了一会儿呆。她一封都没有拆开，将所有的信锁进了抽屉。
第二天早晨，方子衿准备去拜访周昕若。正要出门时，女儿醒了，发现妈妈不在身边，一翻身下了床，连外衣都没穿，赤着脚就在房间里找。房间里没有，她冲到了外面。看到方子衿正在前面走，她大叫一声，赤着小脚在冰冷的地上狂奔过去。方子衿抱起女儿回到家里，要把她放到床上去。可梦白怎么都不肯松开她。她能感觉到，这次出差，对女儿的伤害太大了。她对女儿说，梦白，相信妈妈，妈妈真的只是出门办事，很快会回来的。妈妈向你保证，再也不离开你了。劝了一个多小时，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最后答应回来时给她买一把可以射水的手枪，才总算是脱身而出。
来到农业厅门口，看门的保卫拦住了她，问她找谁。她说找周副厅长。保卫想了想说，你找错了，我们这里没有周副厅长。方子衿说，怎么会没有呢？周昕若明明是你们这里的第九副厅长呀。保卫恍然大悟说，哦你找他，他现在不是副厅长了，副处长。方子衿暗自惊了一下，副处长？解放后第一次定级别的时候，他就是行政十三级。行政十三级就是高干了，享受专车、别墅以及警卫员待遇。按理现在行政十二级十一级都够格了，可他倒好，竟然变成了副处长，那可是行政十八级干部，和李淑芬平级了，岂不是连降了五级？保卫问你和他是么关系？又问有介绍信吗？方子衿说明曾经是他的同事，找他只因为私事，并且将自己的工作证给保卫看了。保卫进入门房，拿起电话，拨了号码。又拿着她的工作证报了一番，才放她进去。
周昕若没有单独的办公室，和许多职员在一间很大的办公室里办公。方子衿站在门口有点发愣，办公室里这么多人，她怎么好和他谈论那个话题？周昕若已经看到了她，从办公室最里面的一个角落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这是他离开医学院后她第一次见他，他的外貌令她暗自吃惊。他的额角已经有了白发，额头也有了好几道深深的皱纹，特别是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此时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雾，让她觉得他的心异常空洞异常深沉，深不可测。
他说：“小方呀，啥风把你吹来了？”
“周校长。”她习惯地用了以前的称呼，“我有点私事找你，我们能不能……”
周昕若将她带进隔壁的会议室。会议室很大，四周窗户很多，他们坐在里面谈话，外面是听不到的。周昕若没料到方子衿会来找他，尤其是她曾经那么直接地表达过对他和余珊瑶那件事的看法，他以为她会永远瞧不起自己。令他没想到的是，谈话一开始，方子衿就向他道歉，表示当年自己太年轻，太不懂事，才会说那样一番话。他不想旧事重提，只是淡淡地说，那一切都过去了，还提它干啥？
方子衿有点失望，说那就算了，看来我是白跑一趟了。说过，站起来准备离去。
周昕若叫住她，问道：“你一定有啥事，对不对？”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参加了巡回医疗队，刚从灵远回来。说了这句话，她并没有立即走，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过了好一段时间，他才问，见到她了？这句话虽然轻，语气却充满关切。她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你还没有忘记她，是不是？周昕若再一次沉默了好长时间，向后走了几步，回到刚才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一支烟点燃，猛地吸着，不一刻，那支烟已经被吸去了一半。那又怎么样？他说。
方子衿看着他。他的脸被烟雾蒙着，令她无法看清。她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来，问：“你想知道她的情况吗？”
周昕若掏出烟，抽出一支，用小指仔细地将一端的烟丝按进去一些，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将空出来的烟纸拉直撑开，再将前一支烟接上去，在大拇指的指甲盖上磕了磕，叼在口里，猛吸一口。方子衿一直等着他，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口接着一口抽烟。
看他那样子，方子衿觉得有气。余珊瑶为了他，已经惨到了那种程度，他竟然连问一句近况的话都懒得说。余珊瑶真是冤枉，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由眼前的周昕若，她再一次想到了白长山，他们虽然无缘在一起，可她所获得的情感是前所未有的，她的心里始终充实，她无怨无悔。
她再一次站起来，向外走。她以为他会第二次叫住她。没有，直到她走近门口，也没有听到他的丝毫声音。她的身后，似乎根本不存在生命。离开那间会议室时，她觉得心里好空，空得慌。感情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为什么这种看不见摸不着连是否真实存在都无法肯定的东西，能够将人生搅得如此复杂如此迷离？感情一旦失去了，就只剩下一具空壳了？她和白长山的感情，也会有如此空虚的一天吗？想到生命虽然脆弱感情却比生命还要脆弱得多，她浑身发软，有种迈不动步的感觉。她想，假如真有一天，她和白长山之间的感情没有了，那会不会就是她的末日来临了？
年关到了，物资虽然贫乏，也还有点供应，一个人口三两红糖、四两白糖、半斤水果糖、半斤猪肉、半斤京果、四两粉丝、二两菜油、半两麻油、五斤大米、三斤面条、五包火柴、一块肥皂、两包香烟、两斤白酒。杂七杂八，有几十种之多，而且供应地不在一处，往往是跑了这家赶那家。将这些东西往家里搬的时候，别人是欢天喜地，方子衿却是着急。她是一个半人的定量，两个半人吃，哪里能够？吴丽敏曾建议她把小红辞了，至少省一份口粮。她十分犹豫，过完春节，医疗队还要下去。如果仍然是李淑芬当队长，她一定不肯放过自己。那时，她临时去哪里找人？又有谁会像小红一样，带着梦白熬过如此艰难的日子？吴丽敏说把孩子交给她，反正多一个人也就是多一双筷子，孩子又吃不了多少。方子衿不肯，她知道吴丽敏的日子比自己更难，两个人拿工资，养着四个孩子，还有好几个老人需要他们接济。
真正是越怕越出鬼，年二十八，彭陵野来了。
那天，方子衿将最后一点供应物资搬进家里，刚刚直起腰，发现身后有人影，转头看时，见是彭陵野，说，是你呀，吓我一大跳。彭陵野说，心虚了吧，不心虚怎么会害怕？一边说一边拿起她刚刚买回来的香烟，撕开一包，抽出一支。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方子衿叫了起来。你怎么乱动？这烟我有用的。彭陵野说你有么用？你又不抽烟。方子衿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家里就这么点东西，需要送的人情却很多，别的不说，他们不可能永远夫妻分居的，彭陵野已经在她耳边说过几次，希望调到宁昌工作。她既无职又无权，调动工作哪里这么容易？当然要从现在起多烧点香。他倒好，也不问问她，拿到烟就抽。
为了这包烟，两人刚见面就吵了起来。彭陵野十分恼怒，大声地说，为了一支烟，犯得着这样吗？方子衿说，为了调他进宁昌，准备拿来送礼的。两人正吵的时候，梦白和小红一起从外面进来。梦白以为这个叔叔欺负母亲，扑进母亲的怀里，吓得大哭。争吵终止了，彭陵野气愤异常，将手中的包往桌子上一放，鞋子也不脱，坐到床上，对方子衿说，有吃的没，我中午还没吃东西呢。
方子衿对小红说，中午不是有点剩饭吗？你去热一热。所谓剩饭，只不过是些土豆玉米等拌着麦麸，再扔进去几片烂菜叶加点盐煮成的糊糊。小红将这东西放在锅里热了一下，端给彭陵野。彭陵野吃了一口，立即吐出来，说，这是么事？比猪食还难吃。将碗往面前的桌一扔，倒在床上睡下了，靴子都没脱。
方子衿一见就有气。她正为一个半人的定量两个半人怎么吃伤脑筋，现在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他自己的定量，竟然连一根面条都没有带来，还在这里挑三拣四。他刚从外面来，一身的灰尘，就这么坐到她的床上去，她心里已经不舒服了，现在又躺了下去，那双脏靴子，已经碰着了床单。她不想刚吵完一架再吵一架，走过去，用手拍了拍他的腿，说要睡就好好睡，把外套脱了，把靴子脱了，我昨天刚洗的床单，别弄脏了。彭陵野的脸色迅速出现变化，先是鼻子的两翼开始发红，慢慢向周边扩展，接着满脸都红了，而最先红起来的地方开始转乌，成了乌紫色。方子衿盯着他看。她意识到他可能要发作，并且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他真的大发脾气，她就将他赶出去。
两人对峙了十几秒钟，彭陵野眼中燃烧的怒火开始黯淡，渐渐地熄灭了。他坐起来，很乖顺地脱了外套和靴子。他不知多少天没有洗脚也没有换袜子了，那双棉布袜子已经变成了黑色，刚脱下来时，房间里顿时弥出一阵恶臭。方子衿一只手捏着自己的鼻子，一只手捏着梦白的鼻子，对彭陵野命令说，快快把你的袜子脱了。又对小红说，你去弄点水，让他洗脚。
进入厨房做饭的时候，方子衿想哭。原以为把自己嫁了，那颗空落落的心会有些依傍，哪知道有了男人更让自己心烦，每一件事都不顺心。心里恼他没有带点供应来，可毕竟是自己的男人了，是好是坏，都是自己选的，不能薄了他。她将土豆红薯之类放进锅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了一把米放进去，麦麸就免了，男人第一天回来呢，就让他吃这东西，也实在委屈他了些。厨房里还有最后一点烂菜帮子，狠了狠心，割了两片肉，犹豫了一下，又割了两片，再往里面放了点粉丝，就算是最好的菜了。
这几天，为了弄清那个方叔叔是何许人也，方子衿跟着小红去了几次菜场，结果一次也没有见到那个人，不知是知道她回来有意躲着她，还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菜场只有一些供应物资，根本没有菜卖。没有见到那个方叔叔，她们明天连烂菜帮子都没有了。
饭菜做好了，小红端到外面桌上。方子衿叫彭陵野起来吃饭。彭陵野睡着了，突然被叫醒，烦躁得要命，似乎想发作，憋了半天，终于忍了，嘟嘟囔囔爬起来，坐到桌前，一看饭和菜，不高兴了，说就吃这个？方子衿说，你怎么就坐下了？去，洗脸洗手。彭陵野有点恼火。或许男人被一个女人这样呼来喝去是会有些恼火，方子衿也不想说，可她不说心里难受。他最终还是去洗了手和脸，返回到桌前时，见梦白碗里是白米饭，说她怎么吃饭我就吃这个？方子衿白了他一眼，说她是孩子你也是？彭陵野说，在我们那里，最好的东西都是男人吃的。方子衿烦了，声音提高了几度，说那你回你家去吃好了。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碗，放在桌子的对面。她自己则端起中午的那碗黑糊糊的剩饭，一下又一下往口里扒。
到了晚上，麻烦又来了。彭陵野要和方子衿睡一张床，梦白怎么都不干，在那里大哭，不准他靠近。家里只有两张床，一张大床，是她和女儿睡的，旁边摆了一张小床给小红睡。彭陵野来了，只好将小床搬到了外间。原准备让小红在那里睡，现在只好委屈彭陵野。彭陵野心里有些不得趣，又无可奈何，嘟囔说打了几十年光棍没想到还要继续打下去，边说边走出去，在床上躺下来。方子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安顿好女儿，走到外面对他说，没见你这样当爹的，跟女儿争么事？彭陵野说，不是我和她争，是她和我争。说着，从床上起来，抱住她要亲。她推开他，说她们都还没睡呢。彭陵野就说，那等她们睡着了，你过来。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心中是认同了的。
回到房间，在床上躺下来，开始给女儿讲故事。女儿特别兴奋，听了一个又一个。待女儿终于睡着后，她的眼皮沉重得不行，很快也睡着了。眼皮似乎刚刚搭上，他就把她闹醒了，她只好半梦半醒中任他折腾。
第二天是年二十九，早晨起来的时候，听到外面孩子们在唱歌。腊月二十三，送灶神上天；二十四二十五，打豆腐；二十六，买鱼买肉；二十七，二十八，杀鸡杀鸭；二十九，家家有。孩子们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得欢天喜地。方子衿的心里有些酸，今天就是二十九了，哪里就家家有？自记事以来，年年过年，却是一年不如一年，今年是最差的，饭都吃不饱，还说什么家家有？
她还想和小红去菜场一次，一方面想去认认那个方叔叔，另一方面，也想去碰碰运气，最好能买点青菜回来。彭陵野还睡在床上，她也懒得叫他了。刚要出去，居委会主任上门了，说方老师，有你的包裹。并且特别加重语气说，白河来的。
听到白河三个字，方子衿的心猛地跳了几下。白河和白长山是连在一起的，方子衿也闹不清楚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链接，这种链接令她伤痛并且温馨着。一旦这种链接出现，她的心脏便不得不承受巨大的供血压力，跳动的频率急剧加快，那张脸便如三月的桃花江一般，流绿叠翠，春情汹涌。她对正准备和自己出门的小红说，我去邮局取包裹，你一个人去菜场吧。
邮局里排着长长的队。不知是不是由于饥饿的原因，五十年代初走到哪里，见到的都是充满激情的人群，到了现在，人们的激情再也见不到了，工作起来拖拖拉拉，哪怕自己面前排了长长的队，甚至群情沸沸，也照样和同事谈笑风生。营业员是一名中年妇女，脸上有些黑黑的麻子，那双手倒是青葱般白嫩。前几天，公安分局押着一帮犯人游街，其中一个女人是流氓犯，恰恰是这个营业员的邻居。她和同事谈论的，正是这个流氓犯。营业员说，她就住我家隔壁，平时看上去挺好的一个人，待人好热情，邻居家有么事，她总是肯帮忙的。同事说，人不能光看表面的。营业员说，其实她也不容易，老公被划了右派，送到铁矿场去劳改，结果糊里糊涂死在那里了，给她留下四个孩子，最大的一个十岁不到，小的一个，她老公划右派时才刚刚怀上。女人是理发店的理发师，一个月才二十几块钱，根本养不活那些孩子。同事附和说，现在没几家人日子好过的。营业员说，她把男人往家里引，做一次给五块钱，三块两块也做。同事开玩笑说，她倒是会享受，钱也赚了。
排队取邮件的人愤怒了，有人说，同志，你能不能快点？这么多人等在这里，明天大年三十了，大家有好多事哟。营业员杏眼一瞪，冲着顾客大声地嚷，叫么事叫？你倒知道过年，我就该饿着肚子在这里给你服务？顾客说，你这是么态度？营业员那张嘴够厉害，说我么态度？你既不是我的男人又不是我的领导，我为么事要对你好态度？顾客愤怒了，说叫你的领导来，我要找你们领导。营业员站起来，指着门口一个意见箱说，有意见是吧？那里有意见箱。说过之后，转身向里面的一扇小门走去。其他顾客认定她赌气离开，愤怒了，一起大叫起来。她站在门口，大声地说，叫么事叫么事？你们管天管地，还能管我拉屎放屁？
方子衿在这里等了两个多小时，拿到自己的包裹时，已经接近中午。包裹很大而且很重，有近百斤，她非常艰难地搬上自行车。外面的风很大，气温非常之低，骑着自行车在街上行驶，极其吃力。
回到家门口，彭陵野显然刚起床不久，看情形，像是在问小红什么，小红的表情有些尴尬。方子衿支好自行车，冲着里面喊：陵野，你来帮我拿一下。彭陵野闻声走出来，并没有帮她的意思，而是质问她，那个姓方的是么回事？方子衿一愣，向屋里问小红，小红，你今天又遇到他了？
小红说：“是啊，他给了我好多东西。”
彭陵野看到了自行车后的一大包，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问她：“这是么事？”
方子衿说：“没打开，还不晓得。”
他几步跨过来，从自行车上将东西提下来，抱进屋里。他看了看包裹上面寄件人的地址，充满狐疑并且意味深长地看了方子衿一眼，一句话没说，走进里面的卧室，找来剪刀，蹲在那里，第一剪子将包装的布剪开，然后用力往前推剪刀，也不顾是否将布剪坏。方子衿说，你不能小心点？这块布可以给梦白做件衣服。彭陵野根本不顾她，已经将布袋裁开了，掏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些小袋。他将其中的一小袋裁开，里面是粉丝。再裁开一袋，里面是黄豆。再开一袋，里面是一袋子白米。彭陵野恼怒了，将那些东西往地上一放，小袋里的粮食撒了出来。
方子衿见这些东西撒在地上，心都疼了，连忙弯下腰，伸手将那些粮食撸在一堆。她蹲下时，彭陵野同时站了起来，愤怒地问她这是么意思，白长山为什么给她寄来这些，是不是他们还藕断丝连？还有，那个姓方的男人是么回事？方子衿根本不理他，只是用手将地上的那些粮食一点点捧起来，放进袋子里。
彭陵野一瞬间愤怒了，抬起一脚向那袋白米踹去，袋子被踹翻，白米从袋子里滚出来，顿时揪起一阵白浪，迅速和地上的灰尘粘在一起，变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白色也不再那么纯粹了。
方梦白恰好从门外进来，见状大惊失色，哭着扑进母亲怀里，以一双惊恐的眼睛仇恨地瞪视着彭陵野。方子衿将女儿抱在怀里，愤怒地盯着彭陵野，说你发么事疯？人家普通人，也懂得关心我，你呢？你明知道我这里日子不好过，你想到什么了？自己的供应一点不拿来，倒还好意思说。彭陵野说，是啊，人家对你好，人家想着你。你的心给别人了。我算么事？方子衿说，你如果再在这里胡说，别怪我不客气。彭陵野嘴张了几下，最终还是忍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方子衿拿过扫帚，将那些白米连同灰一起扫起来。梦白小脸蛋上虽然挂着未干的泪珠，也知道这些白米的重要和可爱，她离开妈妈的怀抱之后，用小手当扫帚，帮妈妈将那些米扫成一堆。又跑到一些边角地方，那里有些散落的米，她一颗一颗地找，找到之后，用小手捡起来，送到母亲面前，连一颗都不肯放过。彭陵野虽然不吵了，气显然未顺，坐在那张小床上，大口大口地抽烟。方子衿端着手中的米进入厨房，小梦白跟在她后面，经过他身边时，甚至不敢转头看他。
将那些米洗了一遍，拿簸箕摊开，晒在窗台上。接下来她还要处理一个问题：向小红打听方叔叔的事。小红说，今天去菜场的人特别多，而菜场里，除了供应的那些春节物资，别的什么都没有。她将菜场的每一个柜台都看了，根本没有不要票证的菜卖，心里正急，方叔叔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将一只袋子往她手里塞。她说她不能要，方阿姨已经反复说过了，不能再要他的东西。方叔叔根本不理她，转身就走。她提着袋子去追他，可是，菜场里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七钻八钻，一下就不见了人影。她在菜场里转了好半天，想找到他，却连影子都没有见到，只好提着这只袋子回来了。回到家，彭陵野已经起床，他想吃东西，跟着她进了厨房，结果看到她从袋子里往外拿那些东西。彭陵野问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她以为他知道方叔叔的事，就说是方叔叔给的。后来，他把她叫到外面的客厅里问这件事，她正说的时候，方子衿回来了。
方子衿将那些东西清理了一下，有十几种之多，全都是一个人的供应量。除了供应物资之外，还有些烂菜帮子、烂土豆。就这些东西来看，此人应该是宁昌市居民，他将自己全部的供应给了她。此人似乎没有恶意，而是在暗中帮她，是倾尽所有在帮她。奇怪，有谁会这样待她？师傅项钦羊将她当成孙女看，可师傅在五七年就死了，第二年，容管家也死了。除了他们之外，整个宁昌市，只有吴丽敏夫妇对她最好，他们那点供应，自己吃都不够，倒是她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时常帮他们。除了他们，还有谁会这样帮自己？实在想不出来。
中午吃饭，彭陵野又在那里嘀嘀咕咕，意思是说，家里已经有那么多米了，还吃这种猪食。方子衿懒得理他。对他，她真的非常失望，没料到他竟然不是一个过日子的主。她真有点担心自己的这次婚姻又是一次错误。
年三十，小红回家了。年初一方子衿要去给领导拜年。她希望彭陵野和自己一起去，让领导顺便认识一下，到时候提调动时，开口容易一些。可彭陵野说他不好空手去别人家里，还是不去了。方子衿只好自己带着女儿一家一家地走。中午回家，刚进南区，迎面碰到李淑芬，想避开已经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说上几句拜年的话。李淑芬倒像是变了一个人，和她说了一大堆话。她正诧异李淑芬怎么转性了，李淑芬说，去我家坐坐吧，你老公也在我家。方子衿暗吃了一惊，彭陵野怎么跑到她家去了？她来不及说任何话，李淑芬又说了，他们两个男人正在一起喝酒呢。这些男人，见了酒就是命，两个人不知多投缘，像前世的兄弟似的。幸亏我老公厂子里今年分了点东西，不然早被他们吃空了。
回到家里，方子衿一个人生闷气。胡之彦夫妇多次在背后害她，彭陵野是清楚的，他竟然跑去和胡之彦喝酒，她能不气吗？直到女儿在身边说饿，她才不得不起身去做饭。可她打开碗柜，立即发现了问题，家里的肉不见了，粉丝也不见了。她的第一想法是被盗了，转而一想，不太可能，门窗户扇关得好好的，怎么可能被盗？除了外贼进来之外，就只有一种可能，被彭陵野拿走了。难怪他跑去和胡之彦喝酒，原来是把家里的年货全都扫空了。
她弄了点东西给女儿吃，自己是半点都吃不下，独自坐在那里生闷气。结婚才多长时间，怎么一切全都变了？当初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如此殷勤，现在呢？倒成了骨鲠在喉，吞不下吐不得了。
彭陵野回来时已经下午五点，带着满身的酒气。因为是大年初一，方子衿一直告诫自己要忍耐，别大过年的闹得不愉快。可是，她忍不住，见他醉得东倒西歪，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她冲着他问，家里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你拿走了？他说是啊，我找人帮我调动工作，总得送点东西给人家吧。他不说这句话还好，听了这句话，方子衿气得浑身发抖，说你找谁帮你调动工作？找胡之彦？他是个么货，你不晓得吗？彭陵野说，我管他是么货？只要他能帮我调到宁昌，么货都行。方子衿说，胡之彦是么人，你不是不晓得，你倒好，跑去和他喝酒，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彭陵野说，你还要么样？因为你，人家坐了几年牢，党籍被开除了，工职也没了，干部身份也差点失去了。
方子衿气血上冲，差点昏厥过去。她怎么都没料到，这样的话，竟然从他的口里说出来。她伸出一只手，指着门外，想脱口而出叫他滚出去。可是，她没有力量将心里的话送到嘴边。此时，她所有的力量，在做着一件事——维持自己不当场倒下。她的手伸在那里，指着门外，像一根在寒风中瑟瑟抖动的弱柳。过了好几分钟，她才终于有力气说出那句话来。她说，你滚，你给我滚，立即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彭陵野说，我为么事要滚？这里是我的家。说着，他倒在外面的小床上，对方子衿的愤怒，不闻不问。方子衿发泄了半天，再看他，竟然已经睡着了。
白长山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同事一个个离去。门外雪花漫天地飞舞着。外面未知的某处，总是在他不经意间响起爆竹声。一个饥饿的年，竟然也还是热热闹闹，表面红火。热闹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就像此刻的白长山，面对那些急着回家吃团年饭的同事，递上的是一个个含笑的祝福，可心灵深处，却从未有过地孤独着。
已经几个月没有接到方子衿的只言片语了，自从告诉她离婚案的宣判结果之后，再没有收到过她的信。他的心，完全被抽空了，空得就像外面白茫茫的雪地。他不明白，在这个时刻，她是否像他一样，正在想着对方？就算她不想他也不爱他，他的爱，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消失了。他最担心的是她熬不过这个灾难的年头，他后悔自己没有早想到这点，没有早点给她寄去那些东西。同时他又想，她肯定没有被这个苦难的年份打倒，她是那么坚强，她不会轻易被打倒的。何况，她真的有什么事，自己写给她的那些信，肯定被退回来了。没有退信只有一个解释，她不愿回信。
她一定是累了。他也累，心灵深处的累，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休息一下。
天渐渐黑了下来，外面的爆竹声越来越频繁，远远地听着，还以为是战场上的枪声，每一声都在强调他内心深处的落寞。遥想当年在战场上驰骋，那是何等激动人心的日子？虽然紧张激烈甚至有生命危险，可那时充满着朝气和希望。现在和平了，最后的一点锐气也随之消失无形。春节，这个令人惆怅的日子，他只有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燃起一支烟，品尝着空前的寂寥。
办公室的灯突然亮了，白长山惊了一下，抬头看去，是局长。他说局长，你不在家陪老婆孩子吃饺子，这时候咋到我这庙儿里来啦？局长说，你在这里当和尚我能吃得下吗？一个人呆在这儿想啥呢？白长山说啥都没想。局长说，没想是不可能的吧。别的啥都不想了，日子还是要过的。你看这大过年的，走，跟我回家去。白长山坚决地说不，我既然出来了而且也过了这几年，就没打算回去。局长的面色一凛，说你咋啦？家不要啦？孩子不要啦？就为了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我看你平常挺精明的一个人，遇事时咋就糊涂了？这样能当一辈子？
白长山突然十分冲动地说：“局长，你爱过吗？”
局长愣了一下，说，啥爱不爱的，在一口锅里抡勺了。你说这人吧，左右都是一辈子，还能咋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你还不满意咋了？想想咱当年扛枪打仗那会儿，那是啥日子？没仗打的时候，晚上躺下来想啥？想女人不是？你倒好，现在有女人了，却在这里干耗着，这不是自找吗？走走走，跟我回家去。说着，他伸手过来拉白长山。白长山说不，局长，我不回去。局长说，咋呢？我的话都不听？我命令你回去。你想不让我好好过这个年咋呢？你嫂子侄子还在家等我回去吃饺子呢。快快快，跟我走。白长山不动，局长有些着恼了，说你咋呢？要我把全局领导全都叫来请你？白长山说，就算全局领导都来，我也不回去。局长说，你要咋？要让全局的人都不好好过年咋呢？白长山说，他们过不过年与我无关。
局长真的是着恼了，猛一拍桌子，说道，白长山，你不要认为我就治不了你。你说说你这是啥意思？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个女人。你说你啥意思？这是典型的道德败坏，你懂吗？我们不治你，是看你为党为人民立过功，是功臣，我们一直在等待你改正自己的错误。你倒好，给点儿颜色就开染坊了。我告诉你白长山，局妇联主任为你这事儿没少操过心，省妇联市妇联都出面过。妇联要开你的批斗会你知道吗？
白长山是横下一条心了，无论如何，他要赢得这场战争。妇联想开他的批斗会，他是清楚的，早有人无数次对他提过了。开批斗会又咋样？市妇联不是还曾向商业局建议要给他处分吗？不是还曾提出过要开除他的党籍留党察看吗？对于局长的怒斥，他一句话没说。他早已经拿定了主意，就算是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是不回去的。
局长再次拍了一下桌子，大叫一声，白长山，你反了你。以为我没办法治你了吗？他转过身，对着外面大叫道，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冲进几个穿旧军大衣的人，他们是一些像白长山一样高大壮实的北方汉子，是他的同事，有一个甚至还曾经是他的战友。他们进来的时候面无表情，或者说面色严峻，竟然当白长山是陌生人一般，动作熟练而且配合默契地伸出手，迅速将他的双手扭到背后。有人掏出绳子，往他后颈一套，再从他的双肩前绕，穿过两腋，又绕到他的背后，在他的双臂上各绕了几圈，再在他的腕部重合。白长山没有想过挣扎，只想对他们说哥们儿别太紧了，可他懒得说。那些家伙也真够毒的，完全不顾同事战友之情，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捆好后，那几个民兵故意不看他，只看局长。局长命令说，带走。那几个人架着他往外走。他挣扎着不肯离去。那些人大叫一声，将他抬了起来。走出办公室，上了停在院子里的一辆车，那些人将他放下来，他挣扎着要下车。局长命令说，你们给我听好了，把他送回去，今晚他如果回来了，我唯你们是问。大家伙儿谁都别想过好这个年。
汽车启动了，渐渐远离了局长。那几位向他道歉，说白队长对不住了，局长的命令，咱也没办法，只好委屈你了。白长山懒得应答。车子停在商业局宿舍大院里，白长山不得不开口了。他向他们保证自己不跑，请他们将绳子解开。如果这样被绑着送回家，院子里其他人见了，还以为他犯了多大错误，尤其孩子们见到了，会留下什么印象？他们说，白队长，不是我们有意为难你。我们也是身不由己。这都是局长的命令，你就忍着点吧。
王玉菊带着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正在家里吃年夜饺子，大女儿慕芷刚刚吃了一个，不吃了，看着母亲问，妈妈，爸爸咋还不回来？我想爸爸了。这话颇有传染力，小女儿慕衿立即说，我也想爸爸我也想爸爸。儿子最小，跟着两个姐姐也闹着要爸爸。王玉菊刚才还高高兴兴，听孩子这样一闹，气便不打一处来，将手中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说闹啥？你爸爸不要你们了。慕芷听了，顿时哇的一声哭起来，边哭边叫嚷着要爸爸，小女儿自然跟着姐姐，哭声反而比姐姐更大。儿子更是不甘落后。王玉菊愤怒了，顺手往慕芷脸上抽了一巴掌，接着又往慕衿脸上抽了一巴掌。
敲门声就在此时响起。王玉菊愣了一下。慕芷突然叫了一声爸爸。她或许并没有想过敲门的是爸爸，只不过是在受到委屈时思亲之情汹涌。慕衿年纪小一些，此时正想着爸爸，听到敲门声以及姐姐的这一声叫唤，立即产生了联想，认定敲门的就是爸爸。她欢叫了一声，跳起来跑过去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正是白长山，慕衿没有看清他是被捆着的，看到父亲的同时欢叫一声，向他扑过去。慕芷听到妹妹的欢叫，扭头一看，猛地站起来，叫了声爸爸，同样扑过去。老三对父亲没什么感情，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
平时白长山见了女儿，一定会弯下腰将她们抱起来，并且用自己满是胡楂的脸去扎她们，扎得她们嗷嗷叫，他才会开怀大笑。慕衿伸开小手，紧紧地抓着父亲，口里一直喊着爸爸抱爸爸抱，可爸爸就是没有像平常一样伸出手来。慕芷同样抱着父亲，她毕竟大些，很快觉得父亲有什么不对，认真看看，才发现父亲是被绳子捆着的。小姑娘已经懂事，常常能见到一些人被五花大绑着游街，知道只要是被绑的，就一定是坏人。眼见父亲也成了坏人，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吓得一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白长山被女儿的眼神刺伤了，他的心猛一阵疼痛。王玉菊稳稳地坐在桌前，对屋子里的混乱充耳不闻，一口一个吃着那用三合粉包野菜做成的饺子，看上去倒像是满口生津。民兵中一个负责的说，嫂子，白队长就交给你了。王玉菊将一只饺子塞进那张大嘴里，嚼了几口，发现不对，放下筷子，将两只手指伸到唇边，掏出一件东西。原来那是一枚生着锈的铜钱。她将铜钱放在桌上，仔仔细细地看着，像是发现了宝物一般，眼中有一束精光射出，聚焦在那枚铜钱上。
有一个民兵还想说什么，身边有人悄悄拉了他一下。那个民兵道一声打扰，和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同时反手将门带上。白长山知道，此时如果要走，还是可以走开。可见两个女儿哭得如此伤心，他的心都碎了。慕芷见那些人走了，跑过去帮白长山解绳子，解不开，又跑过去求母亲。王玉菊只当其他人不存在似的，双眼紧紧盯着面前的那枚铜钱。慕芷见求不动母亲，又跑过去帮父亲解，还是解不开，又跑到母亲面前，双膝一弯，跪了下来。慕衿是什么事都跟着姐姐。姐姐求母亲，她也哭着去求，姐姐向母亲下跪，她也哭着跪了下来。王玉菊显然有些动容，身子动了一下，看了两个女儿一眼。片刻之后，她的心猛地一硬，对女儿说，你别给我下跪，要跪，给你爸跪去。你们不求他，他还是要走的。
两个女儿听了，一齐跑到白长山面前跪下，死死地抱着他的腿，哭着求他不要再走了。女儿的泪水在白长山心中起了特殊的化学作用，他的心被泡软了，再没有力量走出半步。他流着泪对女儿说，慕芷，慕衿，起来吧，爸爸答应你们，我再不走了。
王玉菊等的似乎就是这句话。她站起来，走到他的身后，替他解开绳子，再对两个女儿说，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哭啥？吃饺子，再不吃我一个人吃完了。慕衿舍不得那些吃的，看了父亲一眼，回到了桌前。慕芷伸手去拉父亲。拉了几下没拉动，又一次哭起来。王玉菊说，今天可是大年夜，你要让一家人都过不好年？大女儿听妈妈这样一说，拉父亲拉得更大劲。白长山无路可退，只好坐到了桌前。
晚上睡在床上，王玉菊将他弄醒了。他明白了她的意思，烦躁地问她，你干啥？她说，你说我干啥？我都三年多没了，你说我干啥？我没给你绿帽子戴，算是对得起你老白家。白长山侧过身子，将背对着她。她伸过手来，一把将他扒正，身子一翻，坐到了他的身上。他有些恼怒了，再次怒问你干啥？她说我不管，有本事你再走。你睡在我的床上，我就要。
他懒得说话，任她折腾。他想，你要折腾就折腾吧，我睡我的觉。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睡神突然降临，让他在一瞬间进入梦中。事实上这根本不可能，他不仅未能入梦，反而梦醒了，开始兴奋起来。
做完之后，王玉菊心满意足地从他身上滚下，倒下便睡，不一刻便发出酣畅的鼾声。躺在她的身边，白长山两眼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黑黑的，给他一种压迫感，像是压在他的心里一样，让他直想哭。他恨自己，明明不爱这个女人，却又不得不和她在一起。在一起也便算了，他竟然还有高潮。
似乎刚刚才睡着，王玉菊叫醒了他。白长山心里特别烦，翻了个身，还想再睡。王玉菊顺势一伸手，扯住了他的耳朵。白长山顺手打了一下，将她的手打开，说干啥呢你。王玉菊说你看看，都几点了。白长山再一次倒在床上，说几点咋啦？今天是大年初一，不用上班。王玉菊说，你还知道是大年初一？不趁这个时候去领导家里走走，你准备一辈子当副科呀。
提起职务，白长山气不打一处来。他转业时是正营职，到了地方后，级别倒是套了正科，却被安排在了汽车队。最初，他还不十分清楚汽车队是什么级别的单位，后来和王玉菊闹离婚，局党委对他进行处分，撤销了他的党支部书记职务，只保留车队队长一职，调来的新书记竟然是刚刚由股级提升上来的副科长。白长山跑到局里和局长拍桌子，说新来的书记是副科我是正科，他凭啥领导我？局长说，汽车队就是一个副科级单位。白长山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质问局长，我是正科转业的，凭啥给我个副科？局长说，你小子还不知足？你知道你闹的是啥性质的问题？如果不是我为你说话，你连副科都保不住。后来几年，局里先后提拔了几批干部，他连提名的机会都没有。此时，王玉菊提到此事，他说，你还有脸说这事？如果不是因为你那一闹，我能是今天这样子？
王玉菊要和他吵，口张了张，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说得啦得啦，你当不当官，关我屁事？大过年的，我可不想找霉头，我不和你吵。说过之后，转身出门了。
春节的几天，白长山门都没出，准确点说，他是在床上度过的。老天和地上的人作对，天天都是大雪飘飞，地下的雪积得特别厚。这真是个多灾多难的冬天，不仅仅是没有吃的，几乎没有供暖，家家都得自己准备取暖设备。市场供应严重不足，商店柜台里倒摆得琳琅满目，看似应有尽有，可那些不凭票的东西，对于普通人家实在是奢侈品，上面积着一层厚厚的灰，不知多久无人问津了。煤店里供应的煤，连做饭都不够，取暖几乎无煤可用，木炭更是难以见到。年前，商业局近水楼台，通过关系弄了些煤和木炭分给员工。即使如此，也不敢整天取暖，要想不挨冻，老老实实呆在床上，是最好的办法。
白长山睡在床上，眼睛呆呆地看着房间的窗户，窗玻璃上结满了冰花。冰花千姿百态，美不胜收。他看着一块玻璃时便想，那是南国的香蕉林，林中有蝴蝶飞舞着，有叫不出名的小鸟在林中嬉戏。那两个人形的花，被他想象成他和方子衿，他和她站在那里，诉说着彼此的思念。他情不自禁，将她抱在怀中，她于是在他的怀中温柔地哭泣。看到另一块玻璃上的冰花，他想到的是北方的白桦树，他和方子衿是天空中飞翔着的两只鸟。他们自由自在地飞翔，意外地相遇，倾心地相爱。他们在树上筑了一个窝，一个温暖简陋的窝。无论外面是大雪漫天飞舞，还是绿草青青鲜花烂漫，对他们都不重要，他们只要彼此相偎，心心相印。
整个春节在床上过去了，整个春节在和方子衿的深情缱绻中过去了，也算是有滋有味。
初八上班，经过大门口，门卫先拜年，然后说有你一封信。白长山心中一阵狂喜，几乎立即认定是方子衿来的。他接过那封信，看到那熟悉的绢秀字体，就像是春天的池塘里扔进了一块巨石，心中波涛汹涌，激荡不已。表面上他倒是平和，向门卫道了声谢谢，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转身将门关上，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掏出钥匙打开抽屉，拿出剪刀，小心地将信剪开。
他掏出信笺，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拿起信封，让剪开的那一端朝下，在桌子上磕了几下，又伸出两指，将信封撑开，仔细地放在眼前看了看。以前，方子衿总会在信里塞进点什么东西，大多数时候是她亲手制作的书签。她很喜欢制作书签，有时候用纸，有时候用树叶，甚至还有蝴蝶标本。少数几次才是例外，这次是少数之一。
方子衿在信中写道：
哥：
妹子先在这里给你拜年了。
我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给你写信了，感觉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就像是上一辈子的事一样。
窗外，西北风吹动着满地的黄叶，光光的树枝裸露在这寒冷的风里，瑟瑟抖索着。这个冬天真的好冷好冷，印象中从没有这么冷过。你那里一定是冰天雪地吧，想想你那里，我的心就像被什么绑住一样。哥，你那里冷吗？你现在好吗？
去年底，中衢省组织巡回医疗队，我们医学院是一个医疗组。按规定是不会有我的，我的孩子还小，没有人照顾。可医疗队组成名单公布了，我的名字列在了最后。我找系领导，系领导说，这事不是他们定的，他们报上去的名单中根本没有我。最后名单中为什么会出现我的名字，他们也觉得奇怪。我又去找院领导，院领导说，他们报上去的名单，是根据各系以及附属医院报上来的名单定的，我的名字不在名单中。可是院里没有最后决定权，最后决定权在卫生厅，卫生厅下达的名单中为什么有我，他们也不清楚。无可奈何，我不得不托人请保姆照顾梦白，并且打点行装。
如果不是参加这次医疗队，我还不知道这次的天灾人祸严重到了何种程度。我不知道你那里的情况怎么样，我们医疗队每天都在接诊那些濒临死亡的人，全都是饿的。有很多人我们是可以救活的，只需要一些葡萄糖或者别的最普通的药品。可是，我们没有。眼睁睁看着病人活着抬进来，死了抬出去，不是因为尚未攻克的绝症，甚至不是因为疑难杂症或者是误诊误断，仅仅因为我们开出的最普通的药而药房说没有。作为医生，这是我们的耻辱，是我们终生难忘的伤痕。更让我痛心的是，有一天我去了药房，看到的东西让我天旋地转，我甚至恨我是一个医生，是一个面对死亡和特权无能为力的医生。药房里的药确实非常少，少得令我吃惊也令我心寒。可是，更让我吃惊和心寒的却是，药房里竟然有那些最普通的药，而且数量不算是太少。我问司药，明明有这些药，为什么医生开给病人，病人却拿不到？你绝对想不到，司药说，对于什么人用什么药，上面有严格的规定，他们如果用错了规定，是要受到处分的。
有一次，医疗队的一个领导问我和那个姓李的女人有什么矛盾，我心中猛地一愣。我说我也是莫名其妙，她好像总是和我过不去。这位领导又说，我这次参加医疗队，就是她去卫生厅活动的。我有些不相信，卫生厅又不是她家的，她哪来这么大的本事？那位领导小声地对我说，她这次参加医疗队并且担任队长，就是卫生厅点的名，让她捞点政治资本的，回去之后，她立即调卫生厅当处长去，甚至有人说，调令都已经下了。我恍然大悟。难怪学院没有往上报我的名单，我的名字却会出现在卫生厅的最后名单里，原来是她在整我。
哥，你说这世界是怎么啦？这样一个女人竟然可以官运亨通，而那些正直的人却一再倒霉。由她，我想到了我的老师余珊瑶。对了，忘记对你说了，这次参加巡回医疗队，我见到她了。真没想到，以前的她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那么迷人，现在见面，我简直认不出来了，看上去，她就像一个四五十岁的农村大婶。如果我没有记错，她才只有三十多不到四十岁吧。她有什么错？不就是爱了一个人吗？爱有错吗？与那些内心阴暗，背后整人的人相比，她要崇高一千倍一万倍。还有周昕若，我以前的那个校长，他是非常有能力的一个人，也是一个大功臣，搞地下工作的时候，进过两次国民党的监狱，受尽了各种凌辱和折磨。解放后，他先后在几个地方任职，有口皆碑。可现在呢？职位一降再降，变成一个没有半点锐气的小老头了。那天我去见他，发现他像是怕冷一样，腰微微驼着，不断地咳嗽。我真的觉得做人好悲哀。
算了，大过年的，不和你说这些了。
哥，真的好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寄来的那些东西，我这个年都不知怎么过了。
你的大恩大德，妹子这一生，恐怕是无以回报了。
白长山刚读到这里，书记推门进来，他连忙收起那封信，悄悄地塞进抽屉里。书记说，人都来齐了，咱们开个会吧。白长山不解，问，开啥会？书记说，去年，这世界不太平，苏修卡咱的脖子，又遇到自然灾害，国内那些暗藏的阶级敌人蠢蠢欲动。现在国内外的政治形势复杂得很，咱们的一些同志由于不加强政治学习，思想意识存在很大的问题，被阶级敌人利用了还不自省。伟大领袖毛主席不也提出了红旗到底能打多久的忧虑吗？咱可不能让毛主席在中南海担心，咱得警醒着点。白长山心中一惊，自己只顾着和方子衿谈情说爱了，这亡党亡国的大事，他倒是给忘了。他说，行，开吧。咱是要学习学习。
会议开完已经到了下班时间，白长山走进办公室，把门反锁了，拿出方子衿的信，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再拿出信笺纸，开始给她写回信。
他写道：
妹子：
昨天晚上，我又梦到你了。你穿着一套白色的衣裙，像仙女一样飘然落在我面前。你站在一片白桦林中，微笑着。你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朵美丽的百合花，那么圣洁那么美丽那么迷人。我呆了，巨大的幸福，一下子把我淹没了。我说，子衿妹子，是你吗？我终于见到你了吗？你说，哥，是我，我是子衿。我来了。我心中狂喜，大叫着向你跑过去，你伸开双臂跑向我，我们叫着彼此的名字，激动的泪花像雨一样飘落。可是，就在我们即将拥抱在一起的时候，突然刮来一阵妖风，一下子把你刮得飘了起来。你伸着一只手，想抓住我，并且冲着我大叫，哥，救我。我拼命地狂奔过去，跳起来想抓住你，可是，差了那么一点。你被那股妖风裹着，向天上飘去。你的哭叫声像锥子样砸着我。我拼命地追呀追呀，突然脚下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扑倒在地，立即醒了，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妹子，这个春节，我天天都在想你中度过。
每天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窗玻璃上结下的冰花，想象着那是你们宁昌的风景，想象着我和你在那迷人的风景下漫步。也想着我们从认识到现在所走过的路。
妹子，我们走过的路太不容易了。我一直没有忘记，我曾经对你许诺，要给你幸福。可是，哥哥没用，没能做到这一点。我恨我自己，恨我的懦弱，恨我的无能，恨命运对我们的不公。我一直都在想，春天啥时候能走到我的家门口呢？温暖的阳光，啥时才能照到我的身上？我好想把你搂在怀里，给你一生一世的关怀。可是，我除了想你之外，啥都做不到。不仅做不到，反而给你带来了这么多的痛苦。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疼。妹子，我的心在滴血，你知道吗？
上班第一天，终于接到了你的信。我有多高兴你知道吗？我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对着天大声地叫着你的名字，我想对老天说，你永远永远都是我最爱的妹子。这一辈子，老天将我送到人世，就是让我来爱你的。老天将你送到人世，也就是让你来给我爱的。妹子，我的妹子，我最亲最疼最爱的妹子啊。
哥在这里写下的每一个字上，都有一滴眼泪。
哥真的希望这些眼泪能够汇成一条河，一直通向你。那样的话，哥就要造一只小船，哥要划着这只船去找你。
妹子，哥这艘船，啥时候才能划进你的港湾呀。
哥：长山
签上自己的名字，白长山掏出一支烟点燃。烟叼在他的唇边，眼泪却顺着他的两颊，无声地滚落。窗外，墨黑墨黑的天，像一张狰狞的大嘴，贪婪地大张着。

第03章 你说梦话吧，我是彭陵野的老婆
方子衿在门前的水池子边洗衣服，方梦白悄无声息地过来，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她无意间抬头，见女儿站在自己侧面，心中觉得奇怪，再看女儿的脸，发现她脸上有一丝羞赧一丝惊慌，心中更是奇怪。
她问，梦白，你怎么啦！梦白不说话。她又说，你说嘛，到底么事？梦白的嘴撇了撇，看情形像是要落泪。方子衿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有些恼怒地说，别哭！不准哭！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动不动就哭，一点出息都没有。梦白非常努力地将嘴唇缩了几下，又眨了眨眼睛，硬是将快溢出眼眶的眼泪收了回去。见女儿不再哭了，方子衿才说，现在你说，到底为了么事。
“我做了一件坏事。”女儿说。
方子衿愣了一下，想想女儿一向驯顺，即使做了坏事，也不会是大事，语气平和了许多。她说：“你说，做了么坏事？”
女儿说：“我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方子衿倒是被女儿给闹糊涂了。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怎么叫做了坏事？她问，你看了么事？女儿说，我看见胡伯伯和一个阿姨在亲嘴。
无论她的想象力有多好，也不可能想到自己会面临这样一个难题。一时间，她不知该对女儿说些什么，似又不好不说，随口问了句，哪个胡伯伯？
女儿说：“援朝的爸爸。”
在南区，胡援朝是所有孩子的孩子头，无论是比她大的还是比她小的，都听她指挥。今天，梦白去找援朝，见她家的大门是开的，里面的门关了，有声音传出来。她叫了几声，没有人应。她以为援朝在家里故意不理她，从前门出来，绕到了胡家的后面。后门是闩上的，她于是想趴到窗前去看。她人太矮小，仅仅只能够上窗台，看不到里面。她搬了两块砖头，摞在一起，站上去往里面一看，看到胡之彦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光着身子抱在一起亲嘴。
方子衿觉得应该对女儿说点什么，可她实在为难。女儿才那么小，这事没法对她说清。只好对女儿说，这事你别到处乱说。女儿不解地看着母亲，说为么事？你不是说好孩子不能说谎吗？你不是说好孩子不能做坏事吗？大人为么事就可以做坏事？
正不知怎么办的时候，吴丽敏来了。方子衿像见到救星一般，大声叫道，丽敏，你不是去医院当书记了吗？怎么现在有时间来了？吴丽敏一来，将这事给岔开了。
吴丽敏不久前提升为附属医院内科党支部书记，正科级。吴丽敏见了她，也不说什么，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往家里拉。方子衿觉得她今天的表情奇怪，进门后便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吴丽敏说她今天看到了李淑芬。方子衿觉得好笑，这有什么惊奇的？她和李淑芬住在同一个院子，几乎天天见到。吴玉敏说，你别急，听我说完嘛。你知道我在哪里见到她的？方子衿不再说话，只是以询问的目光看她。吴丽敏说，我今天去卫生厅办事，结果看到她坐在办公室的一张办公桌后面，正向两个办事员发号施令。她向卫生厅的熟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李淑芬已经正式调卫生厅担任政治部办公室主任，正处级。
听到这个消息，方子衿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巡回医疗队归办公室领导，李淑芬要整她，可以说是举手之劳。
自己竟然会惹下这么一个宿敌，越想越觉得绝望。环境就像一根无影的绳索，绑在她的身上，无论她怎样挣扎，都挣脱不了。以前，她也曾想过调动工作，比如调到哪一家医院当医生。可现在，整个中衢省她都不能调了。医学院还接受卫生厅和教育厅的双重领导，一旦调去了医院，就只有卫生厅一个婆婆了。那时，李淑芬岂不是想怎样捏她都行？她觉得，自己唯一的希望，原本是和白长山结婚，永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这个希望遥不可及，似乎永远都不可能有实现的一天。
那些天，方子衿的心情糟透了。感觉中，自己的头顶上悬着一颗大铁球，铁球只是被一根细细的线拴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砸得她头开脑裂，肝脑涂地。半个月后，巡回医疗队的新名单下来了，竟然没有她。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心中一喜，继而更加惶恐起来。李淑芬这次不给她小鞋穿，是否表明她正在计划更进一步的行动？
既然不必参加巡回医疗队，她也不需要再请保姆了。小红虽然走了，方叔叔的影子却还在。方子衿的家里，常常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有时是几棵菜，有时是一袋子萝卜，也有的时候是一条鱼。方子衿觉得奇怪，这些东西是怎么送进来的？南区居委会的那些老太太们，每天戴着袖标四处转悠，哪家来了客人，她们总是第一个知道。如果过了一个小时还没有向居委会申报，她们肯定找一个检查卫生呀检查火烛呀之类的借口上门了。陌生人更是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出现在这院子里。这个方伯伯怎么进来的？难道说，他原本就住在这个院子里或者是学院里的什么人？
有这个神秘方叔叔送来的东西，又少了保姆的那些开销，与其他人家相比，方子衿的日子自然好过些。即使如此，她还是盼着日子快点过。在此之前，她从来都不知道二十四节气与农业的关系，以为那只是季节的标志。周围的人都在关心节气，惊蛰一过，雨水多了起来，整天都是烟雨蒙蒙。如果是以往，城里人都讨厌这个时节，清晨出来的时候，明明见天是晴朗的，到了下午，却忽然有了风有了雨，气温也突然降低下来，寒气加重，稍不留神就会感冒。今年的春天，几乎所有人都盼望着雨水更充足一些，不要再像上年一样到处是旱灾。连那些街头修鞋的也会吟诵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日子磨磨蹭蹭过到清明，方子衿突然烦躁起来。这个日子是她最为不安的日子。以前的清明，她总会为死去的父母以及哥哥姐姐烧点纸钱，后来破四旧立四新，纸钱再不能烧了，让她有一种欠下巨债的感觉，一到这个日子就惶恐不安。经历了饿死许多人的去年，所有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在这些人的心里，今年的清明，自然是重过所有日子。方子衿也想像别人一样，悄悄地给亡人烧点钱。可走遍了几个商店，根本见不到那东西。这几天，常常能见到一堆一堆的纸灰，而她却弄不懂那些人从哪里买到的纸。
站在商店门口，她怅然四顾，想看看是否能发现某个人手上拿着那东西，自己也好上前问问是从哪里买的。偌大一个宁昌市，肯定有什么地方能买到那东西，可她虽然在这里生活了十来年，对于这个宁昌，也实在是陌生得很。
有一个修鞋匠挑着担子从她面前走过。那是一个矮矮个子的男人，身上的衣服很旧很破，倒也干净，一顶破帽子遮住了大半个脸。他从面前走过时，方子衿原本不会注意他，可他非常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那种眼光极其特别，像利箭一般，刺了方子衿一下。方子衿的心中暗自一个咯噔。这目光好熟悉，应该是一个熟人的目光，至少也是认识的人。可是，她何曾认识一个修鞋匠？
修鞋匠踽踽地走过了，她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跨上脚踏车，往相反的方向驶去。她得去一趟老城区，或许有卖钱纸的铺子？没料到，老街比学院附近管理还紧，大街上随时可以见到戴袖标的老太太走来走去，经过每个人的身边，她们都会仔仔细细地用目光将此人搜查一遍。她骑着脚踏车走了几条街，情况大同小异，根本见不到一间私人的小店。她想，这类东西，或许只在暗地里交易吧。
没办法，中午还得赶回去给女儿做饭。带着遗憾，她调转了车头。进入学院大门时，迎面见到了那个修鞋匠。修鞋匠显然也见到了她，有意不和她照面一般，在她从他身边一驶而过时，他将头扭向了一边。过去之后，方子衿有点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发现他挑着修鞋担站在那里，面是向着她的。他在看她。距离太远，又只是一瞥，她看不到他的目光，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中有一股巨大的热能。他发现她转头看自己，连忙转过了身子，急急地向校门外走去。
回到家，打开门，一眼看到窗下有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那是一只破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她走过去拿起布袋，打开来，见里面除了香烛以外，有叠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纸。这些纸上有排得整整齐齐的印痕，外圆内方，是铜钱印。
还是很小的时候，方子衿看过父亲打纸钱，左手拿一个印模子，右手拿根木头，轻轻地往印模子上面敲几下。印模子是一块木头，类似于一枚大古钱的形状，下面钉着一块铁，铁上铸着两枚钱的模子，每一枚外面都是圆的，里面方方正正。打的时候，将一沓黄纸摞在一起，将印模子一排一排地打下去，直到整块纸密密麻麻打上钱印。解放后扫四旧，破除封建迷信，这些东西都在清扫之列，市场上是再也见不到了。因为没有印模子，有些人家便不打，直接拿黄表纸一烧了事。
看到这些东西，方子衿自然和那个神秘的方叔叔联系到了一起，而且第一次有了一个更为具体的形象，这个形象和那个修鞋匠产生了联系。是啊，一个修鞋匠要进入这个院子，不是一件难事，没有人会对他产生怀疑。然而，自己的生活中，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修鞋匠的？这个修鞋匠不仅仅关心她和女儿艰难的生活，甚至连清明烧纸钱这样的事，也考虑得周周全全。可见这个人对自己，不是一般的了解。在艰难的生活中，还有这样一个人在默默地关心和照顾着自己，想到这一点，方子衿的心中便有着无限的温馨和感激。她想，下次如果再见到他，一定要赶过去看一看他到底是谁。
清明节。雨从早晨就开始下了，整整一天，飘飘洒洒的雨丝漫天地飞舞着。方子衿撑着那把补过多次的油纸伞，提着一只袋子向外走去。刚刚离开六号楼，迎面遇到居委会的主任。老太太戴着红袖标，手里拿着电筒，见了她，脸上顿时堆起了微笑，可那微笑看上去很假，饱含着足够的警惕。老太太说，是方老师呀，这么晚了还出去？方子衿突然间明白了，居委会和民兵组织都在盯着这个日子，一旦被他们抓到，轻则批判，重则可能游街示众。
方子衿一直向南走，越往前越荒凉。路的两边已经见不到什么房屋了，都是田野。荒野之中，燃着一团一簇的火光，给人一种特别阴森的感觉。方子衿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站在路边，看着面前这些火光。不时有人从城区过来，往荒地里一钻，很快就有火光从那里燃起。去年死的人多，清明之夜的火光，显得更加凄迷和阴森。方子衿迈开双腿，向野地走去，一直走到一棵树下，才蹲下来，用伞遮住雨水，先将香烛点燃，插在地上。香烛的火苗在雨夜中飘忽着，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在这个世界上飘忽着的灵魂。她将袋子里的纸钱拿出来，先用两包搭成一个三角形，再将其他的纸钱搭在三角形的周围，让这座小小的纸山保持着中空。堆好所有的纸钱，她再将剩下的一刀没有打印的黄表纸拿在手中，揭出一张，卷了一下，伸到红烛火前点燃，将火引到三角形的内空中。
由于下了太长时间的雨，地下是湿的，刚刚架上的纸包沾上了湿气，她用了很大工夫，才让那些纸钱燃烧起来。
方子衿用一根竹棍拨拉着面前的火堆，不时憋足气弯下腰猛地吹上一阵。火越来越旺了。她蹲在火堆边，看着火苗在风中飘来飘去，仿佛看到父母以及哥哥姐姐们的灵魂在她的面前诉说。她默默地祷告着：爸爸、妈妈，大哥二哥，姐，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梦白也很好，非常聪明非常听话，你们不要担心。我知道你们在阴间不容易，钱一定早用完了吧。现在阳间纸钱不好弄，我也只能给你们这多了，你们省着点用，明年我再多给你们点。祷告完毕，她站起来，将手中那些还没有烧完的散纸点燃，一张一张地扔在附近，嘴里轻声念叨：过路的孤魂野鬼，无家可归无人照顾的鬼们，过来拿点钱去用吧。我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也都是可怜人，他们在世上只有我这么一个亲人，我能力有限，不可能给他们更多的钱，求求你们，别欺负他们。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惊叫，接着是乱叫声。方子衿暗自一惊，站起来向叫声发出的方向望去，见那里有很密集的亮光射出一束又一束光柱。那些光柱晃动着，在墨黑的夜空中形成许多个触目惊心的交叉。杂沓的脚步，在这个雨夜显示着急促和惊恐。方子衿顾不得许多，拔腿向前猛跑。最初，她还撑着伞，希望雨水不要淋到自己的身上。很快发现，撑着伞根本无法跑得更快，她只好将伞收了，任凭雨水淋在自己的身上。
几天后有一个消息传来，说是清明节当晚的事件，被定为反动会道门，是一次对无产阶级政权的公然挑衅，公安部门已经立案，各派出所均抽调警力，同各单位保卫科以及居委会组成联合专案组，对此案进行调查。听到这一消息时，方子衿吓呆了，如果被查出来，自己会不会被判刑？她也会像其他犯人一样，被五花大绑着，胸前挂一个牌子游街吗？
一个星期后，当场被抓获的几十个人由几辆卡车装着，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游斗。在医学院，事前每个系都接到通知，教职员工以及学生被组织起来，等待着。那五辆卡车开到医疗系前面，方子衿看清了站在车上那些人以及他们胸前的牌子，脸色吓白了。牌子上写的竟然是现行反革命罪，在每一个名字上面，打着一个大大的红叉。这些人中，竟然还有一个孩子，看上去至多不过十四五岁，被判了七年。方子衿真就不明白了，胡之彦诱奸了那么多女人，只被判了三年，这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只不过清明节晚上给自己故去的亲人烧了点纸钱，就被判了七年。
日子在提心吊胆以及饥饿中一天天挨过。终于到了小满，许多人暗自松了一口气。据说，小满过后，就该进入麦收了，一旦收了麦子，饥荒也就熬过去了。后来才知道，这种期望未免有些一厢情愿。据说，当初播种的时候，饥饿的农民们瞅着没人注意，将相当一部分种子塞进嘴里。到了麦子灌浆，农民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潜进地里，将那些还不是很饱满的麦穗摘下来，拿回家煮了吃。一直到了夏天，方子衿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了。双抢一过，新米上市，物资虽然还是紧缺，大饥荒总算是熬过去了。过完这个夏天，方子衿想送女儿去上学。可女儿的年龄不够，差了好几个月。为此，她去找派出所所长，希望把女儿的出生日期改一下。所长的妻子有性交痛的毛病，是方子衿中西医结合给治好了。夫妻俩感激着方子衿，正愁没机会报答，自然就答应下来。
在派出所改完户口出来，已经接近中午。方子衿去派出所侧面的脚踏车棚里将脚踏车推出来，左脚踩在踏板上，右脚蹬了几下，抬起脚正要坐上去，眼角的余光看到街边有一个修鞋摊。她抬到半空的脚放下来，脚踏车也停了。自从将方叔叔和修鞋匠联系上之后，只要在街上遇到修鞋匠，她都会上前去核实一番。这次倒是奇了，那个修鞋匠明明坐在街边修鞋，见她调转脚踏车，立即将东西一收，挑起担子就走。
他这一走，更让方子衿起疑。她再次跨上脚踏车，奋力蹬了几下，追过去。她在后面喊，同志请等一下，我有点事问你。修鞋匠快步拐进一个窄巷子。她骑着脚踏车追进了那条巷子，叫道，修鞋的师傅，请你等一下。前面那人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的两边堆放着许多东西，杂杂乱乱的，人来人往。修鞋匠快速地往前走，肩上的担子磕磕碰碰的。方子衿知道，自己骑着脚踏车，如果冲进这条巷子，一旦碰上某个人，立即会引起一场大乱，那样，修鞋匠肯定趁机溜走。巷子那么窄，人又那么多，她很难避免这一点。她连忙刹住车，从车上跳下来，迅速磕下支架，上了锁，一刻不停地向前奔去。修鞋匠舍不得扔掉肩上的挑子，终是给方子衿追上了。
方子衿一把抓住他肩上的担子，说你等等。后面想说的话没说出来，人已经愣住了。两人在那里站了好一刻，陆秋生说，让我走吧。说着，抬腿继续向前走。方子衿赶上几步，再次抓住他的修鞋担。她心里也不明白，抓住他干什么？他们能说什么？她心里有许多话，一句都没法说出来。她和他之间，有一道天堑，这道天堑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想不明白。她本能地觉得，如果和他多说几句话，自己未来的命运，就会多几分不测。
陆秋生再一次执意要走，方子衿仍然抓着他的担子，不肯松手。
两人一直关注着对方，没留神有两个戴红袖标的人出现在他们身边。这是一男一女，都有好大一把年纪了。那女的对方子衿说，同志，他对你做了么事？听到这话，陆秋生的脸顿时白了，整个人突然间矮了半截。方子衿心中亦是大骇，她知道，自己如果应对不好，引起这两个红袖标的怀疑，立即就会被请到居委会。进入那里，无论是她还是陆秋生，都得通过自己的单位开证明来证实自己的身份。真是这样，陆秋生的右派身份无可隐瞒，而方子衿竟然和一名右派拉拉扯扯，不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又是什么？
人往往有一种敏感，知道危机临近时，会特别机灵。方子衿虽然吓得手足无措，却并没有完全失去心智。她转向居委会的两位红袖标，说，同志你帮我评评理，上次我找他修鞋，六个补丁我给了他三角钱。她伸出自己的手，向红袖标掰着手指头。她说，三角钱啦，可以买两斤多米五只鸡蛋，十几个馒头。可以买十几斤白菜。那个男的见她有点夹缠不清，打断了她，说，行了行了，这些账我们会算。你说吧，你抓着他，到底为么事？
方子衿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有很好的表演才能。她说，为么事？还不是那几个补丁？我给了他三角钱，原想他把鞋修好吧。可是，他当面对我说得好好的，我还没穿两次，那鞋又破了。那个女人向着女人，对陆秋生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修鞋怎么啦？修鞋也是为人民服务。你给她修鞋，她给了你钱，你就应该为她把鞋修好。我说你这个同志，思想有问题，怎么能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的革命同志？
戏既然已经开场，陆秋生也就无师自通地演下去。他说，同志，你不晓得她那只鞋是么回事。你也听她说了，一只鞋补了六个补丁。别说是一只鞋，就是一件褂子，六个补丁，那也破得不成样子了吧。我劝她说，这鞋破得不成样子了，不要再补了，干脆买双新的吧。她说，买双新的？你说得轻巧，一双新的要两块多呢。
老太太找到话题了，脸色一变，对陆秋生说，我说你这个同志思想有问题嘛。旧的怎么啦？旧的就不能穿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艰苦朴素，要勤俭建国。如果都像你这个同志，我们党的优良传统，还能保持吗？
陆秋生被两个红袖标批评教育了一顿，最后，他们命令陆秋生跟方子衿走，去将她的鞋重新补好。陆秋生不敢再坚持，只得挑着鞋匠担子，跟在方子衿后面。走到街口，方子衿推了自己的脚踏车，向前走去。陆秋生不太情愿，却也无可奈何，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谁都不说话。一直走了两条街，估摸着不会再有人注意，方子衿才停下来，转过头看陆秋生。陆秋生亦停下来，头低着，一句话不说。
方子衿说，走，去你住的地方看看。陆秋生仍然站着，不动。方子衿说，走呀，你怎么还站着？陆秋生怯怯地说还是不去了吧。方子衿说，为么事不去？你是我哥，我去看看我哥住的地方不成？陆秋生说，我不是你哥。方子衿说，就是，我说是就是。你如果不是我哥，你么样为我做那些？陆秋生抬起头来看她，那张脸虽然布满了岁月风霜，眼睛却还依然晶亮有神。他的目光仿佛有刺一般，猛地刺了方子衿一下。方子衿本能地向后伸了伸腿，想退，最终还是停在那里。
她的语气委婉了许多，说我想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陆秋生摆了摆头，说，不行的，要登记的。
听到这句话，方子衿如梦方醒，知道自己真的不能去。可她又有好多话想和他说。这里人多眼杂，自然不是说话的地方，又不能去公园等一类场所。她这身打扮，人家一眼就能认出是知识分子，而他却是一个修鞋匠，这样两个人站在一起，对比太强烈，肯定会引起那些巡逻的民兵注意。她说，我想和你说说话。
陆秋生抬头四处看了看，然后迈开双腿，越过她，向前走去。她没有说话，推着脚踏车跟着他。又走了一条街，陆秋生在一个街口停下来，放下肩上的担子，搁在街边，从鞋匠箱子旁边取下一张小凳，塞到屁股下面坐下来，又摆出另一张小凳，放在方子衿面前。方子衿站在那里，没动。陆秋生拉开小抽屉，拿出一只鞋，又拉出下面的抽屉，拿出皮锉胶水一类东西。他开始锉那只雨鞋。
方子衿支好脚踏车，弯下腰，抓过那张小凳塞到自己的屁股下面，坐下来。她好奇地问他，你么时候学会补鞋的？
陆秋生说，这一切原本都是为了战争。在部队的时候，他常常要去侦察敌情。为了隐蔽自己，不得不给自己找一种保护色。这就是国民党军官和共产党军官的区别。国民党的军官，确实都是军官，或者说是军阀，可共产党的军官是一些万金油，做什么都身先士卒。说这番话的时候，他非常激动，也带着感慨。她知道共产主义是他的最后信仰，他以及他的家人，为了这个信仰献出了很多。如果这最后的信仰都失去了，他心中的幻灭感会多沉重，她是无法想象的。这是他心中永远的刺，她不想去碰这根刺，也没有能力去碰。
她转换了话题，问他，你不是在红川吗？么样回到宁昌了？
面对她的提问，陆秋生只简单地回了一句，红川没法呆了。她反复问他，他才说，以前，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留了下来。他是被管制分子，工人编制，一个月拿十八块钱薪水，和刚参加工作的工人一样。干革命干了这么多年，落到这样的地步，他心里也十分委屈，多年来，一直在写信向上面反映自己的事，希望上级党组织给自己一个公正评价。可是，这些信全都石沉大海。
方子衿不解，问道，为么事？你们都是革命的功臣。
陆秋生说，他找以前的老领导打听过了，像他这种情况的不少，甚至有很多职位比他高的，也被打成了右派。这些人全都是经过长时间革命斗争考验的，可以说是忠诚的革命者。但是，他们得罪了某些领导，结果被这些领导借助运动之机给整下来了。陆秋生的父母虽然是高官，但解放后在中衢工作的时间并不长，相当一段时间在江西工作。后来又调去了北京，对于中衢的影响力更小。而中衢各级干部，也都在这几年间有了较大的调整。以前答应留下他的那些干部全都调走了，新来的干部，既不了解情况又和他没交情。那些人不断给他制造麻烦，在肉体上摧残他在人格上污辱他。他心里清楚，那些人是想逼他走。他无路可退了，只好提出辞职。他的辞职报告交上去的第二天，户口就给下了。他知道这事在局里没法解决，跑去找市委组织部。人家将他当成皮球，踢过来踢过去。他想，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自己能回的只有两个地方，一是恒兴，那是他退伍后参加地方工作的第一站。那里有一些老领导老同事，他们或许愿意收留自己？此外，就只有宁昌。宁昌是他的原籍，可他觉得回宁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宁昌毕竟是省会，是大城市，由小城市调往大城市，难于上天。整个中衢省，想调进宁昌的有多少人？恐怕数十万计，可每年真正进入宁昌的，大概也就百来个人。
陆秋生回到恒兴，才知道这里已经物是人非。以前的老领导，有的死了，有的上调走了，有的被打倒了。留下来的干部，不是没什么实权，就是明哲保身，听说他的情况就向后缩往后躲，面都不肯见。无计可施，他只好到了宁昌。在宁昌，他能找的只有杨维华。杨维华如今升了公安分局的副局长。杨维华说，目前这种形势，他也不敢公开出面帮老同学，只能暗中援手。他给陆秋生出主意，叫他打个报告，通过正常渠道递上来，局长办公会上，他会帮忙说话。陆秋生将报告交上去，回到红川等了三个月，终于有了回信。接到通知的时候，他都有些不相信是真的。
工作了这么多年，他身无长物，仅仅只有一床破被子几件旧衣服。他将被子往身上一背，提着那口跟了他许多年的破箱子上了路。这半年多时间，他花光了所有的钱，已经没有钱坐车，只好从红川步行到了宁昌。在分局，他用那张通知单换了一张户口迁移单，然后赶到派出所。派出所长拿着单子，二话没说，给他上了户口。
户口虽然出乎意料地上了，陆秋生还是茫然，自己出生和长大的这座城市，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可是，哪里有自己的立锥之地？好在所长对他说，我知道你没有住的地方，我已经找过房管局，给你作了安排。是你们家的老房子，你拿着户口，去一趟房管局，他们会给你住房证和钥匙的。陆秋生原想感谢一番，转而一想，自己这种身份，连感谢的资格都没有了，说感谢的话，实在是一种奢侈。
他往外走的时候，所长又问他，你没有工作，今后怎么生活？陆秋生停了下来。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从红川到宁昌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在想。可是，他无法想象。自己出生入死参加革命，现在竟然连基本生活保障都失去了，他第一次对人生感到绝望，什么念头都有。听到派出所长如此一问，他向外迈动的脚停下了，几乎要痛哭失声。
所长说，你有么手艺吗？他开始摆头，继而想到自己为了侦察敌情，曾经学过皮匠，说我会修鞋补鞋。所长松了一口气，说这样就好办多了。我给街道打声招呼，让你修鞋好了。修鞋也是为人民服务嘛。
陆家在宁昌原有一幢很大的房子，当时就有四十多间。解放后，政府把这些房子没收了，分隔成许多小间，安排给一些无家可归的人。他拿着户口到房管局时，人家也没说任何话，将其中一小间给了他。他于是在宁昌安下了家。世事说起来就是这么奇巧。如果他没有被划成右派，就算花再大的功夫，想进宁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方子衿听了他的经历，心里不是滋味。如果不是为了心中的那份爱，他不会将她从恒兴弄到宁昌，她也就不会遇到胡之彦。如果不是为了帮她清除来自胡之彦的威胁，他也不可能得罪文大姐。为了这份情，他的付出是如此之多，可是，又半点回报也没有。想到这一切，她的眼泪立即流了出来。
陆秋生一见，立即说：“快点揩干净，这是在大街上，人家见到就麻烦了。”
方子衿一边揩眼泪，一边说：“哥，我心里好苦。”
陆秋生说：“苦么事苦？我蛮好的。你一定想不到，我比你收入还高。”
方子衿说：“你不用哄着我，修鞋能挣多少钱？”
陆秋生给她算了一笔账，打一个补丁，小的二分钱大的能挣五分钱，如果是皮鞋就收一角，补丁大一点，收一角五。钉一对鞋掌是五角。还有修伞呀，修包呀等等。如今这年月，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所有的东西都是修了又修补了又补，无形之中，倒是他的生意好了。他的活干不完，一些老熟人的活就带回家晚上干。好的时候，一天他能赚够三块，就是差一点，也在一块以上。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有五十多块，多的时候上百块。他一个人生活，开销少，十块钱足够了。
她不可能在这里呆太长时间，时间一长，会引起别人怀疑。不得不走的时候，她说，哥，把你的地址给我，有空的时候，我带梦白一起去看你。陆秋生说不，你不要去。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去了对你不好。你也不要对别人提起见过我的事。你回去吧，就当我还在红川。方子衿坚持，陆秋生只好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拿出半截铅笔头，在舌头上蘸湿了，写下地址。
方子衿接过地址站起来，扶着脚踏车，用脚轻轻磕开支架。临走之前，她还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没法说出口。人的一生，什么债都能欠，就是不能欠情债。感情的债，一旦欠上，再轻也是沉重，永远都还不清了。
她跨上脚踏车，奋力向前蹬去，不敢有丝毫松气。她担心自己只要松一点气，就会大哭出声。
八月三十日，方子衿给女儿方梦白打扮一番，带着她去附属小学报名。解放后的几年间，新生儿出生率非常高，这批孩子，三四年前开始入学，给原有的小学教育体系造成了相当的冲击。医学院附属小学在整个宁昌属于条件最好的小学之一，仍然无法满足生员快速增加的需要。为了应对新生入学，学校打开两间教室接受家长带着孩子报名。报名手续非常繁琐，第一项是查验户口，第二项是填表。
每一个中国人，都建立了极其严格的政治档案。像方子衿这一代人，他们的政治档案是参加工作的时候建立的，后来，每年都要填写各种各样的表格，尤其是像她这种家庭成分存在瑕疵的，必须经常写思想汇报，这些东西，全都被塞进了她的档案中。人们无论走到哪里，档案都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档案比影子可怕，自己虽然抓不住影子，却可以看到。档案却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别人到底往你的档案里塞了些什么，你自己永远都不知道。而这些被别人塞进去的东西，什么时候会对你的人生产生怎样的影响，你更是无法掌握。档案就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你永远不清楚它会在你身上什么地方下口。
方子衿知道自己所填的这张表，会成为女儿档案的第一页，她不得不异常慎重。
表格的主要部分填起来容易，姓名性别年龄民族籍贯。接下来就是重要一项：家庭成分。家庭成分是一个方子衿始终未能搞懂的概念，如果说，子女填的是父母的家庭成分，那么，方梦白的家庭成分应该是干部，因为方子衿本人是干部。可是，她不能填这样的成分，她得填方子衿的家庭成分，自由职业者兼地主。但如果是换一个人，比如胡之彦，他本人是劳改释放犯，他的孩子填家庭成分的时候，原本该填劳改释放。可他们不需要这样填，他们填的是干部。在家庭成分一栏后面，还有本人成分一栏。每次填表，方子衿对这一栏充满困惑，无数次问过别人，应该填什么，别人说，填学生。她觉得奇怪，自己早已经是教师和医生了，怎么还是学生？人家说，你当然是学生，就算你一百岁了，也还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学生。
填完方梦白的有关资料，开始填她的社会关系。一旦填社会关系，方子衿便会痛苦不堪。她的社会关系原是最简单的，父母兄弟都已经不在人世，她可以不填。只需要填丈夫彭陵野就一切万事大吉。其实不然，她还得填一个补充说明，说明自己曾和一个叫赵文恭的人结过婚，此人后来被划为极右。自己意识到他是党和人民的敌人时，当机立断，和他彻底划清了界线，坚决地离婚了。今天填的不是她自己的资料，而是女儿的资料。她又该怎样填女儿这第一份档案中家庭成员的资料呢？
第一行，在关系的下面，她写上了父女两个字，然后空下了。接下来填第二行，先写上自己的名字，再写上性别，年龄，家庭成分，本人政治面貌。所有该填的都填完了，她停下手中的笔，坐在那里，看着父女关系那一栏发呆。女儿说妈你快填呀，别人都交上去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那一栏写上了彭陵野的名字。政治面貌党员干部，本人成分学生。
恰在此时，感觉身后有人在看自己，她蓦然回首，发现胡之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他看着她，也看着她手中的那张表，目光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那一瞬间，她有一种做贼被人捉住手的感觉，一颗心狂跳不止。胡之彦开口说话了，他说，带女儿报名？方子衿慌乱之中，竟然破天荒地答了一句话。她说，是啊，你呢？胡之彦说都他亮的一样，送二姑娘来。
胡之彦出狱已经几年了，至今还住在医学院南区。既然是住在同一区，碰面的机会难免。不过，方子衿异常小心，每次远远地见了他，总是绕开。有几次，实在无法避开，方子衿也只当他不存在一般。胡之彦每次看到她，脸上就会流露出兴奋之色，并且无一例外地主动和她打招呼。她只当没有听到，总是不予理睬。没料到此时在一间小小的教室里狭路相逢，而且又被他看到自己在女儿的档案里造假，因为心虚，她不得不和他虚伪地应答几句。同时她也在想，自己是否应该改过来，填上赵文恭的名字？如果填上赵文恭，在政治面貌一栏里，就得填上右派，然后在最下面，还有一栏，家庭成员中是否有历史问题需要特殊说明。她就得说明女儿的亲生父亲被划成极右，被开除公职等一系列问题。不行，有了这个自由职业者兼地主的家庭成分，已经给女儿今后的人生道路增加了不少崎岖，如果再加上一个右派父亲，女儿的生命中，将会有一块永远无法剔除的疤痕。
方子衿希望胡之彦没有看清自己所填。她慌忙拿了那张表，走到前面，交给了老师。老师没有细看，对她说，现在缴费吧，学杂费一块五，书抄费两块。方子衿缴了费，拉着女儿急急地离开校门。那时，她有一种漏网之鱼的感觉。没料到刚刚走到校门口，见胡之彦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坏坏的笑。
胡之彦说：“真巧，他亮的又碰到了。报完名了？”
方子衿一时手足无措，本能地应道：“是……是的。”
胡之彦伸出手，摸着方梦白的头，问她：“梦白，你爸爸啥时候回宁昌？”
方梦白脱口说：“我没有爸爸。”
胡之彦故意愣了一下，说：“你没有爸爸？你他亮的咋会没有爸爸？刚才你妈妈给你填表，我看到她写的，你爸爸叫彭陵野呀。”
方梦白当然不明白大人内心深处藏着掖着的东西，她不喜欢彭陵野，甚至恨他，听到胡之彦这样一说，立即予以反驳：“他不是我爸爸，我才不要他当我爸爸。”
那一瞬间，方子衿几乎要昏过去了。毫无疑问，胡之彦并非真的要问女儿什么，而是表明他已经看到了她在女儿的材料中所写的，知道她隐瞒了一段历史问题。他在暗示她，他抓着了她的小辫子。方子衿正心惊肉跳的时候，胡之彦再一次开口，他到底说了什么，方子衿竟然没有听到，不得不追问了一句。胡之彦说，他亮的，我要去工厂里办点急事，你他亮的把我女儿带回去吧。方子衿只想立即离开他的视线，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一把拉了他的女儿，走开了。
她没有向后看，却能感受到胡之彦并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站在原地，以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着她。她真的感到绝望，胡之彦似乎一直没有对她死心，偏偏自己找的男人不争气，而自己又被他抓到了把柄。将来的什么时候，他会拿这些来要挟自己吗？
因为社会资源尤其是电力资源严重不足，整个城市的休息日是错开的，党政机关以及文教卫等部门例行休息星期天，各工厂的休息日被安排在了从星期一到星期六的不同时间，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让电。居民生活用电没有丝毫保障，谁都不清楚何时来电何时停电，因此，家家户户都准备着洋油灯。即使如此，电力还是不足，于是电力部门便按区安排停电。到了停电时间，也就是这个区所有工厂的休息日。不久前，文大姐把胡之彦调进了钢厂，据说还安排了一个副科长的职务。钢厂的休息日是星期三。
星期三一整天，方子衿恰好没课，这学期又不需要去附属医院坐诊。她不敢看书，担心人家说她走白专道路，何况因为批白专道路，许多专业书籍都已经处理了，能看的书实在少而又少。以前女儿在身边，教女儿读一读唐诗，学点算术也就过去了。现在女儿上学了，这一整天还真有点百无聊赖。她洗完衣服，又将地扫了第二遍。这地平是土，扫了一层立即又会有一层，实在难以扫净。可她就是见不得一点灰尘杂质，一天总要扫两三遍。
低头扫地的时候，突然觉得房间里一暗。她知道一定是有人站在了门口，将从大门射进来的光线挡住了。她抬起头看过去，看到的是胡之彦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她直起了身子，定定地立在房子中间，低头看了看右手握着的扫帚，自感这东西缺少硬度，不足以自卫，便偏过头，向两旁看看。如果需要自卫，她希望自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抓到一件足以制服对方的工具。结果令她绝望，她离两边的墙均有超过一米的距离，而且，两边并没有任何足以当做武器的东西。
胡之彦显然看穿了她的心事，说他亮的，老子不是结巴阶级敌人。方子衿并不因为他这样解释就相信了他。在她的心里，他永远都是那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她厉声问，你要做么事？胡之彦说，刁毛，老子来给你送个结巴喜讯，别他亮的像对待地富反坏右一样。说着，他顺手搬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方子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想说我能有么喜讯？却没有开口，她不想和他说上哪怕一个字。
他掏出烟，抠出一支，在指甲盖上墩了几下，塞进唇边叼了，又伸手去兜里掏，掏出一只镀金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火，点燃烟，吸了一口。他说最近咋没见陵野来？刁毛，好几个月没回来了吧，怪想他结巴狗日的。
方子衿拿着扫帚站在那里，半声不吭。她想，有什么话让他说吧，他觉得没趣，自己会走的。
胡之彦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说，他亮的是这样的。我他亮的和陵野喝了几次酒，觉得和他刁毛对结巴脾气。他亮的你老公不是想调进宁昌吗？眼下结巴正有一个他亮的机会。我们钢厂卫生院要扩大成医院，需要他亮的大量进人。
方子衿心中，被他带来的消息搅起巨大波澜。如果他所说是实，那确实是一次机会，而且企业进人比机关事业单位进人容易得多。机关事业单位，无论哪一级机构，都没有单独的人事权。省属单位，必须通过省人事厅，还得通过市人事局，然后是公安局粮食局。有许多人就因为省人事厅批复了市人事局不同意，人事关系虽然进来，户口却一拖几年，还在外地。像钢厂这样的大型企业，行政级别和省平级，有独立的人事权，进人只要厂人事处一句话，市人事局备个案。胡之彦真的想帮她吗？还是拿这个来当诱饵？
方子衿除了第一句话之外，始终未出一声，胡之彦却越说越有劲。他说，自从彭陵野向他提起这事，他就留心了。自己和人事处是不同部门，原先并不熟悉，但为了彭陵野，他和人事处的几个正副处长拉关系。拉关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拍得送。想到是在帮她，就算是投入再多，他也乐意。只是这事得瞒着李淑芬，否则肯定闹得天翻地覆。
方子衿感觉到他话中有话，在暗示着什么，顿时警惕起来。
胡之彦故意停下来，观察了她一下，见她仍然没有反应，说他亮的，你对我还有阶级仇民族恨呀。你和那个刁毛陆秋生害我坐了几年牢，我他亮的都没恨你，还他亮的尽想着帮你。算了算了，刁毛。我他亮的也不知这是为啥。说到这里，他终于站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我他亮的走啦，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好了给我结巴一个话。
一连多天，方子衿的心乱极。胡之彦叫她好好考虑，她能怎样考虑？为了把彭陵野调入宁昌，自己没少托人找关系，每次见面，他也总在催问这件事。这个社会，办事就凭两条，一是有后台有靠山，一是要吹要拍要送。这两条她是一条都不占，无门无路无权无职人微言轻。胡之彦提到的，确实是一次机会，可她怀疑此人心术不正，更担心自己一不留神，钻进他设下的陷阱。
一个月后，彭陵野给她来了一封信。接到信的时候，方子衿心中一暖。没有结婚之前，他三天两头给自己写信，信上全都是火一般的言辞。自从结婚之后，只言片语都不见了。想想心里就绝望，她不知道男人怎么会是这样的。现在接到信了，她想，这个男人终究是没有忘了自己，多少有点安慰。岂知打开信，里面竟然连一句热情点的话都没有，冷冰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南极走出来的。
彭陵野在信中说，他收到胡之彦的信才知道，钢厂卫生院要大量招人。接到信他就想赶到宁昌来，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错过这次机会，可能会后悔终生。要求她无论如何都得去找胡之彦，该送的就送，该给的就给。现在的人，没有一点好处，不会全心为别人办事的。他希望方子衿下点血本，只要她肯为他付出，他会一辈子感激她。他说，下面不太平，不知是不是饥饿的缘故，今年到处暴发流行病，死了不少人。上面不准报，要瞒着，又要医疗部门想办法治疗。这几个月他一直在乡村里跑，真担心在这里呆下去，有一天自己也会染上那些可怕的病。每天见到的是各种各样的病人和死人，他的心都凉了，只要让他离开这里，就算让他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愿意。他不想自己年轻轻死在这样一个地方，他还想好好活着。
下点血本？看到这句话时，方子衿只有苦笑着摆摆头。什么血本？胡之彦所要的血本，她心里清楚。这种本钱，她连一点点都不愿付出。
过了几天，彭陵野的信又来了，问她找过胡之彦没有，胡之彦怎么说，是否给胡之彦送了东西。方子衿拿着信就生气，给胡之彦送东西？他还知道要送东西，可他哪里给过这个家一分钱？为了给他跑调动，自己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烧香拜佛，就那点工资，自己是挤了又挤，算了又算。他倒好，说要送就得送，可为什么连一分钱都不给她？转而一想，毕竟是自己的丈夫，千不好万不好，自己给摊上了。胡之彦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还得打个问号。怎么说，她也要了解一下，钢厂卫生院是不是扩编。
她跑到学院毕业生分配办公室查档案，希望找到历年来学院分配的学生中，有在钢厂卫生院工作的，结果查到一个代培生叫崔国栋。星期天，方子衿去了一趟钢厂卫生院。想到求人，方子衿就腿肚子打战，上楼的时候，简直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歇了几次才爬上三楼。这一路上，她一直都在思考见面后要说些什么，方案设计了几十种。求人真是一件痛苦的事，心里是虚的，半点底气都没有。她在走道上探头往里看，想看看是否有熟悉的面孔。崔国栋走出来，对她说，你是方老师吧。方子衿愣了一下，说你是？崔国栋说我叫崔国栋，在医学院进修过。你真是方老师，几年了，你一点都没变。方子衿少女般羞涩一笑，说变了，变老了。
在崔国栋的办公室坐下来，事情竟然以最简单的方式开始了。他们的主任对方子衿印象深刻，因为他的妻子找方子衿看过病，对方子衿赞不绝口，说她人又漂亮，技术又好，态度又和蔼可亲。大家都在医疗部门，聊起来很快就熟了。方子衿趁着这个机会问起卫生院扩编的事。他们两人同时表示，这件事是肯定的，听说医院的规划已经批了，大概这几个月就要动工。至于建多大规模，在哪里建以及调人等细节问题，他们不是太清楚。
分别时，彼此留下电话。崔国栋答应帮她打听一下，一有消息，就给她电话。
又一个星期三，胡之彦来了，进门就说他亮的我听说你刁毛去钢厂卫生院了？证明了我他亮的没骗你吧？这话令方子衿尴尬万分，即使明知他没安好心，毕竟表面上充满了善意，自己用行动表示对他的不信任，又被他这样拆穿，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为了缓和气氛，她破例对他有了点好辞色，说，你坐吧。
胡之彦其实自己已经搬过凳子坐下来，左腿往右腿上一搁，掏出烟点上。他说，刁毛我他亮的知道我是个啥人。我他亮的也清楚在你心里，我刁毛不是啥结巴好东西。方子衿听他如此一说，连忙说哪里你误会了，我根本没那么想。胡之彦弹了一下烟灰，又冲她摆了摆手，说，你他亮的别说假话，我是啥结巴东西，我他亮的自己最刁毛清楚。
自从他进门时起，方子衿就考虑，是否应该给他倒一杯水。犹豫了再犹豫，她还是给他倒了。她端着水走向他，向他递上水杯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他的手。她心中打着主意，如果他的手有任何非分的动作，她立即缩回，哪怕让这个玻璃杯子摔碎。他并没有顺势握住她的手，而是握住了玻璃杯的底部，和她拿捏着上部的手指有一段距离。她看到他的手指握玻璃杯的时候，在微微颤抖。她心中觉得奇怪，手指怎么会抖呢？激动吗？有点不可思议。
方子衿退了几步，坐下来，与他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他捧着杯子，好半天沉默，一句话都没有。方子衿几次张口，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好，只得将口闭上。胡之彦抽完了一支烟，将烟头接上，又抽起了第二支。子衿，你刁毛都怨你。不是你，我他亮的不会混成今天这模样。方子衿坐在那里，一言未发。这可真是天下奇谈，他混得什么样，与自己哪有半点关系？
胡之彦还在说，说到激动处，伸手抓住屁股下面的凳子，向方子衿这边移一点。移了几次之后，方子衿已经无处可退，两人间的距离，已经近得伸手可及。胡之彦说话的时候，手偶尔会碰方子衿一下，比如舞动着手时，手指不经意在她手臂上划那么一下，或者用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点一下。这些小动作虽然暧昧，方子衿还算能忍受，也就忍了。胡之彦一直都在诉说。他说，当初她如果答应和他处对象，他就不会是这样了。因为一再被她拒绝，所以他自暴自弃，想干脆毁了自己，才会变成这样的。他说，他这一辈子，只爱过一个女人，这种爱真的好苦。
方子衿见他越说越不成话，想制止他，犹豫了几次，终于说，你没有喝酒吧？
听到她说话，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说，我他亮的没喝酒，我刁毛见到你肯定是不会喝酒的。平常喝酒是因为他亮的愁的，借酒浇愁他亮的刁毛愁更愁。有时候我他亮的想，人这样活着有啥结巴意思？真他亮的不如死了省事。
说到激动处，他拉住了方子衿的手。方子衿猛地惊了一下，连忙将手往怀里抽。抽了两下没有抽动，再看他，发现他的眼里有泪流出来。
方子衿被这眼泪猛地刺了一下。在她看来，胡之彦是个无情的人，是一个玩弄女人的大流氓，一个十恶不赦的家伙。可是，这眼泪却不会是假的。正因为不假，才会震撼人。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他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泪，又说了一番话。这些话不火热，却很真。他说，他确实做过很多对不起她的事，甚至可以说不择手段。无论是事前或者是事后，他都知道这些事不对。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爱她得到她，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从他的话中，方子衿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是真的被这种感情折磨得很苦。她甚至开始恨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不祥之人，凡是爱上自己的男人，注定不会有好的结果。白长山如此，陆秋生如此，胡之彦如此，甚至赵文恭也是如此。那么彭陵野呢？他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局？想到这一点，她的胃猛地一阵收缩，随后是一阵剧烈疼痛。
方子衿自己是医生，这胃病怎么回事，她心里很清楚，全都是这几年饿的。胃病成了一种社会病，成年胃病患者高达百分之六十以上。正因为患者多了，大家也就不太在意，遇到实在胃痛难忍的时候，弄点东西吃一吃或者拿块硬物顶住胃部，过一段时间，疼痛自然就缓解了。让方子衿没有料到的是，这次胃痛来得异常突然而且猛烈，当着胡之彦的面，她不好按住自己的胃，只得强忍着。没过多久，她的额上有豆大的汗珠冒出来。
胡之彦发现了，问她：“你他亮的咋啦？”
方子衿痛苦地摆了摆头，说：“我的胃。”
胡之彦说：“你的胃咋啦？”
方子衿艰难地站起来，说：“我去躺一躺，不送你了。”
胡之彦跟着站起来，似乎准备离去，转头看她时，发现她步履蹒跚，跟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他扶着她进入房间，让她在床上躺下来。他问她是否要去医院，她说是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了。他突然想起这是一种饿病，发病的时候，人们通常弄点红糖水什么的，喝下去就会缓解。他在方子衿家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他说你看你他亮的，咋过日子的？刁毛你硬气个啥？当初，我他亮的让你嫁给我，你刁毛就是不肯。你如果嫁给了我，我他亮的会让你受这种苦？那个白长山有啥结巴好？不就长得高点，长得俊一点？这能当饭吃？刁毛，还有那个结巴彭陵野，你以为他是啥他亮的好东西？还不结巴和老子一个球样？甚至都不如老子。你他亮的真的以为他爱你？他结巴只不过想通过你刁毛调进宁昌。我他亮的告诉你，真正爱你的人是我，还有那个傻结巴陆秋生。刁毛，真他亮的蠢蛋两个。
那时，方子衿胃痛厉害，根本顾不上他。他翻找了一阵，没有找到任何东西，转身出了门，不多久拿着一包红糖来了。倒了一杯水，将红糖舀进水里，拿匙子搅了几下，端到她的面前，说，他亮的把这个喝了。
方子衿不肯接受他的东西，将身子扭向一边，背对着他。她想装睡着了，可不行，胃痛实在厉害，牙虽然紧咬着，还是有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胡之彦在床边坐下，伸出没有端碗的左手，从她的脖子后面插进去，托着她的背，将她扶起来。他说你他亮的快喝了，喝下去就刁毛好了。他将碗挨近她的唇边。她的唇紧闭着，不肯张开。他说你他亮的张嘴呀，我刁毛又不是给你喝结巴毒药。她还是不肯喝，头摆动着，嘴不肯就近碗边。胡之彦突然非常恼怒，大声骂道，你刁毛犯啥浑？再动老子灌你刁毛。
这话很起作用，她不动了。他说是灌，实际上十分温柔地将碗里的红糖水喂她喝了下去。他松开她，她又重新躺下去。他站起来，将碗放在床前的书桌上，转过身看着她说，刁毛，我他亮的哪一辈子欠了你的？我他亮的明知道你刁毛恨老子恨不得吃老子的肉剥老子的皮，老子还对你这样好。我结巴的有病呀。
他发泄了一通，见方子衿的病情丝毫没有缓解，便要送她去医院。方子衿不肯，胡之彦抓住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不管她是否愿意，背起她便向外走。方子衿急了，她知道，如果这样出去，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出门前她拼命挣扎，一定要自己走。胡之彦拿她没办法，只好将她放下来。方子衿刚刚落地，身子一软，立即往地上溜。胡之彦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提起来，不顾她反对，蹲下来，将她拉到自己的背上，背起她往外走。
胡之彦一路奔跑着赶到附属医院，直接冲进急诊室。值班医生和两名护士将方子衿从胡之彦的背上扶下来，抬着放在病床上。胡之彦背上的重量失去了，鼓起的所有劲立即泄了，整个人软成一团，坐到了地上。护士长认识他，给他搬过来一把椅子。他已经累得无法自己站起来，护士长帮了他一把，他才坐到椅子上。他坐在那里，眼睛看着护士用手在方子衿的腹部压着，又用一只手按着方子衿的腹部，另一只手捶在自己的手背上，不断地问方子衿疼不疼。
吴丽敏是内科书记，很快得到了消息，带了两名主任大夫赶过来。她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进来了。说子衿呢？子衿在哪里？进门时看到胡之彦坐在里面，眉头一皱，随后向上一挑，问他，你怎么在这里？护士长说，是他送方医生来的。即使如此，吴丽敏也丝毫不讲情面，说出去出去，非医护人员不能留在这里，快出去。胡之彦还想坚持，吴丽敏不理他，而是转向护士长说，你怎么当护士长的？这里是急诊室，怎么能让乱七八糟的人进来？胡之彦见状，只好站起来。可他的双腿还是软的，站起来时，双腿打战，根本站不住，身子歪了几下。护士长上前扶了他一把，将他扶出门外。
吴丽敏走上前去看方子衿，见她的脸色非常难看，面部有些扭曲，额上有豆大的汗珠。她关切地说，子衿，感觉怎么样？怎么会这样？方子衿虚弱地说，突然觉得胃痛，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那名医生已经替方子衿作过检查，现在见来了两名主任大夫，自然就退到了一边。两名主任替她检查了一番，吩咐护士先给她打一针止痛，做完例行检查后开始输液。吴丽敏随着医生一起去医生办公室，胡之彦也跟了过去。吴丽敏一见他想进门，便拦在门口，说你来做么事？快出去出去。胡之彦不甘心，问道，医生，她到底得的啥病？吴丽敏没好气地说，她得了么病与你有么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这里没你的事，我会处理，你快走。胡之彦不得不退出门，却仍然呆在门边，听着吴丽敏和医生说话。
三名医生商量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可以肯定的是，方子衿以前有慢性胃溃疡，这次，存在几种可能，一是胃溃疡急性发作，一是胃穿孔，胃出血的可能性相对小一些。到底是哪一种，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因此，今天是肯定不可能回去了，必须留院观察。
吴丽敏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见胡之彦还站在那里，大声地呵斥说，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你这人怎么不识趣？还不快走？见胡之彦走开，她才走进病区。方子衿在检验科那里，还没有回病室。吴丽敏坐在观察室里等。
没多久，方子衿在两名护士的搀扶下进来了。吴丽敏连忙起身去扶她，让她在病床上躺下来。护士提着输液瓶和一个铁架子过来，架在她的床前，抓住她的右手，捋起衣袖，用橡皮管缠了，在她的手腕上猛拍着。拍了好几下，不行，继续拍，口里说，你的血管怎么这样细？
打过止痛针，此时方子衿已经感觉不到痛。她躺在那里和吴丽敏说话。吴丽敏说，都是饿的，这些年胃病患者突然多起来了，内科病房一半以上都是胃病。你不用担心，毕竟我在这里，肯定给你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方子衿说，我不能病的，课还要上呀，还有，我病了梦白怎么办？吴丽敏说你别考虑这么多。我过一会儿提前走，把梦白接到我家去，你放心好了。
一阵忙乱之后，大家都走了，只有方子衿躺在这里。输液瓶里，透明的液体顺着那根导管汩汩地流进她的血液，四周是出奇地静，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方子衿不太明白这种静的感觉从何而来，病室里其实非常喧闹，十二张病床，全都住满了病人，护士正给一个孩子打针，可那孩子性格超倔，拼命地挣扎着哭叫着，哭声震天动地。一个病人不知是真疼痛还是假疼痛，有一声没一声地呻唤。有一个不知得了什么病的女人没人照顾，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拖出床底的痰盂，摆在两张病床之间，扯下裤子，坐上去小便，完全顾不得房间里有好多男人。另一个女人躺在病床上给孩子喂奶，孩子趴在她的身上，嘴里含着她的一只奶子，就像含着一只面饼，黑黑的，平平的，没有一点质感。
这就是生活？这种生活令方子衿惧怕。她想，当时如果不是胡之彦在身边，自己就算是死在家里，恐怕都不一定有人知道。想到这一点，方子衿的心，像针扎一样疼痛。或许，那天在长江边，自己真的跳下去，倒是一件好事，不会受这么多苦了。或许，今天胡之彦不在那里也是一件好事，就这么死去，说不定倒是她的福气。
方子衿想哭。躺在病床上，躺在孤独里，闭着眼睛，想着自己所经历过的曲折磨难，她真的心灰意冷。她非常自然地想起了胡之彦今天对她说的那番话，那一大堆夹杂着脏语的话。他说，你看你他亮的咋过日子的？他说，如果嫁给我他亮的，我刁毛能让你受这种苦？
自己和白长山爱得死去活来，两人谁都没一天好日子过。这值吗？真的值吗？胡之彦说彭陵野根本不爱她，只不过将她当成跳板，想通过她调进宁昌，这是真的？彭陵野身上是有一大堆缺点，可不至于如此卑鄙吧？或许，自己嫁给了陆秋生或者胡之彦，真的不会受这些苦了？如此说来，倒真是自己害了这些人，同时也害了自己？可爱情呢？自己的爱情呢？
方子衿想睡一觉，或许睡着了就不会胡思乱想。可是做不到，她的脑子里全都是这一生中各种的不幸和苦难。她觉得自己整个身子泡在苦水之中。她真的好希望感动一次，哪怕是轻轻的一声问候，都能让她像个孩子般痛哭流涕。如果白长山此时能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他可能已经办好了离婚手续，不，也可能没有离婚，而是出差来宁昌。在她的想象里，白长山真的出差到了宁昌，到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医学院找她。听说她住院了，他立即赶到医院。方子衿那时正盼着有人来看她，不时往门口望一眼。白长山出现在门口，她立即看到了，并且一眼认出了他。那么年轻高大，那么英姿勃发。她浑身所有的血往自己的脑子里冲，惊喜排山倒海，汹涌而来。她激动地叫道，哥，你怎么来了？白长山走到她的病床前，深情地叫一声妹子，热泪顿时涌出。她支起身子，再次叫了一声哥，双臂伸成一种迎接的姿势。他弯下高大的身子，轻轻地拥她入怀。两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各自都有一肚子的话要向对方诉说，可谁也说不出多余的话，只是彼此叫唤着。明知这是在病房，周围有着很多双眼睛，他们已经顾不上了。下次相见，还不知在什么时候，他们得珍惜眼下的每一秒时间。他开始热烈地吻她，她以全身心的投入回馈他的热吻。
不知怎么的，方子衿怀里的人突然变了，不再是白长山，而是陆秋生，他们也不是拥抱在一起。陆秋生坐在她的床前，拉着她的手，深情地看着她，眼眶里有泪水转动着，晶莹透亮。他一句话也没说，所有的关爱，通过两人相握的手，默默地流淌。方子衿隐约觉得，自己还没有结婚，她心中的激动排山倒海。过了好长时间，她终于说，秋生，我已经想通了，一生有你这份情，这份爱，我就有了无尽的财富。我还图个么事？不图了。陆秋生说，子衿，先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我们就结婚。方子衿突然有一种担心，他会不会是用这种话骗自己？如果自己的病好了，他会不会离自己远去？
场景还是眼前的场景，面前的人物再一次转换。这次换成了彭陵野。彭陵野不知从哪里听到她住院的消息，请假从灵远赶来看她。隐约觉得，他是在追求她，她一直在挣扎，自己是不是嫁给他算了。面对她，他激情难抑，坐在她的床前，伸过一只手，轻轻地拥她入怀。她于是将头靠在他宽大的胸脯上，激动而且安详。那一瞬间，她希望时间从此凝固，凝固在这一时间这一空间这一场景。她好希望他永远这么拥着她，也希望自己这一辈子永远像现在这样，靠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跳。
她听到了彭陵野轻轻的呼唤。彭陵野抚摸着她的脸颊，那手好温暖好有力。他温柔地说，子衿感觉好点了吗？她想说好了，已经完全好了。有你在这里，我的病立即就好了。她想睁开眼看看他，可是眼皮好重。她用尽所有力气努力地睁着，努力了好半天，终于将自己的眼睛睁开了。睁开的那一瞬间，彭陵野的形象消失了，面前坐着的是另一个人。
胡之彦正坐在那里，伸手探着她的额头。见她睁开眼，便说，你醒了？刁毛还好，他亮的不发烧。
方子衿一时没有转过来，不明白他何以会在这里。她很想挥起手将他搭在自己额头的手打开，动了动才知道自己的手上插着输液针。她想起了自己突然发病的事，也想起了胡之彦为了送她来医院，累得差点虚脱的事。她非常懊恼，为自己做这一切的，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的男人？如果是白长山那该多好，是陆秋生也不错。即使再次一点，是彭陵野也好哇。命运却偏偏让胡之彦来做了这一切。
胡之彦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盒，旋着盖子，立即有一股很浓的香味飘出来，令方子衿垂涎欲滴。他拿起汤匙，在里面轻轻搅了一下，舀起一点放在自己面前，撮起嘴唇轻轻吹了一下，张开嘴，刺溜地喝了下去。不烫，真他亮的香。他说着，舀起一匙，送到她的唇边。
方子衿躺在那里，眼睛闭着，一动不动。那鸡汤对她有着无穷的诱惑力，可无论如何，她不会吃他的任何东西。
胡之彦显得尴尬，端着汤的手一直伸在那里，愣了几秒钟之后说，吃点吧，我他亮的特意去小桃园让他们给你做的。刁毛餐馆坑人，总是把汤自己喝了。我盯着他们，他们刁毛玩不了老子的巧，这是真汤。你他亮的身子虚，要补补。
方子衿想，我就算是饿死，也不吃你的东西。她想对他说你走吧，我不会感激你的。可当着病室这么多人的面，她实在不好开口。正当方子衿对他无可奈何的时候，吴丽敏来了。她进门见到胡之彦，顿时没有好脸色，对他说，你怎么又在这里？你这人好不知趣，人家不欢迎你，你还像癞皮狗一样死皮赖脸呆在这里。快走快走。胡之彦仍然坐在那里，以一种特别的眼神看着方子衿，似乎很希望方子衿能说一句话，将自己留下来。吴丽敏没好气地说你听到没有？要我说出更难听的话来？胡之彦最后看了方子衿一眼，站起来，不情不愿地向外走。吴丽敏叫道：回来。胡之彦停在门口，不明白地看着她。吴丽敏说，还要我教你吗？把你的东西拿走。胡之彦站在那里犹豫，吴丽敏提起他的保温盒，走过去硬塞给了他。
幸运的是，方子衿只是急性胃炎，治疗了一个星期，病情控制了。没料到出院的前一天，出事了。
那天，方子衿刚刚输完液，李淑芬突然闯了进来。李淑芬大声地骂道，你这个臭婊子。方子衿还没明白过来，李淑芬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先抓住了她的头发，接着抡起那又肥又大的巴掌，一巴掌甩在方子衿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方子衿的脸顿时如火灼过一般疼痛起来。出于本能，方子衿伸出自己的手抓住了李淑芬的头发。对于打架，她一点经验都没有，虽然将对方的头发抓住了，却没有半点动作。李淑芬当过兵，学过擒拿手，力气又大，一只手握成拳猛往方子衿头上打，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猛拽。方子衿大病初愈，身子虚，没有半点力气。李淑芬猛力拽她的时候，她失去了重心，向地下倒去。她的手抓住李淑芬的头发，因此将李淑芬也带着倒在了地上。
护士和医生闻讯赶来，将她们拉开时，李淑芬只不过头发有些乱，方子衿的脸已经肿了起来，鼻子流出了好多血，脸上有好几道爪痕。
吴丽敏是内科书记，她找到医院领导，以医院的名义向卫生厅提出交涉。卫生厅作为上级主管机关，李淑芬作为主管机关的领导干部，竟然跑到医院病房来打人，性质是十分恶劣的，对医院正常的革命秩序造成了极坏的影响。院方对此行为表示强烈不满，要求卫生厅予以严肃处理。
即使如此，吴丽敏还不解恨，做方子衿的工作，要她向学院领导汇报，要求学院领导向教育厅以及卫生厅交涉。在病人面前，方子衿有足够的自信，在领导面前，她是一点自信都没有。既然明知道领导不可能得罪卫生厅的官员替自己说话，何必自讨没趣？她对吴丽敏说，还是算了，她不想闹得整个学院都知道，最后落下笑柄。吴丽敏不依不饶，她自己找到学院领导。她是以附属医院的名义找学院领导的，学院领导推了几次，见吴丽敏非常执著，不得不做出姿态，分别向教育厅和卫生厅作了口头报告。
事情一拖几个月，没有结果。
那个星期三，胡之彦突然出现在方子衿面前。方子衿见到他心里就有气，说，你来做么事？还嫌我被打得不够？好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她并没有意识到，主动开口代表了她对他微妙的变化。他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愤愤地说，他亮的，那个臭婆娘，老子刁毛再也不想忍受她了。方子衿冷冷地说，忍不忍受她是你的事，别到我这里给我添麻烦。
胡之彦向她跨近一步。方子衿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转身就想离开。可她慢了一拍，他已经伸出手并且抓住了她的手。他说，子衿，我他亮的打算把那婆娘休了。方子衿用力抽自己的手，可他抓得太紧，抽不出来。
“你休不休老婆，与我有么关系？”她语气仍然像是封冻着一般。
胡之彦说：“你和刁毛彭陵野也离了，我们他娘的结婚。我刁毛向毛主席保证，一定要让你他亮的过上好日子。”
方子衿终于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转身向房里走去。她可不敢留在客厅里，大门开着，门前随时有人来往，如果看到她和胡之彦在一起，而且胡之彦还拉着她的手，又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她走进房间，在床上坐下来。胡之彦跟进来，也不理她是否同意，拉过床和书桌间的椅子，坐在她的面前。他再次伸手，想抓住她的手。她有了心理准备，双手往后一缩，避开了。她说你如果再动手动脚，我立即把你赶出去。
胡之彦答应不再动手动脚。他告诉她，那天知道李淑芬去医院闹，他将她痛打了一顿。两人一直闹到现在，天天在打冷战。他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准备去法院和她打脱离。不过，去法院之前，他想和她商量好。那边和李淑芬离婚，这边就和她结婚。
方子衿说，你说梦话吧，我是彭陵野的老婆。
胡之彦说出一番令方子衿天旋地转的话。他说彭陵野和他一起喝酒，有一次喝醉了，说出了心里话。他说他之所以和方子衿结婚，就是想通过她调进宁昌，他不想一辈子呆在那穷山恶水的地方。他说他反复想过了，如果是别人，肯定看不上他这样一个人，既是下面小地方的，又是少数民族，没关系没后台。他只好找一个像方子衿这样成分不是太好，又是二婚的。好在方子衿长得漂亮，和这样漂亮的女人睡一觉都值，何况还可以调动。胡之彦说，你他亮的以为他彭陵野是啥结巴东西？你知道他刁毛咋对我说的？他说，胡哥，我知道你结巴对她有那意思。男人嘛，我知道，就这点毛病。只要你他亮的能帮弟弟调进宁昌，子衿就让给你了。
这话如果从别人那里听到，方子衿会气昏过去。可出自胡之彦之口，她就得重新考虑一番。此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她可不能上了他的当。胡之彦见她的态度异常坚决，丝毫不肯松口，便说这一生如果不能娶到她，他活着没有意义了，他不想活了。方子衿不言语，心里暗想，你活得不知多潇洒，你会舍得死？我又不是十几岁的小丫头，才不信你这鬼话。胡之彦说你不信，我就死给你看。方子衿冷眼看着地下，不看他。有一刻，胡之彦没有说话，默默地坐在那里。方子衿也不语，只希望他快点离开。胡之彦终于忍不住，说他亮的我最后问你一句，你真的不肯？方子衿想说，你别做梦了，就算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男人，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爱你。转而一想，何必进一步得罪这个人？因此坚决地扔给他一个字：不。
胡之彦站起来向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转过身对她说，那好，我他亮的死给你看。他以为方子衿会说点什么，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出声，转身离去了。
当天半夜，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方子衿披衣起床，走到门前问了一声，外面答话的是吴丽敏。方子衿将门打开，问她，这么晚你怎么来了？吴丽敏说，出事了。方子衿暗自惊了一下，说出么事了？吴丽敏说胡之彦喝了整整一瓶安眠药，现在正在医院抢救。方子衿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真的？他真的喝药了？”她说。
吴丽敏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方子衿，反问她：“这么说，他自杀，真的是为了你？”
方子衿避开吴丽敏的目光，说：“你瞎说，跟我有么关系？”
吴丽敏说：“李淑芬在医院大闹，说都是为了你。我还不信。看来是真的了。”
方子衿不想说这件事，问她：“他现在怎么样了？有生命危险吗？”
吴丽敏说：“现在还难说，发现得有点晚，而且，量又太大。”
方子衿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她心中暗叫，天啦，如果他真的死了，自己不是一辈子不能安宁？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上天不要把他收走了。
第二天，得知胡之彦脱离危险的消息，她悬着的那颗心才算是着了地。同时她又想，他这样做，是不是想博得自己的同情？同情？她觉得好笑，她会因为同情而付出吗？如果真是如此，她早就嫁给陆秋生了，还需要等到今天？

第04章 想当初，如果嫁给了他会怎样？
那辆残破的客车行驶在仲秋的山原。原上一片肃杀，土地裸露着，死一般的沉寂，树木光秃秃伸展着，在湛蓝的天幕间书写着绝望。车上好几个人在呕吐，呕吐得最厉害的是方梦白。发现女儿正在发烧时，她已经拍出了给彭陵野的电报，也买好了车票，并且车站的广播里正在播报进站消息。前往灵远的车一个星期才只有这么一趟，错过今天，就得等一个星期。她以为女儿只是受凉感冒，狠了狠心，爬上了车。
方子衿看着怀中的女儿。方梦白刚刚吐过，整个脸白得像一张纸。女儿正在发高烧，额头烫人，嘴大张着，胸部急剧地起伏，喉咙里像有什么堵住一般，风箱一样扯着呼呼的响声。方子衿的心都碎了，她想，女儿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她真的不想活了。她不明白这个世道到底是怎么了，自己受了这么多的罪不说，孩子也要跟着自己受罪。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她心里有无数为什么，不知道该向哪里发问。
破车经过两天的颠簸，终于轰轰隆隆开进了车站。方子衿心里唯一的期望，就是下车时能第一眼看到彭陵野。她抱着已经昏迷的女儿下车，四处看看，没有见到他的身影。她已经顾不得许多了，连车顶上的行李都顾不上，抱着女儿就往县医院狂奔。上车时，司机好心地帮她将被子、箱子一类东西放上了车顶，此刻见她只顾着往外跑，追着她喊：喂，同志，你的行李忘拿了。她一边跑一边说，司机同志，我女儿昏过去了，我要送她去医院，求你帮个忙，帮我把行李搬下来。
车站和医院间的距离不短，方子衿一路狂奔。女儿毕竟八岁了，几十斤的重量，跑了四五百米之后，她已经浑身无力，双腿发抖，无力支撑身体，摔在地上。她知道自己不能躺下，否则，女儿可能没命了。她强撑着爬起来，继续向前冲。冲出几十米，再一次摔倒在地。不知这样摔了多少次，速度是越来越慢。她的身上已经粘满了街道上的灰尘树叶，这些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令她面目全非。不知道第几次摔下去时，她的力量已经无法令自己站起同时将女儿抱起。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就算是爬，也要爬到医院去。
有一个男人走过来，对她说，你怎么啦？她汗水和着泪水说，我女儿昏过去了，要立即送医院抢救。男人二话不说，一把从她怀里抱过方梦白，向前跑去。跑了两步才想起她，转过头来看，见她刚刚艰难地支撑起自己。他放慢了脚步，问她，你知道医院怎么去吗？她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说，求你快点，我会去。
虽然不用抱女儿，毕竟力气已经耗尽。方子衿竭尽全力向前跑，速度十分慢。到了医院门口，她几乎无法再跑了，浑身一软，再次扑倒在地。她支撑起来，用手的力量抓住能够抓到的所有东西，使得自己的身体向前挪动。医院门口很多人，全都站下来，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她顾不得那么多，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向医院门口爬过去。
方子衿爬到急诊室门口，听到一个男人在大声地发脾气。她爬过去，扶着门框站起来，看到那个男人抱着她的女儿，正和一名护士大声争吵。男人说，你们怎么当医生的？人命关天，你们就这样儿戏？你们院长呢？把你们院长叫来。护士说，医院都在政治学习，政治学习是大事，谁敢缺席？男人说，政治学习也要救人啦，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是毛主席的指示，你们医院门口不是贴着大标语吗？护士说，这个我不知道，政治学习是上面定的，你问上面去。
方子衿认识面前这个护士，姓伍。她原有痛经病，上次来巡回医疗的时候方子衿给她开了几剂中药，不光治好了她的痛经，而且月经期也正常了。她对姓伍的护士说，小伍，你不认识我了？姓伍的护士瞥了方子衿一眼，眼皮一翻，说你是谁呀，我应该认识你吗？方子衿急了，一下子跪在她的面前，说小伍，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快给她打氧好不好？姓伍的护士说，你说打氧就打氧的？打不打氧，要医生说了算。方子衿说，小伍我求你好不好？我是从宁昌调来的妇产科大夫方子衿，只要你救了我的女儿，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姓伍的护士猛地愣了一下，认真看了她一眼，说，你是子衿姐？你怎么这个样子了？方子衿说，别说这个了，快点给我孩子打氧吧。姓伍的护士态度大变，让那个男人将孩子放在床上，她自己跑出去推进了氧气瓶，又叫了一个护士来帮忙。
书记兼院长王文胜听说此事后，立即赶过来。王文胜问候了方子衿一句，立即去看她的女儿。方子衿全副身心扑在自己的女儿身上，竟然不知道那个送孩子来的男人什么时候走了，她连感谢的话，都没说上一句。
看到女儿的情况已经稳定，方子衿才跟院长一起去院长办公室，给彭陵野打了一个电话。她说，陵野是我，你没有收到我的电报吗？彭陵野嗯嗯啊啊了几句，不说收到也不说没收到，问她，你在哪里？她说，我在医院。彭陵野听了这句话似乎很生气，说你不先回家去医院做么事？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方子衿不想刚来就和他吵架，耐着性子说，不是的，发生了一点特殊情况。不待她说完，他打断了她，说你不要找借口了。算了，不和你争了。我还有事，你自己回家吧。说过之后，挂断了电话。
方子衿愣在那里，强忍着眼泪才没有流出来。
当初胡之彦对她说，彭陵野是想利用她调进宁昌才和她结婚的，她完全不相信。接着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胡之彦喝安眠药自杀送到医院急救，李淑芬借助这次事件发动了一场针对方子衿的战争。李淑芬在卫生厅、教育厅以及医学院大闹，说方子衿勾引胡之彦，两人有了暧昧关系，她是无法容忍才跑到医院去闹了一场，方子衿却抓住这次事件倒打一耙，一方面向各方面施加压力，要求组织上处分李淑芬，另一方面，给胡之彦施加压力，要他和李淑芬离婚然后娶方子衿。奇怪的是，这种无稽之谈，竟然有人相信，整个系统都开始同情李淑芬，方子衿倒成了洪水猛兽。不仅如此，学院政工科一次又一次找她谈话，了解她和胡之彦的关系，让她写一份又一份情况汇报。方子衿对此一概否认，学院政工科认为她不老实，向组织隐瞒了事实真相，给她开了半个月的学习班。每个月学院都要组织两三次批斗会，批斗的对象五花八门。尤其是毛主席关于阶级斗争论述发表之后，批斗会更加频繁，不仅学院开，各个系也开。每次召开这类的批斗会，政工科都通知方子衿去站台。
胡之彦自杀事件之初，吴丽敏是坚决站在方子衿这边的。她认为胡之彦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自杀，而是做给方子衿看的，是他的一种手段。吴丽敏得出这种结论的依据是，胡之彦选择了一个女儿带着几个同学在家做作业的机会喝安眠药，他的女儿很早就发现了这一情况，只是这孩子脑子不太聪明，以为父亲睡了，没有理会。后来，方子衿一次又一次被拉去陪斗，吴丽敏开始意识到，如果和她继续保持密切来往，定会影响自己的政治前途，便开始和她疏远。而彭陵野不仅不理解她关怀她，反而怪她得罪了胡之彦和李淑芬，将自己调动的事给误了。
恰在此时，李淑芬抓住一次机会，一脚将方子衿永远地踢出了自己的视线。
新中国建立后，医学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尤其是在困扰多年的流行疾病防治方面，成果卓著。作为医生，方子衿很清楚，建国之初，有四大疾病严重威胁着人们的生存。天花、肺结核、小儿骨髓灰质炎以及血吸虫病，每年都夺去数以十万计的生命。虽说根治这些流行病有赖于医学的突破，但如果没有一个对人民负责的政府，没有切实可行的医疗措施和手段，那也是枉然。拿血吸虫病为例。这种病为害中国由来已久，历朝历代均束手无策。新中国成立后，毛主席发出号召“一定要消灭血吸虫”，政府制定了一个全面根治综合治理的方案。在这一方案指导下，全国掀起一次灭钉螺的群众高潮，各省市成立灭螺指挥部，带领灭螺突击队和医疗队深入疫区。经过几年的奋斗，血吸虫病被基本消灭。毛主席激动得彻夜难眠，写下两首著名的诗篇，大赞“借问瘟神何所往，纸船明烛照天烧”。同时，毛主席还作出批示，指示医疗机构不要老是呆在大城市，应该到最需要的地方去，主动送医送药下乡。
为此，省卫生厅多次开会研究落实措施，最初的设想，是将巡回医疗作为一项长期制度坚持下去，让省里所有的医生轮流参加巡回医疗队。正在这时候，李淑芬提出一项建议，她说，毛主席不是号召医务工作者和医疗机构不要老是呆在大城市吗？巡回医疗要搞，同时，我们能不能向基层充实一部分医务工作者？比如将省城各大医疗机构的主治以及主任一级专家，下放一些。在此基础上，省卫生厅提出一个医学专家下放方案，采取自愿报名的方法，由省城抽调一部分医务工作者充实地区以及县市一级医疗机构，再由地区以及县市抽调一部分人充实公社。
卫生厅以为，只要发出号召，肯定报名者云集。建国初期，政通人和，但凡政府有号召，民众踊跃，一呼百应。但五十年代后期，运动一个接着一个，自一九五七年反右之后，接下来又是大炼钢铁“大跃进”。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中苏关系恶化，苏联撤走专家，威逼中国还债，与此同时，“大跃进”的后果显露，连续几年大饥荒，日子越过越艰难。人们开始明白，越到基层越苦，自上而下，形同流放，且永无翻身之日。政府不愿看到这种现象，开始在幕后做党团员的思想工作，鼓动一些党团员报名。有人下去了，再没有上来的机会。同样的事情一再发生，人们自然不肯再信，主动报名者越来越少。
省卫生厅急得一连开了多天会议。李淑芬再次提出建议，将那些出身不是太好的，夫妻一方在下面的以及走白专道路的典型以组织名义调下去。省卫生厅接受了这一建议。李淑芬提出的三大条件，方子衿全都符合。方子衿甚至可以肯定，李淑芬所提出的建议，其实就是要将她从省城赶到下面去。
得知这一消息，方子衿如五雷轰顶。她去找卫生厅和教育厅，人家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孤苦无依时，她希望得到来自丈夫的情感支持，去邮局打长途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彭陵野。那时，她抱着话筒，感觉就像抱着彭陵野，也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绳索。然而，当她对着话筒痛哭失声的时候，电话线的另一端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过了不知多长时间，电话中传来了忙音，对方将电话挂断了。她突然想起胡之彦说的那些话，猛然惊醒。难怪彭陵野会挂断她的电话，难怪他不到车站接她母女。她以为到了灵远，自己就是回家了。现在才知道，那个家只是彭陵野的家，而不是自己和女儿的家。无论如何，她不能住到他家去，否则，将来会有受不尽的苦。
王文胜见她神情有些异样，以为她在担心女儿，劝她不用担心，孩子主要是因为风寒感冒，加上晕车又缺氧，肺部受了影响。好在可以用青霉素，病情应该可以很快控制。又突然想起她的组织关系，说，你的行李呢？先把组织关系办了吧。
方子衿这才想起自己的行李还在车站，心中大急。王文胜是个非常和蔼的领导和长者，对她说，别急，车站我们熟，我派个人去拿回来。正说着，有一名医院的干部进来向王文胜报告说，刚才车站有一位姓卢的司机把方医生的行李送来了。方子衿打开行李，拿出调令交给王文胜，趁机向他提出要房子。王文胜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说房子医院里有，我给你两间吧。房子差点，先凑合一下，以后有了更好的房子，我一定优先考虑你。
女儿的病情没有完全控制，当天晚上，方子衿陪着女儿在病房里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照顾女儿吃过早餐，她去看房子。房子在医院的最后面。还没有到达房子，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方子衿就感到心中一凉。那房子太破旧了，下半截是石头砌成的，上半截是土坯，盖着黑色的瓦。墙已经很残破，瓦则更破，还有那些窗户，没一扇好的。越往前走，她心中的沮丧越重，就像是透心的严寒紧紧地包着一般，浑身都是凉的。看清自己那两间房的门时，她已经无力抬动双腿了。门是木质的，吕字形门框，上下用两块木板镶着，涂上红色的油漆那种。可现在，下面的木板基本上没有了，上面的也已经破了，油漆剥落。一些鸡呀狗呀鼠呀什么的，通过破了的门钻来钻去。门的两边，堆着一些不知从哪里来的枯草，上面满是鸡屎猪粪。
虽然失望，毕竟是自己住的地方。她弯下身去，想将那些枯草弄走将门打开，顿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方子衿连忙用一只手去捏住鼻子，用另一只手去抓那些草。费了老大的劲，终于将门前清洁了。她想找地方洗手，转身看看，见这排房子的尽头有一个水池，池子边有一只水龙头。她走过去，伸手去拧龙头，发现那龙头太长时间没用，已经生锈，根本拧不开。她不得不去前面一排房子前洗了手，再回到自己的房前，掏出钥匙打开门。
往里面一看，她再一次天旋地转。房间里有很多老鼠，打开门的那一瞬间，老鼠们惊慌失措，四处逃散，甚至有两只慌不择径，从她的脚边逃出门去，吓得她惨叫连连。房间的面积不算小，一间有二十来平米，中间没有隔墙。两间都是单独的，没有门相通，只有一扇门通向外面。前后各有一扇窗子，前面的窗子还算大，后面的窗子极小。墙上批的灰已经大面积剥落，灰一块黑一块白一块的，孩子们在上面画得乱七八糟。地上铺满了各种动物的粪便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杂草，墙上布满了蛛网，天上没有天花板，可以看到房梁，梁上吊满了扬尘，像是一些黑色的树挂。墙根下有无数的鼠洞，每一只洞边都堆着很大一堆积土。因为窗子没有玻璃，风从一扇窗口进来，在房间里打几个旋儿，又从另一个窗口出去。寒风裹挟着积尘，在房间里漫舞，那些杂草也就翩然而动，诉说着一种苍凉意境。
要在这里安顿下来，需要置办多少物品？床没有，锅碗瓢盆没有，炉灶没有，甚至连最简单的油灯什么的都没有。一个再差的家，也得有几百块钱的家当吧。她哪里去弄这些钱来建立这个家？她没有人可依靠，一切都得靠自己。
她离开房子，先回病房看了一下女儿。女儿在输液，已经睡着了。她又去了医护办公室，自己的行李放在那里。她翻找半天，换上一套破旧的衣服，又顺手拿了一条毛巾，转身去了医院后勤科，借了一些工具，水桶竹竿扫帚铁锹什么的。她将这些工具捆扎在一起，用铁锹挑着，返回房子。
首先，她得将房间简单地清理一下，里面的各种粪便太多，干的湿的都有，还有厚厚的灰尘、零乱的草。为了不使清理时扬起的灰尘太多，她先往房间里洒水。从前面一排房子里提水到这里，有接近一百米的距离，这对她不算什么。麻烦在于她洒了五桶水，那些灰尘还仍然是灰尘。灰尘实在太多太厚，水洒少了，留在上面的只是一些湿迹，如果洒得太多，成泥了。她不得不放弃洒水的念头，拿出毛巾，将自己的头包了，将口捂了，用竹竿绑上扫帚，开始清理屋顶上的扬尘。那扬尘也不知怎么上去的，吊成一挂一挂的，每挂落下来，就是黑黑的一团。然后拿起大大的竹扫帚往外扫那些灰，顿时灰雾飞扬，满屋子迷蒙。将两间房稍稍清理完，她满身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干完这两件事，接下来就得对付那些老鼠。她拿着簸箕，到外面捡了许多石头，大的小的都有，一点点填进那些鼠洞里，又挖来一些土，将那些鼠洞填平，挥起锹，将新土夯实。她想，该死的老鼠，我将你们的洞堵了，看你们还能不能到我家来捣乱。
正在填老鼠洞的时候，王文胜来了。他说，这些事哪里是你做的？让陵野请几天假回来帮你呀。他指着墙然后又指着窗子说，这墙该重新批一下档，再刷一层灰。还有那窗户，没有玻璃怎么成？冬天就要到了，这里的北风你是没有领教过，像刀子一样，能将人的肉刮下来。还有那门，怎么也得修一修。这样吧，我让人给你运两车沙两包水泥来，再给你一些木料。
方子衿觉得自己好无助。她来到这里，原是想依靠彭陵野的，他是她法律上的丈夫。可是，她一踏上这片土地就猛然醒了，知道这个自认为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原来是最不可依靠的。那一瞬间，她想到了远在天边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的白长山，想到了对自己一往情深多少年来一直在暗中帮着她和女儿的陆秋生。离开宁昌的时候，她走得很突然，走得悄无声息，甚至都没有向陆秋生告别。他如果找不到自己，不知会怎样？她也想到了自己的老师余珊瑶，她就在这个县里，在那个自己异常陌生的农场。当初，余珊瑶被流放到这里的时候，会不会比自己更无助？
她犹豫再三，还是向王文胜提出请求。她说，王院长，你在这里熟，能不能帮我请一个木工？对了，要打灶，还要接水管到屋里。这些事我都不晓得么办，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人？工钱我来出。王文胜不解地看着她，说你怎么舍近求远？陵野是灵远县城的一个人物，朋友多得很，只要他出一句声，就能招几十个人来，不用一天就干完了。上次你们医疗队住的那地方你记得吧？开始比这里还差，就是他一句话，一个星期天就整成那样了。
方子衿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犹豫了，跟着王院长一起去办公室，给彭陵野打电话。方子衿说，陵野，是我。彭陵野不待她说完，顿时大声地斥问，你还知道打个电话？昨天晚上你去哪里了？她想说自己在医院照顾方梦白，孩子病了。可刚说了我在医院四个字，彭陵野就暴跳如雷，说医院医院，你只知道医院，除了医院你还知道什么？方子衿耐着性子听他在那一端大喊大叫，直到他语气稍歇，她才说医院给她分了两间房子，问他能不能找几个人修整一下。彭陵野愣了一下，似乎需要时间对此事作一个判断。他在充分判断之后说，好吧，不过我现在没时间，过几天吧。方子衿说，那怎么行？我得有地方住呀。彭陵野说，你怎么没地方住了？这些年，我难道住露天的？方子衿说，你最好明天找几个人弄一弄吧。彭陵野一下子火了，说你让弄就弄？你以为你是谁呀？彭陵野冲着电话一阵咆哮，方子衿握着话筒呆在那里。
王院长坐在旁边，感觉他们谈话的语气不对，抬起头来看着方子衿，见她的脸色不好，眉毛皱在一起，嘴唇紧紧地抿着，鼻子一会儿向左歪一会儿向右歪。他正想劝说她几句，却发现两滴清泪突然从她的眼眶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落。她抓着话筒站在那里，除了眼泪的滑落，再看不到一点动作。王文胜等了半天，知道电话的另一端肯定是挂上了，向她挥了挥手，似乎想说点什么。再一想，怎样劝都不太适合，便从她手里接过话筒挂上，说，小方，别急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经过这一番折腾，方子衿更加明确地看清了一个事实，自己当初嫁给彭陵野错得太远了。无论如何，她不能住到彭家去，即使心力交瘁，她也得将家安下来。将病房里的女儿料理过后，她再一次来到自己的房子。打开门一看，昨天费了老大辛苦填上的那些老鼠洞，今天已经面目全非，刚填的新土再一次被刨了出来，房间里又出现了许多个大小不同的洞。她站在那里，心中对这些老鼠充满了恼恨，真想找个地方痛哭一场。在这个世界上，人欺负她不说，连这些小小的老鼠也欺负她，而她竟然无能为力。她知道自己面临一场和老鼠的战争，她希望这些可恶的老鼠跳出来和她战斗，那时，她将不再怕它们，她会挥舞手中的铁锹，将它们一个人打得血肉模糊，肢残体缺。然而，她甚至不知道该怎样打这场战争，狡猾的老鼠们躲在暗处和她周旋，别说是正面和它们战斗，就是连它们的影子都捞不到。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身边有人说话了，问她为什么站在这里发呆。她转身看了一眼，见是王文胜。他的身边跟着两个人，那两个人推着两架板车，车上堆满了许多东西。方子衿指着那些老鼠洞说，这些该死的老鼠，我恨死它们了。王文胜摆了摆手说，你把人家的家给填了，人家当然要找你算账。方子衿说，王院长，我都气死了，你还有心开玩笑。王院长说，扒开了好，我还担心它们不全扒开呢。说过之后，转身对那两个工人说，你们开始干活吧。他指着木工说，这两扇门还有窗户，你看怎么修一下。然后又转向泥瓦工说，你过来，我们来筹划一下。
方子衿站在那里，看着王文胜指挥泥瓦工，在这里搭一个水池，这里打灶，最好是两个灶，一个烧柴一个烧煤。他又转向方子衿，问她这样行吧？一个灶恐怕不行，煤供应不足，一个月的煤票不够用。冬天来了，家里有孩子要烤火，那就更不够了。所以，还是烧柴好，既省钱又省事。方子衿心里充满了感激，说我也不知道该么办，院长你说怎样就怎样好了。此前她一直对王文胜的印象不是太好，觉得他没什么男子气，婆婆妈妈的，话特别多而且特别碎。现在才意识到，这样的男人心细，考虑问题周到，会体贴人。
向两个工人交代完毕，王文胜转向方子衿，说，现在我们一起来对付这些小家伙。他从板车上拿下一只袋子和一只线手套，对方子衿说，里面装的是老鼠药，你往每一个洞里放一把，剩下的，放到外面去，明天，这些老鼠就不会来烦你了。
方子衿戴上手套，抓起老鼠药放进洞里。她心里怨恨着这些老鼠，或者说怨恨着所有该怨恨的。那隐藏在心底的怨恨经过了长时间的发酵，此时终于有了发泄对象。王文胜叫她往每个老鼠洞里放一把拌了老鼠药的稻谷，她却放了两把，还嫌不够解恨，又加小半把。王文胜见她这种放法，说小方，这不行，一个洞就一两只老鼠，你放太多就浪费了。而且，外面老鼠更多，你全放洞里了，外面就没了。
王文胜的方法果然有效。方子衿还担心总会有些漏网之鱼，可隔了一晚再来看的时候，面前的一切令她想起白长山描述过的大战后景象，虽然没有残阳如血，没有弹痕遍地，没有残砖颓瓦，却也尸体横陈，触目惊心。
忙了五天，总算将这个家清得像个样子。床是打借条从医院借来的三张病床，里面用两张拼成一张大床，外面摆一张小床，中间拉上一道布帘。王文胜也不知怎么向医院职工说的，竟发动各家各户给她捐助，这家给了一只碗，那家给一张凳子。自然，人家好东西新东西不会拿出来，碗是补过的，凳子是缺腿的，玻璃是残破的，筷子是长短不齐的。好在王文胜找来的这两个工人手艺很好，修一修整一整，拼凑成一个家了。
自己来灵远已经六天，彭陵野竟然不闻不问。对于此事，方子衿不敢想，想起来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现在她也没什么好想的，只盼着女儿的病快点好，自己在这里立下根来。没有男人没有爱又怎样？她自己一样可以生存，可以撑持这个家，可以把女儿教育成人。她将刚刚安顿好的家最后清理一遍，心想，明天可以上班了。王院长对自己如此照顾，不就因为她是省里来的名医吗？她如果不好好工作，对不住院长的一片良苦用心。
恰在此时，王文胜风风火火地跑来，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传来了。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惊慌，失去了平常那种温柔细碎，像砂子打磨过，有些沙哑。他大声地叫道，小方，小方你在吗？快跟我去急诊室。方子衿冲出门，问他出了么事。王文胜说救命，快。她顾不得锁上门，跟着王文胜向前跑。原来，妇产科昨天半夜接了一个待产妇，今天清晨产门全部打开时，才知道是逆生，脚先出来了。这种情况，如果在大医院，肯定要剖宫，可县医院条件不够，有手术室却没有医生，这类手术不敢做。妇产科那个姓梁的摘帽右派只好人工接生，岂知孩子刚刚出来，产妇便大出血。医院采取惯常的止血措施，却一点效果都没有。眼看产妇快不行了，王文胜急得没法，才跑来请方子衿去救命。
方子衿见到面前的情景时，有些发昏。产妇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上半身穿着一件单衣，下半身完全赤裸着。在她的身下，是一大摊血，旁边有一床白色的棉被，已经是血迹斑斑。一名男医生将双手压在产妇的胸部，一下又一下猛压。他甚至没来得及取下沾满血的医用手套。王文胜见状问道，情况怎么样？那名做心脏按摩的医生冲他摆了摆头。王文胜急了，大声叫道，快打强心针呀。医生说已经打过，没有用。方子衿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鲜血和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心中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按理说，产妇在医院里，抢救及时是可以止住血的。
医生又进行了一番努力，不得不向院长宣布，患者已经死亡。他的话音刚落，急诊室里传来一阵绝望的哭声。方子衿以为是病人家属，心中颇为怪异，病人家属怎么进这里来了？转头看时，发现哭声是梁医生发出的。她刚才一直蹲在急诊室的角落里，方子衿进来时没有见到她。听到患者死亡的消息，她浑身一软，坐到了地上，撕肝裂肺地大哭起来。听到里面的哭声，死者家属在外面坐不住了，一下子冲进来，抓住院长问他老婆怎样了。院长只好告诉他真实情况，请他节哀顺变。死者的丈夫愣了那么几秒，突然像疯了一般冲向在屋角大哭的梁医生，对她拳打脚踢，说她是杀人凶手。
这一闹，医院便乱了起来。方子衿不熟悉情况，觉得留下来也不能起作用，而且还要去看望女儿，因此在乱成一团糟的时候悄然离去。
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方子衿先去了一趟院长办公室。王文胜在那里唉声叹气，话也突然少了。方子衿说自己今天上班，他只是应了一声，似乎完全没有听懂她所说的意思。方子衿退出来，向其他同事打听，才知道昨天那个死者的丈夫向县公安局报了案，县公安局得知梁医生是一名摘帽右派，认定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派人将她抓走了，据说有可能定为谋杀罪。方子衿在心中大叫一声，这不可能，医生没有不想治好病人的。何况，即使梁医生操作失当造成大出血，按常规采取紧急处理，是可以止血的。最终产妇出血不止而死，应该是技术以外的原因。
来到诊室，见门口围了一大圈人，人们在那里议论纷纷。有人因为没有医生而大发牢骚，有人说起梁医生被公安局抓走的事，所有人便围在一起问情况。方子衿经过时，听到一些议论。她原本对此不感兴趣，后来听说其中一个人和死者是邻居，便停下来听了几句。
那个女人说，唉，你们不知道，她可真是惨呀。刚生下来就没了妈，她父亲一个人带着她和两个哥哥。他大哥在十八岁的时候，和人打架，被打死了。二哥呢，好不容易到了二十二岁，准备结婚了。结婚要家具呀，没有钱买，就进山去偷，被守林人发现。他舍不得丢下树，扛在肩上逃，一脚踩空，被那棵树压死了。她算是结了婚，头一胎生了个儿子，后来一直都没有怀孕。儿子养到三岁，被他老公一巴掌打死了。
方子衿隐约觉得这个女人所说的事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情况，起了心要多问几句。她走进诊室，打开柜门，拿出白大褂穿上，检查了一下听诊器压舌板体温表什么的，在椅子上坐下来。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要往桌子前面一坐，将听诊器往胸前一挂，她就能忘掉一切。哪怕丈夫不来见她，哪怕女儿躺在医院里。此时的她既不是母亲也不是妻子，而是所有病人的医生。一个兢兢业业医术相当不错的医生。
轮到那个妇女来看病了。她看一眼病历，知道对方名叫刘玉霞，三十三岁，已婚。她问哪里不舒服？刘玉霞说，双乳胀痛，胸闷，头晕，恶心。方子衿再问，有这种症状多长时间了？刘玉霞说，以前每次要来月经前，都会发胀，但很少痛。最近一年多老是觉得痛，特别是这半年来，不来月经的时候也痛。问她生过孩子没有，她有些难为情地说，不知怎么回事，结婚十几年了，一直都没有怀上。方子衿令她将衣服解开，露出双乳，然后进行指检。刘玉霞的双乳很大，而且下垂。一般乳房大的女人，得乳腺疾病的可能比小乳房女人大得多。
方子衿一边按着刘玉霞的乳房，一边和她聊天。她说，我刚才听到你和别人在谈昨天死去的那个女人，你和她很熟？刘玉霞说，是啊，我们的娘家是同一个大队，她在一生产队我在二生产队。出嫁后，我们又是邻居，男人都是农机厂的。方子衿说，你刚才说她还有个儿子？刘玉霞说，是有个儿子，不过一年前已经死了，被她男人一巴掌打死了。刘玉霞介绍说，那天她老公喝多了酒，回家遇到儿子哭闹，顺手就是一巴掌。儿子被打倒在地，头磕在地面的石头上，当时也没什么事，不久就叫头昏，大人也没怎么在意，不料第二天就昏倒了，送到县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恰好遇到医院政治学习，半天找不到医生，眼睁睁看着儿子死了。那时，这个人就恨死了县医院，只是自己失手打死儿子，找不到医院什么把柄，才隐忍未发。这次妻子在县医院死去，替她接生的又是一个摘帽右派，他自然不肯放过。
方子衿觉得这个女人说的情况非常重要，这里面肯定有更为复杂的原因。她迅速在脑中搜索了一下，很快冒出一个病名：血友病。血友病患者因为缺乏某种凝血因子，一旦出血就很难止住。如果能证实她的几个亲人都是因为出血不止而死，那么就可以肯定，这次事故与医院关系不大，更与梁医生无关。
方子衿一直想找机会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王文胜，可是病人太多，走不开。到了下班时间她赶到院长办公室，王文胜已经离开了。她返回病房，陪在女儿身边，一直到午夜女儿睡着了，才拖着疲惫离开医院，向新的家走去。想到要回家，她的心泛起一阵凉意。自己从省会来到这个偏远小城，不就是为了家而来的？然而，现在这能算是家吗？命运为什么不让她嫁给白长山呢？
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发现门口黑洞洞的，大门敞开。方子衿大吃一惊，转身想逃，刚退几步，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恨意。她想，自己从省城来到这里，彭陵野欺负她，老鼠欺负她，现在连贼都欺负她了。她这一生与人为善，凡事都自己先退一步，到头来得到了什么？无论如何，这次她不想退了，以后也不退了，该争的，她一定要争。如果那个贼还躲在她家里，她就要像当年余珊瑶老师那样，和贼斗上一场。这样想时，她倒是将生死置之度外，没有了怯意，反倒是一股豪气冲天而起。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前，仔细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慢慢往里面走，进入房间，还是没有声音。她想，会不会是自己出门时忘了锁，风把门吹开了？她走进去，站在房子的中间，停了一下，努力适应里面的黑暗，认真看了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一阵风吹过，外面树枝刮着窗子，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她突然觉得那也许是躲在自己身后的人，顿时毛骨悚然，全身发抖。过了好一刻，她才明白那是秋风的声音。
她摸出洋火，掏出一根划燃，找到油灯。说是油灯，其实是王文胜临时帮她做的，用一只墨水瓶再配上一只铁的酒瓶盖，盖子上钻个孔，穿一根捻子。方子衿将洋火头就到捻子上，火苗在捻子上蹿了蹿，突然在她的手指上咬了一口。她猛地一缩手，最后一点火星向下飘落，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青烟。她将手指头含在口里吮了几吮，再次摸出洋火，划了一根，点燃油灯。她伸出手把油灯擒起来，转过身，在房间里照了照。房间里有几只烟头，空气中有一股没有散尽的烟味。烟味很淡，应该是一两个小时前留下的。
她擒着灯走进被布帘隔出的里间，猛见自己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发出轻微的鼾声。她只觉得脑袋一炸，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是自己走错了房间？还是面前这个人走错了房间？她努力镇定自己，小心地走到床前，举着灯，弯下腰来看。现在看清楚了，床上躺着的这个人是彭陵野。
如果说此时方子衿的心情还算平静的话，当再次回到门前时，她的心情就异常狂躁起来。她就觉得奇怪，自己早晨出门的时候，明明把门锁好了，他没有钥匙是怎么进来的？用油灯往门上一照，立即看明白了，他是用脚踹开门而不是用普通方法进来的。门板原本就不结实，在他的淫威之下，破了一大块。他可真能，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方子衿端着油灯站在那里，胸脯一起一伏。她一再告诫自己，第一次见面，别闹得不愉快，忍一忍算了。她独自忍了几分钟，心情才稍稍平复了些，端着油灯到隔壁洗了身子，回到这边屋，反闩了门。将油灯搁在窗台上，脱了衣服，躺进被子里。彭陵野是光着身子躺着的，占了整个床。她将他往里面推了推，没想到推醒了他。
他睁开眼看她，见她穿着睡衣，有些恼怒，说：“穿那么多做么事？脱，快脱。”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心中正不得趣呢，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彭陵野说：“扯淡，快脱。”
方子衿知道不能违抗，一边脱衣服一边问：“你洗过没有？”
彭陵野不耐烦，嫌她动作慢了，翻身而起，几下将她身上的衣服脱了，抱紧她，将她压在身上。
方子衿更加不得趣，说：“你身上有一股味，快去洗一洗。”
彭陵野骂了一声，粗暴地分开她的双腿，将身子贴上去。
一大早从床上爬起来，方子衿匆匆刷牙洗脸，拿把梳子在头上搔几下，去食堂买了一些早点，给彭陵野留下一半，将另一半提着出了门。赶到医院病房，女儿刚刚醒来。她照顾女儿洗了，母女俩一起吃早餐。女儿整天一个人呆在病房里，非常孤独，见到母亲，有说不完的话。她想念以前的小朋友，想念吴丽敏阿姨家的哥哥，尤其是想上学，觉得学校里小朋友多，大家在一起好玩。现在躺在医院里，每天看着窗外，窗外只有一棵枯树，树上有几片没有落尽的树叶。她说，她数过了，树叶共有三十三片。前天还有四十一片的，昨天有几只麻雀在树上打架，结果打落了三片，还有几片是什么时候掉的，她没有注意到。
早晨上班前去找王院长，才知道他作为省级劳动模范，到宁昌开劳模大会去了。方子衿人生地不熟，明知梁医生有冤，却不知该找什么人，只好耐心等王文胜归来。女儿出院后，因为身体虚弱，暂时在家静养。彭陵野并不常回来，但凡回家，除了做那事，他什么事都不做，和方子衿以及女儿也没什么话说。方子衿懒得理会，只求日子平安地过着。除了梁医生的事，方子衿心里还有两件事放不下，一是长途汽车站那个司机，一是那个帮她将女儿送到医院的男人，她感人家的恩，一心想找到他们。
有点时间，方子衿便去了汽车站，向车站领导谈起那天的事，说自己准备送一封感谢信，却不知道那个司机的名字。车站党支部书记说，我们车站只有一个姓卢的司机，叫卢瑞国。不过，他是我们车站的捣蛋大王，和人吵架打架有他的份，做好事肯定没他的份，不可能是他。方子衿说，你把他叫来问一问不就清楚了？书记说，今天他出车了，要到晚上才回。
她要了卢师傅家住址，准备登门拜访。临去前，她去了一趟商店，在副食柜前转来转去，犹豫了很久。最初她想送烟，给男人送烟是比较适合的。可买烟需要烟票，她的烟票全被彭陵野拿走了。何况一包烟拿不出手，至少也得两包。一角多钱一包的烟，同样拿不出手，怎么也得二角一包的圆球。两包就是四角钱，太贵了。最后，她看中了芝麻饼，五分钱一个，买五个是两角五分，这份礼物不轻不重。
晚上去了卢师傅家，正是那天的司机。二十七岁的小伙子，还没有结婚，和父母住在一起。他们接到那五个饼子，千恩万谢，又说卢瑞国工作好几年了，这是第一次收到别人的礼物。卢瑞国还记得方子衿女儿的病，问起情况。方子衿说，多谢你帮了我，我女儿现在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过几天就可以上学了。他的父母听说方子衿是县医院刚调来的妇产科医生，知道她一定认识很多年轻姑娘，就让方子衿帮儿子介绍对象。方子衿说好哇，有空的时候，你常去我们医院看看，医生护士，你看中了谁，告诉我，大姐帮你们牵线搭桥。
自此之后，一旦有时间，卢瑞国便往县医院跑。方子衿看的是妇产科，常常要女人宽衣解带，他自然不便留在那里，往往只是见上一面，轻描淡写地聊上几句。卢瑞国嘴很甜，一口一个姐地叫。休息的时候，他会跑到方子衿家，帮她干些重活，反倒是将彭陵野应该承担的一些家务接过去了。卢国瑞的父母待方子衿非常好，将方梦白当成自己的孙女一般，吃住常常在他们家。自然，这都是后话。
听说王文胜从省城回来，方子衿第一时间找到他。听了她的话，王文胜非常兴奋，问她，你肯定吗？方子衿说，我觉得那个患者的话是可信的，她没有必要说假话。不过，是不是这样，得公安部门做法医鉴定。王文胜立即拿出纸笔，说你再说一遍，说详细点，我要记下来。方子衿详细地讲了一遍，也将自己的看法提出来。王文胜记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太好了，我现在就去公安局，有什么情况，回来我再告诉你。
中午，王文胜回来了，看神情就知道很不乐观。方子衿问，情况怎么样？王文胜一改平常多话的习惯，凝重地摆了摆头，说已经定罪了，反革命杀人罪。方子衿吓了一大跳，这个罪名是要杀头的。她说，你没有说死者可能患有血友病？王文胜说，没用，他们说梁玉秋已经承认了。
方子衿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屈打成招。她说王院长，你是院长，这件事不仅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命，而且关系到我们医院的声誉，不能就这样算了。你应该去找县委或者县府，向他们反映这件事。王文胜显得畏畏缩缩。方子衿说，王院长，这件事你不能退。你是一院之长，如果退了，今后我们医院就有吃不完的官司了。何况，这件事人命关天，无论如何，也得替自己的医生讨个公道。王文胜嗫嚅半天，说会将这件事向县委反映，但公安局权力太大，县委怕也说不上他们的话，只能是尽人事了。
过了两天，方子衿正在上班，副院长突然找到她，对她说王院长刚刚从县政府打来电话，让她快到政府去一趟找杜副县长。方子衿略一愣，问是什么事。副院长说可能是因为那次医疗事故的事。
方子衿放下手里的活，赶到县政府。县政府办公楼是一幢两层楼，杜副县长的办公室在二楼，小间办公室旁边一间几十平米的会议室。方子衿探头进去，见里面坐着四五个人，她一眼认出的是王文胜。王文胜向她招手说，小方，快进来，杜副县长正等你呢。里面一个三十来岁风度翩翩的男子站起来，笑着对她说，原来是你呀，欢迎欢迎。方子衿认真看了一眼，心中一阵大喜，这个杜副县长竟然是那天送女儿去医院的男人，自己到处打听他，却不料他是副县长。她有些激动地说是你呀，上次还没谢谢你呢。王文胜大为惊奇，问，你们以前就认识？方子衿把上次的事说了一遍，杜伟峰也说，那时他刚刚调来灵远，想了解一下情况，在县城里乱转，结果碰上了这么件事。
闲话几句，坐下来引入正题。杜伟峰说，子衿同志，有关梁玉秋一案的情况，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方子衿在路上已经想好了，于是从医学方面谈起。她说，形象地说，女人的子宫就像一只气球。气球吹得越大，就越薄。女人的子宫也是如此，妊娠令子宫胀大，越到后期，子宫壁就越薄。接生的时候，如果用人力纠正胎位，确实是非常危险，稍有差错，便可能使子宫壁破裂，造成大出血。产后大出血，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因为子宫壁破裂。在大医院，遇到这种难产的个案，通常都是施行剖宫手术。因为县医院不具备手术条件，才不得不采取人工正体位的方法。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发生了这种不幸，如果抢救及时，采取其他方法止住流血，也不至于会发生死亡事故。方子衿说，她仔细地查过医案，从始至终，她不认为处置有什么不当。如果正常情况，这样处置是不会出问题的。
杜伟峰问，那么，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方子衿非常肯定地说，刚开始，我也不明白。后来听到一个患者谈到死者家里的一些事，我才突然明白过来，问题出在死者本身，也就是死者的遗传基因上面。死者很可能患有一种遗传性疾病，即血友病。人的血液中带有很多因子，其中有几种凝血因子。有了这种凝血因子，只要人体非正常出血，在很短的时间内，凝血因子便能令血凝固，从而止住出血。血友病患者先天缺乏这类凝血因子，一旦非正常出血便很难凝固，所以往往出血不止。一般来说，外部出血比较容易处理，仅仅只是比正常人失血多一些而已，血友病患者，最危险的是内出血。内出血一是隐蔽，不容易被发现，二是比外出血更难止住。我怀疑，死者的儿子之所以死亡，就是因为内出血没有及时处治。至于这位死者，最初生产的时候，已经出血较长时间，只不过被误认为是正常出血，没有引起重视。后来发现出血不止，再采取措施，也只是常规措施，并没有迅速取得效果。要查清死者是否患有凝血因子先天缺乏，只要进行一次医学鉴定就可以。但是，死者已经埋了，开棺显然不合时宜。但是，血友病是遗传性疾病，她有这种病，估计她的孩子也一定有，可以对她的孩子进行鉴定。
分别时，杜伟峰握着方子衿的手，对她说，他相信她的医学知识，也相信她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的责任感和正义感。这件案子，他会立即向县委汇报，请他们相信党，相信组织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那时，方子衿非常乐观地认为，这件事肯定解决了。
然而仅仅一周之后，王文胜告诉她，县公安局不肯复查。方子衿一下子愣了，问他，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县委出面也解决不了？这是明显的错案，为什么得不到纠正？王文胜沮丧地说，公安局有独立办案权，县委和政府无法指挥他们，只有建议权。如果复审结果证明他们办了冤案错案，就得有人为此负责。没有人愿意承担这样的责任。
方子衿拍案而起，说不行，我找杜副县长去。王文胜觉得这根本不起作用，只会给杜副县长增加麻烦。他说，算了，我们尽力了就行了。杜副县长刚来，在这里没什么根基，说话的分量不足。方子衿说，我不相信这个世界没有地方说理。如果找县里不行，我就去地区，去省公安厅。
方子衿在县政府门口被卫兵拦住了。她说我找杜副县长。卫兵问她，是否和杜副县长约好的，她说没有。卫兵说，那我不能放你进去。她说我有非常重要的工作找杜副县长汇报。卫兵不答，伸出一只手来。方子衿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说，你既然是来联系工作的，那一定有介绍信。你把介绍信给我看看，然后到办公室登记，由办公室根据你要办的事，给你作出安排。
她没有介绍信，结果被卫兵拒之门外。
第二天，她托卢瑞国的妈妈照顾女儿，自己去地区。在地区公安处门口，同样被卫兵拦下了，人家见她没有介绍信，将她划入上访者之列，指着院门外的一扇小门说，你去那里吧。
门口，有一个断腿的男人带着个十来岁的女孩坐在地上，胸前挂着块牌子，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方子衿看了一眼他双腿下包着的厚厚的胶皮，以及父女俩那又破又脏的衣服，心中充满了怜意。方子衿见前面有些人排队，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便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文字。硬纸板的上面写着“千古奇冤”四个大字，接着是题头，“求告青天大老爷”七个字加一个冒号。正文写得半文半白，说明作者是读过书的。
这个断腿的男人名叫刘文正，是某个她完全不了解的公社的社员。这个公社的党委书记陈法真，原是土改队的队长。土改时，陈法真见刘文正的老婆漂亮温柔，能歌善舞，顿起色心，先是说服她参加土改队，后来又对她动手动脚。她发现陈法真不怀好意，毅然离开土改队。陈法真恼羞成怒，将他的家庭成分定为地主。实际上，他家只有不到二十亩地，全都是自己种，甚至连短工都不曾请过。刘文正全家数次找陈法真诉说，陈法真不仅不听，反而对其家人百般凌辱，公开对他老婆说，如果依了他，一切好说，如若不依，就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陈法真的淫欲没有得到满足，变本加厉整治刘家，他们将刘文正的父亲活活打死，却说成是畏罪自杀。
土改复查，县里认为他家的成分确实划错了，改划为中农。可陈法真手握大权，硬是将他家的成分改成富农。刘文正兄弟不服，多年来一直上访，每次上访之后，其上访材料都转到陈法真的手中，陈法真便指挥公社的民兵对他们兄弟一顿毒打。同时，陈法真将陈文正和哥哥抓进四清学习班，并趁刘家男人不在的机会，强奸了他的老婆。她的老婆无路可走，只得和他离婚，同陈法真过起了姘居生活。刘文正难忍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再上告。一次去县城告状时，因为精神恍惚，出了车祸，他的双腿被汽车压断。
许多上访者在围观，对刘文正的遭遇充满同情。大家七嘴八舌，问起他上访的情况。他说他先后去过县里、地区、省里，全都不起作用。无论走到哪里，人家还是把他的上访材料转到公社，结果转到了他的仇人手里。那些人说，你去北京告呀。他说他倒是想上北京，可是没有钱。正说着，一名哨兵过来了，端着枪将他往外轰。人家说，你不能这样，他也是来上访的。哨兵说，我在执行首长的命令，你们有意见，找首长说去。
房子里面被一堵墙隔着，有一扇门和一扇窗户同外间相通。那扇门紧紧关闭，一直都不曾开过。那扇窗户倒是开的，里面坐着两个年轻女人，穿着公安制服在聊天。到了方子衿，女人眼也不抬扔给她一份表格，说你填在上面。方子衿说，我不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而是来反映情况的。女人说那也一样，你填在上面吧。方子衿想解释，才刚刚开口，女人就打断了她，说你怎么这么啰唆？你看外面那么多人，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啰唆，我们还工作吗？方子衿很想说，你这同志，态度怎么这样？又怕吵起来人家不拿她的事当事，只好忍了，在一旁填好表，交给那个女人。女人看都没看，往文件夹中一夹，说你回去等消息吧。方子衿不甘心，问什么时候能有消息，女人说，你问我，我问谁去？又指着那个文件夹和另外几个文件夹说，你没看到吗？这么多都是信访材料，领导得看呀。方子衿还想再问，女人已经不耐烦了，说，没看到后面那么多人站队吗？地区公安处又不是为你一个人开的。走开走开。
回家等了几天，没有等到地区公安处的答复，倒是等到了杜伟峰。
那天彭陵野恰好在家，吃完晚饭后坐门口抽烟，方子衿在厨房里洗碗，一面辅导女儿做作业。彭陵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热情而又谦恭。他说，哎哟，杜书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后来，彭陵野跑进厨房，十分激动地对她说快点去，杜书记来看你了。方子衿莫名其妙，说哪个杜书记？彭陵野说，县委杜书记呀，杜伟峰书记。方子衿也有点着忙，立即洗手擦手，同时说不是杜副县长吗？啥时候变成杜书记了？彭陵野小声地说，杜书记刚下来，不太好安排，所以挂的是副县长，但实际上，是要安排他当常务副书记的，主管组织。
方子衿回到正房，杜伟峰站起来，主动伸出手要和她相握。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和他握了。她想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还是杜伟峰打破了彼此的尴尬，对她说，我听说你去过地区公安处？方子衿以为地区公安处有处理意见下来了，心中一喜，正要问起此事，却被彭陵野打断了。彭陵野吩咐给杜书记倒茶。倒了茶坐下来，这个话题已经岔开，杜伟峰问她，听王院长说，你去找过我？方子衿说，是啊，哨兵拦着不让我进去。杜伟峰说，这样，下次你去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你拿纸笔来，我把电话号码写给你。彭陵野异常主动，说你们聊，我去拿。杜伟峰写好电话号码，彭陵野拿走了。
杜伟峰说知道她非常关心梁玉秋一案，其实，他也一样，为此，他和县里几位主要领导谈过。几次县委常委开会，他都想提出这件事，但没有机会。他已经分别找过县公安局和检察院的几位领导，他们私下里不好驳他的面子，至少在一段时间里，不会将这件案子交给法院。就算交了，法院也可以发还重审。只是如此一来，会加深公安和法院之间的矛盾，县委在工作上就会更加被动一些。
谈话结束，方子衿送杜伟峰离开，彭陵野第一次对方子衿的客人异常主动，陪着一直送出好远。返回的路上，彭陵野问她，你么时候认识杜书记的？方子衿根本不想和他说话，简单地说来报到的那天，梦白病了，她抱不动，他看到了，帮了她一把。彭陵野说，下次你见到他的时候，能不能对他提一提我的事情？方子衿不解，提你的么事？彭陵野说，我当副科长的事呀。我都干这么多年了，怎么说也该提一提了吧。方子衿第一次发现彭陵野原来是一个有强烈官欲的人，非常吃惊。彭陵野继续说，杜书记主管组织，全县的干部提拔都由他负责，只要他肯出面说句话，下面肯定跑断腿。方子衿说，要说你自己去说，这种话我说不出口。彭陵野一下子火了，说你到底有没有我这个老公呀，别人的事，你倒是热心。
还没有到家，两人吵了起来。方子衿不想吵，到了家门口，先自进了厨房，准备将没有洗完的锅碗洗完。彭陵野意犹未尽，跟进来说，这件事你不要再掺和了。方子衿放下手中的活，转身出门进门，到了房间。彭陵野再次跟进来，想说的话尚没有说出，方子衿又一次出门进门，到了厨房。如此几次，彭陵野有些烦了，也深知她的性格，不吵了，只是说，哪天我们一起去看看杜书记吧。方子衿已经完全明白彭陵野想去看杜伟峰的目的，应了两个字：随便。于是一场战争以奇特的方式开始又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结束。
日子就像一本没有印字的书，每翻一页都是苍白。
一九六五年就这么过去了，彭陵野几次提议一起去拜访杜伟峰，方子衿总是以事忙推脱。后来，彭陵野不再提起，方子衿也懒得过问。元旦这天，彭陵野没有来，一大早，方子衿出门买了点肉，和女儿在家里包饺子。母女有说有笑欢欢喜喜，不料突然走进来四名警察，领头的一个方子衿认识，是派出所的所长，姓严。紧跟的那个高个子是片警，姓张。她去上户口的时候，见过这两个人。当时他们对她挺客气挺热情，现在见到他们，方子衿自然堆上满脸的热情，主动招呼说，哟，严所长和张同志呀，今天是阳历年呀，你们还忙？张片警似乎想说点什么，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严所长一脸的严峻，是那种在所有国营商店粮店菜场以及机关单位随处可见的招牌表情，有点像多年后从陕西临潼出土的古文物兵马俑。看到这副表情，方子衿顿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严所长说，把你的户口本拿出来，查一下户口。方子衿从箱子里将户口簿翻出来，交到严所长手里。其实，这一程序完全没有必要，她的户口才上了多长时间？上面的内容，严所长一清二楚。更何况，户口上的内容，派出所都有底子，有必要查吗？严所长看了看户口簿，方子衿怀疑他根本没有认真看，而是一切成竹在胸。他说，你家出身地主？方子衿纠正说，不是地主，是自由职业者兼地主。严所长说那也没什么不同嘛。方子衿要解释这种不同，他根本不听，转身对张警官说，这里是你的片，怎么你不知道有一个地主成分的？方子衿说我们不是地主，是自由职业者兼地主。严所长的脸往下一拉，说自由职业者兼地主不是地主了吗？那你说，书记兼局长，他就不是局长了？方子衿被说得哑口无言。
严所长也不想和她多说，只是对张警官说，以后盯紧点，有事的时候，别漏了这一家。
他们离开后，方子衿呆坐在那里，女儿一再想让她开心起来，又是叫她包饺子，又是给她讲故事，结果都是枉然。她在想，土改时划成分是有明确规定的，自由职业者就是自由职业者，兼地主虽然比自由职业者成分差了一截，但和地主还是有天壤之别的。严所长以前对自己态度还可以，今天为什么是这种态度？这里面一定有缘故。其实，这个原因昭然若揭，都因为她去地区公安处上访，惹恼了县公安局的某个当权派。
方子衿感到，这是一场斗争，自己如果不胜，今后的日子将会更难。地区公安处既然解决不了问题，她决定去省城。既为梁医生，也为自己。县城的休息时间和省城不同，不是休星期天，而是一个月休四天，到春节时，她就有半个多月的假期，加上春节假，她可以休二十天以上。此前，她和白长山在通信中还谈着这些假期，她说，她既不想在灵远过春节，宁昌也没有亲人，她想干脆春节要求值班算了。白长山说，不如你到白河来过春节吧，带着梦白一起来，到白河来看雪。方子衿说，我倒是想，可去白河，那得多少钱呀。卖了自己都不够路费。白长山说，路费的事你不用考虑，我寄钱给你。方子衿还真想去看看，这一辈子，就算不能和白长山在一起，只要能看他一眼，她也死心了。然而，自己刚刚从宁昌来到灵远，这些年积攒的一点钱全都花在搬家上了，花他的钱北上，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元旦的事，让方子衿突然下定决心带女儿回宁昌过春节，去看看吴丽敏夫妇，顺便也去看看陆秋生。
一个星期后，方子衿带着女儿到了吴丽敏家。
吴丽敏还住在以前的房子里，比以前更破更乱更脏了，里面弥漫着一股樟脑味、蟑螂味、尿臊味、老鼠屎味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这就是都市味，许多人迷恋着这种气味，死活都不肯离去。方子衿闻着这种气味过了好几年孤独寂寞的日子，终于有一天可以离开的时候，以为从此获得了解脱，却不料比这种气味更令人难以忍受的东西太多。
吴丽敏面向她坐着，怀里抱着梦白，夸赞了一番干女儿越长越俊，越来越可爱了。吴丽敏的大儿子喻学东已经十四岁，唇上有胡髭长出来了，见了方子衿，只是像大姑娘一般羞羞地叫了一声二妈，就出门了。方子衿说，这孩子长大了。吴丽敏说，是啊。去年已经梦遗了。方梦白转向吴丽敏，问道，二妈，什么叫梦遗？两个母亲一下子愣住了，半天不出声。吴丽敏拿话岔开，说你还不知道吧？那个女人在卫生厅的日子不好过。
方子衿自然知道她指的是李淑芬。吴丽敏继续说，她在卫生厅干了几年，就想提正处长，找了很多人，最主要的当然是找文大姐。可她仗着有文大姐在背后支持，十分嚣张，得罪了不少人。大家知道她在跑官，就联名告她。后来文大姐一死，她失去了靠山，几个厅长都不喜欢她，不仅没有让她升职，连办公室副主任也不给她了。
“文大姐死了？怎么死的？”这个消息让方子衿吃了一惊。那一瞬间，她甚至想到余珊瑶云开见日了。转而一想，那又怎么样？周昕若心里早已经没有了她，而她呢？如今已经面目全非。人生，守得云开并不一定就真能见到月明。同时，她又想到自己。自己是否能够守到老天开眼的那一日？
“是心脏病突发。”吴丽敏说，“因为一个人住在省委招待所里，第二天早晨服务员发现时，已经僵硬了。”
方子衿来宁昌前曾去农场看余珊瑶，也是考虑回到宁昌时，一定要去拜访周昕若。毕竟他是自己的老领导，对自己有恩。可在那儿听说余珊瑶过得很不好，她倒不好去见周昕若了。话题扯到这上面，她便随口问起他。吴丽敏说，省里早就有意要重用周昕若，可文大姐一直在那里梗着。文大姐一死，一个月不到，周昕若就到省委当副秘书长去了。
方梦白见两个妈妈只顾着说话不理自己，颇有些不甘心，再一次问：“妈妈，什么是梦遗啊？”
方子衿没想到女儿如此执著，说，我和你二妈在这里说正事，你捣什么乱？去，找哥哥姐姐们玩去。吴丽敏也立即叫来自己最小的女儿，让她带方梦白去玩。
次日一早，留女儿在吴丽敏家，方子衿独自跨上吴丽敏的脚踏车，去寻陆秋生。刚到巷口，见陆秋生戴着一顶崭新的蓝帽子，穿一套新的蓝色工作服，手上套着一对白色袖笼，推着一辆崭新的凤凰脚踏车迎面而来。方子衿一边叫哥一边停车下来，陆秋生没料到是叫他，已经骑了过去，大概觉得声音熟，调过头来看，才认出她。陆秋生推着脚踏车，走到她的面前。
她问：“哥，你这是上哪儿？”
陆秋生说：“去上班。”
方子衿心中一喜，说：“哥，你上班了？在哪儿上班？”
陆秋生说：“在烟厂。”
陆秋生将方子衿领进家里，让她在家里等自己，他去找人代自己的班，一会儿就回来。
方子衿站在这间小小的房子里，看着里面的一切，心中有一种要落泪的辛酸。这是一个没有女人的家，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家，只是一个窝。墙上挂满了蛛网，墙面被油烟熏得黑糊糊的。就那么十来平米的一间房，靠里墙用两张木凳架几块木板，摆了一张床，被子衣物胡乱地堆放在床上。门边的屋角里放着一口缸灶，上面的一口锅，已经破了一道口子。缸灶旁边，用断砖垒了灶台，碗和筷子摆在上面。门的另一边，有一个水池，池边还安置了一口水缸，大概是缺水时用。房子中间摆了一张桌子，那张桌子似乎是陆秋生自己的手艺，桌面是用几块不规则不同颜色的木板钉在一起的，接缝一个比一个大。桌脚用四根小圆木加大铁钉连在一起，没有一条腿是直的。房间里有三张凳子，如果那也算是凳子的话。有两张用两块木块上面钉了一块木板，第三张却是一只绕线圈的筒子。
走到水龙头前试了试，有水。方子衿找出搓板、棒槌、肥皂，放进水池里，又找到房间里所有的衣服，也不管是干净的还是脏的，全都扔进水池里，开始洗进来。
一个多钟头后，陆秋生回来了，见她在帮自己大扫除，连忙上来制止她。方子衿说，你要是不想让我洗，就给我找个嫂子。听她这样一说，陆秋生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方子衿说，哥，你怎么去烟厂上班了？陆秋生说，这事都是周昕若帮的忙。这几年，从中央到地方，领导班子有些变动，一些知识型领导得到了重用。陆鸣泉自从调北京后，一直都是第九副部长第八副书记，从来都没有得到重用。但去年升了第一副部长，省里的班子也大多是他以前的老战友，加上周昕若当了省委副秘书长，给烟厂党委书记打了个招呼，事情就办成了。
陆秋生蹲下来，向身边看看，见那一条腿的凳子离自己不远，伸手抓过来，塞进屁股底下坐了。他坐稳了身子，从身上掏出一小张纸，在手上捻了几下，拈成两端跷起的形状。接着又去身上摸了几把，摸出四个烟蒂，用三只手指拈着，慢慢地搓动，让烟丝一根一根落在纸上。他的动作非常熟练，没多一会儿，捻成了一支烟，再掏出打火机，啪啪拨动几下，点燃烟，吱地吸了一口。他说，其实还没我修鞋好，多自由，收入也高。方子衿说，怎么说，都是一份正式工作。陆秋生盯着方子衿的后背，看着那随着搓衣而滚动着的弧线，有些发呆。他说，以前我是国家干部，行政十八级。现在只不过是一个三级工。方子衿没有回头，在搓板上搓着他的一条短裤。她说，就算是二级工，那也比以前强。是铁饭碗，生老病死都有保障。跟余珊瑶相比，你强到天上去了。
陆秋生略愣了一下，说，余珊瑶？你见到余珊瑶了？她怎么样？
方子衿并没有见到余珊瑶，在农场听别人说了她出卖身体换食物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现在说到这个，她突然心潮起伏，语气却平淡得她自己都吃惊。她说，她现在只有一件事，就是活着。只要能让她活着，让她干什么都成。说过这一句，她停了。她确实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他一直都没开口，而是在卷第二支烟。她说，烟不是么好东西，你少抽点。陆秋生嘴角撇动了一下，用两只手指夹住刚捻好的烟，放在面前认真地看了看，说，它是我的伴。
她停下来，过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他，说，哥，你还是找个伴吧。
他很坚决地将手中的烟晃了晃，说，我有伴，我有它就够了。
方子衿还想说什么，又觉得所有的语言都苍白。她有资格说吗？如果爱着一个人，那么，就用自己的一生去默默地爱，这可能是唯一正确的路。当初她如果像陆秋生这样明白这样坚定，自己的人生，或许就不会这么多波折，就不会这么累吧。和自己比一比，他倒是走得异常清醒明白的一个人。她又一次想起曾多少次在脑子里回转的同一个问题：当初，如果嫁给了他，结果会是怎样？有这一份情，自己一生该知足了吧。
陆秋生抽完了第二根烟，突然站起来向外走。她见他竟然不向自己说一句，忍不住冲着已经走到外面的他喊道，你去哪里？他说，我去买点菜回来。
反正这一天自己也没事，方子衿不考虑做饭，一心帮他做大扫除，甚至不管他晚上是否睡棉絮，把他的被子也拆下来洗了。陆秋生买了菜回来，在缸灶里做饭菜。方子衿不时离开水池，到门的另一边观摩一两眼。真没料到，陆秋生即使不是一个好厨师，至少也是一个做家常菜的高手，煎鱼的手段比方子衿可是高明得多。
到了下午，方子衿才谈起在灵远的事。对于自己的事，她只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反倒是梁玉秋的事，成了她的重点。她将整个过程说了，又说，这就是她回宁昌的原因。她想让他帮忙出出主意，这事到底应该怎么办。
陆秋生义愤填膺，脱口大骂，这帮混蛋，好好一个国家，被他们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方子衿吓了一大跳，说你轻点，别人听到又是麻烦。
陆秋生不说话了，再一次卷烟抽烟，直到将这支烟抽完，才再一次开口。他说，杨维华虽然是公安，且是局长，可他只是宁昌市的一个区分局局长，不在一条线上。我觉得应该直接找周叔叔。如果他肯出面，这件事肯定会不一样。
被陆秋生一句话点醒，方子衿顿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同时又觉得为难，自己无法见到周昕若呀。陆秋生翻了半天，从床下翻出一个小本子。这小本子和他身上那些用来卷烟的纸，成了他家里难得一见的与文有关之物。他说，我这里有他家的电话，从来没有用过，你拿去吧。
吴丽敏作为附属医院重要领导，家里配有分机。方子衿当晚一次又一次给周昕若家打电话，直到很晚，才总算有人接了。周昕若一下子听出了方子衿的声音，从语气可以听出，对于接到这个电话，他是既意外又高兴。他说，小方呀，好久没你的消息了。对了，你还在医学院吗？她说她已经不在医学院了，被调到下面的灵远去了。他哦了一声，大概是担心她要求他帮助把自己再调上来。她已经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这一点，立即说，周校长，我给你打电话，不是为了这个。而是我们医院有一件案子，涉及一个人的生命。我想，你能不能安排个时间接见一下我？周昕若沉吟片刻，问，这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方子衿说，我是一个医生，她也是一个医生。我活着，她可能快死了。是被处决，而且因为一桩很可能是冤案的医疗事故。
那边沉默了。方子衿觉得，周昕若虽然显得很高兴，可对她的信任是有保留的。他或许在对她的信誉进行评估，才会有这一段沉默吧。她实在无法弄懂，是因为地位的悬殊造成了他们之间没有信任基础，还是因为社会造成了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五十年代人与人之间的那种融洽，是再也难以见到了。
她不知周昕若对自己信誉评估的结果，最终他还是答应了见面的请求，他请她明天上午给他的办公室打个电话，他的秘书会告诉她具体安排的时间。第二天给他的办公室打电话，得到的回答是，秘书长下午要参加省委的一个会议，晚上还有一个宴会。他想安排晚上的时间，但不能肯定。请她下午五点左右再打个电话去问问。下午再打电话的时候，周昕若的秘书让她晚上在家等着，如果有时间，他会派车去接她。
安排起来麻烦，见面倒是异常顺利，晚上八点刚过，吴丽敏家门前出现了一辆灰色伏尔加牌轿车，方子衿坐着这辆车到了周昕若家里。周昕若住的是别墅，上下两层，沙发上全都蒙着白布，里面一尘不染。方子衿独自在他家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匆匆赶回来。几年时间，周昕若已经是满头白发，精神倒是异常饱满。他拿出一个水果盘送到她的面前，说随便吃点，这些东西在外面不容易吃到。方子衿拿起一颗糖，剥掉塞进嘴里。周昕若又给她沏了一杯茶，也给自己的茶杯里续了水。
他在她面前坐下来，说，吃呀，别客气。方子衿想不客气都不可能，毕竟，他们之间曾经有过那么多的过去。周昕若主动提起了那些过去。他说，当时她拿着陆鸣泉的信到医学院来找他，他觉得她应该学音乐舞蹈或者绘画，不应该学医。他有一种偏见，觉得学医的女人应该是那种有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的。可她看上去那么年轻美丽，就像是仙女一样。这样的女人应该学艺术才对。趁着这个机会，她向他道歉，表示以前自己太年轻太幼稚，很不懂事，做了一些伤害他和余老师的事。
提到余珊瑶，她顿时觉得失言，立即打住。周昕若也沉默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们都觉得尴尬。
周昕若倒是很坦然，问她，昨天在电话里，你说你调去灵远了？见到她了？
方子衿无法对他说明那一切，只好说因为太忙，黑河林场又远，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去。
周昕若显然理解这一点。转换了话题，问她，说说你的那件事吧。
方子衿将事情的经过从头至尾，详细地说了一遍，然后说，如果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可以不闻不问。但我既然遇到了，又觉得这件案子有明显的疑点，如果不过问，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宁。她讲述到一半时，周昕若抓过面前的大中华，点起一支，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动。她以为他要做什么事，便停下来。他转过身，面向她说，不要停，继续讲。在讲述整件事的过程中，他一直不停地走着，也一直不停地抽烟。他的烟瘾很大，一支接着一支。不多一会儿，房间里便充满了浓浓的烟味。
方子衿讲完了，他还没有停下来，继续在房间里踱步，直到将手中的那根烟抽完，走到茶几前拿烟，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走进里面的房间拿了一盒新的出来，点起一支之后才说，小方同志，感谢你。刚说了这一句，又立刻停住了。方子衿坐在那里，看周昕若一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她直觉这件事给他带来了很大冲击，有的话，当着她的面却不好说。反正目的已经达到，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告辞。
临别前，周昕若告诉方子衿，将详细情况写成一份材料交给他，这件事，他会慎重处理的。
送她出门时，她感到周昕若有话想对她说，她一直等待他说出来，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开口。她有一种预感，他要说的话，一定与余珊瑶有关。她甚至坚信这一点，他这一辈子，永远都不可能从心中将余珊瑶赶走。爱是一颗种子，只要埋进心中，它就会悄然滋长。
过完春节，方子衿带着女儿离开宁昌返回灵远时，天气似乎已经昭示了这个春天的不平常。那天阴沉沉的，没有风，只是干冷。车上的人说，今年这天气，整个冬天没正正经经下一场雪，今年的麦子算是完了。也有人说，怕就怕倒春寒一场紧接着一场，农谚不是说过吗？小雪不见雪，大雪满天飞。可今年邪乎，不仅小雪没有雪，大雪也没有，那么所有的雪，一定是集中在春天了，那还不要了庄稼的命？
晚上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半夜便觉得特别冷。她一次又一次爬起来，给女儿加被子。到了第二天早晨，打开门一看，恍然大悟，难怪昨晚那么冷，大雪已经给世界披上了一床厚厚的银被。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像无数白色蝴蝶，翩翩地扑向大地。上半夜气温高，雪刚落下来便融化了，雪水顺着树往下流，又被寒气凝固成冰，让树枝上挂满了冰凌。昨天还能看到门前树上绽出的新苞，褐色中点染着淡淡的绿，恣意张扬。现在，树干已经被冰和雪包裹，这些新芽，也都包裹在凛冽的寒冷之中。
方子衿踏着雪去上班，同事见了面，问候语由吃了没改成了年过得好吧？然后客气地作答，年在你家呀。接下来就是有关雪的话题了，说这场雪真够猛的，要是在冬里就好了。接着答，春天里有这么一场雪也不错，只是别下太长时间就行。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所有人的情绪都受了雪的影响，话也少了，都是被这雪弄的。可人长着嘴，不说话难受，于是有人说，这老天怎么也不积点善德？都下整上午了，该够了。也有人说，不知又是谁作了孽，把天老爷给得罪了，雪下得这么猛。今年这麦子，还能收吗？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谁不怕天？天不稳，许多人的胃就难受。
下午雪虽然小了，桃花大的雪瓣变成了野山花那么大，却没有停，又起了三四级的风，天更加冷下来。地下的积雪已经两尺多厚，别说是车子行走，人走都困难。方子衿在诊室里呆了足足一个下午，连一个病人都没有。下午四点钟，王文胜通知说，这样的天气，大概是没什么人来了，别在这里耗，急诊的留下来，其余的早点回家暖和去吧。
第二天，雪已经有一米多厚，门已经被封住了。方子衿拿过一把锹，将门前的雪铲走。铲出三米见方的一块，返回家中，对还睡在床上的女儿说，梦白，妈上班去了。今天雪还没停，太冷了，你就不要起床了。女儿说，不行呀，过两天就要开学了，我的寒假作业还没做完呢。方子衿说，那这样吧，我先去上班。你安心在家里睡。十点左右，我回来喊你。
走出门，脚往雪上踩去，雪就往下陷，都没膝盖了，还踩不稳。整个世界，除了医院里的同事，再见不到活物，连那些老鼠麻雀，也都不知躲到了什么地方。彼此见了面，不再是与吃有关也不再是与年有关，而是说，唉，这雪下的。进入医院大门，猛地跺脚，将脚上鞋上的雪跺掉，实在粘在裤腿上的，便弯下腰来拍。进入诊室，第一件事便是生炉子。不生炉子不行，病人来检查，不是乳腺病就是生殖器病，都得宽衣解带。这么冷的天，零下十几度呢，没有炉火，没病倒是冻出病来了。
炉子生好了，却没有人来看病，大家围在几间有火的诊室里闲聊天。
方子衿最反对把时间耗在这些无益的事情上面，彼此在一起说张家长李家短，无聊至极。可是，全国各类机构都是如此，你如果独自呆在诊室里看书学业务，立即就有许多高帽子向你飞来，说你好出风头，或者说你业务挂帅，走白专道路，或者说你假清高，不肯联系群众。她不喜欢这样一种方式，却也不得不同流合污。
看看表，快到十点了。她想，再过五分钟，我就回家叫女儿起床。
恰在此时，广播喇叭响起来，王文胜声嘶力竭的声音给所有人的头上投下一道阴影。王文胜叫道：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全体人员，于三分钟内赶到挂号厅集合，逾期不到者，给以行政记过处分。
这个通知的语气实在太特别，前所未有。大家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跑回各自的诊室，抓了棉外套向外跑。跑到挂号大厅，见医院的几位领导已经站在那里。人到齐后，王文胜开始讲话。他说，刚刚接到县委紧急通知，郊区红星公社王家峡子大队王家峡子生产队发生雪灾，全县各行政单位要紧急组织突击救灾队赶到现场救灾，尤其是县医院，除了留必需的急诊人员，其余所有医护人员，必须迅速赶到救灾现场，对所有伤病员进行抢救。
王文胜平时蔫不拉叽的一个人，此时却像一个指挥若定的大将军。他将所有成员分成四个组一个指挥所。一个担架组，负责抬救伤员；一个医疗组，负责对抢救出来的伤员进行救治；一个护理组，负责配合医生工作；一个后勤组，负责支持前面三个组的工作。同时还要留下几个人，负责在医院善后，主要是安顿好突击队员的家。
他的话两分钟不到就讲完了，大家分头去准备，五分钟后回到这里集中出发。方子衿自然想到过躺在家里的女儿。可现在情况紧急，她根本顾不上，回到诊室，往药箱里塞了听诊器、体温表、注射器、针灸等东西，背起便向外跑，第一个站在了王文胜身边。
队伍集合好后，王文胜一声令下，大家出发。红星公社在县城的北面，离县城北门约十里路，旧名叫十里亭。雪太厚，汽车无法行驶，只能靠双脚涉雪，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坑，竟然探不到地面的泥，因此，雪虽然被踩过，仍然是白色。最初，王文胜还让大家唱歌，于是，大家唱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十分豪气。可仅仅唱完这首歌，不再唱了。王文胜要求再唱，方子衿喘着气说，王院长，这样不行，你看大家喘得厉害，再唱歌，走不到红星公社了。
北门路上有很多人在扫雪，路况转好。扫雪的都是一些居委会的老头子老太太们，路边插着各种各样的旗子，上面标着各个居委会的名称，红旗在路上猎猎招展，倒是热火朝天。路上的队伍一波接着一波，喊着号子排着队向前慢跑，每支队伍前面均有青年突击队的旗子。出了北门，扫雪队伍跟不上，雪又厚了起来，而且城外的雪比城里更厚，虽然被前面的队伍踩踏，中间有了一条路，可雪经历许多人的体温之后有所融化，融化成水后又立即结成冰，路面变得滑了，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比平常多出几倍的体力。通往十里亭的是一条山路，逶迤盘旋，高低起伏。前面的队伍经过时，虽然将雪踩实了，可路滑坡高，后面的队伍，行走更加困难。县医院的队伍负重比别的队伍大，体力消耗也大，接近十里亭时，已经无法直立行走，大家均双脚双手并用，在路上往前爬。过了十里亭，山势绵延，没有大路可通，行走更加困难。沿途还有比他们更难的，许多人将一些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大包推着在雪里滚动。下坡倒是容易，大家一齐喊一二三，猛地用力一推，那东西就顺着山势往下滚。可是上山的时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难以移动那么几米。
爬到王家峡子，已经是薄暮时分。县委有关领导早已经在这里支起帐篷，帐篷门前竖着一根大柱子，柱子上挂着一盏汽灯，灯下是一块牌子，上面用黑字写着“前线指挥部”五个字。紧挨着指挥部的帐篷旁边也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医院的字样。所谓医院，只是一块布拉成的简易棚子，公社卫生院正在里面紧急抢救。外面还有很多待抢救的伤者，全都躺在雪地里，没有地方安置。王文胜他们来到这里一看，傻眼了。这里是野外，从平整度看，可能是一片庄稼地，四周无依无傍。他们走得急，只带了医疗用具，根本没料到这里需要的是野战医院。王文胜站在这里不知所措。方子衿见识多一些，看一眼周围那些早已昏迷不醒急待救护的人，对他说，应该再多叫一些人来，将这些人的衣服全脱光，用雪在他们身上搓，一直要搓到身体发红。所有人必须经过这样的第一道救治工序之后，才能抬进室内进行第二步救治。因此，必须马上搭建临时病房，需要足够的取暖设备。
王文胜部署之后，转身去指挥部要人要物。县医院所有的医生开始行动，将那些救起的人先脱去上衣，用雪在胸部搓擦。戴着手套做这事不灵便，他们不得不脱了手套，裸手工作，不多一会儿，双手便已经失去知觉。
王家峡子是一个很大的村寨，有二百多户人家，村寨两边是两座高山，中间形成一道峡谷。沿着两边的山坡，密密匝匝建满了房子。只有少数人家的房屋是石块垒成的，大部分人家住的是干打垒。干打垒是一种土坯房，建的时候，用两块木板制成的模子放在地上，模子的中间是空的。人们往模子中部的空间灌土，再用木槌一点一点地夯实。这一块模子夯好之后，往往要放置几天，等泥土完全干实了，才取下模子，接着往上建的。这种房子毕竟是泥土的，风吹雨淋，日晒夜露，牢固性随着时间而降低。
这次大雪，最初并没有风，可这峡谷正是风口，平时外面无风的时候，这里总有二三级风，许多雪便往这里刮。雪太大，山便被大雪封住了。今天凌晨，其中一座山承受不了如此之多的雪，大量的雪夹杂着泥土山石，翻滚而下。雪崩发生时，王家峡子的人们尚在梦乡之中。峡口有一户人家，担心自己帮生产队养的牛，从床上爬起来去牛栏里看，结果听到雪崩的声音，发觉有异，拼着命往家里跑，一面大叫。叫声惊醒了部分人，而滚动的雪迅速将这个村子埋住了。峡口的雪毕竟浅，他们各自挣扎，最先爬出来的又相互在雪里挖，将自己家人救起并且救起周围几户邻居时，天已经大亮。再看看这道峡谷，除了雪什么都看不到。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分别派了几个人去公社以及周围的生产队求援。
公社一面组织人员赶来抢险，一边向县里报告。
方子衿正用大团的雪猛搓着面前这个女人的双腿，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大声地宣布：县医院的医生同志们请注意，总指挥部、县团委、县人武部、县公安局的帐篷改成临时诊室，请你们去那里工作。这里的初步救治，由护理组的同志带领县团委以及县公安局的同志接替。方子衿站起来，一边搓着已经麻木的双手，一边向前望去，大汽灯下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杜伟峰。
方子衿和另一名医生进了县公安局的帐篷。病员被一个一个抬进来。有些病员被抬进来时，方子衿一看，雪搓得还不够，皮肤不够红，命令重新抬出去返工。在雪地里爬行了几个小时，到达现场后立即投入紧张的抢救之中，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大家的体力严重透支，完全是凭着一股巨大的信念在坚持着。紧张的工作之余，方子衿竟然想到了白长山，想到他在朝鲜的白山黑水间度过的那段岁月。或许，那时的他，比现在更艰苦更辛劳吧。一个人，在那样的环境中，竟然能够坚持几年时间，那种巨大的生命力量，实在令人钦佩。
不知什么时候，杜伟峰和指挥部的人拿着一些饼干进来。杜伟峰说，同志们，你们辛苦了，来吃点东西吧。方子衿看了杜伟峰一眼说，你还是拿走吧，这么多病人等着救治，我们哪有时间吃东西？杜伟峰对身边的同志命令说，你去通知指挥部所有人，停下手中所有的事，喂医生们吃东西。命令过后，他拿出饼干，走到方子衿面前，送到她的嘴边。方子衿看了他一眼，张开嘴，让他将饼干塞进去。杜伟峰又拿起三块饼干，塞进另一名医生的嘴里。
恰在此时，有一名穿公安服的人掀开门帘走进来，站在门口对里面问道，谁是方子衿？方子衿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面孔，说我是，你有么事？那人眼睛一翻，语气颇不友好地说，你就是方子衿？你她娘的是不是不想活了？方子衿感到来者不善，却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此人。
正在喂他们吃饼干的杜伟峰走到了那个人面前，问道，郑三平，你想干什么？
那个叫郑三平的男人大概没料到杜伟峰会在这里，更没料到他会拿着饼干喂医生，因此根本就没有正眼瞧他。现在杜伟峰开口，他才看清面前是县委副书记，愣了一下，说，哟，杜书记也在呀。没，没事。说着便要往外退。杜伟峰大喝一声，说你给我站住。郑三平不敢再动，停下来，有些胆战心惊地看着杜伟峰。杜伟峰指着郑三平的鼻子说，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以后，如果方医生受到任何打击报复，我找你算账。还有，你的岗位在哪里，你应该清楚吧，如果再擅离职守，我撤你的职。
郑三平唯唯诺诺答应一声，转身跑去。
方子衿问杜伟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杜伟峰说，省委批示省公安厅，组织了一个专家小组重审梁玉秋案件。原准备今天起程来灵远的，但因为大雪封山，无法成行。等这次大雪过后，这个案件便要全面重审了。杜伟峰代表县委对方子衿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谢，同时表示，如果公安局方面对她打击报复，就直接告诉他，他和县委会给她撑腰。
抢救工作进行到深夜，前线突然传来消息，雪崩再一次发生，不少参与抢救的突击队员被埋在了雪中。指挥部连夜召开紧急会议，会上发生了激烈争论。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组织这次抢救根本就是错误的，是瞎指挥，因为雪还在下，而雪崩并没有得到控制，出现进一步事故的可能至今仍然存在。这是典型的冒险主义，是拿干部群众的生命当儿戏，是个别人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这部分人要求立即将所有营救人员撤出，理由是，新的雪崩还可能发生，继续留在这里可能出现再一次伤亡。而留在这里抢险的人，因为保暖等工作无法跟上，已经有人冻伤了。这件工作如果持续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杜伟峰作为一线总指挥，否定了这一意见。

第05章 哥，我还愿了，我还愿了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国家经济几近崩溃。
为了拯救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国民，国家主席刘少奇搞起三自一包，四大自由。有了自留地，自由市场，物质开始丰富起来，生活明显好转了。
真是饱暖思淫欲，吃饱了的人们晚上没事干，就干房事，结果导致了直接后果。后果之一是婴儿出生率再一次掀起高峰。有一个名叫马寅初的学者曾向中央进言，要控制人口出生率。他的建议和毛主席的人定胜天，人多力量大的指示背道而驰，因而在五七年被划为极右。就像五八年敞开肚皮吃是一种革命行为一样，其后多年间，妇女敞开肚皮生，同样是一种革命行动，是革命母亲的革命表现。后果之二，妇女病多起来。尤其是偏远的小城以及乡村，人们的卫生习惯不好，别说是洗澡，就是擦一擦身子这道工序，常常都免了。一般人家，无论男人女人，一季只有一身衣服。晚上睡觉，无论男女老幼，全都赤条条脱光了，以免衣服磨损。这给房事提供了大方便，想做随时都做，做完了倒头便睡，根本没想过要洗一洗。不仅做的前后不洗，第二天第三天接着做的时候，也仍然还没有洗过。身子多少天不洗不擦，床上用品往往是几个月没有洗过没有换过，不衍生病菌才是怪了。
妇女病一多，方子衿就忙。医院也要政治挂帅，只有上半天时间看病，所有的下午时间，政治学习占了三个，业务学习占了一个，还有半天劳动，半天上街头义诊。另外剩下的一个半天，肯定会被各种事务给冲了。妇科病必须仔细分清病灶的部位，病在附件还是卵巢，抑或输卵管或者外阴。除了阴部，还有乳部。看这些病，主要依靠指检，必须小心仔细地摸，平均下来，没有二十分钟，很难看完一个病人。更加上现在的人，脾气特别冲，丁点小事便大闹一场，很少有顺的时候。
下了班，方子衿便去自家的自留地。县城和省城不同，县城的机关干部，不少人都分有自留地，县医院的每个职工也有。方子衿以前从未干过农活，拿到那块地根本不知干什么。彭陵野是种过的，她对他说，我们也像别人一样，种些菜吧。彭陵野说，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好了。那语气非常肯定，他是不会插手的。倒是卢瑞国，没事就往她家里跑，还帮她种自留地。
那次雪灾给杜伟峰也带来了灾难。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可权力中心的派系斗争却是激烈异常。杜伟峰没有到来之前，主要是两个集团，即那些没有文化的退役军官和那批有一定文化知识的地方官员之间的斗争。这种斗争有点像古代的文官和武官之间的斗争。最初，外来官员虽然也受排挤，可毕竟数量少，成不了气候，矛盾自然不十分尖锐。杜伟峰一来，外来干部的力量突然加强了许多，本地干部开始人人自危。于是，两个集团之间的矛盾迅速上升。这次雪灾事件，成了本地派对外来派的一次总反击。事情一直闹到了省委。据说省委支持文官派和外来派，对本地派和武官派采取压制态度，事情就这么悬着了。
雪灾之后不久，三八节到了。按照事前计划，医院上街义诊。可就在这天早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报了邢台地震的消息。周恩来总理代表党中央毛主席看望受灾群众，中国政府拒绝国际红十字会假仁假义的经济援助，坚持走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道路。
所有的血雨腥风，紧跟而来。邢台地震之后，民间便有种种传言。但凡天灾人祸，这类传言便会满天飞，自古至今，由来已久。邢台地震的消息传出时，小城人便将刚刚过去的那场大雪和这场地震联系到了一些，说今年是一个凶年。邢台离京城近，这次地震，应在京城，北京方面，肯定会有大变。这种说辞不知从何而来，各地公安局却将此列为反革命谣言，立案侦查。严所长果然没有忘记方子衿，一遍又一遍找她谈话。在医院里谈，在她家里谈，也客气地请她去派出所谈。派出所办的一些学习班，也都给她一个名额，美其名曰提高毛泽东思想觉悟。
方子衿心里比雪还亮堂，之所以一直受到公安部门的关照，全都因为自己去省委告了县公安局的状，省公安厅派了专案组下来复查梁玉秋的案子，结果定了无罪释放。而县公安局一大批领导因此降职或者调任。小鞋人家堂而皇之地给她穿上，她却有苦无处申。
到了五月，“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这个夏天成了大字报的夏天，游行的夏天，高音喇叭的叫声比知了的叫声更频密尖锐。医院正常的医务工作停顿了，每天的大部分时间用来学习中央文件。前几天，传达文件称，大学生中有一种非法组织红卫兵，要求各地予以取缔，凡是发现红卫兵组织成员出现，立即予以揭发。各地公安机关，应成立专案调查该组织。可进入八月份，中共中央以文件的形式下达了毛主席给清华大学附中红卫兵组织的一封信，高度赞扬他们的两张大字报，对他们的造反精神给予热烈支持。一夜之间，红卫兵由地下转入公开，全国各学校也都先后成立红卫兵组织。红卫兵小将们欢欣鼓舞，戴着袖章大游行，高呼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在这一年里，毛主席六次接见红卫兵，全国红卫兵开始大串联，举国上下，顿时成为一片红色海洋。
十一月九日，上海工人造反派召开批判上海市委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大会，宣布成立“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王洪文被推举为五人主席团成员。为争取得到上海市委的承认，王洪文鼓动群众卧轨拦火车，制造了“安亭事件”。全国性的造反夺权开始了。
不知从夏天的什么时候开始，方子衿再没有见彭陵野回家。反正他似乎从没把这个家当成家，想回就回，回来也就是为了那两件事。他不回来，她倒是省心了。可是那天下午，彭陵野突然回了，不是回家，而是带着几个人直接闯进了政治学习现场。他站在会议室门口，对方子衿说，你出来一下。方子衿说我这正开会呢。彭陵野态度非常傲慢，说，这种修正主义的会不要开了。王文胜原本按捺着性子，听彭陵野说这是修正主义的会，顿时恼火了，说，彭陵野同志，我提醒你，我们这是在学习中共中央文件。彭陵野指着王文胜说，你这个反动学术权威，没有几天好蹦跶了。你等着，过几天我就把你和你的狐朋狗党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说过之后，也不管方子衿大睁着的眼睛，拉起她的手，将她拖到了隔壁办公室。
彭陵野非常激动地对她说，无产阶级伟大的造反行动开始了，他准备响应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的号召，在灵远掀起一场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打倒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打倒一切资产阶级保皇派以及所有牛鬼蛇神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方子衿瞪大了眼睛，不相信地看着他。彭陵野慷慨激昂，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全县造反运动即将开始，他们要把县委、县政府、公安局、法院、检察院，其中也包括县医院，所有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赶走。他说，子衿，一场伟大的革命风暴到来了，我们没有赶上毛主席领导的那场推翻旧中国的革命，可我们赶上了现在这场同样是由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发动的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你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即行动起来，站在党和人民这边，站在你丈夫我这边，成为我的革命同志和红色伴侣。
方子衿目瞪口呆，问他，你想干什么？
他说，你应该立即组织县医院里面的革命派，配合我们在县委和县政府的造反行动，在县医院造王文胜的反，把县医院的印把子掌握在我们革命造反派的手里。
方子衿的一颗心狂跳起来。造反？她说你疯了？这是在玩火。彭陵野说，我没有疯我只是激动。你知道吗？一场伟大的革命到来了。一切都不用担心，这场伟大的革命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我已经接到胡之彦同志的秘密来电，他和另外一些同志，已经成立了钢厂工人造反总司令部，他本人担任副总司令。彭陵野几近疯狂，他激动地在方子衿面前走来走去。他说，妈的，杜伟峰算他妈么东西？老子为了当一个副科长，多少次对他低声下气，他竟然理都不理。这次，老子不靠他了，老子要造他的反。
方子衿不寒而栗，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彭陵野似乎有事急着走，对她说，你抓紧点，现在红卫兵的势力很大。胡司令说了，如果不抓紧，让他们抢先，就没我们什么事了。我告诉你，县医院交给你了，你立即着手，联络几个你最信得过的人，只要我们一闹起来，你就响应。具体行动时间，我会通知你的。他说过，调头向外走，走到门口，似乎不放心，又停下来，指着木头一般站在那里的方子衿说：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如果坏了我的事，我饶不了你。说过之后，带着几名手下，转身出门而去。
彭陵野离开好一段时间，方子衿还没转过神来。造反，在历朝历代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还说是毛主席亲自发动的，可能吗？天下是毛主席打下的，他会自己造自己的反？一时间，她无法判断彭陵野所说一切是否真实。仔细想想，彭陵野这种人，一门心思想着往上爬，为了达到个人目的，不择手段。共产党能让像彭陵野这样一些人造反吗？正如陆秋生所说，这天下是无数共产党员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他们又怎么甘心轻易送人？
一个小时后，她将这件事忘了。她认定彭陵野是个思想的疯子但是一个行动的机会主义者，他不敢闹出造反这么大的事来。没料到三天之后，方子衿正给一个可能患附件炎的女性做指捡，一个男人闯了进来。患者先见了他，惊叫一声站起来，伸手将裤子往上提。方子衿见到他，异常气愤，喝问道你干什么？这里禁止男同志进来，你知道吗？男人根本不理方子衿的喝问，看了一眼女患者，以命令的语气说，还站在这里？出去。患者浑身一震，逃一般出去了。方子衿转向那个男人，说你怎么回事？就这么闯进来，而且还将病人往外赶。
男人说，对不起嫂子。方子衿说别叫我嫂子，我根本不认识你。那人压低了声音说，我是彭司令派来的。方子衿愣住了，不明白这个彭司令是何许人。男人说，嫂子，彭司令让我通知你，我们今晚九点行动。我们和钢工总的行动是统一的。他让我告诉你，县医院就交给你了。男人走的时候还特别叮嘱再三，说是今晚九点，全省一起行动。
来人走了，方子衿坐在那里发呆。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将这一消息告诉杜伟峰，应该让他提前有所准备。想到这一点，她顾不上门口那些病人，离开诊室，迅速向办公室跑去。医院里只有两部电话，一部是出诊专线电话，免费的，另一部在院长办公室里。
方子衿跑过去的时候，王文胜正在打电话。方子衿等了一会儿，见王文胜的电话似乎没完没了，急起来，一步跨过去，将电话按了，抢过话筒就开始拨号。王文胜说，喂喂喂，小方你这是干什么？我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方子衿根本顾不上他，电话一通，立即对着话筒说，县委总机吗？请接杜书记办公室。电话响了，可对方没人接。王文胜说，我刚才就是和杜书记通话，他不在办公室。方子衿立即说，你怎么不早说？王文胜说，你又没告诉我，我怎么知道？方子衿挂断了电话，对他说，那你快给他打个电话，我有急事找他。王文胜摊了摊双手，说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要不，你等一等吧，他可能还会打过来。
半个小时过去了，电话并没有响起来。倒是门外，突然变得异常嘈杂。王文胜和方子衿跑到窗前往外看，见一群中学生，左手臂上戴着红袖标，右手举着小红旗，排着队高呼着口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毛泽东思想胜利万岁，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有些口号司空见惯，有些口号则是第一次听到。以前也曾有过游行队伍来到县医院门口，那也不过是在门口喊一喊口号，扔下一些宣传标语而已。令王文胜和方子衿没想到的是，这次不同，那些红卫兵小将来到门前并没有停下来，而是一哄而入。
时隔未久，那些人已经喊着口号冲进了院长办公室，其中一个女红卫兵站出来，问道，你们谁是院长？王文胜说，我是，你们有么事？那个女红卫兵对他的话大为恼火，愤怒地说道，我们有么事，你不知道吗？我们响应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的号召，进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王文胜说，是是是，我们已经传达了文件。女红卫兵说，那就好，这样不需要我们多费唇舌了。现在我宣布，正式接管你们医院。
王文胜不相信，说什么什么？我没有听错吧，你们接管我们医院？
女红卫兵说，是，请你立即交出公章，交出权力。
王文胜和方子衿目瞪口呆，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过了不知多长时间，王文胜醒悟过来，说我凭么事交给你们？公章是县委交给我的，只有县委才有权让我交出公章。女红卫兵立即开始背诵毛主席语录，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读过语录，她振臂一呼，大声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所有的红卫兵小将一齐跟着大喊，顿时口号声震彻屋顶。王文胜被这一串口号声吓坏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女红卫兵喊过口号，再次将手一挥，宣布，把这个顽固派绑起来。
她的话音刚落，几个孩子便冲向王文胜，将他按倒在地。也不知谁带着绳子，将他给绑了。方子衿吃惊地站在一旁，不明白王文胜面对这样一群孩子，为什么束手就擒，没作丝毫反抗。那时她确实想到了彭陵野叫她夺权的事，才意识到，造反夺权，原来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
看着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看着他们笨拙却又疯狂的动作，方子衿不知所措。她想，这些孩子基本的法律观念和道德观念尚未形成，如果让他们以某种组织形式活动，又不受约束，世界岂不是要大乱？那些孩子绑住王文胜之后，向他要办公桌以及档案柜的钥匙。王文胜不给。他们于是开始翻找，将他身上所有口袋搜了一遍，又搜办公室，所有的书籍什么的，掀了一地，整间办公室乱七八糟，狼藉不堪。他们找到钥匙后，试了试办公桌的抽屉以及档案柜，都打开了，并且翻出了几枚公章。女红卫兵拿到那些公章，对身后一招手，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背着一只大大的书包走上前。她将书包打开，女红卫兵将那些公章抓起来，扔进书包里。方子衿趁此机会看到，里面已经装了好多的公章。
他们有人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封条，分别封了档案柜、办公桌。方子衿见他们的夺权行动已经完成，准备离开，被那个红卫兵女领袖叫住。女领袖说，你，站住。方子衿吓了一跳，停下来，问她，红卫兵同志，有什么事？女领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说方子衿。女领袖又问，什么成分？她说自由职业者。女领袖说，自由职业者也是无产阶级，好，就是你了。从今天开始，县医院由我们接管，现在我任命你为县医院革命造反委员会临时副主任。方子衿目瞪口呆，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红领袖大手一挥，命令红卫兵离去，她身边一名红卫兵扯了扯她的衣服，又指了指方子衿。女领袖不耐烦地说，有么事，说。那名红卫兵在女领袖的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辫子。
女领袖看了一眼方子衿，见她背后拖着两条长长的大辫子，辫梢差不多到了膝部。女领袖向后一伸手，立即有人递给她一把剪刀。她接过来，走近方子衿。方子衿惊异地问，你要做么事？女领袖说，你现在是我们革命造反委员会的临时副主任了，当然要有点革命的样子，不能留着这条资产阶级的尾巴。说着，她拿着剪刀，咔咔咔一阵猛剪，将方子衿那两条留了多年的长辫子剪了下来。
红卫兵押着王文胜离去，方子衿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两条长蛇一样的黑辫子，欲哭无泪。少女时，她一心想着为自己未来的郎君留着这两条辫子，后来，她只希望为白长山留着这两条辫子。女儿出生的时候，因为月子里不能洗头，她不得不忍痛将辫子剪了，此后又开始蓄起来。可如今，连白长山的面都没有见到，辫子却没有了，这是否预示着她和白长山永远都是有缘无分？她弯下腰，将辫子捡起来，捧在胸前，抬腿向外走。刚走到门口，突然想到，自己捧着辫子这么走出去，说不定会授人以柄。她迅速捋起自己的白大褂，将辫子围在腰中，再将白大褂拉下来盖住，倒也看不出来。
第二天，方子衿叫女儿去上学，方梦白说学校停课了。方子衿惊了一下，说你们是小学，怎么也停课了？女儿说，学校的老师不是国民党的官太太，就是反动保长的老婆，没一个革命分子，都被红卫兵抓起来了，没有老师上课。方子衿说，你怎么不早说？走，跟我走。女儿问去哪里，方子衿说，去卢奶奶那里。女儿问，你不上班了？方子衿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医院里全都乱了，昨天下午就没有一个人上班，今天的情况她还不是太清楚。
走到大街上，见红卫兵小将在街上设了很多检查站，他们手里拿着剪刀、尺子，见了留长辫子的，拿着剪刀就剪，见谁的裤子不对，便拿尺子去量，如果裤脚小于八寸，立即挥起剪刀，一剪下去，再抓住剪开的口子，用力一扯，嘶的一声，将裤子扯成了裙子。有一个女人穿着一双高跟鞋，红卫兵硬是将她的鞋从脚上脱下来，将跟敲掉了。最惨的是那些烫了发的女人，红卫兵见了这类女人，便把她们拉进检查站，按着她们的头，拿着剃头推子就剃她们的头发，结果被剃成了光头。方梦白见到这种情形十分不解，问妈妈。方子衿也不明白头发裤子鞋跟革命有什么关系，无法解释。
来到卢瑞国的家，见卢母正在训斥儿子。卢母说，造反，造反是好玩的吗？那是要杀头，要株连九族的，你难道想让老娘跟着你去陪葬？看到方子衿，连忙说，方医生，你来得正好，瑞国最听你的，你劝劝他。方子衿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卢瑞国说，妈，你不懂，现在造反和以前的造反不同，现在造反是革命行动，是毛主席他老人家亲自发动的。卢母说，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毛主席不是坐龙廷了吗？他发动别人造他自己的反？你别哄我老太婆，我才不相信。卢瑞国说，你不信，可以问子衿姐呀。方子衿被逼到没有退路，只好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发动的。卢母听说是毛主席发动的，态度大变，说既然这样，那老妈支持你，儿啊，你去吧。毛主席说的，一定没错。
方子衿怎样牵着女儿的手进去，又怎样牵着她出来了。只是出来时，身边多了卢瑞国。卢瑞国要去参加造反派，卢母一听说造反两个字，吓坏了，不让儿子出门。方子衿倒是救了他。相反，卢家成了造反派之家，而街上又那么一股子乱劲，方子衿害怕了，突然决定将女儿带回家。她和卢瑞国一起走了一段时间，卢瑞国告诉她一个惊人的消息：彭陵野当上了灵远工人造反总司令部的总司令，就在前一天晚上，灵工司占领了县委和县政府，夺得了公章，并且将一些领导关进了仓库，杜伟峰是被关押者之一。
回到家，安顿好女儿，方子衿去医院上班，发现所有的医护人员都集中在挂号处议论纷纷，都没有工作。有些人在商量成立自己的造反派组织，要把红卫兵夺走的大印再夺回来。医院的工作停顿了，方子衿只好回到家里，每天去医院看看，听一听同事聊见闻。
有一天半夜，方子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披衣下床，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着好几名红卫兵，领头的正是那个女领袖。女领袖说，快，有紧急情况，我们的革命同志受伤了，你立即组织抢救。方子衿说你们等等，转身进屋，替女儿掖了一下被子，穿上衣服，急急地出门。赶到医院一看，有些傻眼了，医院外面站满了红卫兵，他们手持木棍一类的武器，将医院严密封锁起来了。挂号厅里东倒西歪满都是伤员，伤势还都不轻，身上脸上都是血。有几个医生和护士正替他们包扎处理。因为造反，医院工作基本是停顿的，红卫兵小将挨家挨户去找，才找到几个人。
方子衿首先走近的是一个用手捂住左眼的男孩。孩子十五六岁，由两个同学搀扶着。他用一块布捂着自己的左眼，那块布被鲜血染红了，血还在往下流，使他整张脸全都是血，衣服上面也是大片大片的血迹。她走过去，让他放下自己的手，又小心地揭起那块不太干净的布，被自己所看到的情景吓了一大跳。这孩子的左眉骨不知被什么削掉了一块，左眼珠已经突出了眼眶。她想，他们还是孩子，如果他们的父母见到，不知心疼成什么样子。
她问，这是怎么弄的？一个红卫兵小将说，他们去偷袭灵工司总部，想将县委县政府的公章抢回来，没料到中了埋伏。另一个红卫兵说，阿姨，快帮我们治吧，我们的人不够，我们还要去支援他们呢。许多轻伤的孩子包扎过后，又投入战斗了。天亮后，全县其他的红卫兵组织听说此事，纷纷赶去增援。灵工司顶不住，主动撤了出去。第三天，方子衿正辅导女儿的功课，一群红卫兵高喊着口号来到她家。她已经几次和那位女领袖打交道，觉得应该算是熟人了，便笑着和她打招呼，说，革命小将同志，你们有么事吗？
女领袖停在方子衿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将她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一番，然后问，你叫方子衿？方子衿说是。女领袖问，彭陵野是你么人？方子衿犹豫了一下，说是我爱人。女领袖突然大声地问，你爱人呢？他在哪里？方子衿说不知道，有一个多月没回来过了。他们像审犯人一样，将方子衿审了半天，又走到方梦白面前，问道，小妹妹，你知道你爸爸在哪里吗？方梦白说我没有爸爸。红卫兵小将倒是愣了，说你怎么没有爸爸？彭陵野不是你爸爸吗？方梦白根本不顾母亲的感受，态度坚决地说，他不是我爸爸。女领袖似乎懒得再费唇舌，一挥手，小将们一哄而上，开始翻箱倒柜，将方子衿的家掀了个底朝天。
后来方子衿才听说，他们是想抄到被彭陵野夺走的那些大印。彭陵野的灵工司被红卫兵驱散，彭陵野带着大印和被他们押起来的县领导，和灵工司的骨干一起躲到了什么地方。红卫兵没有抄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却抄到一些线装书。方子衿再三向他们解释，这些都是医学著作。红卫兵说，只要是线装的就是封资修，就应该销毁。
红卫兵一把火烧掉了项钦羊留给她的那些书，也烧醒了方子衿。白长山给她的那些信，她一直保存着，如果被搜到，可能会给自己惹下巨大的麻烦。这些信，她收藏在医生办公室的柜子里，装在一只木箱中，有满满的一箱子。当天，她便将那些信拿回家，坐在灶前，一边读着那些信，一边往灶里扔。许多信她实在舍不得烧掉，便放在一边。坐在灶前，看着炉膛里火苗蹿动着，她的心也随之摇摆不已。她觉得，被火烧掉的不是普通的纸，也不是普通的纸上写着的一些方块字，而是自己的灵魂。自己的灵魂此刻就在火苗上跳舞，在接受凌迟之刑。用了几个小时时间，将第一批信烧掉，看看那些实在舍不得烧的，还有一百多封。她不得不从中再减一些，减来减去，也只减了四十多封，仍然剩下接近七十封。其中有些是白长山在朝鲜时写给她的信，没有涉及私人感情的，即使被查到也不犯讳，留下来应该没有问题。可有十几封，无论如何是不能让人看到的。
经过两天思考，方子衿终于想到一个好的收藏方法。中衢女人有一种特殊的针线包，被她们称为书包，是用布以及牛皮纸制成的。先用碎布一层层地粘贴，粘成约五十公分宽、一米五长的布帮子，在一面粘着漂亮的花面，另一面粘上叠成方形的纸袋。纸袋一共有六排，里面可以放置各种针线纸样。用那些纸袋来装这些信，再好不过。可那毕竟容易查到，方子衿不放心。她将背面的帮子做了个夹层，把所有的信仔细地平铺好，藏在了里面。
在她看来，如此一来，整个灵远县，除了彭陵野，再没有别人知道她和白长山的事了，即使彭陵野，也不可能找到她和白长山交往的证据了。可她怎么都没料到，随着形势的快速变化，他们的这段恋情还是被红卫兵造反派揭了出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后，红卫兵组织内部出现分化，一些黑五类灰五类被清除出了红卫兵队伍，另一些红卫兵见弄个总司令之类的职务很容易，便拉拢三五个要好的同学，站在操场上振臂一呼，一个新的造反派组织就成立了。有叫毛泽东思想战斗队的，有叫二七战斗队的，有叫五一六战斗队的，还有革命红卫兵战斗队、盾牌红卫兵战斗队、红色恐怖赤卫队等等。这种分化，削弱了红卫兵的力量，灵工司因此有了死灰复燃的客观条件，同时，另一个造反派组织抓住了这次机会，异军突起，它就是卢瑞国参加的灵远工人阶级革命大联盟，简称灵革联。这个时期，红卫兵组织主要以揭隐私、深挖隐藏在革命队伍之中的阶级敌人以及腐化堕落分子为主。今天，盾牌战斗队从某领导的档案中发现，他曾经被国民党俘虏，于是贴出大字报，声称挖出了一个叛徒。明天，金色赤卫队便挖出一个内奸。大字报铺天盖地，最初主要是揭政治隐私。可小小一个县城，政治隐私毕竟有限，于是，红卫兵们便开始揭生活隐私。
这个时期，医院基本处于无政府状态，一半以上的医生忙着造反，只有少数逍遥派，每天去坐几个小时的诊。一天早晨，方子衿去医院的时候，见许多人围在一起看大字报。大字报每天都有，只有这一天，看的人特别多。那些同事见她走过来，眼光十分特别。她没太在意，直接走进了诊室。时隔未久，有人来通知她去开会。方子衿觉得奇怪，医院领导不是瘫痪了吗？谁来主持会议？
她走到挂号室前面的空场上，见到许多戴袖章的红卫兵站在那里，一些医院职工站在大字报前，稀稀拉拉的，显然只是职工的一部分。会议由红卫兵的女领袖主持，她站在一张临时摆出来的桌子上，手持红宝书，腰扎武装带，显得英姿飒爽。她举起一只手，所有人立即停止了讲话，接着，她开始领唱《东方红》，大家一起跟着唱起来：“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咳哟，他是人民大救星……”
歌声结束，女领袖威严地命令：把走资派王文胜押上台来。两名红卫兵扭着王文胜的手臂走到前台，他们手中各握着一条皮带，杀气腾腾。王文胜像狗一般听话地站在那里，老实低着头。有人往他脖上挂了一块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墨字写着“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王文胜”，在他的名字上面，还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女领袖问他，王文胜，你老实坦白交代，你在县医院是不是执行一条资产阶级的反动路线？王文胜连忙点头，是是是。女领袖又问：你是不是以学术为借口，破坏文化大革命？王文胜说，是是是。女领袖无论问什么，王文胜都承认。女领袖大概觉得这样斗下去十分没趣，领呼了一遍口号，然后发出第二道命令：把流氓分子叶艳丹押上来。
叶艳丹是医院的护士长，一个年轻的寡妇。因为长得有些姿色，为人又随和，因此不少男人打她的主意，一到晚上，家里常常都会人来客往，令她不厌其烦。后来，不知怎么就被县公安局的一名副局长得手了。此人是一名南下干部，级别比县委书记还高，只是大字不识一个，才屈居副局长之职。副局长有老婆，是农村妇救会长出身，非常厉害，不仅不肯和他离婚，而且和叶艳丹大闹。
叶艳丹显然没料到火会烧到自己头上，一下子蒙了，呆在那里一动不动，结果被两个红卫兵架着拖到了台上。照例被挂上一块牌子，照例被两个红卫兵小将反扣着双臂。叶艳丹吓坏了，当即尿了裤子，尿水顺着裆部往下滴。她的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全身抖得厉害。女领袖问她，叶艳丹，你知罪吗？叶艳丹说，是是是。女领袖又说，你和唐贵民通奸，是不是事实？叶艳丹先答了一串是，大概意识到这事自己不能承认，又立即改口说，不是，我是被他强奸的。旁边一个小男孩带点恶作剧地说，不管是通奸还是强奸，你们是不是打皮绊了？所有的红卫兵一阵哄堂大笑。女领袖立即一挥手，制止说，笑么事笑么事？这是革命的大是大非问题，你们还有没有阶级觉悟？所有人都缄口了。
站在下面的医院员工，人人自危，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方子衿其实有些预感她可能会受到冲击，不为别的，自己的丈夫夺走了县委县政府的大印，又是红卫兵组织的死对头，这笔账，红卫兵小将们大概要同她清算吧。果然，女领袖接着一声大喝，将流氓分子方子衿押上来！听到这一罪名，方子衿一下子蒙了。叶艳丹因为打皮绊才被称为流氓分子，自己没有任何不正当的两性关系，怎么也给自己安上了一个流氓分子的帽子？流氓可是一个专用名词，特指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方子衿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有两个红卫兵押着她，将她拖上了台。有人往她的胸前挂了一个牌子。女领袖问她，方子衿，你知罪吗？方子衿说，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么罪。她的话音刚落，那个女领袖凶相毕露，扑向她，抡起巴掌，在她的脸上一顿猛抽。小丫头才十几岁的年纪，不知哪来如此的狠气，下手又重又毒，顿时打得方子衿鼻孔嘴角流血。打过之后，她再问方子衿是否知罪，方子衿仍然说不知。旁边一名红卫兵抡起皮带要抽她，女领袖挥手制止。
女领袖问：“你曾经犯过通奸罪。是不是？”
方子衿说：“我没有。”
女领袖怒斥：“你没有？你明明和一个叫白长山的人通奸三年。你竟敢说没有？”
方子衿说：“我没有，我和他连面都没有见过，怎么通奸？”
女领袖说：“你的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还敢狡辩？”
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方子衿不知此说从何而来。红卫兵和医院的职工发出一阵笑，似乎对此早有所知。此事涉及自己的名节，方子衿不能不辩解。她说，我是认识一个叫白长山的志愿军军官，我们也曾经通过一段时间的信。但是，我们至今连面都没有见过。这都是事实。女领袖说，那好，我让你心服口服。把她的档案拿过来。有一名红卫兵迅速递上一页档案纸，女领袖拿着递到她的面前，指着上面用红笔勾出的一行，说你自己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方子衿抬眼看去，见上面用黑笔写着“同白长山通奸三年”，她已经认出，这是胡之彦的字。方子衿说，这是典型的打击报复，无中生有。你们应该调查清楚。
女领袖怒火中烧，说，档案里白纸黑字写着，你还不承认？真是死不悔改。给我打。
旁边一名拿武装带的小男生早已经按捺不住，听到这声命令，立即冲上前，抡起皮带向方子衿猛抽。方子衿立即感到身上脸上剧烈地疼痛，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满脸满身都是。打过之后，女领袖再一次喝问，你认罪吗？站在她身边的王文胜小声地对她说，别犟了，这样下去，他们会打死你的。方子衿只好小声地说，是。
女领袖不再纠缠此事，一声令下：给他们剃阴阳头。几名红卫兵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推剪，咔咔咔一阵猛剪，缕缕青丝，从方子衿、叶艳丹以及王文胜的头上飘落。面前没有镜子，方子衿不知自己的头被剃成了什么样，但推剪贴着头皮在推，她想，看来自己是要被剃成光头了。事实上，比光头更惨。头剃完以后，她偷眼看了一下身边的叶艳丹，顿如五雷轰顶。叶艳丹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半，另一半还留着。剃掉的一半，露出乌青的头皮，另一半披散着，耷拉在她的脸上，遮住了她的一只眼睛，让她看上去像鬼怪一样。
完成了这道工序，女领袖再一次下令：架飞机，游街。
在身后架着方子衿双臂的红卫兵，听令后用力将她的双臂尽可能地向后掰，使得双臂在身后高高跷起，看上去就像飞机的双翼。红卫兵小将押着三人，一路呼喊着口号，围着医院转了一圈，然后出门而去，开始在县城的街上游斗。出了院门，不知什么人出的主意，要求他们一路高喊自己的罪名。王文胜十分听话，一路喊道：我叫王文胜。我是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我是反动学术权威。我罪该万死。方子衿学乖了，喊道，我叫方子衿。我是破鞋。我罪该万死。
在医院里叶艳丹显得老实，因此没有挨打，此时不知怎么突然变了，无论如何，不肯喊自己是破鞋。引起红卫兵小将一阵猛打不说，牵累方子衿也遭了殃。有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双又脏又破又臭的鞋，用草绳拴了，分别挂在两人的脖子上。叶艳丹仍然不肯喊出我是破鞋这句话，因此又招致一阵毒打。
此时正值夏季，每个人身上衣衫都很单薄。叶艳丹一个寡居的女人，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日子过得极其艰苦，身上的衣服，补丁一个摞着一个。那件上衣，其实早已经腐败不堪，哪经得起如此摧残？众人动手时，七手八脚，将她的上衣撕破了，胸部露出了一半。面前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孩子，男孩子自然没有见过如此风景，忍不住想多看上几眼。女孩子害羞，顿时往后躲。或许某些男孩存了色心，时不时上前将叶艳丹打上一顿，有意无意在她胸前扯上几下。时间不久，那已经残破的衣服便遮不住她的双乳了。
方子衿被押在叶艳丹的身后，她看到这一切时，联想到了余珊瑶曾受到过的污辱，自知难免，痛苦得几乎想死去。那一瞬间，她似乎听到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叫了一声妈。是女儿方梦白的声音。她很想抬头看一看女儿的表情，却不敢。这一瞬间，她的心碎了，不明白女儿看到自己这样子，会经历什么样的打击。她想，自己可能逃不脱和余珊瑶以及叶艳丹同样的命运吧，只是这一切，千万别被女儿看到。后来的事情，她自己也没有完全料到，不知是不是那些红卫兵小将打人打累了，竟然再没有人动手，只是押着他们游街。游行途中常常遇到别的游街队伍，红卫兵小将便呼口号相互致敬。从那些红卫兵小将所呼打倒之类的口号中，方子衿听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杜伟峰也在其列。县城的高官中，县长首当其冲，还有几名副县长副书记，人武部长、组织部长、公安局长、法院院长等，均属游斗对象。方子衿想，这些打下江山的人如今都成了阶下囚，不得不受其辱，不知他们此时是何等心情？
游行持续了一整天，返回医院后，红卫兵将他们三人关在一间破房子里。三人身上的牌子被取走了，可叶艳丹的上衣被撕破，房子里别说有衣服，连稻草都没有一根。这一整天，三人是滴水未进，粒米未吃，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被扔进房子时，他们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特别是叶艳丹，躺在那里，像是死了一般，不时有一两只老鼠在她周围游来转去。
有一件事，方子衿不甘心，问王文胜：“王院长……”
王文胜打断她，说：“别叫了，我已经不是院长了。”
方子衿说：“你是党总支书记，你看过我的档案，上面真的有那句话吗？”
王文胜说：“都已经这样了，有没有，又有什么两样？”
方子衿强撑起最后一点力气，坚决地说：“那不同，我一定要知道。”
王文胜说：“我看过，是有。”
至此，方子衿已经完全清楚了。一定是胡之彦负责人事的时候，悄悄在她的档案中写进了这句话。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不仅毁了她的婚姻，而且毁了她的清白，使她的档案中有了耻辱的污点。王文胜显然也相信那档案中的话，有点不相信地问她，难道那真的不是事实？方子衿大为愤怒，说，当然不是事实。到现在为止，我连白长山的面都没有见。王文胜不解，说，可是……方子衿打断了他的话，说，这件事我不能就这么认了。王文胜说，你不认又能么样？方子衿说，我要回医学院去，要他们给我一个明确结论。医学院不行，我就上省里，上北京，即使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还自己一个清白。
三人被关在一间房子里，红卫兵并没有派人看守。他们不敢逃走，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逃走。这天晚上，叶艳丹将自己的裤子脱下来，撕成一条条，又绞成绳子，套在房梁上，上吊自杀了。和她同一个房间的王文胜和方子衿，竟然一无所知。第二天早晨，方子衿被一个噩梦惊醒，猛看到房门上吊着个人，惨叫一声。王文胜被叫声吵醒，也看到了赤条条的叶艳丹，却不敢上前将她放下来，只得大声喊叫。
红卫兵小将闻讯赶来，将叶艳丹放下，又让王文胜上前检查，证实早已经断气。红卫兵下结论说，叶艳丹是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罪有应得。他们命令王文胜安排叶艳丹的尸体火化，至于王文胜和方子衿，暂时回家，听候进一步的处理。这件意外救了方子衿，红卫兵小将竟然如此轻易地放她回家了。
当天下午，方子衿来到县邮电局，对营业员说，我要打个长途电话。营业员递给她一张表。她在表上填了白长山的名字，所在城市以及单位电话号码，连同十块钱押金一起交给营业员。营业员递给她一个牌子，让她在外面等。半个小时后，营业员叫道：方子衿，三号。她立即走进三号电话间，拿起上面的听筒，一连喂了几声，对方才有回应。
方子衿说：“我找白长山，请问你是白长山吗？”
白长山一下子听出了方子衿的声音，显得非常激动：“妹子，是你吗？”
听到白长山的声音，方子衿再也控制不住，叫了一声哥，立即哭了起来。
白长山一再说：“妹子，别哭，到底出了啥事？你慢慢说。我们来想想办法。”
方子衿哭了半天，说：“哥，我被那个姓胡的陷害了。”
白长山说：“妹子，你别急，慢慢说。”
方子衿说：“姓胡的在我的档案里写了一句话，说我和你通奸三年。红卫兵造反的时候，看了档案，硬说我是流氓是破鞋，抓我去游行。”
白长山拍案而起：“妈的，都反啦？他们难道不调查？”他听了这话，气得半死，发泄了一通，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插不上手，在那里嗷嗷叫。
方子衿说：“哥，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去省城，找医学院说清楚这件事。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让你的单位给出一张证明。”
白长山说：“这个没问题。”继而他又想到，现在全国都在造反，所有单位都乱了，说：“妹子，这样行吗？你们医学院的权也可能被夺了，没人会管这件事了。”
方子衿坚决地说：“如果省里不行，我就去北京。”
白长山说：“你如果去北京，我就去北京陪你。”
方子衿突然觉得浑身发软，这个世界上，他是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可他却又是那么虚无，那么遥远。但即使再遥远，那也是她的一条生命线。她因此兴奋，因此有了重新振奋的动力。
白长山走进战友于国立的办公室，对他说，老于，给老子弄张后天去北京的车票。于国立在车站派出所当所长，听了白长山的话，顿时搔头，说老白，你凑啥乱子？没见这阵式？
白长山确实是见了这阵式才来找他的。车站人山人海，全都是串联的学生，别说是买车票，就是走近车站，都是大难事一件。学生们在全国大流动，铁路公路运力不够，许多人背着背包睡在车站里，只要有车，立即就往上爬，也不管是到哪里的，只要方向对了就行，走一站算一站。全国的交通乱套了，列车汽车没有正点一说，就是特快列车，也变成了特慢列车。
于国立对他说，你如果要去北京，我给你一个建议，不要买啥票不票了，也甭管时间啥的，弄一套旧军装穿上，再弄一个红卫兵袖章戴上。甭管啥车哪一趟了，有车你就上，哪一天能到看你的运气。
白长山听说最近火车不能正点，急了，匆匆回家收了点衣服，让于国立送上了火车。于国立原本想替他找个位子，可是他们是从车门上去的，红卫兵小将们可不管什么秩序，也不理会是否有车门，全都从窗户往里面翻。每一扇窗口的人比门前还多。铁路旅行需要票证，要么购买了火车票，要么签有铁路免票。自从大串联开始，这一切全都乱套了，学生们身上不带一分钱，可以走遍全国。无论到了哪个城市，当地都有红卫兵接待站。开始还可以安排一些教室，让男女分开睡在空出的教室里，给一点水和馒头之类。后来，串联的学生越来越多，接待站什么都安排不了，只是起了个签名的作用。串联结束后，国家拿着这些红卫兵的签名，要他们付车费。可绝大多数签的只是红卫兵三个字，自然是找不到人。
人实在是太多，过道里，车座底上，行李架上，全都是人，原本三人的座位挤上了五个学生，加上对面的五个，再加上茶几上三个，六个人的空间里，密密匝匝挤进了十三个人。行李架上也都是学生，那空间实在太小，又没有地方可睡，只得将身子弯成虾米状，塞在那里。座位下面那么一点点空间里，也会挤进好几个学生。白长山向前走了十几米，发现车厢里人越来越多，别说是找到座位，就是走动都已经越来越困难。他干脆不走了，在两个座位间找到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停下来。车站已经完全失去了约束力，孩子们还在通过车窗往上扒。
他的周围挤满了学生，别说是动动身子，就是换一下支撑腿，都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只要他的腿抬起来，空出的一点点空间，立即就被人家占领。车子尚没有开出，白长山的双腿已经麻了。直到五个小时后，列车拉出一声长鸣，才姗姗驶出。
很快，车上所有人都面临人生一大难题。男人实在憋急了，站在窗口，掏出家伙便往窗外尿，也不管身边是否有女人。有的人要大便，脱了裤子，将屁股蛋子伸到车窗外。那姿势虽然难受，可毕竟憋急了，猛的一拉，也是一种畅快。女人就比较麻烦了，有些洒脱一些的女孩，叫几个女孩围在自己身边，裤子一脱，蹲下来就拉。有个女孩可惨了，当着别人的面，她根本拉不出来。同伴们围在一起，她站在她们中间，紧张得东张西望，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惊恐。同学们一再鼓励，她才蹲下去，并且悄悄扯下裤子。过了好半天，同学问她，好了没？她差不多是哭着说，不行，我不行。同学说，用力呀，收腹吸气，再用力往下逼。女孩哭着说，不行，我拉不出。为了这个女孩的尿，几个女同学可是忙坏了，女孩提起裤子站起来时，女孩们散开。一会儿，女孩说不行，受不了，还是要拉，同学们又围在一起。如果是在陆地上，这种聚聚散散是好平常的一件事，可在列车上，连放稳两只脚都是难事一件，要想围成一个圈，中间又留下足以蹲下身子的空间，何其难。
紧挨白长山站着的一个中年妇女看到女孩这种情况，替她着急。她说，同学，你这样不行的。憋尿时间长了，容易得尿毒症的。女孩哭着说，可是，我拉不出来。妇女说，那不行，一定得拉。你这是心理原因。这样吧，让下面的同学让一让，你钻到座位下面去拉。女孩说，不行，我拉不出来。妇女便说她是医生，对于尿毒症十分了解。如果因为憋尿引起急性尿毒症，患者立即就会昏迷，心跳过速，呼吸急促。如果得不到及时抢救，会引起急性肾衰竭，那是会死人的。女孩听说会死人，吓坏了。躺在座位下面的一个男学生倒是挺好，同意和女孩换一换。
女孩钻进去，里面还有另一个男孩。男孩当然知道女孩要干什么，说，你当心点儿，这里这么挤，你别拉到我衣服上了。后来，座位下面没有声音了，也不知怎么回事。过了十几分钟，下面传来女孩的哭声。
妇女挤在白长山的对面，天气热，衣服完全汗湿了，胸部紧紧贴着他的胸部也顾不着了。听到女孩的哭声，她偏了偏身子，问道：妹子，咋的啦？女孩哭着说，我拉不出，我拉不出，我的肚子都快爆炸了。妇女有些急了，对其他人说，同学们，请让一让，我去帮她看看。她使尽一切力气，向前挤过去。她和座位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平常也就两步便到了。可此刻，中间隔着许多人。她从人的缝隙中挤过去。女孩准备从座位下爬出来，她制止了。坐在座上的人，全都将腿抬起来，高高地举起，给她让出一点空间。她弯下身子，极其艰难地卧到了底板上。她不知和女孩耳语了一番什么，女孩同意了。她又说，谁有水？拿点清水给我。有人递给她一杯水，她洗了手，又钻到底座下。
白长山不懂医，不过他猜测，可能是要进行指压膀胱吧。他听到她不断在说，放松，尽量放松。时间不长，女人起来了，再一次洗手。
列车走走停停，整整用了三天多时间才到北京。在北京下车时，又累又饿又渴，双腿已经完全麻木，整个人几近虚脱。上车像打仗，下车自然也是如此。根本不可能通过车门离开，好在白长山只有一个人，费了一番周折，从窗口爬到了站台。双脚明明踏着站台了，整个人似乎还在车上一般，耳边还是火车的咣啷咣啷声，身子也还在一摇一晃的。白长山原以为，北京是首都，站大车多，不会像沿途的车站那么拥挤。下车一看，才真是傻了，站台上全都是人，密密麻麻的，坐着的躺着的，在站台上行走都困难。数以万计的串联学生吃喝拉撒都在车站，不知已经持续多少天了，站台上是狼藉遍地，恶臭熏天。白长山原打算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去打听方子衿所乘那趟车的情况，见了这种情形，知道问讯处肯定是瘫痪了，急得浑身发软，一下子坐到了站台上。他暗中对自己说，只是稍稍休息一下，等缓过气来。可他没料到，人长久不经历这种磨难了，真是不行。以前行军打仗的时候，几天几夜不合眼，照样端着枪去攻城。现在只不过在火车上站了几天，虽然没吃少喝，毕竟还是睡过了，可一旦坐下来，眼皮就像被什么黏在一起似的，用再大的力气，也扯不开。
一觉醒来，睁眼看看，身边横七竖八躺着一些穿黄军装的年轻孩子，偶尔有人在梦中嘻语。往前一看，看到站台的雨棚，每隔几十米一盏大灯，斜斜地照向站台。当空一轮明月，显示着这个月夜和以前任何一个月夜没什么不同。白长山猛看到这一切，竟然产生了时空混乱，以为自己回到了战争年代，睡在血战结束后的战场上，身边要么是自己的战友，要么就是敌人的尸体。肚子一阵咕咕响，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记不清多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了。白长山翻身而起，发现自己的体力已经恢复，又听到一声汽笛长鸣，看到一列火车隆隆地开进来，猛然想起这是在北京火车站，自己是来等方子衿的。
沿着站台往前走，终于在快走出站台时，见到下面铁轨旁有一个水龙头，套着黑色橡皮管，橡皮管的一端正往外冒着水。那水清亮清亮的，流到铁轨边的枕木上，将枕木下的石子湿了一片。白长山一阵惊喜，跳下去，几步跑到水管前，抓住皮管，对着口一阵猛喝。那一瞬间，他真的怀疑自己可以将一条河给喝光。
渴是解决了，饿还没法解决。他转身向出站口走去，走到了车站广场，看到广场上黑压压睡的全都是人。他将整个广场走遍了，也没有找到开门的店子。实在找不到店子，他就开始在广场上转，想见到地上有丢弃的食品。他既经历过战争，又经历过饥饿，不会挑择任何食物。人饿得发狂的时候，即使是毒药，也会毫不顾忌地往肚子里填。可非常遗憾，广场垃圾遍地，就是没有吃的东西。可能因为这些孩子们太穷了，他们之中，也有很多人挨着饿在旅行吧，只要是可以吃的东西，落在地上，一秒钟之后就会有人拾走了。
既然找不到吃的，也没什么好想了，只好找了一个角落，躺下来便睡。
又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找到厕所里，弄点水洗了把脸，便出门找吃的。再次回到广场的时候，见这里已经摆出了很多的摊位，每个摊位前都扯着大字横幅，写着某某学校红卫兵接待站等字样。白长山走到一个标着问询处字样的摊位前，问道，同志，请问宁昌到北京的××次普快，啥时候能到？工作人员说，哎呀，这个可难定了。前天的特快刚刚才到。普快，谁知道会晚到几天？白长山不甘心，说，那你能帮我查一查，大概啥时候能到吗？工作人员说，你看看这状况？整个铁路全都乱套儿了，能查吗？等着吧你，如果到了，会广播的。
既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白长山就得作长期抗战的准备。他去街上走了走，看到一家餐馆门前摆了一些包子馒头，他走过去，到达门口时，一名服务员端着蒸笼出来，将一笼热气腾腾的馒头摆在外面。他说，同志，请问这馒头多少钱一个？服务员白了他一眼，说二分钱二两票。白长山说行，给我来二十个。交了钱给了票，服务员看了一眼他的票，说不行，你这是东北的粮票，我们只收北京粮票和全国粮票。白长山走得匆忙，将这关键的一件大事给忘了。对服务员说了许多好话，人家半点不肯通融。白长山再三解释，服务员才肯将前几天剩下的馒头卖给他，而且，每一个收三分钱，不收粮票。
白长山抱着那些馒头向前走。他需要找到一家商店，弄到一只盒子，写一块接站的牌子。他和方子衿，只是刚开始通信的时候相互交换过一张照片，那是一张一寸的登记照。时间真快，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虽然她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可她出现在北京车站的时候，他根本没有信心一眼能认出她。
每到一家商店，他都进去转一转，看看有没有纸盒，也看看是否有搭得上话的人。终于看到一个中年男人，长着一张用刀都刮不出肉的脸，便凑上去，先冲那个男人笑了笑，然后说，师傅，我想求你帮个忙。男人只是冲他抬了抬眼皮，根本不理他。他掏出香烟，递了一支上去，说，同志请抽棵烟。男人往他手上的烟盒扫了一眼，见是一盒大前门，便接了，在指甲盖上磕了几下，又从柜台里面拿起一盒火柴。看看，不行。换一盒再看，还是不行。拿起第三盒，见到侧面的砂面有一大块粘到了正面那辆拖拉机上。他拿出来，抽出一根，将火柴头压在正面的砂面上，轻轻一翻手指，哧的一声，火柴划燃了。
与此同时，白长山已经掏出了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了火，递到男人面前。男人大概是听到打火机声音与众不同，扭过头来看，眼睛顿时一亮。他顺手将那燃着的火柴扔掉，头往白长山这边靠近，就着火，点着了烟。他指着白长山的打火机说，你这是地道的美国货，我没说错吧？白长山说，你眼力可真准。男人说，这东西市面上买不到，你别让那些红卫兵看见喽，不然他们可不饶你。给你安一个里通外国啥的罪名，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白长山说，你瞅准喽，这是朝鲜战场上的战利品。
一根烟一只打火机，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男人说，你刚才说啥呢？有事儿？白长山说，是啊，我到车站接人，想写个牌子。他指了指柜台里面的纸盒，你看能不能……男人脸色一变，说，哟，这事儿呀，这事儿……白长山咬了咬牙，将打火机往他手里一塞，说同志，我是从白河来的，你看……男人的脸立即变了，说，好吧，咱这也是学雷锋不是？他把纸盒给了白长山，还热情地问他，要不要我帮你找支笔？不待白长山表态，他已经转身，替白长山找来了笔和墨水。白长山于是提起笔，写下七个大字：
白长山接方子衿。
该办的事办完了，白长山心满意足。他离开商店往车站走，一边拿起馒头往嘴里塞。还没有走到车站，三个馒头已经吃进了肚子。找到厕所外面的水管，喝了一通水，来到出站口，四周看看，见旁边有一排铁栅栏。他走过去，将牌子挂在铁栅栏上，自己在牌子下坐下来，开始闭目养神。太阳斜斜地照射着他，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釉彩，釉彩中写着兴奋、期待，也写着疲惫和落寞。在他的身边，大串联的红卫兵小将们熙熙攘攘，充满了喧闹嘈杂。白长山的内心，却异常平静。他仿佛回到了以前的战争年代，那时，每次接到任务，他都是异常平静，甚至可以在最紧张的时候，抓紧时间睡上那么一会儿。
接下来的几天，白长山过得稀里糊涂。饿了拿出馒头便吃，渴了找一个水龙头猛灌一气，不管困不困，坐在那里，一会儿就可以眯过去，周围一旦有点风吹草动，他立即又醒了过来。说来奇怪，他一直努力着不让自己睡得太沉，担心方子衿来的时候自己会错过。可是，她真的来时，他却睡着了。后来有人推他，并且以童声问他，请问您是白叔叔吗？白长山猛地睁开眼，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十来岁的漂亮女孩，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疑惑地望着他。他心中一惊，连忙说，我是姓白，你叫啥？小女孩说，我叫梦白。
“梦白？你就是梦白？”白长山一阵狂喜，猛地将方梦白抱在怀里。他说，“太好了，梦白，我终于等到你们了。对了，你妈呢？”
方梦白向后转身，叫了一声妈。
白长山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在他的印象中，方子衿是一个十八岁的美少女，但眼前这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分明已经步入中年，眼角有几丝若隐若现的鱼尾纹，皮肤倒仍然白嫩细腻。她提着一只大包，一件很松很大洗得发白打了许多个补丁的男式军装穿在她的身上，就像穿着一件短大衣，头上戴着一顶旧军帽，帽檐下露出很短的头发。她穿着一双黑色带袢的出边布鞋，双脚紧紧地并在一起，静静地站在那里，眼中有一种特别的温馨，穿过车站广场喧闹的人群，射向白长山的心中。白长山猛地感到了灼痛。他将梦白抱起来，举过头顶，让她骑坐在自己的肩上，迎着那两束目光走过去。他在她的面前停下来，定定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中，充满了爱怜和柔情。她也看着他，那对圆圆的眼睛，就像两泓秋雨中的池塘，芳草萋萋，白雾茫茫，那里有深不可测的温暖，有深不可测的柔情，也有深不可测的沧桑。
他说：“妹子。”
她回应：“哥！”
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包，提着往前走。她对女儿说，梦白，都这么大孩子了，快下来，别让叔叔累着。白长山说我不累，我喜欢梦白呢。我一直想着梦白。梦白也喜欢叔叔，是不是？他偏转头，向上看方梦白。方梦白说，梦白喜欢叔叔呀。他又转向方子衿，说，坐车很累吧？赶上大串联了。方子衿说，车上全都是孩子，能够挤上来就不错了。白长山说，还没吃饭吧，走，我们找地方吃饭去。方子衿不想花这个钱，说算了，我包里有馍馍。方梦白立即说，我不吃馍馍，那馍馍都变味了。白长山说，咱一家三口难得见一次，吃个团圆饭吧。孩子也要吃呀。方梦白立即问叔叔，咱是么意思？白长山耐心给她解释，咱是北方人的说法，就是我或者我们的意思。方梦白说，我们？我们一家三口？我们不是一家呀。方子衿说，梦白，别这么不讲礼貌。
他们走进一间小餐馆，点了两个荤菜，一碗清汤。最开心的是方梦白，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在餐馆吃过饭，觉得这里的每一个菜都比家里好吃，赞不绝口。方子衿有点恼火，责怪女儿，别像个小馋猫似的。不是告诉过你，吃饭别说话吗？白长山爱怜地摸摸方梦白的头，说孩子高兴，你就让她说吧。方梦白说，叔叔都说让我说。
方子衿看着女儿和白长山，心中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女儿虽然小小年纪，但似乎对人有一种特别的敏感。如陆秋生，他们见面的时候不多，可一点生分的感觉都没有。而彭陵野则不同，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见第一面就有一种强烈的排斥情绪，直到现在，她也不肯叫他，即使是叔叔都不叫。面前的白长山，他们才见第一次面，两人便像是前世有缘一般。难道说，这一切真是她的宿命？她很想认真地看着白长山，又觉得如果那么定定地看他，太难为情，只是在不经意间，轻轻一瞥。每次看他，她都有一种心旌摇曳的感觉，暗想，这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男人，就是自己将一生的情感托付的那个男人。不错，和自己想象的非常接近，几乎没有太大差别。
她心里慌慌的，说不清楚是应该欢呼还是应该痛苦。这一天就这么到来了，令她无法相信一切都是真的。白长山一直都在和女儿说着话，和她疯着闹着，又往她面前夹菜。两人天生有一种亲近感，倒真像是一对父女。她不敢看着他的脸，只好把目光集中在别的地方，于是看到了他的手。她以为他常握方向盘，双手会非常粗大。事实不是，他的手很瘦长，没什么肉。她想，如果让这只手捏着自己的手，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这个念头令她心跳加速，整个人一下子软了。
白长山说，你坐了几天火车，累了。我们先找个旅社住下来，明天再去办事吧？
方子衿确实是累了。但是，她想快点把事办完，早一天或许早一点有结果。何况，她和他难得见一次，她想给他们留些时间。
信访局在天安门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正门对着巷口，却是关着的，门前挂着一个牌子，标示信访请往侧门。他们绕了一大圈，总算是找到了侧门。所谓侧门其实是后门，开在一条小弄子里。如果不是门口挂着的一块牌子，还误以为这里住着什么看门的扫地的一类人物。那扇红漆的门是关着的，门前有一块匾，标明作息时间，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是午休时间。白长山看了看表，说现在才十二点半，要不我们去天安门转一转再来？方子衿说，我还是在这里等。要不，你带梦白去，我去人民英雄纪念碑下面找你们。白长山不肯，无论如何要和方子衿一起。是呀，盼了十几年，终于见到了，他连一秒钟都不想和她分开。方子衿说，她答应过要带梦白去天安门广场的，正好趁这个机会带去，看北京这个乱象，往后几天，还不知怎么回事呢。白长山见她说得真诚，便带着方梦白走了。
他们离开后，方子衿就在这里等。这条小里弄里有很多人，男女老少各色人等都有，大多数人带着被子。他们身上的衣服脏污不堪，面上都是菜色。有人不知从何处弄来个草垫子，铺着躺在地上。也有人将被子捆成一团，垫在屁股下面坐了。还有一些人，干脆坐在地上。从弄口到这扇门前，横七竖八的全都是这类人，有几百人之多。方子衿看了，有些心惊肉跳。这么多人，全都要通过那扇比普通住户堂屋还窄的门进出，里面的人要接待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完？她有些不甘心，问其中一位老人，同志，你是来上访的？老人说，是啊。你也是？方子衿说，是啊我也是，是不是要排队？老人说不用不用。他指了指巷子里的那些人说，这些人好多是老上访，只要是那些背着被子带着草垫的，都不止一两次来北京上访了。他们住在这里，只不过等一个答复。
老人也是一个老上访。他是江西人，第五次反围剿前夕参加革命。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主力离开江西，那时叫战略大转移，后来叫长征。老人和部分战友奉命留下来继续斗争，不久加入中国共产党。没料到，江西的白色恐怖越来越严重，部队受到反动派的围追堵截，难以立足。奉上级命令，他所在的部队化整为零。离开部队后，他先回了老家，发现在那里根本呆不下去，便辗转去了安徽，从此和党组织失去联系。抗战开始后，国共再一次合作，他从安徽回到江西想找组织，却被国民党政府抓进了监狱，一直到江西解放，他才从监狱中出来。因为参加革命时的介绍人以及入党时的介绍人都已经不在人世，没有人给他提供证明，所以，他的革命经历以及党籍，都没有得到承认。为此，他已经上访多年，一直未能得到解决。
老人指着不远处躺在地上的那个中年男人说，那个人才是冤枉。他原是一名机关干部，副科级。当时局里有一名副局长，为人贪财好色，欺下瞒上。他怀疑那名副局长的历史有问题，便暗中进行调查。岂知那名副局长知道了他的行动，趁着三反五反的机会，将他打成反革命。几年后，一起美蒋派遣间谍案被破获，因此查清这名副局长是潜伏的国民党特务。他一再上访，表示自己被打成反革命是被美蒋特务陷害。可就是这样一件案子，他上访了五年，也得不到解决。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与众不同闻所未闻的故事。重要的不是故事的奇特，却是这些看起来并不难澄清的历史一直都无法得到澄清。
终于等到午休结束，门从里面打开了。方子衿和其他一些人从那扇小门走进去。里面的空间很大，让方子衿大为意外。这里不是窗口接待，而是每个接待员面前有一张桌子，可以和上访者面对面。稍稍等了一会儿，轮到她了。接待她的，是一个年纪比她稍大的大姐。大姐和蔼地请她坐下，然后亲切地问她要谈什么事。方子衿开始介绍自己的经历，大姐始终认真地倾听，不时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声音，表示她的关注。
方子衿说，她原以为胡之彦只是在白长山的单位发来的政审函上做了手脚，却没料到，他还在自己的档案上写上了那样一句话。如果不是这场“文化大革命”，不是红卫兵小将查看了她的档案，这件事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闹出来。知道这件事后，她赶去医学院，希望人事部门给自己一个说法。可是，医学院正在开展“文化大革命”，以前的负责人，有些被批斗，有些当了逍遥派，有些投入到这场革命之中，日常工作没有人管了。她又去找卫生厅和教育厅，这两个厅的情况和医学院差不多。教育厅被造反派夺了权，以前的领导都不负责了，新的领导没有产生。卫生厅的情况更复杂，有两派造反组织，一派拿走了公章，另一派占领了办公楼，两派之间在进行激烈的斗争，甚至架起了机枪。
有两件事，方子衿没有说。她原打算去找周昕若，毕竟他是她以前的书记、校长，对她的情况是熟悉的，现在又是省委副秘书长。他如果肯出面替自己说话，这件事解决起来应该很容易。可她到了省城才知道，胡之彦当上了造反总司令，揪斗的第一批人就有周昕若。另一件自然是与胡之彦有关的，她只能说胡之彦因为流氓罪被判了刑，却不能说他现在已经成为炙手可热的造反英雄。
大姐耐心地听她说完，然后对她说，你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你把刚才说的这些写下来，作一个登记，我们会慎重处理。方子衿说，我听说，你们处理上访，就是把有关材料转下去？下面根本没有人工作，你们转下去，一点作用都没有。大姐说，我们有我们的工作程序。你应该相信党，相信毛主席。方子衿说，我当然相信党相信毛主席，要不然，我怎么会千里迢迢到北京来？大姐说，那就好，请你相信我们，一定会秉公处理。
从信访局出来，方子衿抬头看看天，天空非常晴朗。可是，她心里的那团乌云却挥之不去。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趟是否值得，是否能够解决问题。她甚至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这些人只是坐在这里接受别人的倾诉，根本就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方子衿的方向感不好，虽然明知这里离天安门广场不远，可是转了几圈之后，找不到方向了，问了好几个人，才算是到了长安大街。站在街边往前一看，心中暗吃了一惊。天，这里在干什么？怎么比火车站广场的人还多？密密麻麻，人山人海。她觉得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唯一能够藏身的地方，就是钻进那些热血澎湃的红卫兵小将之中去。她在人缝中绕来钻去，挤出了几身汗，才总算是走到了纪念碑下，围着纪念碑转了一圈，没有见到白长山和女儿，再转一圈，还是没有见到。纪念碑下全都是人，坐着的，睡着的。突然身后有人大叫妈妈，方子衿转身看去，见女儿坐在白长山肩上，左手拿着风车，右手拿着一串糖葫芦。白长山说，早来了？刚才我们爷儿俩去金水桥那边转了转。接着问她上访的情况怎样。方子衿摆了摆头，说，只是填了一份资料。他们说会处理，可我听其他上访的人说，他们的处理方法，就是把材料寄回原单位去。白长山听了非常生气，说怎么能这样工作？如果只是寄回原单位，还要他们在这里干啥？方子衿迅速向四周看了看，所有的红卫兵小将都处于空前的狂热之中，根本没有人注意他们。她说，你小心点，这种话不能乱说的。白长山也看了看四周那些汹涌的人群，小声地对她说，我们不能呆在这里。
他们挤出那片人海，人已经累得抬不动双腿了，只好在街边坐下来。白长山说，不到北京不知道，到了北京吓一跳。我们不能留在北京。
方子衿也觉得北京不是久留之地。但自己原本希望和他一起在北京多呆上几天，逛一逛故宫，爬一爬长城的。她的心开始疼痛，不明白老天为什么对她如此薄情，竟然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肯给自己。
白长山说，要不，去白河玩几天？等了一会儿，见她没答，他又说，反正这段时间火车够乱的，又不需要车票。方子衿说，可这乱样，能不能上车呀。这句话表明，她其实已经动心了。白长山说，这个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呢。方子衿有些犹豫，说还是算了，都闹出这么多事来了，如果她知道了，又不知会闹出什么事。白长山说，上次我们闹离婚的时候，我找房管所的战友弄了一间房子，一直空在那里，你们可以住在那里，她不会知道的。白长山更进一步怂恿说，北京这样子，我真是担心。你带着女儿现在回宁昌，能不能挤上车也难说呢。不如先到白河，看一看情况再决定。
方子衿真的很动心，却又非常犹豫。她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只要被人知道，后果将异常严重。可是，她又确实不想和他分开，在他的一再鼓动下，她彻底地动摇了。见她点头，他惊喜异常，说，我们现在就去车站，如果有北上的火车，今晚我们就走，省得去找旅社了。
在车站前面的街上买了一些包子带在身上，又买了一只水壶，在车站装满自来水。进站口根本没有人管理，他们跟着一大帮进进出出的红卫兵，轻易就到了站台上。刚站定不久，有一列车进站了，看车厢外的牌子，是西安开往沈阳的过路车。列车一停，一些学生们迫不及待从车窗爬出来。白长山一把拉住方子衿的手，向前面人少的地方跑去。那一瞬间，方子衿有一种被点燃的感觉。他们见面已经十几个小时，说过不少话，也曾四目相对，可肌肤的接触，这还是第一次，甚至是一种无意间的接触。她真的希望他们能够一直这么牵着手走下去，直到人生的尽头。
有一个车窗里的人下得差不多了，白长山身高力大，双手将肩上的方梦白举起来，硬是塞进了车厢。接着，他伸过手，一把将方子衿抱住。那一瞬间，方子衿闻到了他身上男人特有的气息，那种曾经令她十分厌恶的气息。可是，同样的气息，她如今不仅一点都不厌恶，反而觉得特别好闻。那气息就像酒一样灌进她的鼻子，迅速弥漫全身。她的身体仿佛被电流击过一般，所有的细胞在那一瞬间异常兴奋起来。那时，她不能有任何抗拒，因为她必须举起自己的双手，紧紧地护着自己的帽子。只要帽子一掉，所有的红卫兵都会看出她的阴阳头。这件事如果遮不住，她无法预料后果。
北京是这次大串联的中心，进京的人多，出京的人少。白长山身强力壮，又抢了先机。方梦白按照他的交代，进去之后，便躺到了对面的一个双人座上。两个人的座位，中间加了个孩子，自然就非常挤了。更加上前后左右都是人，将他们紧紧地挤在一起。车厢里热气蒸腾，臭烘烘的。白长山转头看方子衿，见她满脸都是汗，关爱地说，里面太热了，把帽子取了吧。方子衿的脸猛地一红，轻轻地说了一个不字。白长山说，其实你的头发很好，又是在车上，没必要戴帽子。说着，伸出手来要替她取帽子。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脸都变了。白长山猛地愣了一下，虽然觉得她的举动异常特别，也不便询问，只好收起了自己的手。
列车启动了，咣啷咣啷摇晃着，像一头不胜重负的老牛，嗥叫着向前艰难地爬行。窗外死一般沉寂的原野和死一般矗立的树，带着某种类似呻吟般的长叹，迅速向后倒去。大地震颤着，像一个经历阵疼的女人。夜模糊了世界的色彩，只有远天的星星，还如往常一般清纯而且无忧无虑。车厢里，昏黄的灯光下，早已经精惫力竭的孩子们，站着进入了梦乡，并且传出甜甜的呓语。方子衿和白长山紧紧地挨在一起，女儿躺在他们俩的腿上，早已经睡着了。他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盯着她看。她不敢看他，却也知道，他的眼睛像是两道打开闸门的温泉，流出的都是脉脉温情。她知道，如果她迎接了这目光，自己立即就会被融化在这温情之中，失去控制。他是心有灵犀，趁着方梦白玩了一天精疲力竭一上车便睡着的机会，悄悄地却又势所必然地抓住了她的手。
这一切可以说自然而然。他们的身子原本就紧紧地挨在一起，不经意间，他的右手便和她的左手碰到了一起。虽然那仅仅是手背某一点皮肤的接触，可那种接触却让人刹那间便有天崩地裂之感。他或许以为她会将手移走，让自己的手停留在那里，不动。过了几秒，发现她的手也没有动，他便稍稍转动自己的手掌，以手心贴上她的手背。即使如此，她的手仍然没有移动。他于是更加大胆了一些，手指开始慢慢弯曲，将她那只小手握在了手中。最初，她一直都控制着自己，直到此时，她再也控制不住了，她身体的所有信息，透过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向他泄露。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浑身的每一处肌肤都处于高度紧张亢奋状态，她身上的每一处毛孔在一瞬间隆起，形成无以数计的起伏小丘。她不清楚他是否理解这种身体语言，她想他可能不知道，否则，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谈笑自如。
方子衿很希望能够一直和他交谈，或者说一直听他诉说。她喜欢听他那悦耳的男中音，那声音就像是在浪花上跳动一般，她的心于是也有了在浪花上跳动的震颤。多少年了，她所期望的，就是这么牵着手，这么静静地听他说话。如今，这一切终于实现了，她当然希望自己能够将这一刻永远留住。可她的身体不争气，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她的眼皮合上了，仅仅是一瞬，她又调动起全身所有的力气，硬是将眼皮挣开。不久，再一次合上，再一次睁开。如此反复几次，终于还是睡着了。
她开始做梦，梦见自己和白长山坐在一起，他们的手紧紧相握，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她对他说，真想永远这么睡过去。他说，那你就睡吧，我给你放哨。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放哨，隐约觉得，有什么在追着他们，却又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她说，你也好几天没睡了，睡一下吧。他说，可是，他们来了怎么办？她说，来了就来了。只要和你在一起了，我就是立即死去，也心甘了。他说，我不干，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她在心里说，我已经知足了，只要见你一面，我这一辈子就知足了。突然，不知从哪里冲来几个人，穿着军装，扎着武装带，似乎是军人。他们像饿狼一般扑上来，抓住白长山，从她手里将他夺走。白长山挣扎着不肯离开，向她伸出一只手，喊道，子衿，我不想离开你，我不想。她知道命运一定要将他们分开，他们无能为力。那时，她只有一个念头，最后看他一眼。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可是，她的眼皮竟然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她说，不，你一定要睁开，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如果现在不最后看他一眼，以后将永远都见不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梦也随之消失。火车咣啷咣啷地响着，她的身子一摇一晃地波动。她转动了一下自己的头，看到了和自己靠在一起睡着的白长山。女儿睡在他们的腿上，她的腿有些麻。她想抽一抽手，发现自己的手被白长山紧紧地握着。她不动了。她很清楚，她和他的日子很短很短，人生苦短，这相聚更是短得可以忽略不计。因此，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异常珍贵。将来的某一段岁月，她将靠这极其短暂的回忆来温暖着。
第二天白天，他们在沈阳下车后，他牵着她的手，挤上一辆开往白河的慢车。印象中，她几乎没说什么话，一直都是白长山和女儿在说，她所有的话，都是通过他们之间牵着的那只手在传递。对于她来说，那一切已经足够。
从白河车站走出，张眼向前一望，她立即就喜欢上了这座城市。这座带着欧洲风格的城市，无数尖顶的建筑，向她展示着一种异域风采。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小时候读过的童话，想到自己终于成了童话中的白雪公主，在一幢尖顶的房子里充满激动和心乱地等待白马王子。她的心忽然年轻起来，也忽然飘荡起来。她想象着自己穿着洁白拖地长裙，想象着坐在一扇拉开的百叶窗前看着街面上马车轻盈而过，想象着白长山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马蹄声令街上所有的行人侧目。
白长山将她们安顿在那间很小的房子里。房子的面积很小，大约只有五六个平方，里面摆上一张床后，再没有多少空间。显然很久没有住人，里面有一股霉味。方子衿感到奇怪，如果换一个场合，她一定会被这种味道熏得呕吐，可此刻，她竟然如此喜欢这个空间。最令她喜欢的，还是房间后面的一扇窗子。窗子不大，窗框是木质的，中间整齐地排着木窗隔，斜摆着如一个整齐的队列。窗隔上红色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原色的木质。方子衿想，这大概就是童话里所写的百叶窗了。有了这扇百叶窗，再加了外面那参差的尖顶建筑，如果再加上一些飞扬的雪花，那就完全和童话里的意境一致了。
方梦白喜欢这间房子，一遍又一遍问母亲，我们就住在这里？太好了。
白长山说，这一片原是一个大官的宅子，这里是门房，门外那个小院，一到春天，就会开出很多很漂亮的花。只是这些年没人打理，那些花树不知咋回事，只发枝不开花了。方梦白喜欢玩，听了这话，拉着白长山的手问，有没有芙蓉花，有没有牡丹花。白长山说，我不认识花，我说不准。如果你认识，你自己出去看嘛。方梦白来了兴趣，拉着母亲向外走。方子衿刚刚抬步，却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被白长山拉住了。方子衿转头看他，见他眼里蓄满了温情和渴望。她顿时明白了一切，悄悄将手抽出来，对女儿说，梦白，你自己去院子里玩吧，妈妈收拾一下房子。
女儿出去了，方子衿转身进入房间，开始收拾屋子。白长山跟着进来，站在她的身后。她自然知道这一点，虽然只是短短几天的接触，她已经能够闻出他身上特有的气味。终于有了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这机会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馨香，也弥漫着一种紧张。她的心怦怦地跳着，太阳穴不受控制地弹跳着，有某种声音在她耳边有节奏地轰然作响。她的手仍然机械地动着，他则站在她的身后，既不言语，也不动作。她甚至有点恨他，为什么不动？要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异常。
他终于说：“条件差了点。让你住在这样的地方，我很过意不去。”
方子衿将枕头上的灰拍了拍，摆在床头，直起身来，说，这已经不错了。她又弯下身，拿起扫帚，开始扫地。这地显然很长时间没有打扫了，地下有厚厚的一层灰，还有很多烟头。从烟头的颜色看，扔在这里似乎不止几个月。白长山弯下身来，伸手去夺她手中的扫帚，说，我来扫。都怪我，平常不注意。方子衿说，还是我来。两人都抓住了扫帚，一个要夺，一个不肯松手。拉扯了几下，白长山伸出另一只手去抓扫帚，抓住的却是她的手。那一瞬间，两人手上的动作全都停下来，不动了。
方子衿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她能看见的，是面前的扫帚以及他穿着翻毛皮鞋的双腿。那双脚可真大，像是两艘船。他的双手掌握着她的手，她能看清他手背上突起的静脉，看到手腕部分一颗又圆又大的黑痣。他的手指很黑很瘦很长，仿佛一件石雕。她的手却细腻小巧洁白，和他的手握在一起，黑白分明，大小相衬。他的手似乎有无数的棱角，划割着她的细腻，划割着她的柔情，也划割着她深埋于心的能量。她慢慢移动目光，顺着他的手背，沿着他的手腕，一寸一寸向上移动。手臂于是成了桥梁，她艰难地涉过，走近他的脸，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大，黑白分明，那黑色的眼珠，黑珍珠一般闪射着晶亮的光，利剑一般刺向她。她的心开始流血开始疼痛，那是一种充满欢快的流淌，是一种铭心刻骨的撕裂。她无法忍受这种空前的快感，眼泪忍不住溢满眼眶。
他们的手不约而同地松了，松开的是握住的扫帚，却没有松开彼此的相握。他们面对面站着，目光在彼此间架起两座桥梁，无法诉说的欢愉洞穿阻隔，向对方流淌。
“妹子。”他深情地说。
“哥。”她轻轻地叫唤。
“妹子。”他的声音几乎要哭起来。
“哥——”她的声音发抖，拖着长长的颤音。
他伸开双臂，将她拥进怀里。她顺势扑进他的胸前，双手曲起，看上去像是护住自己的胸部，顶着他的胸膛，实际上那一瞬间，她是想伸出双手，抚摸他的脸。他将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碎一般。她偎在他的怀里，在快乐中融化。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说，妹子，让我好好看看你。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头开始向下弯曲。她感到自己双唇开始发热发烫，浑身开始发软。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这倾情一吻。
“叔叔，花在哪里呀？”方梦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方子衿猛地一惊，迅速推开白长山，弯身拾起地上的扫帚。女儿跨进来，丝毫没有看出母亲和白叔叔之间的异状，说，叔叔，我怎么没有看到花？白长山遗憾地看了一眼方子衿，拉起方梦白的手，说，走，叔叔带你去看。方子衿拉住了女儿，对白长山说，要不，你回家去看看吧。我把这里清理一下。
白长山看着方子衿，眼眸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方子衿仅仅一瞥之后，读懂了一切。他不想离开她，甚至不愿想到除了她之外，他还有一个家，还有一份牵累。他希望能够忘记这一切，至少是她在白河的这段时间，将这一切忘记。她开始心软，其实她也希望这短暂的日子属于她和他，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受任何外界的干扰。可她说不出来。他有自己的婚姻，她也有自己的婚姻，她无法跨越那道婚姻的堤坝，让自己无所顾忌地拥抱爱情。
他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面前铺满的荆棘，知道这一段旅程虽然很短，却需要付出毕生的挣扎。他说，那我晚上再来，随即转身向外走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向门前，看着他弯腰跨出门槛。她想对他说，哥，别走，我需要你。她用上牙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她知道，只要牙齿稍稍一松，那句话便会从口中溜出来。方梦白见白长山要走，说，叔叔，你不是住在这里吗？刚刚跨出门的白长山听了这话，停下来，转过身，先看了一眼方子衿，再看着方梦白，说，这里只有一张床，睡不下呀。方梦白做了个手势说，你睡这边妈妈睡这边，我睡中间。我睡觉好乖，不动的。白长山再一次抬眼看方子衿。方子衿的脸像朝霞一般，已经通红。她说，梦白，叔叔有事呢。
方子衿将门窗打开，尽可能通风，以便将室内的霉味以及樟脑味吹散一些。她往地上洒了水，将地仔仔细细地扫过，又将房间里所有的家什擦了一遍又一遍。将所有这一切做完，太阳光已经在小院里彻底退却了，夜幕正在远处往这里急赶。女儿已经几次催她说自己饿了，要吃东西了。她却置之不理，一再催着她洗澡，说你都几天没洗过澡了，身上都发臭了。快洗了澡，我好洗衣服。女儿不肯让步，说你身上才臭呢，差点熏死我了。方梦白虽然和母亲斗嘴，还是听话地脱光了衣服，站进大木盆里。她的脚刚刚踏进水里，立即惊叫一声哎呀好烫，迅速抽脚而出。方子衿嗔道，乱说，这是冷水，怎么会烫？方梦白煞有介事地说，是真的烫，不信你试试。方子衿伸手去水里试了一下，才知道原因了。这水不知怎么回事，冰凉刺骨。孩子猛然间进去，只觉得刺激，没有找准那是冰还是烫的感觉。才十月天气，她不知道自来水何以会如此冰凉，不敢让女儿进水里洗，只好替女儿搓澡。接着又打来水，闩了门，脱下衣服，擦自己的身子。她将毛巾在水里搓了又搓，拧干，在身上擦。由于多天不洗澡，毛巾搓过的皮肤，痒得难受。很想钻进水里，涂上香皂，痛痛快快地洗一番。可水太凉，她试了两次，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擦过身子，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拿出剩下的包子递给女儿。这包子是在北京时白长山买的，有了好几天时间，早已经干了，像只圆圆的卵石，硬硬的，在嘴里嚼的时候，可以嚼出满嘴的白粉末出来。此时，嘴仿佛不是嘴，而是石磨的眼儿，细细的粉从磨眼里飘飘洒洒地扬落。方梦白看了一眼包子，咕哝说又是包子，我吃怕了。方子衿说，你吃不吃，不吃你今晚就饿着。方梦白无奈，接过包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顿时有一串白粉飘落，白粉上还夹杂着方梦白的眼泪。方子衿见了，只当没看到。她心里认定，白长山今晚肯定会来陪她们，他们三人正好在一起好好吃一餐饭。可直等到现在，白长山也没有出现，或许是被他妻子缠住了。毕竟这么多天没见了，不让他出门，也是人之常情吧。想到这里，她心里酸酸的，拿起刚换下的衣服，放在木盆里洗，整个人被沮丧弥漫着。
白长山就在这时跨进门来。房间里灯很暗，白长山出现在门口时，方子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肩上扛着一大堆东西。方子衿连忙在盆里洗了洗手，站起身，伸手扶着他肩上的大袋子，帮他放下来。那袋子鼓鼓囊囊的，可真沉。方子衿闻到他身上那股浓浓而且发酸的汗臭味，竟然有点心旌摇曳。再看他的衣服，还是刚才离去的那一套，根本就没有换。
方子衿问：“你没有回家？”
白长山说：“我弄了些煤和米来。我来生炉子，烧水给你们洗。”
方子衿说：“我们已经洗过了。你还没吃晚饭吧？”
白长山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说：“你洗过了？用凉水？我们这里的凉水不能洗的，水管埋得太深，温度很低。”
方子衿说：“难怪这么凉。”她拿出包子，递给他说，“先凑合一下吧。”
两人坐下来吃包子，彼此相望着，谁也不说话。方梦白偎在白长山的怀里，淘气地说，叔叔，你身上好臭哟。方子衿制止道，梦白，别乱说。方梦白说，我说的是真话嘛。方子衿说，虽然没有热水，我还是接点凉水，你先擦一下吧。不待白长山回答，方梦白跳起来说，我去接水，提着桶去了隔壁的公用厨房。白长山说，梦白你放下，叔叔自己去厨房洗就行了。
白长山和方子衿仍然在啃那些冷包子。他看了一眼方子衿，说，对不起，这满身的臭味，一定熏坏你了。方子衿想到了余珊瑶说农场的男女好久不洗澡的事，温柔地一低头，羞赧地说，不会，谁没有过出门在外的时候？过了片刻，又说，我能理解的，你们打仗的时候，一定比这个还长时间。白长山说，你不提起，我倒不注意这件事了。那时候，一心只顾着打仗，哪里想到这些？几个月不洗澡是常有的事，一个部队，没一个人身上没有虱子的。方子衿一惊，说，那怎么办？不是痒死了？白长山说，仗打完了，遇到好天气，大家伙就坐下来，脱下棉衣，翻开褶缝捉虱子。那情形，想起来就好笑，满坡都是人，干部战士，没一个例外，全都光着膀子埋头苦干。方子衿吃了一惊，说，女兵也有吗？她们怎么办？白长山说，我们是汽车部队，没有女兵。不过，听说有女兵的部队，是给女兵分一块山坡，由她们派人站岗。
包子吃完了，白长山去厨房冲澡，方子衿又坐到木盆前洗衣服。她原想让白长山将衣服脱下来自己一起洗了，转而一想，他就这一身衣服呢，洗了就没穿的了。白长山洗完澡回到屋里，搬条凳子坐在方子衿面前。方子衿一边洗着衣服，一边和他说话。方梦白再一次坐到了他的腿上，缠着要他讲打仗故事。在火车上，白长山给她讲过不少打仗的故事，她听起了瘾，只要有机会就缠他。白长山于是给她讲解放海南岛，说自己开着汽车追着敌人跑。方梦白说，那些敌人怕你吗？白长山说，是啊，他们怕得要死。方梦白又问，他们手里没枪吗？白长山说有枪。她再问，有枪他们为什么还怕？白长山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有些人只要手中有枪，便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干。可也有人，即使抓住了枪杆子，一样还是怕。是啊，他们为什么会怕？他说不出来。回答不出，只好不答，继续往下讲。好在她被故事情节吸引，早将刚才的问题忘了。
故事没有讲完，她已经睡去。方子衿要把她抱到床上去，白长山说，让她睡沉一点，不然她会醒过来。方子衿不再坚持，坐下来继续洗衣服。白长山说，现在到家了，你怎么还不把帽子取下来？她没法回答这一问题，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问他，你怎么不回家看看？难道不想你的孩子？白长山说，我和他们天天见面。言下之意，方子衿心里清楚，他们相恋相许了十几年，才有这么一次见面的机会。
方子衿洗完衣服，晾好，夜已经很深。两人面临同一个问题，那就是白长山的去留。白长山想留下来，这一点方子衿清楚。可方子衿毕竟是妇人，深知这是不道德的，是在犯罪。社会对于这类男女关系视为洪水猛兽，事情一旦传出，她将身败名裂。而自己苦恋他十多年，能够和他共有一夕之欢，已经不再是挥之不去的少年情怀，而是埋藏已久的夙愿。她想还愿，却又摆脱不了脑中的顾忌。内心深处的斗争，如火如荼。白长山想主动提出，却没有勇气捅破这一层薄纸，几次想问她，我能不能留下来？话到嘴边，整个人先已经软了，竟然没有力气将这简单的一句话吐出。
沉默的时间愈久，气氛愈尴尬。方子衿无话找话，问他：“你家离这里远吗？”
白长山见沉默终于被打破，如释重负，说：“从这里到我家，要转一趟车。”
方子衿说：“太晚了汽车会不会收班了？”她希望他说，是啊，已经收班了。如果真是这样，她便会说那怎么办？无论他怎样答，她都没有理由再让他走。她会说，不如打个地铺，凑合一晚算了。只要他留下来，后面的事便自然而然了。
不料他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要赶他走，说：“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吧。”
方子衿突然感到绝望，却又不便表露，只好说：“那我送你。”
事情到了这种程度，白长山不好不走，只得起身，说：“不用送，我自己走就行。”
他向外走去。方子衿还是送出了门。
十月的白河之夜，凉风习习。星星在瓦蓝的天幕上游弋，似乎也穿少了衣服，瑟瑟地抖动。由于电力不足，大部分街区没有路灯。又因为社会不安宁，入夜以后，街上难以见到行人。他们两人在黑暗中行走，魑魅一般悄无声息。白长山说，梦白一个人在家，你回去吧。方子衿应了一声，却没有转身。她的心中隐隐有一种期待，在这浓浓的夜色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白长山再说，你回去吧。如果走太远了，我怕你找不到回去的路。方子衿在心底里暗自一声叹息，说，好，你走吧。白长山说，你先走。方子衿不肯，说我要站在这里看着你离去。
白长山看了她一眼，不再和她争执，迈开步子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转头看她还站在那里，说你回去吧。她不说话，只是举起手，向他挥动。她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流了出来，如果说话，他一定能够感受到她正在哭。她只能向他挥手，只能让夜幕将心灵最深处的情感埋藏起来。他再一次向前走。她连忙收回手，在脸上揩了一把眼泪。她心中清楚，他一定会再次转过身来。果然，又走了几步之后，他第二次转头看她。她再一次举起手向他挥动，心中却在说，如果他转身向自己走来，她就不顾一切地奔向他，不顾矜持地扑进他的怀里，不顾羞耻地主动吻他。可是，这一切并没有发生，他只是在那里站了一瞬，挥手对她说，你回去吧，然后毅然转身，迈开大步向前急急地走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她再也控制不住，浑身发软。她想找个什么支撑一下自己，可近距离间根本无所依凭，她只好蹲下来，抱着双腿。她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如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恣意狂流。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气说凉就一下子凉下来了，前几天还下了一场小雪。方子衿事前根本没打算来白河，也没想过会呆上一段时间，带的衣服全都是夏天的。白长山虽然给她们母女一人买了一身秋衣，仍然顶不住寒气的紧逼。
虽然不忍离去，却也不得不走。终于有一天，方子衿咬了咬牙，对白长山说：“哥，我想回去了。”
白长山大吃一惊，说：“住得好好的，咋说这个？”
方子衿说：“天冷了，我们娘儿俩又没带衣服。”
白长山说：“走，我带你们去买衣服。”
方子衿不动。在这里住着，她连门都没有出过。反倒是女儿梦白，没多久就将周围的街街巷巷全弄熟了，真有点宾至如归的感觉。白长山无数次对方子衿说，要带她们去看看白河，看看松花江，可她一再拒绝。她不是不想和他一起出去看看，而是内心深处充满了恐惧。大串联接近尾声，清四旧立四新仍然如火如荼，街道的任何地方均可以见到红卫兵小将设立的卡站。他们拿着剪刀，见到人便拦下来，要他们背诵毛主席语录，检查他们的裤子头发。那些背不出毛主席语录的，处罚算是较轻，仅仅罚站而已。如果自己心慌，将毛主席语录背错了，那是定然要被游斗的。如果穿着裙子或者是紧身裤子，那可就遭难了，小将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剪刀就剪。据说有一个乡下姑娘进城，自己没有一条好裤子，便穿了哥哥的束脚裤。结果，几个红卫兵小将冲上来，拦住她便剪。可怜这位姑娘里面没有穿内裤，下身便露了出来。红卫兵认定不穿内裤是流氓行为，让她站在街边示众。几个小时后放她离开，她才走了几步，便一头撞向了公共汽车，死了。方子衿那一边被剃的头发，还没有完全长起，因此白天黑夜戴着帽子，一秒钟都不敢取下。她如果和白长山一起上街，又不巧被红卫兵揭了帽子，她还不羞死？更何况，这里毕竟有他的妻子儿女，如果不留神碰到了，岂不是毁了他？
她说：“我还是回去吧。”
白长山说：“不，我不让你们走。”
方子衿说：“我能见你一面，在这里住几天，这一生就算是死，也满足了。”
白长山倔犟地说：“不，我不满足。你们就住在这里，我再不让你回去受苦了。”
他口里说不让她们回去受苦，可留在这里，毕竟不是长远之计。国家实行的是严格的户籍制度，任何人如果异地留居，短时间内需要去居委会登记，时间稍长，一定要去派出所申报临时户口。白长山向居委会报称是自己乡下的妹子，到白河来看病的。因为他根红苗正，居委会相信了他。可这种信任肯定不可能长久，随时都可能有人要求他们去派出所申报临时户口。真的到了那一天，肯定会出大麻烦。这还是其中之一。她们母女住在这里，生活费用更是大问题。他是军转干部，工资比普通工人高出接近一倍，可这些钱一直由他老婆掌握着，他拿什么来养她们母女？
白长山也清楚自己的处境不妙，又实在舍不得放她走，见她站在自己面前不说话，急得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看到他的眼泪，方子衿心软了。她难道不想留下来？她难道不希望和他长相厮守？可是，命运对他们太不公平。她说，好了，哥，我不走了，还不成吗？方梦白见了，问他，叔叔，你干吗哭了？你不是说勇敢的人是不流泪的吗？方子衿连忙说，叔叔不是哭。女儿问，那叔叔怎么流泪了？方子衿说，叔叔是烟瘾犯了。方梦白不解地说，那叔叔为什么不抽呢？方子衿说，叔叔的烟抽完了。梦白，你帮叔叔一个忙，去买包烟回来，好不好？白长山不明白方子衿的用意，以目光向她询问。她冲他眨了眨眼睛。他虽然不完全明白这个眼神的意义，却也没有开口。她掏出三角钱，递给女儿。方梦白接过钱便向外走。方子衿说等等。方梦白停下来，等着母亲。方子衿说，你知道叔叔要什么烟吗？方梦白不解，看着白长山问，叔叔，你想要什么烟？方子衿抢先回答说，叔叔要大红楼。接着又说，一般的商店可能没有大红楼烟，你多问几家。方梦白当然不知道，大红楼是宁昌卷烟厂最紧俏的一种牌子，在宁昌市都需要凭票供应，外地几乎难以见到。
方梦白说我知道了，叔叔要大红楼烟，我一定给叔叔买回来。
白长山始终没有回过神来，愣了片刻，不解地对她说，白河没有大红楼烟呀，你怎么……
方子衿不答他，转身向后面的房间走去。白长山觉得她定然有话对自己说，便也跟了进去，问她，你为啥这样？方子衿说，她一时半刻回不来了。白长山仍然不解，盯着她看，突然发现她的眼中，满都是温情和羞赧。那一瞬间，他的脑中弧光四射，明白过来。他向前跨出一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她浑身一软，激动得几乎哭起来。
“哥——”她叫了一声。
“妹子——”他叫。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两张脸紧紧地贴着，轻轻地摩挲。
“哥——”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激动，眼泪已经哗啦啦地流下来。
“妹子——”他的脸感受到了湿润。他用手捧住她的头，用唇吻着她的脸，缓缓地移动，靠近她的唇。
她似乎担心他的唇会退走一般，迅速摆正自己的头，准确地将唇印在他的唇上。他紧紧地压住她的唇，让舌头如蛇般探出，在她紧抿的唇缝间翻卷。她全身一抖，双臂的力量突然加大，紧紧地箍着他的腰。
他将手伸到她的胸前，轻轻地揉捏着，抚摸着。她的身子用力向他拱过来，仿佛想变成一条虫子钻进他的身体一般。他受到鼓励，迅速解下她的衣服。
她躺在床上，胴体横陈在他的面前。他伏下来，在她的唇上身上疯狂地吻着。她说，你闩了门没有？他翻身而起，将门反闩了。房间里很暗，他想看清她，拉了一下电灯开关。谢天谢地，白炽灯随着啪的一声响，光明大放。她蜷曲着身子，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光线照射在她的胴体上，让起伏逶迤的曲线罩上一层迷离的光晕。她的皮肤是那么洁白，那么细腻，竟然一点瑕疵都看不到，连一颗痣都找不到。她身体的线条是那么平滑流畅，如山陵般起伏有致。
他除尽了身上的束缚，爬上床去，伸开双腿，面朝她跪下来。“妹子，我苦命的妹子。”他说着，伸手去摸她的脸。
“哥！我的亲哥哥。”她叫了一声，猛地弯起腰来，一把搂住了他，咬着他的肩头，哭诉说：“哥，我想你想得好苦哇。”
他紧紧地搂抱着她，双手在她全身每一寸肌肤上游动。他说：“妹子，哥想你，哥也想你哇。”
她疯狂地吻着他，说：“哥，我这一辈子，就为了这一天。让我在你的怀里死去吧。”
他整个人向她压下去，说：“妹子，我就是为了这一天才活着的。”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种仪式，一种类似于宗教的仪式。在方子衿心里，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付出，也不是一种灵与肉的结合，而是一种奉献。她的生命她的肉体，就是祭坛上的牺牲，为这一天而生为这一天而死，为这一天而永恒。
狂风暴雨过后，白长山紧紧地搂抱着她，不肯松手。方子衿偎在他的怀里，将脸贴在他的胸膛。
她说：“哥，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说：“如果你是水做的，我会一口把你喝下去。如果你是面粉做的，我就把你吃进我的肚子里去。如果你是空气做的，我就把你呼进我的肺里去。”
“我是葡萄糖，让我流进你的血管里。”
“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永远这么抱着你。”
她主动抱紧了他，温柔地吻他。他回应她的吻，轻轻地舔着她的唇，她的下巴，她的颈部，她的乳尖。她的手在他的背部游动，她的脸在他的皮肤上摩挲。
她说：“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做同一个梦。”
他问：“啥梦？”
她说：“就像现在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说：“我曾经答应过你，要给你一辈子幸福。可是，我没能做到，我恨死了我自己，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没本事的男人。”
她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说：“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哥，有了今天，我觉得生活对我太好了，我已经别无所求。”
他的激情高涨，再一次融入她的身体。如果说在此之前，他们像两个在沙漠中苦苦挣扎了多年的旅人，长期以来忍受着饥饿和焦渴，终于遇到美味佳肴，便不顾一切地疯狂饕餮的话，此时，他们就像是两个终于得到盼望已久的美食的孩子，不肯急于将所有的美味囫囵吞下，而是伸出舌头，小口小口地吮吸，细细地品味。
令她大为意外的是，以前的自己简直就像是一只刺猬。不，不是一只刺猬，而是一种她根本说不清的动物。任何男人不能靠近她，只要和她有小小的皮肤接触，她便会有一种被苍蝇爬过的感觉。接吻会令她觉得有什么污浊的物体进入了自己的口腔然后顺流而下在她的胃里翻江倒海。性器的插入更令她想到自己脱离了人的高级属性，沦丧为最无耻的动物。无论是赵文恭还是彭陵野，她都不让他们碰她小腹以上的地方。他们进入她的身体时，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这罪恶快点结束，平静早点到来。然而现在面对白长山，一切都不同了。不仅仅能够接受他细细的吸吮、温柔的抚摸，她的身体，每一个毛孔透出的都是饥渴，每一根汗毛都如一只无形的手，每一只手伸展的都是强烈的渴望和永无止境的需要。她弄不清自己哪来那么多泪水，一直在汩汩地流淌，没有止息的时候。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哥，我还愿了，我还愿了，这个许了十几年的愿，终于还了。
女儿的敲门声将两人从狂欢状态强行拉回。方子衿原想自己去开门，很快发现不行，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流淌，她不想满脸泪痕地面对女儿，只好在床上坐下来，对他说，你去开门吧。
方梦白进来，先说没有找到大红楼烟，然后就看到了母亲脸上的泪痕。她大吃一惊，一下子扑进母亲的怀里，不断地问，妈，你怎么啦？你怎么哭了？方子衿说，没什么，只是灰吹进眼睛里了。方梦白说，在哪里？我帮你吹。她说，不用了，叔叔已经帮我吹出来了，过一会儿就好了。
即使如此，方梦白仍然感受到了母亲和白长山之间的特别，尤其是不久之后，白长山忘了母亲让她买烟的事，从衣袋里掏出烟来吸。她不能理解，他身上有烟，母亲为什么还让她去买烟。她隐隐约约意识到，在自己被母亲骗出去买烟的时候，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正是从此时开始，她特别注意母亲和叔叔，她发现，只要有机会，叔叔就会轻轻地握一下母亲的手，一旦发现她在注意他们，他们便像触电一般，迅速分开。这天发生的另一件事，也令方梦白迷惑。吃过午饭之后，母亲对白长山说，哥，今天你早点回去吧。明天我想你早点来。还有，你明天来的时候，带点布票来，我想去给梦白买件冬衣。白长山像个听话的孩子，温柔地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了。自从白长山离开之后，母亲便开始清理东西。方梦白虽然觉得母亲的行为奇怪，可是见母亲的脸色一直很难看，她半句话都不敢说。清好了东西，母亲坐下来写信，写了一张又一张。信写好了，她用墨水瓶将信纸压住，提起行李，拉着女儿的手说了一声走。方梦白不解，问母亲，我们去哪里？母亲说，我们回家。
方梦白看母亲的脸色，像是和谁生气一般，眉头一直皱着。母女俩离开白长山的房子，坐上公共汽车，赶到了火车站。大串联已经结束，铁路虽然自此而始误点了十多天，却也不像她们来时那么挤了。

第06章 妈妈一定是念着您的名字死去的
带着女儿，打开家门，见家里有些乱，方子衿立即意识到彭陵野回来过。她的心猛地一紧。经历了这次和白长山见面之后，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面对彭陵野。想到这一切，她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辛酸。这半个多月里所发生的一切，似乎是预谋已久。可是，当这一切发生之后，她的生命，到底是有了新的色彩，还是坠入更深更厚的黑暗？她还能忍受和彭陵野在一起的日子吗？如果不能忍受？她又能怎么办？离婚？不！她在心中带着绝望呼喊。她已经离过一次婚了，不想因为再次离婚而在别人眼里变成一个怪物。女儿自然不知她心里的复杂情绪，回到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她在家里翻找属于自己的东西时，发现了桌上的一张纸。她拿起这张纸，叫道，妈，这里有一封信。
一封信？好奇怪的一件事。彭陵野从来都不曾给她留过便条的。她向女儿走过去，正要问是谁的信，女儿已经读了出来：离婚判决书。她心中猛地一惊。离婚判决书？谁的离婚判决书？她一把将那东西从女儿手里接过来，匆匆看了一遍。确实是一份离婚判决书，县法院解除了她和彭陵野的婚姻。这是一份十分奇特的判决书，最上面用红色字体印着毛主席语录：要斗私批修。接下来的判决书内容是印好的格式，而在判离事由上，用毛笔填着“划清界限”四个字。
划清界限。这四个字像四把刀子，深深地刺痛了方子衿。彭陵野和她之间，有什么界限好划清的？她的成分、她的政治面貌，结婚前他就已经清楚了。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她被红卫兵揪斗游街了，她的档案里有和白长山通奸三年等字。那些字留在她的档案中时，她和白长山连面都没有见过，这一点，他像她一样清楚。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要造反，要夺权，而她作为一个被批斗对象，会影响到他的政治前途。
他的政治前途？他不是被红卫兵赶出县城的吗？难道又卷土重来了？
一场典型的缺席判决，就像当初签发他们的结婚证，方子衿缺席了一样。转而一想，离了也就离了。既然自己和白长山见上面了，夙愿已了，这一生已经足了，后半生，除非白长山有机会和她生活在一起，否则，她再也不想结婚了。她的身体、她的一切已经给了白长山，现在她的一切都是他的，哪怕他们以后再没有机会见面，她也要为他好好地守住自己。经历这一切之后，结束这段婚姻，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离就离了，免得自己再面对他的时候无所适从。她站在那里发愣的时候，女儿自己爬上了床，不一刻就睡着了。她将判决书收好，在床上躺下来。这么多天的奔波，她实在太累了，几乎是身体刚一挨床板，便进入了梦乡。
这是真正的梦乡。她不知道白长山是什么时候走进自己梦里来的，千真万确是走进梦里了。和以前无数次梦见白长山时不同，以前梦到的只是影影绰绰一团模糊的气，现在却是清晰实在的那个人，甚至连他那身旧军装以及上面沾着的油污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他身上的那股很浓的汗味夹杂着皮屑的味道，散发着一种特殊的芬芳，令她如痴如醉。他们似乎是坐在一条船上，上面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他伸出手臂，揽着她的肩，她温柔地靠在他的胸膛上。船竟然不需要艄公，便可以自动行驶。天上月光皎洁，繁星灿烂。那些星星后来竟然跑到了水里，围着他们的船起舞。突然间，那些星星全都不见了，她感到异常紧张，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星星被乌云遮住了，可能是要变天了。她大急，说那我们快点上岸吧。他说他没有办法，这船是自动的，不受他们控制。也不知什么时候，船上突然出现了很多人，他们穿着绿军装，戴着红卫兵袖标，凶神恶煞一般呼着口号。领头的竟然是彭陵野，他说，还说你们没有通奸？现在被我们捉奸在床，你还有么话说？说来也奇怪，她此时真的是在床上，浑身没有一寸纱，和他紧紧地搂抱在一起。他搂着她，对她说，妹子，别怕，有我呢。我拼着这条命，也要保护你。她说，哥，你别管我，你快跑。去找人来救我。白长山说好，你等着，我很快就会来。然后他猛地一蹿而起，向前跑去。彭陵野竟然不去追，而是将手一挥，大声命令将这个女流氓抓去游斗。那些红卫兵扑上来，无数双手在她的身上乱摸，她的胸被那些人又揉又捏，疼痛难忍。
她醒了过来，并且很快发现，自己确实是赤身裸体，彭陵野压在她的身上，正拼着命地揉她的胸。她用力将他推开，并且迅速翻身而起，抓过一件衣服，披在自己身上。他还要往她身上扑，她低喝一声，命令他站住。
彭陵野停下来，睁着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对她说：“才几天不见，不认识我了？”
她说：“我看到判决书了，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彭陵野顺手拉过一把椅子，让椅背对着她，双手往椅背上交叉一搭，坐下来，堆上一脸的笑，轻描淡写地对她说：“哦，你说那个呀，那是假的。”
她问：“假的？”
他说：“你也知道，我现在是造反派的头头，前途无量。可是，你已经被红卫兵揪斗了。我如果不和你假离婚，那会影响我的前途。你想嘛，我的前途，不也是你的前途，不也是梦白的前途？”
她冷冷地笑一声，说：“我和梦白没有那样的福气。你如果考虑自己的前途，还是离我们远一点。”
彭陵野：“你可想好了。”
方子衿：“我已经想得够清楚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彭陵野冷冷地笑了笑，说：“你这独木桥不容易过。”
方子衿：“不容易过那是我的事，已经与你无关了。”
彭陵野：“看来，你是对自己的处境不太了解。那好，我来帮你分析一下。眼下是‘文化大革命’，是一场革命，你懂吗？是无产阶级革资产阶级的命，是工人阶级革封建官僚的命。你是什么？你的家庭出身，是自由职业者兼地主。你认为你是自由职业者，可实际上，你就是地主。以前没有这样认定，那是因为有人在保你。这一点，不用我说了，你自己清楚，是陆秋生在保你，是周昕若在保你。还有陆秋生的父亲以及周昕若所执行的那条反无产阶级反革命的路线在保你。我告诉你，我已经从胡总司令那里获得了内部消息，这棵大树，马上要倒了。接下来，各省的枝枝丫丫也都要打倒。周昕若完了，他的权被夺了，现在在黑河农场管制劳动。接下来，那些支持他的人，也没有几天好日子了。你大概以为，在灵远还有杜伟峰，是吧？我全都告诉你好了，杜伟峰也完了，正被我们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你们母女，如果没有我这棵大树，往后的日子啊……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方子衿坚决地说：“你给我出去。我们母女是死是活，与你没有半点关系了。你如果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我找红卫兵告你去。”
彭陵野还想继续纠缠。方梦白醒了过来，听了妈妈的话，立即跳下床，说：“妈妈，我去叫红卫兵大哥哥大姐姐来。”
对于红卫兵，彭陵野显然心有所忌。见方梦白要出门，一把拉住她，说，好好好，我走，我走还不成？临离开之前，他停下来，在方梦白的小脸上摸了一把，说，哟，梦白，几天不见，你长成大姑娘了。看这张脸俊的，将来像你妈一样，不知要迷死多少男人。这么好的一朵花，将来不知哪个有福摘了。
看着他悻悻离去的背影，方子衿的心头突然闪过一片浓厚的乌云。她仿佛再一次看到了胡之彦站在面前。她真恨自己瞎了眼，直到今天才发现，他和胡之彦原来是同一类人。难怪那年他去宁昌过春节，和胡之彦一见如故。也难怪为了调宁昌工作，他竟然甘愿将自己献给胡之彦。为了自己，他可以不择手段，这一点甚至比胡之彦更可怕。他刚才对女儿说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暗示？威胁？她感到不寒而栗。
做母亲的，最怕的就是女儿在成长过程中遇到坏人，方子衿哪里料到，自己将一个大坏蛋引到了女儿身边？她该怎么办？或许，将女儿送走，是一个权宜之计。可是，她在这个世上无依无傍，连一个真正的亲戚都没有，能把女儿送去哪里？送到吴丽敏那里去？吴丽敏两口子再一次当起了逍遥派，家里有五个孩子，夫妻俩的工资却是从来没有增加过。自己带着一个孩子，日子就已经够艰难，她在经济上的困境更可想而知。何况，自从那次胡之彦自杀她替自己出头差点惹火烧身之后，她们的感情，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深那么纯了。除了她之外，还有什么人？
白长山，远水解不了近渴。陆秋生，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带一个小女孩？周昕若是没有孩子的，可彭陵野说他已经被押送黑河农场管制劳动。黑河农场出现在她脑中时，她立即想起了一个人：韩大昌。那次死胎，令李筱玉的生殖系统遭到很大破坏，此后一直没有怀上孩子。韩大昌在黑河农场有足够权威，如果将女儿放在他那里，应该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然而，自己和他们两口子，算是什么关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韩大昌夫妇是很好的人，将女儿托付给他们，自己是完全可以放心的。问题只在于这个口不好开。
好久没有上班了，方子衿决定去医院看看，刚走几步，遇到一名同事。同事说，方医生呀，吃了没？方子衿原想立即就答应，转而一想，时代变了，说话之前，要先说毛主席语录，不然被什么人抓住辫子，麻烦就大了。她说，要斗私批修。是刘医生呀，我吃过了。你吃了吗？刘医生说，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你这是到哪里去？方子衿说，抓革命促生产，我去上班。
这样说话非常累，可又不得不这样。说了老半天，方子衿才总算从这位刘医生口里弄清楚了，医院在闹革命，到处都是大字报，天天都是批判会。除了占领医院的红卫兵组织之外，医院内部又成立了革命造反派组织，一个叫毛泽东思想十字军，另一个叫扫除一切害人虫战斗队。两派老是你斗我我斗你。现在医院里每天都斗来斗去，闹得鸡飞狗跳的。最倒霉的是王文胜，三天两头被拉出去游街。刘医生说，你最好不要去上班了，不然，那些人还不知会对你做出么事来。
听了他的话，方子衿吓了一大跳。她问刘医生，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那些人是否找过她。刘医生说，那些人哪顾得上？这一派斗来那一派斗去，他们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呢。不过，如果方子衿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想起这件事来，情况可能不同。
方子衿不敢去医院了，当时就冒出一个念头，带着女儿到黑河农场去。
事前没有和韩大昌联系，只得用自己的双脚走，偶尔拦下一辆手扶拖拉机，颠上几脚路。到达场部时，已经下午三点。站在场部大楼门口，方子衿感到茫然。张目四望，到处都是彩色的标语：打倒走资派周昕若，打倒右派分子余珊瑶，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无产阶级专政万岁，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看来，在这里也不能免除运动之祸。韩大昌的出身是旧军人，虽然后来率部起义，这条尾巴是去不掉的。在这个划分红五类灰五类黑五类的年代，他受到冲击，似乎是意料中的事。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来错了，甚至想掉头离开。
就在犹豫的时候，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叫，老牛头，你如果悔棋，老子割下你的鸡巴下酒。方子衿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正是韩大昌，他蹲在场部门口和一个年龄比他大的男人下棋。那个男人手里抓住一枚子，他则抓着那个男人的手。方子衿担心韩大昌看到自己无法脱身，拉着女儿返身要走。方梦白不知道母亲心里在想什么，问母亲，妈妈，我们去哪里？方子衿说，我们回去。方梦白不解了，说，你不是说来看韩伯伯吗？韩伯伯不在吗？方子衿想阻止女儿已经来不及，韩大昌闻声转过头来，恰好看到了她们。
猛然间，韩大昌忘记了她的名字，只是在那里喊，喂，你过来。方子衿不听，拉着女儿快速向前走。韩大昌又叫喂喂，你，龟儿子，咋一下子想不起你的名字了？就是你，带女儿的那个。他见身边有一个年轻人，指着方子衿对那个男人说，你，快去，给老子把她们拉回来。
年轻人得了命令，快速追上方子衿，将她拉到了韩大昌面前。韩大昌对她说，龟儿子，没听到我叫？你跑什么跑？方梦白睁着一双迷惑的眼睛，看了看韩大昌，又看看母亲，问道，妈妈，这个爷爷是谁呀，这么凶。方子衿说，他就是韩伯伯，快叫韩伯伯。方梦白犯倔了，说我不叫，他这么凶。
韩大昌看着方梦白，忽然变得极其和蔼，说这是梦白吧，来，伯伯抱抱。说着，他一把将方梦白抱了起来，还用脸上已经全白了的胡子扎她，扎得她嗷嗷直叫。韩大昌不理她，对方子衿说，难得来一趟，走，一起家去。刚才追她们回来的那个年轻人提醒说，韩场长，批判会快结束了。韩大昌猛一拍自己的光脑袋，说哎哟，光顾着高兴，差点把这件大事忘了。他将方梦白往那个青年怀里一送，说，她们是我的亲戚，你帮忙照顾着。我去把那件事结束了，就一起回家。
韩大昌快步向礼堂走去，青年抱着方梦白，跟在他后面向前走，方子衿只好跟了过去。礼堂里，确实在开批斗大会。礼堂很大，比县里的电影院还大很多，红砖红瓦的建筑，靠南建有一座台子，中间顶着两排木柱子，下面足有五六个篮球场那么大的面积里，黑压压站满了人。紧挨圆形台前站着一排人，有男有女，每人面前挂着一块大牌子，头上戴着又高又尖的帽子，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主席台上坐着一排人，最前面有一张用红布蒙上的桌子，上面摆着麦克风，有一个男人对着稿子念了一通，然后举起手来，领头呼起了口号。台下顿时口号一片。
韩大昌这时大步走上台去，坐在主席台上。口号呼过，主席台上的男人走下来。杨立华于是大声宣布，现在请韩场长作批判发言。韩大昌走到前面的麦克风前，并不坐下，而是将麦克风从底座上取下来，握在手中。他说，这个会开得很好，是对资产阶级路线的一次全面有力的批判，是伟大的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的一次伟大胜利。我是个旧时代过来的军人，是毛泽东思想教育了我，改造了我，是党把我培养成一名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我怎么能让这样一些牛鬼蛇神翻天？我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他讲了一大通这类的话，然后大喝一声，把最大的走资派周昕若押上台来。台上跳下两个背枪的民兵，扑向那一大排戴高帽者，将站在那里的周昕若提上了台。韩大昌再大喝一声，把右派分子余珊瑶押上台来。又有两个背枪的民兵将余珊瑶提上台去。
韩大昌：“周昕若，你老实坦白交代。”
周昕若：“是，我坦白。”
韩大昌：“你和余珊瑶，是不是有不正当关系？”
周昕若：“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十几年来，我们连面都没有见过。”
韩大昌：“余珊瑶，他说的是不是事实？”
余珊瑶：“是。”
韩大昌转向大家：“同志们，战友们。你们说，对于这样两个道德败坏分子，对于这样两个阶级敌人，我们应该怎么办？”
杨立华领头呼起了口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打倒走资派。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无产阶级专政胜利万岁。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口号声结束，韩大昌大手一挥，说，对，我们要对他们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要彻底将他们批倒批臭，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让他们黑上加黑，臭上加臭。怎样才能让他们黑上加黑臭上加臭？他说过这句话，停下来，似乎等台下的人民群众给出答案或者提示。可是，谁都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古怪的问题，或者说，谁都没有想过。韩大昌说，我看，最好让他们做一对黑夫妻，成为我们农场最大的黑五类。好不好？台下的人甚至来不及思考，便一齐大喊，好。韩大昌于是说，周昕若，余珊瑶，你们给我听着。现在我宣布，今天晚上，你们就结婚，组成一个黑上加黑的黑五类家庭，要让你们黑到发臭，黑到永世不得翻身，接受我们革命造反派永远的管制。说过之后，他不待别人有所反应，便大声宣布，今天的批斗会到此结束，将这些牛鬼蛇神押下去。散会。
站在门边的方子衿心中一惊。韩大昌的做法太过惊世骇俗，他大概以为自己成全了他们，可时隔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们之间是否还有感情？尤其是余珊瑶的过去，周昕若是否能够忍受？身为走资派，周昕若或许无力反对韩大昌，却可以对付余珊瑶。既然他们结了婚成了夫妻，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他如果想在感情上折磨她，她甚至连申诉的地方都没有。真是这样，还不如以前那般一个人独过的好。
随后，韩大昌抱着方梦白，领着方子衿去他家。方子衿一直想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可是，韩大昌毕竟是一片好心，何况他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如果再改过来，又遇到什么人想对他不利，拿来大做文章，就成一次政治事件了。那样不仅害了周昕若和余珊瑶，也害了韩大昌。到了韩大昌家，李筱玉一眼认出了方子衿，热情地叫着子衿妹子，看到韩大昌怀里的方梦白，一把将她抢过去，宝贝一般又是看又是亲。韩大昌说，妹子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快去买点肉回来，准备做饭。方子衿说不用了，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好了。
韩大昌对方子衿说，你别管她了。来来来，我们坐下来说说话。李筱玉拉着方梦白的手，说，梦白，走，跟阿姨买肉去。也不管她是否愿意，拉着就出了门。韩大昌拉过一条凳子，让方子衿坐下，自己点起一窝烟，坐在她的对面，说，妹子呀，听说你受苦了。方子衿苦笑着摆了摆头，什么都没说。韩大昌说，也不知道咋回事，这世道乱的。唉，想不通呀。方子衿说，你千万别在外面说这话。韩大昌眼睛一瞪，说，我他娘的怕个球。老子这条命，十几年前就应该没了，是你和余医生救回来的。方子衿有些急了，说，这些话，你千万别在外面说。这运动来势汹汹，你又不是没有看到。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嫂子考虑一下。嫂子还年轻，你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她么办？韩大昌突然沉默下来。方子衿觉得是自己的话触动了他，但又不能肯定。至少，她清楚自己不能再和他谈论这个危险的话题。一时间，她也找不到别的话题，便说，你下午那样安排，我知道你是想帮余老师一把。但我担心弄巧成拙，让她生活得更加不幸。韩大昌说，不会，这个我有把握。方子衿说，如果周校长知道了她过去的事，他一个大男人，能够忍受吗？他说，你不信？晚上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吃过晚饭，将女儿留给李筱玉，她和他一起出门。她说，你身份特殊，去那里不好。要不，我们去找杨立华，让他带我去吧。韩大昌说，他？他变了。方子衿一惊，他变了？他怎么变了？韩大昌说，我们到这里差不多十五年了，当时下来是什么职务，现在还是什么职务。我想，他大概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捞个什么官当吧。方子衿突然为韩大昌担心起来。杨立华曾是他最信任的部下，在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中，如果杨立华反戈一击，将韩大昌当成自己晋升的阶梯，那么，韩大昌的下场岂不会很惨？自己还想着这里是一块净土，准备把女儿留在这里避难。如果有一天韩大昌真如自己所料倒了霉，而女儿又寄养在他家，那又会成为自己的一条罪状，甚至还有可能成为女儿人生的一大污点。
周昕若在一分场，这是一间畜牧场，主要是养猪养牛。畜牧场里养了一百多头牛，原本有两个人，现在又加上一个周昕若。整个农场，只有这三个人是最独立的，平常都是各顾各的，没人能管到他们。牛棚在场部的最东头，离养猪场有五六百米的距离，紧挨在四方山脚下。牛棚是石头砌成的，总共有三排房子，每一排有十几间，差不多围了那座山的一大半。难怪韩大昌敢带着方子衿来找他们，这里的三个职工，每人看守一排牛棚，各不相干。因为是晚上，牛棚又建在山脚下，远远望去，只是黑黝黝一片山的影子，仅仅只有一盏灯亮着，看上去有点像鬼火一般。
他们迎着那盏灯走去，到了门前，却没有立即进去，而是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方子衿小声地对韩大昌说：“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韩大昌说：“没有就好，说明他们家里没有别人。”
方子衿：“我是担心他们在一起连话都没得说。”
韩大昌：“那我们进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韩大昌伸手去敲门，趁着这机会，方子衿弯身从窗口往里望了一望。这扇窗是由破玻璃拼接起来的，下面一半涂着红油漆。因为破了一小块，方子衿恰好看清了屋内的某一部分。在这一部分里，她看到了床的一角、桌子上的油灯以及油灯旁边坐在床上的余珊瑶。她默默地坐在那里，雕塑一般。方子衿感觉到她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好奇怪，这两个人难道准备这样面对面坐着，一直到天亮？听到敲门声，余珊瑶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小声地说了句什么。方子衿没有听见，却从她的口型猜测，她先说有人来了，接着说，会是谁？周昕若出现在方子衿的视线里，他果然坐在余珊瑶对面。方子衿先看到一双男人的脚在余珊瑶面前旋转了一下，从床的里面转到边沿，一边在床下找鞋子，一边问谁呀。
门被打开了，周昕若轻轻说了一声，韩场长？您怎么来了？韩大昌说，有个老朋友想看看你们。方子衿从后面走上前，韩大昌说，你们说说话吧，我在外面转转。说着，他在方子衿进去后，从外面拉上了门。
方子衿叫了一声周校长，又叫了一声余老师，便尴尬地站在那里。房间里一灯如豆，除了一张木板床几条破凳子，家徒四壁。说是新婚，别说锦衣锻被，就连一片红纸都没有。倒是两顶又高又尖的帽子，摆在床头的那张桌子上，像是两个站岗的士兵，拱卫着上面墙上的毛主席像。周昕若搬过一条凳子放在方子衿面前，说，子衿，你坐吧。方子衿坐下来。余珊瑶则在房间里到处翻找，周昕若问她找什么，她说，子衿是他们唯一的客人，红糖水总得喝一杯。周昕若一脸的尴尬，说没有红糖。
三人于是坐在房间里，方子衿坐凳子，周昕若和余珊瑶坐床。好一段时间，大家谁都没有说话，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了，所有的话都不能轻易出口。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周昕若先打破了沉默，问她，最近去看过秋生？从北京回去的时候，她顺道去看过他。因为周昕若被打倒，他受了些影响，不让他在车间干了，放他去看仓库。他倒是达观，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烟厂搞运动，批斗走资派，他照例要去站台。人家要他低头认罪，他就低头，还问人家，这样行不行？还要不要再低一些？人家喊口号，打倒陆秋生，陆秋生罪该万死，口号一落，他便跟着喊，打倒陆秋生，陆秋生罪该万死。他平常人缘好，倒也没人为难他。
余珊瑶问：“他还是一个人？”
周昕若知道这话戳了方子衿的痛处，盯了余珊瑶一眼，转头对方子衿说：“你女儿有十岁了吧？怎么没带她一起来？”
方子衿说：“带来了，留在韩场长家里。”
周昕若说：“韩场长好人啊，好人啊。”
方子衿忍不住说了句：“这年头，好人落不到好。”
刚说出这句话，她就后悔。周昕若和余珊瑶显然都被她这话吓了一跳。于是，三人再一次陷入沉默。
坐了一会儿，大家都觉得尴尬。方子衿站起来，掏出十块钱，说我是临时来的，也没什么准备。你们自己随便买点什么吧。说过之后，将钱往桌上一放，也不说告别的话，转身便向外走。周昕若站起来，抓了桌上的钱，要追上去还给她。她已经拉开门跨出去，并且返身将门关上了。门里，余珊瑶说，算了，别追了，别人看见不好。
方子衿快步向前走，眼泪止不住哗哗地往下流。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流泪。走到前面的路口，见大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正在那里抽着烟。韩大昌说，怎么不多说会儿？方子衿说，心里憋得慌。话音出口，才知道自己原来带着哭腔，便收住话头，不再往下说了。韩大昌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临时又改了口，指了指夜幕深处，说，我去那边抽袋烟。
她看着他向前走去的背影，看着他面前那隐隐约约的火光。她知道，他说要去抽袋烟，只不过一个不太高明的托词，或许自己和余珊瑶他们呆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他一直站在老槐树下抽烟吧。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有时候真的不需要语言。此时，她倒觉得眼泪一下子干了。这个世界，没有人同情或者怜悯眼泪，所以每一个人都想当强者。到底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是像胡之彦彭陵野那样在台上跳得欢的？还是像周昕若、余珊瑶、陆秋生这样被打入生活最底层的？抑或是像韩大昌虽然不顺，却倔犟地伸直了身子的？她是真的好迷惘好糊涂，人生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是为了实现共产主义的远大理想？如果真有那一天，她和余珊瑶这样一些人，日子会是什么样的？她不怀疑那些红卫兵小将一腔热血，可胡之彦彭陵野这些人呢？他们革命他们造反，真的是为了实现共产主义远大目标？她的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政治术语：机会主义者。不错，胡之彦和彭陵野都是机会主义者。靠这样一些机会主义者的革命，共产主义能实现吗？
她擦了一把脸，抬头看看天。天黑沉沉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微风带着寒意，在大地上滚动。或许要下雪了吧。她抬起腿，向不远处的那个身影走去。韩大昌没有回头，见她跟了上来，抬腿向前走。她说，可能要下第一场雪了。韩大昌说，是啊，这一年又过去了。方子衿突然想到了孔子站在川上所发的感叹，逝者如斯夫。逝去的是什么，迎来的又是什么？逝去的是岁月的沉重，迎来的，或许是更深的苦难？
韩大昌说，马上要过春节了，你没什么亲人，今年到农场来过春节吧。方子衿不语，她在想，如果能来这里过春节，自然是很好的。可是，这件事，会不会给自己以及韩大昌惹下麻烦？韩大昌说就这样说定了。她不好当面拒绝，只好说，到时候再看吧，还有两个多月呢。韩大昌说，到时候，我派车去接你。
方子衿根本没打算再去农场。既然天下没有一块净土，还是哪里都不去，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家里比较好。可她没想到，形势越来越乱。整个县城，以两派造反组织实力最强，一派是彭陵野的灵工司，另一派是灵革联。大家打出的都是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造的都是资产阶级的反。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谁都想压倒对方，谁都寸步不让。两派造反组织都搞大游行，可两个游行队伍如果在街上相遇，谁都不肯退后半步，尤其是这些造反派落单的时候，常常会遭到对方的狙击。一时间，整个县城，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人们说，他们手中是没有枪，如果有，肯定会血流成河，死伤无数。
方子衿正忧虑的时候，彭陵野带着满身的酒气跨进了门。他的一双眼睛被酒精泡红了，变成了狼一样的眼睛，冒出的是淫光和凶光，走起路来，像跳着秧歌舞一般，左脚往右落，右脚向左落，双手恰好配合着摆动出节律。方子衿在家里洗衣服，看到他进来，立即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问他，你要做么事？彭陵野醉得已经无法将一个词连贯地说出，却还可以表达自己的意思。他说，做么事？问得好。这里是我的家，我回家。你说我回家做么事？当然是和老婆日屄。方子衿愤怒地说，谁是你老婆，我们已经离婚了。
彭陵野上来将方子衿抱住。方子衿可不是予取予夺的女人。她大力挣扎着。可无论她用多大的力气，也只能使他离自己远那么一点，根本不可能彻底挣脱。方梦白一直恨着彭陵野，见他欺负妈妈，哭叫着冲上来，抱住彭陵野的腿。彭陵野蹬了两下没能蹬脱，反而被她咬了一口，便冲着她又是威胁又是大骂。彭陵野威胁方子衿说，把这个小婊子赶出去，不然，我当着她的面日你。方子衿不理会他，仍然顽强地挣扎。彭陵野似乎真的疯了，抓住她的衣服用力一扯，将棉袄的扣子全都扯脱了，又抓住里面的衬衣用力一拉，嘶的一声，衣服被撕开了，一对奶子呼的一下跳了出来。
那一瞬间，方子衿觉得自己的胸膛一下子被撕裂了。她只有两件垫底的衬衣，而且都有年头了，补丁一个又一个。经他这么一撕，这件肯定是彻底完了。她本应该痛恨自己竟然认识彭陵野这样的衣冠禽兽，痛恨他竟然当着女儿的面凌辱自己。可事实上，她痛心的是那件衬衣。她意识到，如果进一步反抗，他还会撕烂其他衣服，并且真的当着女儿的面做那件事时，她彻底放弃了抵抗。
她说，你松开我，我把梦白叫出去。彭陵野根本不担心她会逃走，松开了她。她将棉袄的衣襟掖了一下，双手捂着前胸，对女儿说，梦白，你出去玩一下。梦白虽然只有十岁，却也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是违背母亲意志的。她说我不。方子衿的脸立即拉下来，呵斥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梦白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方子衿着恼了，脸一变，用一只手捂着前襟，另一只手举起来，说，你去不去？再不动我打你了。方梦白憋了半天，终于哇的一声，哭着跑了出去。
方子衿将门闩了，转身走进房间，往床上一躺。彭陵野跟进来，疯狂一般折腾她。她如一团死面，任由他揉捏。他想捏成圆的，她就是圆的。他想捏成扁的，她就是扁的。她甚至没有眼泪，没有思想，没有感觉。如果说心里还有情感的话，那么，此刻情感关注的，是那件被撕破的衣服以及只身在外哭泣的女儿。女儿或许知道此刻房间里在发生什么吧？小小年纪让她经历这样的打击，会对她的心理健康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她不敢往下想，只想就此死去。彭陵野在她的身上疯狂，在她的身上嗥叫。他猛地向她冲撞一次，口中便骂出一个人名，骂得咬牙切齿，铭心刻骨。她并不清楚这是些什么人，后来，他骂出卢瑞国的名字时，方子衿才猛然意识到，他在骂灵革联的头头们。他恨的原来是那些人，在幻觉里，他或许正抡着大砍刀，将那些人砍得血肉模糊？
第二天晚上，卢瑞国来了。方子衿坐在缝纫机前缝衣服。马上就要过年了，就算自己不穿新衣，总得给女儿做一两件。她原打算把这事往后拖一拖，可那件衬衣被彭陵野撕破了，她如果不立即做一件，便没了衣服穿。卢瑞国坐在一旁，方梦白缠着他要他讲故事。他说，好，我给你讲邱少云的故事。梦白说不听不听，都讲了一百遍了。卢瑞国说，那好，我给你讲董存瑞炸碉堡。方梦白说不听不听，我都学过了。卢瑞国再提到刘胡兰，女儿还是不听，说是学过的课文上都有。卢瑞国想了想，说，那好，我给你讲造反派的故事。这次是方子衿不干了，她说，你别给孩子讲这些。
卢瑞国说，姐，你这就不对了。造反是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只要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学生，就要有造反精神。方梦白说，我是毛主席的好学生，我也要造反。方子衿说，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又对卢瑞国说，你们都说自己是毛主席的好学生，又都是造反派。可是，我怎么分得清？卢瑞国说，你是指灵工司那些人吧？他们是打着红旗反红旗，是一伙别有用心的家伙。你没见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方子衿不想谈这个话题，谈得多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成为罪证。突然之间，她想到了杜伟峰。据说，灵工司掌握了一大批干部，白天将他们拉出来游斗，晚上关进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进行百般凌辱。方子衿一冲动，说你能不能帮一下杜伟峰？卢瑞国不解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方子衿自觉说漏了嘴，连忙说，如果不行就算了，我只是随便说说。卢瑞国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不是不可以救他，但我总得有个理由吧。方子衿说，我欠他的情，天大的情。卢瑞国一边听着方子衿讲述，一边看着她，眼睛越瞪越大。他十分不相信地说，原来是他？这是大恩呀，彭陵野也太忘恩负义了吧。方子衿冷笑了一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整杜伟峰？当初，他知道我认识杜伟峰，欢天喜地，对我不知多好，要我去找杜伟峰说情，提他当副科长。我没有答应，他就瞒着我自己去找杜伟峰。我后来才听说，因为没有要到官，他才会恨杜伟峰。
卢瑞国再没有说话，方子衿也不再说了。几天后传来消息，有一伙人夜袭关押走资派的仓库，将灵工司关押的所有走资派放走了。从第二天起，灵工司的造反派全城大搜查，希望将这些走资派找到。县城里盛传这两个造反组织正在酝酿一场大规模的血战，而且极有可能就在春节期间。那段日子里，整个县城人心惶惶，许多人早早离开县城回了乡下。
对于方子衿来说，除了害怕即将到来的大乱，还有一重惧怕。彭陵野因为丢了杜伟峰等人，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了。春节期间，他大概又要跑来折磨自己吧。如果能出去躲一躲，自然是好事。到了腊月二十九的中午，魏师傅将那辆解放牌开到了她的家门口。魏师傅说，方医生，韩场长让我顺路捎你过去。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农场再没有车来了。方子衿干脆不再想后果，躲过眼前再说。起程的时候，天还只是黑云压城，走了一半便已经是淫雨霏霏，临近场部，雨点越来越大，雨丝越织越密。这一路是土石的山路，雨一下，路就滑。汽车在路上行驶，尾部车轮常常向两边滑动。每当这时候，方子衿就暗捏一把冷汗。魏师傅倒像没事人一般，谈笑风生。
韩大昌住的房子和方子衿家一样，单独成间的，前后连成套，总共两套。韩大昌在前半间里开了一扇门，将两间连成一体，封了其中一扇正门，只留一个门进出。最里面的后间原是堆放杂物的，因为方子衿要来，李筱玉清了一下，架起一张床，让她们母女住在里面。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从凌晨时起，鞭炮声便一阵紧似一阵，远山近水，此起彼伏，错落有致。看来，无论世道多么艰难，年还是要过的，对于新一年的期望，也总还存在着。一大早，方子衿穿好衣服，又将女儿从床上叫起来，出门时见韩大昌夫妇正在厨房里做年饭。方子衿说，老韩，你歇着去吧，我和嫂子做就行了。韩大昌说，没事，你和梦白玩去吧，该炸的炸了，该蒸的蒸了，都是现成的。只是这个粉蒸肉要现蒸。李筱玉说，蒸肉是老韩的一绝，整个农场没人和他比的。
尽管如此，方子衿还是留在厨房帮忙。韩大昌将肉蒸进蒸笼里，又去摆桌子。方子衿将做好的菜往桌子上端，韩大昌正在摆筷子。筷子竟然摆了八双，酒杯也摆了八只。她觉得有点怪，谁会来他家吃年饭？亲戚不是这时候走的，就算是给逝去的父母摆上酒杯和筷子，一般人家也只是摆一套至多两套。看看桌子摆的位置，也觉得奇怪。按说，正门进的那间房是堂屋，年饭应该在那里吃才对。可是，他将桌子摆在里面的房里了。原来的门封了，开了一扇窗，玻璃的一半涂着红油漆，另一半透明之处，却用一块蓝布蒙上了。
方子衿将菜摆好转身，刚刚将一只脚跨进客厅时，就感到客厅里的光线暗了一下。她向大门口望了一眼，雨幕下，有一个穿着长雨衣，一身雨水的人走进来。她将迈出去的腿又收回来，对韩大昌说，有客人来了。韩大昌放下手里的瓷酒壶，走到门口，将头探出去，并且向外招了招手，并没有说话，然后向后退一步，让开门，那个穿雨衣的人进来，雨衣上滚落的水将她站着的地方淋湿了。方子衿虽然没有看清她的面目，出于礼貌，还是搬了张凳子放在她的面前。她并没有坐下，而是先掀开雨衣的帽子。
方子衿这次看清楚了，压低嗓音叫了一声：“余老师！”
余珊瑶只是看了方子衿一眼，向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过了，然后将雨衣脱下来。韩大昌从她手里接过雨衣，顺手拿过旁边的一摞报纸，在旁边的一张木板床上铺开，将雨衣包了，压低声音对方子衿说，我出去一趟，你们把这个门关好。如果有人来，别让进这个门。方子衿答应一声，送他出门。他顺手从墙角拿过一把伞，对她说，我一会儿就回，你先陪她坐坐。然后将伞撑开，迈开大步，走进雨幕里。
方子衿转身，走到门口，想跨进去。可是，她刚刚抬起脚，又犹豫了。自己这样进去，和她说什么？人和人之间只要开口，便可能惹祸。方子衿开始后悔到这里来了，如果她和余珊瑶一起吃年饭这件事传出去，肯定是一大罪状。她将伸出的脚收回来，转身走进厨房。原想问问李筱玉，为什么叫余珊瑶来，难道不怕引火烧身？转而一想，人家这是报恩吧，他们可不像她这般小心地活着。她不说话，走到灶前，拿起一只草把子往灶里塞。李筱玉说，别，我刚送了一个进去，装不下了。方子衿异常尴尬，抽出来时，前端已经烧着了。她连忙放在地下，抬起一只脚猛踩。
李筱玉十分敏感，对她说，她来了？方子衿点了点头。她又说，你们怎么啦？方子衿摆了摆头。李筱玉似乎明白了，说你别担心，不会有人知道的，我们做得很小心。你没看到她是用雨衣蒙住面的？话到这里，方子衿也不好不说点什么。她说，你们老韩的身份不一样，难道他不怕？李筱玉说，我们怕什么？我们的命都是你和她给的，要不我们早死了。我们又没孩子，无牵无挂，怕什么？
这话让方子衿恍然大悟，一个人只有牵挂，才心有所忌，一旦无欲无求，那么，这个人就是无惧的。
约半个小时后，韩大昌回来了，他手里没了那个报纸包，只撑着一把伞。雨很大，而且下起了雨夹雪，韩大昌的裤脚都湿透了。李筱玉已经做好了年饭，见他回来，便问，来了吗？韩大昌说，来了，在后面。她说，裤子都湿了，我拿一条给你换。韩大昌摆了摆手说，不换了，农民嘛，穿一条湿裤子算他娘的啥？烫酒吧，对了，把鞭拿出来。李筱玉似乎才发现方梦白不在，说，对了，梦白呢？去哪儿玩了？
方梦白并没有跑远，而是沿着房子前面的雨檐走到最顶头的那家门口，和一群孩子捡鞭炮玩。方子衿在门口叫了一声，梦白立即跑回来。她前脚进门，紧跟着就有一个穿雨衣的男人跨进来。男人看了一眼方子衿，似乎要和她打招呼，见韩大昌向里面那扇门指了一下，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跨进门去。
韩大昌说：“进去坐吧，我来放鞭炮。”
方梦白立即说：“我也要放我也要放。”
韩大昌说：“好，我们爷儿俩一起放。”
方子衿跨进房里，那个男人已经脱下了雨衣，并且正握着余珊瑶的手。方子衿进去，他们竟然不分开，而是一直握着。方子衿叫了一声周校长，便像多年前那个女学生般站在一旁。鞭炮在这时响起来，噼噼啪啪，热烈而且火暴。李筱玉端着温好的酒进来，见他们都站着，说，坐呀，站着干什么？三个人口里都说坐，却没有动。方子衿不知周昕若和余珊瑶没有动是不是因为客气，她自己没动，却是分不清位子。坐席的主次，是以门和中堂为对轴线的，中堂之下是正位，对应的是天地君亲师，左男右女，唯此为大。而与之相对的是末座，背对着门。孩子去别人家做客，分不清位子，大人便会教他，哪个位子脚肚子朝外，你就坐哪个位子。以中堂位为准，左边的第一位是阁老位。所谓阁老，就是内阁首辅，当朝一品大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排下来，就是与阁老相对的右边第一位。如此一来，其他的位子也就顺次排了下来。现在的问题是，桌子摆在厢房而不是堂屋，规格又和中堂一致，只是门的方向变了，方子衿因此迷惑，找不到方向。
李筱玉似乎也不太懂，按照中堂的格局牵位，只是将阁老位反了一下。于是，周昕若和余珊瑶面南而坐，周昕若在右，余珊瑶在左。方子衿则背西而坐，在周昕若的下手。方子衿觉得这次序不对，可见老师坐下来，也不再说。韩大昌放完鞭炮，拉着方梦白的手一起进来，看见这座次，立即予以改变，硬是将周昕若和余珊瑶推到了正对着门背靠东面墙的位置。方子衿这才明白，如果不在中堂，便以门为准，如果门不规则，便以墙为准。
大家坐定，韩大昌拿起两只空碗，盛了两碗饭夹了些菜，往上面插了两双筷子，摆在身后的小桌上，又摆了两杯酒。方梦白不明白，问母亲。方子衿说，这是给祖人吃的。方梦白说，祖人在哪里？怎么看不见？方子衿说，祖人的灵魂在天上，到了过年过节，就会下来和亲人团圆。韩大昌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回到桌前，端起酒杯，说，废话就不说了，来，酒杯端起来，我们吃一餐团年饭。周昕若和余珊瑶端起酒杯，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余珊瑶端着酒杯的手有些颤抖，眼眶里突然之间溢满了液体。她连忙将酒杯放下，伸出被劳动磨得僵硬粗糙的大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年饭吃得沉闷而且压抑。
吃到一半，有人在外面喊，韩场长，韩场长在家吗？坐在桌前的人顿时噤声，一个个变得紧张起来。韩大昌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来，走到门前，拉开门跨出去，并且将门带上关严。在外面，他和人说什么，里面的人听不清。过了好一刻，韩大昌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显得异常沉重。坐下来时，他没有说话，其他人也不开口，大眼瞪小眼地你看我我看你。
李筱玉问：“谁的信？”
他说：“陈大哥的。”
李筱玉面色一凛，问：“信里说了些什么？”
韩大昌说：“少奇同志和光美同志被批斗了。”
大家全都沉默了，不说话，也不动筷子，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昕若看了身边的余珊瑶一眼，轻轻拉了拉她的手，两人面色严峻地站起来，也不说话，抬腿向外走去。李筱玉见了，说，你们这是去哪里？周昕若夫妇不理她，继续向外走。韩大昌木头一般坐在那里，不说不动。李筱玉看了方子衿一眼，看看丈夫，又看着周昕若他们离去的背影，再以求援的目光看着方子衿。方子衿也失去了主张，只是站起来，跟着周昕若和余珊瑶出门。他们不走前门，而是向后面的厨房走去，拉开门后，周昕若探头向外看了一眼，然后拉着余珊瑶，弓着身子，钻进雨幕中。
方梦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拉着母亲的手问，怎么啦？他们吵架了吗？
方子衿冲着女儿喊道：“小孩子，别多嘴。”
方梦白觉得委屈，嘴一瘪，眼泪便在眼眶里转动起来。
方子衿的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女儿喊：“你敢哭，你如果哭我就打断你的腿。”
李筱玉一把拉过方梦白，对方子衿说：“孩子知道什么？你冲她发什么火？”
第一声枪响划破县城的夜空，在浓黑的夜幕中撕开一道裂口。紧接着，枪声激烈地响起来，夹杂着手榴弹紧一声慢一声的爆炸。
小县城酣畅的梦乡被打破了。造反派用激烈的枪声撕裂了这个梦。孩子们被枪声惊醒，问大人，这是哪里炸鞭炮呀？大人早已经听出是枪声，心里着慌，却还怕吓着了孩子，说是啊，是鞭炮。一边说时，一边从床上起来，匆忙清理了一下家里，卷一个包袱，带着家人匆匆出门，向没有枪声的方向逃去。到了第二天白天，县城差不多已经空了，能逃的人都逃了。
方子衿醒来的时候，女儿还在睡着。枪声似乎离县医院不远。她心中一惊，连忙将女儿叫醒。睡意蒙眬的方梦白一时没明白过来，问母亲又过年了吗？方子衿没法对女儿说真话，只是说我们快走。方梦白不解，说为什么要走？我们去哪里？方子衿心里烦躁，对着女儿凶了几句。母女俩手拉着手出门，见医院里已经有人慌慌地跑动，没有一家开灯，全都是在黑暗里瞎忙，大人孩子喊叫着。
走出家门的时候，方梦白还觉得好玩，一个劲地问母亲，这是谁家结婚。方子衿一言不发，背着个小包袱，拉着女儿的手，快步地向前走。到了院门口，见那里围满了人，十分喧闹。方子衿拉着女儿挤过去，看到那些荷枪实弹的造反派，意识到不该让女儿看到这些，要将她拉开，已经晚了。哗啦啦的枪栓拉动之声，令所有人心惊肉跳，更是在方梦白这样一些幼小的心灵留下残酷的记忆。她一把抱住母亲，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方子衿抱起女儿，逃一般从人缝中挤出来。抬头看看天，天被乌云蒙着脸，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像是被人泼了漫天的浓墨一般。她看看远处，树木影影绰绰，简陋低矮的房屋像一道道横卧的脊梁。枪声此起彼伏，在近处热烈而又清脆地爆响，在远处优优雅雅地跳动。
女儿一个劲地抽泣。方子衿犹豫了再犹豫，知道根本没有可能离去，只好掉头向家里走去。走到那排房子的侧面，猛一眼看到门前点着一盏雪亮的灯，将整幢房子全都照亮了。她认真注意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盏汽灯，挂在自己的家里。屋里传出喧闹声，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进门之前，她先将女儿的脸按在自己的怀里，用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然后才突然站到了门口。刺白的灯光照着屋子，让每一件物什白得不真实，特别是屋子里的那些人，刺白的灯光下，一张张脸都泛着兴奋之红。紫雾在屋子里弥漫，让所有的脸看上去更加朦胧。彭陵野坐在正中间，身上斜挎着一把手枪，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那些男男女女见到她，全都热情地站起来，亲热地喊她嫂子。她面无表情，根本不看这些人，而是看着中堂的毛主席像说：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把枪给我收起来，别吓着我女儿。要么，从这里给我滚。那伙人愣住了，一齐看着彭陵野。彭陵野将烟头往地下一扔，踏上一只脚，脚后跟向里一摆，前掌转了一下，脚下发出吱的一声。他对他的战友们说，别理她，我们继续开会。
她走进里屋，将女儿放在床上。方梦白太恐惧了，抱着母亲不肯松手。她只好抱着女儿躺下来。彭陵野在外面召开作战会议，声音显得尖利急促。他说，现在灵革联还没意识到县医院的重要性，下一步，他们肯定会来抢夺医院。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让他们将医院抢走。有人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应该派人去占领车站。把他们的指挥部打下来，看他们还凶什么。彭陵野说，对，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天亮前，我们一定要把他们的指挥部攻下来。有人不同意这一方案，说灵革联的指挥部守卫很严密，听说还有机枪，如果硬攻，会有很大伤亡。为此，他们争论起来，赞成的表示，革命难免会有牺牲，怕死就不要革命了。反对的一派说，这不是怕死不怕死的问题，革命要懂得保存实力，要讲究革命的策略。当初中央红军在井冈山，粉碎了敌人第一到第四次围剿，就因为执行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英明战略，充分保存了实力。到了第五次反围剿，执行的是王明等人的错误路线，变成了打消耗战，所以付出了惨重代价，差点断送了革命。
方子衿的心猛一阵紧。他们要攻打汽车站？要和卢瑞国刀枪相见？那时，说不清从哪里冒出的一股怒气冲腾而起，令她无法自持。她翻身下床，操起一把扫帚冲了出去，见到人便挥起扫帚打下去，一时间鸡飞狗跳。彭陵野怒不可遏，猛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说把这个破坏革命的妖婆子给我抓起来。造反派们只是一味地躲，谁都没有动。彭陵野再次怒喝一声，并且命令将方子衿捆起来。造反派们将方子衿抓住，夺下了她手中的扫帚，并没有捆她。她拼命地挣扎，大声地怒斥他们，要求他们滚出自己的家。方梦白从房间里出来，见状哭着扑向母亲，用嘴对付那些造反派。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势单力薄，哪里是这些造反派的对手？一会儿工夫，她们的双手被交叉扣在了背后。好在这些人讲了客气，不是坐飞机那种死命往后摆。方梦白不懂得怕，即使双手被控制，她还是又跳又骂，不断朝那些人吐痰。就在她们闹的时候，有人往家里牵了一根电话线，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台老式手摇电话机，接上两只大萝卜一样的干电池。方子衿意识到，她这里被彭陵野当成指挥部了。她知道自己无力和这个男人抗争，便制止了女儿，带着她进了房间。
彭陵野通过电话下达战斗命令，声音大得老远就能听到，也根本不顾她们母女在睡觉。攻击命令下达后，家里平静下来，方子衿也趁着这短暂的平静进入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大声咆哮吵醒，看看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味，枪声在远处的什么地方此起彼伏。阳光还是以前那般灿烂，空气还是以前那般清甜，可是，心理上总觉得有一个巨大的影子，如魔鬼般蹒跚而来。
她走到外间，见彭陵野手握电话，手舞之足蹈之，唾沫四溅，色厉内荏。他的眼睛是红的，像一只饿极了的狼。他的脸是扭曲的，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狮。昨晚看到的那些人已经走了一半，余下的这一半东倒西歪，有的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有的坐在凳子上打盹，也有的在房间里走动。彭陵野突然对着话筒说，我给你们半个小时，如果再拿不下来，别活着来见我。说过之后，哐的一声扔下话筒，焦躁地踱了几步，看了看那些睡着的人，似乎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脚便向他们踢过去，一边踢一边大骂，后来甚至将手枪掏出来，挥舞着大骂着，赶着他们让他们去汽车站冲锋。那些人睁着充血的眼睛，提着枪，冲出了方子衿的家。彭陵野还不解恨，大声地向外叫道：一群废物，拿不下汽车站，别回来。
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下午，医院里抬进来一个又一个伤员。伤员太多了，医院人手本来就不够，又有差不多一半是对立派成员，被灵工司赶来参加救治的只有十来个人。方子衿不明白战斗终止的原因，或许是躺在太平间里的那八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吧？八条活鲜鲜的生命，七男一女，就那么结束了。
攻打汽车站的战斗，使得灵工司元气大伤。不少造反派被血淋淋的现实吓坏了，摇身一变成了逍遥派。世界永远都是此消彼长，灵工司的势力弱下去，灵革联迅速控制了大半个县城。彭陵野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开会，而且几乎每次开会都发脾气，把手下人骂得狗血喷头，每天都在讨论夺回失地，可每天都有新的地盘被占领。
在那没完没了的会议之后，他狂躁的心情难以平静，便开始无休无止地折磨她。每当他将她压在身下蹂躏的时候，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说，你疯吧你狂吧，看你那歇斯底里的模样，大概也没几天好蹦了。她并非胡说乱想，而是一直在冷眼旁观，越看越觉得彭陵野成了秋后的蚂蚱，在做最后的挣扎。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彭陵野和副总司令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两人在方子衿的家里拍起了桌子。彭陵野责怪副总司令指挥不力，未能按照作战计划攻下汽车站，导致灵工司的革命跌入低潮。副总司令忍无可忍，说进攻汽车站的决策原本就是错误的，既没有充分了解汽车站内部的情况，又没有充分的战前准备，而作战暂时失利的情况下，彭陵野作为指挥员，不是自我检讨，想办法弥补，而是一味迁怒于人，打击了士气。正在剑拔弩张的时候，其他人介入拉开了他们。一个星期之后，两人再一次发生冲突，彭陵野怒不可遏，先发制人，掏出手枪顶住了副总司令的太阳穴。副总司令手下毕竟有一帮追随者，他们也不是好欺负的，当即掏枪指向彭陵野的头。
彭陵野猛地将手枪往桌上一拍，抓住其中的一把手枪，让枪口顶住自己的脑门，说道，开枪吧，开枪呀。他大声地喊叫着，声音一次比一次大。拿枪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完全被彭陵野的阵式震住了，拿枪的手在发抖，额上有大颗大颗的汗珠落下来。彭陵野的叫声，后来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喝叫，这个年轻人终于支持不住，浑身一软，坐到地上。他手中的枪掉落在地，随后便是砰的一声巨响，子弹从枪膛射出，瞬间钻进了年轻人的脑袋，又从后脑勺钻出，钻进了后面另一个人的小腹。
这一事件，导致了灵工司的分裂。副总司令在其后不久，带着一帮人组成了自己的造反组织。灵工司的力量再一次被削弱，彭陵野更加狂躁，也更加没完没了地开会，今天商量要弄个炸药包将车站给炸上天，明天商量弄辆汽车，将机枪架在车顶上冲进汽车站。计划倒是好，可总是在最后一刻出现纰漏。毕竟那些造反派看到死亡，被血吓怕了。
彭陵野不甘心，又无计可施。那天，开了整整一天的会，仍然是吵吵嚷嚷，骂骂咧咧，到了日将西垂，这伙人竟然连午饭都没吃。彭陵野心烦气躁，站起来说，都是他娘的扯淡，不开了散会散会。那些人求之不得，一个个作鸟兽散。人去室空，彭陵野第一件事便是翻箱倒柜，拿出一瓶酒又去翻下酒的菜。菜是没有，方子衿根本就没给他留，酒是他自己带来的。他大概也知道方子衿不会给他做菜，所以自己去厨房翻菜坛子，一只坛子里泡了些萝卜，另一只里泡了些豆角。他每样抓了一些出来，也不切，放在碗里，浇上一点麻油，端着走进浓烟未散的前厅，就着瓶子喝一大口酒，伸手抓起一块萝卜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
一名造反派将头从门口伸出来看了看，又缩了进去。彭陵野大声叫道，朱三经，你他娘的探头探脑的，想当奸细呀？朱三经迅速出现在门口，立正站着，大声说，报告总司令，我不敢。彭陵野猛地将酒瓶往面前的桌上一磕，说，你不敢，那鬼鬼祟祟干什么？朱三经说，报告司令，我有个想法，想向你汇报。彭陵野根本不相信他，大声说，有想法，刚才开会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朱三经说，刚才人太多了，我怕人多嘴杂。彭陵野认真看了朱三经一眼，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朱三经说，报告总司令，我觉得你应该去一趟北京。这话捅到了彭陵野的痛处。当初，他举旗造反，得到了胡之彦的支持。可好日子没过太久，有人翻出了胡之彦的老底，贴出大字报揭露他被判过刑又借造反之名，毁掉了他留在公安以及劳改部门的相关记录，又伪造了自己的人事档案。造反派随即对胡之彦进行审查，虽然没有找到确凿证据，可他的对手却利用这件事，顺利抢夺了他手中的权力，他因此变成了一个有职无权的闲人。彭陵野的失利，与胡之彦的失势直接相关。听到朱三经一说，彭陵野的气便不打一处来，喝道，你他娘的出什么馊主意？在北京，我连鸟毛都不认识一根，去北京干什么？朱三经说，其实不用真去北京，只要做一做样子就成！彭陵野说，你他娘的到底想说什么？别他妈像个娘儿们，爽快点说。
朱三经说，现在灵工司之所以低潮，一个重要原因，就因为没有得到上面的支持。灵革联之所以火，因为在省里有强大的后盾。所以他想，如果总司令公开表示去一趟北京，然后请回什么镇司之宝，肯定把所有的人都镇住。灵革联的那些人不可能去北京核实，哪能辨出真假？接着，朱三经谈了他的具体计划，彭陵野悄悄离开县城，他便大张旗鼓地说中央文革小组有电话来，请他进京汇报。一段时间后，彭陵野回来，朱三经组织人夹道欢迎，再举行万人誓师大会，肯定把灵革联那些人震住。
彭陵野回来那天，朱三经将县城里能组织的人全都组织起来，又弄了一辆彩车，摆上锣鼓家伙，叮哩哐啷呜哩哇啦噼噼啪啪。彩车上的高音喇叭一会儿是毛主席语录，一会儿是震天的口号，再一会儿放着《东方红》，县城就像过节一样。车站被灵革联占领，长途汽车全都停驶了。迎接的队伍恰好排到了汽车站前。灵革联大概被这阵式和那些标语镇住了，竟然没有人出来闹事。彩车队来到汽车站前停住了，其中一辆车继续向前开，驶出了县城，谁也不知驶去了哪里。过了一个多小时，那辆彩车才返回，彭陵野站在车顶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泥渍，可身上披的大红花却鲜艳夺目。彭陵野双手捧着的一件红布包着的匣子，一次又一次将匣子举过头顶，每举一次，便引来万众欢呼。
这是几个月来县城难得和平的一天，也是人们兴奋得几近疯狂的一天，连军代表都参加了当天在汽车站前面举行的万人誓师大会。彭陵野当着军代表的面宣读了中央文革小组给他的批复，无非是赞扬灵工司的造反精神以及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牺牲精神，并且表示，赠送红宝书十本。彭陵野将那红匣子交给了军代表，却留下了批复文件。
彭陵野虽然大出风头，可几天后军代表负责组织县革命委员会筹备委员会，三结合班子成员中没有彭陵野，也没有灵工司成员。彭陵野大受打击，天天以酒为伴，造反队里的所有事全都交给了朱三经。
夏天的晚上，屋子就像蒸笼一样，地上墙上全都冒着热气，家里无法睡觉，各家各户搬张竹床，睡到外面。方子衿也在外面摆了竹床。为了避免彭陵野纠缠，她将竹床摆在人多的地方。即使如此，彭陵野还是对她苦苦纠缠。无计可施，她只好让女儿自己先去竹床上睡。女儿一走，彭陵野就关上了门，在蒸笼一般的床上折腾她。
恰在此时，朱三经来了，将门敲得震天响。彭陵野颇不耐烦地穿上短裤，打开门，冲着朱三经吼道，你他娘的要干什么？朱三经说，总司令，好消息，绝对好消息。彭陵野早已经心灰意懒，有点提不起精神地说，有么狗屁消息？朱三经说，我刚刚得到的消息，伟大领袖毛主席最最最亲密的战友江青同志发出指示，要文攻武卫。彭陵野愣了半天，说么文攻武卫？朱三经说，这还不明白吗？我们拿起武器是对的，江青同志已经充分肯定了。彭陵野说，那又么样？现在我们这么几个人这么几条枪，能干成么事？朱三经说，我们可以学习毛主席呀。最近我学习毛主席著作，大受启发。彭陵野说你小子少啰唆，有话一次倒出来。朱三经说，毛主席领导闹革命，最重要的法宝是什么？彭陵野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朱三经摆了摆手说不是这句。彭陵野又说，农村包围城市。朱三经猛地一拍巴掌，说，对喽，就是这个。灵革联不是发动工人吗？我们发动农民，怎么样？彭陵野的劲一下子被鼓了起来，当即随朱三经走了。
几天后，彭陵野和朱三经组织了几千农民进城造反，高举大旗，将汽车站围得水泄不通。彭陵野在汽车站前的县一中建立前敌指挥部，朱三经担任副总司令，站在农民队伍的最前列。所有农民手中均拿着两项武器，其一是锄头铁锨，其二是红宝书。他们将锄头铁锨扛在肩上，将红宝书握在胸前，排着不算整齐的队伍，高喊着革命口号，向汽车站开进。这个点子是朱三经想出来的，彭陵野最初怎么都不肯答应。后来朱三经说，他保证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就算是对方要开火，他首先牺牲自己。没料到这一招还真行，灵革联的指挥员不敢下令开枪。这个时候，谁不小心将毛主席语录坐在屁股下面便是反革命，如果下令向毛主席语录开枪，性质的严重性，大家心里全都明白。
灵革联不敢开枪，只得落荒而逃。朱三经不费一枪一弹，顺利夺得了全县最顽固的堡垒。彭陵野正憋着一肚子对军代表以及革委会筹委会的气，当即兵分两路，一路由朱三经率领，对灵革联穷追猛打，另一路由彭陵野率领，直扑革委会筹备办公室和军代表办公室。这两个办公室虽然有全副武装的军人把守，可军人同样不敢对着手持红宝书的造反农民开枪。相反，他们倒是被农民缴械。
到了当天下午，事态已经失去控制。那些进城的农民开始四处抢掠，见到机关单位便往里面冲，看到什么抢什么。彭陵野和朱三经去发动农民时只发动了几千人，他们之中还有不少是来看热闹的。当天晚上，第一批抢到东西的农民回到家里，引来了更多的农民进城。一时间，整个县城陷入疯狂的抢夺之中。
彭陵野春风得意了一段时间，可他手中掌握的毕竟是一群乌合之众，大肆抢掠过后，带着胜利果实回家了。而他们的这次行动，使得全县所有的造反组织将他们视为眼中钉，暗中组织了多起对进城农民的报复行动。农民造反派见在城里无法立足，走的人越来越多，彭陵野的势力锐减。趁此机会，灵革联组织了一次反扑，轻而易举夺回了失地。军代表也趁此机会卷土重来，宣布解散这支队伍。
年底，省里按照三结合的原则组成了革命委员会，各地县也闻风而动。这是一次各个造反组织的大联合，革命群众组织自然以灵革联为代表，却把彭陵野先后组织的两个队伍都排除在外。朱三经得知这一消息，心头大急。如果他们不被联合，便有可能被宣布为反革命组织，那时他的命运就惨了。关键时刻，他不肯和彭陵野绑在同一架战车上，而是反戈一击，向革委会筹委会举报说，彭陵野弄出的那个所谓中央文革小组的批复，根本就是伪造的，他没有去北京，只是跑到省城躲了几天而已。当天晚上，由军管会控制的县公安局刑警队荷枪实弹冲进了方子衿的家，逮捕了彭陵野和方子衿。县公安局看守所关押的人太多了，他们将一排原准备拆掉的危房清出来，改建成牢房，将这些抓来的人关在里面，外面派兵看守。
方子衿被关的那间屋子有二十多平米，里面铺了许多稻草，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每一个人都像大懒猫一样蜷缩在枯草之中，对于新成员的到来，他们连睁开眼看看的兴趣都没有。门在身后哐地关上，然后是铁锁咔嗒咔嗒的声音。室内的光线突然间暗了下来。她站在那里，过了好一刻才适应了黑暗，举目望去，全都是人，根本没有空处。她看到自己面前这个人的头发很长，应该是个女的，便在她身边坐下来。那里空出的地方很小，根本就不够容纳她的身体。女人倒是好心，向旁边移动了一下，然后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分别移了移，便给她挪出了一小块地方。
临时牢房里四周都被封堵了，只有门上有一扇小窗透进一些斑驳的星光。房间里很静，听不到一点人的声音，即使是呼吸都感觉不到，相反，却能听到无数老鼠跑动或者打架的声音。若是以前，方子衿早就吓得大声惊叫起来，可现在，她倒觉得那些老鼠很可爱，至少比自己活得自由自在。彭陵野的结局她早有所料，但这件事会波及自己，却是她没有想到的。这也许就是命运，她永远都无法摆脱的命运。面对强大的宿命，她永远只是路边一株弱小的野草。不，甚至不如小草，不如那些自由跑动的老鼠。
不知沉默了多长时间，身边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先用身体往她身上蹭了蹭，小声地说，外面情况怎么样？方子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并且不知这些到底是什么人，担心祸从口出，只好沉默。其他人都在等着她带来的答案，见她不出声，也就没有再出声，过了好一刻，有鼾声传来了。
第五天，召开万人大会，宣告县革委会成立。这个大会原本是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结果却开得不伦不类。宣告革委会成立之后，接着便开公判大会，然后又开批斗大会，最后是全城大游行。成立大会时，方子衿以及其他一些人被押在露天电影院旁边的几间屋子里，仅方子衿所在的那间屋子就挤了几十个人。那些人挨斗挨出了经验，进入房间之后什么话不说，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方子衿还是那脾气，觉得坐在地上太脏了，只是蹲在那里。正是这一动作，让她这一天受尽了罪。蹲在那里，方子衿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其中有县委书记、县长、局长什么的。这些人中，并没有杜伟峰。说是九点开会，可直到十点半，会议才正式开始。十一点，有人在外面吹哨子，又有一个破锣嗓子大叫，地富反坏右出来集合。听到这话，方子衿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地富反坏右？自己是地富反坏右吗？这么说，头上那顶自由职业者的帽子硬是给摘下了？
随着大家走出门外，在野地里站成两排。她偷偷看了一眼，心中暗吃一惊，自己这个队伍够庞大的，估计有一两百人之多。每个人的后面，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造反派。队伍排好后，前面有人拿着一份名单喊名字，喊到谁，谁就高叫一声到，然后走出队列，跨到最前面。前面早已经站了几个人，他们面前堆着一大堆牌子和一大堆足有一米五高的高帽子。每一个五类分子出列之后，便从造反派手里接过一顶写着自己的名字、罪名的大牌子以及高帽子，提在手中，退回队伍。方子衿一直都在认真听，想听到是否有杜伟峰。谢天谢地，直到造反派问起谁没有拿到牌子时，也没有听到杜伟峰的名字。造反派接着又高叫了一声，谁还没有牌子的？方子衿这才意识到她也没有拿到牌子，那时她还一阵惊喜，觉得自己可能只是陪斗，不需要挂牌子戴帽子。
有几个人举起手，表示自己没有拿到牌子，其中包括彭陵野。这些人被叫到了前面。方子衿犹豫了一下，没待她举手，她后面的两个造反派便将她猛地向前一推。她踉跄两步，走到了前面。前面摆着一张桌子，本县第一笔杆子毛汉民手握毛笔坐在那里。造反派先报一个罪名，现行反革命分子。他便提笔在空白的牌子正偏上的地方写下这一排字。接着，造反派又报出一个名字。彭陵野的罪名，是现行反革命。这个结果，方子衿倒不觉得诧异，现在的问题只是判多少年了。轮到她的时候，报出的不是地主，而是坏分子。如果是地主，那是父亲的罪名，现在变成坏分子，便是自己的罪名了。她心中一阵绝望，自己变成了坏分子，地富反坏右，黑老四，已经是阶级敌人了。她在心里暗叫，长山，永别了，我们虽然同在这个世上，可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从此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名造反派将牌子交到她的手上，她也像那些男人一样，伸出一只手去接，接到之后才暗吃一惊。这牌子不知是什么做的，足有十几二十斤重。她提稳了牌子，再伸手去接那顶帽子，那也丝毫不轻，没有七八斤，五六斤总是少不了。她才意识到，这次批斗会，绝不亚于小说中所描写的老虎凳之类。相比之下，坐老虎凳或者用烧红的烙铁烙，很可能在几分钟甚至是几秒钟就让人昏死过去了。而这种挂牌子批斗，挂着二十几斤重的牌子，戴着好几斤重的帽子，笔直笔直地站在那里，弓着腰，一动不能动。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折磨，还有精神上的摧残。这种搞法，正是让受斗的人，除了活下来的欲望，再没有别的了。
他们排成队，拿着牌子，站在一月的寒冷天气之中。老天似乎专和这些五类分子作对，这几天特别冷，大中午了，地上的冰才刚刚开始化。造反派们穿着军大衣，戴着军帽子，双手还套在袖子里。这些黑五类因为要戴高帽子，不准戴棉帽不准戴手套，甚至不准将手插在衣袋里。风虽小，在人的皮肤上拂过时，却如千万把锋利却看不见的刀子，丝丝缕缕割着剐着，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凌迟。
会议开得又臭又长，拖拖拉拉。方子衿们在寒风里苦苦地站了接近一个小时，里面才传来一声暴喝：将黑五类分子押上台来。里面一声令下，外面接着也是一道命令：挂上牌子，戴上帽子。所有的黑五类分子似乎全都引颈等待这一命令，以极快的动作往自己的颈上挂起了牌子，又艰难地戴上了帽子。挂牌子戴帽子，原本是两件很容易完成的小事。可当牌子重达二十多斤，当帽子高达一米五的时候，就不那么简单了。如果沉重的牌子挂在颈上，头就不受自己控制，再往上戴一顶高帽子，难度之大，超乎一般人的想象。更关键一点，人头是有大小的，可这帽子却没有编号，大了还好说，如果小了，就得用头硬往里面钻。好在发明者想得周到，在下面安了袢子，可以固定在颌下。有些人先戴帽子，再挂牌子的时候，发现无法将那很短的绳子从高高的帽子顶端绕过，不得不取下帽子先挂牌。因为这一迟缓，便招来造反派的一顿拳打脚踢。也有些人动作略显迟疑，立即便被踢中了屁股。
黑五类被单列押进会场，浩浩荡荡。进去之后，排成三列，双足并拢，双手垂直，压在裤缝边，腰弯着头低着。颈上那二十多斤的牌子，便全都压迫在颈子上。高帽子使人改变了重心，整个人随时都有向前仆倒的可能。为了不使自己倒下，不得不将身体往上撑。可是，往上撑的结果改变了身体弯曲的程度，便被认为是不肯低头认罪，随时可能引来一场暴打。站在这里，方子衿才意识到当初自己只是蹲着而没有席地而坐是何等大的错误，站了才十几分钟，双腿便已经累了。二十几分钟，开始出现麻痹。到了后来，似乎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
那时，方子衿还有一种期待，毕竟快中午了，造反派也是人，不是钢铸铁浇的，他们也要吃饭，因此，这个会应该不会开太长时间。
会议的第二项议程是公开审判，被判的有七八个人，多半都是现行反革命。判得最重的是彭陵野，以造反派的名义搞民族分裂，是社会主义的叛徒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叛徒，他又伪造中央文革文件蒙骗群众妄图达到个人的狼子野心，是可忍孰不可忍？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十年。方子衿因为容留窝藏和知情不报，戴上坏分子帽子，交给人民群众监督改造。
听到这一审判时，方子衿天旋地转。以前说某某是坏分子，那还只是造反派或者某个组织说一说，不会记在档案里。可现在是万人大会公开宣判，判决书上盖着中级人民法院的大红印章。这个判决是要跟着自己走一辈子的，即使自己死了，也会以文字的方式，记载在子女的档案里。方子衿在心里绝望地叫道，哥，这一辈子我和你再也没希望了，等着吧，下辈子，我一定要托生个好人家，我一定会去找你。那时，方子衿两眼一黑，整个身体一软，倒了下去。她的身子还没有落地，身后的两个造反派执法队员立即伸出手，一把将她提了起来。她便懵懵懂懂地站在那里，行尸走肉般立在严冬的寒风之中。
宣判结束了，批斗会还没有开始。造反派要去吃饭，黑五类仍然留在广场上示众。执法队员被分成了两批，一批已经吃过饭的，替下了上午那批，继续监视这些黑五类。下午的会刚刚开始便出现了意外，原县人大的一名副主任，又有高血压又有糖尿病，哪经得起这不吃不喝不拉硬站？台上刚刚宣布批斗大会开始，第一个上台揭发批判的成员正唾沫横飞地在那里念着东风吹战鼓擂革命形势一片大好是大好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之类的开场白，这位副主任一声不吭倒下去了，身后的两个执法队员连忙伸手去拉他。可是他的身体死猪一般沉，两个执法队员根本拖不住，反而和他一起仆倒在地。待两人从地上爬起，再去拉副主任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昏迷过去。最初执法队员还以为他是装死，拳脚并用一顿暴打，见他丝毫没有动作，才意识到问题严重。
这位副主任很快被拖走了，会议继续进行。可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倒下一个。一两百个被批斗对象，一个一个地斗根本没有时间，因此只是选择一些重点人物作批判发言。朱三经上台批判彭陵野。朱三经的发言彻底撕毁了方子衿对自己的信心。原来，彭陵野在和她结婚之前，就已经和几个女人谈恋爱，并且令其中两个女人堕胎。和她结婚之后，他还长期和一些女人保持着异常的关系，而她竟然一无所知。
批斗会结束，大游行开始。黑五类们已经站了几个小时，双腿早已经麻痹肿大，哪里还能行动？造反派早知道这些，特别安排每人两个执法人员，由这两个人架着他们拖着他们。游行队伍每走到一处都有人围观，那些人不知是真愤怒还是假愤怒，向他们扔石头吐口水。方子衿一个有洁癖的人，此刻却是满身满脸污浊的痰液。对于她来说，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意识深处只有唯一的存念，那就是彻底的绝望。从此以后，她和白长山之间，所有的纽带都断裂了。
日头白惨惨懒洋洋地终于隐没了，薄暮青纱般舒卷而来。执法队员已经精疲力竭，游行队伍却仍然豪情万丈。苦等苦盼的总指挥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万人大游行最后在只剩下几百人的时候，总算是散了。黑五类和执法人员站在路边等待前来装运他们的汽车。可以将牌子和帽子取下来了，可他们的手脚已经不像是自己的，根本抬不起来。最简单的方法是将头向下一低，高帽子肯定从头上滚落，再将头低一些，挂在颈上的牌子，也一定能卸下来。然而这样干，就是对这高帽子铁牌子的大不敬，说不准会被安上什么罪名。人在最艰难的时候，总是能够找到生存的方法。手肿得没法抬起来，他们就用上了自己的嘴。这一整天，只有这张嘴是最闲的，既没有吃也没有喝还没有说，此时派上了用场。一个人将头低下来，另一个人用嘴咬住高帽子的顶尖，将这个人固定。再一个人用手解开系袢，用嘴的人将帽子叼下来。放好了帽子，又用嘴去叼牌子。此时，人得躬下身子，双手撑地，帮忙的人便用嘴伸到后颈去，叼住那根挂牌的绳子，将牌子从对方颈上取下来。
方子衿不想让别人帮忙。女人的牙劲没那么好，即使是男人，也会用嘴唇在对方的颈上蹭来蹭去。真是那样，她不如现在就死去。尽管双臂已经无法抬起，她还是艰难地抓住颈上的绳子，一点一点往头顶移。她没有先取下帽子，是因为她清楚，一旦用手去取了帽子，最后一点力气可能用尽，便再也没法取下牌子了。她低着头，将后颈的绳子移近头顶，牌子的重量全都压在帽子上，帽子便从她的头上滑下，跌落在地，啪的一声摔扁了。这一瞬间，拳头和脚掌铺天盖地而来。方子衿觉得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纸，执法人员只轻轻地一挥手，她便飘了起来，然后跌落在地上。非常奇怪，她竟然没有痛感，没有悲伤，甚至感觉不到击打。造反派大概感到她失去了痛感，便放弃用手脚，改用手中的三角皮带。方子衿自然知道，这东西抽打一次，便如同仲夏夜空的一道强烈闪电。她做好被闪电撕裂的心理准备，可说来也怪，那确实是闪电的感觉，却像是远处的闪电，影影绰绰的一道影子，轻描淡写地一闪而过。
汽车来了，黑五类们艰难地往车上爬。方子衿已经不可能自己爬起来了，造反派像扔麻袋一样，一个人抓住她的左手左脚，另一个人抓住她的右手右脚，提起来晃悠了几下，叫了声一二三，猛地向车厢上抛去，她的身子便开始从低处往高处飞翔。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真的要飞起来了。如果能飞起来，她愿意飞到白河去，最后看一眼白长山，然后就算是跌下来粉身碎骨，她也心甘了。
她没能飞上天，而是向车厢落去。先已经爬上去的黑五类们好心地接住了她，小心地将她放在厢板上。车到临时牢房，又是那些好心的牢友小心地将她抬下来，小心地安顿在稻草上。这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一无所知，身体也完全没有痛楚的感觉，只是脑子里一直转动着一个念头：和白长山彻底结束了。她就是转动着这个绝望的念头睡去的，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凌晨，竟然没有梦。
她是被身边的人推醒的，醒过来之后，看到两支手电筒的光在自己脸上晃来晃去。那光虽然不强，可在黑暗之中，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还没反应过来，其中一个男人说，就是她了。那两个人一边一个夹了她的膀子，拖着她往外走。那一瞬间，她突然惊叫一声。昨天的伤处，今天开始疼痛了，是那种撕裂一般的疼。那两个人根本不顾她，拖着她往前跑，跑到前面一排房子，正中间的一扇门前围了一圈人，看他们的装束，应该都是造反派。那些人见他们到了，自动让开一条路。两个造反派拖着方子衿从人缝里穿过，越过人数最多的一间屋子，到了隔壁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再没有第三件物什。此时，房间的床上以及椅子上坐着几个人，还有几个人没地方坐，站在那里抽烟。
两个造反派将她拖进屋子，手一松，她便瘫倒在地上。一个花白头发，穿着军装的男人从那张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看了看她，问：“你就是方子衿？”
方子衿说：“是。”
旁边一个造反派顺势踢了方子衿一脚，喝道：“罗主任和你说话呢，大声回答。”
罗主任制止那个造反派说：“这里没你的事。”接着又问方子衿，“听说你是省城的著名医生？”
这个问题还真把方子衿给难住了。是否名医不由她自己结论，那得由患者说。何况，如果真是名医，大概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小县城来吧。她说：“我曾在医学院当老师。”
“那好那好。”罗主任又走到椅子上坐下来，点起一支烟，说，“现在有一件革命任务，你必须向毛主席保证，一定要完成好。”
方子衿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病人，犹豫了片刻，说：“我得看看病人。”
罗主任说：“别急，等一会儿让你去看。”他竖起一根手指，神情严峻地说，“这件事，就到你这里为止，你必须严格保守秘密，否则，将会有严重的后果。至于是什么后果，我不说了，你自己心里记着我的话就是了。”方子衿不语，罗主任命令将她带去看病人。
那两个造反派再一次架起她，有两个干部模样的人领头向前走去，进了那个围了很多人的门。房间和刚才那间的格局一样，同样只摆了一张床一把椅子。门口虽然围了许多人，里面却只有两个人。仔细看过才知道应该是三个人，床上还躺着一个。而在那张床下有一大摊子血，都已经变成了乌紫色，结成了块。其中一个人走到床前，对方子衿说，看看吧，就是他。方子衿努力想站直身子，可是不行，双腿是麻的，使不上力。两个造反派努力地擒住她，她才能探身向前看。
一名干部揭开被子，方子衿猛地吃了一惊。
床上躺着的是原县委书记，床上全都是血，比床下的还多，沾满了衣服被褥，尤其是被褥上，有许多喷射状血渍。方子衿弯下身，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心中微微愣了一下。她没有表示态度，又抓住他的左手看了看。他的左手腕部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足有十五公分以上，皮肉已经向外翻起。创口不十分整齐，却不是钝器所伤。
方子衿问：“这到底是么回事？”
旁边的一个干部拿着一块很小而且沾血的碎玻璃说：“他躲在被子里，用这个割破了手腕。我听到地下有流水的声音才发现的。”
另一名干部立即制止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然后转向方子衿，问：“你看还有救吗？”
方子衿说：“他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过了几秒钟，其中一名干部说：“把她送回去。”
话音刚落，那两个造反派拖着她便向外走。
几天之后，睡在方子衿身边的那个女人死了。那天，大家躺在监仓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谈的是吃的，谁在什么地方吃到了什么美味，哪个地方有什么奇特的吃法。说得每个人吞口水。这些人是在坐牢，每天只有九两米，还要被食堂的师傅克扣一些，真正能够捞到肚子里的七两都不到。大家的肚子空空如也，饿得浑身无力两眼发花，再谈起吃的，真正的望梅止渴了。恰在此时，门开了，进来两个造反派，站在门口大声地说，骆玉梅，出来。
骆玉梅就是那个女人，解放前，她是县妇救会主任，被关押之前是县政协的副主席。也不知造反派对她做了些什么，两个多小时后，她衣衫不整地回来了。回来之后，一声不吭地躺下来。这显然不是她的一贯作风，大家都觉得这事有点怪，问了她几次，她都没说，连晚上的咸萝卜拌剩饭都没有吃。当天晚上，一切显得异常平静，似乎连那些老鼠也变得老实了，不再天翻地覆地闹腾。第二天早晨，所有人起来接受那碗稀得不能再稀的粥时，骆玉梅没有动静。一个牢友对刚刚拿到一碗粥和几片辣萝卜丁的方子衿说，你叫叫她。方子衿在她身边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伸手去推她。然而，她觉得自己推的不是人体，而是一块没有丝毫生气的肉。她暗吃一惊，看了看骆玉梅，见她双手卡着自己的颈子。方子衿拉了一下她的手，那只手便离开了颈部。因为没有抓紧，骆玉梅的手从方子衿手中脱开，立即弹了回去。方子衿再次将那只手拉过来，抓在自己手中握了一下，才知道手腕已经没有体温。
造反派的几名干部闻讯而来，随便地看了看，指派了两名黑五类将她抬走了。时隔不久，一名造反派过来将方子衿叫过去。方子衿过去一看，见骆玉梅的尸体摆放在一张木板上，浑身一丝不挂，几名造反派的干部正围在那里看，并且小声地议论着。见她到了，其中一个人便说，你看看，是不是他杀？
方子衿并没有注意尸体的其他部位，而是将目光集中在骆玉梅的颈部。大概是造反派们替她脱衣服的时候强掰过她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箍在颈上，离颈有了相当距离，仍然摆着那种卡脖子的姿势。方子衿仔细地检查颈部的淤痕，弯着身子，调换着不同的角度，反反复复地看。她抓起骆玉梅的一只手，放在她颈部的淤痕上比了比，又抓起另一只手进行了比较。最后，她得出结论，骆玉梅是自杀，她自己卡死了自己。
这个结论，所有的造反派都不相信，他们认为，人可以吊死自己，却不可能卡死自己。方子衿也不敢相信，可事实就是事实，骆玉梅确实是以这种极其不可思议的方式自杀了。方子衿对造反派们说，你们叫我来，我根据我所看到的给你们一个答复。不过，你们如果需要更为科学的结论，最好做一个法医鉴定。
三天之后，方子衿被莫名其妙地释放了。
白长山当上造反派是极其偶然的。
那天一大早，他赶去见方子衿母女。他托关系弄了半斤红糖，又找熟人开后门买了一只鸡。进门的时候，他大声地叫，妹子，看我给你们带啥来了。那只鸡咯咯地叫着，似乎在附和着他。推开门进去，又喊了几声，却连半点回应都没有。他想，可能是一大早出去了吧。弯下身来，把那只鸡放在门角里。鸡的双腿被缠着，不断地挣扎，咯咯咯地叫唤。他把糖往桌上放的时候，看到了上面的那张纸。
他将纸拿起来，仅仅读了几句，整个人就傻了，转身向外狂奔，跑到汽车站，恰好有一路公共汽车过来，他想都没想就跳上去了。汽车驶了几站，他才弄明白，这车是往相反方向开的。从车上下来，他开始冷静了。仔细回想一下前一天发生的一切，才意识到，那时方子衿已经拿定了走的主意。
回到房间里，捧起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有什么东西滴落下来，溅在信笺上，那一块的颜色顿时暗了许多，而纸上的墨迹，突然活了起来，变得粗了，然后开始向四周爬行，再然后开始模糊。他意识到时，伸手去将那些水渍揩干，已经是晚了。
奇怪，外面没有下雨，哪来的水？他仰起头，往天上看了看，有一种冰凉的东西滑过他的脸，流到他的嘴中，咸咸的涩涩的，带着一种苦味。此时他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在流泪。他的双腿已经无力支撑体重，身子一软，坐到了床上。他觉得自己应该思考点什么，可脑子完全是空白的，所有筋筋脉脉全都堵死了。他也认为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是，在这种时候做什么是有意义的？他不知道。黑夜如鬼魅般走过来，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他的脑中，比黑夜还黑。清晨的曙光从窗口悄然爬进来，在他面前调皮地跳跃。他的眼睛看不到，似乎已经失明一般，眼前是一片墨一样的黑色。
他从那间屋子走出来时，竟然不知道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之后。离开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水龙头，偏着头，将自己的嘴凑上去，让自来水哗啦哗啦从嘴边流过。随着喉结的滚动，一半的自来水流进了他的胃里，另一半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流向水池。喝了满满一肚子水，白长山觉得自己应该出去走走，家是不想回的，汽车队也不想去。除了这两个地方，并没有别的去处。走在街上，所有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只有一种发黄的旧底片的感觉，显得那么不真实。连他自己也不真实了，脚下踩着的仿佛是云朵，整个人都在飘，似乎稍不留神，就会飞起来。
也不知怎么走的，竟然走到了商业局门口。他站在那里，心里想，进去？不进去？如果进去，去干什么？如果不进去，那去哪里？答案没有找到，身体却往里面飘，进了院门，又进了大楼。猛然想到自己并没有拿定主意就进来了，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于是，他转身向外走，决定拿定了主意之后再进来。刚走两步，有人叫他。他站住了，目光直直地看着那个人，觉得有些熟悉，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问：“你叫我吗？”
她说：“不是叫你还能叫谁？你咋啦？像病了一样。”
他说：“病了？谁病了？”
她说：“你今天咋啦？”
他说：“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那人像见了鬼一样，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对他说：“你快去局长办公室吧，局长正到处找你呢。”
白长山隐约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局长在找他。局长是他的领导，他自然应该听局长的。不过，前段时间，局长被人贴了大字报，揭发他趁着和某些女性员工做思想工作的时候，摸了人家的屁股。更有人揭发他曾在办公室里将一个女同事的上衣脱了，调戏人家，恰好被某人推门进去看见。红卫兵已经将局长抓起来批斗了好几次，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找自己干什么？即使如此，他还是决定去见局长。他开始行动，而实际上，他的双腿是迈向大门外面的，他以为自己应该那样，所以犹犹豫豫地往前走。恰在此时，大楼里冲出一个人，拉住他向里走。他问那人，为什么要拉他，他有进去的必要吗？他对那人说，首长在找他，这很可能与即将展开的解放海南岛战役有关，而美国飞机控制了整条运输线，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轰炸，令志愿军车队损失惨重，必须想个办法。
进入局长办公室，里面没有局长，只有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军装是四个兜的，没有戴领章帽徽。拖他进来的人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局长，原是×××师的副师长。白长山站定了左脚，右脚随即往左脚跟一靠，身体猛地向上伸展了几分，右手举起，在耳边构起一个三角形。他说，报告首长，汽车连连长白长山奉命来到。局长说，老白，你来得正好。我正派人四处找你。白长山说，请首长下命令吧。局长说，好。现在，全国的形势一片大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摧枯拉朽。可是，松花江是个大反革命，年年与我们革命群众作对。省委发出号召，要打一场治理松花江的人民战争。局里已经研究过了，我们组织青年突击队，由你担任突击队队长。白长山说，请首长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局长拍了一下白长山的肩，说，军人就是军人，爽快，走，喝壮行酒去。
壮行酒摆在食堂里，有很多人，白长山似乎认识这些人，又叫不出名字。局长刚刚说了一声干，白长山便将杯中的酒倒进了嘴里。这东西像刀一样划开了他的胸膛，点燃了他的血，让他燃烧起来。那种感觉是一种痛快，是一种放肆，也是一种麻醉。就像火柴被划燃的那一瞬间，耀眼的光短暂地闪过之后，一切都归于黑暗。他要留住那线光明，要留住那燃烧的感觉，于是，端起酒杯，走向一个面善的面孔，说，老哥，咱们干一杯。她说，谁是你老哥？我是你姨，和你姨喝不？他说，你是我姨？管你是我姨还是我奶奶，喝。接着又斟满一杯，走向另一个人，说，姨，咱干一杯。那人说，还没喝呢，你咋就醉了？我是你大爷。白长山说，我大爷？好，大爷，咱干。又干了。
局长再次拍了拍白长山的肩，大声赞扬说，好，这才像咱军人。
白长山胸中的豪气突然增加了十倍，就像抱着炸药包冲向敌人的碉堡一般，端着酒杯冲向那一群人中。可是，他并没有将那些人打倒，而是他自己在喝了第二十一杯之后，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轰然倒地。
第二天，白长山带着青年突击队上了大堤。全省各个单位的队伍沿着大堤一字排开，锣鼓掀天，红旗招展。这种人如潮旗如海的壮观场面，白长山只是在打锦州时见过。然而，会战所选择的时间晚了些，进入封冻期之后，地比铁还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挖起的土，还没有运到目的地就冻在了卡车上，从车斗上翻下来时，成了一个大冰坨坨。好不容易翻开封冻层，裸露出下面的活土，时隔未久又形成了新的封冻层。到了后来，不得不用大量的炸药取土，可被炸药崩开的都是一个个的冻结土块，垒到大堤上，相互间无法黏合。指挥部对此不闻不问，只是一味地赶进度。
长达几个月的会战，几乎所有人都生了冻疮，队伍被拖得疲惫不堪，进度更加缓慢。指挥部每天开会，要求大干三九，夺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又一胜利。可大会战的队员不干了。也不知谁回了一趟白河，带回来了“文化大革命”的最新消息，全国都在造反，上海的造反派率先夺了上海市委的权，并且得到了中央文革小组的高度评价。于是，有人开始在会战队伍中串联，要组织一支造反大军打倒这次会战的指挥部。
白长山那段时间正为接不到方子衿的信以及大会战功败垂成而伤脑筋，根本不知道队伍内部悄然发生着变化。直到有一天晚上，他所率领的青年突击队员冲进他所住的临时棚户，不管三七二十一，拖着他出去造反，他才意识到，这里早已经酝酿着一场革命。造反派冲进了总指挥部，将总指挥和副总指挥从床上拖了起来，指责他们搞这个大会战，是有意分散革命的力量，是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最大的反动派。造反派群情激愤，将两名总指挥从房间里拖出来，连夜召开批斗大会。也不知总指挥说了句什么，惹怒了造反派，当即动了手。白长山等人觉得打人是不对的，出面要制止。造反派立即搬出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打就打嘛，好人打好人误会，不打不相识；好人打坏人，活该；好人打坏人光荣。”
一直闹腾到天亮，造反派们意犹未尽，押着总指挥和副总指挥，浩浩荡荡地回城。
城里的“文化大革命”热火朝天，造反派和红卫兵组织大联合，形成了一些大的派别，这些派别不断地举办大游行、讲演会、批斗会。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半边天。白长山对这些不感兴趣，一心记挂着方子衿母女。他第一时间赶到单位，问管收发的师傅，大爷，有我的信吗？回答是没有。他奇怪了，说怎么会没有？收发师傅误会了，说，白队长你咋这样说，难道我贪污了你的信不成？白长山没有应答，已经转过身，机械地走开了。
形势急剧变化着。有造反派举行聚会，另一派造反组织便去踩场子，上台与之辩论，双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酿成流血事件。省里下令逮捕肇事者，并且宣布支持其中一派，另一派是非法组织，予以取缔。可是，中央文革小组支持这一派，于是，大字报铺天盖地，武斗迅速升级，部队以及公安的武器库被抢占，枪声此起彼伏，让那个夏天和秋天异常火暴。
看着外面的乱劲，白长山的脑中浮动着一种形象，那些被批斗的人之中，就有方子衿，她的女儿方梦白睁着一双惊恐绝望的眼睛，站在围观的人群之中。他感到异常心痛和无助，身为七尺男儿，却无力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除了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一封又一封给方子衿写信然后带着绝望等待来自她的消息，没有别的事可做。
接下来的那个春天兴起了表忠心，每天一大早，所有人都集中在毛主席像前三鞠躬，口中念着“三忠于四无限”，高唱《东方红》。每天下午下班前，所有人再一次集中，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祝福林副主席永远健康，然后跳忠字舞，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白长山没有舞蹈细胞，忠字舞跳得非常生硬，双手举在头顶摆动的时候，像是国民党军士兵在举手投降。晚汇报结束，白长山立即向办公室走去，他要去喝酒。自从离婚不成，他便开始以酒为伴，不知不觉间对酒有了依赖，到了时间如果不喝，浑身都会觉得不舒服。
他抬腿刚要走，听到有人叫他。收发室的师傅递给他一封信，他看了一眼信封，心中就是一阵激动。是方子衿的。这信封就像一只美丽的白鸽，带着无限的温馨和绵长的抚慰。他从收发师傅手中接信的时候，心在激动地颤抖。接过信，首先去找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可是他失望了，那分明是一个孩子的字，不是方子衿的。再看落款，地址是一样的，难道是梦白写的？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柜子，拿出酒瓶，喝了一口酒，再坐下来，拆开信，仔细阅读起来：
白叔叔：
您好！
我犹豫了好久，才决定给您写这封信。
您给妈妈的所有来信，都已经收到了。可是，妈妈再也不能看到您的信了。我一直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您，可是又不知怎样开口。
去年夏天，妈妈被人押走了。过了几天，有人来带我去见妈妈，我去的时候，看到妈妈浑身血迹斑斑，躺在一堆稻草上，已经死了。
叔叔，我知道，妈妈一定是念着您的名字死去的。那段时间，她总是对我说梦到您。她还对我说，这一辈子，总算是见了您一次，就算是死，她也心甘情愿了。她说，她生是为您而生，死是为您而死。
叔叔，妈妈已经去了，您忘掉她吧。
此致
革命的敬礼
梦白敬上
1968年5月22日
看到这封信，白长山一下子傻了。他拿信的手在颤抖，另一只手却再也抓不住那只酒瓶，酒瓶从他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砰的一声摔碎了。
方子衿死了？怎么突然死了？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要赶到灵远去见方子衿最后一面。他拿着那封信，迅速冲出门去。冲到院门口，他开始犹豫，现在全国那么乱，到处都在武斗，自己如果坐火车，在路上会不会遇到麻烦？对了，自己不是掌握着一个汽车队吗？干脆开汽车去。他立即转身走进了车库，将车队里最新的一辆解放牌驶出来，开到油罐前，加满了油，然后向大门口开去。按规定，汽车出门，要将一张放行条交给门卫，可门卫师傅见开车的是他，连问都没有问。
一口气跑了五十多公里，眼看已经到了午夜，白长山将车停在路边，准备在这里睡一觉，凌晨时分再接着往前开。他在驾驶室里躺下来，想喝酒。他根本就没有带酒，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的地方，根本没地方买酒。他想睡觉，可睡不着，满脑子全是方子衿的形象。她死了，维系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根线断了。此次南下，只有唯一的念头，见她最后一面。见她最后一面？见到又如何？突然，他意识到了命运的残酷，方梦白的信在路上不知走了多少天，而自己开着这辆赶过去，路上也会耽搁时日，那时还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吗？再仔细地将方梦白信中的每个字回想一遍，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整个被痛苦和悲伤塞满，竟然装不下别的内容。
方梦白在信中写得很清楚，她母亲是在去年夏天被抓走的，随后便死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年，他竟然还想到去见她最后一面，这怎么可能？他想到命运对他的不公，竟然连见心爱的女人最后一面都失去了可能，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溢出。睡觉对于他已经没有意义，他重新启动了汽车，调头向后。汽车的两只大灯，像两只巨大的手，伸向莫名神秘的远处，就如白长山此时的心情。
回到汽车队时，早已经过了上班时间。白长山将车停好，从车上下来，恰好和一个同事迎面碰上。那个同事吃了一惊，说白队长，你咋啦？白长山说我咋啦？同事说，你胸前咋都湿了？白长山低头看自己，胸前果然湿了两大块。他自己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同事又说，还有你的眼睛咋啦？是不是害红眼病了？
虽然一个晚上没有合眼，白长山却没有困意。坐在办公室里，脑子在高速运转，却又像是完全的空白。到了中午，他突然想到方子衿的女儿梦白。那孩子和自己虽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她就像是自己的女儿一样，是他和方子衿爱情的见证。她才只有十一岁，从小和继父的感情又不好，母亲离去之后，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想到这个孩子时，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把她接到白河来，将她养大成人，以慰方子衿的在天之灵。转而一想，这不行，别说他无法向王玉菊交代，户口更是一大障碍。
他拿出纸和笔，在上面写道：
梦白：
我的好女儿。
收到你的信，我的心都碎了。
我很想知道你妈妈是怎么死的，可我也知道，那样的伤害对你比对我更沉重。我不能问，我也不敢问。你在来信中提到，你妈妈是去年的夏天去世的，到现在差不多整整一年了。梦白，好女儿，告诉我，这一年来，你是怎样生活的？
想到你一个才十一岁的孩子，却要独自去面对命运如此沉重的打击，我的心在滴血。关于你的事，我想了很久，我曾经希望把你接到我这里来，代替你妈妈把你养大。可是，我有很多问题无法解决，最大的难题，就是你的户口问题。
梦白，我可怜的女儿。叔叔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按月给你寄一笔生活费。随信寄来的八元钱，你别告诉你的继父，让你的老师去帮你取回来，然后留在你的身上，如果有什么急用的时候，你会用得上。
答应叔叔，经常给叔叔写信，好不好？把你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叔叔。叔叔在北方每天都会想着你念着你。
此致
革命的敬礼
叔叔：白长山
1968年6月9日
信写好，他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他将信封好，然后开始掏自己的口袋，所有口袋都掏遍了，只找到二元八角五分钱。他开始翻箱倒柜，将所有的抽屉翻了一遍，找出了八分钱。见门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他叫道，那个谁，进来一下。进来的是一个小伙子，参加工作才两年的单身汉。白长山说，你身上有钱没有？借给我十块钱。小伙子说，白队长，你没有找错人吧？我一个月才一百八十大毛，你找我借钱？白长山说，少啰唆，把钱包给我看。小伙子掏出钱包，里面除了一张姑娘的照片，就只有八角钱。白长山摆了摆手，让小伙子走了，接着又走进财务室。财务室里三个女职工正坐在一起说话打毛线。白长山说，有钱没有？其中一个说，白队长，你是我们这里最高工资呀，你也要借钱？白长山说，急用，有点急用。另一个职工问，借多少？他说十块。三个女人掏尽自己的口袋，凑齐了四块五角钱。他于是走进另一间办公室，又借了两块钱。
信和钱寄出去了，白长山天天等着消息。
革命形势如火如荼地发展，枪炮声在全国各地此起彼伏，毛主席发出最高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七月二十七日，中央派出毛泽东思想工人宣传队进驻北京各高校，制止武斗。白河响应党中央的部署，也在组织工宣队，白长山被确定为工宣队成员。恰在这一天，他收到了方梦白的回信。
方梦白在信中写道：
白叔叔：
您好！
信和钱都收到了。谢谢您对我的关心。
我知道，您给我写信，给我寄钱，是对我的关心，对我的照顾，对我的爱。可是，我想了很久，觉得不能要您的钱。
叔叔，我很好，真的很好，请不要挂念。我会努力读书，好好做人，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您寄来的钱退给您，请查收。
此致
革命的敬礼
梦白敬上
信写得很短，白长山从头至尾看了很多遍，一边看一边流泪。他想，方子衿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女儿，这么懂事。可是，无论怎样懂事，她总得生活呀。大概是怕他担心，所以才不肯在信中谈她是怎么样生活的吧？他想象着她目前的状况，可无论如何想不明白。她母亲没有亲戚，除了那个继父，没有别人可以依靠。即使是方子衿在世的时候，她的继父对她都不是很好，何况现在方子衿已经辞世？
他再次提起笔，给她写信：
梦白：
我的好女儿。
你生活得到底怎么样呀，叔叔很关心。想到你一个人日子不知道咋过的，叔叔的心都疼了。
为什么把钱退回来了？是不是你的继父知道了，他不肯让你收我的钱？
你在信里没有提到你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叔叔真的很关心，也很担心。下次来信的时候，写长点，写写你每天是怎么过的，好吗？告诉我你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干什么，你和谁生活在一起，你在学校的情况如何，好不好？一想到你一个人可能吃了很多苦，叔叔的心里就不好受。
生活费叔叔是一定要寄的。你如果再退回来，叔叔就连同上个月的一起寄。所以，这个月，叔叔给你寄十六元。
叔叔已经参加工宣队，到底去哪里，还没有最后分配。下次来信，你不要寄给汽车队了，等叔叔告诉你新的通信地址后，我们再联系。
梦白，叔叔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孩子，在这个世上，你只有叔叔一个亲人了。听叔叔的话，一定要学会坚强，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答应叔叔，好吗？
写好信后，白长山去了一趟邮局，将十六元钱寄出去，顺便将方梦白退回的那张汇款单取了。
白长山每个月有七十多元的工资。刚转业到地方的时候，他拿的是高工资，是一个普通新工人的三四倍，和商业局局长的工资差不多。可这份工资拿了十多年，一次都没有涨过，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出世，每出生一个孩子，他的经济状况就下降一级。如今，他家的人平均月收入，只有十四块钱。每月给方梦白寄出八块钱，对于他来说，确实是一个很大的负担。为了能够担负起这份支出，他已经将自己的酒戒了。
到了八月下旬，白长山按照最新指示，带着三名工宣队员进驻了市六中。他们进入学校有一个明确的任务，制止武斗。这件事说说容易，做起来非常之难。一九六六年年中“文化大革命”开始，决定学校停课半年，实际上，许多学校停课一年半才复课。结果是全国变秋季招生为春季招生。尤其严重的是，六六、六七和六八三届毕业生，因为搞“文化大革命”，不明不白地留在学校，既没有毕业考试，也没有拿到毕业证。三届六个年级，近千人呆在学校里无所事事，不闹出点什么才怪。进入学校之后，白长山组织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毛主席著作自学小组。即使如此，还是常常出事。学生们只要稍有不满意，便会立即拍桌子大叫：某某某，你有什么了不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接下来的两个月，方梦白将他寄过去的钱，又退了两次。和以前一样，白长山总是在第一时间给她回信，并且再一次将钱寄给她。第五次开始，不退了。每次收到他钱，便写一封回信。在信中，她会告诉他一些有关学习上的事，比如学校来了一个贫宣队，这个人文化太低，老是说错话，而且满口脏话，那些很脏的字眼，说得学校的女生都不好意思。再比如说，劳动课增加了很多，又增加了学军、学工的课程，搞军训，等等。
到了年底，毛主席再一次发出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一夜之间，老三届的学生全都下放了。白长山的工宣队工作，因此轻松下来。这三届学生一走，学校顿时清净了许多。白长山的大女儿初中毕业，被下放到了北大荒。王玉菊每次想起女儿的时候，就和他又吵又闹，说他没本事，不是男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当初如果听她的话，多搞点关系，当上个一官半职，现在也不至于会这样。
白长山的心里因此极度沮丧。当上了官又怎么样？前段时间兴起了五七干校，许多干部甚至是一些高级官员，不也像普通农民一般，在五七干校里养猪放牛？这个世界上，谁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许多人像方子衿一样，连命都不明不白地丢了。仅仅是被下放到北大荒，或许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每当郁闷的时候，想喝酒的时候，白长山就会一个人走出去，站在野外，遥望南方的夜空，心中回想着和方子衿交往的一切，激动和沮丧，就像两条巨龙，在他的心海里翻腾。
妹子，你在哪里？你让我想得好苦啊。
他默默地对着星空说。
六年后，方子衿的女儿方梦白面临高中毕业，上山下乡的命运，降临到了她的头上。

第07章 情还是空的，债倒是越欠越多
汽车出涂丰县城不久便坏了，这辆车跟着毛泽东思想巡回医疗队跑了几年时间，大概也该到寿终正寝的时候，动不动就撂挑子。医疗队吴队长下车看了看天，天上满都是乌云，说这天恐怕要变了，等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走吧。于是，众人背着医疗器械，开始爬山。
涂丰是中衢东北部的一个山区县，地处大别山的尾部，医疗队此次去的天堂公社，建在大别山次主峰上，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好在医疗队这些人长期在各地巡回医疗，练出了脚力，几十里山路还能对付。走了一半，果然下起了雨，零零星星的大颗雨滴。大家连忙从包里拿出雨衣穿上。那面印着毛泽东思想巡回医疗队的红旗不能打了，不得不收起来，叠好放进包里，将旗杆杠在肩上。没过多久，大雨点小了，也密了，最后变成了挥挥洒洒的雨丝。雨一下，山路变得泥泞起来，一步一滑，没多久，大家的腿上溅满了泥浆。
方子衿走在队伍的中间，大家一边走一边唱歌，她没有唱。在这个队伍里，她是一个另类存在，就像一只丑小鸭走在一群鸭子里。其他人不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就是学雷锋典型，再不就是根红苗正。吴队长曾私下对她说过，按照她的条件是不可能参加医疗队的，是上面有大人物点了她的名。这一席话令她困惑了几年时间。上面有大人物知道她？真是一件奇事。她将自己所认识的每一个人仔细地回想一遍，如果说曾经可以算是大人物的，只有周昕若。据说周昕若恢复了工作，却是无职无权，闲人一个。除此之外，难道是陆秋生的父亲？如此之多的老干部在这场运动中受到冲击，陆鸣泉难道是个例外？就算是例外，他也不可能帮自己吧。这几年时间里，她随着医疗队一直在全省各地的农村里打转，别的医疗队员换了几批，只有她没有换。她倒真的希望自己有一个强大的靠山。从十五岁起，女儿就独自在家里，已经几年了，母女俩仅仅只见过几次面。现在，女儿面临毕业，按照规定独生子女是不用下乡的，可她戴着一顶坏分子的帽子，亲生父亲是右派，继父是反革命，在学校早已被列入黑五类名册了，能够躲过这一切吗？如果真有个大人物存在，能够帮上女儿一把，她就谢天谢地了。
雨继续下着。医疗队斗志昂扬。接近天堂寨时，领队带着他们抄小路，有一段山坡特别泥泞，医疗队员们手脚并用，爬了几次也没有爬上去，后来不得不搭人梯，再从上面放下一根绳子，大家抓紧那根绳子，一面念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一面向上爬。终于爬到梁上时，所有人已经变成了泥人。站在山梁上，领队指着前面飘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灰白色建筑说，看，前面就是天堂。有一名医疗队员问，那房子为什么是灰白色的？领队说，因为是石头砌成的。很多年前，那山上根本没有人，只有山脚下有几户人家，老死不相往来。突然有一天，山上来了一帮土匪，在那里占山为王，修了一些石头房子。后来，这支队伍被国民党收编了，仍然驻防天堂寨。国民党还出钱扩建了这个寨子，说是一个要塞。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在这里打了一仗，这座寨子因此成了刘邓大军的一处驻地。这支部队北辙之后，国民党部队在这里驻扎了重兵，希望以此天险阻挡解放军前进的步伐。为了攻下这座碉堡，解放军下了大本钱，用炮将半边山寨都轰平了，也死了不少人。从那以后，这寨子就再没那么多房子了。
走下那道梁，再爬一道陡坡，到了寨门。寨门是石头砌的，很厚实很沉重的圆拱门，而不是一般村寨所能见到的牌坊门。只是这座门被解放军的大炮轰塌了，如今只留下半座矗立在雨幕里。山门的两边有两辆土坦克，和真坦克一样的大小，除了那根充着炮筒的瘦得不成比例的竹子，其余部分全都是石块和着泥砌成。土坦克的四周，被人们上上下下摸爬得光溜溜的，应该是民兵反坦克训练的光荣成绩了。在寨子别的什么地方，一定会有防空洞，说不定还不止一两个。这都是这些年深挖洞广积粮的辉煌战果，以应对万一美帝国主义和苏修反动派用原子弹，一旦核战争爆发，全中国八亿人民，必须全部隐蔽在地底下。接着寨门两边的原是厚厚的石墙，远远看去，那寨墙就像围着寨子的一个硕大圈饼。
山门前站着一个人，看到这一队泥人出现时，老远便问，是医疗队的吗？得到肯定回答，此人便立即转身，挥舞着双手，大叫着向后跑去。接着，里面传出一阵嘈杂，然后是热烈的锣鼓响起来，在山谷间悠过来荡过去。一群人冒着雨涌向山门，几把油纸伞间杂于蓑衣竹笠间，赤脚的汉子和穿草鞋的女人，眼里注满了好奇和渴望，长时间没有刷过的黄板牙无所顾忌如寨中的石城墙一般裸露着。
公社革委会主任撑着人群中唯一的一把黄布伞，穿着唯一的一双黑雨鞋，站在人群的正中间。他和医疗队的每个人握手，将身边革委会班子成员一一向医疗队介绍。刚介绍了一下，便四下张望，口中咦了一声，说，赵副主任呢？刚才还在的。接着又大声地叫：老赵，赵文恭。有人说，他走了。主任对身边一个人说，你去，把赵文恭找来。都么时候了，还有么事比这事更大？
最初提到这个名字时，方子衿完全没有注意。主任第二次叫出时，方子衿隐约感到那应该是一个自己认识的人。她专注地想了想，会是他吗？他确实是涂丰县人，至于涂丰的什么公社，她是不记得了。这么巧，十多年没有音信之后，会在这里得到他的消息？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一定是同姓同名的。赵文恭戴的极右帽子，是在任何情况下不能摘的。而他们口里的这个赵文恭，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是个官员。
欢迎仪式在雨幕里举行。那锣那鼓，因为浸了雨水，敲打起来，声音硬邦邦闷沉沉，唱哑了的嗓子一般。主任长篇大论地致欢迎词，声音往往被拂面而来的风吹跑。欢迎词还没说完，刚才去找赵文恭的那个小伙子屁颠屁颠地跑来了，对主任说，赵副主任的婆娘生孩子，他回去了。主任不满地说，他婆娘生孩子，又不是他生孩子，他去凑么热闹？
雨下得很固执也很温柔，细细绵绵洋洋洒洒的。所有人都在等待主任那一声欢迎仪式到此结束，竟然没有热烈的掌声作为谢幕，人群哄然而散。接下来是安排住房。公社没有医院，只有一间名义上的卫生所，三个医生。一个姓胡的医生，祖传中医，又兼学了一些西医。一个接生婆，也是祖传的营生，做了不知多少代人，整个公社的人，总会和她家扯上关系。再就是一个司药，是一名女知青，父母都是医生，从小懂些药理方面的知识。卫生所只有三间房，一间是胡医生的诊室，一间药房，另一间就是产房了。这是一排临街的房子，和周围其他房子一样，三面是石头砌成，当街的门面是一扇一扇的木板栅，当地人称为鼓皮。鼓皮经历了太多的风雨，油漆剥落，外面油腻腻的，写满了岁月的烟尘。为了迎接医疗队，公社清理了隔壁的三间房子，楼下看病，楼上住人。
方子衿真想洗个澡，可这里没有洗澡的地方，她只好拿出一套干净衣服换了。楼下在喊，医疗队的同志，去食堂吃饭了。大家坐下来，男人们开始喝酒。方子衿要了一碗饭，刚扒了几口，有个人匆匆进来，问道，请问谁是方医生？方子衿问什么事，他说赵副主任的婆娘难产，想请她去看看。端着酒杯正要往口里送的主任听了说，女人生孩子的事，急不来，先吃了饭再说。方子衿匆匆往口里扒了几口饭，放下碗，说了声失陪，跟着那个人往卫生所赶去。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街面是青石铺成的，下了雨之后，青石上面泛着一层白光，可以照出人的影子。青石面上杂乱的猪屎鸡粪被雨水冲刷一净，只有些余味还夹杂在空气中飘浮。晚饭时间，各家门前总有一两个端着碗蹲着的人，见方子衿从街上走过，满是惊奇地站起来，看洋马一般关注着。小镇异常安静，安静之中，突显着远处一个女人痛苦的喊叫，一声高一声低。
推门进入产室，迎面就见接生婆站在里面打转子，旁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劲地说，你想想办法呀，你快想想办法呀。接生婆说，我有么办法？我从没遇过这种事。旁边的床上，一个身材高大的妇人赤裸着躺在那里，双腿张开，鲜血从产门里流出来，滴落在下面的一只木盆里。旁边还放着另一只大木盆，盆里的水冒着热气。产妇无所顾忌地大叫，中气之足，嗓门之大，方子衿还是第一次领略。方子衿问接生婆到底怎么回事，接生婆见了她，一脸惊恐神情松弛下来，附在她耳边小声说，是逆生，还是怪胎。方子衿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看了她一眼。她说她将手伸进去摸过，竟然摸到了五只脚。她说，你说，哪有人五只脚的？不是怪胎又是什么？我吓得身子都软了，还不敢告诉赵主任和他的家人。
方子衿掏出听诊器戴着耳上，弯下身来，将听筒贴在产妇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仔细地听着。孕妇的肚子花纹斑斓，像是一张无规则的地图，显示前面已经生过两胎，这是第三胎了。方子衿移动着听诊器，不在肚皮的最顶端，而是沿着这座肉山四处移动。最后，她反复在三个不同的部位重复地听了好几次，便收起听诊器。旁边的老人焦急地问，医生，我媳妇能生吗？方子衿说，产妇的情况非常特殊，需要家属签字。
听说要签生死契，老太太吓坏了，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数落媳妇，那么大的屁股，像磨盘一样，原说是个能生能养的，没想到装的是一肚子的闺女。原指望她这一胎生儿子的，如果就这么死了，赵家不是要绝后了？老太太说什么都不肯签这个字。方子衿对接生婆说，她男人呢？让她男人签字。接生婆将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头去，对门外站着的一大群人叫道，赵主任，你过来一下。赵主任，赵主任去哪里了？有人回答说，刚才还在这里的，不知去哪里了。
不能等了，方子衿只好叫住接生婆，让她当自己的助手，自己站在产妇的两腿之间，将双手伸进去，小心地排开产道，将婴儿从里面托出来。
孩子很小，像一只血肉模糊的大老鼠，倒是手脚健全，而且哭声像她母亲一样高亢洪亮。坐在地上的老太太听到婴儿的哭声，手不抖了脚不颤了，猛地站起来，兴奋地说，生了？是男孩吧？接生婆从方子衿手里接过婴儿，准备拿到盆里去洗，顺口告诉老太太是个女儿，一面检查孩子的手脚，口中说，奇了怪了，手脚健全呀。我明明摸到有五只脚的。老太太听说是个女儿，顿时腿又软了，再一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叫起来，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呀，怎么就生不了一个孙子？方子衿说，别哭了，还有两个呢。老太太和接生婆都吃了一惊，同时问，还有两个？方子衿说，是三胞胎。老太太再一次来了精神，一下子站起来，说这两个肯定是儿子，肯定是儿子。接着，她面向西墙跪下去，双手合十，开始念念有词地祷告。
方子衿接出了第二个孩子，仍然是一个女婴。接生婆从她手里接过，说，哟，好俊的一对闺女。那一刻，老太太祷告的声音原本轻了下来慢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听到接生婆的话之后，祷告突然加快了，声音也大起来，比外面的雨声还急促。第三个孩子出来，老太太的祷告声跟着停下来。她没有转身，也没有站起来，而是对着墙问，赶牛的？接生婆说，还是捏针的。方子衿以为老太太会再一次大哭起来，可是没有。她猛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向外走去，才刚刚迈了几步，身体便开始摇晃，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方子衿暗吃一惊，顾不得手上戴着沾满血的乳胶手套，连忙上去扶老太太。老太太对她充满了仇恨，猛地甩开她的手，扶着门框站起来，拉开门，一言未发地走了出去。
方子衿看着老太太离开的背影发呆，却又听到身后传来伤心的抽泣声。她缓缓转过身来，见产妇的身子一上一下地抽动，眼泪哗哗地向下流淌。她想劝对方几句，可张了几次口，又只好闭上。此时，什么样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丝毫缓解不了这个妇女内心深处的伤痛。
按照乡俗，方子衿是产妇和三个孩子的再生父母，主家应该拜谢方子衿，至少是满月的时候给她送来红鸡蛋。孩子的胎毛需要在满月的那天全部剃掉，剃掉之后，便用一些煮熟且染上红颜料的鸡蛋，在孩子的光头皮上滚过。这些红鸡蛋，在当天便会分送给隔壁邻里。可是，赵家没有人对方子衿说半句客气话。毕竟她的身份不同，人家或许有讳忌，她也不会争这个理。不说赵家人是否说感谢的话这件事，就是那个当副主任的赵文恭，按说常有和医疗队员见面机会的，可方子衿一次都不曾见过他。
一月份，批林批孔运动开始了。医疗队所有人回家过春节，只留下方子衿一个人在这里。女儿来信说，下学期，学校就不上文化课了，一是开展批林批孔运动，一是做下乡前的准备。又在信中谈到白长山寄来了这个月的生活费，她像以前一样，把钱取出来存进了银行。也提到了春节供应物资，反正学校不怎么上课，她有时间就去买那些东西。信写了好几张纸，全都是琐琐碎碎，方子衿却读得泪珠在眼里打滚。
大年三十，卫生所里只有她和胡医生值班。胡医生五十多岁，丧妻已经多年，也不知什么缘故，一直没有再婚。大年三十本应该在家吃团年饭的，他竟然拿了些菜跑到卫生所里，中饭就和方子衿一起吃了。虽说是值班，可大过年的，还真没有人来看病，两人呆在这里，免不了聊天。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通，后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赵副主任身上。
胡医生对她说，其实赵副主任知识渊博水平高，在天堂公社为群众做了不少好事，大家都念他的好。说来真是老天不公，竟然不肯给他一个儿子。原本生了三胎，罚点款还可以生四胎。没料到她一胎生足了三个，把自己的机会给断送了。方子衿有点言不由衷地问，他的学历很高？胡医生说，是啊，宁昌地质学院的高材生。方子衿暗自一惊，问，他学地质的？怎么没干地质？胡医生说，以前是在省地质局工作的，听说还在那里结过婚，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回来了。他想了想，说，他回来那年是五九年，有人说他肯定是在省城里犯了事回来的。还有人说他是因为男女关系被开除了。记得有一次，我还问过当时管组织的老孟，他说你别听那些人乱嚼舌头，如果真是那样，他还能保留公职保留党籍？
听到这一切，方子衿不知是什么滋味。这么说，真的是梦白的父亲了？他回到家乡，不仅没有成为右派，反而一直当着国家干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回想医疗队到来的那天，他突然离去以及后来他一直避免和她见面，说明他当时认出了她，因此有意回避吗？他怕什么？怕自己拆穿他的一切？
那一瞬间，方子衿真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有关这件事，她不想知道更多。如果知道又不向组织报告，那么她就对党对人民犯罪了。她说，对了，你上次说有个偏方治哮喘蛮有效的，是什么方子？胡医生也被她搞糊涂了，说，上次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橘子皮、陈皮、枇杷叶三味为主，蜈蚣做引子。
春节过后，医疗队其他成员没有返回，方子衿收到一份通知，要她回原单位批林批孔。她打点行装，踏上了返程。因为没有人同行，她也不担心人家打小报告，决定在省城停留几天，顺道去看望一下陆秋生。
在新华路车站下了汽车，又转乘市内公共汽车。在陆秋生家门口下车时才只有五点，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方子衿想，他一个人生活，一定非常简单，不如自己去买点菜。问了好几个人，找到菜场，走进去一看，里面空空如也。菜场职工正准备下班，有人在打扫地上的烂菜叶，柜台里面，别说是鱼肉，连一根青菜都见不到。她又去了副食品商店，里面倒是有些干货，可是需要副食品票，她根本拿不出来。虽然情感上她把他当哥哥看，可毕竟多年没见，总不能空着双手。她曾想过给他买两包烟，一来他本人就在烟厂上班，二来他抽烟实在太厉害，她真的不愿他多抽，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给他买了一小瓶白酒。
陆秋生已经回来，正在家里热饭。这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剩的，一些菜和饭混在一起，放在锅里煮。陆秋生蹲在灶边抽烟，手里捧着一本书，缸灶里的柴都已经烧到了外面，他甚至没有觉察。不知是灶里的烟还是口中的烟影响着他，他不停地咳嗽，一阵紧似一阵，咳的时候，似乎全身所有器官都纠结成一团，拉扯不清。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哥，你不该抽这么多烟，早劝你把烟戒了，你就是不听。他抬起头来，看到她，眼前顿时一亮，说，你来啦。她说，我来看看你。他连忙将灶里的柴撤出来，将还燃着的木柴刺进旁边装有水的塑料泥灰桶里，随着哧的一声，火灭了。他说，走，我们去餐馆吃饭去。她说，别花那个冤枉钱了，家里随便吃点吧。他说，怎么是冤枉钱？我的钱又没地方花。走走走，难得你来一次，我也趁便打打牙祭。
两人在小餐馆里坐下来。陆秋生点了一个滑鱼片，一个冬笋炒肉片，一个红焖鸡块，一个肉片汤。方子衿原说把那瓶酒带来的，陆秋生说国营餐馆是不准自己带酒的，他因此要了两碗散装啤酒。菜还一个没上，啤酒倒是先上来了，两人面前各一碗。陆秋生端起面前的碗，对她说，来，子衿，我们有些日子没在一起吃过饭了。她说，我不会喝酒。他说，这是啤酒，就像水一样，没度数的。她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立即吐了出来，说，这是么味，像马尿一样。他说，这你就不懂了，人家外国人把啤酒称为液体面包，营养丰富得很。
再喝了一口酒，陆秋生说，是不是不让你再留在巡回医疗队了？方子衿没有答，而是吃惊地看着他。陆秋生继续说，形势非常复杂，往后会怎么发展，还很难说。现在，周叔叔还可以暗中帮你，往后就难说了。方子衿心中一惊，问他，你这话是么意思？我这次参加巡回医疗，真的是周校长帮的忙？服务员来上菜，他们的谈话停下来，待服务员一走，他们又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陆秋生介绍说，这几年一闹，国家的经济出现空前危机，上面也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国家就彻底乱了，所以才会有邓小平复出。邓小平主持国务院日常工作，抓的便是经济，一批经济工作经验丰富的老干部被相继解放，重新回到领导岗位，周昕若便是其中之一。原本让周昕若担任革委会办公厅主任一职，可组织部门找他谈话的时候，发现一个新情况，他和极右分子余珊瑶组成了家庭，而且生了一个女儿。因为起用周昕若是中央点的名，组织部门商量了好长时间，只好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让周昕若和余珊瑶离婚，组织部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没料到周昕若说，我们根本没有在民政局登记，婚都没结，怎么离？组织部门最后要他写一个申明，和余珊瑶永远断绝关系，他不肯写。他说，他和余珊瑶原本就没有关系，何必要写？组织部无可奈何，虽然将他调回了省里，却没有下发关于办公厅主任的任命，他因此成了办公厅一个极其特殊的成员。
方子衿想到，既然周昕若这面旗现在还打着，即说明他还是有权的，自己何不利用一回？为了自己的事，她绝对不肯求人，可这次是为了女儿。她说，哥，你能不能找周校长说说，让他帮梦白一个忙？陆秋生问，梦白怎么啦？她说，梦白今年毕业，估计逃脱不了上山下乡。我正为这事着急，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你说，我要不要去找找周校长？陆秋生说，这事你就不要去找他了，他忙得很，也不一定能找到。我找机会给他递个话试试。
两人继续喝酒吃菜，话题也慢慢扯开了。陆秋生说，胡之彦死了，你知道吗？方子衿突然感到一阵快意，自己的诸多磨难，都与这个人有关，没想到天地报应，这么快就替自己伸张了。表面上，她倒不露声色，问，怎么死的？
陆秋生喝干了碗中的啤酒，又要了一碗，大大地喝了一口，才开始讲胡之彦的事。
胡之彦是最早起来造反的，开始还春风得意了一段，后来内部有人贴他的大字报，说他是钻进造反派内部的阶级敌人，他因此靠边站了。流氓成性的胡之彦，在“文化大革命”开始之后，带头造反，首先夺了厂领导的权，然后开始大量整人。妻子美貌如花的钢厂干部郑忠明上了他的黑名单，他把郑忠明关了起来，极尽折磨。事后推测，他可能想逼死郑忠明，没有成功。他长期关押着郑忠明，又趁机霸占了他的妻子。林彪事件之后，以前的许多案子被翻了过来，又重新起用了一大批人。郑忠明恢复了工作，但没有恢复职务。
对于胡之彦，郑忠明恨之入骨，表面上倒也保持很好的关系。那天晚上，郑忠明约胡之彦到他家喝酒，将他灌醉了。胡之彦一醉倒，郑忠明立即行动，用被子捂住他的嘴，将他闷死，半夜的时候，又对他的尸体进行肢解，在凌晨之前，将一些碎尸分别扔在好几个地方，其中头和手掌扔进了长江。这件碎尸案在宁昌引起了巨大震动，省革委会要求限期破案。可查了几个月，连尸源都没有查清楚。当时整个社会都是乱的，许多人莫名其妙失踪了，或者是躲到了什么地方或者被家人藏了起来，根本无法查。
恰在此时，李淑芬发现一些胡之彦的信件。据说，这些信件主要有三大类，一类是与他有特殊关系的女人写给他的，一类是中央文革小组给他的回件，第三类是林立果办公室写给他的。拿到这些信件，李淑芬如获至宝。李淑芬也是造反派，但受了胡之彦的影响，组成三结合领导班子时，她没有被“组阁”。拿到这些信后，她立即向批林整风办公室报告。省里成立了专案，把那些和胡之彦有过特殊关系的女人全都隔离审查，郑忠明的老婆也在其列。郑忠明不知底细，以为是案发了，第二天跑到公安局自首。
方子衿问，那李淑芬呢？她现在又风光了？陆秋生说，李淑芬揭发胡之彦有功，被重新起用，现在是卫生厅革委会的成员，是唯一的女革委会委员，正春风得意。
吃过饭，两人一起回家。进了家门，陆秋生指着那张又乱又脏的床对她说，你就睡这里吧，我去找同事挤。方子衿没有回答，她心里很乱。陆秋生以为她是觉得这床太脏，从床底下拖出一口竹篾箱，翻出一床有点霉味的床单，说你换这个垫。这是新的，单位发的，我一直没有用过。她从他手里默默地接过床单，站在那里，目光透过他的耳际，射向他身后的窗纸。她其实什么都没看，此刻她的眼中无物。他站在那里，呼吸开始急促，让她觉得地球在有节律地跳动，嘭嘭而响。那声音如大锤一般捶打着她，令她想变成一缕风从这里飘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语气平和地说，你休息吧，我走了。说完转身走向门口，跨出门的那一瞬间，抬起的右脚在空中停留了那么几秒，然后再落下去，左脚随后抬起时，高度不够，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向前跨出几步，站稳身子，走了。她木木地站在那里，隐约觉得他其实是期望自己做点什么，可她又不清楚什么是自己能做的。目送着他远去，看着他有点佝偻咳嗽着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她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苦。
天亮了，各种响声从四周传来。这里七八十户居民，只有一间又破又脏的公共厕所，每天清晨，排队等厕所就成了头等大事。方子衿难得有一个清闲的日子，虽然尿憋，却也不想起来。她享受着大白天躺在被窝里的安逸，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她也享受着床上陆秋生所留下的特殊的体味。说来真是怪事，第一次睡在他的床上，这种体味令她恶心得想呕吐，而现在，所有与之有关的一切，倒成了最甜蜜温馨的回忆。女厕所这端恰好对着陆秋生的后窗，她们所说的话，几乎一字不漏地飘进来，落进方子衿的耳朵。最初是一个嗓门粗粗的女人说，昨天晚上某个女人叫得太欢了，隔好几家都能听到，没见过这么不知羞的。一个声音很细的女人也附和道，又不是第一天听到，他们晚晚都像猫一样叫啦。第三个女人就说，她的男人吃了么好东西？那东西流不光的？又不知一个什么女人，话题一下子转到了陆秋生身上，说右派也不知是么样熬的，听说到现在他都没碰过女人呢。粗嗓门的女人说，该不是有病吧，男人哪里忍得住？另一个说，是啊，男人急起来像饿狼一样。可他倒好，人家介绍了那么多，他只是一句话就把人家给顶了。尖细声音女人说，你们忘了？去年十三街的那个寡妇，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也不顾他是右派，三天两头往他这里跑，恨不得要睡在他家里。有人接着说，是那个经常来帮他收收捡捡的女人？蛮漂亮的呀。粗嗓子说，那女人的皮肤也不知怎么长的，那么白。还有那对奶子，像假的一样。
迷迷糊糊中，方子衿再一次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十点多了。想到女人们说的那些话，她心里像塞着块布似的。这笔债，大概永远都无法偿还了，唯有给他做点事，作小小的补偿。她翻出陆秋生的肉票豆腐票，提着篮子去了菜场。这时候是菜场人最少的时候，也是菜最少的时候。肉摊前还挂着几块肚腩肉，即使这种肉，也只剩下小小的一块。方子衿没有挑选的余地，只好对售货员说，我要了这块肉。售票员放在秤上称了一下，说五角五分钱，半斤票。方子衿问多重？售票员不耐烦地说，都快八两了，收你半斤票，亏了你？要不要？你不要别人还要呢。方子衿连忙说要要要，付钱付票，拿了肉，向鱼摊走去。鱼摊前只有几条鲢子鱼，不知放了多长时间，鱼鳞已经变成了黑色，硬邦邦的。鱼是不需要票的，不知是不是难以见到新鲜的鱼，因此吃鱼的人少了的缘故。她拿起一条鱼，按了按肚子，是硬的，说明里面没有坏，又放在鼻前闻了闻，确实是腥味而没有别的异味。豆腐摊子上只见一些空空的木板和星星点点的碎渣，旁边的木板上搁着一些香干子，还有一些千张皮。方子衿每样买了一点，再去青菜摊位。这个季节不对，黄瓜辣椒豆角什么的还在生长期，白菜红菜苔什么的已经过季，摊子上只有一些烂了菜帮的大白菜和一些皮蔫了还沾着土的萝卜。方子衿在摊位前看来看去，售货员不满意了，说挑么事挑，要就要，不要算了。她知道这些人自己得罪不起，连忙买了四只萝卜、两棵大白菜。
回到陆秋生的家，估摸他也快下班回来了，便开始剖鱼做饭。那鱼摆放的时间太久，鱼鳞似乎和整条鱼粘在了一起，用刀剔不下来，最后不得不连整块皮都撕下来。开始煎鱼的时候，陆秋生回来了。跨进门便说，家里有个女人真好，老远就闻到香味了。方子衿说，早知如此，你为么事不给我找个嫂子？陆秋生顾左右而言他，说对了，我今天给周叔叔打了个电话，他让你把梦白的基本情况写下来。方子衿心中一喜，问他，有可能招工吗？他说，这个恐怕难，如果能下放到一个好地方就不错了。
下午，方子衿帮陆秋生清理家务，心里一直记挂着女儿的事。下放就是下放，能有什么好地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去的全都是农村，恐怕也就是矮子里面选长子，再长也长不到哪里去。那些有关系的，下乡几年，或者是征兵或者是招工，更有些人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自己顶着坏分子的帽子，家庭成分又是不清不楚，梦白一旦下乡，命运就难测了。她真的后悔当初要了这个孩子，自己这一辈子已经够苦了，如果自己的孩子比自己更苦，当初何必带她来到这个世界？
晚上吃饭，她对陆秋生说，哥，我不能在省城多呆，明天我想去看看吴丽敏，下午就回去。陆秋生说，你要回去也行，留时间长了，人家会怀疑的。但是，我建议你不要去看吴丽敏。方子衿不解，问他为什么。他沉吟片刻，说她最近遭了点不幸。方子衿心中一急，说，那我更要去看看她了。她是我唯一的朋友。陆秋生说，正因为如此，我才劝你不要去。她的儿子学东出事了，你去了，只会让她更加痛苦。方子衿是看着学东长大的，还是学东的干妈，听说学东出了事，她的心也随之一紧。她问，学东出了么事？
学东高中毕业前夕，参加了“文化大革命”，是一个学生干部。在这一点上，他似乎和他父母的逍遥派作风背道而驰。高中毕业后，响应号召，一定要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下去没几年，整个人就变了。不久开始谈恋爱，甚至同时和好几个女孩子交往。其中有一个女孩怀了他的孩子，事情闹大了。恰好知青点的负责人喜欢这个女孩，趁机大做文章，公安部门立案侦查，最后定了他一个流氓罪和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罪，判了他五年。判决书不久前才下来的，吴丽敏两口子正为这事伤心呢，这时候去见她，又会搅乱她的心情。
听他这样一说，她觉得有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悄悄地离开。
陆秋生执意要送她去车站，她自知拦不住，便依了他。她甚至不知道他何时为自己买了一大堆物品，有几块布料，好几斤不同颜色的毛线。方子衿说什么都不肯要。他说，我买都买了，不可能退回去。而且，这布是花的，毛线的颜色也只适合女人，我又没有别的女人可送。方子衿只好收下了。
进站了，方子衿向他挥手，说，哥，你回吧。
他站在那里，说，好，我回去了。可是没有动，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她的身影。她已经走进了那道门，回过头来看，在刚才站的位置没有了他的身影，她竟然会有一种失望的感觉，站在那里愣了几秒。坐到车上，她心中有些怅然，又说不出这种情绪到底从何而来。汽车启动了，驶出大院的那一刻，她突然看到了陆秋生，他就站在大门边。看上去，他显得那么矮小，那么沧桑。她的心猛地一紧，眼泪夺眶而出。
那一瞬间，她异常冲动，很想叫司机停车，然后冲下去，扑进他的怀里。
一切都只是想象，就像是做了一个梦。梦中所有一切，醒来之后，都将不复存在。汽车并没有停下，她也不可能扑向他的怀抱。窗外的风吹进来，扑扑作响，将所有的感伤一并吹散了，不留痕迹。
批林批孔达到高潮的时候，方梦白毕业了，下乡通知下来，她被分到了宁昌市郊的东西湖农场，不久又进了农场中学当老师，教初中英语。方子衿知道，这是周昕若和陆秋生帮了忙，别的知识青年下乡，去的是最边远的农村，方梦白却从灵远县到了宁昌市郊，等于是变相进了省城，相比而言，确实比留在自己身边更好。
不幸之中，这倒是个万幸的结果。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六年姗姗而来时，虽经多次扫除封资修运动，骨子里仍然没有退尽远古愚昧情结的中国农民以及乡下小镇的镇民们，心中充满恐惧。许多人看着年历发呆，因为时光的车轮在这一年的农历八月会进行一次重复。从远古传下来的许多民谚，都是与闰八月有关的。孩子们唱，闰八月闰八月，阎王放假鬼门开，大鬼小鬼跑出来。大人们则在默默地念叨，闰七不闰八，闰八拿刀杀。
一月九日清晨六点，全国各地无以数计的广播喇叭同时响起《东方红》乐曲，开播曲之后的报纸新闻摘要节目开始，女广播员以比平时慢不止一个八拍的声音读道：“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沉痛宣告……周恩来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一月八日九时五十七分，在北京逝世……”
全国各地闻风而动，四处搭建灵堂。随后几天，全国各地民众一次又一次向总理遗像告别。一月十五日，全国各地的民众抱儿携女，赶到设在各地的灵堂，同步参加北京人民大会堂的周恩来追悼会。正哭声一片的时候，突然传出一个通知，说是追悼会改期了。于是，所有人哭着离去。谁也不明白这个通知意味着什么，就在全国性的泪雨中，人民大会堂里的追悼会稍稍推迟后举行了。全国数以亿计的人与这次追悼会失之交臂。
七月六日，全国反击右倾翻案风正处于高潮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再一次播出哀乐，同时传出播音员缓慢低沉的声音，宣告人大委员长朱德逝世。自此之后，所有人只要听到这种声音，便会胆战心惊。刚刚撤下不久的灵堂再一次搭建起来，无以数计的松柏扎制成花圈，泪雨在全国倾盆而下。七月十一日，全国人民送别了朱德委员长。
灵堂还没来得及撤掉，手臂上的黑纱还仍然戴着，七月二十八日，北京时间凌晨三时四十二分五十三秒，唐山发生大地震。这次地震的威力，相当于四百枚广岛原子弹在距地面十六公里处的地壳同时爆炸。此次地震中，死亡二十四万多人，重伤十六万多人。北京感受到强烈震感。
大地震使人们突然意识到，别说防空洞并不能保证安全，就连普通的居民房也可能成为自己的坟墓。所有的土坦克被铲除了，所有的防空洞被弃置了。恰在此时传来消息，中原地区可能发生比唐山更严重的地震，各级革委会必须组织好当地干部群众做好预防工作。于是，所有的房屋被弃置，人们纷纷住进了临时简易地震棚，每天二十四小时安排有关人员观察地震前的预兆。
九月九日下午三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破天荒地插播节目广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位听众，本台今天下午四点钟有重要广播，请注意收听。”在其后一个小时时间内，这则广告连续播报了六次，每次播两遍。
上班时间是不能开广播的，绝大多数上班的人员没有听到这则广告。那时，方子衿正在给一名女病人做检查。那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检查需要脱裤子，女病友忸忸怩怩地躺在病房的床上，满脸通红，却没有动。方子衿说，你到底查不查？外面还有好多病人等着呀。听她这样说，女病友才一下把裤子全脱了，夹紧着双腿躺下来。
远近各处的广播恰在此时响起来。这件事原本就非同寻常，方子衿关注的是面前的病人，没有注意到这非同寻常背后的深层原因。乐曲结束，七声报时钟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女播音员说：“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六点整。”由于广播所在的位置不一样，声音传播的速度却是一样的，传到方子衿这里的时间完全不同。一时间，无数个声音此起彼伏地说：“十六点整、十六点整、十六点整。”紧接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哀乐，方子衿一下子呆住了，女病友显然也被这哀乐惊呆了，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女播音员夏青低沉哀婉的声音传来：“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沉痛宣告……伟大的马列主义战士、中国共产党的缔造者……毛泽东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
方子衿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她面前的那位女病友愣了几秒钟，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身子一滚下了床，裤子也忘了穿，哭着便向外跑。她跑到了外面走道上，正在外面等着看病的病友没有听到广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上前问她。她哭着说，毛主席……毛主席……其他病友问，毛主席怎么啦？她说，毛主席……毛主席逝世了。立即有人说，你别乱说，这是反革命罪。她向远处指了指，说，你们听，还在放哀乐。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突然有人大声地号哭起来，接着，其他人的眼泪哗啦哗啦地开始流淌。整个医院传来的是一片哭声。
那一刻，所有的工作全都停顿了，医生护士病人从各个诊室里走出来，茫然地在走道上惊惶地跑动，渐渐又会聚在医院门口，所有人都在发出同一个疑问，怎么办？中国怎么办？自己怎么办？接下来，人们又走出医院，走到了大街上。大街上一片泪雨，所有的人相互地问着：怎么办啊，这该怎么办呀。没有人想到自己该吃饭了，也没有人意识到自己已经这样走这样问好几个小时了。
那段日子，方子衿过得浑浑噩噩。失去了伟大领袖，她才真正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自己失去了思想，失去了大脑，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每天听到最高指示，却再也听不到最新指示了。生命，于是出现了大段的空白。
别说是方子衿，就是全国所有工人农民解放军战士的脑子加起来，也无法一下子明白那一年时间里翻天覆地接二连三的变化。毛主席逝世不足一个月，所有人都在思考将会由谁来掌舵时，突然传来消息，党中央在第一副主席、国务院总理华国锋以及叶剑英元帅的英明领导下，一举粉碎“四人帮”。举国一片欢腾时，方子衿却是忧心忡忡。路线斗争一次接着一次，斗来斗去，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她只不过小老百姓一个，甚至连小老百姓都算不上，是一个戴着坏分子帽子的女人。如今她已经没有更多的奢望了，只希望女儿的未来能够比自己好，希望自己不再受到那带着人格凌辱的批斗，希望能够好好从事自己的医务工作。
过完春节，方梦白要返回农场，方子衿送她去车站。人到中年的方子衿，可能真是老了，方梦白坐在汽车上，方子衿站在下面，啰啰唆唆地交代一大堆。方梦白说，妈，我都知道了，我在那里很好，那里是农场，不是农村，比韩伯伯的农场还大，条件还好。而且靠近宁昌市，坐公共汽车很快就可以进入市内。方子衿说，有时间去看看陆伯伯，手脚放勤快点，多帮他做点事。方梦白说，我每次去，他都要请我去馆子里吃饭，我都有些怕了。方子衿又说，你再找陆伯伯打听一下周爷爷的消息，如果有了他的消息，立即写信告诉我。方梦白说，我不是对你说过吗？陆伯伯说了，周爷爷应该还在宁昌，只是暂时不知关在哪里。过段时间应该会有消息的。
方子衿还要说话，身边突然有人兴奋地叫道，子衿，真是你呀。方子衿转身一看，愣住了，站在面前的，是彭陵野。
彭陵野穿着一件黑色的大棉袄，脸上像涂了一层黑漆似的，黑得泛着一层釉光。他瘦了，瘦得有点皮包骨。他右肩挎着一只泛白的军用书包，左手抠着一个被窝卷，让被窝卷搭在背上，里面卷着的是几件衣服。方子衿颇有些奇怪，他不是被判了十五年吗？怎么现在就出来了？
还没容她作出反应，车上的女儿已经怒声呵斥起来：“你离我妈远点。彭陵野，我警告你，你如果再骚扰我妈，我饶不了你。”
彭陵野看着方梦白，眼里闪出邪邪的笑，说：“哟，梦白呀，都长这么漂亮啦？换个地方，我都认不出来了。”
方梦白对母亲说：“妈，你快回去吧。别理这个王八蛋。”
彭陵野的脸色一变，说：“你怎么说话的？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继父吧。”
方梦白说：“你是条狗。”
彭陵野伸手拉了拉方子衿的衣袖，说：“你看看，这是你的女儿。”
方梦白立即大叫：“混蛋，别动我妈！”
方子衿白了彭陵野一眼，向一旁让开。彭陵野立即跟过去。方梦白想挤下汽车来帮母亲，可车上塞满了人，连车顶上也坐了很多人，她努力了半天都难以挪动一步。方梦白急得在车上大喊：“妈，那个混蛋如果欺负你，你找卢叔叔去。”她的话音未落，汽车已经启动。方子衿看着汽车玩杂技一般驶出车站大院，掉头向外走。
彭陵野仍然跟着她，对她说：“子衿，你怎么不理我了？‘四人帮’被粉碎了，我平反了。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我要和你复婚。”
方子衿心中一跳。他平反了？如果他能平反，那么，自己不也应该平反吗？
她往家里走，彭陵野始终跟着她，在她耳边说了许多讨好的话。对于他所说的一切，她只当没听见。对于他这个人，她也只当不存在。走到家门口，打开门，跨进去。彭陵野跟在她后面想往里走。她站在门前，大喝一声，站住。彭陵野嬉皮笑脸地说，到家了，怎么不让我进门？方子衿突然发作了，顺手操起门边的铁锹，抡起来照着他的腿扫过去。他跳了一下，轻巧地让过了这一击，口中叫道，搞么鬼？谋杀亲夫呀。话音刚落，方子衿的第二次攻击又到了。他这才意识到她是来真的，转身逃到了门外。方子衿怒气未消，追赶到门外，抡着铁锹一次又一次挥向他。彭陵野小丑一般跳着叫着，终于是逃走了。
方子衿停下来，拄着铁锹站在那里，胸脯急剧起伏着。她大声朝着他逃去的背影喊道：“畜生，我告诉你，我女儿长大了，也不在身边了。我再也不怕你了。你如果再出现在我的家门口，我打断你的狗腿。”
这句话并没有吓倒彭陵野，他还是不断来骚扰她。不过不再是白天来，而是晚上，她睡下之后跑来敲他的窗子。方子衿原想，自己不理他，他会知趣地离开吧。可他完全是个疯子无赖，一直不停地敲，不停地说着一些疯言疯言。方子衿忍无可忍，从床上翻身起来，披了件衣服，端起床下的痰盂，拉开窗子，照着窗外的人影泼过去。
她以为彭陵野会逃走，没料到在她将窗户重新关上之前，他用手撑住窗台，跳了进来，然后带着满身的尿臊扑向她，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方子衿情急，挣扎了几下，见无法挣脱，便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咬下去。彭陵野惨叫一声，松开了她。事发突然，方子衿手里还抓着那只痰盂。她舍不得松手，怕痰盂掉到地上摔坏了，毕竟是好几块钱的家什。此时，痰盂倒是成了她的武器，她挥起痰盂，向彭陵野砸过去。她下手的时候很重，带着这些年积郁的所有恨意怒意和苦难。痰盂落在彭陵野头上时，他惨叫了一声，然后开始反抗，伸手抓住方子衿握痰盂的手，猛力推了她一把。方子衿站立不稳，倒在地上。彭陵野趁此扑上来，将她按住，开始撕她的衣服。方子衿拼命挣扎，可自己劲太小，根本挣不脱。她冷静下来，知道这样根本无法摆脱他，便停止了动作。彭陵野以为她放弃反抗了，大为得意，几下撕开了她的前襟，抓住了她的胸，兴奋得嗷嗷叫。可他得意过早，方子衿猛地抓住了他的男根，用劲一捏，彭陵野便惨叫了一声。方子衿趁机用劲将他掀下床，自己也翻身而起，顺手抓起桌上的玻璃煤油灯，向他砸下去。彭陵野的头上重重地挨了一下，再次惨叫一声。他大概也意识到，这个女人以死相搏，正在发泄这么多年来对他的仇恨，搞不好会被她打死。他不敢停留，迅速爬起来，向门口逃去。方子衿已经狂怒，疯狂地追赶着他打，直到他拉开门闩，消失在夜幕之中，她还不解气，大声地说：“你这个畜生，下次再敢来，我杀了你。”
第二天晚上，方子衿带了些礼物来到卢瑞国家。卢瑞国还没有回来，他的妻子林秋梅将她迎进去，客套一番，让她坐下。县革委会成立时，卢瑞国进入了县革委会办公室担任普通干部，后来又被提升为副主任，不久和县一中的女教师林秋梅结婚，从此成为灵远新生代的代表人物。差不多在他进入革委会的同时，方子衿被戴上了坏分子帽子。从那时起，她再也没有找过他。倒是林秋梅，她和卢瑞国的婚事是方子衿牵线的，怀孕生孩子，没有少找过方子衿。
林秋梅给方子衿倒了一杯茶，说，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方子衿说，我来找瑞国问点事。我听说，我们那批人是因为反“四人帮”才被迫害的，可以纠正，你听说过这事吗？林秋梅说，以前一些案子，只要能够证明是受了“四人帮”的迫害，都可以提出重审。这件事我听说了，具体情况，我还不是太清楚，等他回来，问问他，看他有么办法。
正说着，卢瑞国回来了。进门看到方子衿，显得非常高兴，说，姐，我正要去找你，你倒自己来了。林秋梅说，是不是有么喜事要告诉姐？卢瑞国说，你别说，最近喜事还真不少。第一件，这是绝密，你们知道就行了，杜伟峰就要回来了。方子衿有些不明白，说他不一直都在灵远吗？卢瑞国说，我是指他要回县里了。十一大马上要召开了，革委会可能要撤销，五套班子要恢复。在这之前，杜伟峰回来，你们想，意味着什么？方子衿想，无论意味着什么，恢复工作总比蹲在五七干校强百倍。林秋梅快人快语，说，是县委书记还是县长？卢瑞国说，我想二者必居其一。林秋梅一听，喜表于情，说太好了，说不定我们也要熬到头了。她说这话自然有她的道理，杜伟峰最困难的时候，是卢瑞国带人将他从造反派手中抢走藏起来，如果不是他，杜伟峰可能早被造反派打死了。
卢瑞国接着说，我听说，十一大将会有一大批老干部复出，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林秋梅说，你莫管意味不意味了。姐难得来一次，你也不问问她来找你做么事的？卢瑞国说，让我来猜猜，一定是为了落实政策的事，对吧？林秋梅说，你每天为别人办事也办了，自己的姐，你倒是不放在心上。卢瑞国说，我怎么没放在心上？刚开始的时候我就问过了，他们答应过我，一定要留意。前几天，我又问过，他们说，那段时间判了很多，都是公开宣判的，好几批。可是，这些判决都没有经过法院，只是革委会那么一宣布，大部分只有判决书没有档案。姐，我正要让秋梅去约你来，想问问你，当年处理你应该有一个判决书给你的，你能不能找到？
方子衿说，哪有判决书？当时只是在万人大会上宣读的，说是戴上坏分子帽子，交给群众监督改造什么的。从那以后，只要有批斗会，肯定就少不了我。从来就没有人给我看过什么文件。
听了她的话，卢瑞国搔了搔头，不说话了。林秋梅说，这到底是么回事？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卢瑞国说，这事还真的难办了。按正常程序，判决时，革委会应该有一份档案，个人档案里也应该有副本，那是由革委会交给人事局的，再就是给本人一份。有关同志已经查过你的档案，根本没有这份文件。人事局也没有。林秋梅说，真是见鬼了，难道那东西自己长腿跑了？卢瑞国说，当时很乱，革委会临时成立，那些人根本不懂这些程序，所以只是那么宣布了一下，很可能没有正式手续。
林秋梅说，那么办？姐这坏分子帽子可是戴了差不多十年。卢瑞国感叹说，这一本糊涂账，还真不知道怎么了。林秋梅问，那落实政策那些人怎么说的？卢瑞国说，他们能怎么说？既然没有档案，就没有定案，没有定案，也就不存在平反一说了。
方子衿沉默了。她觉得心里被一种特别的滋味充斥着。根本没有戴帽子？如果没有，她的女儿就不应该被下放。如果没有戴帽子，她就不应该一次又一次被批斗。这一切难道真的都是命？父母不明不白地死了，至今没有一个合理的说法。而她自己，一生迈了不知多少的沟沟坎坎，就算有许多灾难与她遇人不淑有关，可这次莫名其妙地戴了几年坏分子帽子，最后又莫名其妙地发现，这顶帽子与自己没有丝毫关系，又算什么？历史和自己开的一个玩笑？尤其可悲的是，别人戴了帽子，甚至像彭陵野那样并不冤枉的人，都有沉冤得雪的一天，而她却连申诉委屈的机会都没有。
卢瑞国也没有说话，倒是林秋梅忍不住了，说，你别光顾着抽烟呀，帮姐想想办法呀。卢瑞国说，这种事，能有么办法想？我只能去问一问，看能不能以组织的名义下发一个说明，就说她不是坏分子。林秋梅说，那你明天一定别忘了这件事。
方子衿说，这种事，总是有政策的，急也没用。我眼前倒是有件事比这个更急。
卢瑞国两口子几乎同时问是么事。方子衿将彭陵野的事说了一遍。卢瑞国将一只手在身边的桌子上拍了一下，说，这个杂种，我看他是丧心病狂了。方子衿说，怎么他就有档案，而我没有？卢瑞国说，他哪里有档案？那几批都没有档案。正因为没有正式判决书，糊里糊涂关了这么多年，他才这么快出来了。林秋梅说，别光顾说这些，你倒是说说姐这事呀。卢瑞国说，这事不怕，我明天去和公安局打声招呼，让他们出面处理一下。
几天之后，方子衿正在医院上班，派出所来了两个警察，进来之后对她的一个病人说，你出去一下，我们找她有点事。病人排了几个小时的队，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了，这样被赶走，自然心有不甘，质问两个警察凭什么赶她。一言不合，争吵起来。警察说她妨碍公务，掏出手铐，将她铐了起来。方子衿劝了半天，他们才将她放走。
其中一个警察对她说，彭陵野对你耍流氓的事，我们知道了。你写个材料吧，现在就写，我们等着。方子衿拿过一张病历纸，在背面写起来。
那以后有半个多月时间，方子衿清静了。可半个月后，彭陵野又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他不对她说话，只是以仇恨的目光看着她。从监狱出来后，他似乎没有工作，时间很充裕，就像来医院上班一样，每天早晨方子衿到达医院的时候，他就来了。两人在医院门口打个照面，方子衿迅速走进诊室。他像个游魂似的，不时到诊室门口探头看上一眼。中午下班，方子衿走出诊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他站在医院的走道上抽烟，眼睛像刀子一样剐着她。
方子衿找医院领导，希望他们制止彭陵野进来。医院领导说，这件事很难办，医院是为人民服务的，所有人都可以进来。如果他不搞破坏，医院就不能干涉他。方子衿又去找派出所，派出所也说这事不好办。上次已经拘留了他十五天，那是因为他实施了流氓行为。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做，就不能抓人。
实在没有办法可想，她再次去找卢瑞国。卢瑞国说，你忍一忍吧，事情很快会有变化的。至于会有什么变化，他不说。方子衿看出，卢瑞国的情绪并不好，似乎有什么大事正烦恼着。林秋梅也没有了以前的那种热情，显得忧心忡忡。离开之前，卢瑞国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国家可能要恢复高考了，你让梦白把功课捡起来。
几天之后，对“四人帮”及其党羽的深入揭批在全国范围内展开。此时，方子衿才明白，国家开始对“文革”中的打砸抢行为进行全面清算，有血债的造反派被逮捕法办。经过这次揭批活动，人们才知道彭陵野在“文革”中血债累累。原县委组织部长侯昌平因为不肯提拔彭陵野，受到彭陵野的疯狂报复，审讯的时候使尽百般手段，活活将其打死，然后又说成是畏罪自杀。原团县委副书记熊晓芳，被彭陵野强奸后自杀。女学生温艳霞是一名红卫兵头头，后来加入了彭陵野的造反组织。彭陵野对她动手动脚，引起她的反感，声称要揭露他的流氓行为。几天之后，彭陵野瞅准一个机会，将她日记本上的毛主席语录撕掉了一半，并以此将她定为反革命抓起来活活打死。此外，发生在县城的几次大型武斗，和彭陵野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刚刚从监狱里出来，得意了几个月的彭陵野正式被逮捕，判处死刑，缓期执行。
高考前夕，为了让女儿全力以赴，方子衿请了假，专程赶到女儿的学校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国家很清楚这批考生的特殊情况，因此要求各个单位给予充分照顾。此前一个月，学校已经给了方梦白特别假期。方梦白和同事住一间宿舍，同事家就在东西湖，只是有几里路，见方子衿去了，主动让出位置。学校知道是方梦白的母亲，便也网开一面，不问她要介绍信。方子衿放下行李后的第一件事，是对女儿的宿舍作了一番侦察。宿舍里什么都没有，连一只煤油炉都见不到。接着，她去观察周围的环境，弄清楚了高考的考场就设在他们学校内，生活设施也都方便，菜市场不足一里路远，商店离学校只有几百米。她虽然将自己所有的积蓄全都带来了，但要置办全套做饭的家伙，那得一大笔钱。一只煤炉一口锅就超过了十元，再加上锅铲什么的，还有柴米油盐，杂七杂八，她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能省就一定要省，但为了女儿能顺利考上大学，有些东西又必须要置办。她买了一只煤油炉，买了一口钢精锅，买了一斤煤油。油是买不到的，需要油票，她的油票在这里不能用。粮票只要是省票就可以通用，可要和供应册同时使用，她也买不到米。鸡蛋需要凭蛋票供应，她也买不到。方子衿毕竟长期生活在县城而不是省城，对农村的情况比较了解，恰好东西湖是农场，和农村的情况相当接近。她知道，无论是农村还是农场，总有些孩子多的家庭粮食不够吃，相对而言，粮食比鸡鸭鱼肉要重要得多。在这些地方，粮票是可以当成货币流通的。
方子衿将买好的东西拿回学校，又带着粮票出门。四处巡回医疗那几年，伙食由接待单位安排，她的粮票节约了不少，有几百斤之多，此时派上了用场。她用粮票换了两斤油、五斤鸡蛋、三十斤米、一只鸡。
回到宿舍，女儿不在了。她也不理，知道女儿一定是找老师问习题去了。她用煤油炉烧了一钢精锅水，开始杀鸡。女儿在此时回来了，表情显得非常烦躁。她小心地问她，是不是遇到难题了？方梦白将复习资料往床上一扔，说，不考了不考了。方子衿说，到底遇到么事了？她说，我在高中的时候，每学期的课本从来连三分之一都没有学完，怎么考？这么多复习资料，上面有大量的题不会做，我根本就考不上。方子衿耐心地说，其他人和你的情况也是一样呀。只要你比他们付出更多的努力，你就超过他们了。方梦白说，怎么一样？那些老三届厉害得很。方子衿说，老三届的书本已经丢了十年，十年没有摸书，当年学的东西早忘光了，捡起来不容易。和他们相比，你有自己的优势呀。方梦白说，就算考上又么样？我听人家说，不光要看成绩，还要政审的。政审通不过，也没用。方子衿说，政审怎么通不过？我已经问过了，我根本就没有被定为坏分子。方梦白说，那地主成分呢？方子衿被捅到了痛处，嘴里却不肯让步，说不是地主，是城市自由职业者，户口上写得清清楚楚。方梦白说，就算是自由职业者，我还是右派的女儿和打砸抢分子的继女。如此一来，方子衿哑口无言。她实在没想到，父母身上的这些历史问题，竟然给女儿造成如此之大的困惑。
过了好半天，她才说，明天，我给你陆伯伯写封信，政审方面，叫他去找一下人。方梦白说，找他有么用？他自己都是一个右派。方子衿制止说，你别胡说，他的右派，是因为帮妈妈说话，被人报复的。
晚上吃完饭，方子衿对女儿又提起了另一个话题。她说，你参加高考的事，写信告诉你白叔叔没有？方梦白说，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告诉他？方子衿又问，那你把那些钱退给他，他说什么了？女儿从床底下拖出一口木箱子，这是当年方子衿到宁昌上学提的那口箱子。方梦白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一沓信，找到其中的一封，递给母亲，说你自己看吧。
方子衿打开信，认真地读起来。
梦白：
我的好女儿，知道你下放到宁昌市郊的东西湖农场，又分配到农场中学当英语老师，每个月还可以拿到八块钱的生活津贴，叔叔真的替你高兴。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你终于长大成人了。
梦白，你退回来的这些钱，像炸弹一样把叔叔的心炸碎了。叔叔真的不能想象，这些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孩子，你受苦了。
读到这里，方子衿读不下去了，手拿着信，陷入了一种冥思状态。
她以为，只要自己活在世上，白长山对自己的这份情，就会成为永远挣脱不掉的枷锁。如果自己离开了人世，他或许会因此解脱。于是，她让女儿给他写了那样一封信。没料到的是，他将对自己的感情，全部转投到了女儿身上。这笔情债如此深重，自己拿什么偿还？想想自己这一辈子，全都是为了这段情，才会经历了如此之多的磨难。到头来，情还是空的，倒是债越欠越多。如果当初不那么执著，一旦成了陆鸣泉的儿媳，胡之彦或许不敢对自己造次，陆秋生也不会因此得罪文大姐，自然也不会被划为右派了吧。再想一想，陆秋生如果逃过了五七年，又能逃得过六六年吗？“文革”中那么多老干部被整死了，陆秋生算不算因祸得福？
高考的前一天晚上，母女俩吃过晚饭，方梦白再一次捧起了书本，看了几行字，又放下了。方子衿发现女儿的神色不对，问她，有么事吗？女儿说，你给陆伯伯的信，不知他收到没有？怎么还没有回音？听了这话，方子衿的心中紧了一下。这些天，她也正为这事揪着心。按说，无论成或不成，陆秋生都应该回一封信的，难道是办不成？无论心里有多忧虑，她都不能在女儿面前表现出来。她说，你就放心去考好了，陆伯伯那里不行，妈妈直接找你周爷爷去。听说你周爷爷现在说话，比省委副书记还顶事呢。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鸡的叫声，接着是停自行车的声音。母女俩同时抬头向外看，看到陆秋生佝偻着背，一连咳嗽了几声，提着两只网兜进来，其中一只网兜里装着一只老母鸡，正不堪束缚地蜷缩在那里挣扎着。方子衿说，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方梦白也说，陆伯伯，我和我妈刚刚还在说你呢。陆秋生开口之前先咳嗽几声，说，是不是说我坏话了？方梦白说，不是，是我妈想你了。
陆秋生将那只鸡放在地上，将另一只网兜里的水果放在桌子上。方子衿说，这么远的路，你骑自行车来的？陆秋生说，我今天下午倒班，慢慢骑，不碍事。方子衿想到他可能还没吃晚饭，便点起煤油炉，给他下鸡蛋面。陆秋生从桌上那只网兜里拿出一些写着外文包装非常精美的小盒子，交到方梦白手上。方梦白认真看了看，似乎不是英文，她看不懂，问他，这是么事？他说，是巧克力。方子衿接过话茬说，巧克力？市面上好多年不见了。陆秋生说，我找人弄了点外汇券，用外汇券买的。方梦白别说是吃，就是听都没听说过，她说，这是糖吧，我又不是孩子，还吃糖？陆秋生说，这你就不懂了。这东西可以快速补充能量。体育运动员比赛的时候，体力消耗太大，就是靠这东西快速补充。你把这些巧克力带到考场去，隔一段时间就吃几块。
面条下好了，方子衿端到陆秋生面前，说慢点吃。陆秋生拿起筷子，在面条上翻了几下，停下来，对她说，你的信我收到了。老周这段时间特别忙，刚刚从北京开完会回来，我没有和他碰上面，所以没有给你回信。方子衿听了心中一惊，说，那么办？陆秋生说，你们放心，这次高考招生工作，省里是他牵头，他手里有一些特招名额。他说了，等阅卷结束，分数公布之后，我们把考号和分数一起报给他。只要过了分数线，他保证不会落选。这话让母女俩心中悬了好久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方子衿说，快吃吧，肯定饿坏了，边吃边说。
吃过饭，陆秋生要赶回去。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如果有人知道方梦白和一个右派来往密切，报告上去，说不定立即就取消她的考试资格。方梦白送到门口，返身温书去了。方子衿陪在陆秋生身边，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夜色笼罩着两人的身影，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默默地走了一段，陆秋生说：“你回去吧。”
方子衿说：“反正也没事，我再送你一段。”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几百米，陆秋生再一次开口。他说：“形势要变了。”
方子衿没有听懂，反问道：“么形势要变了？”
陆秋生说：“国家的形势要变了。小平同志恢复职务就是一个信号。”
方子衿有些不相信，说：“可两个凡是，是华主席提出来的。怎么会变？”
陆秋生说：“小平同志出来之前，几次给中央写信，每次都提到两个凡是的提法是错误的。我还听说，全国正准备召开科学大会，这将会成为一个标志，从此之后，国家工作的重点将会发生转移。”
目前国家工作的重点是阶级斗争。为了这个重点，毛主席发出过不少最高指示，诸如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之类。如果变了，不抓阶级斗争了，那些当权者肯依吗？她问：“如果不抓阶级斗争，那抓么斗争？”
他说：“不抓斗争了，抓经济建设。工作重点，全面转到建设四个现代化上来。”
方子衿还是无法理解。这些年，也没少提四个现代化，没少提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结果如何？
陆秋生告诉她，现在不是正在改变吗？许多“文革”中被打倒或者是靠边站的老干部，一个接着一个回到了领导岗位，这些人，将会成为抓经济建设的骨干力量。周昕若能够担任省委的重要职务，就是一种信号。以后，像周昕若这样有真才实学又久经考验的高级干部，将会有一大批回到领导岗位。下一步，国家将会开始全面拨乱反正，纠正冤假错案。不仅“文革”中错批错杀的要予以纠正平反，就是五七年反右以及五八年大跃进中所犯的错误，也要纠正。
方子衿听了，再一次惊了一下。五七年被划成右派的，全国可有几十万人，不知多少人已经被整死了。这个也要纠正平反的话，可是一件大工作。陆秋生说，最迟明年下半年，这项工作就要全面开始了。方子衿想，纠正固然是一件好事，可这些人二十多年的青春，又怎么纠正？这以后，陆秋生也没有说话，两人各怀着心事，默默地走了一段。方子衿见时间不早，陆秋生还要骑自行车走很远的路，“文化大革命”刚刚结束，世道不太平，到处都是乱。她不想耽误他太多时间，便停了下来。他跟着也停下来。
她说：“哥，太晚了，我不送你了。你自己路上小心。”他答应一声，却没有立即走。她感到他还有话要说，便不再催他。过了好半天，他也没有开口。她说：“哥，你是不是还有话？”
他说：“子衿，等我拿到了改正通知书，我就去找你，好吗？”
她的心突然一阵狂跳。她想问，找我？找我做么事？话溜到嘴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这难道还不明白？这么多年，他所等的，不就是这份情？她想说好，可是这个好字要出口时，才知道是多么沉重。以她目前所有的力气，根本无法将这个字送出来。她说：“太晚了，你回去吧。”
他犹豫了片刻，说：“那我走了。”跨上自行车，一路咳嗽着向前骑去。
方子衿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在夜幕中消失，泪水夺眶而出。
女儿果然争气，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在周昕若暗中帮助下，最终还是拿到了宁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天方子衿正在上班，突然办公室的人跑过来对她说，老方，你女儿打来电话。也不知么回事，在电话里一个劲地哭，问她她也不说，你快去。方子衿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向办公室跑去时双腿发软，差点就摔倒了。办公室里的人好心地扶住她，一直将她搀到电话前。她拿起话筒，听到对面传来哭声，好半天竟然不敢开口。
她终于喂了一声后，女儿在那边叫道：“妈，是你吗？”
她鼓起最后一丝力气，说：“是我。”
方梦白在电话中说：“宁昌大学历史系。”
方子衿一下子没有回过味来，反问：“什么宁昌大学历史系？”
方梦白哭着说：“我被录取了，宁昌大学历史系，刚刚拿到的通知书。”
方子衿控制不住自己，跟着哭起来，一个劲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方梦白说：“妈，我是在邮局打长途，好多人在排队，我要挂了。”
方子衿突然想起，如果白长山知道这件事，不知该有多高兴。她急急地说：“等一下。”
方梦白问：“妈，你还有事吗？”
方子衿说：“你快给你白叔叔拍封电报去，把这个喜讯告诉他。”
方梦白说：“我准备去一趟白河，给白叔叔一个惊喜。”
方子衿多少有些怅然地说：“好，你去吧。”过了片刻，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别把那件事告诉你白叔叔。”
方梦白不解，问：“为么事？”
方子衿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08章 天亮了，拥抱太阳
方梦白走出火车站时，白河正下着小雨。她一眼认出了撑着黄布伞站在雨幕中的白长山。上次见面是在十一年前，那时她还是个九岁的孩子。在她的印象中，白叔叔非常英俊高大。可现在，他的身子似乎矮了一截，背有些微驼，身材更加瘦削了，头发已经花白，看上去好老相。
白长山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她，迅速跨前一步，将伞撑在她的头顶上。那一瞬间，方梦白异常激动，突然有一种见到父亲的感觉。她真的好想扑进他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他说：“都成大姑娘了。和你妈长得一个模样。”
方梦白说：“我要是像你一样高大就好了。”
方梦白和白长山肩并着肩，两人共一把雨伞，在寒雨中走向车站。白长山说，刚接到你的电报，我真有点不敢相信是真的，激动得两个晚上没睡好觉。方梦白说，你才两个晚上没睡好觉，我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白长山感觉她话中有话，便问，是不是发生了啥事？她说，是发生了一件事，一件大喜事。听说是喜事，白长山心中一颗石头落了地，继而猜测到底是什么事。结婚是不可能的，她才二十岁，还不到婚龄。招工？恐怕轮不到她。当兵？差得更远。她说，我告诉你，我考上大学了。
听了这话，白长山突然停下来。方梦白看着他，问道，白叔叔，你怎么了？他说，我太高兴了。大概是人老了吧，一高兴全身就发软，腿抬不起来了。方梦白挽住了他的手臂，对他说，白叔叔，等我大学毕业了，就是国家干部了，以后我要好好孝敬你，就当你是我的爸爸一样。
白长山突然落下泪来，长长地叹了一声，说，可惜，你妈没能见到这一天。她如果活到现在，不知会高兴成啥模样。
方梦白一时语塞。妈妈反复叮嘱过，不要将她还活着的事告诉他，她担心言多必失，不敢接这个话题，只好顾左右而言他，说，白叔叔，慕芷姐姐和慕衿姐姐还有慕汉弟弟参加高考没有？白长山叹了一声，说，他们哪有你这么聪明？慕芷连报名的勇气都没有，慕衿和慕汉倒是考了，连中专线都没够。方梦白说，不要紧，叫他们加紧复习，明年再考嘛。
十一年前她住过的那间房子更残破了，倒是比她第一次见到时干净整洁了许多。为了迎接她的到来，白长山将房子里里外外打扫过，而且换了新床单，添了新用具。进入房间，她在床上坐下来，白长山坐在她面前的凳子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看得她怪难为情的，说，白叔叔，我是不是长变了？白长山显然走神了，听了她的话，身子震了一下，回过神来，说，是啊是啊，变了，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孩子。没想到，一转眼，都上大学了。告诉叔叔，这些年，你都是咋过来的？
方梦白一阵紧张。有关的话题，他在给自己的信中几乎次次都问，而她从未回答过，因为她根本无法回答。现在当了他的面，再也无法回避这个话题。而妈妈不让她说出真相，她只好现编了。她说，我一个人过来的。白长山说，你一个人过？你的继父呢？他不管你？方梦白的嘴撇了一下，一种声音从鼻子里吐出，说，他？不是他，我妈不会那样惨。他带着一帮人在我家开会，商量造反的事，还伪造中央文革小组的文件，被抓起来判了刑。白长山一下子呆了，眼泪哗啦啦流了出来。他说，这么说，这些年，你一直是一个人？她嗯了一声。他说，可是，我寄给你的钱，你一分都没有用，你哪来的钱生活？
最难的问题来了。方梦白想到自己曾帮卢叔叔的母亲摆茶摊，便说，我每天放了学就摆茶摊，一分钱一杯。白长山说，卖茶能赚几个钱？怎么够你生活？方梦白一想，完蛋了，漏洞出来了，卢奶奶整天摆茶摊，一天也就收入三两角钱，自己说是放学后摆摊，那点收入，怎么可能够自己生活？她不得不继续往下编，说，有时，我也去捡点废品卖。白长山说，一个月能吃上一次肉吗？她说，妈妈的同事，有时会送我一些东西。他说，孩子，你过得这么苦，那些钱你为啥不用呢？你让叔叔心疼死了。她笑着说，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白长山请了假，带方梦白去沙坪岛公园游玩。沙坪岛是松花江上的一处三角洲，在当地名声很大，早已经成为白河人消夏去暑的好去处。而实际上，岛上大量都是荒地，建筑非常少，即使是公园，也没有太多的景点。方梦白一心记着母亲以及自己入学的事，兴致也就不是太高。白长山却是兴致勃勃，一个劲地对她说，上次你们来，你妈不肯出来，没有带她到沙坪岛上看一看，想起来就后悔。方梦白说，其实，当时她根本不可能出门。白长山问为什么，她说，不久前，她被红卫兵批斗了，剃了阴阳头，所以才一直不肯取下帽子，也不敢在外面走，担心红卫兵会取下她的帽子。
听了这话，白长山愣了半天。方梦白担心他会沿着这个话题往下问，指着不远处的江说，那就是松花江吧？白长山说，是啊，所以，白河和宁昌有一个相同的别名，叫江城。方梦白不希望他回到那个话题，尽量让他说些别的话。她说，听妈妈说，你曾经去过宁昌？那是什么时候？他说，他参加了第四野战军解放宁昌的战斗。原先以为，白崇禧会在宁昌打一场大仗，四野做了充分的准备。结果，宁昌外围打了几场小仗，白崇禧带着军队向南跑了。白长山在宁昌驻扎的时间并不长，那段日子，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汽车上，驾驶着汽车，运送着武器弹药到处跑。
尽管方梦白一直避免这个问题，到了晚上，白长山还是将这个问题摆在了她的面前。从松花江返回城里，在餐厅吃过晚饭，两人一起回到她的住处。白长山坐在她的面前，以极快的速度抽完了两支烟，然后单刀直入问她，梦白，告诉我，你妈是咋死的？方梦白的心猛一紧，这一刻终于来了。
她说：“被造反派整死的。”
他说：“我知道。我是想让你告诉我详细情况，只要是你知道的，我都想知道。把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我，好吗？”
无路可退，她只好胡编乱造。她说，一九六七年，他们那里武斗闹得很厉害，打死了很多人。后来组建革委会，彭陵野原来的一个手下为了自保，把彭陵野伪造中央文革小组来信的事报告了。这件事被定为反革命案件，我妈也被抓了起来。过了几天，造反派来了两个人，见了面就问我，你是方子衿的女儿吗？我说是。他们说，你妈让我们来带你去见她。我说，我妈在哪里？他们说，等一下你就可以见到了，跟我们走。
接下来的讲述，全都是她临场发挥，现编的。有关见到尸体的细节，她说不出来，只好将那个夏天在街上见到一个死人的情况说了。那个人是一个女人，也不知是怎么死的，弃尸街头，身上卷着一床破草席。很多人围着看，竟然没有人收尸。到了下午，也不知怎么搞的，破草席完全掀开了，尸体竟然是浑身赤裸的。身上伤痕累累，难以找到完整的好皮肤。有人说她是走资派，被造反派打死的。也有人反对，说看上去她只不过十几岁，哪里可能是走资派？方梦白忘了以前信中曾说过是在母亲被关押的地方见到母亲尸体的。那封信是母亲说一句她写一句，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她自己也没太用心。将这个故事编出来后，她才意识到，如果白长山问仔细一些，事情一定会穿帮。
白长山根本就没有推敲她所讲事情的真实性。那个年代，荒唐的事情太多，更荒唐千百倍的都有，因此，他或许对此深信不疑。想到方子衿死时竟然暴尸街头，他悲从中来。方梦白正在讲述的时候，感觉白长山的神情有异，便拿眼看他。他坐在凳子上，头微微向上仰着，嘴张开。看情形，就像是想打一个大大的喷嚏，却又半天打不出来。方梦白全身一紧，似乎在帮着他使劲。过了几十秒钟，突然一声惊天震地的长号。不是喷嚏，而是哭声。白长山忍不住，大哭出来。他原本是坐在凳子上的，哭了几声，身子一软，整个人从凳子上溜下来，坐到了地上。他双手抓着衣领，哭着说，妹子，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害了你。
方梦白的心，被他的哭声紧紧地揪住了。从他的哭声中，她感受到了他对母亲的爱深入到了自己的骨髓，即使是这么多年过去，这种爱还没有丝毫消失。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是一个经历了血与火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是不会轻易流泪的。可他现在流了，那只是因为这泪在他心中压抑太久。她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她的哭和母亲是否死了无关，只是哭他们的这段情。
白长山越哭越伤心，最后开始全身抽搐。方梦白见状吓坏了，暗想，他该不会因伤心过度而死吧？她害怕了，犹豫了再犹豫，最后决定把真相告诉他。她实在不忍心看到他如此悲痛欲绝，哭着上前，搀起他，说，白叔叔，对不起，我没有对你说真话，其实，我刚才说的都是我编出来的，我妈没有死。白长山仍然在痛哭，根本没有听清她的话。她于是大声地说，叔叔，别哭了，我妈还活着。
这次他听清了，猛地止住了哭泣，盯着她看了几秒，问她：“你刚才说啥？”
她说：“我骗了你，我妈还活着，没有死。”
白长山眼中闪射出兴奋的光芒。但只是一瞬，这光又黯淡下去。他说：“好闺女。我知道，你是怕我太伤心，所以才这样对我说的。”他在她的搀扶下坐到了床上，努力压抑着情绪对她说：“孩子，叔叔这一生，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和你妈的这段情里了。这段情把叔叔掏空了。现在叔叔老了，再也经不起打击了。”
方梦白流着泪说：“白叔叔，我没有骗你。你仔细想一想，我给你的第一封信说，我妈是夏天死的，可刚才我忘了那件事，说是那一年的秋天死的。还有……”
白长山说，“这么说，是真的？”
方梦白说：“是真的。”
她以为他还有话要问自己，可他没有，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坐在他的面前，感受着他的那份情，深深地感动着。她说，其实，妈妈这些年一直没有忘记你。你每次写给我的信，妈妈都会要过去，小心地保存。红卫兵造反派抄了几次家，也没有把那些信抄出来。白长山哦了一声。方梦白继续说，有好多次，我半夜醒来，听到妈妈在说梦话，叫你的名字。白长山的眼泪再一次流出来，泪水溢出眼眶，顺着他那爬满皱纹的脸，清溜溜地往下流。他伸出手，在脸上擦了一把。她说，我这次参加高考，妈妈一直问我，你告诉你白叔叔没有？我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如果考不上呢？我拿到通知书以后，她又说，快点给你白叔叔发封电报，告诉他这个喜讯，他不知会高兴成么样。
第二天白长山送她去车站，他虽然没有对她说多少话，可是，见到她，他的眼泪立即流了出来。一直到火车驶离，他仍然站那里，举着右手向她挥动，眼角挂着泪珠。他将一句话说了无数遍，以至于火车行驶了好一段时间，方梦白的脑子里还映现着他在月台上挥手的身影以及回响着他所说的那句话：梦白，有时间的时候，带你妈来看看我，好吗？
她想，我一定要为他们做点什么，要为这段惊世骇俗的爱情做点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哪里料到，进入大学以后，离陆秋生近了，每个星期天都去陪他度过，渐渐揭开了另一段爱情的迷雾。难怪母亲一再叮嘱，有时间要多去看看你陆伯伯，他一个人孤身几十年，又把你当亲生女儿看，你就去对他尽点孝心吧。原来，母亲是想以这种方式，偿还一些她所欠下的情债。
一九七八年下半，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农村开始全面推行土地改革，所有的地主富农全部摘帽，不再有地富中贫之分，成分一律改为农民。城市开始了全面纠正冤假错案，被纠正的案件，主要集中在两个时段，一是五七年反右，一是“文革”时被打倒的老干部。此外还有其他一些政策，也在逐步落实。
有一个星期天，方梦白去陆秋生家时，见里面正在大搬家。这些居民在此地住了几十年，现在突然之间要搬走，心里都不情愿，不少人在发牢骚，口里骂着资本家。和陆秋生见了面，才知道这里是陆家的祖宅，解放后被人民政府没收，现在落实政策，退还给陆家。陆秋生的父母在“文革”中已经去世，兄弟姐妹之中，大哥“文革”中被造反派整死了，姐姐被流放到大西北，落实政策后才返回北京。其他几个亲人，“文革”中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冲击。这次政府发还他们的旧宅，又拨出一笔专款进行修缮工作。陆秋生想将宅子捐给政府，可是，他的兄弟姐妹坚决不同意，说这宅子的产权并不属于他们这一支，还有流落台湾和美国的两个伯伯、一个姑姑以及一个堂伯叔。如果要捐献，那也需要他们一致同意。政府的意思陆秋生明白，改革开放了，要招商引资，希望流落海外的炎黄子孙回来帮助祖国的四化建设。几十年来，结下了不少怨，如果不表现一种姿态，这些人怎么可能回来？
宅子里的老住户一旦搬空，偌大的宅子，便只有陆秋生一人。他看着宅子，对方梦白说，你看，我一个老右派，要这么大的宅子做么事？打扫卫生都会把我累死。方梦白说，是啊，现在就差一个女人了。说过之后，她忍不住提出一个问题，说，陆伯伯，现在全国都在给右派摘帽，你的问题很快就会解决了。你也该找个人成个家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我倒是想。她问，有么问题吗？他看了看她，说都已经几十年了，如果没有问题，也不用等到今天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有一种特别的苍凉和无奈。这仿佛不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声音，而是一个一百五十岁的声音。
方梦白突然明白了陆叔叔为什么一直独身，原来，他心中一直都有一个人。这个女人是谁？值得陆叔叔付出一辈子？她突然对那个女人充满了兴趣，缠着他，一定要他告诉自己。无论她用什么办法，陆秋生就是不肯说。
下个星期，方梦白去的时候，陆秋生不在，只是给她留了个条子，说是为了落实政策的事，要去红川一趟，大概需要两三天才能回来。这所大宅虽然全都清出来了，可陆秋生还是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方梦白为他打扫卫生的时候，便想发现与那个女人有关的痕迹。陆秋生的家实在简陋，竟然没有一把锁。她找了半天，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藤皮箱子，打开来，见里面放着一床床单、一个枕套，是全新的。其余的全都是书，有一整套精装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一套列宁选集和四卷本竖排的毛泽东选集。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方梦白将床单和枕巾拿出来放在床上，再拿起那些书，仔细地打开。这些书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上面画满了着重线。她仔细地翻动书页，希望上面有照片一类的东西掉下来。可是没有。她将箱子放好，又检查别的地方，还是没有。
第二天下午没课，她再一次来到陆秋生的家。陆秋生作为右派分子，他的家不知被造反派红卫兵抄过多少次了。如果有某种特别的东西，要么是早被抄走了，要么是藏在了某种极其隐秘的地方，一般人根本想不到。她首先想到的，是墙上什么地方或许有个洞之类的，可以藏着东西。她将房间里所有的墙缝都找了一遍，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接着便找地下，或许，他将重要的东西埋在地下的什么地方了吧。如果要埋在地下，肯定会有某处的土和别处不同。地平原是青砖铺成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青砖已经揭掉了，裸露着地面。她将地面仔细地查看了两遍，没有发现有异常的地方。
方梦白在床上坐下来，仔细地思索。白长山写给母亲的那些信，母亲是把它们缝在针线包里的。陆秋生会将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类似的地方吗？他的身份和母亲不同，被抄家的可能性更大，如果放在那样的地方，被抄出来的可能性是极大的。他应该放在一个造反派随手可以拿到，又绝对不会怀疑的地方。哪些东西是不被怀疑的？马恩列斯毛的著作肯定不会被怀疑。她突然想到，陆秋生珍藏的那些著作，即使是精装本，也都包着封面，会不会藏在那些牛皮纸的封皮里面？
她再一次拖出那只箱子，拿出一本毛泽东选集，打开仔细包好的封面，见里面果然有一张照片。最初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她大吃一惊，怎么是自己的相片？他暗恋的人是自己？这怎么可能？等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平复下来，再仔细看照片，才想到这不是自己的照片，而是一张发黄的旧照片。下面有照相馆的名字和时间，显示的是一九五一年。她翻过正面，见背面有两行字。上面一行是“送给陆秋生哥哥”，下面是签名，正是母亲的名字。
她的心再一次狂跳起来。难道陆秋生暗恋的对象是自己的母亲？她仔细回忆了自己所了解的陆秋生，心中豁然明白。自己最初见到这个陆伯伯，正是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他以母亲的哥哥的面目出现，给她送来很多食物。自己下放到东西湖农场，应该是周爷爷帮的忙，母亲倒不十分关心周爷爷，却一再叮嘱自己要多来看看陆伯伯。自己参加高考，担心政审出问题，母亲给陆秋生写了信却一直没有回音，她急得要死，隔天催母亲一次，要母亲再写信去问问，母亲却胸有成竹。自己上了大学，每个星期天来看陆秋生，他就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让她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方梦白打开另外一些著作的封面，发现了许多封信。这些信有些是陆秋生写给母亲的信件底稿，有些是母亲的回信。陆秋生的信很多，写得情深意长，爱意绵绵。而母亲的回信要少得多，并且写得尽可能简略，不带感情色彩，有点像流水账。通过这些信，她知道了一个事实，母亲曾和陆伯伯订过婚。
她将那些信重新封好放进箱子里，将箱子推进床底，然后离开了陆秋生的家。她的心里乱极了，不明白自己应该怎样对待这件事。母亲爱的人是白长山，虽然白长山也爱她，可他毕竟是有妇之夫。他们的爱情，一开始就注定不能为这个社会所包容。相反，陆伯伯爱母亲爱得如此之深，宁愿一辈子独身来守候这段爱情，也不愿对这段感情有丝毫辜负。几十年的守候，也不能唤起母亲的爱意？
一九七九年一月五日，一个极其平常的日子，也是方梦白期末考试的日子。早晨进入考场前，天上正下着小雪。气温快速下降，坐在考场里，手脚冻得疼痛难忍。宁昌是个十分特殊的地区，冬天的平均气温在零度左右，空气湿度大，又属于非供暖区，寒冷就像千万把细密的小刀，在裸露的皮肤上割剐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细细的小雪花变成了鹅毛大雪。考试结束，交卷走出教学大楼时，外面已经是厚厚一片积雪。
方梦白跟着同学一起往宿舍里走，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停下来，循声望去，见陆秋生站在教学楼的门口，没有打伞，任那洁白的雪花飘落在他的头上身上。她立即跑过去，帮他拍打着身上的雪花，说，陆伯伯，你怎么来了？看你身上，雪都融化了，怎么不找个地方避一避？陆秋生说，没事，今天我高兴，我想让自己披一身雪。方梦白说，是不是落实政策的事有眉目了？陆秋生说，是的，我刚刚接到电话，平反通知书今天已经签发了。她盯着他的眼睛看，见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有了湿意，清浊的泪液开始汇聚，不一会儿盈满了下眼睑，又顺着有些下垂的眼袋滚落下来。
她说：“太好了，陆伯伯，你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陆秋生伸出手在脸上揩了一把，说：“是啊，我太高兴了。放下电话，我就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什么人。除了你，没有别人可以分享我的快乐，所以，我伞都没打，跑来找你了。”
方梦白听了这话，心中暗自一惊。除了自己，再没有别人可以分享他的快乐？她试探地问：“你打电话给我妈了吗？她如果知道，一定高兴坏了。”
陆秋生明显不想涉及这个话题，说：“走，我们爷儿俩去好好喝几杯，庆祝一下。”
宁昌大学校园内没有国营餐馆，只有食堂，学生上馆子，需要走出校门很远。雪太大了，路面很滑，陆秋生没法骑着自行车带方梦白，只好推着自行车往前走。方梦白走在他的侧面，将伞高高地举起，尽可能地遮着他的头顶，自己身上，反倒有一半落在伞的控制范围之外。他们穿过校园，又走过大门前长长的一段坡道，在校门口的车站停下来。陆秋生将自行车锁在站牌旁边，和她一起上了公共汽车，坐一站路找了一家餐馆。两人在餐馆里坐下来，点了菜，要了酒。
陆秋生说，你也喝几杯。这大冷天的，暖暖身子。方梦白说，我不能喝，下午还要考试呢。陆秋生说，那就少喝点，喝一杯好了。菜还没上来，陆秋生已经把酒酌上了。他端起酒杯，将其中一杯放在方梦白的手上，又端起另一杯，和她碰了一下，再把杯沿就到嘴边，嗞的一声长响，就像是一种特有韵味的乐曲段子。方梦白有点忍不住，问他爱的那个人是不是自己的母亲。他将酒杯从口边拿开，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问，是你妈告诉你的？她说，不是，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抬在半空中的手举起来，凑近嘴边，一仰脖子，滋溜一声，喝干了杯中的酒。他将酒杯放在桌上，抓过酒瓶，往杯中倒。他的手有些颤抖，酒溢出了杯外，滴落到桌子上。他俯下身子，将嘴凑近桌面，撮起嘴唇，在桌面上吸着，滋滋有声。
方梦白坐在对面，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在她眼里，这个男人的感情深不可测，藏而不露。她很想走进他的心里，量一量他感情的深度和温度，可所有的努力都是枉然。他就像漂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四周全都是海水，却又波澜不惊。她说，为什么呢？你有那么多机会。他带着乞求的眼神对她说，今天我高兴，说点别的好吗？
既然他不想谈这个话题，她就不说，而是问他，恢复工作之后，是否可以留在省里？他说，这恐怕不行，他还得回红川市去。准备明天就走。
下午考完试回到宿舍，见母亲等在宿舍的门口。方梦白一阵狂喜，跑过去，扑进母亲的怀里，说，妈你怎么来了？是不是知道陆伯伯的改正通知下来了？方子衿似乎并没有女儿所想象的惊喜，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说，那真是太好了。她这语气给人的感觉，似乎并不觉得怎样好一般。她看出母亲有些心不在焉，便问，妈，出了么事吗？方子衿说，没么事，刚好出差，来看看你。方梦白说，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去看陆伯伯吧。他明天一早就走了。方子衿愣了一下，说，明天一早就走？这么急？方梦白看着母亲的脸，这张写满岁月沧桑的脸上隐隐有某种失落，又像是在心灵深处闪过一道痛楚的电流。大人们的心太深了，她根本看不清摸不透。
母女俩坐车过江来到陆家门前，恰好遇到陆秋生推着自行车出门，自行车龙头上挂着一只网兜，里面装着水果罐头等一类东西。方子衿说，哥，你要出门？陆秋生抬头看到她们，说，哟，你来啦！快屋里坐。他将自行车调过头，领着她们进屋，将水果放在桌子上。方梦白问，陆伯伯，你这是准备去哪里？陆秋生说，你周爷爷病了，我正准备去医院。方子衿惊了一下，说，周校长病了？么病？陆秋生皱了皱眉头，说胃癌，饿的。方子衿一听，急了，说，在哪家医院？我们一起去看看他。
三个人一起，陆秋生自然不能骑自行车了，他们得去坐公共汽车。方子衿和陆秋生并排走在一起，方梦白稍稍拖后半步。大街上，到处是蓄着长头发，穿着喇叭裤，提着收录机的摩登青年。时代不知不觉变了，面对这一切，方子衿觉得自己像是天外来客。她轻叹一声，说，余老师的命真苦，好不容易熬到头了，可是……
陆秋生说，是啊，前几天才从下面回来。医生说，好在发现得早，做了手术，再加上药物治疗，应该还可以活几年。
到了公共汽车站，陆秋生继续往前走。方子衿不解，问他为什么不坐。他解释说，这些年，人口暴增，公共设施却一直没有增加多少，加上“文革”这些年，所有的秩序都砸烂了，所有道德感责任心被打没了。最乱的就是公共交通，汽车总是有一趟没一趟，只要有车来了，所有人一哄而上，拼着命往上挤。车上明明已经满了，还要挤上几十个去。车门关不上，一些人就吊在车门外。每个月，都有因为吊车门被摔死的人，可人们还是照吊不误。陆秋生担心方子衿母女的安全，因此宁愿往回走两站路去起点站上车。虽说是起点站，等车的人永远比车上的座位多，车子过来，那些人蜂拥而上，全然不顾身边还有老人孩子和妇女，好不容易挤上车时，仍然是没有座位。
赶到医院高干病房，余珊瑶正在喂周昕若吃晚饭。他们的女儿周正站在办公桌前吃饭，每隔一段时间，转过头来问爸爸，这鱼真好吃，你要不要吃一点？或者说，宁昌的豆腐真好吃。余珊瑶说，是干子，教你几遍了。陆秋生他们进去，大家一阵寒暄。然后便分成了两堆，陆秋生和周昕若说话，方子衿母女则和余珊瑶母女说话。方子衿自然不提伤感的话题，只说你走的时候，也没告诉我一声，我后来才知道你们已经走了好几天了。余珊瑶说，当时只想快点离开那里，一分钟都不想多待。方子衿问起她回到医学院的情况，她说，学院安排她当教师，可是，这么多年没有接触过了，所有一切都生疏了。她说，我已经向学院建议，让你归队。这件事，如果昕若不病，办起来就容易，他这一病倒，没有人出面说话，就有些难度了。方梦白说，为什么？我妈不也是受迫害的吗？落实政策为什么不落实我妈？余珊瑶说，现在落实政策，主要落实两大块。你妈下去，与这两块都没有关系，不属于落实政策之列。所以，我们只能想别的办法。“文革”中，好多医学专家被整死了，有些有门有路的跑出国去了，医学院又要扩大招生，缺的就是人才。以这个理由，也许能够办成。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九点多，三个人还没有吃饭，国营餐馆早就已经打烊了，他们只好回陆秋生家里去下面条。现在，陆秋的房子很多，全都是空的，方梦白自己就有一个房间。因为明天还要考试，回到家，她便钻进了自己的房间，这也是为了给陆秋生和母亲创造单独在一起说话的机会。
方子衿说：“你明天就走了？”
陆秋生说：“是这样打算的。”
方子衿说：“那这房子么办？”
陆秋生说：“让梦白住吧。如果你能调上来，将来你也住进来。”
方子衿不说了。陆秋生掏出一支烟，点燃刚吸了一口，又是一阵猛咳。方子衿说，戒了吧。陆秋生说，除了它，我还有什么？方子衿又沉默了片刻，说，哥，我跟你商量件事。陆秋生说，么事？方子衿说，他回来了，要见梦白。陆秋生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反问，哪个？你说哪个要见梦白？她说，还有哪个？姓赵的。陆秋生哦了一声，然后沉默了。
方子衿说，当年，我在医院里生梦白，丽敏打电话去他单位，他要大鸣大放，连看都不肯来看女儿一眼。二十二年了，梦白没见过他一次面，没用过他一分钱。算了，我不说了，梦白是怎么长大的，你清楚。他这算么事？我把女儿拉扯大了，他倒好，回来要女儿了。陆秋生说，这些年，他不是倒霉吗？方子衿看了陆秋生一眼，说，你以为他和你一样？陆秋生说，也许他这些年……方子衿打断了他，说，你说他这些年过得很艰难，是不是？你错了，他过得好得很。她见陆秋生以不相信的眼神看着自己，便说，你是不晓得，他的党籍没有被开除，职务还一升再升，恢复工作的时候人家也觉得奇怪，一个大右派，怎么当上县革委会副主任了？
陆秋生没有说话，而是猛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什么吸进肚子里去一般。方子衿看懂了他的表情，问，你知道这件事？
他说，我听说过。不过没想到是他。像他这种情况，全国恐怕也找不到几例。
赵文恭确实是一个特例。当初，他第一批被划成极右，经历了一系列批斗之后，被送去劳改，一年后，他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遣送返乡。不过，有关方面并没有派人押送，而是将档案交给他，让他自己回去。谁都没料到，公社分管组织的副书记是赵文恭的亲戚，他在赵文恭的档案里做了手脚，然后安排赵文恭当了公社的宣传干事。如此一来，赵文恭又成了干部，并且一步步升迁。粉碎“四人帮”后，县领导班子进行了一次调整，他竟然当上了革委会副主任，政审时，竟然没有查出他的这段历史。按理说，提拔一名革委会副主任是一定要外调的，不仅要外调赵文恭读过的大学，也一样要外调他曾经工作过的省地质局。二十多年间，他会经历无数次外调。可在他那位亲戚的关照下，所有外调竟然全部蒙混过关。直到省里为他平反的通知文件发下来，县里才清楚竟然有这么件事。
方子衿说，是啊，他现在得意了，可以名正言顺当他的副处长了，以为自己有资本来要回女儿了。陆秋生没有说话，却点起了又一支烟，顿时咳得勾起了身子。方子衿充满怜意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再劝说几句，话到嘴边，说出的却是：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自私了？陆秋生摆了摆手，说，我觉得不是这个问题。他是梦白的父亲，这一点，你不能否认，任何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方子衿说，你的意思是，让梦白去见他？他说，梦白已经成人了，是个大学生了，为什么不让她自己决定？
方子衿将下好的面条盛在碗里，没有说话。陆秋生说，这一关，总得过的。方子衿叹了一口气，说，我怕。陆秋生不说了，定定地站在她的身后。他知道，她的心里，正进行着一场战争，一种血缘和亲情间的战争。让梦白认下自己的父亲，不仅仅因为他们有血缘，还因为父亲目前回到省里当处长了，户口在省城。相反，她的母亲却在下面的小县里。以目前大学的分配原则，如果没有这个父亲，她要留在省城的机会要小得多。方梦白一旦认下自己的父亲，方子衿或许会认为是对自己的否定吧？情感上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他说，这件事，你不能替她决定。而且，你也不方便出面和她谈。要不，我找她谈谈？方子衿将其中的一碗面递到他的手里，说，如果她要认，怎么办？陆秋生说，那句话怎么说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孩子毕竟大了。方子衿将另一碗面端到他的手里，说，你先去吧。
陆秋生端着两碗面条来到方梦白的门前，没有空出的手敲门，只好用脚轻轻踢了几下。方梦白将门打开，连忙伸手端过面条，说，陆伯伯，你叫我出去嘛。陆秋生说，不碍事，你的学习要紧嘛，我闲着也是闲着。方梦白端过面条，将桌上的书向旁边移了一点，把碗放在空出的地方，吃一口面条，看几行字。陆秋生在她身边坐下来，吃了一口面，对方梦白说，梦白，我跟你商量件事。方梦白从书中抬起头，看着他。他说，我记得你爸爸也是划了右派的，现在也应该拿到改正通知书了吧。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说，他拿到通知书后，第一件事肯定是想见你。方梦白用鼻子哼了一声，说，我才不稀罕。他说，你是不是考虑一下？他毕竟是你爸爸，血缘关系你不能不认吧。方梦白说，我没有爸爸，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
陆秋生还想说点什么，见她的态度，最终没说，将两人吃过的碗收了，回到厨房。方子衿坐在那里，面前的一碗面没有动过。见他进来，她有点迫不及待地问他，么样？他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啊。方子衿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端起已经冷了的面，往嘴里扒了几口，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你觉得我们不应该这样？他说，你快吃面吧，都冷了。
方子衿意识到，在这件事上，陆秋生和自己是有分歧的，她因此不再涉及此事，而是谈周昕若。方子衿说，你说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命运？如果说没有，那么，周校长和余老师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却得到这么个结局。对此，陆秋生的看法又是不同，他认为，与千千万万的人相比，他们已经够幸运了。像胡之彦那样一些人，曾经嚣张一时，结果又能怎样？方子衿说，胡之彦只是一个特例，像李淑芬这样的人，倒是大有市场，无论在哪一个时代的运动中，他们都是幸运儿。相反，像她这样，自从二十岁之后，就像走到了一条岔道上，没有一天是顺的。陆秋生说，是啊，人生走在路上，而面前的路不会总只有一条。人们永远不知道那些被自己拒绝的路会导向什么样的结果，同时，人们也很难认识到，人生的艰难，主要因为选择的错误。
潜意识里，方子衿明白他这是在旁敲侧击，说明她没有选择他，是她这一生错误的根源。他在暗指她对白长山的爱，误了三个人的一生。可她想，如果她真的选择了陆秋生，心里又一直爱着另一个人，这一生，真的就会幸福吗？她曾试图作出这样的选择，于是她先嫁给了赵文恭，后嫁给了彭陵野，事实证明她错了。这或许就是她无法挣脱的宿命，她永远不可能生活在没有爱情的婚姻里。
两人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陆秋生感到自己最后的努力成为泡影，再争论下去，也于事无补。他站起来，说，太晚了，明天我还要赶路，你也早点睡吧。他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并不十分坚定。意识深处，他希望像从前某次那样，她会主动留他。他回到房间，先将门反闩了，又想，或许她犹豫之后，会改变主意？他将门闩拉开，任门虚掩着。直到蒙眬睡去，也没有听到隔壁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天还没亮，他从床上爬起来，先去方梦白的门前听了听，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再到方子衿的门前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行李昨天已经清好了，几件旧衣服，一箱子书而已。还是当兵时的习惯，将衣服和被子绑扎在一起，给方子衿和方梦白留了张条子，提着箱子背上包便跨出了门。
方子衿竟然站在门口，朦胧的曙色中，她的影子非常模糊，像一尊神。陆秋生一下子愣住了，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一时失控，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她没有挣扎，静静地让他抱着。他突然兴奋得发狂，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座千年冰山，瞬间彻底地融化了。他紧紧地抱着她，用他火热的唇去寻找她的唇。然而，在最后一刻，她逃避了，将头偏向了一边。他以为这一切只是出于某种女性的本能，因此用双手掌着她的脸，再一次将自己的唇送上去。这次，她非常坚决地偏过头去。
几十年的时间，变化的只是岁月，却根本无法改变一个人的感情。他算是彻底明白了，松开她，向后退了一步，提起地上的箱子，向前走去。她说，我去送你。他很坚决地说，不用了。她在那里呆立片刻，还是追了上去，伸手去帮他提箱子。他没有松手，而是说，你回去睡吧。她不说话，也不松手。他说，你回吧，还是我一个人走比较好。
他的语气虽然不重，却是很坚决的拒绝。她再没有力气向前走，而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曙色中，他的身影更显得孱弱矮小，整个人似乎萎缩了一般。她很希望自己脚下的地突然陷下去，那样，她就不会独自品味这种刀割一般的疼痛了。她经历了两次无爱的婚姻，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婚姻就像一条无休无止的河流，冲涤了她所有的激情，令她只剩下一具空壳了。难道，自己又一次错了？
东边，现出一道白光，勾勒着城市的天穹，对她形成一种巨大的压迫。
昨天大雪纷飞，今天却晴空万里。炽白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带着一股子寒气。坐在车上的方子衿感到异常冷，比昨天更冷。方子衿知道，她是心冷。这几年，全国各地都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可她似乎从来都没有顺过，反而有一种越来越迷惑的感觉。
女儿的白河之行，揭穿了她维持十年的一个谎言，白长山对她没有丝毫怨言，反而认定这是天赐的幸福。女儿还没从白河回来，白长山的电报就已经先到了。上面只有七个字两个标点符号：
“天亮了，拥抱太阳。”
医院门房的小伙子将电报递给她的时候说，这是什么呀，什么天亮了拥抱太阳，有钱没地方花了吧？
最初，小伙子叫住她说有电报的时候，她还觉得奇怪，以为是女儿在白河出了什么事。听到小伙子说出那七个字时，她迅速明白了，电报是白长山打来的。接电报的时候，她的手发抖。
女儿回来不久，他的信也到了。信中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团火。这封信，方子衿看了无数遍，竟能一字不漏地背下来。
白长山在信中写道：
子衿妹子：
我刚刚送走梦白，第一件事就是赶去邮电局给你发了一封电报，刚刚回到车队，现在又开始给你写信。
梦白告诉我，你没有死，你只是怕连累我，才想出那种方法，想让我断了对你的念想。妹子，这真是太令我惊喜太让我意外太让我兴奋了。十年了，整整十年了。这十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没有一天不在念你。许多时候，你悄然走进了我的梦里，醒来的时候，我会将头捂在被子里流泪。我感激上天给了我这样的梦，给了我在梦中和你相见的机会。每当你走进我梦中的日子，我会一连许多天充满兴奋和期待。
我在心中默默地祈祷，希望下一个幸福的日子快些来临。那时，我以为这一辈子，除了梦中，我们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了。我祈祷上苍，让我的梦成为你灵魂的家园，让你在每一个夜深时走进我的梦境。
妹子，无论做多少个梦，我都没有想到，上天会对我如此恩顾，会让你一直活在我的世界里。我想，是我这么多年的祈祷感动了上天，上天才会在那个动乱的岁月里，让你有力量顽强地活下来。
听说你还活着的消息时，我多么希望我能生出一对翅膀，迅速穿过蓝天白云，飞到你的身边呀。那时，我只希望我是一只鸟，一只无拘无束无怨无悔的鸟，一只除了你的方向，再没有任何方向的鸟。
妹子，我的好妹子我的亲妹子啊。
这么多年来，每当想起你的时候，我的心就是疼的，你知道吗？
自从失去你的消息之后，每一个日子都写着苍白，每一天都如同黑夜，我的灵魂，早已经随你而去，只剩下这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还在这个世界上游走。行尸走肉是一个常用的词，可我以前根本就不明白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失去你的消息之后，我突然意识到，我自己就是行尸走肉，我的灵魂随你而去了。
而今天，现在，我的灵魂回来了，是随着你的消息一起回来的。我的天亮了。我的生命，重新有了色彩。
妹子，因为有了你，我的第二次人生开始了。
妹子，我太激动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这纸上写了些什么。我一定是语无伦次了。对了，等一等，我得咬自己一口，证明这一切不是在梦里。
哎哟，妹子，好疼，这么说，这一切是真的了？
妹子，我的亲妹子，我日思夜想的妹子，我一生一世的亲人呀。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呀。
方子衿知道，自己就是一堆干柴，只要有点风吹，再有点火星，这爱情之火，又会熊熊地燃起。她知道，这把火如果再烧下去，将会烧尽自己所有的能量。东西湖的那个夜晚陆秋生给她的暗示，她不是不懂，也不是不动心。同时她也知道，她这颗心，已经没法再动了。她既没有太大的希望嫁给自己爱的男人，也不可能三次结婚，三次都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这就是她的宿命。既然自己和白长山的这段情根本没有希望，既然已经走过了近三十年风雨，好不容易心情可以稍稍平静了，又何必再去搅动？就让那段情在自己枯槁的心中安睡好了。
她没有回信，可白长山的信是一封接着一封。她想，既然他知道自己还活在世上，再不回话不好，便给他写了一封回信。她在信中仅仅写了一句话：“哥，你还是忘了妹子吧。妹子没福，消受不了你的这份情。”
她以为从此自己可以归于平静，没料到白长山一个电话犹如一颗石子，彻底地打破了这种平静。白长山在电话中说，他要来看她，准备放下电话就去买火车票。她试图劝说他，可他似乎已经疯狂。他说接到她的信，他的心被割成了一片片，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现在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不顾一切地赶到她的身边，和她生活在一起。他已经想好了，准备放弃现有的一切，去和她一起生活。她问他，他所说的一切指什么。他说，就是一切，工作和家庭，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只要她。这一辈子，所有的一切都不属于他，只有对她的这份感情，才是他唯一真正的拥有。如果失去了她，他便从此成了乞丐，从此一无所有了。她知道他是说得出做得到的，可他如果真的不顾一切来了，那就将他的一切真的毁了。她被这份情再一次打倒了。她说，好，我答应你，永远再不提分手，我们还像从前一样通信。
既然是宿命，那是一定挣脱不掉的。她不挣了，认命了。
可命运总是和岁月纠缠在一起的。彭陵野的纠缠随着对“文革”的清算而告一段落，她以为自己从此可以和过去告别，没料到赵文恭却突然冒了出来。那天，办公室的人叫她接电话，她还以为是白长山来的。长途电话是需要总机转接的，如果白长山给她打电话，先得拨通白河市，再通过白河邮电局叫通灵远，灵远县邮局再转接被叫机。有些大的单位在邮局有账号，接通之后，只需要报出账号就可以通话了。如果是私人电话，就得去邮局要牌排队轮号。打电话比拍电报麻烦得多，一般人不是有急事或者方便，肯定不会想到打电话。听说要接电话，方子衿的心就怦怦跳得厉害。她想，该不是白长山出差来宁昌吧？
接起电话一听，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喂，我是赵文恭。”
赵文恭？方子衿脑子里某根弦跳了一下。这个名字好熟，是自己的一个熟人。可岁月沉淀了许多的过程，这个赵文恭同自己哪一段过去交接过？她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对方又开口了。
他说，我们的女儿应该有二十二岁了吧。对了，她叫么名字？
赵文恭，原来是他。她说，她是我的女儿，不是我们的女儿，更不是你的女儿。
对方沉默了半天，给她的感觉是受到打击后开始犹豫了，或许会放下电话。可是没有，几秒钟后又有声音传来：我现在回到省地质局了。我想见一见她。我没有别的意思。
这次是方子衿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办。她不说话，他便一个劲地表白，说不是自己不管女儿，毕竟是自己的女儿，身上流着自己的血，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女儿。可是，命运对他不公，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方子衿抓住了机会，说，对了，你的三胞胎女儿怎么样？我记得你好像连红鸡蛋都没有给过我吧。
这样的电话，真是令人尴尬。方子衿捅破这层纸之后，对方再一次陷入沉默，却没有挂电话。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量握住话筒，很想立即将电话挂掉。同时又想，错不在自己，真理掌握在自己手里，有什么好怕的？心虚的应该是他才对。她意识到，这是自己面临的最严峻的一场战争，她不能退却，不能在他面前显示自己的懦弱。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那边又传出声音，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想看看女儿。
方子衿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女儿已经成人了，见不见你，你自己找她问去。
又过了片刻，那边传来犹犹豫豫的一声好吧，挂断了电话。
话筒里的忙音响了很久，方子衿还抓着话筒愣在那里。她最后的那句话是在提醒赵文恭，其实也提醒了她自己。女儿成人了，她这个母亲，再也不能替女儿做决定了，这一点，自己以前倒是没有意识到。何况，女儿在宁昌读书，赵文恭就在省城，要打听到女儿的地址并不是一件难事。如果他直接去宁昌大学找到女儿，几句好话，会不会把女儿的心给说软了？那一瞬间她作出一个决定，要去一趟宁昌。尽管没有想好去了以后怎样向女儿说明，却知道自己一定得跑一趟。
女儿的态度，给了她最大的安慰。可她没料到，自己不得不面对另一段未了情债，尤其没有想到，二十七年前中断的那个吻，被历史进行了重新剪辑。她知道，如果他的攻势更加猛烈一些，自己或许会以某种自己都不可能意识到的方式投降。她早已经不再纯洁，她永远都不可能再以纯洁的方式成为某人的俘虏。
历史又一次从终点走到了起点，她的心绪完全乱了。
春节姗姗而来。艳阳高照，竟然没有雪。女儿提议在宁昌过春节，就住在陆秋生那里。丫头不知知道了些什么，竟然想在她和他之间牵上一根红线。因为她不同意，女儿改变主意，提出邀请他来灵远过春节。这次，方子衿未置可否。最终，陆秋生没有来，方子衿也没有问。方子衿破天荒地买了很多鞭炮，将这个春节炸得天翻地覆。女儿却像一只燕子，整天就在外面飞，除了睡觉，根本不落家。
直到年初四，女儿才总算有时间陪陪她了。乡村的规矩，春节之后的几天都是拜年的时间。初一是拜族中长辈的日子，左邻右舍相互走拜的日子，也是老了人，上新香的日子。大年初二是新姑爷上门的日子，外孙给外公外婆拜年的日子。也有些地方初二不出门，有些地方初三不出门，说是出门不吉利。初四就是拜一些重要亲戚的日子了。“文革”中砸烂了很多东西，只有这个拜年的习俗根深蒂固，没有被砸烂。方子衿没什么亲戚可以走动，只是初一去院长王文胜家拜了个年，便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方梦白的高中同学，只有她一个人考上了大学，其余的人绝大多数还在当知青，也有几个招工了的。以前，她是地主加坏分子的女儿，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天之骄子。同学们闹着要到她家聚会，于是约定了初五。
母女俩一早就开始为第二天的聚会做准备。方子衿为女儿的朋友准备一个招牌式宁昌排骨汤。方梦白从大学同学那里学到一个珍珠圆子，也准备一并献上。方子衿拿出年前准备好的排骨，砍成一段一段的，又将锅烧红，倒进一些菜油，等锅里冒出青烟的时候，把排骨倒进去，操起锅铲，翻动着排骨。不一定要把排骨炒熟，只要在油锅里炒一遍就成。经过这一程序之后的排骨汤，会更香一些。接着，将这些排骨盛进砂吊子里，兑上水，放进比排骨多两倍的切成大块大块的莲藕，加一些八角、桂皮等香料，搁在炭火上慢慢地熬。方梦白的珍珠圆子做起来稍麻烦一些，先必须将肉剁成肉末，为了这肉圆能松软可口，最好加点鱼肉一起剁。剁肉所用的体力不大，可动作频繁，一会儿便会手酸手软。
方子衿把排骨汤放在炭火上之后，走到女儿面前，对她说，我来吧。方梦白拿过脸盆，舀了两碗糯米，往盆里放了些水浸泡着。
母女俩一边干着活儿，一边说着话。母亲说，那个余显洲，对你好像很有意思吧。女儿的表情滞了一下，说，真是烦死了。母亲说，如果不喜欢人家，就早点回了他。女儿说，我回了呀，高一的时候回了一次，高二的时候又回了一次。在东西湖的时候，他一个月给我写几封信，我一封也没有回过。母亲转换了话题，问她，你现在的同学呢？有没有合适的？女儿说，在我们班，我是最小的。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对我都很好。母亲再盯了一句，有没有特别好的？女儿说，有几个。不过，学校禁止谈恋爱，我可不想违反校规。
恰在此时，有人敲门。方子衿正在剁肉，没有听到，方梦白先走到了门前。门其实并没有关上，方梦白走过去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卡叽布中山装，手里提着一刀用稻草系着的肉。方梦白问，你找哪个？男人说，你是梦白吧？我找你。方梦白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说你找我？赵文恭说，我叫赵文恭，是你爸爸。方梦白突然之间来了气，说，我没有爸爸，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出去。方子衿在厨房里问，梦白，谁呀？你和谁在说话？方梦白说，哦，是，是一个要饭的。方子衿说，大过年的，上门都是客，别怠慢了人家。方梦白答应一声，转向赵文恭说，你走吧，别让我妈知道，否则，我饶不了你。赵文恭还想说点什么，方梦白已经转身返回厨房。
女儿再进厨房之后，显得魂不守舍，方子衿和她说话，她竟然像没听见一般。方子衿奇怪了，问，刚才那个人是谁？是不是余显洲？她说不是。方子衿又追问，方梦白提起垃圾往外走，说，我去把垃圾倒了。方子衿说，你忘了四天不出财的？不能倒的。方梦白似乎没有听到一般，端着垃圾出去了。她没有进一步制止。所谓四天不出财这种风俗，她并不十分相信，倒也就倒了。但女儿突然的变化，令她十分疑惑。果然，没过太久，女儿端着那些垃圾，神色慌张地回来了。
方子衿以目光向女儿询问。方梦白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手里仍然端着装垃圾的撮箕。方子衿再以目光向她询问了一次。方梦白似乎突然下定了决心，端着垃圾转身出了门。方子衿觉得女儿的行为十分怪异，放下手中的活，悄悄跟了上去。她还没有出门，就听到女儿在外面对某个人说，你这人么回事？大过年的，难道要我说难听的话吗？方子衿心中暗自一惊，嘀咕道，这丫头，对谁说话呢，这么凶。她以为是某个追求她的同学，正想出去看看，却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传来。
赵文恭说：“我是你爸爸呀。我大老远跑来找你，你……”
方梦白说：“我请你来了吗？我求你来了吗？你还知道你是我爸爸？我们最艰难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妈去了医疗队，我和阿姨一起去菜场捡烂菜叶子捡煤渣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妈被造反派抓去批斗，我一个人连家门都不敢进的时候，你在哪里？红卫兵骂我是黑五类，往我脸上吐痰，拦在路上打我的时候，你在哪里？”
赵文恭说：“女儿，我知道你受了苦。你也替爸爸想一想，爸爸已经老了。”
方梦白说：“你老了就找我来了，就要我尽责任和义务了？我有这样的责任有这样的义务吗？这么多年，你想过你的责任和义务吗？我妈在医院里生我，你在搞大鸣大放的时候，想过吗？你想过我妈把我带到这里来，我大病一场，差点就死了吗？你想过我们母女两人怕继父会骚扰我所过的那种忍辱负胆战心惊的日子吗？”
知道赵文恭找到自己家里来了，方子衿真的非常气愤，原想抓起扫帚冲出去，将他打走。转而一想，这事自己插进去，还真不是太好。她小心地退进了厨房，将剁好的肉放进一只大碗里，拿出两只鸡蛋，将蛋壳敲破一个小洞，通过洞将蛋清倒进碗里。这是做鱼圆的方法。往剁好的鱼肉里加进一些淀粉，增加黏合度，再加进两三个鸡蛋的蛋清，能够使鱼圆松软有弹性，增加口感。珍珠圆子是女儿学来的新做法，方子衿只是十分仔细地在想当然。想当然并且十分仔细有一大好处，至少不需要思考门外女儿和那个男人在谈些什么。
她以为女儿会主动和她谈一谈这件事。但是没有，直到离开家前往宁昌去上学，她都没有主动谈起。方子衿于是想，她也许觉得当面不好开口，会在新学期给自己的第一封信里谈吧。第一封信来了，根本没有提到这事，提到的是方子衿在宁昌时那些同事们的孩子们。
李淑芬的大女儿胡援朝，老三届的初中毕业生。受父母影响，“文革”中十分活跃。她和父母分属于两个造反组织，这两大造反组织势同水火，因此影响了千万个家庭，胡援朝带着妹妹弟弟同父母斗争，一个家庭便因此一分为二。胡援朝有先天残疾，按政策是可以留城的。可她一腔热情，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立志扎根农村，在广阔天地里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胡之彦夫妇巴不得这个头号敌人远离自己的视线，送佛一般将她送到了神农架那片原始森林里。
下去的时候，胡援朝是红五类，是标兵，党组织的重点培养对象，填写了入党志愿书，只等着批准为预备党员了。恰在此时，李淑芬揭发胡之彦同林立果办公室有秘密接触，是五一六分子。一夜之间，胡援朝在知青点的所有职务被解除了，入党的事自然也就搁置了。她在知青点有个关系密切的男友，关系好到只差没上过床了。这个男生反戈一击，将他们平时私下的谈话作为黑材料上报，因而获得一个招工名额。胡援朝拼命改造，希望组织对她个人进行重新评价。可征兵招工推荐上工农兵大学，全没她的份。后来通过各种关系回城的人越来越多，知青点的人越来越少。那年春节，知青点只留下胡援朝和另外三个成分不好的知青。年三十的晚上，他们四个人在一起守夜，喝了很多酒。也不知怎么弄的，胡援朝和那三个男生发生了性关系。事后，她用春节值班的半自动步枪将那三个男生枪杀了，又持枪冲到公社，打死打伤了几名值班干部。神农架是重刑犯监狱所在地，附近驻扎有大量的武装警察和军队，天还没亮，胡援朝就被大量武装人员围在一座山上，她用最后一颗子弹自杀了。
这事发生在一年前，但被有关部门封锁了消息。春节后，方梦白去干妈吴丽敏家拜年，才听说这事。信中她还提到吴丽敏的几个孩子，喻学东可能要出狱了，可现在这形势，国家差不多已经停止招工，大量返城的知青在家待业，他的几个弟弟妹妹都没事干，他回来也只是增加家庭的负担。吴丽敏家现在的经济情况很不好。
其后的信件中，女儿谈的也都是身边的一些事，既没有提到赵文恭，也没有提到陆秋生。陆秋生的情况，他自己倒是来信提到了。他重返教育局，但因为恢复工作的人太多了，既有原已经在任的，又有“文革”中靠边站的，书记副书记有五个，局长副局长有七个，他是第五副局长。陆秋生的信写得非常冷静，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白长山的信，仍然保持着一周一封的频率。他的五个孩子，三个当过知青，现在全都返城了，国家无法分派工作。老四高考落榜，老五又面临高考了，但成绩并不怎么样，看情形很难挤上这座独木桥。二女儿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拉着妹妹和弟弟开了一间小餐馆。累是累点，收入倒比当工人强。白长山说，几个儿女全都跟了当妈的，性格都是那么要强，完全不把他这个父亲当一回事。在家里，他是没有地位的，因此，他们的事，他也懒得操心。唯一肯和他多说几句话的是大女儿慕芷。慕芷已经结婚，丈夫是一个老干部的儿子。“文革”中，老干部倒霉，儿子被下放到了北大荒，在知青点，只有慕芷对他好，两人因此恋上了。后来，这位老干部恢复工作，成了当地一家大企业的主要负责人，慕芷占了这层关系，被招工进了那间工厂，结婚时还分到了自己的住房。白长山在信中说，近来，身体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了。这似乎是老天在提醒他，自己在世上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因此，他正在着手实施一个计划。至于到底是什么计划，他一个字都没有透露，只是反复说，他一定要抓住人生最后的机会，他要真正为自己活一回。
八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在一片欢歌笑语中到来。许多人说，这个春天，花儿开得特别灿烂，可在方子衿的眼里，一切都是灰暗的。她目前唯一挂怀的，就是女儿所面临的分配。她一直在心里祈祷，希望周昕若的身体能够好起来。但四月的最后一天，女儿来电话说，周爷爷再一次住进了医院，估计是撑不过去这一次了。
放下电话，方子衿对王文胜说，王书记，我要请几天假。王文胜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是有假吗？方子衿说，我是有假，但我不知道这次要去多少天。王文胜说，么事？方子衿泪意潺潺，说，周昕若要走了，我得去送他最后一程。
医院的高干病房里，瘦得像一张皮似的周昕若躺在病床上，口里鼻孔里插满了管子。嘴里的管子是输送营养液的，他先后做过两次手术，胃全部被切除了，只有通过导管输送营养。鼻子里的导管是输氧的，这似乎说明，由于癌细胞的扩散，他的肺功能遭到了极大破坏。方子衿进去时，周昕若在止痛针和安眠药的作用下睡着了，余珊瑶坐在里面闭目养神，看上去，她更加憔悴，脸色蜡黄蜡黄的，双眼有两只大大的黑眼圈。方子衿将手中的水果轻轻放下，弯下身来看周昕若，见他的脸色，死白死白的，一脸的干皮，有些像鸡脚上的皮肤。生命的色彩，正从这张脸上消退。特别的是，病房里竟然插着一束黄玫瑰，很大的一束，花瓣伸展着，异常执著和张扬。在白色基调之中，这束黄色显得那么刺眼，又是那么执拗。
方子衿站在病房里，往事如电影一般在脑中闪过。差不多三十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周昕若，那时他多年轻，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另一方面，他身居高位，却异常谦逊和蔼，待人真诚。当时，她并不觉得周昕若或者余珊瑶对自己是如何好，但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其实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在默默地关注她支持她。只是她自己不懂事，给他们制造过一些麻烦和困扰。余珊瑶后来的悲剧命运，虽然与自己无关，可她总觉得自己就是害她的其中一分子。想到这几十年来所经历的事，看看面前的周昕若，她再也忍不住，悲从中来，眼泪哗哗往外流。
抽咽的声音虽然很小，余珊瑶却惊醒过来，眼睛还没有睁开，口倒是先开了，说，昕若，你么样啦？说过再看床上的周昕若，见他仍处于昏睡中，鼾声异常滞弱。她转过头，才发现房间里有另外的人。看到方子衿，淡淡地说，你来了？么时候来的？方子衿说，刚来。你回去休息一下吧，我来替你。余珊瑶摆了摆头，说，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又摆了摆头，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能以秒计了。
方子衿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被堵住了，她实在忍不住，扑进余珊瑶的怀里。知道自己不能哭出声，只能是紧紧地抱住她。反倒是余珊瑶在劝她。余珊瑶拍了拍她的背，说，我已经很满足了。上天终于把他给了我，还给了我一个女儿。别说是这么几年时间，就是给我一年一个月，我也心存感激。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好好地陪他走过这最后的时光，让他享受这一生中最后的幸福。
她松开余珊瑶，问，我能帮你什么？余珊瑶说，不用。等一会儿他醒过来，看到你在这里，不知有多高兴。你不知道，他一直非常喜欢你，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这几天，梦白一下课就赶过来陪他，他可高兴了。余珊瑶站起来，走近那盆花，将花从花瓶里抽出来，走进卫生间去换水。方子衿从她手里接过花瓶，说我去吧。她换了水出来，余珊瑶接过花瓶，又将那些花插上去。她说，他喜欢黄玫瑰。说所有颜色中，只有黄色最纯洁最真实也最浪漫最高雅。
方子衿忽然感动。她觉得，余珊瑶正在享受一生中最美好的爱情，这段爱情给她带来的快乐虽然短暂，却成了她一生的养分，她也因此有了最大的精神财富。
余珊瑶确实是老了，仿佛只是眨眼间，就是迈六十的人了。她小心地伸出手指，将黄玫瑰上蔫了的边沿拈掉，同时在那里自言自语。她说，想想人的一生，大多的日子，其实都是平平常常没有意义的，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都没有存在的价值。就像是天上的星星，绝大多数都是自生自灭了，来无踪去无影。只有少数的星星，在某一个时刻出现了激烈的燃烧，生命也因此有了瞬间的辉煌。一个人，如果燃烧过，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哪怕仅仅一眨眼的工夫，那也是辉煌过了。
余珊瑶是辉煌过了。她不仅和周昕若之间辉煌过，甚至早在此之前，她被韩大昌抓去的时候，就曾辉煌过，后来当系主任的时候，同样辉煌过。相反，自己辉煌过吗？也许，自己注定是永远都不会发光的？
陆秋生出现在门口。他刚刚下车，脸上有淡淡的灰尘，看上去显得疲惫不堪。他没料到方子衿也在，盯着她看了一眼，眼中有一种惊喜的光闪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转身对余珊瑶说，他怎么样？余珊瑶看了看陆秋生，又朝床上昏睡的周昕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陆秋生走到病床前，认真地看着周昕若，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方子衿站起来，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接过，盯着她看了一眼，说，么时候来的？她说，刚到不久。坐吧。他坐下来。她随即坐在他身边。高干病房的陪房由医院供应伙食，现在已经到了开饭时间，余珊瑶拿出二十块钱，往陆秋生手里塞，说你们一起去外面吃吧。陆秋生说，要不三个人一起去吃。余珊瑶不肯，她说，在他离开之前，她不准备走出这里一步。陆秋生还想坚持，方子衿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他会过意来，将那二十元钱放在床头柜上，和方子衿一起退出了病房。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竟然好半天没有说话。方梦白迎面而来。她是下课后赶来的，刚刚下车，正往医院赶，一眼看到了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像是陆秋生，再看他侧后面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她原想不理他们，让他们单独相处，再一看，他们两人竟然连话都没有，才改变主意，叫住他们。
三人坐进附近的一间餐馆。陆秋生说，你们母女俩聊吧，我去点菜。说着，先掏出烟，又掏出火柴，正要划的时候，方子衿咳嗽了一下。陆秋生看了她一眼，顺手将火柴装进了衣袋，又将叼在嘴里的烟卷取下来，向服务台走去。方子衿叹息一声说，真不知道他这个坏毛病么时候能改掉。方梦白说，一个人的一生，总得要有点依靠。陆伯伯这一生，大概只有烟是他的依靠了。方子衿心里动了一下，突然觉得女儿长大了。是啊，人的一生，确实是需要依靠的，余珊瑶的依靠是对周昕若的那份情，她的依靠是对白长山的那份情。陆秋生的依靠呢？除了烟，他还有什么？
陆秋生点完菜返来，手里还握着那支烟。方子衿说，想抽你就抽吧。陆秋生笑了笑，将烟放在嘴上，伸手去掏火柴，说，没办法，手里如果没有一支烟，总像是生命里少了点东西一样。方子衿说，能少就少抽点，你的肺肯定被熏黑了。陆秋生说，黑就让它黑吧。白也不见得好。接着，他转向方梦白，说，么时候分配？方子衿接过话头说，对了，你应该认识省教育厅的人吧，你想想法子呀。陆秋生没有答方子衿，而是转向方梦白，说，你考虑过去深圳吗？方梦白还没有回答，方子衿先开口了，说，深圳是哪里？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陆秋生看了看方子衿，说深圳是刚刚建立不久的经济特区，在广东，邻近香港。方梦白说，深圳市人事局来我们学校要人了，我已经报了名。方子衿一听就恼火，说，你报了名，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方梦白说，他们前天才来的，今天就要报名。陆秋生说，深圳好，我支持你。方子衿气不打一处来，说，好么事好？那么远，而且还不是省会城市。如果能留在宁昌，不比那个深么事的好？跑那么远，一年都难得见一次面。方梦白搂住母亲的脖子，半是撒娇半是玩笑地说，妈，等我在那边混好了，就把你接过去。她又转向陆秋生，说，陆伯伯，等你退休了，我也把你接过去，我们就在那边生活。陆秋生说，真有这样的好事？陆伯伯做不起这么好的梦啊，你还是好好孝敬你妈吧，她这一辈子不容易。方子衿说，你要是真的孝敬我，哪里都不去，就留在我身边。
陆秋生说，子衿，这就是你不对了。孩子大了，就像鸟长大了一样，要飞向更广阔的世界才行。你想想，当初，你如果不走出恒兴，结果……方子衿打断了他，说，是啊，我也一直这样想，当初我如果不离开恒兴，现在是么样子？如果我没有读大学，今天的我，是么样子？陆秋生知道自己比喻错了，连忙说，你别想太多了，时代已经变了。你看看这几年，社会变化有多大？用不了几年，深圳就会成为中国最亮的一颗明珠。方子衿冷冷地笑了一声，说，我还记得刚解放的时候，看一些新景象，我爸我妈欣喜若狂。可是结果呢？太远了的事，我看不清，也看不到。中国的事，有几个人能看透？今天说抓阶级斗争，明天说抓经济建设，后天抓么事，哪个晓得？我活了这么多年，真的是活怕了，么都不想了，只想过几天安安生生的日子。
方梦白和陆秋生都不说话了，大家低着头吃饭，气氛很沉闷。过了片刻，陆秋生问方子衿请了几天假。方子衿没明白他的意思，转头看着他，以关注作为询问。他说，刚才看过周昕若，觉得情况不妙，怕是撑不了几天了。他很想留下来多陪陪他，可是他有个重要会议，要开三天。方子衿说，你忙你的事去吧，我留在这里陪他。陆秋生轻轻地叹了一声，说希望他多撑两天，以便他来送最后一程。
几天时间里，周昕若一直都在昏迷，偶尔清醒的时候，眼睛睁开，也显得空洞，唯一的表情是一种惶恐。方子衿熟悉这种表情。那还是梦白很小的时候，她晚上坐在床前看书，感觉身后有动静，转身去看，见女儿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寻找自己。每当这时候，余珊瑶便会放下手里的一切，走到床前，蹲下来，握住周昕若的手，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昕若，我在这里。只要她的手和他相握，他的脸立即变得安详。
那天下午七点来钟，方梦白刚刚来到病房，周昕若醒了。醒过来的周昕若，显得比前几天精神，眼睛里的光感要比前几天强很多。他睁着眼睛四处看，口里发出某种声音。看到这种情况后，方子衿立即叫余珊瑶。余珊瑶看了一眼，也明白了，几步跨过来，人还没有蹲下，先抓住了他的手。这次，余珊瑶的动作并没能安慰他，他的手在不停地摆动，嘴里仍然有声音发出来。方子衿走到余珊瑶身边，认真盯着周昕若看了一眼，弯下身，凑在余珊瑶耳边说，要不要把周正接来？余珊瑶表情肃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方子衿走到女儿身边，小声地对她说，你快去师奶家，把周正接来。方梦白有些惊慌，看着母亲。母亲又加了一句，快去。
方子衿和女儿几乎同时走出病房。方梦白还不肯相信，问母亲，周爷爷真的要走了？方子衿说，你快去，不然怕来不及了。说过之后，她走进了医生办公室。周昕若是高级干部，省里为了治疗他的病，组织几家医院的专家设立了一个专门医疗小组，分批在医院里值班。
专家们作了一番检查，然后一起离开了病房。没过多久，有一个护士过来叫余珊瑶，请她去医生办公室。余珊瑶起身想离开，可周昕若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不肯松。看上去，他异常烦躁，牙关紧咬，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冒出来。护士离开后又来了一名医生，对方子衿说，希望她代表家属去一下医生办公室。方子衿拿不定主意，看余珊瑶。余珊瑶转过头看她，向她点了点头。方子衿看到了余珊瑶的眼睛。余珊瑶的眼里是宁静和从容，让人觉得她不是在送别一个亲人，送别一段感情，而是在举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方子衿来到医生办公室，医生们都集中在这里。医疗组的组长说，病人已经进入回光返照，不会有太长时间了。刚才，他们已经跟省委有关领导通过电话，省委的意思是想征求一下家属的意见。如果家属坚持要抢救，他们会尽人事。但也只是将病人的痛苦延长几个小时。这事方子衿可做不了主，她回到病房，凑在余珊瑶的耳边，将情况告诉了她。她说话的声音虽然小，但他似乎听到了，抓着余珊瑶的手动了动，似乎是想向她传递什么消息。余珊瑶明白了他的意思，对方子衿说，老周说不必了。
方梦白和保姆一起，抱着周正赶来。方子衿立即接过周正，对她说，爸爸想你，快去看看爸爸。周正呼唤着爸爸，周昕若根本就不可能回答。小女孩不明白这一切，问妈妈，爸爸是不是睡着了？怎么不应我？余珊瑶说，宝贝，爸爸要出远门了，他会想你的。亲亲爸爸吧。周正爬到床头，抱住父亲的头，在他的脸上一次又一次亲着。说，爸爸你要去哪里出差呀？带正正去好不好？上次你走了，好久好久都没有回来，我和妈妈好想好想你。爸爸，你答应正正好不好？正正保证不调皮，正正最喜欢爸爸了。
保姆将周正抱开时，方子衿看到，周昕若的眼眶里竟然盈满泪水。那泪水干涩浑浊，很浓很稠。余珊瑶拉着丈夫的手，像拉家常一样说，你放心地去吧，我会带好我们的女儿。我会带好她的，我要让她成为大学生，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才。我知道，你一直注重对人才的培养，你说这么多年，国家荒废了几代人，这很可能影响国家民族几十甚至几百年。我知道你一直为这事痛心。我没有能力完成你的遗愿，不能在教育方面做更多，可我向你保证，我一定让我们的女儿成才。
周昕若似乎完成了最后一个心愿，鼻中有某种气息缓缓地吐出，滞弱而绵长。给人的感觉是他以极大的意志力在维持着自己最后的生命，现在他准备向这个世界告别了。余珊瑶和方子衿一样清楚这一点。她或许不希望这么快告别吧？她俯下身去，在他耳边说，秋生打电话过来，正在赶来的路上，你等他一会儿，好吗？周昕若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滚动了几下，显然是答应了。
接下来，省委各部门的领导走马灯似的前来拜望。周昕若始终躺在那里，气若游丝。只有心电图显示他的生命还没有远离他的躯体，而这具躯体，从外部已经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这些人一批批地来，一批批地走。最后清静下来时，周昕若又轻轻地出了一口气。余珊瑶始终拉着他的手，坐在他的床前。等他们全都走尽，病房里再一次安静下来之后，余珊瑶再一次轻言细语地对他说话。她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人。他们已经走了，现在可以安静一会儿了。我知道，国家刚刚经历了一场大乱，一切还没有完全理顺，这需要时间，需要过程。你放心，正因为有了一些像你这样的人，国家才有希望，未来才会有一线光明。历史总是在向前进的，无论经历多少艰难多少曲折，没有人能够真正阻挡历史的前进。所以，无论在什么环境条件下，都不能丧失信念。你教会了我这一点，我也要把这种信念教给我们的女儿。我要让她知道，她父亲是一个伟大的人，一个信念坚定的人，一个可以忍辱负重却绝不可夺志的人。她应该引以为荣，努力做一个他父亲所期望的人。
余珊瑶说话的时候，周昕若的眼珠一直都在动着，虽然微弱，却显示他能明白她所说，他在用最后的方式和她交流。看到这一幕，方子衿心里充满了感动。她想，有朝一日，自己辞别人世的时候，会有这样一个人握着自己的手，像告别一个老朋友那样同自己拉家常吗？人的一生，寻寻觅觅，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找到一个这样的凡尘知己？自己有这样的凡尘知己吗？白长山？陆秋生？
脑中冒出陆秋生的名字，陆秋生便一阵风似的扑了进来。他只看一看在场各人的表情，立即明白了一切。他走近病床，在床边坐下来，抓住了周昕若的另一只手。这只手原本是由方子衿抓着的，陆秋生加上自己的手时，方子衿并没有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余珊瑶轻轻地说，老周，秋生看你来了。周昕若的眼珠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在和陆秋生打招呼。余珊瑶转向陆秋生，轻声说，他一直在等你。陆秋生自然理解这句话的意义，眼泪在瞬间溢出。他说，周叔叔，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我能在恢复教育方面做些事。我曾考虑过去中学当校长，但你不同意。为这事，我和你争论过很长时间，我觉得在自己现在的职位上，不可能有所作为，你说，我在现在的职位上，可以影响更多的校长。现在我终于想通了，我会竭尽所能。
周昕若的口和鼻子开始出气，不再是那种滞弱的气息，而是前所未有的流畅，如同开闸放水，水流不再节制。方子衿和余珊瑶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方子衿急切地叫了一声，周校长！方梦白大概也明白了，紧紧地拉着母亲的衣袖。余珊瑶却异常平静，对他说，老周，我想告诉你，能够嫁给你，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幸福。
周昕若的头突然转向一边，嘴一张，一大口血从口里喷出。室内的几个人大声叫医生，第一时间跑过来的是一直在病房里守着的护士，她迅速将一只痰盂拿过来，接着周昕若吐出的血。好几个医生同时跑进来，他们并没有采取治疗措施，仅仅只是摆正了周昕若的头，让他吐出的血能够顺利地进入痰盂。最初，血仅仅从周昕若的口里出来，后来，连鼻孔也开始出血，那只痰盂很快就装满了。看着越来越多的血，周正吓得哭了起来，大声叫道，爸爸，爸爸，你怎么了？余珊瑶平静地说，正正，别哭，跟爸爸再见。
吐血停止了，周昕若的头轻轻地歪了一下。方子衿知道他已经走了，控制不住要哭出声来，可是嘴张开的时候，看到余珊瑶异常平静，她硬是将张开的口合上了。
其后几天，方子衿一直陪伴着余珊瑶。令她大为震撼的是，余珊瑶竟然没有流一滴泪。方子衿总担心她会倒下去，手臂一直不曾离开过她的手腕，女儿方梦白则挽着她另一只手。她们母女脸颊上的泪痕，一直都不曾干过。
隆重的葬礼结束，方梦白要返校了。余珊瑶竟然抽出时间对她说，梦白分配的事，老周帮不上忙了，真的很抱歉。方子衿连忙说，老师，你怎么还提这事？余珊瑶说，这是老周一个未了的心愿。他很喜欢梦白，也知道你们母女走到今天不容易，想在她未来的人生道路上帮她一把。可是，他无法做到了。方子衿说，老师，你快别这么说了，你和周校长对我们的恩情，我们一辈子也还不了。余珊瑶说，老周一直到最后，还在考虑梦白的事，他曾经对我说，梦白应该考虑一下去南方工作。深圳是首选。
她的话一出，方子衿母女俩对望了一眼。方子衿突然觉得，这件事如果是周昕若的遗愿，那她绝对不能反对。即使心里痛，也只能留在心里。
回到家，刚刚跨进家门，余珊瑶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一般，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方子衿措手不及，甚至连伸手去拉她的机会都没有。此时她才意识到，女人始终是女人，家庭的支柱一旦失去，她们瘦弱的脊梁，是扛不住的。

第09章 他也不想再争什么，这一生就这样了
哥：
这几天我的心情很不好。心里就像压了好几块石头一般，不好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前几天，刚刚送走了周昕若校长，人就像是被抽了筋一样，好多天缓不过劲来。刚刚回到医院，又得到一个不好的消息，王文胜突发脑溢血，在医院抢救两个小时后辞世了。
周昕若毕竟病了那么长时间，心理上早已经有了准备，所以只是觉得悲伤和遗憾，打击感还不十分强烈。王文胜前一天还踌躇满志，要扩大医院的手术室，加强检验科，组建一个直肠专科。可是到了下午，县委组织部找他谈话，希望他只当书记，而让出院长职务。即将接替他的新院长是赤脚医生出身，因为救过一个被毒蛇咬伤的下放干部，入党提干然后又当了卫生局的科长。为这事，王文胜和组织部的干部大吵了一架，晚上，突发脑溢血。差不多是一眨眼，他就去了。
以前虽然也曾接触过一些死亡病例，可那时，我从来没有觉得死亡其实离我很近。那段陪伴周昕若的日子，我一直在想，他虽然就这么去了，留下了许多遗憾走了，可是，他毕竟和余珊瑶有过那样一段感情，有那样美好的记忆以及最后甜蜜的日子。他处于弥留之际时，生命已经非常微弱，只有一件事令他念念不忘，那就是牵着妻子的手。他们所有的情感所有的交流，都在生命那最后一握之中。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得不走的时候，我会带走什么？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惶恐。这就是我的一生吗？我的一生就是这么过来的？我带来了什么？我又能带走什么？我真的是不敢想。
算了，还是不说这些了。说说梦白的事吧。我最大的愿望，是她毕业后能留在宁昌。原以为周昕若可以帮她一把，没料到事与愿违，他这么匆匆地离去了。就在这时候，深圳到他们学校要人，她竟然不征求我的意见，报了名。我听说这件事后，说不出的气愤。可我没想到，陆秋生竟然支持她，而且，余珊瑶老师转告周昕若的临终嘱咐，竟然也是希望她去深圳。如此一来，我想反对都不成了，只能憋在心里难受。哥，你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希望她离我近一些，难道错了？人生无常，我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她连见我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我不能反对，我甚至不能说出我心中是多么惶恐。我只能看着女儿远行，然后默默地强颜作笑地站在那里，在心底里祝福她。
也许，这注定就是我的后半生？注定我这一生中，心灵永远都没有一个安息之所？
对不起，哥，我不应该把这些不快的事告诉你。可是，除了你，真的再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些了。我想，我真是老了，孤独在这暮色苍茫中，鬼魅一般跟着我，让我无法挣脱。算了，哥，还是不说这些了吧。
最近的几封信里，你都提到你正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到底是一件什么事？告诉我，好吗？别让我多一份牵挂。我的心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好了，写了四大张纸了，夜已经很深了，明天还有一大堆事。就此搁笔了。
你的子衿妹子
1980年5月8日子夜
白长山将信笺插进信封，从床下拖出一口崭新的皮箱，又从一本书中拿出钥匙，打开箱子的锁。箱子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信件，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解放初期那种牛皮纸竖排的信封，纸已经显得泛白泛黑了。白长山并没有立即将最新这封信插进去，而是将另外那些信全都翻了出来，当着财宝一般，一封一封在手中翻动。
过了好一段时间，他似乎突然惊醒，迅速将这些信放进箱子里，匆匆关上箱子，锁好，塞进床底。他从床底拉出另一只箱子，这是一只纸箱。纸箱里有几套衣服，又脏又破，和那些乞丐的衣服，丝毫没有区别。他拿出一套春装，匆匆穿在身上，整个人立即变了，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
白长山推着自行车出门，骑过两条街道，来到百货公司门前，将自行车推进停车棚，锁了，转身走到百货公司的侧门，也不管那里人进人出，双手往胸前一抱，靠着墙边席地而坐。人们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全都昂首挺胸，不屑一顾。更多的人甚至皱着鼻头，绕他而过。
薄暮变成了浓暮，白长山的身影完全被黑色笼罩了，再没有人能看清他。他扶着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麻木的双腿，向自行车棚走去。回到那套小房子，他走进去，不一刻出来时，又换上了白天上班时的衣服，锁好门，骑上自行车离开。回到家时，月色已经高挂。孩子们都到餐馆帮忙去了，只有王玉菊在家。她做好了晚饭并且吃过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女儿赚了钱，给母亲买了一台九寸的黑白电视。这东西令她着迷了，只要在家，时刻离不开。白长山进门的时候，她仅仅转过头看了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了电视机。白长山也不理她，径直走进厨房，锅里有饭菜，还是热的。他打开碗柜，拿出一只碗，往碗里盛了饭，装了菜，端着走进客厅，顺手拿过一张凳子，坐在电视机的侧面，一边吃一边看。电视里在播一部香港武打片，打得十分精彩激烈。可白长山毕竟没有办法深入进去，那东西离他太远了。不知是不是年轻时见到的血腥太多，现在他最希望的是和平安宁，是一种由淡而浓，日久弥香的情调。
九点刚过，孩子们回来了。住在家里的是老二老三老四，老三老四是男孩子，住在一间房里，上下铺。以前，老大老二同住一间房，也是上下铺，另一间房里摆了两张床，三个男孩挤在里面。后来老大结婚，丈夫有房子，为了让小弟有安静的环境读书，她将老五接了过去。老大一走，王玉菊就搬过去和二女儿同住了，倒是让白长山一个人落得清静。
孩子们回来，家里的寂静被打破了。王玉菊问他们今天的生意怎么样，眼睛仍然没有离开面前的打打杀杀。老二说，还可以吧，肯定比你上班强。老三说，真没想到，那些人哪来那么多钱？王玉菊说，你们别得意太早了，这不是长久之计。还是找个正当职业，以后有个依靠。老四说，依靠啥？还不是依靠钱？有了钱，咱怕啥？王玉菊说，那能顶啥事？你不听听人家说啥呢，说个体户是孤儿，没爹没妈的孩子。听着就腻歪。老二说，个体户咋的啦？咱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努力赚钱。
白长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没地位，一句话没说，进厕所洗澡，然后进入房间睡觉。
第二天的日子，是前一天的重复。早晨起来之后上班，中午回家热点剩饭吃。睡个午觉，到了时间再去上班。年纪是一大把了，职位再没有升的可能，他也没了兴趣。工作只求得过且过而已。还没到下班时间，他就离开车队，骑着自行车赶到那套破房子里，换上破烂的衣服，再去百货公司。
白长山所干的事，只缘于一个理由：王玉菊是一个性欲旺盛的人，从来都没有过完全满足的时候。即使是两人刚刚吵过架，哪怕半声不吭，该做她照样要做。自从搬去和女儿同住，这样的事再也没有过了。因此他想，她可能在外面有了人吧，否则，她的晚上怎么熬？他迫切希望自己的预感是对的，即使目前没有，以后能有也行。只要抓住把柄，再提离婚的事，她大概也没有理由反对了吧。
周末的下午，白长山去单位晃了晃，见没什么事，转身踱出门，早早地来到百货公司后门，在常坐的地方安顿了自己。这天他可真是有了运气，刚刚坐下没多久，见王玉菊出了门。到了门外，她没有立即迈步离开，而是站在那里，向两边看了看，又向后看了看。白长山担心她看到自己，连忙低头。她的目光确实从他身上扫过，却连一秒都没有停留。她站在那里，捋了捋齐耳的短发，迈开腿向白长山这边走来。白长山心中暗吃了一惊，将头缩进脖子里，动都不敢动一下。脚步声从他面前经过，走到了外面的广场上，别说是对他产生怀疑，甚至连稍稍的迟滞都没有。
白长山抬起头，看着王玉菊站在广场上的背影，心中有一种预感。她在广场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返回自行车棚，推出了自己的自行车。他心中一喜，暗自想，今天该是了，如果被我抓住，看你还有啥话说。他快赶几步，迅速走到自己的自行车前，掏了钥匙打开，推着向外跑，身子一跃，便跳了上去。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白长山还是第一次知道，王玉菊骑自行车竟然是如此之快。他骑出一身汗，才好不容易跟上了她。好在他对她十分熟悉，远远盯着背影就能认出她。两人一前一后转了几个街区，到了顺昌街。王玉菊就在白长山前面大约十米，王玉菊的车龙头向右一拐，在十字路口拐进了宏广街。白长山于是加大了力量，猛踩几步，想在最短时间内追上去。可就在右拐的时候，迎面有一辆马车逆向行驶。白长山暗吃一惊，慌忙捏刹车扭龙头，虽然没有和马车撞上，可由于失去重心，他连人带车摔倒了。从地上爬起，看一眼马车，已经走出好远。白长山顾不得许多，跨上车便向前追，然而，前面已经失去了目标。
这次跟踪虽然失败了，白长山心里却兴奋着。他也不想再找了，骑着自行车离开，换了衣服，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女儿的小餐馆。餐馆在中山路和胜利街相交处，地理位置很不错，客流量大，生意红火，只是门面小了点。几个月前，他们想把旁边的一间门面租下来，约了好几次，人家看不起个体户，根本不肯谈。他们不得不将餐桌摆到外面，占了一点大街的便宜。隔壁那间已经没法经营下去的国营小餐厅，竟然在人行道上建了一堵墙，以此影响别人的生意，也用这种方式来表示对个体户的蔑视。
白长山来到餐厅时，还不是进餐高峰，里面只有两桌人在喝酒。他走进餐厅里转转，老三老四和两个女服务员在那里打牌，老二拿着一些青菜，坐在餐馆旁边摘。看到他过来，竟然像见到陌生人一般，没有一个人叫他一声。他走进餐厅，在角落里坐下来。慕衿向一名打牌的女服务员招了招手，女服务员走到她的面前，她对那女孩说了几句话。女孩点了点头，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又出来，手里端着两只盘子，另一只手提着两瓶啤酒，走到白长山面前，将酒瓶往他面前的桌上一放，又放下两只盘子。一只装着花生米，另一只装着卤牛肉。女孩说，白叔叔，您稍等，我去给您拿杯子和筷子。
儿女们怎样看他，他是不管了。他甚至等不及那个女孩拿来杯子和筷子，用牙咬开瓶盖，喝了一口，又用手抓了几粒花生米，扔进口里，有滋有味地嚼着。日子就这么实在而又空洞。但今天，即使是泥土，嚼在口里，滋味也一定不同。现在他越来越相信，自己的方法找对了，方向也已经大致摸清了。下一步，他根本不需要再去百货公司的后门等，只需要等在宏广街和顺昌街的交叉处，就一定会有收获。到了捉奸在床的时候，他不会说任何话，只需要将一份早已经写好的离婚申请书递给她，相信她不会再有任何反对意见了。
没有料到，他在宏广街守过了夏天，又守过了秋天，再也没有见王玉菊的身影在那里出现。冬天到来的时候，白长山不得不从头再来，又开始跑到百货公司后门去守株待兔。这一守，就守过了整个冬天。
在这几个月里，他虽然一直给方子衿写信，却并没有透露自己的计划。相反，他将计划告诉了方梦白。梦白如愿以偿地去了深圳，在市委宣传部当干部，主要负责和几家报社杂志社的联络。方梦白说，到了深圳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这步棋走对了。深圳和内地，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最大的不同，在于意识。这种情形，就像是一道关得太久的门突然打开了，许多新的东西流进来，你才突然发现，原来，同一件事，还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思考，还有不同的观点和看法。如果不走到这里来，她甚至不知道，人一旦有了自己的脑子，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以前只会用别人的脑子去思考，用别人给自己选定的方式去生活，而实际上，人是应该为自己而活的。
有一段话，深深地刺痛了白长山。她说：我仔细想过你和我妈的这段情。我知道你们爱得很真，很苦。可那时我并不能完全理解。我和别人看法一样，觉得你们的感情是不道德的，是应该受到批判的。现在不一样了。我学会了用自己的脑子思考，我知道，爱情是不能被外力阻止和抹杀的。张洁的那篇小说写得好，《爱是不能忘记的》。你和我妈，都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那个只允许有一个脑袋，只允许有一个声音的时代，不知造成了多少人生悲剧。时代变了，所有被桎梏扭曲的思想，都要得到反正。从现在开始，你应该努力地掌握自己的命运，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你和我妈都不年轻了，机会是越来越少了。
白长山告诉她，他确实在为此而努力。他知道，无论是他还是她妈，都没有几年时间了，再过几年，她满五十五而他满六十，他们都会从工作岗位上走下来，成为离退休人员。那时，如果他们还闹着离婚结婚的事，人们会笑掉大牙。所以，他现在必须努力，争取在退休前，将自己的婚姻解决掉。
那天，在宏广街跟丢了王玉菊之后，白长山曾给方梦白写信，说用不了多久，自己的计划就可以实现了。他让方梦白等着自己的好消息。对此，方梦白并没有给予态度。她似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成功似的，或者，思想观念的改变，使她对这样的行为持否定态度，却又因为理解白长山，而不忍打击他？他的行动失败后，方梦白倒是开始谈到此事了。她说，她学会了人生中最宝贵的一种思维方法，换位思考。某些时候，人们发现自己前面的路没有了，实际上不是路没有了，而是思想走进了死胡同。如果能够换一个角度，重新思考，也许就柳暗花明了。她以白长山的失败为例说明换位思考。一般人因为在宏广街跟丢了，因此，认为这条路应该从宏广街接下去。然而，如果换个角度思考，会不会是地点错了？会不会是时间错了？会不会是方向错了？
方梦白的信也许没有针对性，可白长山看过之后，却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他暗自感叹，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竟然连思考的方法都没有学会，说来真是惭愧。仔细回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所做的一切，果然钻了牛角尖。
冬去春来，万花盛开，万物皆绿。白长山调整了心情，改变了策略，再次投入战斗。
早晨，他去车队转了一圈，对前一天的生产情况稍作了解，转身便离开了。现在他只是一个挂名队长，车队的事主要由书记负责，自己反倒成了甩手掌柜，车队的第一闲人。即使人家有意见也没办法，整个商业局，已经没有比他资格更老的干部，就是局长，也得让着他点。换了衣服，到达百货公司，再次守起了自行车棚。百货大楼是上午九点开始营业，由于管理跟不上，一些员工迟来十几分钟甚至几十分钟是常有的事。白长山在百货大楼的一角蹲下来。一些迟来的员工匆匆地驶进来，将车往棚里一推，向大楼走去。也有些员工停车的时候遇到了同事，站在那里说上一会儿话。白长山的身份是叫花子，自然不能戴手表，没有明确的时间概念，只能估摸，现在应该是上午十点左右。
这一天的时间太长了，他甚至不知道王玉菊是否在里面上班，亦不知道她是否会在中途出来，呆呆坐在这里，无聊至极。为了与自己所扮演的乞丐角色相符，他出来时，根本不曾带烟。闲下来的时间一长，烟瘾上来了，怎么都熬不住。他想，这样下去不行，自己肯定没法将这一整天熬过来，饿可忍渴可忍，惟独只有这烟瘾不能忍，一定得想个办法。实际上，办法是现成的，去检烟头。
“文革”期间，要想找烟头还真不容易。烟是凭票供应，而且有一段时间极其紧俏，所有烟民便随身带着一只布袋，将抽过的烟头装在布袋里。这些年物质开始丰富，烟的品种和数量渐渐多起来，一些走私的高级洋烟以及各地生产的过滤嘴香烟开始出现在市场上。除非那种大家都习惯抽的物美价廉的牌子需要找关系，一般的烟，市面上可以买到。烟多了，人们也就不再珍惜烟头，随手扔在地上。百货公司算是有特权的部门，他们可以买到内部供应的烟，价格更便宜一些，因此，这些地方抽烟的人更多，扔掉的烟头也更长。白长山站起来，向车棚走过去。预感是对的，这里没有人打扫，地下烟头特别多。他将那些新近扔下的烟头捡起来，装进口袋里。捡烟头的时候，他仔细查看了车棚中的每一辆车，非常奇怪，竟然没有见到王玉菊的那辆。
她的自行车为什么不在这里？难道她今天没来上班？去局里开会去了？还是因为什么事留在家里了？此时他才意识到，这么多年了，自己对她的一切，真的是了解太少。当然，他根本就没有了解她的兴趣，只需要抓住一个关键事实，他就满足了。
捡了一些烟头，又跑到百货公司门前广场找了一张废纸，回到最初坐的地方，将那张纸撕成小块，捏在手上，又掏出烟头，小心地拈出里面的烟丝，卷成一个炮筒，用舌头舔舔纸角，粘住，一支烟就成了。现在差的是火，他捏着烟，去找人借火，还没有走近人家，对方憎恶地看他一眼，远远就绕开了。讨不到火，只得打人家扔下的烟头的主意。如果到大楼前面去，一定可以等到人家刚扔下的。可是，他担心自己一走，王玉菊便会出现。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得呆在那里，继续卷烟泡。
快中午的时候，有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白长山认出了他，原本叫汪亦敏，“文革”中兴起改名风潮，他便改名汪卫东，造反当上商业局革委会副主任。“文革”结束，造反派被清算，他被停了一段时间的职，后来下到百货公司当了副主任。那时，他如果不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汪亦敏手上的烟头上，或许会想到，他就住在宏广街的一条小巷子里，曾经有一段时间，王玉菊和他的关系非常紧密，也可能会想，他怎么现在才来上班？他停好自行车，顺手将烟头扔到了地下。等汪亦敏走进大楼，白长山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弯下腰，捡起来，对着吹了一口气，就着烟头点着烟，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再吸一口。
白长山吸着烟，美滋滋地往前走，刚到拐角时，猛见前面有一个女人骑着自行车过来。眼看就要撞上了，白长山迅速向旁边跃开，同时往女人脸上看了一眼，认出是王玉菊。白长山没有撞上自行车，王玉菊却因为受了惊，手掌不住车龙头。她叫了几声之后，随着车子一起倒了下去。白长山担心被她认出，头一低，迈开双腿，快速向前走去。王玉菊从地上爬起来，冲着他破口大骂。逃远了的白长山心中暗自庆幸，她一定没有看清自己，否则肯定河东狮吼，大叫白长山你给我站住。
现在差不多快到中午了，王玉菊竟然才来到公司，这事显得异乎寻常。难道她是利用上午时间去会那个男人？仔细想想，可能性似乎不大。现在全国在抓劳动纪律，她既是柜长，又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应该不会利用这样的时间干那种事吧？仔细想一想，真的不可能吗？每个人都有两面性，她在单位拼命表现积极，可心灵深处的权力欲和自私自利，他是再清楚不过了。这样一个女人，又怎么可能真正努力工作？既然她虚伪，那就完全可能利用上班的时间去幽会。方梦白在信中让他换个角度思考，会不会早已经想到了这点？
这次发现，使得白长山彻底改变了战略。早晨，他比以前提早半个小时出门，离开家，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那套旧房子里，换上破旧的衣服，又骑着那辆很破的自行车赶到商业局家属院门口，将自行车停在对面的柏杨树下，自己走到另一棵柏杨树下蹲下来，盯着大门。
商业局宿舍是个很大的院子，里面既有五十年代建的两层楼，也有六十年代建的极其简易的四层楼，六十年代末期和七十年代早期，大家顾着革命，钱都革没了，自然没钱建房子，住宅建设停了下来。改革开放以后，又建了两幢六层楼。可这些房子，远远满足不了急剧膨胀的人口，院子大得有些沉重。白长山返回时，正是每天早晨的第一波出门高峰，赶去机关上班的或者是去上学的，都在这时候出门。这些人，白长山基本都认识，因此，他呆在这个地方，冒着极大的险。好在人们急着赶去上班，没有在意坐在路边的一个叫花子。
八点过后，出现了第二波上班高潮。这时候出现的大多是机关干部的家属，他们在百货公司或者其他一些商业机构上班，上班时间比机关事业单位晚。因为没有戴表，白长山并不清楚王玉菊出门的时间。第二波高潮刚刚出现，王玉菊便骑着自行车匆匆驶出了大院。白长山随后跨上自行车跟过去。他期待她并不是去百货大楼，而是去别的地方，同某个未知男人有关的地方。事实上，王玉菊的目的地非常明确，就是百货公司。白长山像前一天那样，停好自行车，在角落里蹲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捡烟头，卷烟泡。
白长山毕竟要上班，不可能每天八小时守在商业局家属院门口或者是百货大楼的侧面，一个星期，最多能有两天全天守候，其余时间，他还得回车队去履行自己的职责。
长久期待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这一天是八月一日建军节，前一天，局里为退伍军人开了茶话会，今天，车队计划去附近的一座军营搞慰问。这种事，以前都是由白长山带队，只有这次，他主动把机会让给了别人。穿上一身破衣烂衫，骑着自行车往回赶的时候，白长山想，其实，人的一生，到底求个啥？既争权又夺利，说到底，也就是为了幸福两个字。如果没有幸福，就算是争到权争到利，又咋样？还是生不如死。尤其年过五十，回过头看看自己走过的人生路，挣扎了这么几十年，原来只不过梦想一场。如果按照方梦白的理论，换个角度想一想，前五十年，他算是为别人活了，现在，他得为自己活一段时间，得努力把最后的幸福抓在自己手里。
刚刚回到以前停自行车的地方，刚刚将自行车锁了，便见王玉菊骑着那辆飞鸽出了门。白长山心头的某根神经跳了一下，暗想，今天特别，她竟然这么早？一路跟着，白长山心里一路嘀咕，自己这次是不是运气好，真的就逮住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有一种酸酸的感觉。难道自己真的这么差，几十年的老婆，竟然红杏出墙了？
王玉菊接近宏广街时，白长山的心狂跳起来。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快接近宏广街时，他加快了速度，将彼此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五米以内。王玉菊拐过土地街，白长山再次猛踩了几脚，紧跟其后拐了过去。难怪上次会跟丢，仅仅往前十几米，王玉菊便一扭车把，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那一瞬间，白长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名字来：汪亦敏。
王玉菊推着自行车进入了二门。白长山心里愣了一下，连忙下了车，拿不定主意是否立即跟过去。他知道，汪亦敏家在三门。难道自己刚才想错了？在他还没有拿定主意是走是停的时候，王玉菊已经停好自行车，从二门出来，走到三门前面，抬头向上望了一眼，捋了捋头发，又扯了扯衣角，抬腿向里面走去。这一次，白长山认定了，惊喜的同时，心中又充满了怒火。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向前走去。进入门洞，停下来听听，王玉菊的脚步声前所未有地轻悄和缓慢，应该已经到达二楼。担心发出很大的响声惊动她，他不敢拨动支架，只是将自行车往墙上一靠，轻轻拉上锁，匆匆往楼上赶。他明白此前自己为什么失败了，他们总是选择上午这个时间幽会。这个时间非常特别，成人上班去了，孩子上学去了，老人买菜去了，这个时段，不容易被人碰到。
王玉菊到达五楼时，白长山恰好到了四楼和五楼间的转弯处。他探头向上望，见她停在那扇门前，警惕地向后看了一眼。白长山迅速缩回头，心惊胆战地等了一会儿，听到楼上传出轻微的敲门声，才重又将头探出去。白长山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却见王玉菊一闪身跨了进去，随后便是一声门响。他踮起脚，几步跨过九级楼梯，走到门前，贴着木门听着。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白长山离开门前，认真观察这幢楼，想看看是否可以通过别的方式进入房间。如果他再年轻十岁，或许可以冒险从楼梯转角的那个小窗爬出去，攀上阳台，然后破门而入。可他毕竟不再年轻，这样干实在太冒险。他不想因此死去，还得留着剩下的岁月享受自己的爱情。如果不能从别的地方进去，那只有一个办法，从正门硬闯进去。他回到门前，认真地观察那扇门。应该是杉木的，锁是一般的弹子锁，从外面扣着的，里面应该有一道铁闩。他很了解这种闩，是用几颗螺丝钉固定的。他暗自估计了一下，这木门并不厚，吕字形的门框中间镶两块木板。人道一点考虑，一开始可以攻击门框，将里面的闩给踹开。如果这样不行，再考虑踹门板，估计两三脚就可以把门板踹开了。
主意拿定，他再一次贴在门上，认真地听了听。还没有听出名堂，便发现楼上有脚步声传来。他心中一惊，连忙转身向楼下走去。走到三楼，转身再向上走，迎面和一个年轻女人碰上。他的这身乞丐衣服引起了年轻女人的注意，看到他便停下来，冲着他挥手，说，去去去，要饭的到别处要去，这里没你啥事儿。白长山还真怕被人给轰走了，尤其担心她这一咋呼惊动了别人，大家上来围观，自己的事就没法办了。完全是情急生智，他冲年轻女人做了一个嘘声动作，小声地说，别叫，咱在这里有秘密任务，千万别暴露了我。她看了看白长山，竟没有再说别的，侧身从他身边走过，下楼去了。
白长山迅速上楼，再次将耳朵贴到了那扇门前。其实，根本不需要贴得太近，王玉菊的叫声很大很放肆，已经传进了他的耳膜。白长山不再多想，向后退了一步，抬起腿，猛地向门框踹过去。不知是人真的老了，还是腿抬得不够高，或者角度不对使不上劲，除了轰的一声闷响，竟然没有丝毫反应。他又退后两步，猛地向前跨出一脚，抬腿踹去，还是觉得不得劲。他再次退远了距离，一直到了对面的门边，再引跑两步，向前踹去。这次他改变了方法，不再是正面对着门，而是侧过身子，左腿支撑着身体，右腿从侧面向门踹去。哐的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几乎就在同时，对面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大声地质问他，你干啥？你是哪儿的叫花子？
门既然已经开了，白长山自然不管那老太太，立即便往门里闯。老太太可真是个人物，她不顾一切扑过来，一把抱住白长山，大声叫唤，快来人啦，抢劫呀。白长山想挣开老太太冲进去，挣了几次，竟然没有能挣开。老太太的叫声惊动了住在这里的人，楼上楼下都有开门声传来，甚至有人问，在哪儿在哪儿？汪亦敏的房门原本是关着的，此时开了，汪亦敏穿着一条短裤跑出来，恶声恶气地质问：干啥干啥？老太太说，汪主任，快抓坏人。大概顾着说话分散了注意力，白长山一下挣脱了老太太。
白长山猛地扑向汪亦敏，叫道，汪亦敏，我老婆在哪儿？话音落时，他已经扑到了汪亦敏身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汪亦敏认出了白长山，一下子傻了，愣在那里。白长山挥起一拳，打在汪亦敏的腮帮子上。汪亦敏猝不及防，向后退了好几步，又被身后的凳子阻了一下，翻倒在地。白长山不再理他，转身扑向房门，伸手去推，发现房门是被闩了的。白长山捶了几下门，叫道，王玉菊，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给我开门。里面没有声音，倒是身后那位老太太惊讶地说，原来是这事儿呀，丢死人了。外面已经围了好多人，大家都问老太太发生了什么事。老太太说，我以为是抢劫，没想到是来抓奸的。
白长山叫了半天，里面没有反应。他说，你不出来是吗？你不出来难道就能躲过去了？告诉你，我跟踪你很长时间了，今天你无论如何是逃不掉的。白长山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向前跑，接近门边时抬起了右脚，用尽力气向房门踹去。可是，他的脚并没有挨着房门，因为汪亦敏从背后抱住了他，两人一起倒在地上。接下来，两个男人在地上滚打，你一会儿把我压在下面，狠狠地打几拳，我一会儿奋起反击，翻身起来，将你压下去。汪亦敏比白长山年轻几岁，“文革”中算是练过身手，不说强出白长山许多，至少也不会输给他。可身边那些看热闹的邻居并没有支持汪亦敏，而是向白长山伸出了援助之手。刑法中规定，通奸是刑事罪。虽然没有经过法律判决，周围这些群众，已经认定汪亦敏是十恶不赦的罪犯。对于罪犯，他们不会心慈手软。一部分人在旁边大声喊打，另一部分人真的动了手。汪亦敏被打翻在地，不知是脸上还是鼻子出了血，鲜红的血涂了一脸。
制服了汪亦敏，那些人帮着白长山去撞房间的门。大家喊着一二三一起撞向门的时候，里面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轰然一声响，那扇门被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撞开了，整扇门一起倒下来，几个男人也都跟着一起倒在地上。白长山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时间去房间里找王玉菊。房间是空的，床单十分凌乱，两个枕头摞着摆在床的中间。床对面的窗户开着，地面有些碎玻璃。白长山跑过去，趴在窗口向外一看，顿时吃了一惊。楼下的地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嘴边有些许红色，应该是血。白长山转身向外跑。其他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劲地问。白长山根本顾不上解释，夺门而出。汪亦敏大概意识到发生了变故，大叫一声，跟着狂奔而出。
白长山觉得自己跑得已经够快，没料到汪亦敏简直就是在往楼下扑，一步跃下几级台阶，几个腾跃，已经跑到了他的前面。白长山心中暗想，如果出事的是方子衿，自己可能就像此时的汪亦敏一样吧。由这一动作，他已经看出，汪亦敏是真的爱着王玉菊，而且爱得很深。他跑到楼下时，汪亦敏早已经赶到，并且抱起了王玉菊。看到白长山过来，他大声地咆哮说，你满意了？你满意了？现在你满意了？他一边大叫，一边向前跑。楼下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汪亦敏一边向前跑，一边大声地喊，请你们帮帮我，快送她去医院。果然有几个男人伸出了援手，抬着王玉菊，向前跑去。
那群人跑远了，白长山还愣在当场。他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赶去医院。过了好几分钟，他推出了自行车，向医院赶去。这一带有三间医院，一间儿童医院最近，另外两间省航医院和市工人医院比较远，在十四道街附近。白长山先去省航医院打听了半天，急诊室的护士没听说刚接收了一个跳楼的病人。他又赶到市工人医院，王玉菊果然被送到了这里。
白长山赶到手术室门口，她已经被推急救室。走道里乱糟糟的，汪亦敏疯了一般，拉着医生的手，求着说，医生，你一定要救活她，一定要救活她。别说是医院那些人，就是一旁的白长山也糊涂起来，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她的老公。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件事，甚至极其憎恶。然而，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他不得不面对。他想，第一件事，应该通知自己的孩子们。
看了一眼关上的门以及门上亮着的抢救灯，看了一眼傻傻地靠在墙上的汪亦敏，白长山走出医院。先赶回去换了那身衣服，然后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给二女儿打传呼。返回医院时，汪亦敏已经不知去向。有两个派出所的民警正在了解情况。一名护士说，不知道呀，是一个男人送她来的，满身都是伤，不知和谁打过架一样，可能是她的丈夫吧，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白长山走到其中一个民警前面，小声地向他说明身份。民警问他，这到底是咋回事？他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欲言又止。民警找到一个空的房间，将他带进去，开始了解情况。
白长山将情况介绍了一遍，两名警察感到事情十分严重，其中一名警察留下来继续了解情况，另一名警察赶回派出所安排布控。白长山和警察谈完出来，孩子们已经赶到了。手术室外面已经没有围观者，只有他们几个，既不知道手术室里面的情况，又没有见到父亲，惊慌得什么似的。见父亲和一个民警同时出来，脸上更是挂着不解。民警还想找他的孩子们了解情况，白长山说，他们啥都不知道，请你不要告诉他们，好吗？民警倒也十分配合，答应一声，离去。孩子们围过来问情况，白长山不好说出真情，只说是出了车祸，具体情况，他也不十分清楚。
医生护士进进出出，他们询问情况，对方只是说还在抢救，别的不肯说。白长山感觉不是几个小时的事，将其他几个孩子支回去了，只让慕芷和自己一起留在这里等消息。父女俩坐在那里，好半天没有说话，走道里除了偶尔来往的医护人员，只有他们。手术灯鬼火一般亮着，刀一般凌迟着他们。慕芷有些忍耐不住，说，爸，你是不是没对我们说真话？白长山问，你咋这样问？慕芷说，那不是交警，所以，不可能是车祸。白长山犹豫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说，我不知道咋说。女儿追问，到底咋回事？白长山说，你妈和他们单位的一个人……抓奸的时候，你妈不知咋的从楼上掉了下来。
女儿沉默了。白长山也不再说话，掏出一支烟，点燃。刚吸了一口，一名护士走过来，恶声恶气地说，灭了灭了，没看到严禁吸烟的牌子？慕芷看了护士一眼，似乎想向她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白长山默默地弯下腰，将烟头在鞋底上拧了一下，灭了。女儿问他，你准备咋办？他说，我不知道。
手术一直进行了几个小时，王玉菊被推出来时，仍然处于深度麻醉之中。慕芷猛地站起来，拦住医生问。医生说，情况不是太好，主要有三处大伤。第一处在脑部，颅脑骨折，经过手术修复，脑震荡是肯定的，至于术后复原情况怎样，目前还难以确定。腿骨骨折，已经手术接驳，也要看术后复原情况。最麻烦的是她的脊椎骨折，目前还没有很有效的手段进行外科复原手术。慕芷说，那会很严重吗？医生说，现在还难以确定，不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出现高位截瘫。慕芷问什么叫高位截瘫？医生说，就是胸腹以下完全失去知觉。慕芷不说话，一下子呆了。
王玉菊被推进病房，两名护士抬着她，将她安放在病床上。女儿坐在她的身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白长山站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那张缠满绷带的脸，心中有一股巨大的凉气升起。女儿说，爸，你坐嘛。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木柱一般杵在那里。女儿似乎知道他的心事，说，爸，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白长山说，你说。女儿说，我知道你们的感情不好，也知道你心里很苦。白长山说，你想说啥？女儿说，我想求你，如果妈真的瘫痪了，别和她离婚好不好？有一种特别的痛苦，从他身体的某个地方钻出来，迅速向全身各个部位扩散。他想很坚决地说一声我要离婚，为了这一天，我苦等了快三十年。可他说不出来。这个女人毕竟和他共同生活了近三十年，和他一起养育了一堆儿女。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爱她像爱方子衿那样，或许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这所有一切，他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女儿见他不出声，哭得更伤心。她叫了他一句，已经是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话来。白长山心头大恸，脱口说，我答应你。说过之后，又异常后悔，认为自己再一次做了蠢事。从下一秒钟开始，他便想告诉女儿，他要收回自己的承诺。无数次话到嘴边，又实在没有勇气吐出。
王玉菊住了两个多月医院，从医院移回家中。白长山心中堵住的一团厚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
医生当初的估计没错，王玉菊高位截瘫，腹部以下没有任何感觉，还有脑震荡后遗症，只要天气变化，便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头痛。她的脾气原本就火爆，现在又深受病痛困扰，性格越来越暴戾，喜怒无常。感到心力交瘁的不仅仅是白长山，孩子们也都如此，想到回家，心头便发毛。这一切，全都因为汪亦敏，白长山曾先后几次去公安局打探汪亦敏的消息，得到的答复总是一样的，汪亦敏畏罪潜逃了，至今下落不明。
白长山真想找个什么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他怎么都弄不明白，命运为什么对自己如此残酷，要让他的心，在这无休无止的劳役中经历死亡的洗礼。
白长山为了捉奸将王玉菊堵在汪亦敏家时，方子衿走进了地委大院。
大院门口站着持枪的哨兵，他伸出一只手拦住了方子衿。方子衿解释说，我来找杜伟峰杜书记。哨兵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说，你找杜书记？杜书记是说见就见的？方子衿只好撒谎，说我是杜书记的妹妹。哨兵再一次认真地打量她。她说，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杜书记好了。哨兵犹豫片刻，拿起了门房的电话，拨了一个三位数的号码。对方不知答了句什么，哨兵转过身来问，你叫么名字？方子衿报出自己的名字，哨兵疑惑地看着她，说你怎么不姓杜？方子衿知道，杜伟峰的生母被他的父亲抛弃，嫁给了另一个男人。她撒谎说，是同母异父。杜伟峰的秘书问杜伟峰。杜伟峰说，什么同母异父的妹妹，她是我的一个老朋友。肯定是你们这些人把她挡在门外不让进来，她才这样说的，快让她进来。秘书正要离开他又说，你去安排一下。
秘书接到方子衿，并没有将她带去杜伟峰的办公室，而是带着她去了地委招待所。秘书帮她拿了一天的餐票，说，杜书记今天有两个会，非常忙，午餐和晚餐，你自己去食堂吃。晚上，杜书记会抽时间来看你。秘书离开后，方子衿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心中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来这一趟，或者说，即使找了，是否有用。
自从女儿去了南方，方子衿的心便空了一般。近几年来，母女虽然一直分离，心理上，她觉得母女俩是一起的。现在，女儿去了千里之外，她有了一种长久握在手中的风筝飘向了天空的感觉，唯一实在的，是手中一根又纤又细的线。想想自己这一生，感情远在天边，一直都飘忽着不能着地；工作上也是差强人意，整座县城都知道她是名医，可入党没有自己提干也没有自己，在县医院，自己和一个顶职进来又靠了某种关系穿上白大褂的小女孩，没有根本的区别。“文革”结束了，喇叭裤长头发流行过了，又开始流行直筒裤高跟鞋。以前姑娘结婚要三大件，手表自行车缝纫机。现在新的三大件是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方子衿没有感觉到自己生活的变化，人生还是一如既往地繁复没有目标。王文胜重新回到医院工作的时候，想让她当妇产科主任，可某些人不同意。理由之一，她不是党员，理由之二，妇产科只有三个医生，没有必要设一个主任。再后来，有人要安排陆安平当院长。陆安平原是一名赤脚医生，在县卫生局组织的培训班学过几个月。“文革”期间，一名地区下放的干部被毒蛇咬伤，情急之中的陆安平用嘴吸出了毒汁，又亲自上山采草药替他敷伤。这位老干部恢复工作，对陆安平投桃报李，先让他入党并且以工代干，后来转干，当公社卫生院院长、县卫生局的科长。王文胜一死，陆安平顺利进入了县医院，不仅当上了院长，而且书记院长一肩挑。
陆安平一上台，便拉帮结派，排除异己，尤其是王文胜信任的人，都是他重点打击的对象。杜伟峰调到地区担任地委书记，从县里带走了一批人。最初的名单中，有方子衿。杜伟峰说，方子衿是全县乃至全地区妇产科方面的权威，是难得的人才。可惜的是当地没能善待她，因此，他想把她带去地区医院，给她一个更好的舞台。可陆安平不肯放行。杜伟峰虽然是地委书记，官是够大，可也有他的权力无法触及的地方。
坐在招待所里无所事事，只好躺到床上睡觉。也不知睡了多少时间，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是卢瑞国。“文革”中，他救杜伟峰有功，杜伟峰带往地区的随员中，他的名字排在前五位，目前是地区交通局的副局长。方子衿惊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卢瑞国在房间里坐下来，说杜书记给我打电话了。
方子衿给他沏了一杯茶，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另一只沙发上坐下来。
卢瑞国说，杜书记说，你找他一定有事。他让我先来找你聊聊。方子衿说，还是你和杜书记了解我。卢瑞国说，说吧，么事？方子衿说，我想求杜书记帮忙打个招呼，让我调走。卢瑞国说，你要调走？去哪里？方子衿说，还能去哪里？当然是投靠梦白。卢瑞国看着梦白长大的，对她有感情，自然问起她在深圳的情况。
方子衿说，梦白在深圳很好，组织上很器重她，入了党，分了房子。卢瑞国听说她分了房子，自然想到是不是要结婚了。方子衿解释说，深圳的观念和内地不一样。这十多年来，内地人口增加了几个亿，住房却没有增加几间，根本不存在分房一说，只有那些要结婚的人才有资格向单位要房。深圳建市之初，人们租住附近的农民房，房少人多，租价直线上涨。一些单位干脆自己贷款建房，分给员工。有了住房，方梦白就想把母亲接到身边，跑到一家医院打听，没想到凑巧了，院长恰好是方子衿的第一届学生。不仅答应调动，而且要让她去主持妇产科。
卢瑞国问，你们医院的意见呢？方子衿说，医院现在乱成了一团糟。陆安平来了之后，拉了一些溜须拍马的结成一派，打击那些业务骨干，搞得人人自危，相互提防着，像防贼一样。“文革”那么乱，也没有紧张到这种程度。卢瑞国说，陆安平是么意思？是不是想你送东西？提到送礼，方子衿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文革”那么乱，以权谋私的人有，以权谋财的人却少见，可如今的一些干部，一心打着人家工资袋的主意，不请客送礼，什么事都不给办。为了调动，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赔着笑脸给陆安平送礼。他的儿子过生日，她送了一套涤卡的衣服。她将这事告诉女儿，女儿说送轻了，从深圳寄回一大堆在内地难以见到的东西。开始只是一些食品，如雀巢咖啡、美国果珍什么的。后来是一些贵重的，最大件的是一部三洋收录机，价值三百多元。算一算，加起来也有一千多元了。
卢瑞国轻声骂了一句，这个王八蛋。
方梦白见陆安平是个无底洞，建议母亲什么都不要了，直接过去。她说，在深圳，医院属事业编制，调不调档案关系不大。而且，他们还答应重新建档。方子衿觉得，重新建档，以前就成了空白。她这么一走，以前的档案留在原单位，原单位会怎样处理？给她填上个自动离职，是最好的结果。如果给她一个开除公职的处分，将来某一天新的运动来了，人家跑来外调，她就成了罪人一个。她自己倒无所谓，反正是黄土埋了半身的人。她不想影响女儿的前途。
卢瑞国也不赞成辞职。他说，明天是么样的，谁也说不清楚，还是稳一点好。说过之后，他搔了搔头，又说，这件事，还真有点狗咬刺猬，无从下口的感觉。方子衿听了这话，有些急了，说，杜书记出面难道也不行？他说，晚上，杜书记来了，你最好莫提这件事。他的身份不同，打声招呼，人家听了还好，如果不听，他不是太没面子？方子衿也一直拿不准自己来找杜伟峰是否正确。听卢瑞国这样一说，她才知道，自己是真的错了。然而，如果杜伟峰不肯出面帮自己，卢瑞国作为交通局的副局长，他能帮上自己？卢瑞国看出了她的心事，说，你放心，有些事，我出面比杜书记出面更好。只是，我得好好想个法子，让陆安平那杂种乖乖地放人。
晚上，杜伟峰匆匆赶来见了方子衿一面。方子衿谨记卢瑞国的话，没有提调动的事，杜伟峰也没有问起，只是说，有么事，找卢局长就行，他的公路网四通八达，谁敢得罪他？得罪了他，连路都不让你走，你能在天上飞？
回到单位，方子衿按照卢瑞国教她的方法，按兵不动。可不知怎么回事，方子衿给陆安平送了很多礼，调动仍然无望的事，在同事中传开了。陆续有些反对陆安平的同事找到方子衿，对她说，别做这种傻事，陆安平不榨干你的血，是不会放你走人的。真的想走，还得想办法走上层关系，比如找卫生局或者县委的人出面说话。
那天，方子衿接到白长山的来信。白长山在信中说，面对女儿那祈求的眼睛，他彻底地被摧毁了。日子成了无休无止的煎熬，尤其可怕的是，王玉菊除了高位截瘫以及脾气越来越坏之外，能吃能睡，身体状况似乎比以前更好。他真的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自从王玉菊住院之后，他便异常绝望和郁闷。有时候想一想，自己这一辈子，真是太不值了，苦苦地挣扎，苦苦地等待，结果等到的是什么？仍然看不到希望在哪里。方子衿也说不清为什么，看到这封信，心理上大受打击，情绪一下子坏到极点。恰在此时，陆安平派人来通知她到院长办公室去一趟。
方子衿刚刚走进办公室，陆安平就质问她，方子衿，你到底是么意思？方子衿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他何出此言，说，我怎么啦？我做错了么事？陆安平说，你还在这里装糊涂？方子衿说，我怎么装糊涂了？陆安平说，现在全医院都在说你给我送了多少多少东西，那些东西是你自己愿意送的，你这样做，到底是么意思？方子衿刚刚受了刺激，此时又遇到这种事，突然强硬起来。她说，送东西给你，是事实不是？我送给你，是让你给我办事不是？可你贪得无厌，只吃肉不吐骨头。这话把陆安平气得翻白眼，想说什么话，说了半天，也只是吐出一个你字。卢瑞国教给她的方法中，就有和陆安平翻脸一招，她原本不想用。现在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她也就没有什么好顾忌了，说，陆安平，我告诉你，我给你送的每一件东西，都详细记了账。你一定要整我，我也不怕。我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过几年就退休。你要和我斗，是吧？那我们就斗一斗好了。我不想升官不想入党，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这件事，很快闹到局里去了。局里派了一名副书记带着纪委的两名干部下来调查。
找方子衿问话的时候，方子衿说，王文胜主持医院工作的时候，虽然也有这样那样的矛盾，可不像现在这样。现在县医院简直比“文革”的时候还复杂，一帮投机钻营的人，迅速投靠了陆安平。这些人没一个有群众基础，也没一个是真正的业务骨干。现在，整个医院分成了三个阵营，第一个是以陆安平为首的阵营，第二个是与陆安平针锋相对同时又受陆安平排挤打击的，他们以两个副院长为首，主要人员是医院内的一些业务骨干。第三个阵营便是逍遥派，不论两派怎样斗，他们始终都是持观望态度。这三派中，陆安平派的人最少，实力却是最强，因为他既是书记又是院长，掌握着实际权力，上面又有人替他撑腰。聚集在他手下的那帮人，其实并没有一个是真心，他们都是一些利欲熏心、争名逐利之辈。如果形势稍有变化，他们定会迅速分化。至于骑墙派，并非他们骑墙，只是他们经过“文革”之后，对这种拉帮结派深恶痛绝，不愿掺和这种事情。其实，他们的心是有偏向的，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是非的尺子。
谈到给陆安平送礼的事，方子衿说，送礼确有其事。她将自己送了多少次，分别是些什么东西，一一说了出来。局党委副书记问她，你送的这些东西，能拿出证据吗？方子衿一时愣住了。什么是证据，她不明白。副书记提示说，比如你说你送了收录机，这种高档电器，肯定会有发票吧？方子衿拿不出发票，因为东西根本就不是她买的。
调查结束时，副书记明确表态，局里要严肃处理陆安平，不能让这种“文革”分子搞坏医院正常的革命秩序。过了半个月，不仅没有听到处理陆安平的消息，反而传来副书记被调职的消息。消息灵通人士说，县里几套班子主要负责人都是陆安平救过的那个领导提起来的，陆安平的后台硬得很，根本就动不了他。为了对这次调查进行报复，陆安平在医院采取了一系列行动。方子衿被从妇产科调到了中医科，有几个护士被调到了司药房或者是食堂。最荒唐的是，一名放射科的男医生被调到了妇产科，一名检验科医生调到了放射科，而一名耳鼻喉科医生调到了检验科。
县医院内部的斗争如火如荼的时候，传来陆秋生调深圳的消息。到了深圳之后，可能从方梦白那里知道方子衿调动的事，陆秋生给她写信过来，劝她不必再办什么调动手续，直接辞职过来，由这边重新建档好了。方子衿知道，女儿或许看问题不准，陆秋生毕竟不同，他不仅自己去了深圳，也像女儿一样鼓动自己辞职去那边重新建档。以他的资历阅历以及为人，说话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仔细想一想，自己这一生，事事谨小慎微，结果又如何？不如最后豪放一次。女儿也在信中劝她，就算是有什么不测的事发生也不用担心，有她一个人的工资，足够母女俩生活了。
卢瑞国托人转了一封信给方子衿，他在信中说，县医院里所发生的事，他非常清楚。如今官场之上，有些事一言难尽。为了维持现在的地位，陆安平下了血本，否则，没有人肯出面替他说话。既然最简单的方法办不成，那他就不得不采取某种极端的方法了。他在信中说，县里要修县政府门前的那条路，那条路还是五八年大跃进的时候修过，一直到现在，只是小补没有大修，如今是坑坑洼洼，大孔小洞。杜伟峰当了地委书记之后，曾拨过一笔款子，希望县里自己凑一点，把这条路修好。县里将这笔款子挪用了，路仍然没修。最近，杜书记问起这条路的事，知道还没有修，就下了死命令，给半年时间，如果再不能修好这条路，县委书记和县长自动辞职好了。县领导一下子急了，东拼西凑了一笔钱，又想通过地区交通局要一笔。地区交通局局长办公会议通过了这笔拨款，但批准权在卢瑞国的手里，他不签字，谁都拿他没办法。
自己调动工作只是一件小事，没想到却扯出一件如此之大的事来。为自己区区一件小事，牵扯到全县的利益，她实在不愿意。可不这样，她又无法全身而退。左思右想，还是按照卢瑞国信中所交代的，决定去找县长。
到县政府门口，方子衿对卫兵说，我叫方子衿，县医院的，我有事要见肖县长。方子衿是县里的名医，几乎家喻户晓。她报出自己的名字，卫兵没有问第二句话，立即往县长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对她说，肖县长马上要去地区办事。不过，他同意离开之前见你十分钟。在小车班门口，你快去吧。
肖县长对方子衿非常热情，同她握过手之后便说，你的事，我听说了。你是我们县的一块宝，我本人也不同意你调走。方子衿说，你这是要去哪里？肖县长说，还不是为了门前那条路？我都快把地区交通局门口踩出一条槽来了。方子衿说，如果我能够把这笔钱要下来，你能不能答应我两个条件？肖县长认真地看着方子衿，说，你这话当真？方子衿说，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事。肖县长说，那好，我们回办公室去说。
在办公室坐下来，肖县长亲自给她沏上茶。问他，你有么办法？方子衿说，你别管我有么办法。我只是要你答应我两个条件。肖县长说，别说是两个条件，只要不违反党纪国法，二十个条件我也答应。方子衿说，条件之一就是放我走。这个，肯定不违反党纪国法。肖县长沉吟了一下，说，放你走，全县人民都会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你在妇科的地位，在全县乃至地区，没有人可比，在全省也是排得上名的。方子衿苦笑了一声，说，你大概还不了解。我现在不在妇科，而是去了中医科。肖县长略惊了一下，说，你去了中医科？这是么回事？方子衿说，这得归功于你们为全县人民选的好院长呀。他帮你们县委县政府替全县人民造福，你们应该为他立块碑才对。
肖县长十分尴尬，说，这个陆安平，简直是在胡闹嘛。真没想到，他的工作能力这么差。方医生，你放心好了，我向你保证。这件事，我一定要还你一个公道。
方子衿摆了摆手，说，对你们官场的这一套，我没兴趣，也不想了解。而且，对你们这个官场，我是已经寒了心，无论如何，我是要走的。毕竟，我在灵远生活了这么多年，对这里还是有感情的。所以，临走之前，我想自己如果能为灵远做两件事，也走得心安了。肖县长说，你刚才说有两个条件，现在又怎么变成两件事了？方子衿说，是两个条件。只要你们答应了这两个条件，我就为灵远办了两件好事。肖县长说，那说说你的第二个条件吧。方子衿说，很简单，将陆安平就地免职。
肖县长沉默了。方子衿抬手看看表，说，哎哟对不起，十分钟早过了。她站起来说声打扰，抬腿向外走去。肖县长伸出一只手，似乎想叫住她，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方子衿就这样离开了县政府大院，回到县医院。
其后的几天，一切如故，医院里仍然是剑拔弩张。党支部讨论发展新党员，将所有党员和入党积极分子召集到一起开会。讨论的对象有五个，其中三个已经是多年的积极分子，真正是几十年如一日矢志不改。另外有一个“文革”结束前夕毕业的工农兵大学生，第五个是陆安平的亲信，一个在医院内为陆安平四处刺探情报，调拨离间的男人。方子衿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交过几次入党申请书，后来差不多三十年间，她一直都是“运动健将”，很清楚入党没有自己的份，因此再没有提过申请。但每一届党支部，都从她的档案中翻出了那些申请书，无一例外地将她列入积极分子名单。
岁月将人生之河里的泥沙冲走之后，留下的往往是鹅卵石。这次讨论，方子衿的名字，竟然排到了第一位。早在王文胜时代，“文革”刚刚结束不久，方子衿就已经在这场马拉松中领跑了。那时，医院里几名副院长是坚决的反对者。他们反对的理由总是千篇一律，联系群众不够，太注意穿着打扮，生活上有点小资化自由化。过去那些反对她的人，现在成了她的积极支持者。一名副院长说，现在，我们党培养接班人，讲么事？讲四化讲贡献，知识化是个重要方面。方子衿同志是妇科方面的专家，她的医术，受到了从县委领导到普通百姓一致的肯定。在我们县，方子衿同志是作出了杰出贡献的。看一个人是否真正从思想上入党，看么事？一是看他的为人民服务精神，一是看他对我们党的忠诚。有了这两条，就是一名好党员。第五名讨论对象立即站出来反对，说，方子衿是公认的妇科专家不错。可谁都知道，最近，方子衿同志在闹调动，闹调动说明么事？说明不热爱本职工作。一个不热爱本职工作的人，能说有么样的为人民服务态度？再说，最近一个时期以来，方子衿同志为了达到调动工作的个人目的，在背后做了很多小动作，这些小动作，客观上破坏了我们医院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造成了极其不良的影响。
轮到讨论陆安平的死党时，几名副院长自然是坚决反对。按照通行的程序，应该是每讨论完一个，党员便举手表决一个。这次是先讨论，所有人发言结束之后，陆安平来个总发言。他重点在说他的死党，说什么党员最重要的品质，不在于业务能力怎样，不在于是否受到大多数人的欢迎，毛主席说过，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因此，看一个人是否在思想上入党了，最重要的衡量标准，要看这个人是否对党忠诚。具体表现在我们医院，那就是他是否维护医院党支部的领导，是否和医院党支部保持高度一致。党的大门，向所有积极要求入党的优秀分子敞开，但党有党的原则，这个原则就是忠诚原则，就是宁缺毋滥原则。他作为医院党支部书记，他必须掌握这个原则，为党把好大门。如果忠诚分子不能入党，而将那些忠诚还不够的分子吸收入党，就是他这个支部书记的严重失职，是对党的犯罪。当然，有些人，确实可以放在党内进行教育帮助，那也需要党内有一批忠诚分子才行。他暗示，如果不同意他的死党入党，其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考虑。
十天之后，公布了新的预备党员名单，两个人，自然没有方子衿。其中一个正是陆安平的死党，另一个是对立派的人。大家私下里说，这是一场平衡游戏。方子衿清楚，自己永远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她的命运，一直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从来都不曾属于自己。可她有自己的骄傲和骨气，她不希望自己成为某些人搞权力斗争或者利益平衡的棋子。
那天下午，肖县长屈尊来到医院，把方子衿叫进了党支部办公室。
方子衿看到县长和陆安平，略略愣了一下，站在门口，并不想进去，说，没想到县长大人有时间接见小民，真是荣幸之至。肖县长说，你这个人啦，说话不要带刺嘛。来来来，快请坐。方子衿站着不动，说，还有病人等着我去看病呢，有么指示，你说吧。肖县长看了看身边的陆安平，说，你忙你的去吧。方子衿立即说，我想，你要谈的事，也关系到他吧。我这人，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别人怕他报复打击，我可不怕。就让他留下来听吧。肖县长十分尴尬，说老方，你看你这个人。方子衿说，我就是这么个人。她指着陆安平对肖县长说，他是你的亲信，这一点，我知道。他千方百计想整我，你也知道。我软弱了一辈子，临了快退休了，我想硬一次。你找我，是想谈那条路的事，是吧？我的条件，早已经说过了。我在这里再说一遍，第一条，将这个人就地免职，第二条，放我走。
陆安平还不知道这些事，气得眼睛都瞪圆了，大声说，方子衿，你这是么态度？在肖县长面前，你也这样嚣张？太不像话了。方子衿寸步不让，说，你陆安平只是一个小人，在别人面前耍你的大人威风，我管不着。在我这里，你连人都不算一个。我在这里和肖县长说话，轮不到你插嘴。想听你给我乖乖呆在这里，不想听你可以走人。肖县长对陆安平摆了摆手，陆安平瞪了方子衿一眼，从她身边走了出去。
肖县长说，老方啊老方，不是我说你，不要得理不让人嘛。方子衿立即反唇相讥，说，肖县长，我想你说错了，我并没有得理。我只是在和你谈判，和你搞幕后交易。肖县长也是无可奈何，说，真拿你没办法。那好，就算是交易。请坐吧，我们来谈谈……你说的交易。方子衿仍然不坐，说，没么事好谈的，我的条件，已经说过了。肖县长说，但是，让我么样相信你？方子衿说，自从我们上次谈话之后，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你们一定调查过吧。肖县长挥了挥手，说，我们不讨论这个，还是来点务实的。我这里有一份报告，你拿到地区交通局去批下来，我们就办你说的两件事。
方子衿走到他面前，拿过那份报告看了一眼，说，一言为定。我明天就去地区，你现在就着手办我的调动手续。办好了这两件事，你来找我好了，我们当面交清。说过之后，方子衿转身便走。
第二天到了地区，卢瑞国去省里开会了。反正费用由县里报销，她自作主张住进了地委招待所，还用招待所的电话给女儿打了一个电话。女儿说，她的朋友开了一间公司，她在里面占了一点股份，现在这间公司的效益不错，如果按目前的势头发展下去，年底分红，她至少可以拿到十几万。这个数目让方子衿吓了一大跳。天啦，十几万？现在一个万元户在普通干部工人的眼里，已经是拥有巨额财富。女儿竟然能够拿到十几万的分红？那不是发大财了？方子衿有一大堆话想对女儿说，还没有说出来，女儿就说了，有了这笔钱，你就算是不工作，我也能养活你了。别考虑那么多了，快点辞职过来吧。又说，在深圳这地方，每个人都很忙，陆伯伯来深圳后，他们只见过几次。她请陆伯伯来她家做客，她自己给陆伯伯做了一餐饭。但是无论怎么忙，每个星期，他们至少通两次以上电话。陆伯伯说，来深圳之前，他还不太敢肯定，现在才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深圳最吸引他的地方，就是活了几十年，终于明白了两件事，一是人可以并且应该有自己的脑子，二是人其实不光为别人活更应该为自己而活。
为自己而活，这话打动了方子衿。她也想享受一下为自己而活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给女儿打过电话，她突然很想听一听白长山的声音，要了一个白河长途。可是她的运气不好，白长山没有上班。他的同事说，白长山最近在办离休手续，不来上班了。放下电话，方子衿怅然若失。白长山想提前离休的事，她是知道的。对家庭，他已经陷入绝望，对工作，他也是没有了半点兴趣。他在信中说，既然国家有规定，他这种资历的人可以提前离休，而且离休工资丝毫不少，他也不想再争什么了，这一生，就这样结束算了。当时，方子衿还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现在得知他真的付诸行动，仿佛看到了他那颗死灰一般的心。她的心仿佛被一根绳子套着，那根绳子猛地搅动起来，将她越套越紧，有节奏的阵痛，令她几乎虚脱。
卢瑞国是第三天回来的，听说方子衿住在地委招待所，当晚就到招待所和她相见。她向卢瑞国介绍情况，卢瑞国摆了摆手说，你不用介绍，所有的情况，我都清楚。方子衿瞪大了眼睛，说，你有千里眼？卢瑞国笑笑说，我毕竟是从那里出来的，那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有人告诉我。方子衿哦了一声，说，那么我到地区的事，你也是早就知道了？卢瑞国再次笑笑，说，把东西拿出来吧，我现在就给你签字。方子衿拿出那份报告，卢瑞国掏出笔，在上面龙飞凤舞签上自己的名字。方子衿拿过那份报告，盯着那三个字发呆。难怪人们那么热衷于权力，权力真是个好东西，有些人千辛万苦得不到的东西，有人却只要轻飘飘写出自己的名字，立即就解决了。
卢瑞国指着报告说，你明天去找办公室盖个章，再到计财处盖个章，然后你把报告拿在手上。记住，千万不要留在办公室或者计财处。方子衿不解。卢瑞国更进一步说，你如果留给他们，他们就会直接通知县里。县里拿到这份报告，还替不替你办事，谁说得清楚？我的名签了，公章盖了，他们可以拿到钱了。如果他们卑鄙的话，把你抛开，我再没有办法帮你了。所以，你一定要自己抓着这份报告。你也不用找他们了，你人还没有回去，他们肯定已经知道，让他们拿着你要的东西来找你。
回到医院，已经有人等着她。对方自我介绍说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受肖县长之命，来拿报告的。方子衿心想，幸亏卢瑞国提醒，不然自己说不准还真的上当了。她说，好哇，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办公室主任莫名其妙，说你要的东西？么东西？肖县长没告诉我呀。方子衿说，那你就回去问他吧，问清楚了再来找我。
从那天开始，那些人便天天来磨她，找出各种理由。诸如办手续需要时间修路不能等之类。最荒唐的是医院有一个熟人找到她，提出以一万元买走她手上的报告。这样一闹，闹过了十天，报告仍然在方子衿的手中。方子衿想，自己是不是该给卢瑞国打个电话，问问他该怎么办？转而一想，卢瑞国肯签上自己的名字，已经是帮了她的大忙，剩下的事，自然是她自己去做了，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自己还有脸去找人？恰好女儿打电话回来，她将这件事对女儿说了。女儿说，你就给他来个以退为进。她说，怎么个以退为进法？女儿说，你直接向他们交一份辞职报告，告诉他们，深圳这边同意为你重新建档，你不要调动手续了。然后，你就装着找人订车票，联系汽车搬家。你如果带着这份报告离开了，交通局不可能再批第二份报告，他们也没有理由找你要回这份报告，那样一来，这件事就黄了。
方子衿知道，这是以个人要挟组织，如果在“文革”中，绝对是一大罪行，判刑都有可能。可是，如果不这样，她又能有什么办法？人家摆明了是想玩她。犹豫了三天之后，她拿着辞职报告，走进了局长办公室。局长看了一眼报告，甚至没有全部读完内容，惊得站了起来，问她，你这是么意思？她说，报告上写得很清楚呀，我要辞职。局长说，你不是开玩笑吧，辞职？辞了职，你就么事都没有了。没有工龄，没有退休工资，没有医疗费，没有住房。方子衿说，这个不劳你操心，深圳方面已经说好了，只要我的人去就行，他们为我重新建档，为我分房。而且，他们的工资标准和我们不同，根本不需要套用我现在的工资标准。局长说，有这样的事？你说的不是中国吧？方子衿说，没想到你堂堂局长大人，也这么孤陋寡闻。深圳是经济特区，特事特办，他们的办事方法和程序，和我们内地不同。局长说，这事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们需要请示一下上面。方子衿说，请示不请示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给你辞职报告，只是尊重你。现在，我正式通知你，我只上班到这个星期，下个星期开始，我就不再上班了。
这方法可真是见效，第二天，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找到方子衿，将一只装香烟的大纸箱递给她。方子衿见到那个箱子，愣了一下，问是什么。主任说，这是你的调动手续、组织介绍信、户口迁移单、粮食关系转移单以及人事档案，全都在里面。随后，他拿出一张表，上面列着每一项手续。他分别将那些东西拿出来，让方子衿验收。最后是人事档案，竟然有十几本之多。每一本上面都贴着白色的封条，盖着人事章。然后，又将这十几只大号的档案袋摞在一起，用绳子捆着，再十字交叉贴了两张封条。其他材料，办公室主任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方子衿面前，只有这厚厚的一摞档案，他没有动，指给方子衿看看而已。
办完这件事，办公室主任对方子衿说，肖县长让我告诉你，县委组织部的同志和卫生局人事科的同志，明天上午来医院宣布对陆安平的免职命令。肖县长让我问你，还没有么别的要求？
办公室主任离开后，方子衿看着那只大纸箱发呆。那只箱子里有她的人事档案。她还真的没料到，自己的档案竟然有如此之厚。这些档案被两条薄薄的纸条封着，而她必须把这两张封条完整地带到一千多公里之外的深圳。她突然觉得，这两张纸，如同她曾经无数次接触过的妊娠妇女那变得超薄的子宫膜。不，这两张薄纸和子宫膜相比，不知要薄多少。它实在太易碎了。一旦它碎了，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厄运？按照正常的组织调动手续，这些东西，应该通过公文交换或者邮政传递的方式发过去的，可是，他们省了这道手续，破例让她自己带过去，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会不会故意让她自带过去中出现破损而造成她一项罪名？显然就是如此，自己要挟了他们一次，他们就以这样的方式报复自己。无论是她，或者是杜伟峰，抑或卢瑞国，大概都没有想到，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后会败在这薄薄的子宫膜上吧。
下班了，她捧着这只纸箱回家，一路上小心翼翼。总算回到了家里，她已经被这只纸箱折腾得筋疲力尽。将纸箱小心地放好，坐下来，她开始发愁。自己要去深圳不难，要让这只纸箱去深圳，也不难。难的却是经历一路上汽车火车的颠簸，怎样才能保护那薄薄的封条不被破坏。
这个晚上她几乎没有合过眼，满脑子都是这个难题。
第二天一早，邮局刚刚开门，方子衿便走了进去，第一时间拿到号牌，拨通了女儿的电话。方梦白没料到母亲这么早会给自己电话，暗吃了一惊，问道，妈，发生了么事？方子衿说，我拿到了人事档案。方梦白说，真的？太好了。方子衿语气中没有半点好的感觉，她说，一点都不好，那些人给我设了一个陷阱。方梦白说，么回事？方子衿将封条的事说了一遍。方梦白说，你别走，等在那里。我打个电话问一下他们，他们可能有办法。
方子衿坐在邮局里等了半个多小时，服务员叫道，方子衿，五号。方子衿急急地走进五号电话间，抓起话筒，急急地问，梦白吧？他们怎么说？方梦白说，他们说，你带来好了，只要是单本档案的封条没有坏，就没事。如果你还不放心，他们叫你通过邮局挂号寄出来，如果弄破了，那就是邮局的责任，而不是你的责任。
通过邮局邮寄？如果邮局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怎么办？这东西真的丢了，方子衿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无论如何，她不能放心地交给邮局，思来想去，只好将其他所有的东西打包托运，带着这唯一的行李上路了。
辗转到了深圳，女儿和陆秋生在火车站接她。陆秋生是带了车来的，他让司机去接方子衿手里的纸箱。方子衿说什么都不让，一定要抱在自己怀里。陆秋生和她开玩笑，说，是么宝贝？方子衿说，不是宝贝，是我的命。陆秋生以为她是在开玩笑，说，没想到你竟然学会幽默了。方子衿说，我哪里懂得幽默？我说的是真话，这就是我的命。
到了汽车上，司机要把纸箱放在后面的行李舱，方子衿不干，一定要抱在自己怀里。到了女儿的家，进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纸箱。方子衿往箱子里看了一眼，顿时呆住了，脸色由红转白，迅速白得如纸一般。方梦白看了一眼纸箱，见里面的封条已经碎成了几段，转眼再看母亲，发现她身体在摇晃。她叫了一声妈，连忙上前扶她。
方子衿喃喃地说，完了完了，我没法活了。话没说完，身体便往地上溜。方梦白有所准备，连忙将母亲抱住。方子衿的整个重量压在她的身上，她的姿势又不是太好，眼看两人就要倒地了。方梦白大叫，陆伯伯，快来帮帮我。陆秋生暗吃了一惊，上去抱住方子衿。再看她时，见她已经昏了过去。
陆秋生抱住方子衿，对方梦白说，快，叫救护车。
救护车将方子衿送进了她即将调进去的医院。医院院长听说此事，立即过来看她。听说是因为档案上的封条破了，吓昏的，便小声地对方梦白说，你现在就回去一趟，把档案和组织介绍信拿到这里来。方梦白按照院长的吩咐，回家拿来了这两件东西。此时，院长已经离开了观察室，只有陆秋生在这里陪着方子衿。陆秋生说，院长叫你返回后，给他打电话。
没过多久，院长带着医院管人事的干部来了，方梦白将档案交给人事干部，院长问，这样行不行？人事干部说，没问题。院长说，是你说没问题的呀，如果有问题，我唯你是问。
上班一个月后，院长把方子衿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指着面前一大堆材料对她说，方主任，你认识这些吗？方子衿看了一眼，这是一大摞一大摞厚厚的材料纸，这些纸有些年头了，发黄发黑，由于年代不相同，颜色的深浅也都不一样。方子衿摆了摆头，说不认识。院长说，你看看吧。方子衿拿起一沓材料，看了几眼，大惊失色，像被那材料烫着一般，放了回去。现在她明白了，这就是她的人事档案材料。这些材料是她自己写的，几十年间所写的思想汇报，每个星期一封，大概全都在这里面了。她惊恐地看着院长，不明白他给自己看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院长说，这些东西，全是“文革”的产物，现在，我当着你的面将它们销毁。
“销毁？”方子衿吓得脸都变了，“不，你不能这样做。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院长大笑，说，就算是有罪，有罪的是我而不是你。你是无权看到自己的档案的，是不是？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院长说着，拿起一沓材料，塞进旁边的一部什么机器，按了一下按钮，那些纸便慢慢向机器里面移动，然后变成一条条碎纸，像压面机里出面条一样，从机器下面出来，落在下面的一只桶里。
方子衿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这件事，对于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10章 爱情，从一狭小的缝隙迅速流走了
方子衿看了一眼在面前坐下的女人。女人很年轻很亮丽，却有点精神不振。在她进来之前，方子衿已经翻看过病历。女人多次就诊，前几次都是别的医生，这次看的是专家门诊。她将目光从病历移开，顺着桌子移到女人的手上。女人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些甲垢。
她问，怎么不舒服？女人说，私处瘙痒，痒起来非常难受。已经看过好几次了，总是时好时坏。查过好几次，说不是性病。好像也没查出什么名堂。方子衿翻到病历的正面，婚姻状况一栏写着已婚。方子衿问，你丈夫的情况怎么样？女人说，一样，花了几千块钱，还没有治好。她怀疑他一定在外面找了不三不四的女人，他死活说没有，为这事不知吵过多少次架了。方子衿再问，你们之中，有谁患有脚气吗？女人说，广东这地方，没有脚气的，还真难以找到。尤其是那些从内地来的人，带来的是内地风俗习惯，进屋就脱鞋，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把脚气病菌留在地板上了，别人从那里走一遍，准被传染。方子衿继续问，那你们洗衣服呢？是不是把袜子内裤放在一起洗？女人说，谁不是这样洗的？
女人大概是宽衣解体成习惯了，双手伸到裤腰上，做出要解裤子的动作，对方子衿说，方医生，你要不要检查一下？方子衿说，几次检验的结果都在这里呢。她一面写处方，一面说，你们的病，不是你老公和别的女人惹出来的，而是你们自己平常的卫生习惯引出来的。简单地说，就是被你们的脚气病菌感染了。女人说，脚气病菌不是在脚上吗？怎么会感染这里？方子衿说，脚气是一种真菌感染。这种真菌可以在正常气温下存活很长时间。洗衣服的时候，袜子和内裤一起洗，袜子上的脚气真菌可能跑到内裤上。还有些人，脚趾痒了，用手抓，脚气真菌就留在了手指上，以为用水洗一洗就没事了，其实不然，真菌还在那里呢。结果，夫妻行房，手上的真菌，又转到了男女私处了。此外，还有一点要注意，就是毛巾。人们一般只是将洗脸毛巾和洗澡毛巾分开。洗澡毛巾既洗身子也洗脚。洗脚的时候，把真菌留在了毛巾上，再用毛巾洗身子，真菌还能不跑到身上？
女人还想说什么，一名护士带着一个高个子漂亮女人进来。护士说，方主任，程医生让你帮她看看。方子衿看了看面前的女人，女人个子很高，足有一米七以上，曲线玲珑。她的皮肤细嫩白皙，非常光滑，面部轮廓鲜明，似乎带点外国血统。方子衿习惯性扫了一眼她的双乳，她有一对很大很挺拔的乳房。她拿过护士递过来的病历，见是一张体检表，便对高个子女人说，这样吧，你去楼下挂号处买一张病历来。我这里看完这个，就给你看。
高个子女人拿了病历进来，前面那个女人还缠着方子衿不想离开。方子衿说，你按我说的去做吧。肯定会有改善，但这种真菌很顽固，是否能彻底治好，那要看你们保持个人卫生的情况了。
打发了这个女人，方子衿开始面对高个子女人，问她，你是怎么回事？高个子女人说，她也不知道，单位例行体检，可那位姓程的医生在她左边乳房上摸了几下，说是里面有个肿块，把她吓坏了。方子衿说，把你的衣服解开。高个子女人向身后看了一眼，将身旁的那道布帘拉了拉，开始脱上衣，露出一对大鸭梨般的乳房。方子衿伸出手，先摸她的右乳，再摸她的左乳，问她，从来没有不适的感觉？女人说没有。方子衿又问，平常是否出现过什么异常？比如乳头流出什么液体之类？女人说，这倒是有过。有一段时间，乳罩总是不干净，她也没太当一回事，觉得可能是流出的乳汁之类。方子衿在她左乳上摸了一会儿，转身对护士说，你去把今天当班的医生都叫过来，让大家来会诊一下。
高个子女人显然意识到问题很严重，脸色都变了，问她，医生，有什么问题吗？方子衿说，可能有点问题。女人问，严重吗？方子衿说，最好做一个切片检查。听说要做切片检查，女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脸色顿时惨白。喃喃地说，不，这不可能，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有人在外面喊，方主任，电话。
方子衿走进隔壁的办公室，接起电话，刚刚喂了一声，就听到女儿在电话中说，妈，今天晚上我和清宇回去吃饭。方子衿脑中的某根神经跳了一下。女儿口中的清宇名叫邹清宇，和她合伙开公司的。一年前，他们已经开始同居。对于这种行为，方子衿一方面觉得理解，另一方面，又总是担心女儿会吃亏。女儿在单位有房子，邹清宇自己也买了商品房，方子衿的医院也给她分了一套三房两厅。平常，她们之间走动并不多，女儿要来看母亲，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偶尔或许会打电话来说，妈，一个星期没见你了，好想你。晚上你出来我们一起吃饭吧。像今天这样，郑重其事地说和清宇一起回家吃饭，还是头一次。
她问，有么事吗？女儿说，我想你了，这算不算是事？
下午三点，方子衿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了医院。在内地，她这个专家只是挂在某些人的口中以及存在于患者的心中，没有任何形式上的认同，到了深圳，人家对待她和别的普通医生，是绝然不同的。每个星期，她只需要看五天门诊，一天看四十个号，如果人实在多，再加二十个特别号。一般情况下，下午三点，她就可以下班了。她摆脱了没完没了的政治学习，在这里，她只需要每星期主持一次业务学习。她希望这一辈子能有机会为自己而活，现在终于找到了这样的位置，她为此而庆幸。
离开医院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进了菜市场。来深圳后，消耗她最多时间的是医院，其次是家里，再其次，就是这间菜市场。深圳没有自己的蔬菜基地，所有的蔬菜都是从外地运来的，价格特别贵，质量也不是太好。可她喜欢这个菜场，喜欢那种自由和相互的尊重。在这里，没有人使性子让顾客看脸色，所有菜都摆在柜台上，没有幕后交易。买了菜回家，她立即由专家变成了好妈妈，系着围裙钻进厨房。人就是奇怪，以前生活艰难，心理压抑，做家务活，觉得是一种无边无际的苦役，现在心理放松了，手头宽松了，做家务活成了一种享受。她很喜欢晚上一个人做饭的感觉，尤其有人欣赏她的厨艺时，她心里更加充实。
女儿和邹清宇手牵着手来了。方梦白在深圳学了些洋礼节，见了母亲，先来一个激情拥抱，还不忘在她的颊上吻一下。方子衿总是说，你看你，老大没小的。方梦白说，就算我六十岁，还是你的女儿嘛。方子衿爱怜地在女儿的脸上拍了一下，说，你这张小嘴，么时候学得这样甜的？邹清宇说，阿姨，这都是我的功劳。方梦白立即说，还叫阿姨？你忘了我们怎么说的？邹清宇尴尬地拍了拍后脑，说，叫顺了，一时改不过来。接着，他便生生涩涩地叫了一声妈。
方子衿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说按照中衢的规矩，这是要封红包的。你等着，我去准备。接着她瞪了女儿一眼，意思是责怪她给自己搞突然袭击。女儿在一旁洋洋得意，大笑说，妈，封大一点。方子衿说，看吧看吧，还没嫁呢，就已经往外拐了。中衢人所说的红包，是用一张红纸包起来的，广东人有生意头脑，干脆做好了一个个红纸包，用的时候非常方便。方子衿进入卧室，拉开抽屉，里面的一只盒子里装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红包，她拿出一只大的，看了看里面，厚厚一沓。这是春节后第一天上班，院长给她封的利是，整整齐齐一匝十元票。她将这个红包拿出来交给邹清宇。邹清宇说，妈，她只是开玩笑，你还当真了？
方子衿说，应该的应该的，一只红包换一个儿子，很值呀。
接下来开饭了，方子衿一直等他们开口，他们却没有说，她忍不住了，说，现在，妈也叫了，是不是有计划了？方梦白推了推身边的邹清宇。邹清宇说，是的，妈，我要娶梦白，请你答应我。方子衿看了看女儿，她有点嬉皮笑脸，没一点认真。又看邹清宇，他倒是一脸的严肃。她问，你仔细想清楚了？他说，想清楚了。方子衿说，妈不是老古董，正式结婚前，你们同居，我情感上接受不了，理智上，还是赞成的。一起生活一段时间有好处，如果觉得这个时间还不够，可以再长一些。但是，一旦结婚了，我不希望你们再谈什么离婚的事。方梦白说，妈，人家这时候都是说好话，你看你。方子衿说，我不迷信，我这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邹清宇说：“妈，你就放心好了，我们是认真的。”
方子衿往邹清宇碗里夹了点菜，问他：“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办事？”
邹清宇说：“我们准备国庆节去新马泰旅行结婚。”
方梦白接过去说：“妈，还有一件事，我们想和你商量一下。”
方子衿没有说话，只是以目光看着他们。
方梦白说：“白叔叔不是离休了吗？我想趁我们结婚这个机会，把他接到深圳来住一段时间。”
方子衿的心突然一阵疾跳。女儿有这种想法，除了她对白长山的感情之外，也是替她着想吧？她何尝不想能有这样的机会？别说是住一段时间，就算是住到永远，她都是乐意的。同时她也知道，住到永远，自己可能没这样好的福气，能够有一段时间生活在一起，能够暂时地缓解一下相思之苦，也就非常满足了。女儿见母亲没有说话，又问了一句。方子衿说，你白叔叔对你有恩，现在，你有能力了，应该报他的恩。
白长山到的那天，是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方梦白叫他坐飞机来，由她出钱，她和邹清宇开车去广州白云机场接他。可白长山打听了一下机票，好几百元，舍不得。甚至连梦白开车去广州接他都拒绝了。方子衿说，他不光不坐飞机，连卧铺都不坐，肯定坐硬座。方梦白说，这怎么行？从白河到深圳，几千公里，一路上要转好几趟车，他快六十岁的人了，身体怎么吃得消？要不我给他寄一千块钱路费过去。方子衿手摆得像千手观音一般，说，千万别，他这个人，傲，他会觉得你是瞧不起他。再说，他女儿的餐馆生意不错，是万元户了，你们千万不要好心办坏事。
起程去火车站之前，方梦白问母亲去不去，方子衿说，你们去吧，我在家做饭，等你们回来吃。邹清宇说，别做饭了，我们在外面吃吧，正好把陆伯伯也叫上。方梦白连忙拉了一下邹清宇的衣角，邹清宇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不解地看着她。方子衿说，他这人，一生节俭惯了，第一餐如果在外面吃，肯定把他吓坏了。方梦白说，行啊，一切由妈妈安排好了，我们只负责把他接来。
驾车去车站的路上，邹清宇问方梦白，你刚才拉我，是么意思？方梦白说，你脑子少根弦呀，难道看不出来陆伯伯和白叔叔是情敌？邹清宇目瞪口呆，先是哦了一声，接着说了两个字：难怪。方梦白觉得他话中有话，追问了一句。他说，昨天晚上，他陪客户吃饭，恰好遇到陆秋生也在那里吃饭。他向陆秋生提起白长山来深圳的事，陆秋生当时的脸色很难看。方梦白不说话了，两人间好一段沉默。邹清宇说，我是不是把这件事搞坏了？方梦白轻叹一声，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邹清宇又换了一个话题，说，你说妈妈和白叔叔的感情怎样怎样，可我怎么觉得妈妈对白叔叔到来不那么热心？方梦白白了邹清宇一眼，说，你以为他们像你？他们那代人就那样，感情是埋在心底的矿藏，不会轻易表露出来的。
在站台上，他们接到了白长山。白长山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皱巴巴的中山装，背着一只大包，浑身都是汗。方梦白叫了一声，跑过去，一边接过他的行李，一边作介绍。邹清宇叫了一声白叔叔，问候一声。白长山伸出手，和邹清宇握在一起，眼睛却在站台上找。方梦白和邹清宇都知道他在找谁，他的眼中有精亮的光射出，又因为没有见到方子衿而黯然。趁着邹清宇拿着行李领头向出站口走去的机会，白长山在方梦白身边小声地问，你妈咋没来？她说，我妈在家做饭呢。说过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妈说，你这一路上，肯定没有吃好，所以，她要做些可口的菜给你吃。白长山轻轻地哦了一声。
上了车，看着两旁的高楼大厦，白长山目瞪口呆，一个劲地说，这是在中国吗？我咋觉着像是到了国外？中国有这样漂亮的房子吗？这街道，比白河还干净嘛。人家说白河是东方巴黎，可东方巴黎和这里简直没法比呀。邹清宇说，你要是喜欢这里，就多住些日子。到了方子衿的家楼下，方梦白明明有钥匙，却不用，而是按响了门铃。过了一会儿，传来方子衿的声音，方梦白说，妈，我们回来了。铁门咔嗒一声响，开了。白长山对什么都新奇，一个劲地说，那门还装了电话的？住这么高的楼，会不会晕？到了十八楼，方子衿早已经打开门，站在门口。
看到方子衿的那一瞬间，白长山的脚步停了下来，站在那里不动了。方梦白站在他的身边，见状轻轻挽起他的手臂，说，到家了，进去吧。经过方子衿身边时，她轻声说，路上好辛苦吧。白长山激动地看了她一眼，说，不辛苦。激动着呢，两宿没咋睡。进门之后，方子衿对女儿女婿说，你们陪白叔叔说说话，我的菜还没做完呢。方梦白说，妈，我和清宇去做吧。方子衿哪里肯？说，菜都是我配的，你们哪里知道怎么做？白长山却说，我帮你的手。走进厨房一看，白长山才知道什么叫现代化。他说，没想到你的家这么漂亮。方子衿说，厨房小了点，你还是出去坐吧。白长山固执地说，不，我要在这里好好看看你。方子衿的心突然疾跳起来，羞赧地看了他一眼，立即将目光移到面前的锅里。
白长山走到她的后面，伸出一只手，扶在她的腰上。她的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没有移开。他受到鼓励，双手伸出来，从她的腋下穿过，绕到前面，轻轻地搂住她。她说，别这样，孩子们进来看到不好。白长山说，我简直快疯了，我顾不了这么多了。他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摩挲着。方子衿的脸在他的脸上轻轻蹭动，同时伸出一只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摸着。
白长山似乎还想缠绵下去，方子衿轻声说，好了，如果让孩子们看到，你让我跳楼不成？他在她的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松开她，退了出去。
方子衿心潮起伏，在那里呆站了好一段时间，猛然醒起锅里还烧着菜呢，水都干了，立即关了火，拿起锅铲抄动几下。
吃过晚饭，女儿想给他们多留些时间，早早拉着邹清宇告辞。送走他们进门，白长山说，梦白不住你这里？方子衿说，他们有自己的房子。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彩色电视机。白长山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眼睛盯着电视，倒是没了话说。人常常就是这样，想说的话太多了，真有机会说的时候，倒不知先说哪一句，于是，彼此都希望对方起个头。方子衿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一套睡衣，对他说，你这几天坐车辛苦了，先洗个澡吧。白长山站起来，说了声好。见方子衿将一套真丝的睡衣递过来，伸手去接，先接住了睡衣，然后顺势抓住了她的手。
他说：“妹子。”
这一声轻唤，如同一阵清风，将方子衿的整个身子荡了起来。方子衿仿佛返回了青年岁月，怀春少女的娇羞让她的心儿怦怦地疾跳，双颊顿时红了，头微微地低下来，以一种静待的姿态，迎接幸福的来临。
白长山盯着她看了半天，进一步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说，妹子，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活着见你，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大热天的，从中国的最北端到中国的最南端，路上要走几天几夜。这段时间，也不知他有没有机会和地方洗澡，身上的汗味很浓，有了微微的酸味。在厨房抱她时，大概由于厨房油香味太浓的缘故，她竟然没有闻到。这次闻到了，熏得她有些发昏。还有他的口气，大概有些上火，又加上烟味，一说话，口里就有一股很浊的气味。她想推开他，又舍不得这良好的氛围，只得忍受着。他紧紧地抱着她，说了很多热烈的话。接着，他开始吻她。不知是不是心理上有了阻滞的缘故，她觉得这个吻远不如想象中那么好，自然和十几年前那永恒地刻在她心中的吻天差地别了。这是怎么回事？因为他和她都老了吗？人老了就是这样的？可为什么还像年轻时一样充满渴望呢？
他的嘴离开了她的唇。她说，去洗澡吧。他不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呼出，将气息调匀，再一次将唇顶住了她，这一次，她不肯张开嘴，由他在自己的唇上蹭了几蹭之后，偏过头，温柔地说，别像个贪吃的孩子，听话，啊。
他松开了她，接过睡衣，向厕所走去。她跟着他进了厕所，指着两条新毛巾说，这是给你准备的，这个洗脸，这个洗澡，又指了旁边的一条毛巾，说这条是用来洗脚的。白长山说，咋这么复杂？用两条就好了，我在家还用一条呢。方子衿有些许不快，很坚决地说，洗脸洗澡，你用一条我不管，但洗脚的这条，不能混在一起。又指着旁边的皂盒说，这是力士香皂。你是干性皮肤，用这块。那块是中性皮肤用的，你不要用。白长山搔了搔自己的头，说，这他娘的深圳成啥了？咋这么多讲究？
第二天晚上，邹清宇一定要做东请白长山吃饭。最初，邹清宇定的是佳宁娜潮州城。方子衿听说后，立即说，这不行，在佳宁娜吃一餐饭，要花内地普通人一两年的工资，你们想让他吃得心疼？方梦白说，我们连房间都预订了。方子衿干脆地说，那就退掉，要么就在家吃，要么找一家普通一点的餐厅。因为方子衿坚持，邹清宇改在一家没什么名气的餐厅，却还是要了个单间。
四个人在单间里坐下，服务小姐进来，抽出桌上的餐巾压在茶杯下。邹清宇拿起桌上的茅台酒，首先给白长山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长山见他没有给方子衿和方梦白斟酒，说，还有你岳母和你媳妇呢，咋不倒啦，倒倒倒。方梦白连忙说，白叔叔，我和妈妈不喝酒的。白长山说，喝，咋不喝？这是好酒，一定要喝。说着，他抓过酒瓶，一定要往方子衿和方梦白面前倒。他举着酒瓶找了半天，没有找到酒杯，大声地叫，大妹子，大妹子。服务员过来，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拿两只酒杯过来。
方子衿轻轻拉了一下白长山的衣角，意思很明显，这是一次家庭聚餐，要适可而止。白长山不知是没有明白她的意思，还是性格使然，一定要往方梦白面前的杯子里倒酒。方梦白几乎是在求他了，说，白叔叔，我真的不能喝。白长山说，不行，今天我在这里最大，我说了算，这第一杯，你无论如何都得喝。方子衿再次拉了拉他的衣角。他说，你拉我干啥？喝酒不闹，哪有气氛？方子衿觉得在女婿面前好没面子，心里有点不受用，坐在一旁生闷气。
第一个菜上来，邹清宇拿起筷子，客气并且玩笑地说请白长山剪彩。白长山没拿筷子，而是端起了酒杯，闹着要大家把这第一杯干了。方子衿心里有气，坐在一旁连话都不说，自然也不会端杯子。白长山见一时下不来台，端起了方子衿面前的那杯酒，一仰脖子干了，再端起自己那杯，要求邹清宇代方梦白喝下那杯。邹清宇实在拗不过，喝了两杯。白长山高兴了，一个劲地说，好酒，真是好酒。真没想到，咱这辈子还可以喝到国宴酒，太好了。他兴奋得像个孩子，另外三个人却神情恹恹的，有些提不起情绪。
因为方子衿母女不喝酒，只喝饮料，白长山知道劝她们也没用，不再劝了，只和邹清宇喝。一开席，邹清宇就被白长山灌了两大杯，现在不敢再干了，每次只是按照深圳的习惯，端起杯子，礼貌地和白长山碰一下，说一声干杯，然后小小地喝一点。白长山是那种豪爽型的，酒杯一碰，立即一饮而尽。方子衿心里有些失望，自然想到了彭陵野。难道自己爱了几十年的这个男人，又是一个和酒有不解之缘的人？方梦白觉得气氛有点沉闷，讲了一个笑话，场上气氛被重新调动起来。好气氛持续几分钟，邹清宇再一次端起酒杯给白长山敬酒时，白长山却扭过了身子，不和他碰。
方梦白正和妈妈说话，不明白两个男人间发生了什么事。见白长山一脸不受用的神情，暗吃一惊，小声问邹清宇。邹清宇颇有些委屈地说，我也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方梦白看母亲，见母亲脸色有些难堪，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她连忙对白长山说好话，向他道歉。白长山挥起手往桌上一拍，指着邹清宇说，你说他啥意思？瞧不起咱，何必请咱来喝这餐酒？方梦白愣了，说，白叔叔，你这是说哪里话？他哪里瞧不起你了？白长山说，他每次说干杯，咱二话不说，全都干了。你看看他，那一小杯酒，到现在还有一大半。这算啥事儿？
方梦白连忙解释，说，白叔叔你误会了。深圳和内地不同，深圳学的是香港以及国外的礼节规矩，酒桌上讲究的是随意。想喝酒就喝酒，想喝饮料就喝饮料，不劝酒的。白长山说，不劝酒，他可以说呀。可他让咱干杯，他却不干，这不是耍咱吗？方梦白说，这是外国人的规矩，你看，国宴上中央领导向外国人敬酒，口里说干杯，哪有真干的？那只是一种尊敬。白长山倒是豪爽，明白是自己误会了邹清宇，便自罚三杯向他赔罪。气氛便随之一转。
即使如此，方子衿还是觉得自己没面子，既没了食欲，也没了说话的欲望，一心只想着早点结束早点回家。白长山第一次喝茅台，赞不绝口，欲罢不能。她只好如坐针毡般相陪。大家都已经停下了筷子，只等着白长山，他又喝了两杯，才说今天喝得真尽兴。方梦白说，白叔叔，你吃点饭吧。白长山说，不吃了不吃了，已经饱了。方梦白说，这饭非常好吃，你肯定没吃过，要不尝一点吧。反正已经埋了单，不吃也浪费了。
白长山听说自己面前这碗饭已经付了钱，便端起来，往口里拨了几下，嚼了几口，放下来，说，这是啥米？咋这么好吃？方梦白说，这是泰国香米，进口的。白长山说，过去皇帝吃的贡米，大概就是这样的吧？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邹清宇笑了笑，说过去的皇帝，恐怕也吃不到这种米，全世界，只有泰国生产这种米。泰国又不向中国的皇帝进贡。白长山刚才还说不吃，现在拼命往口里拨，一个劲地说好吃。深圳餐厅所用的碗是超小碗，一碗饭，以白长山这种吃法，三两口就拨完了。吃完一碗，他意犹未尽，问方梦白，梦白，我能不能再吃点？方梦白有点犹豫，毕竟已经埋单了，邹清宇说没问题，叫来服务员，让她再上饭来。白长山要了五碗。服务员用托盘托了五碗饭上来，摆在桌上，说因为你们已经埋过单，现在请你们交五块钱。白长山端起其中一碗正准备大吃，听说要五块钱，立即将碗放了下来，说，啥？咋要五块钱？方梦白解释说，这饭一块钱一碗。白长山像在战场上见到美国鬼子的炸弹一般，以极快的动作，将面前的五小碗饭放到了桌子中间，说，这么贵？不要了，我不要了，退掉。这么一小碗饭就要一块钱，金子都没这么贵嘛。我一个月的工资，吃饭都不够呢。
方梦白说，白叔叔，钱都给了，你就吃吧。喜欢吃就吃，等你回去的时候，我再买一袋泰国米让你带回去。白长山摆手说，不要不要，人家还说我资产阶级了。这不是糟蹋钱吗？这种冤枉钱你千万不能花。大家都说，现在既然已经付了钱，你就把它吃了算了。白长山死活不肯，一定要退。见众人不肯退，他自己找来了服务员。服务员作不了主，他大声地说，把你们领导叫来。领班对他解释，如果菜有问题，可以退可以换，或者是菜点多了，还没有下锅前提出退，都是可以接受的。可现在这些饭，你们刚刚要了又叫退，而且，连钱都已经付了，有些不合规矩。白长山和领班大吵起来，说，啥合不合规矩？这里还是社会主义不是？如果是社会主义，你们就不能这样抢老百姓的钱。这里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嘛。
门口有不少人围观，白长山走到那些人面前，大声地说，老少爷们儿，你们给评评理，这可是在中国，是咱社会主义的天下。咱中国一个工人，一个月才多少钱？多一点的四十多，少点的才二三十块。那点工资，在深圳一天吃一小碗饭都不够呀。这还是咱社会主义吗？方梦白见状，连忙站起来，离开房间，找到另一位领班，掏出五元钱，对领班说，对不起，他喝多了，在那里发酒疯。你把这五块钱拿进去，就说是退了。另外，你让服务员帮我们打一下包。交代完这件事，回到包间坐下来，白长山还在和领班吵，甚至抡起了膀子，看情形像是要打架一般。另一名领班带着服务员进来，说，对不起，我向经理汇报了，经理同意退钱给您。这是退给您的钱，您拿好。说过之后，拉着另一名领班走了。
白长山得意了，坐在那里说，你们看吧，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不能软，你一软，人家就会欺负你，你硬了，人家准怕你。他的话还没说完，发现服务员将桌上的菜往一次性饭盒里装，立即说，干啥干啥？这是我们的东西，你装去又想卖给谁？方梦白解释说，是我让她打包的，吃不完浪费了，带回去，你和我妈还可以吃。白长山一下子愣住了，似乎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说，梦白，你咋能这样？这不是让人看咱的笑话，说咱小家子气吗？他挥手拦住服务员，说，不要了不要了，这些我们都不要了。方子衿也是忍不住了，抓住他的手，说，你不了解深圳的习惯，少说几句吧。方梦白也接过去说，深圳学香港人的习惯，大家都这样的。听她们都这样说，白长山把要出口的话忍了回去，转眼见服务员将那些没吃的饭也往饭盒里装，又忍不住了，说错了错了，这个是你们的不是我们的。方梦白怕穿了帮，连忙说，他们已经打出来的饭，不会再收回去了。如果我们不要，他们就扔掉了。扔掉就浪费了，那多可惜。白长山听说有这么好的事，便说，是啊是啊，不能浪费，毛主席说，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他一边说，一边帮服务员将那些饭往饭盒里倒。
方子衿心里郁闷，不想再呆在这里，借口上洗手间，走出了包间。方梦白紧跟其后走出来，对她说，妈，你别生白叔叔的气了，他不是多喝了几杯吗？再说，北方人，就这种性格。方子衿像是被什么哽住了，说不出话来。女儿更进一步说，这么多年来，白叔叔也不容易，心里苦呀。只有喝酒了，你看陆伯伯烟抽得那么凶，就可以理解白叔叔了。酒这种东西，喝多了就控制不住自己。他说了些么事做了些么事，自己也不清楚吧。
这话，方子衿听进去了。这么多年来，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自己没有疯掉，已经是万幸。换个角度想想，白长山喝点酒，她怎么就不能理解了？如此看来，倒是她心眼窄，对他缺乏体谅了。想透了这一点，她的心里也就释然，转身对女儿说，没事，走，我们回去吧。
女儿女婿旅行去了，方子衿和白长山单独过国庆节。吃过早餐后，方子衿对白长山说，你在家里看电视吧，我去买点菜。白长山说，闲着也是闲着，这些电视全说广东话，听不懂。我和你一起去。方子衿心中，如一股清风吹过。平常总是看风景，见到两口子一起买米买煤，虽然是满头大汗，浑身煤灰，看在她的眼里，是别一样的温馨，别一样的心酸。真没想到，自己还真有这样的一天。
两人一起出门，白长山提着菜篮子，方子衿的手空了，怎么摆放都觉得别扭，想想，干脆抓了白长山的手。那一瞬间，白长山有些紧张，向四周看了看，尽管没有人注意他们，他还是心虚，片刻之后，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方子衿不管这么多，干脆抓住他的手臂，紧紧地挽着，头也靠到了他的胸前。他像做贼一样紧张，小声地对她说，这深圳，不会把咱当流氓犯抓起来吧？这一辈子，她还没在男人面前撒过娇，现在捞着了机会，可不想错过。她说，把你抓起来判刑，你怕不怕？白长山的身子抖了一下，说，会游街吗？她说，会呀，你怕了？白长山的手往外抽了抽，因为方子衿抓得太紧，他没能抽出来。她可不管这么多，他越这样，她越兴奋，越觉得幸福。
走进菜市场，白长山像孩子一样兴奋。内地刚刚才把国营市场改为自由市场，一夜之间，人们在国营市场的门口摆起了自由小摊，买菜再不需要开后门拉关系，也不用看售货员的脸色了，以前不可一世的国营菜市场顿时门可罗雀，迅速解体。内地的自由市场全都摆在街边，深圳不同，市场建在楼房下面，所有的菜分门别类，清清爽爽。白长山一见，说，菜场建这么好，一定很贵吧？方子衿说，深圳的菜场都这样的，高工资高消费，这也是深圳特色。这间菜场建在居民区，买菜的很多都是医院的职工，方子衿几乎每天都光顾这里，摊主都知道她是妇科权威，对她十分尊重。
方子衿喜欢吃海鲜，白长山也喜欢吃水产类，他们首先站到了鱼摊前。卖鱼的是母女俩，见到方子衿，母亲堆着笑脸问，方主任，今天买白昌还是黄立？女儿指着水池说，方主任，买多宝鱼吧，今天刚到的。方子衿在水池前看了看，说，那来一条小点的。女儿捞起一条多宝鱼，放在秤上称，二十五元。白长山以为对方说错了，叫道，啥？这么一条小鱼，要二十五块？快顶我半个月工资了。女儿说，先生，你识不识货呀。母亲堆上笑脸说，这位先生，你大概不知道，这是深海鱼中最好的，渔民从几千里之外捞上来，还要活着带回来，不容易呀。白长山说，容易不容易咋啦？一个新工人，月工资二十七元，才够吃你这么一条鱼。你这不是卖鱼，是在吸血嘛。女儿不耐烦了，带着轻视的语气说，吃不起你别买呀。母亲骂了女儿几句，转身对方子衿说，方主任，因为是你，我也没开高价。白长山接过话头说，开没开高价那是你说的，我们咋知道？不行，这太贵了。摊主最后说，这样吧，二十三。白长山还要还价，方子衿已经付了二十三元。
拿到鱼，白长山就感慨，说，人比人真是气死人，自己革命一辈子，临了那点退休工资，不够在深圳这地方吃十天小碗米饭的。方子衿说，你别抱怨了。“文革”十年，中国不是在前进而是在倒退。十年倒退的代价，肯定需要好几代人的牺牲。白长山说，凭啥要我们牺牲？江山是我们打下来的。方子衿说，和刘少奇彭德怀他们比一比，你那点牺牲算得了什么？白长山搔了搔自己的头，说，倒也是。
买完荤菜再买素菜。方子衿带着白长山走到白菜摊前。摊主是一位老太太，可能有六十上下的年纪，只会说白话和客家话。方子衿见阿婆这么大年纪了，还天天在这里卖菜，对她充满了同情，每次都来找她买，从不问价的。阿婆和她熟了，只要见到她，主动让点价。今天是白长山做主，方子衿也就随他去问价。白长山问阿婆，这白菜多少钱一斤？阿婆虽然不懂，也知道是什么意思，用白话报了价，方子衿替白长山翻译。白长山说，白菜都要四角？我们那里才三分钱一斤，不行不行，最多一角。阿婆说，一角我拿都拿不到。深圳的菜都是从外地进来的，我们去拿都要三角。白长山和阿婆讨价还价，最后，阿婆作出让步，说看在方主任的面子上，我三角拿来，三角卖给你好了。
白长山捡了一些白菜，阿婆称了，又往里面加了两棵，说，一斤，三角钱。白长山看了秤，坚持说阿婆的秤太平了，一定要加上一棵小的。阿婆觉得自己在价钱上已经做了最大让步，有些着恼地说，算啦，没见过这么计较的男人。方子衿有些尴尬，又不好扫了白长山的兴，只好掏出钱包，翻了翻，没有散钱了，抽出一张十块，递给阿婆。
阿婆接过钱，从菜摊下拿出一只篓子，在里面翻零钱。趁着阿婆找钱的机会，白长山故意弓着身子，趁着阿婆被钱篮阻挡视线，以极快的手法从菜摊上抓了两棵小白菜，放进自己的菜篮中。方子衿看到了，抬眼去看白长山的脸，白长山也正好转头看她，并且得意地冲她眨了眨眼睛。
那一瞬间，方子衿差点昏过去。上次他闹得一家人没面子，她还替他着想，认为他是喝多了酒，失去了控制。今天他可是滴酒未沾。想到自己爱了三十多年的男人，竟然是这样一个小男人，她真想一头撞死算了。自己这一生，苦苦地追求爱情，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回报？
历经磨难的三十五年爱情，从这么一个狭小的缝隙迅速流走了，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他们买了一大堆菜，原是想丰盛地过一个节。此刻，方子衿再没了一点兴致，回到家，将菜往冰箱里一放，草草地炒了两个菜。白长山还在喝酒，方子衿吃了几口饭，放下碗说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了。白长山端起酒杯，说去吧，我会照顾自己，然后将酒杯凑到嘴里，滋地喝了一口。她能感受到他的滋润，别的不说，单是这酒，全都是别人送给方梦白的好酒，特意给他留着的。
出了门，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汽车在她的身边匆匆而过，她一次又一次想象着自己像一朵云，轻盈地飘到汽车的前面，然后像最完美的梦一般降落。她想象那种绽放的情景，那或许是一朵最璀璨的玫瑰？她这一生，没有尽情舒展地绽放过，也许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是合适的？除了撞汽车，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最快结束自己的生命，并且绽放最后的美丽？她是医生，自然可以用安眠药，那是一种很安宁的死亡方式，没有痛苦，甚至没有知觉。可那样的死亡太安静了，太悄无声息了，一点都不美丽，她不喜欢。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她走进了荔枝公园。全国的公园都是要收门票的，荔枝公园是个例外，典型的市民公园。公园里有湖泊，她也弄不清是天然湖还是人工湖，湖水很绿，四周是茂盛的热带植物。湖的中间有一座拱形桥，桥拱很高，从一端引桥往上，有一种向云天高处走的感觉。看到那座桥时，方子衿便想，站在桥的顶端，站在蓝天白云之间，纵身往下一跃，那一定非常美。如果自己采一些花，很多很多的花，捧着这些花走向桥的顶端，然后自己在一片花雨的簇拥中翩然落下，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种绚丽？
公园里有很多花，许许多多她叫不出名的花，开得自由烂漫。这里是花的国度，是花的乐园，是花的自由乐土，她们开得舒展、个性而且艳丽。她没有摘花，仍然向那座桥的顶端走去。可是，桥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高，站在桥上，看着下面清澈的水在微风中泛起细密的波纹，她想象着自己从这里飘落而下，身体反衬在那细细的波纹之中，最后绽放成一朵炫目的水花。让生命如孩子般躺在温柔的水中，就像婴儿躺在母亲的羊水里。这或许是所有死亡方法中，最令人心仪的一种，也是最美丽的一种。可她也有些担心，这桥毕竟不如想象中那么高，加上水的缓冲作用，她从这里跳下去，想象中的一切美丽可能全都实现不了。
夜幕降临了，深圳这座新兴城市，静静地躺在万家灯火之中，展示着另一种美丽。站在桥上的方子衿于是有了另一种想象。如果自己能够变化，哪怕能变成这万家灯火之中的一盏小小的灯，那也是一件幸福的事。灯没有思想，不会索取，不懂得空虚，也不需要爱，只是付出。付出是美丽的，也是幸福的，得到却是一点都不美丽，甚至是负担。方子衿的脸上挂着几滴清泪，彩色的灯光投向这张曾经青春曾经美丽的脸，死亡般的肃穆中闪烁着珍珠般的晶莹。
一位母亲牵着一个小女孩从她身边经过。小女孩对她说，阿婆，是不是谁惹你生气了？方子衿猛地惊了一下，对孩子说，没有，没谁惹我生气，我只是想在这里吹一吹风。这风吹着多舒服。那对母女走了，方子衿却站在那里发愣。小女孩的一声阿婆将她叫醒了。是啊，在她的意识深处，自己和二十多岁是没有区别的，可实际上，她已经是五十五岁的人了，到了该退休的年龄。五十五岁是人生的一道坎，退休坎。人一旦退休，还有什么？至少也是表明已经进入晚年。晚年，一个女人的晚年应该是什么样的？人生真是可悲，她连青春岁月都还没有享受呢，眨眼间就到晚年了。自己的悲剧，是不是因为不服老？是不是因为心理上一直处于青春初放时节所致？人生的许多道理，真的是太深奥，在此之前，她甚至都没有仔细想过，生命就已经走向了日暮。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白长山早已经睡下了，卧室里传出如雷的鼾声。她洗过澡，走进客房睡下了。第二天，她起得晚，白长山已经做好了早餐，留下一张字条去早锻炼了。担心他随时会回来，方子衿以最快的速度吃完早餐，留下一张条子，走出家门，再次到了荔枝公园。
十月是南方最好的季节，秋高气爽，空气干燥，温度宜人。方子衿坐在公园的草坪上，阳光照射在她的身上，暖暖的。太阳最后一缕光线消失的时候，她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段感情曾经是她和白长山的血液，而她终于发现，那其实不是血液而是一些含有酒精的液体，因此才有如此的幻灭感，才会有立即死去的冲动。然而，对于自己是酒精液体，对于白长山，仍然是血液。王玉菊是一个漂亮女人，最初是非常爱他的。他们门当户对，无论哪方面，他们都很配。如果没有自己的存在，他和王玉菊的这一生，一定会非常幸福。他将到手的幸福断送了，以类似于虔诚和疯狂的心理，执著于这段情，这段情成了他生命的维系，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后力量。这股力量一旦失去，也就是彻底毁掉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线希望，那时，他还能活吗？自己已经被这段情抽空了，她不能再抽空他，不能让他死在这段情上。即使再难，她也要努力控制自己，让他在深圳的日子成为他一生中最美丽幸福的日子。
想通之后，她走出荔枝公园，在红岭中路拦住一辆出租车，赶回家里。白长山已经做好晚饭，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她。她说，你吃过没有？他说，饭已经做好了，等你回来呀。她说，我的事多，你自己先吃嘛，不必等我的。他说，反正我也没事，下午吃得晚，不饿。说话间，他将菜摆好了，给她盛了一碗饭，拿出酒，往自己面前斟了一杯。她在他身边坐下来，不看他，端起碗往口里扒饭。他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说，尝尝我做的瓦块肉片，这是东北的名菜。如果是以前，即使是再难吃的东西，有他这份情，她也会甘之如饴，可现在，那块肉一直搁在她的碗里，趁着盛饭的机会，扔到了厨房的垃圾袋里。
白长山还在喝酒。她站起来，说，你慢慢喝，我要去查一点资料。他说，你去吧，又不是外人。她甚至没看他的脸，直接从他背后走过，越过客厅，走进书房，随手将门关上，打开空调，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坐在椅子上，将书摊在两腿之间。
刚看了两行，白长山推门进来，使得陷入冥思之中的她惊了一下。她想说，我提醒过你，进来的时候敲一下门嘛。话到嘴边，硬是吞了回去。他问，要不要帮你冲一杯咖啡？喝咖啡是她到深圳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早晚都要喝一杯。她淡淡地说，随便。他退出去，却没有随手关上门。她看着敞开的门发呆，明知这样会增加空调的负荷，她却懒得动。十几分钟后，他端着一杯咖啡进来，放在她面前的书桌上，对她说，还要啥就叫我一声。
有好几次，她都想起身去关上门，身子却懒得动。方子衿正看到一个新医案，入迷了。白长山走进来，房间里响着笃笃的脚步声。她没有抬头，故意装着没有觉察，希望他站一会儿就离开。白长山走到了她的背后，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向前走了半步，让自己的身子差不多顶住她所坐的椅子。他弯下身后，伸出双手，从她的双肩伸向她的胸前，交叉抱住她。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得厉害，整个人被一种特别的幸福所撞击。她微微转过头，看他，眼里蓄满柔情。他用自己的脸在她的脸上轻轻摩挲几下，再将头部移动，使得自己的唇和她的唇相接。
她有一种就快要融化的感觉。她享受着这种感觉，不自然地闭上眼睛。就在这时，他呼出一口气，一股很浓的酒臭味夹杂着烟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几乎窒息。他紧紧地压住了她的唇，将舌头伸出来，在她的唇上挑动着。她眼前极其突然地出现了一种小动物，那是一只小壁虎，宁昌人叫四脚蛇的那种，从书架迅速地爬向墙上，挂在天花板的一角望着他们。她惊了一下，睁开眼向天花板的一角望去，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四脚蛇？这里可是十八楼，南方壁虎虽多，也不至于有这等本事爬到十八楼来吧。
白长山仍然在深情地吻她。她突然想到吻其实是人类所有不良行为中最令人发指的，口腔是细菌最集中的器官之一，口腔的接触，就是细菌的传染。她仿佛看到，那些细菌们欢天喜地在她和他的口腔之间来来往往，就像深南路那川流不息的车辆。
十月二十日，是白长山在深圳的最后一个晚上。整个晚上，白长山都把方子衿搂在怀里。他说，这一走，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啥时候，他真的不想离开她，哪怕是就此死在这里。方子衿违心地说，你放心地走吧，别想这么多，只要上天恩顾你我，还会给你机会的。白长山流泪了，干涩而且混浊的眼泪，恣意地流着。他说，老天如果肯恩顾我，我又哪里会过得这么苦？方子衿也非常伤感。她伤感的倒不是老天给了她这样一份情，却又如此吝啬，而是一生追求完美，到头来倏然发现，自己所追求的，只不过是一种虚无的幻象，是建立在虚无缥缈中的海市蜃楼。她为什么可以嫁给赵文恭，可以嫁给彭陵野，也可以因为几封信便爱白长山几十年，却不能爱陆秋生哪怕一瞬间？一生寻寻觅觅，苦苦追求，没料到，真正的幸福，始终都在自己的身边。人这一生，年轻的时候，追求外貌，追求爱情，上年纪以后，还追求什么？不就是一份稳定的感情、一个老来的伴吗？
只要白长山一走，她就给陆秋生打电话。她已经拿定了主意。用几十年青春，换得最后的大彻大悟，也是一种幸运吧。这样想时，她甚至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爽快。这段时间，陆秋生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他大概正在为白长山的到来黯然神伤吧，却哪里知道，正是白长山的这次深圳之行，让她彻底地醒悟，有了凤凰涅槃的感觉。
第二天，邹清宇开车送白长山去广州白云机场，方子衿只是送到楼下，待汽车启动时，她木然地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才举起右手，向他挥动了几下。他透过车窗玻璃向她挥手告别，她看到了挂在他脸颊上的泪珠。那泪珠已经失去了对她的力量，在她眼里成了苍白的清水。汽车绝尘而去，她迅速转身，乘电梯上楼，进入家门第一件事，便是抓起电话。
那一瞬间，她犹豫了。她真的变得越来越糊涂，变得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晚上，女儿女婿回到她的身边，她对于白长山的事，提都没提。方梦白奇怪了，找了个机会，将母亲拉到书房，问她，你和白叔叔闹矛盾了？方子衿淡淡地说，没有哇，我们好好的。她不想女儿继续追问下去，换了个话题，说，你们回来好多天了，和你陆伯伯联系过没有？方梦白说，我们回来的当天给他打电话，没人接。第二天，我给他的单位打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他出差了。方子衿说，出差了？你没问去哪里了？方梦白说，昨天我打过电话，他们说他去欧洲考察去了。方子衿问，这件事，你前几天怎么没提起？方梦白闪烁其词，说事太多了，忘记了。
母女俩正说话的时候，邹清宇推门进来。方子衿见他的神色有些异常，问了一句。邹清宇看了一眼岳母，又看了一眼方梦白，说，刚才医院来了电话。这句话刚刚说出一半，方梦白连忙向他使眼色，他将后半句吞了回去。
方子衿问：“医院来电话？么事？”
邹清宇说：“没什么，梦白前几天做妇科检查的事。”
方子衿说：“你说谎。”
方梦白说：“没有哇。”她已经意识到这个谎没法圆了，语气不那么自信。
方子衿说：“还说没有？你妈是最好的妇科医生，你会去找别人做妇科检查？还有，什么检查这么重要，会在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方梦白和邹清宇沉默了，他们知道，这个谎言太欠考虑，漏洞百出，根本瞒不过母亲。方子衿联系到女儿刚才的闪烁其词，追问了一句：“是不是你陆伯伯病了？”
邹清宇和方梦白两人对望着，过了好一段时间，方梦白才说：“陆伯伯住院了。”
方子衿惊问：“什么病？”
邹清宇说：“肺癌。”
方子衿突然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响，接着就开始天旋地转。方梦白刚刚叫了一声妈，发现方子衿的身体已经开始晃动。她一把抱住母亲，母亲的整个身子靠在她的身上，急得她大叫邹清宇。邹清宇及时伸出手，将母女俩的身子扶稳。
女儿女婿将方子衿扶到床上躺下来。
方子衿死一般躺在那里，两颗清泪从眼角溢出，挂在那已经爬满皱纹的脸上。灯光照在她满是沧桑的面部，看上去像一具雕塑般，触目惊心。
2004年6月26日初稿于广州
2004年7月23日二稿于广州
2009年9月10日四稿于长沙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www.zxcs8.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