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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石
作者：洛里·斯皮尔曼
内容简介
 二十年前，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为了挽回执意离婚的母亲，对一个男人提出了指控。她演了一场戏，却不知道怎么停下来。这故事一半真实、一半虚构，但她不确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对自己也起了疑心，只好坚持这一切都是真的，紧紧抓着，就像碰到海啸的人抱紧了浮木。 然而她并没有留住母亲。 二十年后，表面风光无限的节目主持人汉娜法尔，终于知晓当初那个故事真正的结局，然而错误已经酿成，寻求原谅已不可能一无所有的她，被迫带着愤怒与羞愧踏上宽恕的历程，她能否修补过去的错误，放过自己也原谅别人？我们可以选择原谅，但永远不会遗忘，与其背负沉重的秘密，不如珍惜因为种种选择而成就的每个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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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石》的灵感来源
 
致我亲爱的读者们：
 
我要感谢你们对我第一本小说《生命清单》的高度支持。布雷特履行人生愿望的旅程，可以让这么多人因而受到激励，这让我全然且深切地感动，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们。
 
很高兴能和大家分享我最新的小说《原谅石》，在故事里，你将要认识的女主角是汉娜·法尔，她是一个受欢迎的直播节目主持人，握有一个不可见人的秘密和一对石头。我会和你说明原谅石所带来的热潮，其中包含两颗石头和一个简单的小袋，附上一则将它传递出去的说明，以原谅他人并寻求宽恕。
 
不时有人问我，为什么我要选择“石头”来传达“宽恕”的意义。石头不仅有历史上的象征，且容易取得。石头象征着力量和刚毅，石头可以用来搭建桥梁，也能用以建造高墙，这正是“道歉”或“积怨”对我们造成的影响。
 
感谢你们投入时间阅读我的作品，请让我带你进入汉娜·法尔的私人世界，以及她一路波折不断的宽恕之旅。我真挚地希望你喜欢这本书。
 
献上我最深切的感谢和温馨的祝福。
 
洛里

献给比尔
 
原谅，即是给罪人以自由，然而，你会发现，那个罪人就是你自己。
 
──史密德（Lewis B.Smedes）

Chapter1
 
这件事已持续一百六十三天了。几年后，我看看日记，数了数到底有几天。现在她出书了，真让人难以相信。那女人摇身变成一位明日之星，所谓“宽恕”的专家，真是讽刺。我细看她的照片，还是很漂亮，有精灵系的短发和略塌的鼻子，但现在她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眼神也少了嘲弄。不过，只是看到她，就让我心跳变快了。
 
我把报纸扔到咖啡桌上，却又立刻把它抓起来看。
 
面对自身的错误
 
——布莱恩·莫斯《皮卡尤恩时报》
 
道歉，能否愈合旧有的伤口？有些秘密是否最好不要说出口？
 
来自密歇根州罗亚尔奥克的费欧娜·诺尔斯，今年三十四岁，是一位律师，她说要得到内在的平和，一定要先弥补过去的不满。
 
“认错需要勇气，”诺尔斯说，“多数人不愿意示弱，反而选择把罪恶感留在心里，希望别人不会发现。释放愧疚，才能释放自己。”
 
诺尔斯小姐自有她的道理。2013年春天，她写了三十五封道歉信来测试自己的理论。每封信都附上装了两颗石头的小袋子，取名为“原谅石”。她给收信人两项很简单的请求：“宽恕”，以及“请求他人的宽恕”。
 
“我发现，大家都很希望有个赎罪的借口，因为这是做人的义务吧，”诺尔斯说，“原谅石的效应乘风四散，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
 
不知道是风的作用，还是诺尔斯小姐熟知社交媒体的结果，原谅石显然命中了目标。到目前为止，四处流通的原谅石约有四十万颗。
 
四月二十四日星期四，诺尔斯小姐会在奥克塔维亚书店，向大家介绍她的新书，正好就命名为《原谅石》。
 
手机嗡嗡作响，我吓了一跳，四点四十五分，该出门上班了。我颤抖着双手，把报纸塞进托特包，抓起钥匙与随行咖啡杯，走出家门。
 
三个小时后，检讨过上星期掉到谷底的收视率，听过今天这个感觉很吸引人的主题──“怎么完美地涂防晒乳”。我坐在我的办公室兼化妆间里，头上戴着魔鬼粘发卷，塑料斗篷盖住今天的礼服。在上班的日子里，我最讨厌这个时候了。在摄影机前工作了十年，大家都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不过，有人帮我化妆，就代表我得素颜去上班，这对我来说，就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试穿泳装，头上还顶着强烈的日光灯。洁德要细看我鼻子上的大坑洞，也就是我的毛孔，我以前还会为了这件事对洁德感到不好意思，而我的黑眼圈，让我就像准备上场的美式足球选手[1]。有一次，我想从她手里抢下粉底刷，因为下巴上的青春痘宛若全世界最大的火山，我不想让她面对如此可怕而艰巨的任务，也就是遮住我的痘痘。我父亲说过，如果上帝要女人光着一张脸，就不会有人发明睫毛膏了。
 
在妙手生花的洁德为我化妆时，我翻弄桌上那一叠信件，其中一封让我吓呆了。我的心一沉。它就夹在其他信中间，所以只看得到右上角，又大又圆的芝加哥邮戳让人烦躁。拜托，杰克，够了！我们已经一年多没联络了，要跟他说几次才够？没关系，没有人怪他，我已经开始新生活了。我把整叠信丢在面前的架子上，整理了一下，盖住邮戳，然后打开我的笔记本电脑。
 
“亲爱的汉娜，”我大声读起电子邮件，想把杰克·罗素赶出我的脑海，“我跟我先生每天早上都看你的节目，他觉得你很棒，根本是凯蒂·库瑞克[2]的接班人。”
 
“往上看，库瑞克小姐。”洁德下了指令，用眼线笔晕染我的下眼线。
 
“才怪，就算我是凯蒂·库瑞克，也没有几百万美金和无数的粉丝。”或是可爱的女儿和新婚的完美丈夫……
 
“总有一天会等到的。”洁德的口气很肯定，我几乎要信了。她今天特别漂亮，一绺绺卷发束成狂野粗硬的马尾，更突显她的黑色眼睛与无瑕的棕色皮肤。她跟平常一样，穿着紧身裤和黑色罩衫，口袋里塞满了各种宽度与角度的刷子和铅笔。
 
她用平头刷晕开眼线，我继续往下读。“我个人认为，凯蒂并没有大家说得那么好，我最喜欢欧塔·卡比[3]，这女的蛮有趣的。”
 
洁德说：“哎哟，回马枪。”
 
我哈哈一笑，再接着读。“我先生说你离婚了，但我说你从没结过婚，是谁说对了呢？”
 
我敲起了键盘。
 
“亲爱的尼克松太太，”我边打边念出来，“非常感谢你们收看《汉娜·法尔秀》，希望你们夫妇喜欢新的一季（顺带一提，我也觉得欧塔很有趣），祝一切安好。汉娜。”
 
“喂，你忘了回答她的问题。”
 
我看了看镜中的洁德，她摇摇头，抓起眼影盘。“当然不会回了。”
 
“我人已经很好了。”
 
“你人一向很好，就像我说的──太好了。”
 
“对啊，就像上周，我在节目里抱怨那个很自大的主厨，他叫梅森什么的，问什么都只回答一个字，人很好吧？讲起收视率的时候也是好人吗？现在呢，噢，天啊，还有克萝蒂亚。”我转头看着洁德。“我跟你说了吗？斯图尔特想让她跟我一起主持，我完蛋了！”
 
“眼睛闭起来。”她说着，把眼影刷在我的眼皮上。
 
“她才来六个星期，就比我更受欢迎了。”
 
“不可能，”洁德说，“这座城市的市民早把你当成我们的一分子了，不过，克萝蒂亚·坎贝尔想当女王，不会就此罢休的，我就觉得这女人哪里不对劲。”
 
“我不懂，”我说，“她很有野心，没错，但我觉得她人还不错。我担心的是斯图尔特，他只在乎收视率，近来我的收视率──”
 
“超烂，我知道，但是收视率一定会回升的。我要说的是，你得小心一点，克萝蒂亚小姐向来就是女王、纽约WNBC的明日之星，她怎么可能安分地待在这种晨间新闻的烂时段？”
 
电视新闻界有一定的入门顺序，大多数人一开始都是从清晨五点钟的直播新闻做起，也就是说三点就得起床，观众大概只有两个人吧。我很幸运，这种累垮人的日子我只过了九个月，就升职成周末的主播，不久又改成午间新闻，顺利待了四年，而最终的大奖当然就是坐上晚间新闻的主播台。时机非常完美，当时的我正好在WNO电视台工作，而罗伯特·雅各布退休了，据说他是被迫离开的，接着普莉西雅就提拔我做晚间新闻，收视率一飞冲天。很快，我的时间表从早到晚就都排得满满的了，要主持城里的慈善活动、募款典礼以及狂欢节。我也很惊讶，自己竟成了这里的一位名人，到现在我还一直不解原因为何。当上晚间新闻的主播后，我越来越有名。“整座新月城[4]都爱上了汉娜·法尔。”起码我是听过这个说法的。两年前，我有机会做自己的节目，当过记者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这样的机会。
 
“唉，亲爱的，我不想说那么直白，但《汉娜·法尔秀》真的不算是什么一流的节目。”
 
洁德耸耸肩。“说真的，路易斯安那州最棒的节目就是这个了。记住我的话，克萝蒂亚蓄势待发了，等她一来，她锁定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你的工作。”洁德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下来电显示。“对不起，我得接一下电话。”
 
“接吧。”我很庆幸对话被打断了，我不想继续聊克萝蒂亚的事，那个貌美如花的金发女郎才二十四岁，小我整整十岁，天杀的十岁。美国这么大，她未婚夫为什么一定要住在新奥尔良呢？兼具美貌、才华和青春就算了，还有未婚夫！从各方面来说，她都胜过我，连谈恋爱都比我强多了。
 
洁德拉高了嗓门。“你说真的吗？”她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爸爸要去西杰弗逊医院看病，我昨天就提醒你了。”
 
我的胃揪了一下。马库斯，那个马上要成为她前夫的男人，他们有个十二岁的儿子，她现在都叫他“王八蛋警官”。
 
我合上电脑，从桌上拿起那叠信，希望洁德以为我听不到她讲话。我翻看整叠信，看有没有芝加哥的邮戳。我会读杰克的道歉信，然后回信给他，提醒他我现在很快乐，他也要继续过好自己的人生。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好疲倦。
 
我找到一封信，抽出来，左上角没有杰克·罗素的地址，而是来自”WCHI新闻网”。
 
所以，不是杰克写的，我松了一口气。
 
亲爱的汉娜：
 
上个月能与你在达拉斯见面，深感愉快。在美国广播电视协会会议上，你的演说充满魅力，也相当激励人心。
 
我在会议上跟你提过，WCHI要开新的晨间谈话节目，叫《早安，芝加哥》。就跟《汉娜·法尔秀》一样，《早安，芝加哥》的主要观众是女性，当中除了有些轻松有趣的小片段，也会有一些较严肃的议题，包括政治、文学和艺术，也包含全球事务。
 
我们正在寻找一位主持人，很希望有机会和你谈谈这份工作。你有兴趣吗？除了面试和演播样片外，也希望你能提供一份原创节目的企划书。
 
詹姆士·彼得斯
 
芝加哥WCHI资深副总裁
 
哇！去参加美国广播电视协会会议的时候，他把我拉到一旁说话，看来是认真的。他看过我的节目，知道我的收视率一直在下滑，但他说我潜力十足，只要碰到好机会就能发挥，或许他指的就是这个机会。斯图尔特极少考虑我的想法，他宣称：“看晨间节目的人只对四个主题有兴趣，就是名人、性爱、减重和美容。”但我就是不想主持可能会引起争议的节目。
 
我才虚荣了两秒，就回归到现实。我不想去远在九百英里外的芝加哥工作，在新奥尔良，我投入太多了。我深爱这座充满冲突的城市，优雅却又带有刚毅的一面，最出名的就是爵士乐、法国面包三明治和小龙虾秋葵浓汤了。更重要的是，我的男朋友是这里的市长，就算我想要这份工作（我才不会申请呢），麦可也不会同意吧。他是第三代新奥尔良人，现在他的女儿艾比已经是第四代了。不过，有人要挖我，这感觉还真不错。
 
洁德用力挂掉电话，额头上青筋毕露。“王八蛋！我爸约了医生不能不去，马库斯坚持他会带他去──他又在装好人了，上周他才说‘没问题，我去局里的时候，顺便过去。’我早该猜到了。”她黑色的眼睛在镜子里闪闪发光。她转过身，重重地按下电话号码。“娜塔莉说不定有空。”
 
洁德的姐姐娜塔莉是一位高中校长，绝对不可能有空。“约诊是几点呢？”
 
“九点，马库斯说忙到走不开。对啊，是忙死了没错，忙着做早上的心肺运动。”
 
我看看表，八点二十分了，我说：“去吧，医生最会迟到了，动作快一点的话，还能赶得上。”
 
她对我皱起眉头。“我不能走，我还没帮你化完妆。”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啊？你以为我连化妆都不会了吗？”我催促着她：“快走啦。”
 
“但是，要是斯图尔特知道了……”
 
“别担心，我帮你挡着，记得要回来帮雪莉化妆，她要上晚间新闻，不然，我们两个都完蛋了。”我把她娇小的身躯往走廊推。“快走吧。”
 
她的目光投向门上的时钟，静静站着，咬着嘴唇，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洁德今天是搭公交车来上班的。我从置物柜里拿出我的托特包，取出我的钥匙，将钥匙送到她面前，说：“开我的车去。”
 
“什么？不行，我不能借你的车！要是我──”
 
“不过是一辆车而已，洁德，坏了可以修。”我想到的是你爸爸坏了怎么办，不过我没说出口，只是把钥匙塞进她手里。“快走吧，别等到斯图尔特来，发现你没把我的妆给化完。”
 
她的表情放松了，把我抱了个满怀。“喔，太感谢你了，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爱车。”她转向门口。“多惹点麻烦吧。”这是她道别时最爱说的一句话。快走到电梯的时候，我听到她大喊，“我欠你一个人情，大美女汉娜。”
 
“别以为我会忘记喔，帮我抱一下老爹。”
 
我关上门，独自留在更衣室里，还有三十分钟才上场。我找到一盒修容饼，刷在额头和鼻梁上。
 
我解开塑料斗篷上的扣子，拿起彼得斯的信重看，同时绕过沙发，走到办公桌前。毋庸置疑，这份工作真的很棒，尤其我现在已经一塌糊涂了。在美国的电视市场，我可以从排名五十三移到第三，要不了几年，我的竞争对手就变成《早安美国》或《今日》等全国联播的节目，我的薪水想必也会翻个好几倍。
 
我坐到办公桌后，显然，彼得斯眼中的汉娜·法尔跟别人看到的表象一样：一个开开心心的单身上班女郎，没有羁绊，一有机会就能快速打包行囊，搬到美国的另一头，只求更好的薪水更佳的舞台。
 
我的目光落在我与父亲的合照上，那是2012年的广播影评人协会奖颁奖典礼。我咬住嘴唇，想起那个衣香鬓影的晚上。父亲眼神呆滞、鼻头泛红，看来是喝太多了。我穿着银色的礼服，笑容满面，但我的双眼没有神采而空洞。那天晚上，我跟父亲坐在一起觉得很空虚，不是因为没得奖，而是因为觉得失落。其他得奖人身边围绕着配偶、小孩、没有喝醉的父母亲。他们欢笑喝彩，然后围成一大圈跳舞，我想要跟他们一样。
 
我拿起另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夏天我跟麦可去庞恰特雷恩湖泛舟时拍的，相框边上可以看到艾比的一绺金发，她蹲在我右边的船头上，背对着我。
 
我把相片放回桌上。再过两年，希望桌上能有张新的照片，我跟麦可站在漂亮的房子前面，身旁还有微笑的艾比，再加上我们生的孩子就更完美了。
 
我把彼得斯先生的信塞进私人文件夹里，上面标了“有兴趣”，里面已经夹了这几年来收到的十几封信。今天晚上我会回信，感谢他但是有礼貌地拒绝，这件事不需要告诉麦可。因为，说句听起来非常古板的陈腔滥调，就算是在芝加哥人人称羡的工作，也比不上跟家人在一起的时光。
 
但什么时候，我才会有家人呢？从一开始，我跟麦可似乎就很有默契，才认识几个星期，我们就谈到未来，我们可以连着好几个小时分享梦想，我们会随口聊要给小孩取什么名字──查克、爱玛、连恩──猜测他们的长相，推敲艾比喜欢弟弟还是妹妹。我们在售屋网站上找房子，还会附上自己的评语，像是“很可爱，但是查克需要更大的后院来活动”或是“卧房真大，想想看我们的生活可以多么精彩”。现在想起来，好像都是多年前的事了，麦可一心要拓展政治事业，关于我们的未来，总是“等艾比毕业”再说。
 
我想到一件事：麦可会不会因为担心失去我，而承诺我期待已久的事？
 
我拿出文件夹里的信件，刚才的想法愈发强烈。这不光是工作机会，也有可能加快其他事情的进度。艾比再过一年就要毕业了，我们也该开始计划了。我伸手拿起手机，好几个星期以来的沉郁一扫而空。
 
我输入他的电话，不知道我运气好不好，能不能恰巧碰上他身边没有人的时间。如果他听到有人要挖角我，而且还是芝加哥这么大的市场，他一定会觉得我很厉害。他一定会说他非常以我为傲，然后提醒我不能离开，理由都很充分，最重要的是他在这里。稍后，等他有时间反复思索，他会发觉最好把这件事定下来，不然，就再也把握不了我。我微微一笑，觉得飘飘然，事业爱情两得意。
 
“我是佩恩市长。”才刚到办公室，他的声音已经带着疲惫。
 
“星期三快乐。”我提醒他今天是约会日，或许能让他开心点。从去年年底开始，每个星期三艾比都要去当保姆，麦可不用在家当好爸爸，我们就有一天可以约会。
 
“嘿，宝贝。”他叹了口气。“好忙，华伦伊斯顿高中有场小区论坛。我们要头脑风暴一下，研究怎么防治校园暴力，我现在正要过去。希望能在中午前回来参加集会，你也会来，对吧？”
 
他说的是“走入光明”的活动，希望能让大家更重视儿童性侵害的问题，我将手肘支在办公桌听着。“我告诉玛莉莎了，我不能去，中午太赶了。真抱歉。”
 
“没关系。你已经帮很多忙了，我也只会露个脸。整个下午我都要开会讨论贫穷恶化的问题，连晚餐时也要开会。今天晚上不能见面了，你不会介意吧？”
 
他都提到“贫穷问题”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就算是星期三也不行。如果我想当市长夫人，最好学会接受他就是市民公仆，毕竟这就是我最爱他的理由。“不介意，没关系，但是你听起来好累，今天晚上要好好睡喔。”
 
“我会的。”他压低了嗓门。“不过，我宁可不睡，做其他的事情。”
 
我微笑，想象自己窝在麦可的怀抱里。“我也是。”
 
詹姆士·彼得斯写信给我的事情，我该告诉他吗？就算不因我的事而感到烦心，他要担心的事也已经够多了。
 
他说：“我得挂电话了，你还有事要说吗？”
 
有，我想说，我有话要说。我要知道，你今天晚上会不会想我，我是不是你最重视的人。我要你保证我们有共同的未来，你想要娶我。我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想先告诉你，有人对你女朋友感兴趣。”我故作轻松，声调很平稳，“今天有人写情书给我。”
 
“谁要跟我争啊？”他说，“我发誓，我一定会杀了他。”
 
我笑了，告诉他詹姆士·彼得斯来信的内容，他可能会给我工作，希望我的口气听起来够热切，会引起麦可的警觉。
 
“还没有确认啦，不过，看来他们对我很有兴趣，他们要我提出原创的想法。酷吧？”
 
“很酷，恭喜你啊，超级巨星。这再次提醒我一件事，我配不上你。”
 
我的心颤抖了一下。“谢啦，谢谢你的抬举。”我紧紧闭上眼睛，不能慌乱，我要坚持。“节目预定秋季要开播了，他们要我赶快决定。”
 
“不到六个月了，最好快点喽，你敲好面试时间了吗？”
 
我一下子无法呼吸，用手覆上喉咙，强迫自己吸气，还好麦可看不到我。
 
“我……还没……我还没回复。”
 
“可以的话，我跟艾比也一起去，可以度个假，我好几年没去芝加哥了。”
 
说话啊！告诉他你很失望，你希望他会求你留下来，提醒他你的前未婚夫就住在芝加哥，拜托！
 
“所以，我走了你也不在乎吗？”
 
“嗯，我当然会难过，远距离恋情很难维持，但是我们做得到的，你不觉得吗？”
 
“我们当然可以。”我说。只是想到两个人这么忙，在同一座城市似乎都无法拨出两个人都有空的时间。
 
“好吧，”他说，“我赶时间，等一下再打给你。恭喜了，宝贝，我真的以你为傲。”
 
我挂掉电话，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我都要走了，麦可也不在乎。我好蠢，婚姻已经不是他的目标了。现在我别无选择，一定要把履历和节目企划书寄给彼得斯了，不然，他会觉得我在玩手段，而我不得不承认，我是耍了一点小手段没错。
 
我的目光转到托特包里探出头来的《皮卡尤恩时报》上。我拿起报纸，看着头条，一边皱着眉头，“面对自身的错误”，很好，很棒，好像寄出了原谅石，就能完全得到赦免一样，费欧娜·诺尔斯，你真的有妄想症。
 
我揉揉前额。我可以毁了这个工作机会，写出很烂的企划，告诉麦可他们不想找我面试。不行，我要有骨气。如果麦可要我去争取，可恶，我就要争取到底！不光是争取，我一定会得到这份工作，我要远走高飞，从头开始，节目会大受欢迎，我会变成芝加哥的奥普拉！我会交到喜欢小孩，又愿意跟我相守一生的新男友。麦可·佩恩，你给我等着瞧！
 
不过，我得先写出企划书才行。
 
我来回踱步，索尽枯肠，要想出一个精彩万分的大纲，可以发人深省、新鲜，还顺应时事，让我得到工作机会，让麦可对我刮目相看……或许还能让他回心转意。
 
我的目光回到报纸上，慢慢松开我皱起的眉头。对了，说不定可以的，但是我行吗？
 
我把包包里的报纸抽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撕下费欧娜的报道。我走到办公桌的抽屉前，深吸一口气。我到底在干吗？我注视着关起来的抽屉，好像那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样，最后我用力一拉。我在笔、回形针与便利贴之间摸索着，找到了，那东西就塞在抽屉最里面，也就是两年前藏起来的地方。
 
那是来自费欧娜·诺尔斯的道歉信和装了一对原谅石的丝绒小袋。
 <hr/> 
【注释】
 
[1] 美式足球球员会在眼下涂上黑色颜料，防止反光。
 
[2] Katie Couric，美国CBS晚间新闻的主播及总编辑，美国史上第一位单独播报晚间新闻的女主播。
 
[3] Hoda Kotb，美国NBC《今日》节目的主持人，曾获艾美奖。
 
[4] 新奥尔良的别称。

Chapter2
 
我拉开束袋的绳子，有两颗普通、小巧的鹅卵石滚进我的掌心。我用手指轻抚着石头，一颗是灰色带着黑色条纹的石头，一颗则是象牙色的。丝绒布料发出沙沙声，我拉出折了又折的纸条，就像幸运饼干里的签诗。
 
一颗石头代表愤怒的重量。
 
另一颗石头象征羞愧的重量。
 
如果你选择放过自己，就可以抛去负担。
 
她还在等待我寄回的石头吗？她寄出去的另外三十四颗都回到她手上了吗？罪恶感让我快窒息了。
 
我摊开奶油色的信纸，重读信的内容。
 
亲爱的汉娜：
 
我是费欧娜·诺尔斯，我真切地希望你不知道我是谁，如果你还记得我，那是因为我在你心上留下了创伤。
 
我们曾一起在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学院念中学。你才转进这所学校时，我就把你当作我的攻击目标。除了折磨你，我还鼓动其他女生一起排挤你。有一次，我害你差点被退学，因为我告诉梅波斯老师我看见你从她桌上拿走了历史测验的答案，事实上，我才是小偷。
 
光说“羞愧”还不足以表达我有多内疚。成年以后，我曾想过为自己不成熟的残酷行为找借口，首要的理由是嫉妒，次要的理由则是没有安全感。但老实说，我就是霸凌者，我没有借口，我真的觉得非常非常地抱歉。
 
我得知你现在事业成功，在新奥尔良还有自己的脱口秀，我觉得好高兴。或许你早就忘了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学院和我这个讨厌鬼，但我做过的事，每天都让我觉得很困扰。
 
我白天是律师，晚上是诗人。运气好的时候，还有机会出版我的诗作。我没结婚，没有小孩，或许寂寞就是我的惩罚。
 
如果你接受我的道歉，我希望你能将一颗石头寄回给我，去掉愤怒给你的负担，也去掉羞耻给我的负担。请把另一颗石头再配上一颗石头，送给你曾伤害的人，附上诚心的道歉。等那颗石头回到你身边，正如我期待我的石头也重返，宽恕的循环就圆满了。任何能象征你终于脱离你的亏欠的做法都可以，不论你把石头丢进湖里或河里，埋到花园里，或是放在花床上。
 
费欧娜·诺尔斯
 
真心敬上
 
我放下那封信，收到信已是两年前的事了，但即使到现在，我还是气得很难平顺呼吸。她直接地伤害了我，附带的伤害更是无法言喻，就是因为费欧娜·诺尔斯，我的家才分崩离析。对，要不是因为费欧娜，我爸妈也不会离婚。
 
我揉了揉太阳穴，我要实际一点，不要这么情绪化。现在费欧娜·诺尔斯很红，我还是第一批收到信的人，卖点就在我眼前，正好用来表现给彼得斯和WCHI的其他人看。我可以提议邀费欧娜上节目，我们两个来聊聊内疚、羞耻与宽恕等。
 
但问题是，我还没有原谅她，我也不想原谅她。我咬住嘴唇，那么，现在要原谅她吗？我能玩这个手段吗？WCHI也只不过要我提出想法，节目根本不会拍摄。但是不行，我要仔细一点，以防万一。
 
我从桌上拿了一张信纸，这时有人敲门。
 
“十分钟后上场。”斯图尔特说。
 
“马上来。”
 
我抓起我的幸运钢笔，当我的节目拿到路易斯安那广播奖第二名的时候，麦可送了我这支笔当礼物，我匆匆写出回信。
 
亲爱的费欧娜：
 
随信附上你的石头，表示你不需要觉得羞愧，我也不生气了。
 
汉娜·法尔敬上
 
对，这很不诚恳，但我写不出其他的东西了。我把信跟一颗石头塞进信封里，粘住信封的封口，回家路上我就要把它丢进邮筒。现在我就可以诚实地说，我把石头还回去了。

Chapter3
 
我换下连衣裙、高跟鞋，穿上紧身裤和平底鞋，托特包里有刚出炉的面包，和一束蓬松柔软的白色木兰花。我朝着花园区前进，去探访我的朋友桃乐丝·罗素。她以前就住在我现在住的伊文格林，圣查尔斯大道上，在一栋六层楼的公寓中，她在四个月前搬到花园赡养中心。
 
我匆匆穿过杰弗逊街，路边的花园种满白色的指顶花、橘色的木槿花和鲜红的美人蕉。我对春天的美景视而不见，心里一下想着麦可和他冷淡的态度，一下想着不得不去申请的那份工作，还有费欧娜·诺尔斯和我刚寄出去的原谅石。
 
来到古老的红砖大屋前的时候，已经过了三点。我走上斜坡，跟坐在门廊上的玛莎和乔安妮打了招呼。
 
“嗨，女士们。”我送她们一人一支木兰花。
 
桃乐丝因为黄斑部病变而行动不便，只好搬进花园赡养中心。因为她唯一的儿子住在离这里九百英里的地方，我负责帮她找到新的住所，这里供应三餐，按个铃就可以叫人来帮忙。七十六岁的桃乐丝就像刚入学的大学新生，安然度过搬家的折腾。
 
我走近堂皇的大厅，没签访客簿，因为常常来，所以大家都认识我。我往后面走，在院子里找到独自一人的桃乐丝。她懒懒坐在藤椅里，耳朵上戴着老式的耳机，下巴靠在胸口上，眼睛闭着。我碰碰她的肩膀，她惊醒过来。
 
“嗨，桃乐丝，是我。”
 
她拿下耳机，关掉了CD播放器，站起身来。她身材高瘦，白色的丝滑短发剪成鲍伯头，反而衬出她漂亮的橄榄色皮肤。她虽然看不见，却每天化妆，她开玩笑说，别让看得见的人困扰，但不管是否化妆，桃乐丝在我心中永远都是个大美女。
 
“汉娜！亲爱的！”她有美国南方人独特的缓慢腔调，说话时会拉长元音，柔和而久久不散，就像美味的焦糖。她摸索着找到我的手臂，然后把我拉进她怀里，我胸口浮出熟悉的痛楚滋味。我闻到她擦的香奈儿香水，感觉到她的手在我背上画圈。这样的碰触，一个没有女儿的母亲碰触一个没有母亲的女儿，我永远都不会厌倦的。
 
她嗅了嗅空气。“是木兰花的味道吗？”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花束，“鼻子真灵，我还带了一条我做的肉桂枫糖面包。”
 
她拍拍手。“是我最爱吃的！汉娜玛丽。”
 
我微微一笑。汉娜玛丽，我心想，只有母亲才会这么称呼女儿吧。
 
她歪歪头。“今天星期三呢，你怎么来了？不用漂漂亮亮地去约会吗？”
 
“麦可今天晚上有事。”
 
“是吗？坐下来，跟我说说怎么了。”
 
也只有她会这么对我说，我笑了，一屁股坐到脚凳上，跟她面对面坐着。她伸出手，按着我的手臂。“告诉我吧。”
 
我太幸运了，想发泄的时候还有这么一个愿意倾听的朋友。我告诉她WCHI的詹姆士·彼得斯寄来的那封信，还有麦可的“热烈”反应。
 
“‘若你在某人心中只是选项之一，就别把那个人排在第一顺位。’这是玛雅·安吉洛[1]说的。”她动了动双肩。“当然喽，你也可以叫我别管你的事。”
 
“不会，我懂你的意思，但我觉得我好笨，浪费了两年，一直以为他是会和我结婚的那个人，但我一点也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件事。”
 
“你知道的，”桃乐丝说，“很久以前我就学到，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出口吧，很不浪漫没错，不过老实讲，你东暗示、西暗示的，男人就是听不懂。关于他的这些反应，你有告诉他你很失望吗？”
 
我摇摇头。“没有。我根本是作茧自缚，所以我立刻写了电子邮件给彼得斯先生，让他知道我对这工作有兴趣。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你还有很多选择，汉娜。别忘了，我们最大的力量，就是可以做出选择。”
 
“没错，我可以告诉麦可，我会放弃梦寐以求的工作，就是因为我一直期盼着我们总有一天会结婚。没错，这个选项可以让我拥有力量，是的，有力量让麦可逃之夭夭。”
 
桃乐丝靠了过来，似乎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你应该称赞我一下吧？我还没提到我亲爱的儿子。”
 
我笑了。“现在不就提了吗？”
 
“加上这个理由，麦可更要装得若无其事。一想到你要搬到其他地方，而你的前任未婚夫也在那里，他一定会很心烦意乱的。”
 
我耸耸肩。“嗯，他要是心烦，我也不会知道的。杰克的名字他连提也没提。”
 
“你会跟他见面吗？”
 
“跟杰克？不会，才不会，当然不会。”我抓起装有石头的小袋子，急着转换话题。他是出轨的前任未婚夫，要和他母亲聊他的事，这实在太尴尬了。
 
“我还有东西给你，”我把丝绒小袋放进她手里，“你有听过原谅石吗？”
 
她面露喜色。“当然啊，是费欧娜·诺尔斯掀起的风潮。上周她上了全国公共广播电台。你知道她出书了吗？四月时她会来新奥尔良。”
 
“嗯，我听说了。其实，我跟费欧娜·诺尔斯念同一所中学。”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告诉桃乐丝我收到了石头以及费欧娜的道歉函。
 
“天啊！最早收到的那三十五个人之中居然有你，你都没告诉我。”
 
我看着庭院另一头。繁茂的橡树下，威尔特夏尔先生坐在轮椅里，桃乐丝最喜欢的护理师丽琪正在念诗给他听。“我本来不想回信的。我的意思是说，原谅石真的能弥补长达两年的霸凌吗？”
 
桃乐丝静静地坐着，我猜想她认为可以。
 
“不管了，我要写企划书给WCHI，我要讲费欧娜的事。她现在是话题人物，我又是第一批收到石头的人，可以从我的角度出发，打造完美的温馨小故事。”
 
桃乐丝点点头。“所以你要把石头寄回去给她？”
 
我低头看看我的手。“好吧，我承认，我别有用心。”
 
“企划书呢？”桃乐丝说，“他们真的会做这个节目吗？”
 
“不，我不觉得，应该是要看我有什么样的创意吧。不过，我想让他们惊艳，就算拿不到那个工作，斯图尔特同意的话，我还是能拿这个概念放在我的节目里。”
 
“所以，按费欧娜的规定，我应该要延续宽恕的循环，多放一颗石头到袋子里，送给我伤害过的人。”我取出费欧娜寄给我的象牙白石头，把第二颗鹅卵石留在丝绒袋子里。“我现在就按规矩来，把这颗石头和我诚挚的歉意送给你。”
 
“给我？为什么？”
 
“对，给你。”我把石头塞进她手里。“我知道你住在伊文格林的时候很开心。我觉得很抱歉，没有好好照顾你，不能让你留下来。或许我们该帮你找个护理师……”
 
“亲爱的，别傻了，那栋公寓那么小，多一个人只会碍手碍脚的。这里很适合我，我在这里很开心，你也知道的。”
 
“没关系，我想把这颗原谅石送给你。”
 
她抬起下巴，看不见的眼睛如聚光灯般落在我的脸上。“借口。你想赶快延续循环，好写企划书给WCHI吧，你要怎么写呢？我跟费欧娜·诺尔斯上节目，营造出完美的宽恕循环吗？”
 
我望着她。“有这么糟糕吗？”
 
“有，你选错人了。”她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把石头放回我的掌心。“我不能收下，你应该跟另一个人道歉。”
 
杰克坦白说出的话突然冲进我脑海，裂成几百万片。对不起，汉娜，我跟艾米上床了，就一次而已。我不会再犯了，我发誓。
 
我闭上眼睛。“拜托，桃乐丝，我知道，我跟你儿子解除婚约，你认为我害了他一辈子。不过，我们无法改变过去。”
 
“我说的不是杰克，”她一字一句清楚地说了出口，“我说的人，是你的母亲。”
 <hr/> 
【注释】
 
[1] Maya Angelou，美国作家和诗人，除写作外也是编剧，写作生涯超过五十年，已经获得众多奖项和三十多个荣誉博士学位。

Chapter4
 
我一甩就把石头丢到她身上了，好像石头很烫手一样。“不对，现在要宽恕也太晚了，有些事最好不要再提了。”
 
而且，如果我父亲还在世的话，他也会同意我的说法的，他老是说：“犁过的田就不能割草了，除非你要弄得满脚都是泥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汉娜，你刚搬来时我就认识你了，那时你满怀梦想，心胸宽大。我一直听你说你父亲有多伟大，从你十几岁就独自抚养你，但你却很少提起母亲，只说她选择了男朋友，而不是你。”
 
“我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我的心跳加速，怒气上涌，一个十多年没见面、没讲话的女人，居然还能让我气成这样。这是愤怒的重量，费欧娜应该会这么形容。“我母亲很清楚，她做了她的选择。”
 
“或许吧，但我总觉得故事应该不只是这样。”她看向别处，只是摇摇头。“对不起，我几年前就该开口和你说这件事了，我总觉得很困扰，不知道我是否有私心想独占你。”她摸索着握住我的手，将石头放在我的掌心上。“你要跟母亲和好，汉娜，是时候了。”
 
“你搞错顺序了，我已经原谅费欧娜·诺尔斯了；第二颗石头是寻求原谅，不是我原谅他人。”
 
桃乐丝耸耸肩。“我觉得，不论原谅别人或寻求他人原谅，这些原谅石没有硬性规定怎么用。总之，就是要恢复和谐，不是吗？”
 
“对不起，桃乐丝，听我说，你不明白这整件事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你也不明白。”她说。
 
我瞪着她。“你为什么这么说？”
 
“记得你爸上次来的时候吗？我还住在伊文格林，然后你们一起来吃晚餐那次？”
 
那是我爸最后一次来新奥尔良，不过，当时大家都没想到是最后一次。他晒得黑黑的，一如既往是众人的焦点，我们坐在桃乐丝的阳台上聊天，都喝得有点醉了。
 
“我记得。”
 
“我认为，他那时知道他即将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她的语气配上雾蒙蒙双眼中的神秘，让我手臂上的汗毛都直竖起来。
 
“我和你父亲单独聊了一下。当你跟麦可出去买酒时，他跟我讲了一件事，他有点喝多了，但我想有件事他不吐不快。”
 
我的心咚咚乱跳。“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母亲还是会写信给你。”
 
我很努力地想让自己好好呼吸，什么信？我母亲写的吗？“不对，他一定是喝醉了。都快二十年了，她一封信也没写过。”
 
“你确定吗？我真的觉得，你母亲一直想找你。”
 
“有的话他就会告诉我，不会的，我妈一直想跟我撇清关系。”
 
“可是你自己也说了啊，切断你们互动的人是你。”
 
十六岁生日那天的情景，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在餐厅里，父亲跟我对坐，我看见他的笑容，嘴巴咧得很开，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我看到他的手肘撑在白色的桌布上，靠过来看我拆礼物，那是一条镶有蓝宝石的钻石吊坠，对十几岁的女孩子来说太奢华了。“这宝石是从苏珊恩的戒指上拆下来的，我拿去重镶了。”
 
我凝视着这颗巨大的宝石，想起他离开的那天，巨大的手掌在母亲的珠宝盒里翻找，他说戒指本就属于他，也属于我。
 
“爸爸，谢谢。”
 
“还有另一样礼物。”他抓住我的手，对我眨眨眼。“亲爱的，你再也不必见到她了。”
 
我一下子没明白过来，然后才懂了，这个“她”指的是我母亲。
 
“你年纪到了，可以自己决定了，在监护协议书中，法官说得很清楚。”他满面欢欣，仿佛第二件“礼物”才是真正的大奖，我瞪着他，嘴巴也张大了。
 
“就是说，再也不用联络了吗？这一辈子吗？”
 
“让你自己决定，你母亲也同意了。天啊，她或许跟你一样开心，不用再尽什么责任义务了。”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喔，好呀。我也觉得。如果你一定……如果她要这样子的话。”
 
我转过头不看桃乐丝，感觉到我的嘴角往下拉。“我那时才十六岁，她应该要坚持跟我定期会面的，她应该要争取我的监护权！她是我母亲。”我哽咽了，顿了一下才能继续说话。“我爸打电话告诉她，她简直就在等我说出口。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只说‘亲爱的，都结束了。你解脱了。’”
 
我捂住嘴，想咽口口水，还好桃乐丝看不到我。“两年后，她来参加我的高中毕业典礼，说她很以我为荣，那时我十八岁，难过到根本不想跟她说话。两年来都不闻不问，她能期待我有什么反应？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汉娜，我知道你有多敬爱父亲，但是……”她停下来，仿佛在构思怎么说下去。“会不会有可能，他不让你跟母亲保持联络？”
 
“当然了，他要保护我。她伤我太深、太多次了。”
 
“那是你的说法，你对你以为的真相，如此坚信不疑，我懂，但不表示那就是真相。”
 
虽然她眼睛看不见，但我深信桃乐丝可以望见我的灵魂，我擦了擦我的眼睛。“我不想谈这件事。”我站起来准备离开，移动的脚凳摩擦在水泥地之上。
 
“坐下来。”她对我说。她的音调严峻，而我只得听她的。
 
“阿加莎·克里斯蒂曾经说过，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通往地下室的活板门。”她找到我的手臂，用力握住，脆弱的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而门下，就是我们内心深处最黑暗的秘密，我们会把活板门闩得死紧，都只是想骗过自己，假装这些秘密根本不存在。有些人很幸运，或许他们最后也真的信了，但是亲爱的，我很担心，你不是那些幸运儿之一。”
 
她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拿走石头，把石头放进丝绒袋里，跟另一颗石头放在一起，然后拉紧了袋口。她伸长了手在空气中摸索，找到我的托特包，把丝绒袋塞进去。
 
“唯有和过去和解，才能找到未来。去吧，跟你妈妈和好。”
 
我赤着脚站在厨房里，花岗岩中岛上装了钩子，吊着黄铜锅具。今天是星期六，已经快下午三点了，麦可六点要来。我刻意在这个时候烤面包，等麦可来了，我家正好充满了面包刚出炉的亲切味道，可以不着痕迹地用贤妻良母形象来引诱他。今天晚上，我需要做好所有的心理建设，我决定要听从桃乐丝的建议，直截了当告诉麦可，我不想离开新奥尔良，因为我不想离开他。一想到这件事，我的心跳就不受控制。
 
手上沾了油后，我把黏黏的面团从搅拌盆里拿出来，放到洒了面粉的板子上。我用掌根揉起面团，推开来，再看着它自动卷起来。在中岛下的柜子里，离我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有一台闪亮的揉面机。三年前父亲送我的圣诞礼物。我没胆子告诉他我很注重感觉，喜欢用手揉面，就像四千多年前古代的埃及人发现酵母后，便开始了这套仪式。不知道古埃及的淑女会不会觉得很无聊，还是跟我一样借此放松心情？我觉得揉面能安抚情绪，单调地推拉面团，水、面粉和酵母的化学反应虽然几乎看不见，却越来越柔软黏稠。
 
“淑女”一词演化自中世纪英语的“揉面人”，这是我母亲教我的事。跟我一样，母亲热爱烘焙。但她是从哪里学到这种小常识呢？我从来没看过她读书，而她的母亲连中学都没毕业呢。
 
我用手背把额上的一绺头发往后推。自从三天前桃乐丝说她希望我和母亲和好后，我就一直想起她，她真的想跟我保持联络吗？
 
知道答案的，可能只有一个人。我迫不及待地，洗了手就拿起电话。
 
现在是美国西岸的下午一点。我听到铃声响起，我想象茱莉亚坐在门廊上看爱情小说的模样，也说不定在涂指甲油。
 
“汉娜芭娜娜！你好吗？”
 
听到她声音里的欢喜，我觉得很内疚。父亲死后那个月，我每天都打电话给茱莉亚，但频率很快退化成一周一次，然后是一个月一次。上次跟她通电话，都已经是去年圣诞节的事了。
 
若是不提我和麦可的工作，一切都会很顺利。我说：“很好，非常好，你呢？”
 
“造型师要让我去拉斯维加斯上课，现在最流行发片和接发了，你要不要试试啊？真的很方便呢。”
 
“看看有没有机会了，”我切入正题，“茱莉亚，有件事我想问你。”
 
“是公寓的事吗？我知道，我得找人卖掉。”
 
“不是，我跟你说了，你就安心住下吧。这个星期我就打电话给赛博德太太，问她转移手续怎么办那么久。”
 
我听见她的叹息声。“汉娜，你人真好。”
 
我离家上大学那年，我爸开始跟茱莉亚出双入对，他很早就退休了，而且因为我去南加大念书，他便决定搬家到洛杉矶。他是在健身房里认识茱莉亚的，她那时三十五六岁，比我父亲年轻十岁。我一见到她就很喜欢她，不仅人美，心地又好，爱涂大红色唇膏，收集了很多猫王的纪念品。她曾对我透露，她想要生小孩，却选择跟我父亲在一起，因为照她的说法，他本身就是个大男孩。我觉得很难过，十七年后，她的小孩梦破灭了，她的“大男孩”也不见了，就算把父亲的公寓过继到她名下，似乎也无法弥补她所做的牺牲。
 
“茱莉亚，有朋友跟我说了一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
 
“什么事？”
 
“她……”我拉了拉头发。“她觉得我妈想跟我保持联络，还写信给我，不知道写了几封。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来的，”我停下来，很担心自己的口气带着控诉，“她觉得我爸知道，可是没说。”
 
“我也不知道，我已经拿了十几袋东西捐给慈善机构了，他什么都要留着。”她轻轻笑了一声，我觉得好难过，要负责清理他衣柜的人应该是我。结果，我跟我爸一样，把最困难的工作都留给自己了。
 
“那你有没有找到我妈写给我的信，或其他东西吗？”
 
“她有我们在洛杉矶的地址。偶尔她会寄税单什么的过来。可是，汉娜，对不起，没有留给你的东西。”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现在我才发现，我有多希望听到不同的答案。
 
“你爸很爱你，汉娜。他或许有很多缺点，可是他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父亲很爱我，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够？
 
为了晚上的约会，我精心打扮了一番，用我最喜欢的祖马龙沐浴油泡澡后，我穿着缀满蕾丝的蜜桃色内衣和成套的内裤，站在镜子前面，用离子夹把头发拉直。我的头发及肩，带着自然卷，但麦可喜欢我直发的模样。我把睫毛夹卷，涂上睫毛膏，然后把化妆品丢到手提袋里。我小心穿上金铜色的紧身短裙，就怕弄皱了，这是特别为麦可准备的。最后我心念一转，拿出十六岁的生日礼物，镶了蓝宝石的钻石链坠，上面所有的宝石都是从母亲的订婚戒指上拔下来的，对着我闪啊闪的，仿佛它们也不习惯被重新镶嵌成现代的款式。这些年来，我一直把项链收在盒子里，不敢戴，也不想戴。扣上白金锁链时，我突然觉得很难过。愿上帝保佑我父亲的灵魂，他是个傻瓜，从没想到这份礼物代表毁灭和失去，而不是庆祝女孩变成女人。
 
六点三十七分，麦可进了我家家门，我们一个星期没见面，他该理发了，但他不像我，头发一长就会又蓬又乱的，他的沙金色头发形成错乱有致的波浪，让他看起来很年轻，就像沙滩上的救生员。我喜欢取笑麦可，说他看起来像拉尔夫·劳伦的模特，根本不像个市长。浅蓝色的眼睛配上白皙的皮肤，一看就是成功人士的代表，像广告里那样握着欣克利游艇的船舵，轻松掠过鳕鱼角的男人。
 
“嘿，美人。”他说。
 
他连外套都来不及脱，就抱起我走向卧室，一边把我的裙子从头上拉起来，皱就皱吧。
 
我们并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打破了沉默：“天啊，我真的很需要你。”
 
我撑起身体侧躺着，手指划过他刚毅的下巴线条。
 
“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他转过来，把我的指尖含进口中。“你真棒，你知道吗？”
 
我静静躺在他的臂弯里，等他呼吸平顺后再来一次。我酷爱做爱间的休息时刻，缩在麦可怀里，世界与我们无关，只能听到两人缓慢的呼吸声彼此相合。
 
“要喝点什么吗？”我轻声说。
 
他不答腔，我抬起头来。他闭上了眼睛，嘴巴张开，还轻轻发出喘息的声音。
 
我看看时钟，六点五十五分，从进门到打鼾，只用了十八分钟。
 
他突然跳了起来，眼睛睁得老大，头发乱七八糟。“几点了？”他眯着眼睛看表。
 
“七点四十了，”我用手抚过他平滑的胸膛，“你睡得好熟。”
 
他从床上跳起，急急忙忙找手机。“糟了，我跟艾比说八点会去接她，快出门吧。”
 
“艾比也要来吗？”真希望他听不出我的失望。
 
“对啊。”他从地上抓起衬衫。“她推掉朋友的约，要来陪我们。”
 
我下了床。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想跟他谈芝加哥的事情，这次我不会欲擒故纵了。
 
我扣上胸罩，提醒自己麦可是个单亲家长，也是个好爸爸。市长的工作已让他分身乏术了，我不应该逼他选择要跟我还是女儿在一起，他总希望能让我们两个人都满意。
 
“我想到了，”我说，他正在传短信给艾比，“你跟艾比去吃饭吧，就你们两个，明天有空的话再见面好了。”
 
他一脸苦恼。“别这样，拜托，你也来吧。”
 
“那艾比呢？”我说，“她一定很想跟你独处。我不是说了，有份芝加哥的工作，我一定要找时间跟你谈一谈，就明天吧。”
 
“我希望今天晚上能跟我最重要的女人共度。”他靠过来，用嘴唇蹭我的脖子。“汉娜，我爱你。多给艾比一点机会跟你相处吧，她也会更喜欢你的，我们要让她觉得我们三人密不可分，就像一家人。你说对不对？”
 
我的态度软化了，他在考虑我们的未来，正符合我的期望。
 
我们把车开上圣查尔斯大道，朝东前进，到他在卡罗顿的家，已经晚了十分钟。麦可快步走到门前接艾比，我坐在休旅车上凝望那栋粉刷成乳白色的豪宅，里面曾住了一家三口。
 
我们在“走入光明”的无声拍卖会上认识，那天麦可就告诉我他有一个女儿。听说他是单亲，跟我爸一样，我立刻就被他吸引。开始约会后，一想到艾比，我只会想到正面的事情，我喜欢小孩，她就像额外的礼物。我发誓，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在我认识她之前。
 
铁门开了，艾比跟麦可走了出来，她快跟麦可一样高了，长长的金发今晚夹起来了，露出漂亮的绿色双眸。她坐上了后座。
 
我说：“嗨，艾比！你今天好漂亮。”
 
“嗨。”她把手伸进亮粉色的凯特·丝蓓包包里找手机。
 
麦可开向秋匹图拉斯街，我努力要和艾比聊天，不过她跟平常一样，只用一两个字回答我，眼神从不与我交会。真的要说话时，她只看着她父亲，每句话一开始都是“爸”，仿佛要用语言确认她把我当空气。爸，我的高考分数来了。爸，我看了一部电影，你应该也会喜欢的。
 
我们来到法国区的布鲁萨餐厅（艾比选的），苗条的褐发女郎带我们到预订的桌子。穿过灯光闪烁的庭院，我们来到点满蜡烛的餐厅，经过一对打扮体面的老夫妻桌旁，我注意到他们在看我，我报以微笑。
 
“汉娜，我最喜欢你的节目了，”老太太抓住我的手臂，“每天早上都会被你逗笑。”
 
“噢，谢谢你，”我拍拍她的手，“我好感动，谢谢。”
 
我们三个坐下来，艾比转向坐在她旁边的麦可。“很讨厌吧，”她对他说，“你为了整座城市东奔西跑，别人却只注意到她，大家都是笨蛋。”
 
我觉得我回到了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学院，被费欧娜·诺尔斯羞辱。我等着麦可帮我讲话，但他咯咯笑了起来。“要跟新奥尔良甜心约会，只好付出代价。”
 
他在桌下捏捏我的膝盖，我告诉自己，放下吧，她还是个孩子，就跟你以前一样。
 
回忆涌上心头。那时我们在海港湾。鲍伯把车停进冰淇淋店，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我缩在后座咬指甲。他转头看我，脸上挂着愚蠢的微笑。“妹子，要不要来个热焦糖圣代？还是香蕉船？”我交叉手臂压着肚子，想掩盖肚子发出的咕咕声。“我不饿。”
 
我闭上眼睛，想甩掉这段回忆。都是桃乐丝！都是那些该死的石头！
 
我把注意力转移到菜单上，在主菜间逡巡，想找一道比我身上这件衣服便宜的餐点。麦可是南方绅士，坚持要请客。我是宾州煤矿工的后代，很在乎钱怎么用。
 
过了几分钟，服务生拿着麦可点的葡萄酒回来，帮艾比倒了一杯气泡水。
 
“要先来点开胃菜吗？”他问。
 
“嗯，我看看……”麦可浏览着菜单。
 
艾比开口了。“我们要哈德逊谷鹅肝，生的安格斯黑牛肉片，乔治沙洲干贝，再来一份陶罐装鸡油菌，麻烦了。”秀了一句法文后她抬头看看父亲。“爸，鸡油菌你一定很喜欢。”
 
服务生走了，我把菜单放到旁边。“艾比，你的高考成绩出来了，你想过要去念哪里的大学吗？”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下讯息。“不知道。”
 
麦可微笑。“她现在把范围缩小到奥本、杜兰和南加大。”
 
终于有共同的话题了！我转头看着艾比。“南加大啊？我也是南加大毕业的呢，艾比，你一定会很喜欢加州。对了，有问题的话可以问我，我可以帮你写推荐函，看你需要什么。”
 
麦可挑了挑眉毛。“艾比，你好好考虑一下，汉娜可是明星校友。”
 
“噢，麦可，别开我玩笑。”很可笑，但我很开心麦可会说这种话。
 
艾比摇摇头，眼睛仍黏在手机上。“我已经把南加大划掉了，挑战性不够。”
 
“喔，”我说，“对啊。”我抓起菜单遮住脸，真希望我不在这里。
 
麦可跟我约会八个月后，我才跟艾比见面。那时我满心期待能认识她，她刚满十六岁，我相信我们会立刻变成好朋友，我们都很喜欢跑步，她在学校负责编报纸，我们俩长大的过程都没有母亲陪着。
 
第一次会面的感觉很随性，就在世界咖啡馆喝咖啡、吃法式甜甜圈。看到盘子上洒了糖粉的那堆东西，我和麦可笑不可支，吃掉整篮的美味炸面团，但艾比不想当贪吃的美国人，她靠在椅子上小口喝着黑咖啡，一直敲着iPhone的屏幕。
 
麦可说：“给她一点时间，她早已习惯我是专属她一个人的。”
 
我觉得餐厅里突然静了下来，我抬头张望，麦可和艾比盯着餐厅的另一头，我也随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二十英尺外的角落里有张桌子，旁边有一个单膝跪下的男人，而棕发女人低头看着他，用手遮住嘴巴。他递出一个小盒子，我看到他的手在颤抖。“凯瑟琳·班奈特，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的声音浓浊，充满感情，我觉得鼻子一酸。别跟个傻瓜一样，我对自己说。
 
女人喊了一声，投进他的怀里，餐厅里顿时响起一阵掌声。
 
我跟着拍手，笑了起来，擦掉眼中的泪水，我感觉到桌子对面的艾比瞪着我。当我转过头时，我们四目交接，她噘起了嘴巴，那不像真正的笑容，而是带着轻蔑。没错，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在取笑我。我移开目光，她心里的想法让我吃了一惊。她觉得我很傻，居然相信爱情……而且还爱上了她父亲。
 
“麦可，有件事我想跟你讨论一下。”
 
麦可帮我们一人调了一杯萨泽拉克鸡尾酒，在我家，我们分坐在白色沙发的两头，壁炉里闪烁的火光为室内带来琥珀色的光泽，我觉得这种宁静的气氛一点也不真实，不知道麦可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感受。
 
他晃着杯子里的酒，摇了摇头。“汉娜，她还小，你从她的角度想想看，她怎么会想和另一个女人分享自己的父亲呢？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
 
我皱起眉头，我刚才不是才建议今晚他跟艾比两人去吃饭就好了吗？我想提醒他这件事，但我不想模糊了焦点。
 
“跟艾比无关，”我说，“我要讲我们的事，我要把企划书寄去WCHI，我要告诉詹姆士·彼得斯我对这份工作很有兴趣。”
 
我看着他的脸，希望能看到一丝惧怕或一点失望，他却兴奋起来。“嘿，很不错。”他把手臂放到沙发后方，捏捏我的肩膀。“我会全心全意支持你。”
 
我的胃都要打结了，我摸着脖子上的项链。“你知道吗？问题就在这里，我不需要你支持我，我要搬到九百英里外的地方，麦可，我要你……”
 
我想起了桃乐丝说的，很久以前我就学到，想要什么，就要说出来。
 
我转头看着他。“我要你要我留下来。”

Chapter5
 
麦可把杯子放在咖啡桌上，靠到我身边。“留下来，”他抓住我的手臂，蓝眼睛定定看着我，“拜托，不要走。”
 
他把我抱进怀里，深深吻我，让我充满了希望。他挺起身子，把一绺头发别到我耳后。“亲爱的，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去面试看看，等你跟WNO协商下一轮合约时，才有谈判的筹码。”
 
我点点头，他说得有道理。尤其现在对着我虎视眈眈的，还有克萝蒂亚·坎贝尔。
 
他用手捧住我的脸。“汉娜，我好爱你。”
 
我微笑。“我也很爱你。”
 
“离开新奥尔良，不代表你要离开我。”他靠上沙发。“你也知道，艾比也大了，可以独立了。她周末反正很少在家，我可以一个月去看你一次，说不定两次也可以。”
 
“可以吗？”很难想象，只有我跟麦可度过一整个周末的样子，在对方的怀里入眠，隔天早上起来再一起消磨一整天的时间……然后还有一天。
 
麦可说得对，如果我搬去芝加哥，或许还有更多时间可以在一起。
 
“你不来的话，我就回来看你。”说着说着，连我也兴奋了起来。
 
“对啊。假设你去一年，就可以提升你在全国的知名度，要去争取哥伦比亚特区的工作就更有机会了。”
 
“哥伦比亚特区？”我摇摇头。“你还不明白吗？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在一起。”
 
他咧嘴一笑。“我偷偷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想进参议院。现在说还太早啦，因为韩西斯参议员还没宣布她要不要连任……”
 
我微微一笑。麦可真的想过未来的事，过两年他可能在华盛顿，也要确保我有机会跟他一起去。
 
星期天晚上，周末即将结束，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为何我仍觉得很空虚。我终于开口告诉麦可我要什么了，他也给了我满意的答复，但我为什么觉得比以前更寂寞呢？
 
凌晨一点五十七分，我想到了答案，我问错问题了。我知道麦可想跟我在一起，那很好啊，但真正的问题是，他有想过要跟我结婚吗？
 
星期一下午，洁德跟我在奥杜邦公园健走。“马库斯说，‘拜托，宝贝，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我不会再犯。’”
 
我放松了下巴，努力吐出正常的声调。“我觉得他外面有女人。”
 
“没有了，他说她只是很差劲的替代品。”
 
“那你怎么说？”
 
“我说，‘噢，该死，不用了。我很确定，下巴断了一次，也该放手了。’”
 
我大笑，跟她击掌。“你太棒了！加油。”
 
她放慢脚步。“那我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内疚呢？马库斯一直是很称职的父亲，戴文也很崇拜他。”
 
“听我说，没有人阻止他跟自己的儿子好好相处。你从来没告诉戴文，也没控告马库斯，他应该要感恩。如果你说了，他这辈子再也看不到戴文，警察生涯也结束了。”
 
“我知道，但戴文不明白，他觉得我只是在对付他爸爸。戴文生我的气，马库斯苦苦哀求，我夹在中间，都快疯了。他一直让我想起，之前我们也开心过了十五年。他没修好剎车，我就一直烦他。他正在处理棘手的案子，晚上周末都要加班，睡眠也不足……”
 
我听而不闻，马库斯的悲惨故事我听了不下三十次，真的听不下去了。在双亲的支持下，去年十月她离开了马库斯，就在那一天，他对她动了手，一个星期后，她就申请离婚。还好她没有动摇，起码到现在都很坚定。
 
“我也觉得他不错，真的。但他做的事不应该有借口。洁德，不是你的错。男人不可以打女人，绝对不可以，这没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得对。只是……拜托，汉娜大美女，不要讨厌我，我只是有时候很想他。”
 
“若能把好日子复制贴上就好了。”我挽住她的手。“我承认，有时候我也很想念跟杰克在一起的好日子，但我再也不能信任他了，而你跟马库斯也一样。”
 
她转头看我。“你跟麦可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叫他快点去买个大钻戒给你啊？”
 
我复述了星期六晚上的谈话。“所以，如果我要搬去芝加哥，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更长，不会变短。”
 
她一脸狐疑。“真的吗？他会每个月都离开他最珍爱的城市？你不用应付臭艾比？”
 
洁德总在艾比的名字前加个“臭”字，我听了忍不住微微一笑。“他是这么说。当然，我现在要努力争取这份工作。”
 
“不行！你不能走，”她说，“我才不要让你走。”
 
我多希望麦可给我的就是这种反应。
 
“别担心，他们一定还会找其他更有资格的人，但要我说，我交的企划书也不错。”我告诉她原谅石掀起的风潮，我还提议邀请费欧娜和我多年不见的母亲。
 
“等等……你母亲？你跟我说过你没有母亲。”
 
我闭上眼睛，觉得很难堪。我真说了那种话？“不是说她死了，只是打个比方吧，很多年前，我们就闹翻了。”
 
“我都不知道。”
 
“对不起，我不喜欢提起这件事，太复杂了。”
 
“嗯，真没想到，汉娜大美女。你们和好了，而且还要请你母亲上电视。”
 
“噢，天啊，不对！”
 
“我早该想到，”她摇摇头，“先划清界限。”
 
“没错，”我假装没听到她挖苦的语调，“这只是企划书而已，是我编的，而且我和我妈还没和好。”
 
“我就知道，那原谅石是什么？是不是像大富翁的出狱卡？”洁德问。“坦承内心深处那可耻的秘密，然后给人家一颗石头，就可以没事了吗？”
 
“对啊，这样很假，对不对？”
 
她耸耸肩。“我不知道，但这种做法其实挺聪明的，也难怪这一下子就这么流行，谁不需要别人的宽恕呢？”
 
“没错，洁德。你最严重的过失，就是上次不小心从倩碧柜台拿走试用的乳液。”
 
我对着她微微一笑，她却愁容满面。“喂，开玩笑而已，我认识的人里面就数你最正直、最诚实了。”
 
她弯下腰抓住膝盖。“汉娜大美女，你不明白。”
 
我移到草地上，让路给跑步的人。“怎么了？”
 
“过去二十五年来，天大的谎言跟着我，像块臭掉的奶酪，我爸确诊后，我快被折磨死了。”
 
她直起身来，看着远方，似乎想要逃离脑海中的记忆。这些石头怎么了？不能给人平静，只带来悲伤。
 
“是我十六岁生日的事，爸妈帮我办了生日派对。我觉得我老爸比谁都兴奋，他希望办得很完美，他决定在派对前把地下室的娱乐间弄得漂漂亮亮，刚粉刷好，买新家具，一切都很完美。我告诉爸爸我想要白色的地毯，而他连眼睛都不眨就同意了。”她看看我，脸上浮现微笑。“你能想象吗？地下室铺了白色的地毯！”
 
“那晚来了十五个女生。噢，我们开口闭口都在聊男生！后来有五六个男的来敲地下室的门，带着樱桃伏特加和几瓶难喝得要命的红酒，我们当然开门了。
 
“我吓到了，要是爸妈正好下来，我这辈子都别想出门了，要是他们发现我们在喝酒，会把我活活剥了皮，但他们已经准备好要睡觉了，在楼上看《48小时》，他们相信我会乖乖的。
 
“到了半夜，我朋友艾瑞卡·威廉斯醉得人事不知。她吐了，这下完蛋了。拜拜了，白地毯。”
 
我说：“真糟糕，那你怎么办？”
 
“我努力地刷洗，可是刷不掉。第二天早上，我爸下楼就看到了。我告诉他真相：艾瑞卡吐了。‘她喝了酒吗？’他问，我直视他的眼睛说‘没有，她没喝酒。’”
 
她的声音哽咽，我环住她的肩膀。“洁德，没事了。忘了吧，那时候你们还小啊。”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提起这件事。就连我三十岁生日那天，他还在问‘洁德，你十六岁生日那天，艾瑞卡喝酒了吗？’我每次的答案都一样，‘没有，她没喝酒。’”
 
“或许是时候告诉他了，给他一颗原谅石。我认为，谎言对你的伤害，绝对超过真相给他的伤心。”
 
她摇摇头。“来不及了，癌症已经扩散到骨头。告诉他真相，只会让他更难过。”
 
桃乐丝打电话来时，洁德跟我正要走完最后一圈，她的口气兴高采烈，不似这几个月的低沉。“亲爱的，今天下午你能过来一趟吗？”
 
桃乐丝难得叫我去看她，她一向说我去得太频繁，不为自己着想。
 
“当然没问题，”我说，“没事吧？”
 
“没事，带六七个小袋子给我，好吗？我想，麦克斯手工艺品店应该有。”
 
太好了，又是原谅石。“桃乐丝，你不接受我的石头，就解脱了，不用傻傻地继续那宽恕的循环。”
 
“六七个，”她很坚持，“先这样吧。”
 
我早该猜到了，桃乐丝很爱连锁信、转发电子邮件之类的事，她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投入原谅石这个大受欢迎的新风潮。她算是其中一员了，不论她觉不觉得自己应该收到石头，她还是要继续宽恕的循环，说不定她还要玩更大呢。
 
“好吧，但做法是送一封道歉信，而不是六七封。”
 
“你以为过去七十六年来，我只对不起一个人吗？你不知道吗？在内心深处，我们都充满愧疚。我觉得这些石头的好处就在这里，给人示弱的通行证，也算给人一些责任感吧。”
 
那天傍晚见到她的时候，桃乐丝的脸庞变了，她眉心的皱痕放松了，看起来很乐观很平静。她坐在庭院里的伞桌下，前面放了费欧娜·诺尔斯的有声书，那个曾虐待我的女生现在是宽恕的代言人，想必赚了不少钱。
 
桃乐丝告诉我：“人们会为了两个理由保守秘密，为了保护自己，或为了保护别人，诺尔斯说的。”
 
“她好聪明，说得出这样的道理。”
 
“她是很聪明，”看来桃乐丝听不出我的嘲弄，或是她选择不听。“你买了我要的小袋子吗？”
 
“嗯，白色的纱袋。”我把口袋放进她手里。“上面有青绿色的小点点。”
 
她摸了摸材质，拉开束带。“太好了。我床头柜上有一个装石头的杯子，能拜托你帮我拿来吗？”
 
我取来装满石头的塑料杯，桃乐丝把石头倒在桌子上。
 
“玛丽莲昨天帮我从庭院里捡来的。”她很小心地把石头分成两堆，说道：“第一组就要给玛丽莲，不过，她现在还不知道。”
 
“玛丽莲？”真没想到，她第一个就提到最亲密、最长久的好朋友。不过想一想，这非常合理。“嗯，跟一个人认识一辈子了，总会让她伤心难过的，对吧？”
 
“对，”她说，“而且很严重。”她闭上眼睛，摇摇头，仿佛想起那件事又让她浑身震颤。
 
“我总觉得，人生就是一个像洞穴一样的房间，放满了蜡烛，”桃乐丝说，“出生后，就点着了一半的蜡烛。做好事，蜡烛会多亮一根，变得更加明亮。”
 
“很好。”我说。
 
“但活着活着，自私和残酷会灭掉一些蜡烛。所以你看，有点亮的，也有吹熄的。到了最后，我们只希望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创造的光明能超越黑暗。”
 
我停顿了一下，想象自己放满蜡烛的房间。我创造的光明多于黑暗吗？“桃乐丝，你的比喻真好。你的人生一定很光明。”
 
“噢，但这一路走来，我也灭掉不少蜡烛。”她摸索着拿起另一对石头。“这两个给史蒂文。”
 
“你人真好，”我说，“我以为你很讨厌他。”
 
跟杰克在一起时，我见过史蒂芬·罗素两次，他看起来还算正派。不过，桃乐丝很少提到这位前夫，只说她切除乳房后，这个傻蛋觉得她没有用了，九个月后就跟她离婚了。尽管过了三十年，我猜桃乐丝身上和心上的疤痕都还没完全复原。
 
“我说的是史蒂文·威利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他很聪明，但家里一团乱。汉娜，我没好好关注他，这一点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我自己。我猜他的兄弟还住在这里，我要去找他。”
 
真有勇气。但这算勇气吗？或许道歉能安抚桃乐丝的良心不安，但史蒂文会希望别人提起他不堪回忆的童年吗？
 
她又拨出另外两颗，她对我说：“这些给杰克。我不该干涉你们，我要道歉。”
 
我听了身体一僵。
 
“要不是我，你们两个早就结婚了，是我建议他跟你坦白。他觉得很可耻，背负沉重的负担。做母亲的都知道，他的秘密会破坏你们的爱情，再来就是破坏你们的婚姻。我相信只要他坦白，你就会原谅他，而我错了。”
 
“我原谅他了。”我握住她的手。“但你说得对，如果杰克不告诉我真相，或许比较好，有些秘密最好不要说出来。”
 
她抬高了下巴。“就像你瞒着大家你母亲的事情一样吗？”
 
我又紧张起来。“我没说过这是秘密。”
 
“你也不用说，母亲不会丢下孩子的。你把石头寄给她了吗？”
 
我觉得既难过又挫败。“她没写信给我，我问过茱莉亚了。”
 
她轻哼了一声。“你父亲可能没跟他女朋友说清楚，这样你就要放弃了吗？”
 
“桃乐丝，我要好好想想。”
 
“‘当你被笼罩在黑暗中，除非注入光明，不然，你注定要永远迷失。’这是费欧娜·诺尔斯说的。”

Chapter6
 
我去街上的盖斯三明治店买了外卖。已经是黄昏了，我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呆呆地瞪着笔记本电脑发出的光亮，一边啃着炸牡蛎三明治，一袋薯片。
 
当你被笼罩在黑暗中，除非注入光明，不然，你注定要永远迷失。桃乐丝的话（抑或是费欧娜的）打醒了我。问心无愧是什么感觉？会觉得很完整，很有价值，还是很干净？
 
可恶！现在不要想这些事。我的工作、我的爱情，已经混乱到让我只能买外卖食物了，继续照料盖斯的生意。
 
我走到厨房另一边，拉开冷冻库的门。往结霜的深渊里看了又看，才找到目标：还没开的一夸特装海盐焦糖冰淇淋。我伸手去拿，却在最后一刻，把手缩了回来，我一把关上冰箱门，觉得最好装上挂锁。做电视这一行，过多的卡路里会害你丢掉工作。尽管斯图尔特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把体重计放进我的化妆间里了，而且他也讲明了，绝对不能穿横条纹。
 
振作点！
 
我把三明治的包装纸丢进垃圾桶，走进客厅。落地玻璃门外的天色已黑，是一家人吃晚餐的时间，母亲也要准备帮小孩子洗澡了。
 
我的心思不受控制地飘到杰克身上，我真的相信自己今天对桃乐丝说的话吗？如果杰克没向我坦白，我就会对他的外遇一无所知，而我们现在就会已结婚三年了，他会在新奥尔良当餐厅的顾问，而不是在芝加哥。我们的老大可能一岁了，也准备要生第二个孩子。
 
说真的，他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搞砸啊？艾米可是他雇的实习生！才二十岁！
 
先不要这么多愁善感，我真的希望他不告诉我这个秘密吗？现在我都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了。此外，那也是最好的结果，我已经明白了。不然，我现在也不会认识麦可，跟杰克比起来，他更适合我。杰克很体贴，又会逗我笑；但麦可是我的磐石，他热诚有智慧，虽然没那么多时间可以陪我，对我却相当忠诚。
 
我看到客厅另一头的包包，从刚才就被我随手丢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我穿过客厅，拿起小小的袋子，石头落进我的掌心。走到书桌前，我像抚弄念珠般抚摸着石头，同时拿出一张信纸。
 
才写下第一个字，我的心跳就加快了。妈：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下去。
 
我想，也该是时候和好了。
 
我的手抖得很厉害，写不下去了，我把笔丢开，站起身来。我做不到。
 
打开的落地玻璃门召唤我过去，我走到六层楼高的阳台上，靠着铁栏杆，欣赏西面的紫色和橘色薄雾。地面上圣查尔斯大道的街车慢慢移进我的视线，停在切开宽阔路面的草皮中间。
 
桃乐丝为什么这么坚持呢？我认识她的第一天，在伊文格林的大厅里，我就跟她说了我的背景。我们聊了十分钟，她建议我们上楼继续聊。“我在六之十七号，陪我喝杯鸡尾酒，好吗？我来弄一壶拉莫斯费兹，你也喝酒吧？”
 
我一认识桃乐丝，就很喜欢她。她的个性三分之二是蜂蜜，三分之一是波本威士忌。她懂得怎么直视我的眼睛，让我觉得我们好像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们坐在不成对的扶手椅上，啜饮拉莫斯费兹，很好喝的老式新奥尔良鸡尾酒，成分有金酒、鲜奶油和柑橘汁。她一边喝，一边告诉我她已经离婚三十四年了，还比她的婚姻多出二十年。“史蒂芬显然很在乎乳房，而那时的乳房切除术没那么高明。那是我人生的低潮，但我振作起来了。大家所期望的，是一个带着三岁儿子的南方女人去参与社交活动、寻找可以当杰克爸爸的新丈夫；而我选择单身，去中学教书，这把我母亲吓坏了。美好的二十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像是夏天时落在人行道上的雨滴。”
 
她的父亲是很有名的产科医生，说起在新奥尔良的成长过程，她的语气带着忧愁。
 
“我父亲人很好，”她说，“但对我母亲来说，妇产科医生的妻子这个头衔还不够优越，她的娘家拥有在奥杜邦大道上的豪宅，她的期望远远超过我爸爸的抱负。”
 
一定是酒精扰乱了我的脑袋，我不假思索地，就把家里的事情全告诉了她，我平日很少对别人说起的。
 
我十一岁的时候，原本在亚特兰大勇士队的父亲，转到底特律的老虎队。不到六个星期，爸妈就在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的高级郊区买了房子，送我到最时髦的私立女校。第一天去上学，我就知道自己无法融入小学六年级女生紧密的圈子。她们是亨利·福特和查尔斯·费希尔等汽车大亨的富二代，对骨瘦如柴的新同学没有兴趣，更何况她父亲还来自宾州的斯库基尔郡，是个打棒球的大老粗。反正，众人唯首是瞻的费欧娜·诺尔斯就这么认定了，而其他十五个女孩都要听从她，就像掉下悬崖的旅鼠一样。
 
我母亲出生自矿工家庭，长得很漂亮，那时候她才三十一岁，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在我们家附近的富裕住宅区，她跟我一样格格不入。我看得出来，她会把香烟吸到只剩下烟蒂，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但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爸爸热爱棒球，而母亲没受过教育，没有技能，而且很爱我爸，起码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
 
在那里住了一年多，某个寒冷的十一月晚上，我的世界变得混乱无比。我正在摆桌上的餐具，从吃早餐时那一角的窗户看着雪花，向母亲抱怨无止境的灰暗日子，以及即将到来的冬天。我们都很想念佐治亚的家，常常想起那里的蓝天和风，但自从搬到这里后，她第一次没附和我说的话。
 
“有失必有得。”她说得简单明了。“南方的天气当然好，不过也只有天气好而已，你要改变你的态度。”
 
我很难过，我失去了盟友，但我也没机会反驳，那时候老爸满面笑容地从后门进来。在大联盟里，四十一岁的他算高龄球员了，在底特律的第一季表现得相当令人失望，他脾气也变坏了。但那天晚上他把外套丢在挂钩上，抓住母亲抱进怀里。
 
“我们要回家了！”他宣布，“你们眼前的人，现在是黑豹队新任的总教练！”
 
我不知道黑豹队在哪里，但我知道家在哪里，亚特兰大！虽然在佐治亚只住了两年，我们总说那是我们的家乡，我们在那里过得很快乐，会跟邻居办派对烤肉，周末会去泰碧岛玩。
 
母亲要他走开。“你浑身都是酒气。”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我也不在意，我欢呼一声，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我深深呼吸，扑鼻而来是熟悉的杰克丹尼威士忌和骆驼牌香烟。被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抱着，我感觉很陌生，又不得不害羞地承认，这感觉真的很好。我看着母亲，希望她也会开心得手舞足蹈，但她转头看着窗外，双手抓着水槽边缘，凝视着阴郁的夜晚。
 
“妈，”我从爸爸怀里挣扎出来，“我们要离开了，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她这时才转过头来，漂亮的脸庞沾染了红色的斑点。“汉娜，你回房间去，我跟你爸有话要说。”
 
她的声音沉重，我想哭的时候也会变成这种声音。我很不高兴，她有什么问题呢？我们有机会离开密歇根了，我们要回佐治亚了，找回温暖的天气和阳光普照的天空，还有跟我一样的女生。
 
我哼了一声，轻手轻脚离开厨房，但我没上楼回房间，而是进了一片黑暗的客厅，躲在沙发后面偷听爸妈讲话。
 
“到大学当教练？”我听见母亲开口问了。“约翰，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苏珊恩，你来这里以后一直很不快乐，你也从来没骗过我说你很开心。但老实说，我太老了，已经打不动了，去大学当教练只是策略。过几年，我就可以找大联盟的工作，说真的，我们有的钱已经超乎想象，就算我这辈子不工作也够花了。”
 
“又是因为喝酒吗？”
 
他抬高了嗓门。“不是！可恶，我以为你会很高兴。”
 
“为什么我觉得，你还有什么事没说完？”
 
“随便你怎么想，他们要雇用我，我也想接受，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
 
“你问也不问我吗？这太过分了！”
 
我摇摇头，母亲为什么要生气？她不喜欢这里，不是吗？爸爸也是为了她，为了我们，才找新工作的啊，她应该要开心才对。
 
“你怎样都不高兴，为什么？苏珊恩，你想要什么？”
 
隔着墙壁都能感觉到母亲的泪水。我想跑过去安慰她，但我捂住嘴巴继续听。
 
“我……我不能走。”
 
我拉长了耳朵才听到爸爸的声音，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完全泄了气。“天啊，有那么严重吗？”
 
然后我听到了，如动物哀号般令人难以忘怀的嘶吼。爸爸无助地啜泣，哽咽着哀求母亲跟他一起走。他需要她，他爱她。
 
我一下子觉得好恐慌，好害怕，好难堪，我从来没听过爸爸的哭声，他一向很强壮，很牢靠，我人生的根基崩塌了。从沙发后面，我看着母亲爬上楼梯，然后听到卧房门关了。
 
厨房里的椅子被拖过地板。爸爸现在应该坐进去了，双手捂着脸。然后又开始了，隐隐约约的哭喊声，来自失去挚爱的男人。
 
一个星期后，谜底揭晓了。父亲经历另一次交易，这次交换的是他的妻子。取代他的是鲍伯，白天是木工老师，淡季时就去当木匠。辅导老师把他介绍给母亲，去年夏天，父亲请他来整修我们家的厨房。
 
我最后还是实现了愿望，不过，必须再等九个月我才能离开密歇根，去亚特兰大找父亲。母亲留下来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她爱他胜过爱我父亲，也胜过爱我。
 
现在我该先伸出手表示善意？我叹了口气。桃乐丝只看得到事情的表面。只有四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其中一个已经死了。
 
我想过把我的奇遇告诉麦可，但他没让我细说。那时我们第三次约会，我们在阿诺餐厅吃了很棒的晚餐，然后回到我家，坐在沙发上喝皮恩杯鸡尾酒。他刚对我透露他妻子死得有多惨，我们两人都哭了。尽管我从来没告诉别人我碰到的事情，那天晚上靠在他的臂弯里，我觉得很安全。我从头开始说，但我当然跟平常一样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不敢告诉他鲍伯在深夜里对我做了什么。
 
“我跟我爸搬去亚特兰大。头两年，我一个月跟母亲碰一次面，都选一个中间的地方，总是在芝加哥。我爸不让我去她家，而我也不想去。他很保护我，我承认那让我感觉自己很受疼爱。当母亲还在家里的时候，我跟我爸的关系并不亲密。我跟母亲形影不离，而爸爸就像在左外野，也真的就是个局外人。他不是在外面就是在练球，更常出现在酒吧。”
 
麦可挑了挑眉。
 
“真的，”我说，“他玩乐至上，很爱喝威士忌。”我垂下眼帘，觉得很可耻，我还在帮他粉饰太平，说真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我有点哽咽，抚平心绪后才能继续。
 
“你懂了吧。高中毕业后我就没见过她，没听过她的消息。我没事，真的很好，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了。”
 
“太沉重了。”麦可环住我的肩膀，把我拉到他旁边。“亲爱的，别想了。是你妈把事情搞砸了。她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宝贝。”
 
他亲亲我的头顶，那种仿佛父亲给女儿的护卫感觉撬动了我的心。但是，一年前跟杰克分手时，他所说的狠话仍在我脑海中萦绕，赤裸裸地撕开了我的心房：难怪你能这么轻松就对我放手，汉娜，你其实从没让我进到你心里。生平第一次，有人威胁要突破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感情堡垒。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他……她的男朋友……鲍伯……欺负我，而母亲不相信我。在我要离开密歇根的时候，她却留下来跟他在一起……”
 
麦可惊惧的表情让我说不下去。“汉娜，我劝你一句话，有些秘密最好不要说出来。我们是公众人物，形象很重要的。”
 
我看着他，觉得很疑惑。“形象？”
 
“我只是说，你给人的感觉就是健康的邻家女孩。你知道的，就是一个背景正常、良好的人，那是你的个人品牌，不要让别人怀疑你的品牌造假。”
 
汉娜：
 
我们非常高兴你对这个职位有兴趣，你的企划书让整个团队赞叹不已。邀请费欧娜·诺尔斯上节目正符合我们的走向，你的企划书呈现出独特的视角。
 
我的助理布兰达·史塔克将跟你联络。她会把面试排在四月七号那个星期。很期待与你会面。
 
詹姆士
 
“可恶，”我瞪着计算机屏幕，“我要吐了。”
 
洁德用指头敲敲蜜粉刷，象牙色的细粉落在塑料罩衫上。“怎么了？”我在计算机上打开了Word文件。“洁德，你看，你记得我之前写给WCHI的企划书吗？看来他们很满意。但我告诉过你，那几乎都是我编出来的，我没告诉他们我过了两年才把石头寄回去给费欧娜。还有我母亲……企划书里说我母亲也会上节目，那是骗人的，我没把石头寄给她，那也是编出来的。”
 
洁德按住我的肩膀。“喂，冷静一点吧，不就是一份企划书吗？他们不会拍的。”
 
我举高双手。“我还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感觉都不对，万一他们要我解释呢？我最不会说谎了。”
 
“那就把石头寄给她。”
 
“我妈？不行，不行，我不能突然就把石头寄给她，我跟她已经好多年没见了。”
 
洁德在镜子里对着我皱眉。“当然可以，你愿意的话就可以。”她抓起一瓶发胶摇了摇。“但我觉得没什么差别。我不想说谎，我希望你不要被他们选上。”
 
“不要被谁选上？”穿着紫红色交叉绑腰裙子的克萝蒂亚从门外走进来，她一头大卷发让我想起小时候的芭比娃娃。
 
“噢，嗨。”我说，“有份工作啦，在——”
 
“没什么，”洁德不让我继续说下去，“克萝蒂亚，有什么事吗？”
 
她走到化妆椅旁边。“我要帮晨间新闻做一段很蠢的报道，最好闻的防蚊液。”她举起两个瓶子。“小姐们，帮我提供点建议好吗？”
 
她把打开的瓶子凑到洁德的鼻子旁边，然后换有喷嘴的第二瓶。
 
“第一瓶比较好闻。”洁德说完就转过头，我怀疑洁德根本就只是屏住呼吸，只想赶快赶走克萝蒂亚。
 
“汉娜，你呢？”
 
我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台子上，闻了闻第一瓶。“不错。”
 
然后她把第二瓶送到我鼻子前面。我嗅了嗅。“嗯，不太能闻到。”
 
“噢，我来。”克萝蒂亚说。
 
我看到克萝蒂亚的手指压下了喷嘴，然后眼睛一刺，像几千根针刺了进来。
 
“嗷！”我大喊。“噢，可恶！”我用手按住眼睛，现在双眼都睁不开了。
 
“噢，糟糕！汉娜，真对不起。”
 
“啊，可恶！痛、痛、痛！我的眼睛好像烧起来了！”
 
“来吧，”洁德说，“我帮你洗洗。”
 
我听见她的口气十分焦急，但我睁不开眼睛，洁德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水槽旁边，用水泼我的脸，但我的眼睛还是睁不开，连开一条缝也不行。眼泪不由自主地从我紧闭的双眼流了出来。
 
“对不起，真对不起。”克萝蒂亚不停道歉。
 
“没关系，别担心。”我弯腰站在水槽前，像产妇一样喘着气。
 
我听到另一头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应该是斯图尔特。
 
“发生了什么事？噢，天啊！法尔，你怎么了？”
 
“克萝蒂亚把——”洁德才开口，我就打断她。“我把防蚊液弄到眼睛里了。”
 
“噢，真厉害，还有十分钟。”我感觉到他就在我旁边，他应该是把头放低到水槽的高度，对着我目瞪口呆。“噢，天啊！看看你的脸！怪模怪样的！”
 
“谢谢你啊，斯图尔特。”我只能想象自己有多可爱，浮肿发红的眼睛，湿淋淋、妆都花了的脸庞，但，不需要别人告诉我吧？
 
"OK，现在要临阵换人，”斯图尔特说，“克萝蒂亚，我需要你帮个忙，你可以主持今天的节目吗？起码要等到这家伙看起来像个人的时候。”
 
我抬起脸来，盲目地转转头。“等等，不要吧，我……”
 
“没问题，”我听见克萝蒂亚说，“我很乐意代劳。”
 
“拜托，等我一分钟就好。”我努力用手指扳开眼皮。
 
“克萝蒂亚，你很有团队精神，”斯图尔特说，我听到他的平底鞋啪啪地朝门外走去，“法尔，你今天先休息吧，下次小心一点。”
 
“噢，不用担心了，”洁德的声音里充满嘲弄，“斯图尔特，你要走就把这个讨厌的垃圾也带走。”
 
我听到克萝蒂亚倒抽了一口气。
 
“洁德！”她居然能这么没礼貌，吓到我了。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很紧张，最后还是洁德打破了沉默。
 
“你的防蚊液。”我听到她把罐子丢给斯图尔特。
 
门关上了，留下我跟洁德。
 
“贱人！竟敢暗算你！”洁德说。
 
“噢，算了，”我用面纸压住眼睛，“你不会觉得她是故意的吧？”
 
“亲爱的，这不叫耍心机，怎样才算耍心机？”

Chapter7
 
过了两个星期，我来到芝加哥的奥黑尔机场。这天是星期三早上，我穿着深蓝色套装和高跟鞋，肩上挂着随身行李，一个二十多岁的粗壮男人来接我，手里的牌子写着“汉娜·法尔/WCHI”。
 
一走出航站，寒风就迎面扑来，我差点不能呼吸。
 
“我以为春天已经来了。”我拉起外套的领子。
 
“欢迎来到芝加哥。”他把我的袋子丢到一辆凯迪拉克的后座。“上星期已经到十五度了，昨晚又降到零下八度。”
 
我们上了I-90公路，往东开向WCHI在洛根广场的总部。我把手夹在双腿中间取暖，同时舒缓自己的紧张，马上就要面试了。我当时怎么会鬼迷心窍，编出这个宽恕的故事呢？
 
我坐在后座，结霜窗户外的云朵落下雨和雪的混合物，落在闪着光芒的人行道上。我们经过郊区，外面有一栋栋独立车库的砖造房屋，我突然想到了杰克。
 
我真傻，杰克住在城里，不是郊外，但来到芝加哥，我不禁想起，如果他没有出轨，我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会住在这种可爱的小房子里吗？我会因为他苦苦哀求而搬过来吗？如果他跟实习生上床的事，我浑然不觉的话，现在会更快乐吗？不对，不坦白的爱情一定无法长久。
 
我想转移注意力，从包包里拿出手机，打电话给那个真的会很想念我的人。
 
“桃乐丝，嗨，是我。”
 
“噢，汉娜，我好开心你打来了。你相信吗？今天早上我又收到一袋原谅石，是帕特里克·沙利文，你认识他吧？那个声音低沉的男士，他身上总有股刚理过发的味道。”
 
桃乐丝的描述令我会心一笑，她看不见，所以就用味道和声音来形容。“嗯，我认识帕特里克，他给了你石头吗？”
 
“对啊，他跟我道歉，说他‘忽视’我好多年。你知道的，我跟他认识好久了，他跟我一样是地道的新奥尔良人。我们在杜兰的时候是一对，后来他拿到夏季奖学金，去都柏林的三一学院读书了。分开的时候，我们也没吵架，但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断了音讯，我当时还以为我们很相爱。”
 
“他终于道歉了吗？”
 
“是啊，他真可怜，背了这么久的重担，而且很可怕。你知道吗？我们两个都申请了三一学院的奖学金，那间学校很有名望。我们计划一起去爱尔兰，用一整个暑假来读诗、参观浪漫的乡间，然后再一起回来。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修改申请书，想到就觉得可怕，图书馆的垃圾桶里丢满了我们写过又撕掉的废纸。
 
“申请截止前一天晚上，我和帕特里克坐在图书馆里，彼此大声念出写好的论文，他念给我听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有那么感人吗？”
 
“不是，那糟透了，我觉得他根本没有机会。”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很有自信自己会拿到奖学金，我的成绩很好，而我自认为我论文也写得不错，但我不想丢下帕特里克，自己一个人去。如果我拿到奖学金，他没拿到，他会难过死的。”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决定，我不申请了。”
 
“他没问题吗？”
 
“我没告诉他。我们一起去寄信，但他根本不知道我丢进去的信封是空的。”
 
“过了三个星期，帕特里克收到回音，他入选了。”
 
“入选了？噢，真可惜！你们本来可以一起去的。”
 
“他爸妈很高兴，他要去他们的家乡读书，我想掩饰脸上的惊喜……还有悔恨。他开心得不得了，也相信我马上就会收到好消息，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我对他这么没信心，居然自愿退出。
 
“我等了两天才告诉他我被拒绝了。他很失望，发誓我不去他也不去。”
 
“所以你们两个都放弃了。”
 
“不，我告诉他，不去就太傻了，我只要等到九月，就可以听他讲他的经历，我很坚持，他一定要去。”
 
“所以他去了吗？”
 
“自从他六月离开后，我就再也没听到他的消息，他在都柏林一待就是二十五年，后来成为建筑师，跟一个爱尔兰女人结婚，生了三个儿子。”
 
“他今天终于道歉，说他对不起你吗？”
 
“帕特里克跟我一样，早就知道他的竞争力不够，拿不到梦寐以求的奖学金，但他也不希望我们两个分开。他绞尽脑汁，要让自己更有望拿到奖学金。那天晚上在图书馆里，他从垃圾桶捡起我丢掉的草稿，重打了一次。看来我写得很好，主题是家庭和寻根的重要性，我根本不记得我写过这个题目。”
 
“他宣称他是靠着这一招被录取了，我的论文耶。想想看，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充满罪恶感。”
 
“你怎么回应他？”
 
“我当然原谅他了。就算他几年前要我原谅，我也会照办的。”
 
“你当然会啊。”我心想，如果帕特里克·沙利文当年相信桃乐丝爱他，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好惊人的故事。”
 
“汉娜，这些石头在这里比新来的男性住户更受欢迎。”她说。“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原谅石给我们尽释前嫌的机会，好在舞台落幕前弥补犯下的错误。诺尔斯小姐给的这份礼物非常好。我们这里有一群人二十四号要去看费欧娜，她会在奥克塔维亚书店签书。玛丽莲也要去，不如你也来吧。”
 
“或许吧，”我说，“我还是不敢相信，抄袭别人的论文用一颗石头就能了事？那霸凌呢？感觉我们太容易原谅自己的过错了。”
 
“你知道的，我也有同样的想法。石头弥补不了所有的委屈，搬块大石头也没用。有时候，光是简单道歉还不够，有些人应该得到报应。”
 
我想到母亲，觉得心跳加速了。“我同意。”
 
“所以我还没把石头送给玛丽莲，我要想个能真正赎罪的方法。”桃乐丝压低了嗓门，仿佛我们在密谋什么。“你呢？你去找你母亲了吗？”
 
“桃乐丝，拜托，你不清楚真相。”
 
“你就明白了吗？”她的口气好像要挑战我似的，仿佛她是老师我是学生。“‘怀疑不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思想状态，但对什么都深信不疑却是一种荒唐。’这是伏尔泰说的。听我的，不要这么有自信，亲爱的汉娜，听听你母亲怎么说。”
 
过了四十分钟，凯迪拉克停在一栋占地广阔的两层砖造建筑前面。我在新奥尔良的小电视台只能填满这栋大怪物的一小块吧。入口旁的招牌藏在枞树里，上面写了WCHI.我踏上积雪半融的人行道，深吸一口气，要上场了。
 
詹姆士·彼得斯在等我。他领我进了会议室，里面有电视台的五位高层主管围住椭圆形的桌子，三男两女。我准备好接受拷问，但气氛很和善，宛若同事间的寒暄。他们想知道新奥尔良是什么样子，我有什么嗜好，我对《早安，芝加哥》的愿景，我想请哪些来宾上节目。
 
“我们对你的企划书特别有兴趣，”桌子那一头的海伦·坎普说，“费欧娜·诺尔斯和原谅石在中西部这一带引发了风潮。你居然认识她，还是最早收到石头的人，绝对有料，如果我们选中你，会把这个题材拍成节目。”
 
我的胃抽紧了。“太好了。”
 
“我们想知道你收到石头之后怎么做的。”一名白发男人问，我不记得他叫什么。
 
我觉得脸庞发烫，我最怕的问题来了。“嗯，我收到石头，邮差送来的，我也记得费欧娜，我们一起念六年级，她欺负过我。”
 
营销副总珍·哈汀插嘴了。“我有点好奇——你立刻把石头寄回去了吗？还是等了几天？”
 
“或几个星期。”彼得斯的口气好像最多只能等几个星期。
 
我笑了，非常紧张。“喔，过了好几个星期我才回复。”对啊，一百一十二个星期。
 
海伦·坎普说：“你把第二颗石头寄给你母亲，有什么难处吗？”
 
天啊，能不能就此打住？我摸摸我的钻石蓝宝项链，这变成我的护身符了。“费欧娜·诺尔斯的书中有句话，很能引起我的共鸣。”我想起桃乐丝最爱的那句，便虚伪地当成自己的句子，我真该死。“当你被笼罩在黑暗中，除非注入光明，不然，你注定要永远迷失。”
 
我鼻子一酸，泪水也涌了上来，我第一次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义。我迷失了，完全迷失。我坐在这里，编了一个宽恕的故事，欺骗面前这几个人。
 
“真好，我们很高兴你被找到了。”珍说着靠了过来。“能找到你，也算我们好运！”
 
詹姆士·彼得斯跟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车子快速通过富勒顿大道，目的地是金喜牛排馆，要跟两位节目主播共进午餐。“汉娜，你刚才表现得很好，”他对我说，“你应该发现了，WCHI的团队非常优秀，我觉得你很适合加入我们。”
 
是啊，很适合虚伪不实的家伙。我为什么要选“原谅石”当节目专题呢？我根本不可能把我母亲带到节目上。我对他笑笑说：“谢谢，真的很优秀。”
 
“我就直接和你说吧，你的企划书太赞了，示范的样片也算一流，我已经注意你快十年了。我妹妹住在新奥尔良，她说你是很棒的主持人，但过去三个月的收视率不断下滑。”
 
我抱怨着哼了一声，我很想告诉他斯图尔特跟我合不来，他选的主题都很蠢，但他听了只会觉得我是在为自己辩护吧，毕竟，节目叫《汉娜·法尔秀》。“没错，以前收视率比较好，都怪我没注意。”
 
“我认识斯图尔特·布克，他是我以前在迈阿密的同事，后来我就来芝加哥了。你待在WNO只会浪费才华，你在这里能好好发声，会有人看重你的想法。”他用手指对着我。“来吧，你一来我们就拍费欧娜·诺尔斯的专题，我可以拍胸脯保证。”
 
我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太好了。”我说，觉得很自豪，也觉得很恐慌，更觉得自己太卑鄙了。
 
到了晚上九点，走进橡树街精致的小酒店，我仍慌乱不已。我匆匆走向接待柜台，仿佛想快点离开。我准备好要走了，准备好把谎话连篇的面试抛在脑后。等我一上楼，我就要打电话告诉麦可我会提早回去，赶上我们星期六晚上的约会。
 
想到麦可我就觉得很高兴，我故意把回程订在星期天，原本以为麦可跟艾比会来芝加哥跟我共度周末。但在打包启程的时候，麦可说艾比“有点不舒服”，所以他们不能来了。
 
那一刻，我很想告诉他，他还是可以来，就像他答应过我的，如果我搬到芝加哥，他会来看我。但艾比生病了，起码她是这么说。我怎么能这么冷漠，要父亲丢下生病的女儿呢？我摇摇头。怀疑孩子装病，我才是那个冷血的野兽吧。
 
穿越大理石装潢的大厅时，我一看到他便停下脚步，他坐在沙发椅上看手机。看到我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嗨。”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用他那种懒洋洋的步伐，对着我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时间好像变慢了。他的笑容跟记忆中一样带着邪气，头发也跟以前一样乱糟糟的，但他让我爱上他的南方魅力仍飘散于空气之中。
 
“杰克，”我有点晕头转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妈说你要来。”
 
“喔，当然是她告诉你的。”我觉得很难过，桃乐丝居然还抱着一丝期待，希望我跟杰克能复合。
 
“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聊一下吗？”他指指电梯。“楼下就有一间酒吧。”他的口气仿佛邻近一点的地方就没关系似的，我就可以独自跟前男友在陌生的城市里坐下来谈天。
 
我们在马蹄形的雅座里坐定，杰克点了两杯马天尼。“一杯不加冰，一杯加冰。”
 
他还记得，这让我很感动，但分手后我已经改变习惯了，我最爱的调酒不再是马天尼了，现在我喜欢比较淡的酒类，例如伏特加通宁。他也无从得知吧，不是吗？我们已经两年多没一起喝酒了。
 
他说起他在芝加哥的工作跟生活。“冷死了。”说完，他跟以往一样发出低沉的笑声，自从分手后，他的眼神便带着一丝悲伤，我看了很不习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尤其是刚交往那段时间，他的眼里只有欣喜，难道是我带走了他的快乐？
 
服务生把酒放在桌上，人就不见了，杰克对我微微一笑，举高了杯子。“敬老友。”他说。
 
我细看面前这个男人，我差点就嫁给他了。我看到他泛红的脸颊，长了斑点的手臂，指甲依旧咬得乱七八糟，一切都很真实。虽然他对我不忠，但我真的很喜欢他。有一些朋友，就像我们最喜欢的毛衣，我们平常或许都爱穿T恤和衬衫，但毛衣一直躺在衣柜深处，温暖而熟悉，等着在狂风大作的日子给我们温暖。杰克·罗素就是我的毛衣。
 
“敬老友。”念旧的思绪偷偷涌上来，我一感觉到就赶快摒除了，我现在跟麦可在一起了。
 
“真高兴能见到你，”他说，“汉娜，你看起来很棒。有点瘦，但很开心。你很幸福，对不对？没在节食吧？”
 
“对，两个答案都是肯定的。”我笑了。
 
“很好，太好了，看来右派先生让你很幸福。”
 
听到他的讽刺，我摇摇头。“杰克，你也会很喜欢他，他真的很为市民着想。”我心想，也很在乎我，但告诉他就太残忍了。“我已经开始新的人生，你也该这么做。”
 
他转转插了橄榄的牙签，我知道他有话要说，拜托，别再缅怀过去了！
 
“你妈妈过得不错。”我想换个话题。“她最近迷上新事物了，是原谅石。”
 
他大笑。“我知道。她寄了一袋石头来，还有三页长的道歉信。她真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人，居然要跟我道歉。”
 
我微笑。“我都有点后悔了，都是我告诉她原谅石的事情。她到处发石头，跟她放在电视旁边的德芙巧克力一样。”
 
他点点头。“很好啊，我把第二颗石头寄给我爸，你知道吗？1990年时，他又娶了一个太太，我拒绝去参加婚礼。”
 
“你很在乎母亲的感受，我觉得他应该会明白。”
 
“是啊，但他也觉得难过，他跟莎朗在一起很幸福，我现在明白了。其实，写道歉信的感觉还不错，我希望我妈也能找到原谅他的理由。”
 
“或许他从不期望她能原谅他。”
 
杰克耸耸肩。“或许吧，看来她现在也有对象了。”
 
“对象？你妈妈？”
 
“另一个住户，叫沙利文。”
 
“你觉得她又喜欢上帕特里克·沙利文了？”
 
“对，我感觉得到。她跟我爸离婚后，就没有交过男朋友，或许她一直都在等沙利文老头，或许他打动她了。”
 
“打动她了？”我笑起来，用手背轻拍他的手。“你还真浪漫。”
 
“什么？”他的笑纹蔓延到颧骨上。“我不就让你心动了吗？”
 
“噢，罗素，拜托。”我翻翻白眼，但能跟他说笑的感觉真好。
 
“我只是觉得，我妈也该享受一点浪漫情怀，或许这个叫沙利文的家伙能为她带来一些浪漫。”他直视我的双眼。“你懂我的感受吧？你就不会放弃你爱的人啊。”
 
他的控诉正中红心。我移开视线，觉得他的凝视要穿透我了。
 
“我该走了。”我推开杯子。
 
他抓住我的手。“不行，我想……我要跟你谈谈。”
 
他的手碰到我，传来一阵暖意，看着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温柔，我的心跳加速了。天啊，我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才行。
 
“你妈妈告诉我，餐厅顾问的生意不错，你找到东尼的餐厅了吗？”杰克有个抱负，要走遍全世界，寻找最完美的餐厅，如此灯光幽暗，就像东尼·索波诺[1]会喜欢的地方，有一流的马天尼和红色皮革雅座。
 
他抓紧我的手，脸上没有笑容。
 
“汉娜，我要结婚了。”
 
我瞪着他。
 
“什么？”
 
我看到他下巴上的肌肉绷紧了，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把手拉回来，摩擦着手臂，仿佛突然觉得很冷。我最爱的毛衣绽开了。
 
“恭喜你。”我一句话都挤不出来了。我举起马天尼，手在发抖，液体从杯沿飞溅出来。我用双手放下杯子，抓起餐巾纸，想在一阵慌忙中找回我的声音与镇定。
 
“嗯，我想让你知道，我给过你机会，想让你改变主意。”他叹了口气。“天啊，听起来好可怕。霍莉人很好，你会喜欢她的。”他微笑。“重点是，我爱她。”
 
我不能呼吸了。霍莉，爱她？
 
“你妈妈，”我的声音也颤抖着，“她知道吗？”
 
“她知道霍莉是我的女朋友，但她不知道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而我们说好应该由我来告诉你这件事，她怀孕了，我说的是霍莉，不是我妈。”
 
他又咧嘴一笑，我的眼泪毫无预警地夺眶而出。
 
“噢，天啊，”我转过身去擦眼泪，“对不起，这应该是好消息，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他把餐巾纸递过来，我擦了擦眼睛。“小宝宝，太棒了。”
 
其实一点也不棒，我错了，大错特错。
 
“汉娜，我多希望我们俩会有和现今不同的结果，只是你……完全不能扭转你的想法，如此黑白分明，动不动就指责他人。”
 
我瞪了他一眼。“动不动就指责他人？是你跟你的实习生上床了。”
 
他竖起一根指头。“就一次，我就已经后悔一辈子了。但说老实话，汉娜，我向来不是你心中那个对的人。”
 
他真是好心，还给我台阶下，我真是比以前更爱他了。
 
我又想笑又想撇嘴。“你当然不是，刚才哭只是让你心情好一点。”我的笑声也夹杂了啜泣。我捂住脸。“你怎么知道你不是那个对的人呢？你怎么知道？”
 
他揉揉我的手臂。“如果是，你就不会放弃我了。我刚才说了，我们不会放弃心爱的人。”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或许这是我的人格缺陷，天生不懂得宽恕，或许我也不懂得爱人。我想到母亲，想到我坚决不肯跟她联络的态度。
 
“汉娜，你就像钢筋那么强硬，不肯放软身段，连一点点也不妥协。或许，一般来说，这样的态度没有关系。”
 
我翻出钱包。“我要走了。”
 
“等等。”他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丢在桌上。我听到他跟在我后面，加快脚步追上我。我冲过电梯口，烦乱到不想跟这个即将结婚的男人共享小小的空间，一把推开安全门，跑上水泥楼梯。
 
他的脚步声追了上来，跑到一半，他抓住了我的手肘。
 
“汉娜，停下来。”他转过我的身子，眼神很温柔。“汉娜，有个人可以将你融化，会让你放下刚硬，但那个人不是我，一直都不是。”
 <hr/> 
【注释】
 
[1] HBO影集《黑道家族》的男主角。

Chapter8
 
等了四十分钟我才打电话给麦可，因为还没摆脱难过的情绪，我听起来带着哭腔。我不想让他误会我是为了杰克而哭，这不代表我对麦可的感觉有变。
 
还好，他接电话的时候昏昏沉沉，没发现我的心情不好。
 
“艾比还好吗？”我问。
 
“很好，”他的口气就事论事，让我觉得她可能根本就是装病。杰克说得没错，我就是爱指责。
 
我很快把在WCHI这一天的经历告诉麦可。
 
“他们最后选了三个人，而我是其中一个。他们似乎很喜欢我，但要等几个星期才知道结果。你知道的，这种程序都走得很慢。”
 
“恭喜，看来他们已经敲定你了。”他打个哈欠，我猜他应该瞥了一眼床边的时钟。“还有其他事情吗？”
 
我觉得自己像个在市议会上报告的官员。“没了，差不多就这样。”
 
我没提起杰克，没什么好说的。但一时冲动，我问了个问题。
 
“麦可，我是不是很难相处呢？会动不动就指责别人吗？”
 
“什么？”
 
“我可以改的，我可以学得更温柔、更懂得原谅。我可以打开心房，分享更多心事，我真的可以。”
 
“不用，完全不用，你已经很完美了。”
 
酒店的加大床铺仍感觉很狭小。想到杰克和他未来的妻子，想到麦可和艾比，我睡不着了。我侧躺在床上，努力不让自己去想面试，还有我虚报已经跟母亲和好的事。
 
黎明曙光初现，我换下睡衣，穿上紧身运动裤。
 
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芝加哥的环湖步道前进，思索我的未来。要是我真得到这份工作呢？我可以一个人住在芝加哥吗？我连单身的朋友也没有，因为杰克也要结婚了。
 
我看到一男一女朝着我走过来，女的很漂亮，有红褐色的头发，男的穿着博柏利的外套。他肩膀上坐了一个可爱的幼童，如果能交换他们的人生，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我的心思飘到母亲身上。似乎整个宇宙都在跟我对抗，先是桃乐丝力劝我跟她和好。然后，这份该死的企划书让我觉得要把功课做完，昨天晚上杰克才说“不要放弃我们爱的人”，我对母亲的指责是否太过分了？还来不及细想，这个念头就跳出来了。
 
心中思绪杂陈，失速而狂乱。我看到母亲微笑的模样，但一直到她看着鲍伯，才流露出真诚。我看到家里改建的时候，每天早上她都站在客厅的窗前，等他的卡车来，然后冲到车道上迎接他，给他一杯咖啡。我听见她的笑声从门廊上传来，鲍伯已经完成一天的工作，他们坐在那里喝冰茶。我看到她靠过去，仿佛他说的每个字都是诗句。
 
她爱他，不论她有什么缺点，当母亲或当朋友她都有做不好的地方，但我的母亲全心全意爱着鲍伯。
 
现在我明白了，愤怒的外衣其实是拼凑而成，织入的情绪也包含了恐惧。目睹母亲爱上别人，真的令我胆战心惊。因为在年轻的心里，她爱鲍伯表示她对我的爱就减少了。
 
我停在混凝土平台上，凝望眼前那一大片将我与母亲隔开的灰暗冰冷的水域。风打在我脸上，我开始流鼻水。过了广阔的密歇根湖，在底特律的郊区，母亲就在那里。
 
我蹲下来，用手抱住头。要是她一直在找我呢？我能原谅她吗？
 
杰克的控诉在我耳边响起。强硬，黑白分明，爱指责。我站起身来，强烈的欲望跟着浮现，我觉得晕头转向。
 
我转回来时的方向，然后跑了起来。
 
回到酒店房间，我几乎处在疯狂边缘，我翻开笔记本电脑，不到五分钟，就找到她的地址和电话，她登记的名字是苏珊恩·戴维森。这些年来，她都没改她的姓，难道是希望我去找她吗？她已经离开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现在住在海港湾。我抖了一下，多彻斯特巷？我把地址输入谷歌地图，时光冻结了。他们住在鲍伯以前那栋小木屋，就在那里，我度过十四岁的暑假，我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父亲发过誓，再也不让我去那个地方。
 
我颤抖着双手，把号码输入酒店乳白色的话机，我不想用手机，这样她不会发现是我。我坐进书桌旁边的椅子。我的心跳如雷鸣，电话响了第一声……第二声……
 
我想到我离开后我们通过的电话，持续三年，一直到我十六岁生日。我还记得她喋喋不休，问题一个接一个，我只厌烦地回了一个字。我会怪她爱多管闲事，巨细靡遗地询问我在亚特兰大的生活。我要让她知道，管我的事就是自找麻烦。如果想回到我的人生里，她最好滚回来，回到她归属的地方。
 
第三声，她接起了电话。“喂。”
 
我吸了一口气，用手紧紧捂住嘴巴。
 
“喂？”她又说话了，“有人吗？”
 
她的声音柔和，只有一点点宾州口音，我很想多听听她的声音，我有十六年没听到了。
 
“喂。”我的声音很细。
 
她等我继续说下去，最后不得不问：“不好意思，你是谁？”
 
我的心碎了。她认不出她自己女儿的声音。但她怎么可能知道是我呢？我并不期待她能猜到……难道我真的希望她能认出我吗？
 
但我仍然觉得很难过，虽然难过得一点道理也没有。我是你女儿，我想要尖叫，你不要的女儿。我用手指压住嘴唇，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
 
“我打错了。”我挂上了电话。
 
我趴在桌上，越来越觉得悲伤。那是我母亲，我唯一真正爱过的人。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在皮包里翻找手机。这次我输入了桃乐丝的电话。
 
“你有空吗？”我的心跳得好快。
 
“你找我我就有空。亲爱的，你怎么了？”
 
“你觉得他……我爸爸，他提到我妈写的信时，说的是真话吗？桃乐丝，你相信他吗？”
 
我抓紧电话，等她回应，这个答案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柔声说：“亲爱的，我很少相信他说的话，不过，那次我认为他没说谎。”

Chapter9
 
早上十点，我抵达奥黑尔机场。我改变主意，没有提早回家，而是买了一张新的机票，目的地是密歇根的大急流城。
 
达美航空的女士告诉我：“十一点〇四分有一班飞机，因为时差的关系，到达的时间是十二点五十七分，你明天晚上十点五十一分会到新奥尔良。”
 
我把信用卡拿给她。
 
到登机门的时候，还有十分钟。我找了张椅子坐下，在提包里找手机，结果却摸到了里面的丝绒袋。
 
我从袋里拿出一颗石头，放进掌心。细看象牙色石头上的米色斑点，想到费欧娜·诺尔斯。两年前，她选了这颗石头给我，发起了这个计划。如果没有原谅石，我也不会安排这趟行程，跟母亲相关的回忆也会藏得好好的。
 
我用力握住石头，希望我没做错。请让这颗石头造出一座桥，而不是一道墙。
 
对面坐了一个年轻的母亲，在帮女儿绑头发。女儿讲个不停，她带着微笑。我压下愚蠢的期望，这趟旅程不太可能让我们快乐重聚。
 
我把石头放回提包里，这次拿出了手机。我的心跳变快了，若告诉麦可我要去密歇根，他会有什么反应？他记不记得，我曾提过我的母亲跟她的男友呢？
 
我按下通话键，第一次觉得他很忙碌的状态真好，留讯息给他就容易多了。
 
“汉娜，”他说，“亲爱的，早安。”
 
可恶，就今天不忙……
 
“早，”我努力装出开心的口气，“真没想到你会接电话。”
 
“正要去开会，怎么了？”
 
“嘿，你绝对猜不到我要去哪里。我要去密歇根过一夜。我想既然都来了，或许去看看我母亲也好。”
 
我一口气把话全说出来，接下来就等着……
 
他终于开口了。“你觉得有必要吗？”
 
“我觉得有，我想要原谅她。我认为要迎向未来，就得跟过去和好。”
 
这些话，这些桃乐丝的话，让我觉得自己很有智慧。
 
“希望你能如愿，”麦可说，“我劝你一句，这都是你的秘密，不必告诉其他人。”
 
“我懂。”我突然明白了，麦可不希望我玷污他的名声。
 
飞机在一点三十分降落，我签了租车的同意书。
 
“只到明天吗？”租车公司的年轻人问。
 
“对，我六点前会还车。”
 
“多留点时间。今天下午有风暴来袭。”
 
听到风暴，我想到了飓风。他给我塑料刮板，我才明白是雪与冰，不是雨。
 
“谢谢。”我上了我租的福特，还穿着套装和高跟鞋，顺手把挡风玻璃刮板丢到后座。
 
我在I-31公路上往北行进，和阿黛尔一起放声高唱，心里想的都是母亲。过了一个小时，我发现景色变了，到处是丘陵，州际公路旁边是高大的云杉和白桦，每隔几英里就有“小心鹿”的标志。
 
路边的标志告诉我，我身处北纬四十五度，我仿佛能听到鲍伯的声音，就像我还在他那辆奥兹莫比尔Cutlass的后座。
 
看到了吗？妹子，你正在北极与赤道的正中间。
 
听了这句话，我应该很激动吗？他咧嘴而笑，好像一头海豚，看着后照镜想跟我四目交接，但我不肯看他。
 
我不要再让自己继续想这件事，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风景上，这里跟南方很不一样，比我记忆里的要漂亮多了。北方的孤立总给我幽闭恐惧症的感觉，但今天的白雪衬着绿色的云杉，僻隐被宁静取代。我打开窗户，让新鲜清冷的疾风取代闷沉的热气。
 
卫星导航告诉我，再过三十英里就到海港湾。我的心一沉，我准备好了吗？不，我不确定，我应该永远都没法准备好。
 
我复习已经想了无数次的计划。我会找间汽车旅馆过夜，早点起来。我会在九点之前到母亲那边。鲍伯应该出门工作了，母亲已经起床，也洗好澡了。我相信，虽然她有很多缺点和弱点，她心地还是很善良。我要自己相信，她一看到我就很开心。我要告诉她我原谅她了，两人都不再受过去束缚。起码我们可以尽量放下。
 
最后一次和她共度周末的时候，我十五岁，我们在芝加哥碰面，就是我刚才启程的地方。我从亚特兰大搭飞机，她从密歇根搭火车。我们住在机场附近的破烂汽车旅馆，而不是市中心。我们在靠近旅馆的丹尼斯餐厅吃过饭，只去城里过了一个下午。我在商店看见一件衬衫，很喜欢，母亲坚持要买给我，当她打开钱包时，我看到钱包的内里都破了。她在饱经风霜的皮夹里翻了好久，数了又数。最后，她从放照片的隔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二十块钞票。
 
她说：“这是我藏的二十块，你也应该在皮夹里藏一张二十块，以备不时之需。”
 
让我感到讶异的不是她的这个小忠告，而是发现母亲很穷困，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跟父亲去买东西的时候，他总是直接把信用卡交给店员，付了钱就走人，而母亲连一张信用卡都没有吗？离婚的时候，她不是得到父亲一半的财产吗？那些钱去哪里了？可能都花在鲍伯身上了吧。
 
我应该要感恩，她舍得把钱花在破破烂烂的汽车旅馆，又用藏起来的二十块钱买东西给我。我应该要生父亲的气，没给她多一点安身的费用，但我反而越来越想从她身边逃开，这种感觉几乎算是嫌恶了。
 
回到家以后，我问父亲，为什么妈妈会身无分文，他摇了摇头说：“就是做错了选择，你应该不会太惊讶吧。”
 
他的言外之意，让我们摇摇欲坠的关系遭受致命一击。又一次错误的选择，就像她选了男友，没有选你。
 
如今，我对母亲早该有的感受，如遗憾、感激、怜悯等，突然蜂拥而至。一英里、一英里过去了，我越来越觉得我真应该来这儿一趟的。我要跟母亲见面，要她知道我已经原谅她了，我好紧张，却又好期待早晨赶快到来。
 
怎么会有人想喝密歇根北部产的葡萄酒呢？每隔几英里，就能看到另一个酒庄的招牌。听说，欧米新半岛[1]的气候非常适合种葡萄，但我不知道这个说法已经蔓延开来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人不种葡萄还能做什么？
 
到了山顶时，我看到了密歇根湖，大到真的跟海洋一样。我放慢车速，饱览美丽的蓝色水景，但记忆中的沙滩今天覆满了白雪，巨大的冰块挡住了湖岸。我又想起了从前，母亲跟鲍伯坐在前座，一看到湖就开心大叫，而独自在后座的我却对这样的美景连看也不看。“到了，妹子。”那是鲍伯帮我取的外号，越听我越觉得讨厌，他指着前方说：“是不是很壮观啊？”
 
虽然我很想偷看一眼，但还是拒绝了，因为不想让他如愿以偿，我要讨厌这个地方。如果我表现出喜欢，就无法保持坚定了。我或许会觉得鲍伯人也不错，但那就会狠狠伤了父亲的心。
 
“妹子，你明天早上要不要跟我去钓鱼啊？你一定可以钓到几条鲈鱼，说不定也能钓到白鲑。苏珊恩，你明天晚上就煎鱼给我们吃好吗？密歇根湖的白鲑最棒了。”
 
我不理他，我平常就这德行，还真以为我会五点起床，就为了陪他去钓鱼吗？死王八蛋，做梦吧你。
 
现在想想，到了水上，若旁边没有其他人，会发生什么事呢？这念头让我胆战心惊。
 
是什么时候、是什么起因，我现在也不确定了。我只知道，十三岁生日前，鲍伯变得鬼鬼祟祟的。刚认识他的那个夏天，我其实觉得他人还不错。我站在那里看他拆掉厨房里的柜子，他的手臂晒得黝黑，肌肉发达。有天早上，他给我护目镜和安全帽，说我是他的助手，我负责清理工地，帮他倒冰茶，在一天工作结束后，他会给我崭新的五元纸钞。那个时候，他总叫我汉娜，一直到他跟我母亲在一起了，才帮我取了“妹子”这个外号。到了那时，取外号与哄骗都无法软化我的心，我下定决心了，他是敌人，他的示好与恭维都只会引起我的猜疑。
 
进了海港湾的购物区，我觉得很惊讶，从前死气沉沉的渔村，现在已变成熙熙攘攘的小镇，走在人行道上穿着讲究的女性身上，有时髦的黑色风衣，手拿名牌皮包与购物袋。我通过前方有遮雨篷的古雅店铺、Apple专卖店、艺廊，餐厅门口立了黑板，告诉人们今天有什么好菜。
 
这座小镇就像一本童话书，前面有一辆白色的宾利轿车正向左转，海港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级了？母亲住得起这种地方吗？
 
我抓住方向盘，有种想吐的感觉，要是她搬走了呢？要是电话簿上的地址没更新呢？过了这么久，要是找不到她，我该怎么办？
 
我明白了。过去三个星期以来，我从不想母亲，变成想到她就害怕跟她联络，现在则是急着要找到她、原谅她。但不论我有多渴望，都要等到明天早上，我不能冒险，我不想碰到鲍伯。
 <hr/> 
【注释】
 
[1] Old Mission peninsula，位于密歇根北部。

Chapter10
 
我开车横越海港湾，焦躁难安，往北朝着半岛大道前进。看到路边十几个葡萄园的标志，一看到“小密梅洛”的时候，总忍不住会心一笑。密歇根的梅洛葡萄酒。看来这座酒庄的气氛很悠闲。赶什么呢？下午三点二十分，一杯葡萄酒，干净的女厕，这一切听起来就是天堂。我跟着一列箭头开上陡峭的土路，绕到巨型老谷仓前的停车场。
 
下车后，我伸了伸懒腰，看到眼前的景色深吸了一口气。在这细长半岛的山丘顶上，白雪覆盖下的葡萄藤缠住了木头篱笆与棚架。光秃秃的樱桃树（还要好几个月才会结果）排得整整齐齐，就像准备下课的小学生，远处则能隐约看到密歇根湖的水色。
 
我的肚子咕咕作响，不得不从令人目眩的景色上移开视线。我穿过空空的停车场，不知道这地方是否仍在营业。今天，我只在飞机上吃了一小包椒盐卷饼，于是加快脚步，想快点叫杯酒和一个三明治。
 
推开木门时发出嘎吱声，过了一分钟，我的眼睛才习惯里面幽暗的灯光。开阔的天花板上悬着巨大的橡木椽，表示这里以前真的是谷仓。靠墙放的架子上放满葡萄酒，一张张桌子上放着美味的饼干和奶酪抹酱，以及别致的开瓶器和醒酒器。柜子后方有台老式的收款机，但一个人也没有，这里的老板大概不怕窃贼吧。
 
“有人在吗？”我穿过拱门进了内间，巨大的粗石壁炉里烈火熊熊燃烧，空无一人的广大空间十分温暖。木头地板上放了圆桌，但里面用旧木头酒桶做成的U型吧台吸引了我的注意，看来我刚进去的那间是品酒室。很好，现在若能来杯酒我就心满意足了。
 
“嘿！”一个男人从墙后现身，用沾满粉红色痕迹的围裙擦着手。
 
我说：“嗨，供应午餐的时间过了吗？”
 
“还没，别担心。”
 
他很高，四十多岁，一头乱七八糟的黑发，脸上的笑容让我觉得他很高兴看到我，我猜他就是酒庄老板。
 
“请坐。”他对着空空的房间挥手。“爱坐哪里就坐哪里吧。”他微微一笑，我忍不住笑了。可怜的老板，没有顾客上门，但起码他还能拿自己开玩笑。
 
“真好，还好我错开人潮了。”我绕过圆桌，选了一张皮质吧台椅坐下。
 
他拿菜单给我。“我们现在是淡季，营业时间不一样。从年初到五月，我们只有周末才营业，不然要先预约才行。”
 
“噢，对不起，我没发觉——”我推开椅子，但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别担心，我在后面试煮新的汤品，正希望有人来试味道呢，你愿意试试吗？”
 
“喔，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没问题。”我说，“我可以先去洗手间吗？”
 
他往后面指着。“第一道门。”
 
厕所干干净净的，隐约有柠檬清洁剂的味道。洗脸台后的桌子放了漱口水、纸杯、发胶和一碗薄荷巧克力。我丢了一颗到嘴里，嗯，真是好吃。我抓了一把塞进皮包，明天晚上搭飞机的时候可以慢慢吃。
 
我用水泼了泼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我不但没化妆，今天早上也懒得把头发拉直。我从皮包里拿出发夹，把卷发收拢到脖子后面。接着，我拿了一支唇蜜出来，正要往嘴上涂的时候，我停手了。如果不是在荒郊野外，没有人认识我或在乎我是谁，我有胆子素颜晃来晃去吗？我把唇蜜塞回皮包里，又抓了一把薄荷巧克力才出去。
 
回到吧台前时，桌上已经摆了一篮面包和一杯红葡萄酒。
 
他说：“梅洛，2010年，这是我最喜欢的年份。”
 
我抓住杯脚，把杯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令人有点头晕，也有点刺激。接着，我把酒杯晃了晃，思索为什么要转杯子，这男人看着我，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他是在笑我吗？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在笑什么？”
 
他清醒过来，说：“没什么，对不起，只是……”
 
我咧嘴一笑。“是啊，业余的品酒师拿到酒，不都跟我一样吗？会转一转啊。”
 
“不一定要转啊，不过你说对了，每个人都会这样转。我笑，是因为……你……”他指指我大开着的皮包，看起来就像万圣节的糖果袋，满满的都是薄荷巧克力。
 
我双颊发烫。“噢，天啊！对不起，我——”
 
他放声大笑。“没关系，喜欢的话都拿走，我也是一吃就停不下来。”
 
我也笑了，我很喜欢这个人不拘小节的态度，待我就像老朋友一样，我挺欣赏这个普通人的，在北方小镇一展身手，一年只营业八个月，想必不太容易。
 
我放弃转酒杯了，喝了一口。
 
“哇，真好喝，真的很好喝。”我喝了一口，“接下来，我该说几个形容词吧，例如说橡木味或奶油香。”
 
“或麝香味，或烟熏味，我个人最喜欢这蹩脚货的味道像没干的柏油。”
 
“不会吧！真有人这么说吗？”我的笑声听起来好奇怪，有多久没这么开心地笑了？
 
“很可惜，真的有。做这一行的，脸皮要够厚才行。”
 
“嗯，如果这是没干的柏油，麻烦你来帮我铺车道。”帮我铺车道？我真说了这种话？快闭上嘴！我赶快用酒杯遮住脸。
 
“真高兴你喜欢我的酒。”他从吧台后伸出一只大手。“我叫阿杰。”
 
我让他握住我的手。“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汉娜。”
 
他进到里头，出来的时候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
 
“西红柿罗勒汤，”他把汤放在我面前，“小心，还很烫。”
 
“谢谢。”
 
他手一撑，坐到后面的柜台上对着我，仿佛准备好要跟我聊个痛快。他的殷勤，让我觉得自己得到特殊的待遇，我提醒自己，毕竟这里只有我一个客人。
 
我慢慢喝酒，等汤凉一点，也跟他交换了基本信息，像是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来到这林深不知处。
 
“我是新闻工作者，在南方长大的。”我告诉他，“我来这里探望我母亲。”技术上来说，我省略了很多细节，也算是说谎了，但我不想向这个陌生人透露小时候的历险记。
 
“她住在这里吗？”
 
“往西边一点，在海港湾。”
 
他挑了挑眉，我猜得到他在想什么：我从小就在湖边的豪宅里过暑假。别人猜我是富家小姐的时候，我总是不会纠正他们。麦可说了，我的形象很重要。或许，我现在跟我的粉丝离了一千英里，或许，我觉得这家伙很真诚。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说清楚讲明白。
 
“我早该来了，这个地方给我留下的回忆不怎么好。”
 
“你父亲呢？”他问。
 
我搅了搅汤。“他去年过世了。”
 
“我很抱歉。”
 
“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酒庄，他有句名言，如果水果可以喝的话，为什么要吃水果呢？他指的可不是果汁喔。”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笑不出来，连微笑也没有。
 
阿杰点点头，感觉他懂了。“我父亲的想法也一样，不过，他会把这句话延伸到裸麦和大多数谷类。”
 
我们有共通点了，父亲都过世了，而且父亲都是酒鬼。我舀起一匙汤，柔滑且香气十足，泛出罗勒的气味。
 
“真好喝。”我说。
 
“罗勒会不会太多了？”
 
“刚刚好。”
 
我们四目交接，似乎凝视彼此的时间太长了。我转开眼睛，觉得脸颊发烫，不知道是汤还是帅哥身上的热气。
 
他从另一个酒瓶倒了一些给我试，又从架上拿了一个杯子。“不管了，”他也帮自己倒了一点，“不是每天都能跟顾客喝一杯的，再过六个星期，我就会忙到不可开交。”
 
我微笑着，但不禁怀疑他是否太乐观。“你在这里待很久了吗？”
 
“四年前买下来的，我从小就来这里过暑假，这里是全世界我最喜欢的地方。然后，我去念书了，读植物科学。毕业后去嘉露酒庄工作，搬去莫德斯托，糊里糊涂地十多年就过去了。”他凝视杯里红色的液体。“加州虽然好，却不是我的调调。有一天，我在房地产网站上乱看，看到这里要卖，所以就趁拍卖时买下来，没花多少钱。”
 
“听起来就像做梦一样。”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但我没问。
 
“我也觉得是一场梦。”他拿起空酒杯，用毛巾擦拭起来。“我那时候离了婚，搞得很不愉快。我需要全新的开始，走得愈远愈好。”
 
“两千英里够远了。”
 
他看我一眼，脸上虽挂着微笑，但眼神很沉重，他忙着擦拭已经很干净的酒杯。“你呢？结婚了吗？有小孩吗？有狗吗？还是有斯巴鲁？”
 
我微笑。“都没有。”现在该提到麦可了，我应该要告诉他的，我知道我该说，可是我却没说。感觉很大惊小怪，仿佛要传达一个很冒失的讯息，小心！离我远一点！但我不觉得阿杰对我有意思，我很喜欢我们轻松友善的谈笑。除了生意人或政治家，我好久没跟一般人来往了，他不知道我是脱口秀主持人汉娜·法尔，这更让人感觉没有负担。
 
我又从篮子里拿了一根面包条。“这是你做的吗？”
 
“一般人都会问这个问题，菜单上只有这个东西不是我做的，是我在好市多烘焙坊买的。”
 
他用怪腔怪调的法文说出“烘焙坊”这个词，我笑了。“好市多啊？真的吗？不难吃呢。”我拿起一根棒子细看。“是没有我做的好吃啦，但也算不错了。”
 
他咧嘴一笑。“喔，是吗？你觉得你做的更厉害啊？”
 
“真的，这个有点干。”
 
“汉娜，那才是重点，这样顾客才会喝更多。”
 
“噢，潜意识诱惑，不是规定不行吗？”
 
“才怪，我告诉卖面包的乔伊斯，我的面包条要干得要命、咸得要命，也只能靠面包条帮我维持生意了。”
 
我又笑了。“之后我寄一些我做的给你，我最喜欢迷迭香配阿希亚格奶酪，你吃了就知道。你的顾客会坐好几个小时，只吃面包，喝酒。”
 
“噢，行了，这也算是个营销计划，免费面包吃到饱，就不用点三十美金的主菜了。难怪你是个新闻工作者，不是企业家。”
 
“甜点是免费的薄荷巧克力。”我补上这一句，一边拍拍我的包包，他仰头大笑，我有点骄傲，觉得我跟艾伦·德詹妮丝[1]一样搞笑。
 
我们继续谈天说地，他告诉我有哪些因素会影响酒的味道和香气。
 
“这些要素可以统称为葡萄酒的‘风土’，一般来说风土是酿酒地点与方法的结果，像是土壤类型、日照量、用什么酒桶什么的。”
 
我想到我自己的“风土”，是每个人的成长地点与过程，造就了这个人。我不知道我是否给人爱批判又死板的感觉，没有安全感，又很寂寞。
 
坐在阴暗处，我像条狗一样完全放松下来，阿杰从柜台上跳下来。我也听到了声音，这时门开了，脚步声咚咚作响。可恶，又有顾客上门了。
 
我看看手表，已经四点半了，我浪费了大半个下午跟陌生人聊天。我该速速离开，还没找到汽车旅馆，我希望能在天黑前找到。
 
脚步声更响了，我转过头，看到两个孩子，外套上都是雪。男孩大概十二岁，瘦瘦高高的，牛仔裤管已盖不住脚踝。女孩很小，红头发，雀斑脸，少了一颗牙，瞪大了眼睛看我。“你是谁啊？”她问。
 
男孩把背包甩到桌上。“伊兹，你的问题真没礼貌。”我没想到他的声音那么低沉。
 
“查克，伊兹只是好奇而已。”阿杰说。他走到他们旁边，抱了抱伊兹，跟查克拳头对拳头碰了一下。他拿起他们的外套，甩掉上面的雪花，地板上化了一摊水，不过他似乎不在意。他看看我，仿佛知道我正在想什么。“等一下才有事情忙。”
 
我哈哈一笑。
 
“孩子们，这位小姐是……”
 
“汉娜，”我说，“很高兴认识你们。”
 
我跟他们握手，他们很可爱，但我还是注意到女孩裙子上的污渍，她的裙边也绽线了。这位英俊的酒庄主人身穿李维斯牛仔裤、牛津布衬衫，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他的孩子。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他揉揉伊兹的头发，然后转向查克。
 
他们争先恐后，告诉他今天考了阅读、男孩在学校跟人打架了，还有明天的校外教学要去美国原住民博物馆。
 
“去写功课吧，我去准备一些点心。”
 
“妈妈什么时候来呢？”伊兹问。
 
“她最后一场是五点。”
 
他进了厨房，我心里纳闷这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是谁。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拿出作业。一定是他女朋友的小孩吧。
 
过了五分钟，阿杰端了一盘奶酪出来，盘子上还有葡萄和切片的新鲜梨子。他送上食物的动作极为夸张，手臂上搭了黑色餐巾，还对他们鞠躬。他们一点也没有大惊小怪，我不觉得他是故意要表演给我看。
 
“尊贵的小姐，要喝什么呢？”
 
伊兹咯咯笑了起来。“陛下，我要巧克力牛奶。”
 
阿杰也笑了。“啊，我升官了，今天我是皇室成员啊？”
 
“你是国王。”她笑容满面，我觉得她真把他当贵族看待。
 
他用两个酒杯送上巧克力牛奶，然后收起了笑容。
 
“在你们妈妈过来前，要把功课写完。”
 
“今天有什么好东西？”伊兹问。
 
“对啊，”查克打开了数学课本，“再给我十块怎么样？那很棒。”
 
“你们猜不到的，”阿杰说，“可能是十块，可能是大头菜，我不告诉你们。”
 
孩子们马上开始写作业，阿杰回到吧台边。他没回刚才的位置，反而拉了张椅子坐在我旁边，我看了看手表。
 
“我该走了，你挺忙的。”
 
他双手一挥。“你没妨碍到我，留下来吧，除非是我耽搁你的时间了。”
 
“才不是。”
 
他帮我倒了杯苏打水，还加了柠檬和朗姆。
 
“谢谢，我也喜欢这样喝。”
 
他微笑，或许是葡萄酒作祟，或许是悠长慵懒的下午，我觉得我身边这个男人是朋友，而不是才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陌生人。他想听我说新奥尔良的生活，他告诉我他在密歇根州南部长大，他母亲现在仍住在那里。
 
“她跟别人结婚了，有一大群继孙子、继孙女，日子过得还不错，不过，我觉得我姐姐有点吃味。我妈都在陪那些孙子，很少去看我外甥女。”
 
“你母亲常来你这里吗？”
 
“没。她跟你一样，在这里只有不快乐的回忆。”他看看孩子，查克正用力按着计算器的按钮，伊兹在着色。
 
“你去过酒庄吗？”他问。
 
“顶多去过品酒室而已。”
 
“来吧，我带你到处看看吧。”
 
阿杰开了门，外面冰天雪地的，出乎我意料。大团雪花从天而降，我忘了我还穿着高跟鞋，就一口气冲了出去。
 
“好美啊。”不去管慢慢渗入鞋子的湿冷，我仰望天空，高举双臂，就转起圈来了。雪花落在我的鼻子上，我张开嘴巴衔住了一片雪花。
 
阿杰笑了。“你真的很像南方人，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我们看雪都看腻了。”他弯下腰，抓了一把。“不过，无论喜不喜欢，就是会下雪，跟天气预报说的一样。”他把雪球对着葡萄架丢过去，没中目标，但看得出他的手臂很有力。我父亲常说，好男人就是会有好臂力。
 
“进去吧，”他说，“不然你要冻死了。”
 
他说得没错，我带来的短风衣根本不够暖。但我不想进去，来到地球上这个漂亮的小地方，我感觉我在冰雪星球之中。
 
阿杰揽着我，把我推回室内。“下次来再带你参观。”
 
下次再来？我喜欢。
 
就在门口，我的鞋跟在结了冰的混凝土上滑了一下，我的右腿往前一伸，简直要劈腿了。“可恶。”我轻喊一声，接着听到裙子绽线的声音。在我扑倒在地前，阿杰抓住了我的手臂。
 
“嘿，稳着点……小心。”
 
在他的扶持下，我狼狈地站稳了。“我真是优雅啊。”我拍掉腿上的雪花。
 
他抓紧我的手臂。“没事吧？我应该先在这里撒些盐的，你受伤了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受伤的只有我的自尊。”
 
“评审的分数出来了，九点五分，裙子裂开再加一分。”
 
他的幽默消灭了我的难堪，我看了看我裙子开出的三英寸高叉。
 
“太好了。”
 
“看来你的裙子毁了。”
 
“对啊，我上星期才买的。”
 
他看着我说：“你知道吗？有时候应该让自己跌倒，就是因为你抗拒，不想跌倒，才会受伤的。”
 
我细细品味他的话，惊觉他还抓着我怕我跌倒。我抬头看他，他面色凝重，我注意到他鼻梁上有一处微微的突起，橄榄色的皮肤上泛出胡茬的阴影，褐色瞳孔里有金色的斑点。我突然有股无法遏制的冲动，想伸出手去抚摸他下巴左侧的疤痕。
 
引擎声打破了我们之间的魔咒，我们俩都转头看向车道，有一辆盖满路盐的黑色休旅车开了过来，上了积满白雪的车道。我把头发挽到耳后，拉紧了外套。天啊，我差点又羞辱自己一次，一定是喝太多了。
 
车子停下来，跳出一位身材丰满的女性，她穿着红色外套，唇上擦着明亮的粉红色口红。
 
阿杰拉了我一下，我这才走过去。“午安，梅蒂。”他很快地抱了她一下，然后对我做个手势。“我朋友，汉娜。”
 
我跟她握了手。她很漂亮，有雪白无瑕的肌肤、闪闪发亮的绿色眼睛，而我也要嫉妒到眼睛都快发绿了。我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告诉我，太不理性了，我没理由嫉妒的，我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更何况，我已经有麦可了。
 
他对梅蒂说：“来吧，孩子们正在写作业。”
 
她没回答，只是举起一支维珍妮凉烟。
 
“好吧，”阿杰说，“等一下，我说好要给他们好东西。”
 
“阿杰，你把他们宠坏了，再这样下去，他们也会这样要求我，以为他们跟卡戴珊[2]那家子是一家人呢。”
 
我不知道要不要跟着他进去，只好留在外面陪梅蒂。我在屋檐下缩着身子，她靠在休旅车上，点了香烟，似乎毫不在乎层层的雪花。她很年轻，我猜三十岁左右吧，很难相信她有查克这么大的儿子。
 
“你是阿杰的朋友吗？”她问完就吐了一团烟圈。
 
“我们才刚认识。”
 
她点点头，仿佛这里出现陌生女子很稀松平常。
 
“他人很好。”她说。
 
我想告诉她，这不需要她来告诉我，我早就知道他人很好了，从他照顾她小孩的样子就能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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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Ellen DeGeneres，美国主持人，演员。
 
[2] the Kardashians，美国名人家庭，生活奢华。

Chapter11
 
等孩子跟背包都上了休旅车，大家互相道别，这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在车上的伊兹和查克跟我们挥手道别，阿杰跟我回到室内，他把门关上。天已经快黑了，不过，在外面吹过冷风后，装潢粗犷的酒吧感觉很舒适，没那么阴暗。
 
“我得走了。”一进门，我就开口说。
 
“你开这辆车，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
 
“感觉这辆车不太可靠，我开车送你回你母亲家，明天再过去载你回来拿车。”
 
“真的不用了，”我说，“而且，我不去我母亲家，我今晚要住汽车旅馆。”
 
他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事情有点复杂。”我说。
 
“我懂了。”他的口气不带一丝批判，我真的觉得他明白。
 
他说：“听我说，你留在这里比较好，我保证我没有什么邪念，我就住在楼上，今晚我就睡沙发……”
 
“我不行。”
 
他点点头。“好吧，你说得有道理，真是聪明的女人。但起码再待一下吧，让负责的人清掉路上的雪。我可以煎两块牛排、弄个沙拉，然后我再开车送你到镇上。”
 
我有点心动，却还是摇头。“路只会越来越难走，我真的该走了。我保证，这种路我没问题的。”
 
他看看我，举手投降了。“看来我碰上固执鬼了，算你赢，我不会强迫你留下来。”
 
“我很感激你这么关心我。”我说的是真心话，已经很久没碰到这么想保护我的人。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很高兴认识你，我真的很喜欢坐在这里跟你聊天。”
 
“我也是，”我左顾右盼，仿佛再也看不到这个地方了，“还有你的餐厅，真的太美了，你应该感到骄傲。”
 
“谢谢，下一次我会带你好好逛一逛，葡萄开花的时候非常壮观。”
 
我对着手吹气，嘲弄他。“那是什么时候，八月吗？”
 
他笑着摇摇头。“你真是南方女孩。”
 
他的眼神很温柔，定定看着我，我再度感受到强烈的欲望，只好双手抱胸，免得我想伸手去碰他。往前踏一步，我就可以靠进他的怀里，我可以用脸贴着他的胸膛，被他抱着，让他的手轻抚我的头发，那会是什么感觉？
 
天啊，这可不是爱情小说！我们只是两个寂寞的人。或许在这偏僻的北方，阿杰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看过单身女性了。
 
他伸手到皮夹里，拿了一张名片给我。“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他翻过名片，在背面匆匆写了个号码。“这是我的手机，你住进汽车旅馆就打给我，我要知道你平安无事。”
 
我接过名片，但感觉很奇怪，好像我越界了，我为何一直找不到机会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呢？这有点荒谬，我应该也不用告诉他才对，他只是表现出绅士风度罢了，他是要确定我安全无虞。如果我脱口说出我有男朋友了，才像个疯子吧。
 
我说：“好，我该上路了。”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他匆匆走到另一头，进了像储藏室的地方。过了一分钟他出来了，拿着一双亮黄色的雨鞋。
 
“如果你坚持要走，那我就坚持你得带走这双鞋。”
 
“我不能拿。”
 
“我买这房子的时候就有了，我一直在等像你这样的人来把它们穿走。”
 
我耸耸肩。“叫我灰姑娘吧。”玩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灰姑娘的玻璃鞋被王子捡到……然后他们结婚了。阿杰会不会觉得我把他当成……天啊，我真蠢！
 
我脱掉高跟鞋，把脚塞进雨鞋里，是小了一号没错，不过他说得对，比我的高跟鞋好多了。“谢谢。”我转了一个圈，像模特一样展示新装，我看起来一定很可笑，头发被雪弄得湿淋淋，脸上是素颜，现在破裙子下还穿一双塑料靴子，真不敢让麦可看到我这副德行。“需要时尚纠察队的时候，偏偏找不到人。”
 
但阿杰没笑，他只打量着我，最后说：“你看起来好美。”
 
我低头看看我的脚。“看来你视力很差。”
 
“我视力一流。”他目光炙热地望着我。
 
“我要走了。”
 
他吸了一口气，双手一拍。“好，你在这里等一下，把钥匙给我。”
 
我透过窗户，看着他帮我发动车子，然后刮掉挡风玻璃上的冰雪，他的贴心让我很感动，比那些食物和酒更加打动我。
 
“好了。”他在门外跺掉鞋子上的雪。“你的马车来了，一到就打给我。”
 
我伸出手。“谢谢你，这一整天你提供食物、避难所、鞋子，还陪我谈天说地，我真的非常感激。”
 
“这是我的荣幸。”他握住我的手。“我会再见到你的。”
 
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着，我几乎都要相信这会成真了。
 
我真该听阿杰的话才对，我不知道在冰天雪地里开车，有这么艰难。才一下子，雪花就盖满了挡风玻璃，雨刷根本来不及清理，刷不到的地方就结了一层霜，我必须伸长脖子，才能看到前面的路况。开了半小时，我真的很想调头，却依然继续前进。白雪反映着月光，制造出蓝灰相间、朦朦胧胧的景观。我用龟速爬过弯弯曲曲的道路，到了半岛大道的时候转而往南。我目不转睛看着车头灯下的轮胎轨迹，沿着半岛的曲线前进。风已经吹出了好多积雪，这种时候眼前只有一片白。我盲目前进，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否偏离了道路。我的指节发痛，脖子紧绷，眼睛刺刺的，但微笑仍挂在脸上。
 
过了快两个小时，我才回到镇上。一找到汽车旅馆，我就把车子停了进去，熄掉引擎后重重吁了一口气。
 
汽车旅馆的房间里没什么家具，但很干净，便宜到我以为我听错价格了。“再过一个月就会涨到四倍多，现在有人来住就算万幸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选择先打电话给麦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先洗脸、换好睡衣之后才打给他，我只知道等我最后下定决心要打给阿杰时，已经缩进被窝里，准备把所有时间都留给这通电话。
 
我打开皮包找他的名片，翻翻前面的口袋，又翻翻里面的口袋。
 
“在哪里啊……”我把皮包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在床上，觉得十分烦躁，竟然不在包包里。
 
我跳下床，在外套口袋里翻找。“可恶！”我穿上小了一号的雨鞋，把外套穿在睡衣外面。
 
我在租来的车子里找了十五分钟，跟个疯女人似的，最后才确定我把阿杰的名片给弄丢了，一定是掉在前门跟车子之间了。
 
我冲回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我搜寻酒庄的网站，看到阿杰的履历，忍不住佩服他：植物学博士，得过无数奖项，有无数的专利正在审查中。我找到酒庄的电话，不过，网络上当然没有他的手机号码。
 
输入号码时，我的手抖了起来。拜托，快接电话。
 
“这里是小密梅洛酒庄。”
 
可恶！是预录的录音机讯息。
 
“如需查询营业时间，请按一；如需路线指引，请按二……”
 
我聆听阿杰低沉的声音，直到最后一个选项。“如需留言，请按五。”
 
“呃，喂……我是汉娜，我把你的名片弄不见了。只是遵从你的指示，让你知道我安全回到镇上了，因为你要我打给你，没忘吧？好吧，嗯……谢谢，非常感谢你。”
 
哎呀！我满口的蠢话。我挂上了电话，也忘了留下我的号码。不对啊，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回到床上，关了灯，觉得自己像个小孩，但今天根本不是圣诞节。

Chapter12
 
第二天早上，当我醒来时，我很想回半岛去找阿杰，告诉他我没有敷衍他的意思，也很想立刻去找母亲。最后，我决定去母亲家，或许，有可能的话，见过她后我还有一些时间，可以去山上逗留一下。
 
昨晚的暴风雪没有一点痕迹，只留下一片雪白的清新，但气象预报说下午还会有一场。住在这里还真是辛苦，我突然觉得母亲很厉害。
 
开车的时候，我努力不去想阿杰，不去想昨天晚上没跟他说上话有多失望。我得忘记这位和善的酒庄主人，打情骂俏无伤大雅，但一直记在心里就不对了。
 
白桦湖位于镇上往西十英里的地方，还好有卫星导航，带我通过每个发夹弯和蜿蜒的小路。我顺利找到多彻斯特巷，这真是名不副实的命名，听起来像伦敦铺了鹅卵石的街道，而不是绕着鱼池周边而行的狭窄泥巴路。
 
尽管冬天都过了，道路两侧的橡树仍未长出枝叶，看起来就像马拉松终点处为选手加油的粉丝。路上的积雪还没铲开，我就顺着前车留下的轮胎痕迹前进。我开得很慢，仔细看着路旁的房屋，不时瞥到左侧已经冰冻的湖泊。这里的房子新旧交错，跟西洋棋棋盘一样，改建的新屋高大而宽阔，记忆中那些古旧且有些寒酸的度假小木屋，相较之下相当渺小。
 
经过一栋壮观的现代建筑时，我不禁困惑起来，以前在这里的房子很小，小到我幻想里面住了七个小矮人。我又往前开了一段路，看到组装的拖车房屋，就跟记忆中一模一样。我放慢速度，经过空空的停车场，然后是一片树林。我觉得颈后冒汗，快到了，我可以感觉得到。
 
踩下剎车时，车子在结冰的路上打滑，跳了一下才停住。在这里。鲍伯的小木屋。心脏在胸膛里怦怦乱跳。我办不到。我错了，不该挖掘过去。
 
但我不得不面对。如果桃乐丝说得没错，我要寻回心中的平静，只有用这个方法了。
 
我把掌心的汗擦在牛仔裤上，看了看后视镜。现在路上空无一人。我双臂枕在方向盘上，凝望左边。小木屋现在看起来真小，周围点缀着绿色的枞树和蓝云杉。因久未粉刷已经破烂到顶，窗户上贴了透明塑料布，我猜是为了挡风。期望和恐惧让我感觉胃里在翻腾。
 
我坐了十分钟，反复演练我要说什么。妈，我来原谅你了。或者，妈，我愿意忘记过去。或者，妈，我来跟你和解，我原谅你了。这些台词听起来都不太对。我暗自祈祷，当我和她面对面时，我能知道该怎么说。
 
我直视那栋房子，凝聚我的勇气来面对这样的重逢，前门突然开了。我伸长了脖子，努力想看清楚，心跳越来越快。就在我眼前，一个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十六年了，我看到十六年没见的母亲。
 
“妈。”我大声说，心头一紧。我往椅子上缩，不过，我确定她看不到我的车子。她变了很多，不知道为什么，我还以为我看到的，会是我高中毕业典礼上的她，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她才开始衰老，不过还算漂亮，也勉强称得上是美女。
 
但她今年五十四岁了，那位唇上擦着覆盆子雪酪色的亮眼女人已不复存在。她面貌平凡，头发变成深色，卷成毫无生气的发髻。离她这么远的地方，我都能看到她还是骨瘦如柴，希望她已经戒烟了。她穿着绿色的羊毛外套，敞开的前侧露出里面的黑裤子和浅蓝色衬衫，看起来像一套制服。
 
我把指节塞进嘴里，用力咬住。妈，你在这里，你就在这里。我也在。
 
我换了档，慢慢前进，泪水模糊了视线。母亲走向车道上的褐色雪佛兰，她停下来，徒手拨掉挡风玻璃上的雪。我经过她前面的时候，她转过头对我挥挥手，对她来说我只是个路人吧。她的微笑拧住了我的心，我举手示意，继续前行。
 
我又开了约一英里，才停下车子。我把头往后靠，眼泪流过了太阳穴。她不是什么怪物，我明白，我全心全意地明白，我不必避开她。
 
我摇下窗户，呼吸冷冽而刺骨的空气，想要克制自己的冲动，不要回头，不要打开车门，不要抱住她瘦弱的身体，天啊，母亲离我这么近，一伸手就能碰到。我突然好想见她，我压抑不住冲动，要是她马上就死了怎么办？就在今天，就在大家都不知道我正好也在这里的时候。这件事让我想到脑子发昏，我用手扶住额头，还来不及深思，我就在最近的车道上猛然调头，加速回到小木屋前。我要告诉她我原谅她了，我知道该怎么说了，我现在很笃定。
 
当视线范围出现小木屋时，我放慢了车速，我的心跳加快，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做得到。车道就在前面，现在褐色的雪佛兰不见了，屋里一片漆黑。“不要！”我大喊，一阵无比挫败的感觉袭来。“妈，现在我来了，你在哪里？”我让她又失望了一次，不过，这念头太疯狂了，我才没让她失望，是她让我失望。
 
我看看前方的车道，希望能看到尾灯或汽车排出热气的踪迹，好跟上去，但荒凉的路面跟我一样，寂寞孤单，无人眷顾。
 
我把车停到对面，下了车。
 
当我穿过马路走进树林时，我的膝盖有点发软，我在心里默默对阿杰道谢，因为他坚持要送我这双雨鞋。当我奋力通过灌木丛的时候，刺藤和树枝一直刺向我，几分钟后我穿过树林，站在覆满白雪的后院里，我痛恨的小木屋前。
 
云层变厚了，细小的雪花在空中舞动。我看着陈旧的房子，其坐落之处略微倾斜。暗淡的窗户之中没有人影，鲍伯不在，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确定他不在。
 
我朝着湖边走去，到了码头的顶端。两只鹅飞扑而下，在已经融化的湖面上溅起一片水花，然后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我深呼吸，再深呼吸，平静的氛围似乎能舒缓我的焦躁，我发觉旧日的悲痛愤恨似乎松动了。我细看冰冻的土地，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右边有只鸟飞落在沾了白雪而光秃的树枝末梢上，我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喜欢住在这里了。
 
“有事吗？”
 
我猛然转身，心快跳出来了，有一名年轻女性站在码头另一端。她的长相普通，但很悦目，明亮的眼睛打量着我，眼神满是好奇。她戴着羊毛帽，穿着黑色的羽绒衣，身前的背袋中有一个沉睡在雪衣里的婴儿。她一只手护着婴儿，我看了觉得很温暖，又觉得有点怀疑，她认为我是危险人物吗？
 
“对不起，”我走回码头，“我不小心闯入私人领地，我马上离开。”
 
我从码头的阶梯走下，经过她身旁时很不自在地转过头。我不该来这里的，趁母亲不在的时候鬼鬼祟祟地乱闯。我匆匆朝着树林走去，想循原路回头，接近树丛的入口时，我听到她在身后叫着。
 
“汉娜？你是汉娜吗？”

Chapter13
 
我迅速转过身，我们四目交接，我呆滞地看着她。我认识这个年轻女人吗？
 
“是我，我是隔壁的特蕾西，特蕾西·雷诺斯。”
 
“特蕾西，噢，是你。你好。”我伸出手，她跟我握了握手。
 
1993年，特蕾西十岁，三岁的差距那时候感觉好大，无法跨越。她几乎每天都会来敲门，邀我一起去骑脚踏车或游泳。我会跟十岁的小孩玩，表示我真的很无聊。母亲常说特蕾西是我的朋友，但我每次都会纠正她。“她不是我朋友，她只是个小女孩。”如果交到朋友，或许住在这里也没那么难熬了，但我就是不肯交朋友。
 
“我记得你是谁，特蕾西，你还住在这里吗？”
 
“托德，就是我先生，嗯，七年前，我们把我爸妈的房子买下来了。”她低头看看婴儿。“这是凯格，我的小儿子，杰克念一年级，蒂安上幼儿园了。”
 
“哇，真好，凯格真是可爱。”
 
“汉娜，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你妈知道你来了吗？”我想起阿杰与昨天的谈笑，如果这个女人是一杯葡萄酒的话，我会说她带有一些好奇与保护的气味，还有些许的愤恨。
 
“不知道，我……我在附近……嗯，想看看以前住的地方。”我抬头看看小木屋，看到一只松鼠站在电话线上。“我母亲还好吗？”
 
“她很好，她在清洁公司，帮人家打扫房子。你也知道的，她个性就是一丝不苟。”特蕾西笑了起来。
 
我微笑，但心里觉得有点不好受，我母亲是清洁工。“她——”我费尽力气才问出口，“她还跟鲍伯在一起吗？”
 
“喔，是啊。”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离开那年，他们搬来这里定居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吗？母亲一定告诉我了，但我听进去了吗？还是我听而不闻，不想知道她跟鲍伯过得怎么样？
 
“没错。”我没来由地有点生气，这个女人居然比我更了解母亲的近况。“他们把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的房子卖掉，他还在教书。”我的口气不怎么肯定，只希望我猜对了。
 
“天啊，不对啊。鲍伯上个月就满七十四岁了，他从来没在学校教过书。说老实话，几年前我才知道他以前当过老师，他一直都做建筑工。”
 
一阵风从北方吹来，我转开脸。“我跟我妈很久没联络了，她不知道我在这里。”
 
“真可惜，你们吵架了。”特蕾西低头看看婴儿，亲了他的额头。“你知道吗？你离开后，她也改变了。”
 
我的喉咙发紧。“我也变了。”
 
特蕾西往长凳偏偏头。“来吧，坐着聊。”
 
这女人一定觉得我疯了，突然跑来这里，跟个两岁娃娃一样哭哭啼啼。但她似乎不在意。我们一起拂掉混凝土长凳上的雪，对着湖面坐下。云层越来越厚，我盯着湖水。
 
“你常看到她吗？”
 
“每天都见面，她就像我妈一样。”特蕾西垂下眼帘，我发现，她说完这句话后显得有点尴尬。毕竟，那是我妈妈，不是她的妈妈。她接着说：“还有，小孩都很喜欢鲍伯。”
 
我咬紧了下颚。她也让小蒂安接近他吗？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鲍伯是怎样的人。
 
“他还是很爱开玩笑，你记得吗？他会笑我们，叫我们小男孩。”她的声音降了八度，模仿起鲍伯的声音。“‘小男孩，你们要干吗？’我小时候好迷他，他好帅。”
 
我吓了一大跳，转头看着她。在我心里，他是个野兽。但没错，在他让我起鸡皮疙瘩前，我也觉得他很帅。
 
“她一直不原谅自己就这么让你离开。”
 
我用双手抓住长凳。“哦，是吗？跟我来这里的原因很像，我想原谅她。”
 
特蕾西看了我一眼。“汉娜，鲍伯不是故意碰你的，他很爱你。”
 
天啊，我妈告诉她了？她当然只说她自己的那一套故事。我气到说不出话来，就跟那年夏天那个晚上一样。“特蕾西，随便你怎么说吧，你又不在场。”
 
“但你妈在场。”
 
她以为她是谁啊？我突然又回到了十三岁，如果又让这个自以为什么都懂的小孩欺负我，我就太蠢了，我起身准备离开，伸出手说：“很高兴见到你。”
 
特蕾西没理会我伸出去的手，说：“第二天下午，你们要走的时候，我听到你父亲说的话。”
 
我无法呼吸，慢慢让自己坐回长凳上。“你听到什么？”
 
婴儿睡着了，她在他背上轻轻画着圈。“当时我就站在车道上，看着他将你的行李放进后车厢，你已经坐在车子里了，看起来很难过，我知道你并不想走。”
 
我努力回忆。对，她说得没错，那天我很伤心，不想离开母亲。那时，我的伤心尚未坚定到变成后来的愤恨与怒气。
 
“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你爸说，‘要是你抓得住某人的蛋蛋，用力挤就对了。’汉娜，他真的那么说，一字不差。”她笑了一声，感觉有点紧张。“我会记得，是因为我从来没听过大人说这种话，我吓到了，我当时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都不懂。”
 
不过她现在懂了，我也懂了。我爸把情势扭转成对他有益的一面，有多少就挤多少。最后，被挤压，被利用的人，反而是我。
 
特蕾西眺望着湖面，接着说的话打破了一片静默。“记得有一次，我们去了码头上，就跟今天一样，只是我们光着脚，在水里踢来踢去的，然后鲍伯就开着他的旧渔船过来了。”
 
“他很兴奋，他刚抓到一条很大的鳟鱼。妹子，你看看，他说。他总叫你妹子，还记得吗？”
 
我轻点一下头，希望她别再说了。
 
“他从船上的一大桶水里捞出大鱼，拿给我们看。鱼还活着，那是我有生以来看到最大的鱼。他很骄傲，就像展示考卷上金色星星的小学生。他说，我们晚餐就吃这条鱼，你还记得吗？”
 
我嗅到湖水上飘来的一阵麝香味，鲍伯把老旧的金属渔船靠上码头，溅起凉凉的湖水，那一幕仿佛又在眼前。我晒成粉红色的肩膀感受到阳光的热力，以及东方吹来的温暖微风。最糟糕的是，我似乎也看得到鲍伯脸上的喜悦，他高举着那条鱼，肩膀也骄傲地抬起来，鱼身上的银色鱼鳞映照着夏日的阳光。
 
我耸耸肩。“好像记得。”
 
“他跑到屋里去找你母亲，还把相机拿出来。”
 
我低头看看睡着的婴儿，想赶走脑中的影像。接下来的话我听不下去了，我想叫她闭嘴，但我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他进了房子，你就跳上船了。”
 
我转过头，闭上眼睛。“拜托，”我的声音听来嘶哑，“别说了，我知道后来怎么了。”
 
五分钟后，鲍伯一手拿着相机，一手抓着母亲的手肘，冲下小丘。他边走边讲，喋喋不休地说着这条鱼有多大。可是来不及了，鱼不见了，我早把整桶水倒回湖里了。
 
我用一只手盖住颤抖的嘴唇，觉得我深信不疑的事出现了细微裂缝。“我真的很过分。”
 
这句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不是特蕾西，这是我第一次承认这件事，说出来也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的确很过分。
 
“鲍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特蕾西说，“告诉你妈他很不小心，没盖好水桶，那条该死的鱼就跳回水里了。”她对我微微一笑，不带一点轻蔑，也没有评判我，就只是觉得好笑罢了，而且很温柔，仿佛想抚平我的创伤。“汉娜，他是想保护你。”
 
我用手掩住了脸。
 
“他越是努力想表达对你的爱，你抗拒得越是厉害。”
 
我懂这样的步调，我跟艾比也是这样。
 
特蕾西的宝宝开始乱动，她站了起来。“好吧，小家伙，我们走了。”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要喂奶了，你可以来我家等你妈回来，她三点前会到家。”
 
我用手背擦擦鼻子，勉强挤出微笑。“不用了，谢谢。”
 
她换了个站姿，似乎想到要把我丢下就有点不自在。“嗯，好吧。汉娜，很高兴能见到你。”
 
“我也是。”
 
我看着她穿过雪地，走向原本属于她爸妈的房子。“特蕾西。”我喊了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
 
“拜托，别告诉我妈我来过，好吗？”
 
厚厚的云层出现了裂缝，射出一道阳光，她用手遮住眼睛。“你会再来吗？”
 
“会吧，但不是今天。”
 
她凝望着我，仿佛不确定要不要说出心里的话。最后，她还是开口说了。
 
“你知道吗，汉娜，要说‘对不起’真的很难。除非你愿意说出口。然后，你就会觉得，道歉其实没那么难。”
 
等她走远一点，听不到我的声音时，我才号啕大哭。她认为我才是该道歉的那个人，我不确定我有没有理由可以反驳她。
 
我在后院又逗留了半个小时，反复想着特蕾西说的多年前的事和我的行为，我究竟做了什么？
 
你想太多了。我仿佛听见父亲的劝告，要离开密歇根的前几天他对我说的话。我无法下定决心，不想丢下母亲。后视镜为什么这么小是有理由的，人不能回头看。
 
走近房子的时候，我看到雪堆里有个突出的东西，不可能吧。每走近一步，过去的回忆就更加鲜明。
 
我走到翘起的平板旁，我用手臂刷了刷，冰雪落到地上。我的天啊，真不敢相信它还在，我以前的那个平衡木。
 
鲍伯用来包住平衡木的蓝色麂皮早已碎裂，露出发灰的松木，裂痕直达中心。我来的第一个星期，鲍伯看到我在看电视上的体操节目，就帮我钉了这条平衡木。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上胶、磨光、上亮光漆，他用镀锌钢和二乘四的梁木来固定。“妹子，试试看吧。”当他给我这份礼物时，是这么对我说的。“小心啊，别跌断了脖子。”
 
但如果现在又站上那块乱七八糟的木块，我才完蛋了。我说：“应该要做到四英尺高的，而不是两英尺。”
 
一股寒冷的北风吹来，雪片刺痛了我的脸颊，我用脚划过冻硬的松木。就这么走一次，没关系吧？
 
仿佛为了赎罪一样，我爬上饱经风霜的木板。右脚的靴子立刻就滑了一下，我整个人跌跪在雪地上。
 
我往后一倒，向上仰望天空，头上的天空风起云涌。我看着天空，希望人生能倒带，回到过去。因为，过去二十一年来我所坚持的信念，现在都让我充满疑问。然而，今天的任务，也就是“宽恕我的母亲”，突然一点道理也没有了。

Chapter14
 
星期六早上，我直接去花园赡养中心找桃乐丝，我要告诉她我很困惑，也不确定我母亲需不需要我的宽恕。到了门口，没想到竟遇到了洁德和她姐姐娜塔莉，她们正从里面出来。
 
“嗨！”我说，“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我劈头就问，还没细看她们的表情，就知道一定跟她们的父亲有关。
 
“我们在帮爸爸找地方。”娜塔莉证实了我的猜测。
 
洁德耸耸肩。“他的断层造影扫描结果出来了，化疗似乎没有用。”
 
“真遗憾。”我握住她的手臂。“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母亲需要什么？”
 
“帮忙祈祷就好。”洁德摇摇头。“你绝对想不到我们开车载他回家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什么。他说，‘洁德，你十六岁生日那天，艾瑞卡·威廉斯喝酒了吗？’”
 
我低吼：“他还在提派对的事？最后你告诉他了吗？”
 
“我想说，我真的很想，可是就是说不出口。”她的声音很不清楚。“我看着他，说，‘没有，爸爸。’”她看看我，又看看娜塔莉。“他一直很以我们为荣，现在不能给他任何打击。”
 
娜塔莉用手环住她妹妹，我猜她们心里都默默接了一句：但现在他要死了。
 
洁德转向我，勉强笑了一下，说：“芝加哥的事如何？”
 
我停了一秒，才想起芝加哥。对，面试。密歇根的事情，我母亲和鲍伯都让我觉得很烦，芝加哥变得没那么重要。“我觉得还不错，星期一再告诉你。”
 
“你跟克萝蒂亚说你去面试了吗？”
 
“没有，就你而已，其他人都以为我请了几天假，怎么了？”
 
“我帮她化妆的时候，正好在播新闻，提到芝加哥的暴风雪，克萝蒂亚就说，‘希望汉娜没事。’”
 
我说：“怪了，我真的没告诉她。”
 
“小心点。那女的什么都知道。”
 
我在会客室找到桃乐丝，她坐在钢琴前弹奏《丹尼男孩》[1]，我静静站着听她弹琴。我常听她唱这首歌，可是今天听了有些哽咽。似乎是一位母亲在跟儿子道别，希望他尽快回来。
 
无论晴空或阴霾，我都在此等待
 
噢，丹尼男孩，噢，丹尼男孩，我好爱你
 
我拍手。“真好听。”
 
坐在钢琴椅上的桃乐丝转过身来，表情很开心。“我最亲爱的汉娜！”
 
“嗨，桃乐丝。”声音哑哑的，心想我到底是怎么了，自从去过密歇根后，我的情绪就一直不太稳定。“是大花罂粟喔。”我弯下腰亲了亲她的脸颊，把花束放到她手里。这时，我想起母亲的花园，她很爱用水果的颜色比喻她的花朵。“像佐治亚州水蜜桃的颜色。”我补充说道。
 
她碰了碰丝绒般的花瓣。“太美了，谢谢你。坐下来吧，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一起走到沙发旁，并肩坐下，我拨开她头上的乱发。“先告诉我，帕特里克·沙利文怎么了。”
 
她容光焕发。“他是真正的绅士，从小就是。”
 
但他偷走了你的论文，跟你出国读书的机会，我很想提醒她，最后还是放弃了。看得出来，她很开心。“你们两个旧情复燃了吗？”我开玩笑地说。“第二次是不是更赞啊？”
 
她拉紧了开襟衫。“别傻了，过了这么多年，他看到我只会失望而已。”
 
她应该是想到切除乳房的事了。我们会抗拒暴露自己，就是因为害怕会有失望的可能。我握紧她的手，说道：“才不会。”
 
“好吧，”她说，“你去看你母亲了吗？你给她石头了吗？”
 
“没，感觉不太对。”我告诉她我碰到特蕾西，还有关于鲍伯的事，跟那年夏天的回忆。“所以，我不能给她石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她需不需要我来原谅她。”
 
她直视我的双眼，仿佛能看穿我。“我没叫你原谅她，我是要你去跟你母亲和好，当初是你决定随随便便道个歉，就当完事了啊。”
 
她说得没错，我从不觉得原谅石有忏悔的作用，我咬住嘴唇，想到的是笃定、爱评断、黑白分明。
 
“桃乐丝，这整件事不只是如此而已。我从来没告诉别人，连麦可也没说，但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我也不确定那年夏天发生了什么。”
 
“傻瓜才会从笃定中寻找慰藉。亲爱的，要学着和灰色地带共处。”
 
我闭上眼睛。“我觉得我不能。要是过去二十多年来我坚信的东西，其实都是谎言呢？”
 
她抬高了下巴。“人类有种很棒的特质，总是可以改变主意，真的。能改变，就会有无比的力量。”
 
让母亲忍受了这一切以后，再来改变心意吗？我用手捂住了喉咙，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如果我把我做过的事情说出来，大家都会讨厌我——就算我没做那些事，只是想想罢了。”
 
“胡说八道，”桃乐丝摸索着找到我的手，“费欧娜说那是拥有真我，不论真我有多么丑陋。人际关系就是要暴露出软弱，表现真实。”
 
“我不要真实！我不想要‘真我’。因为就算母亲能原谅我，我也原谅不了我自己。”
 
“汉娜，联络你母亲吧，打开心胸，学会接纳事物的丑恶。”
 
星期六的夜晚，在丽思卡尔顿酒店中，满是衣着无可挑剔的捐款人士们，他们前来参加全国儿童联盟的年度春季晚会。麦可穿着黑色西装礼服，看起来无懈可击，而他也不断地赞美我的红色裙装，但今天晚上我有些不自在。平时，跟麦可在一起时，我总觉得很骄傲，但今天连微笑都很勉强，只能硬挤出来，我的动作像个机器人，没有一丝情绪。
 
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四年来我第一次退出了晚会的筹划小组。主持过“走入光明”圣诞舞会后，我需要休息一下，但那并不是真正的理由。
 
站在跳舞厅的这一头，我看着麦可施展他的浑身魅力，我知道他不喜欢在场的一些人，他却也能闲聊上几句，今晚他的每个握手、击拳及拍背，看起来都很不自然。我想摆脱这种情绪，但阴郁的乌云笼罩着我。我想到，母亲用没戴手套的手拨掉挡风玻璃上的雪，我想到开车经过时她脸上的甜美笑容，我心里浮现出饱经风霜的平衡木，听到了特蕾西说的话。这些事都不能和麦可分享，他要的女人得穿着晚礼服和细带高跟鞋，而不是穿着借来的雨靴，或是回到童年时代居住的破败木屋。事实上，我也希望自己是那个样子。我愚蠢而好奇地打开那装满毒蛇的罐子，现在要怎么把盖子盖回去呢？
 
突然之间，我想到了阿杰，还有我们之间的轻松谈笑，这个陌生人怎么又偷偷进入我的思绪里了？或许，坐在品酒室的皮质吧台椅上，一边慢慢喝酒，一边跟阿杰聊天，真的玩得很开心。上次这样和麦可谈笑，都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抚弄着钻石蓝宝项链，看着他跟新上任的教育厅长聊天，她是单亲妈妈，去年秋天，市政府远从什里夫波特[2]将她招揽过来。她身材高挑，姿势挺直到仿佛头上顶着钦定版圣经，她浑身散发出强烈的自信，像是这辈子什么阴影都没有一样。
 
我穿过跳舞厅，朝他们走过去，责怪自己不该平白无故地想起阿杰。我应该要感恩，我的男朋友可是万中选一的对象啊。
 
“汉娜，”麦可揽住我，“这位是珍妮弗·劳森。珍妮弗，这是我的朋友汉娜。”
 
我握住她伸出来的手，希望麦可能说清楚一些，我不只是他的朋友，不过他就是这样。他觉得“女朋友”听起来很孩子气，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比较喜欢“妻子”这个称呼。
 
“珍妮弗，欢迎你来新奥尔良，我常听到大家说你的好话。”
 
“嗯，谢谢，我看过你的节目。”她没说下去，也没给什么评论，我自然就会假设，这位珍妮弗·劳森应该不是我的粉丝。
 
我微笑着点点头，听两人喋喋不休地讨论新的磁石学校[3]，以及市政府的教育投资计划。我静静地听着，不禁觉得这两人很相配，比我跟麦可还要适合。
 
“女士们，要喝点东西吗？”他问。
 
这时我才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品了酒、喝了汤、吃了面包条，却都没付钱给阿杰！我就这么离开小密梅洛酒庄了，一分钱也没留下。我吓坏了，我这辈子从来没白吃白喝过，阿杰一定觉得我是个贪小便宜的人，要不然就是脑子有问题，我不确定哪种状况比较糟糕。不过，一想到我可以跟他联络，就忍不住开心了起来，太棒了！我有一个正当又善意的理由了，可以去找酒庄的地址、寄道歉信和支票给他。说真的，不还他钱就太丢脸了，我开始思索信要怎么写的时候，听到了麦可的声音。
 
“汉娜，你要饮料吧？”他挑起了眉毛。
 
“对。”我掩住嘴巴，想压下脸上的微笑。“如果有的话，我要2010年的密歇根梅洛红酒。”
 
他满脸狐疑地看着我，从容地走向酒吧，而我确定他们绝对没有我要的那种葡萄酒。
 
星期天下午，家里都是面包的香味，我烤了一条樱桃杏仁面包，当作明天的午餐，也烤了二十四块迷迭香阿希亚格面包条给阿杰。
 
等最后一批也凉了，我用塑料袋包好面包条，放进纸袋里，再装进垫了气泡纸的快捷邮箱里，我忍不住微笑，再把我写好的信放在最上面。贴胶带的时候，我简直乐不可支。我用我的幸运钢笔仔细地写好标签：
 
小密梅洛酒庄
 
密歇根海港湾
 
崖景大道
 
星期一早晨，床边的时钟跳到清晨四点，终于能起床了，让我有些欣喜。“度假”后第一天回去上班，今天电视台的经理普莉西雅特别召开部门会议，要来讨论新的企划案，随便想也知道她要讨论什么企划案，她跟斯图尔特一定听说了我去WCHI面试，要跟我对质。
 
我在衣橱里翻找今天要穿的衣服。我不能否认我去芝加哥面试了，只能面对，我要让他们知道是彼得斯找上门来的，而不是我去找他们。
 
我选了黑色套装，白色丝质衬衫，可以让我比斯图尔特·布克还要高的三吋高跟鞋，我今天一定要看起来很有自信。我把头发紧紧夹住，以喷胶抚平，改天再展露性感吧，不然也先换个工作再说。我戴上珍珠耳环，在脖子上喷了气味最不挑逗人的卡地亚香水。最后，我决定戴上眼镜，立刻让我原本稚气的五官，变成了严肃专业人士的样子。
 
我是第一个到电视台的人，直接走进会议室，打开头上的日光灯。长方形的桌子和十二把软垫办公椅占去了大部分的空间。一面墙上挂了白板，另一面则有平面电视。角落的桌子上放了黑色的电话，还有一筒消毒湿纸巾、一叠塑料杯，以及去年秋天普莉西雅大手笔买下的咖啡机。这间会议室应该用来做决策，而不是用来吃东西。不过，我也不管了，尤其是现在我的工作早已岌岌可危。
 
我擦了擦桌子，然后将我做的一篮樱桃杏仁面包放在桌子中间，旁边放上一碗野樱桃果酱和一叠印花餐巾纸。我把从家里带来的水晶壶装满刚榨出来的葡萄柚汁，我往后站了一步审视这一切，很好，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过，这能让普莉西雅感受到我的绝佳能力与感激之情，还是会变成一个“最后早餐”的场景呢？
 
第二个到的人，当然是斯图尔特，他早了十一分钟，这家伙一有机会就会讨好普莉西雅，不过，我好像也没资格说他。
 
克萝蒂亚·坎贝尔跟着斯图尔特走进来，我的心一紧，她来干什么？然后就明白了，这场会议跟我在WCHI的工作机会没有关系，反而代表我目前在WNO的职位更加岌岌可危了。
 
克萝蒂亚来WNO两个多月了，斯图尔特一直在找机会，让我和她一起主持。他有提过凯莉跟麦可、卡西·李跟欧塔……这对获奖的双人组，收视率也很高。到目前为止，普莉西雅还不肯接纳这个提议。
 
他们今天要讨论这件事吗？克萝蒂亚要跟我一起主持节目吗？把装了雏菊的花瓶放在桌上时，我的手发抖了，绝对不行，跟别人一起主持，等于我变相降级了。如果WCHI那边知道了，也一定会怀疑我的能力。
 
我为什么要担心WCHI呢？谁知道他们要不要我呢？现在的问题更迫切了，我不能，也不要失去《汉娜·法尔秀》！
 
斯图尔特看到我瞪着克萝蒂亚，一脸沾沾自喜。“法尔，早啊。”
 
“早安。”我强迫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
 
“嗨，汉娜，摆得真漂亮。”克萝蒂亚瞥了斯图尔特一眼。“你没告诉我说有东西吃。”
 
“我喜欢带给大家惊喜。”他说。
 
我完蛋了。难道是她代班的这星期，收视率飙高了吗？观众喜欢她吗？我觉得脖子都僵硬了。普莉西雅来的时候，我正忙着帮斯图尔特和我未来的“敌对主持人”泡咖啡，她虽然穿着平底鞋，仍超过一米八，身上的黑色套装跟我的款式很像，她的黑发绑成垂在脖子上的发髻，也跟我很像。那么，为什么她看起来就是自信的象征，我却像是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呢？而且我跟黑框眼镜贴在一起的鼻子，也明显太大了点。
 
斯图尔特立刻切换到拍马屁模式。“早啊，普莉西雅，要不要帮你煮杯咖啡呢？”
 
她举高她的马克杯说：“已经准备好了。”她坐到主席的位置，克萝蒂亚跟斯图尔特立刻分占左右，我静静坐到斯图尔特旁边。
 
“今天早上，我邀克萝蒂亚一起来帮忙。”斯图尔特说，“她有很多精彩的点子，说真的，我们需要来自各方的想法。”
 
我目瞪口呆。“斯图尔特，这几个月我提了好多意见，你全都拒绝了。”
 
“法尔，你的想法没有商业思维。”
 
我身体前倾，越过斯图尔特，想看看普莉西雅的反应，不过，她只是忙着翻阅眼前的纸张。
 
“汉娜，你上个月的收视率只增加一点点，”普莉西雅说，“访问过布兰妮·布里斯[4]以后，我本来希望能反弹大一点，不过，有反弹总比没有好，这我可以接受，但为了维持收视率，我们需要一些一级棒的节目内容。”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转向克萝蒂亚。“克萝蒂亚，说说你的建议吧，听说棒得不得了。”
 
斯图尔特也不卖关子了，说道：“克萝蒂亚找到费欧娜·诺尔斯了，要请她来上节目。”
 
等等，要让费欧娜当来宾，是我想出来的！好吧，我提给另一家电视台，但还是我想的！
 
普莉西雅脸色一亮，就像梅西百货的游行队伍一样闪亮，她说：“不错，真的不错。”
 
我得开口，但我要说什么呢？我当然不能告诉普莉西雅跟斯图尔特，这个想法是我向芝加哥的电视台提议的，因为我想去那边工作。但是，我们若找了费欧娜来上节目，而WCHI也发现了，那就不是我原创的点子了，他们会认为是克萝蒂亚提出的，也会认为是我抄袭她！
 
克萝蒂亚挺直了身子。“四月二十四日那天，费欧娜·诺尔斯会在奥克塔维亚书店办签书会，是我在《皮卡尤恩时报》上看到的消息。”我咬紧了牙根，你当然看到了，但那则报纸是我剪的啊，你这个偷窥狂！
 
“我知道我们要快点行动，所以我在推特上加费欧娜为好友了，我们很合得来，也变成好朋友了。”
 
好朋友？嗯哼，很恰巧，我就是费欧娜的老同学，是最早收到原谅石的那三十五个人之一，接招吧你！但这也不能说出来，那份芝加哥的工作让我无计可施了。
 
“你们知道吗？脸书跟Instagram上有几千个人送出虚拟的原谅石。”克萝蒂亚说，“火热到不行！”她每拖长一个字，我都忍不住瑟缩一下。
 
普莉西雅用笔敲了敲咖啡杯。“但在晨间新闻播个三分钟真的很浪费，克萝蒂亚，我懂你的想法了。”她点点头，她的脑子总是转得比别人快。“你说得没错，汉娜的节目有一个小时，比较适合请她当来宾。”她用笔指着克萝蒂亚。“非常好。”
 
“呃，谢谢。”克萝蒂亚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转向斯图尔特。
 
“其实，”斯图尔特说，“我建议这集给克萝蒂亚主持。”
 
给她主持？一个人？这就像恶意侵占吧？我本来还担心要一起主持呢！我看着克萝蒂亚，但她定定地看着普莉西雅，拒绝和我四目相交。
 
“当然，就这一次。”她说。
 
“我……我不觉得我可以接受。”我说。废话！我当然不接受，脑子正常的人怎么可能接受，让仪态优雅、闪亮动人的克萝蒂亚·坎贝尔把她做了法式指甲的手，伸到他们的口袋里呢？她还剽窃我的主意！我望向普莉西雅，希冀她的支援，但她已兴奋到红光满面了！天啊，我得赶快制住这脱缰的野马！
 
“我知道，我没先得到大家同意，就去找费欧娜了。”克萝蒂亚说，“对不起，我算是越界了，但我真的忍不住啊，我跟她都很兴奋能请她上节目。”
 
那一刻，我衡量了我的选择，我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我在新奥尔良的工作。我不能让克萝蒂亚明争暗抢的，就这么夺走我的工作。
 
我突然灵光一闪，我要找彼得斯，告诉他事情的经过，希望他能相信我。我会告诉他，我没告诉别人母亲抛弃我的事。正如我的承诺，我会把独家报道留给他们，我还有另一个可以用在这里的私人观点，对！王牌正握在我火热的小手中。
 
于是我脱口而出：“我有个朋友叫桃乐丝·罗素，前几天她收到了石头。”我还没好好思索整件事，就把故事告诉了他们，是帕特里克·沙利文抄袭桃乐丝的论文。“我们可以有真人实证，你们知道的，就是被点名进行这个宽恕循环的人，帕特里克跟桃乐丝都可以上节目。”
 
“我喜欢，”普莉西雅说，“他们两个可以先来，比费欧娜早一天，算是做个暖场吧。帕特里克可以聊这些年来的内疚，桃乐丝可以告诉我们怎么宽恕别人，大家都爱这些救赎的故事。”
 
斯图尔特揉揉下巴。“上下两集，一集实例，让观众期待第二集费欧娜当来宾的特别节目。”
 
“没错。”普莉西雅讲话的速度变快了，她一兴奋就会这样。“我们要找营销部门帮忙，叫凯尔西在社交媒体上制造话题，没时间了，桃乐丝跟帕特里克的节目下个星期三就要播出了。”
 
“或许可以，”斯图尔特转头看着我，“你确定这两个人可以来上节目吗？”
 
“绝对可以，”我一点也不确定，“只要节目由我主持就行。”
 <hr/> 
【注释】
 
[1] 闻名的爱尔兰民谣。
 
[2] Shreveport，位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的西北部城市。
 
[3] Magnet School，课程规模较广泛的学校，兼收各种不同背景学生、不受学区限制而得名。
 
[4] Brittany Brees，新奥尔良美式足球队四分卫德鲁·布里斯的配偶。

Chapter15
 
桃乐丝在电话那头说：“绝对不可以。”我的心一沉，可是我已经答应电视台了，而且她能帮我解决所有的问题。我坐在办公桌后面，办公室的门大大敞开，全电视台的人都能听到。我有信心她会答应的，所以我连门都没关。我压低了嗓门，希望顺风耳先生斯图尔特没埋伏在走廊上。“拜托，你考虑一下，你可以跟帕特里克说，看他对上节目有什么想法。”
 
“要他在直播现场承认他骗了一笔奖学金，你觉得他会有什么想法呢？”桃乐丝说。
 
她说得没错，正常人都不会答应吧？问题是，如果我没有成果，克萝蒂亚就会取代我，来主持我的节目。她会大受欢迎。我揉揉额头，想把那个画面赶出我的脑海。
 
“听我说，我们不会问很尖锐的问题。毕竟，他抄你的论文，只是为了跟你在一起。”
 
“绝对不行，帕特里克六十年前做的事我一点也不在意。我也不希望他的成就因此抹上阴影。如果上节目，他绝对会被抹黑的，大家会毁谤他，而我会变成圣人桃乐丝，这太不公平了。”
 
“好吧，”我吐了一口气，“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真是好人，我会告诉普莉西雅和斯图尔特这条路行不通。”
 
“对不起，汉娜玛丽。”
 
我挂上电话，大惨败，还没完呢，我还要写电子邮件给彼得斯。我在这里的工作越来越不稳，我可不能把WCHI那边也搞砸了。我看着电脑屏幕，咬住嘴唇，听到我们请费欧娜·诺尔斯上节目，他会有什么反应呢？我把指头放在键盘上。
 
彼得斯先生：
 
或许你也听说了，费欧娜·诺尔斯正在上脱口秀节目，包括《早安美国》《今日》和《艾伦秀》。四月二十四日星期四，也会担任《汉娜·法尔秀》的特别来宾。
 
如果WCHI决定拍摄我的企划，这项安排并不会影响我对WCHI的承诺。我们在WNO的节目不包括我个人收到原谅石和原谅母亲的故事，那仍是WCHI的独家报道。
 
我的手指停留在传送键上，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加大了赌注，坚持如果我得到工作，我就让费欧娜和我母亲当节目的特别来宾。要是WCHI要求我实践承诺呢？
 
“汉娜。”
 
我抬头一看，普莉西雅正站在办公室门口。可恶！我按下传送键，快速关上信箱画面。
 
“嗨，普莉西雅。”
 
“我想确认一下，帕特里克跟桃乐丝同意了没有？你打电话给她了吗？”
 
我的心跳加速。“呃，我……”我摇摇头。“对不起，桃乐丝没空。”
 
普莉西雅的脸色一沉。“你保证过没问题的，汉娜。”
 
“我知道，我也努力了，但是……听我说，我会再找其他人选，我一定能找到的。”
 
电话响了，我看到来电显示。
 
“又是桃乐丝打来的。”我说。
 
“用扩音吧。”
 
我心里觉得不应该这么做，但还是照做了。
 
“喂，桃乐丝。”我按下扩音键，瞥了普莉西雅一眼。“我现在正用扩音。”
 
“我和玛丽莲可以去上你的节目。”
 
“玛丽莲？”我想到桃乐丝留给玛丽莲的原谅石。太好了，她将说出她要坦诚的那个秘密了。不过，记得第二天我去的时候，桃乐丝只给了我三组要寄的石头，收件人都不是玛丽莲。
 
“你把石头寄给玛丽莲了吗？”
 
“没有，石头不能用寄的，我必须亲自道歉，我正在等适当的时机。”
 
我感觉到普莉西雅正盯着我看，我屏住呼吸，暗自希望桃乐丝告诉我她要在电视上公开道歉，却又希望她别这么说。
 
“我想，或许在电视节目上道歉也不错，就去上你的节目，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得救了，我觉得节目会很棒，我觉得……可能会事与愿违。
 
“你真的太好心了，但在节目上道歉太危险了——”
 
普莉西雅走了过来。“我觉得很棒，”她对着电话说，“是桃乐丝吗？我是普莉西雅·诺顿，你可以让你朋友答应上节目吗？”
 
“我相信我可以。”
 
“太好了，告诉她节目的主题是友谊，你觉得怎么样呢？等你们两个上台，你就可以道歉了。”
 
天啊！她要把这集节目变成真人秀，还安排我最亲爱的朋友面对可怕的沉沦。
 
“我觉得很适合，我应该向玛丽莲公开道歉。”
 
“非常好，我有事情要忙，桃乐丝。那就二十三号见了，你跟汉娜继续谈。”普莉西雅对我竖起大拇指，然后走了，我拿起话筒，切掉扩音模式。
 
“喔，桃乐丝，太可怕了。电视台只会利用你跟玛丽莲，我不能让你来上节目。”
 
“汉娜，亲爱的，我等了快六十年，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机会来道歉，你可不能吝惜这个机会。”
 
我陷进了椅子里。“你要道什么歉啊？”
 
“上节目再说吧，你跟玛丽莲会同时听到。说到道歉，你的作业做得怎么样了？”
 
“我的作业？”
 
“你跟你母亲联络了吗？”
 
看来，桃乐丝把时间搞混了，我才跟她讲过这个星期六的事情。我觉得好紧张，昨天晚上辗转难眠的时候，我再度说服自己，我一直都没错，不需要道歉，我没做坏事，我才是受害者，我已经习惯扮演这个角色，我知道要说什么台词，要做什么细微的手势。可是现在，在强烈的日光灯照耀下，跟桃乐丝通话时，我又怀疑起自己。那天晚上到底怎么了？我有胆量调查真相吗？
 
“嗯，对，我……我还在努力。”
 
“你有什么计划吗？什么时候要跟你母亲见面呢？”
 
我按了按太阳穴，这很复杂……比桃乐丝想的复杂多了。
 
“很快。”我希望模糊的回答可以搪塞过去。
 
“汉娜，我不想和你交换条件，但你这么不配合，让我很担心。我向你老板保证，我跟玛丽莲都会上节目。现在我也要你向我保证，你会跟母亲联络。”
 
什么？她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她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她在电话那头静静等着。我们就像擂台上的两名拳击手，她把我逼到角落，时间快没了。再过十天就要拍摄了，即使我不愿意，普莉西雅已经把希望都放在她身上了，我的事业也要靠她。我必须谈成这笔交易，而且是现在就要把这件事确定下来。
 
“麦可，”我对自己说，对象不是桃乐丝，“我该原原本本告诉他，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太好了，亲爱的！告诉麦可表示踏出很好的第一步，然后你就去找你母亲吗？”
 
我深吸一口气。“对。”
 
每当我做出承诺时，我便会尽全力来达成目的。或许，这是因为多年前我让父亲失望了，而回到佐治亚时，却没能带着母亲离开。“竭尽所能。”他说。我也努力了，不过，我仍无法带母亲回家。现在我长大了，每个承诺都是一份合约，似乎能弥补小时候没能履行的保证。所以，我才会一直责怪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桃乐丝跟母亲和好。
 
星期三晚上，我和麦可在酒店的大厅里，坐着听歌手唱他自己写的歌。那人最后一次拨弄吉他弦，然后说话了。
 
“谢谢，”他说，“我休息一下，马上回来。”
 
服务生进来，大厅里响起讲话的嗡嗡声。我喝了一口啤酒，鼓起勇气要告诉麦可原谅石的事情，还有桃乐丝的要求，以及那天晚上的真相，虽然我不确定实际情况是怎样。
 
我靠过去，碰了碰麦可的手。“桃乐丝认为，我应该化解过去的仇恨。”我说了原谅石的事，还有她坚持要我继续宽恕的循环。
 
“我觉得你应该自己决定，不必听她的。”麦可要酒保再送一杯啤酒过来。“我想，她认为你需要原谅杰克。”
 
“不是，”听到这个名字，我心头又一阵刺痛。“我已经原谅他了。”
 
“不然是谁？”
 
我用手指划过啤酒杯，让凝结的水汽变成一道水滴。“是我母亲。”我抬眼看他，希望他能恍然大悟。好吧，我看得出来他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他深吸一口气，靠到椅背上。
 
“你跟桃乐丝怎么说？”
 
“我告诉她，我愿意原谅我母亲，只是不太情愿。她愿意来上我的节目，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算我欠她的。”
 
“亲爱的，好好想一想，”麦可说，“桃乐丝不该为你决定这件事。”
 
麦可想保护我，就跟父亲保护了我大半辈子一样。对这两个男人来说，那女人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就离开我的人生，绝对不可原谅。
 
“但去过海港湾后，我就一直想着我妈。我爸对我这么好，我觉得我背叛了他。如果他知道我对过去的事心生怀疑，一定会觉得很受伤。”我把椅子往他那边拉过去。“但桃乐丝种下一颗种子，而我似乎没办法阻止这株幼苗生长。你知道，父亲当初要我选择的时候，要是他无意间左右我的决定呢？”
 
“感觉很幼稚。”
 
他是很幼稚没错，我差点脱口而出，然后又感到很羞愧，我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呢？“他需要我，麦可。我才十几岁就开始照顾他了。每天早上我都叫他起床，叫他去工作。我知道他的时间表和比赛日程。基本上，我负责他生活中的大小事。”
 
“就像另一个妻子。”麦可说。
 
“对，所以他不希望失去我。上大学之后比较简单了，他也认识了茱莉亚。但万一，错的人是……”我的声音慢慢变小，我不能说我父亲想控制我。“要是母亲没做错事，她真的很爱我呢？要是我那天晚上贸然做出错误的结论，而她也知道呢？”
 
“错误的结论？”
 
我强迫自己看着他的脸，我要清楚看见他的反应。我看着他抬起头，慢慢点了点头。很好，他记起来了，我不需要提醒他那天晚上怎么了。
 
“你母亲选择了她的男朋友，我觉得没什么好惊讶的。”
 
“但我现在不确定了，我觉得我想错了。”
 
麦可环顾了一下大厅。“我们去外面吧。”他抓住我的手，带我离开大厅，就像父亲牵着一个顽皮的孩子。
 
酒店铺了木板的宽阔门廊外，没有里面那么拥挤，但还是挤满了人，不过，我觉得在外面昏暗的灯下似乎比较安全，没那么多眼睛盯着我们看。我们站在门廊的木头栏杆旁，我望着眼前漂亮的草皮和外面的圣查尔斯大道。
 
我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然后转向他。“十三岁的时候，我对母亲男友的控诉，还记得吗？我觉得我的结论下得太仓促……可能有错。”
 
“哇！”麦可举起一只手。“别说了。”他的目光四处扫射，仿佛在确认没有人听到我说了什么。“拜托，别告诉我。”
 
“可是你一定要知道。”
 
“不，不需要。”他靠近我，声音非常轻。“别人也不需要。汉娜，你不会真想把这件事公之于世吧。”
 
我转开头，仿佛被打了一巴掌，还好现在有夜空笼罩。他觉得我是个怪物，如果别人知道我做了什么，也会觉得我是怪物的。我看到一对年轻情侣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地走来。女人在身材结实的绅士耳边说了些话，她浑身散发出的气息只能用无忧无虑来形容，我感觉妒意油然而生。在他人面前能够敞开心胸、诚实面对，会是什么感觉呢？连对自己诚实都很难。不需要一直不断担忧你是否犯下了严重的错误，又是什么感觉呢？
 
“我不确定我是否做错了。”我说。“现在，我什么事都不确定了，我需要你的意见，最起码，也给我一点支持，桃乐丝似乎认为我一定要和解。”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麦可把手放在我背上。“亲爱的，你太天真了。”他抱住我，把我拉进怀里，好把下巴放在我头上。“或许，你是能跟母亲修复关系没错，但消息如果传出去，就没有人要看你的节目了，大家都喜欢看到名人的声誉扫地。”
 
我转头看他，他温柔的声音跟严肃的面容非常不相称。
 
“汉娜，这件事不只是跟你有关而已，好好想想吧。”
 
我猛然转回来，不需要思考，我知道他的意思了。如果我的丑闻流传出去，我们两个都完了。我擦擦手臂，突然觉得很冷。
 
“做了决定，就不要反悔。事情都过去了，丑恶的家庭秘密就该埋藏起来，你不认为吗？”
 
“我同意，不，我……我不知道！”我想尖叫，想为自己说话，要他好好听我说，但他的眼中露出的是警告，而不是疑问。老实说，我心里有点怯懦，但也觉得松了一口气，我不需要挖掘过去发生过的事。
 
“对，”我说着，却摇了摇头，“我同意。”

Chapter16
 
有些人深藏他们的耻辱，就像伤疤一样，因为暴露出来的时候，往往会吓人一大跳。其他人，则会像玛丽莲·阿姆斯特朗一样，高举着犹如警告旗帜的耻辱，向别人宣布，如果要继续跟他们的关系，就要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状况。玛丽莲是典型的南方人，很会说故事，她的故事带着告诫之意，非小说文体的陈述。那是她人生的片段，她称之为“路障”，不过，我不太确定她是否通过了障碍。我听过这个故事很多次，她说，说出来就能宣泄，不过我有不同的想法。
 
跟桃乐丝见过面后一个星期，我也见了玛丽莲。我们三个在军官餐厅的小房间碰面，叫了乌龟汤，还有他们最有名的“二十五分马天尼”。
 
“真不敢相信这只要二十五美分。”我从杯子里捞起橄榄。“我在新奥尔良住了六个月，怎么没人告诉我呢？”
 
“以前都可以喝到饱，现在只能喝两杯了。桃子，说不定是我们害的！”
 
两个女人都笑了，只有多年好友在一起时，才会有这么轻松的笑声。她们两人都是新奥尔良本地人，不光共同享有过去，还有现在与未来。玛丽莲的丈夫去世时，桃乐丝就在身旁，而桃乐丝只有一个儿子杰克，玛丽莲则是他的教母。
 
1957年，玛丽莲念高三，她认识了二十一岁、在加油站工作的格斯·莱德，他来自斯莱德尔。她爱上了这位比她年长的绅士，他跟她从小认识的男性非常不一样。玛丽莲的父亲是新奥尔良警局的侦查员，他觉得不妥，于是禁止玛丽莲跟格斯见面。但玛丽莲很固执，决定把父亲蒙在鼓里，说到这一段，她摇摇头，因为太讽刺了。
 
除了凌晨那几个小时，父亲平日都不在家，他应该不知情。而母亲身体虚弱，要忙着照顾五个孩子，在玛丽莲的世界里她就像个影子。
 
所以，爸妈都不知道玛丽莲每天都跟男友格斯约会，她都在午餐时间溜出去，两人在学校停车场里消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在格斯的雪佛兰里亲热。
 
但谎言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三个月后，她们两人在K&B购物广场的冷饮部一起喝可乐，玛丽莲把最可怕的恐惧透露给最要好的桃乐丝知道。原来，有一天格斯玩过头了，她的生理期已经晚了六个星期。
 
“我很笨，我知道，他没戴保险套，而我也没阻止他。”
 
桃乐丝听到时也吓了一跳。玛丽莲如果现在要生小孩，就要面对全新的人生。虽然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大众对女性的期望不高，但她跟玛丽莲却有很多梦想，她们要去旅行，要去念大学，成为作家或科学家。
 
“格斯很生气，他要我……”她掩着脸，“他说，他知道有个医生可以帮我们……”玛丽莲泣不成声，桃乐丝抱住她。
 
“放轻松，你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怀孕了，先确定再说吧。”
 
但几天后，坏消息得到证实，正如她的猜疑，玛丽莲怀孕了。
 
要告诉她爸妈这件事，简直难如登天。她很害怕，母亲可能承受不了。最近，母亲午觉都睡很久，有时，甚至一整天也不离开房间。
 
那天下午，练完拉拉队后，玛丽莲的父亲来接她。她坐在父亲那辆绿色老皮卡的副驾驶座上，拨弄着班级戒指。她得告诉爸爸，因为他是她生命中的磐石，他会知道该怎么办。
 
“爸爸，我需要你的帮忙。”
 
“什么事？”
 
“我怀孕了。”
 
父亲转头看着她，眉头皱成一团。“你再说一次？”
 
“我……我和格斯有了小孩。”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意料。她的父亲，一个平时习惯发号施令和解决问题的严肃男人，崩溃了。他的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爸，没事的。”玛丽莲试探着伸出一只手，碰碰父亲的手臂。“别哭。”
 
他把车停到路边，关掉了引擎。他捂住嘴巴，注视着他那侧的窗外，不时用手帕擦拭着眼睛。她应该要想办法，说些什么，好让他恢复平静。
 
“格斯跟我想好了，他有认识的人，我们会处理掉，这不需要告诉别人。”
 
第二天凌晨，约莫在两点到四点之间，玛丽莲的父亲心脏病发作，非常严重。救护车来了，但玛丽莲知道于事无补，父亲已经死了，都是她害的。
 
这是很丑恶，很令人心碎的回忆，但玛丽莲从不迟疑，该说就说。她说，把她的故事告诉别人，或许能让其他年轻女孩不再犯相同的错误。“我有三个女儿，”她说，“如果我的故事不能帮忙避免这样的事，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用。”
 
但我也怀疑，玛丽莲公开秘密也是给她自己的教训，自己给自己的惩罚。向其他人反复诉说羞耻的过往，她希望能得到宽恕，问题在于，她能原谅自己吗？
 
我坐在办公桌吃苹果，翻阅费欧娜·诺尔斯的书——《原谅石》。再过一个星期，她就会上节目，也就是说，再过六天，桃乐丝跟玛丽莲就要来了，这时我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我知道，最好不要忽略我的直觉，而直觉告诉我：别让桃乐丝在直播节目上道歉，我应该要取消，这项计划的风险太高。但肩膀上的魔鬼告诉我，桃乐丝跟玛丽莲上节目的效果一定会很棒，她们天生就很会说故事，有一辈子的友谊，而玛丽莲羞耻的过去和桃乐丝隐瞒的秘密，简直是脱口秀的三连胜公式。
 
那我为什么这么不自在呢？是因为我逼桃乐丝上节目吗？还是因为我担心她的交换条件？这个条件已经被麦可否决，就像在市议会迅速反对轻率的计划一样。
 
我也想到，是否能用麦可的否决当借口。无论如何，我不能让桃乐丝当众出丑，我的胃绞成一团，只得把苹果丢进垃圾桶。
 
我求过桃乐丝，要她上节目前先把秘密说出来，可是每次她都拒绝了。
 
“要第一个告诉玛丽。”
 
难道桃乐丝也以为自己怀孕了，可是没告诉好友吗？她流产了，还是去堕胎了呢？是什么秘密如此丢脸，让她从没告诉玛丽莲呢？
 
以内心深处较为黑暗的想法来说，我猜测桃乐丝会透露多年前她跟托马斯的婚外情，也就是玛丽莲已故的丈夫。这事情很难想象，但如果是真的呢？桃乐丝常称赞托马斯·阿姆斯特朗，甚至连他去世的时候也在床边。那杰克呢？是不是私生子？
 
我打了个颤，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真的觉得桃乐丝不该在直播节目上道歉。
 
而我们也骗了玛丽莲。斯图尔特赞成普莉西雅的想法，坚持不让玛丽莲知道真相。她以为上节目是为了分享长期友谊的重要，我们当然会谈到这一点，但迅速讨论完之后，桃乐丝就会公开道歉，卸下她的重担，也会把原谅石送给玛丽莲。
 
斯图尔特和普莉西雅期待这集节目以温馨的模式进行，但如果桃乐丝的道歉没被玛丽莲接受，或是故事本身一点也不令人叹服呢？我告诉自己，我该放下控制狂的偏执，没事的。但在内心深处，我知道我在骗自己，我应该要中止所有的准备作业。
 
当斯图尔特来化妆间要我签花费收据时，我忍不住说了。“这是很糟的想法，我不知道桃乐丝做了什么伤害玛丽莲的事，可是秘密不该在电视上公开说出来。”
 
斯图尔特把手撑在我桌子上。“你疯了吗？在电视上说才好啊，观众就爱这样。”
 
我从抽屉里拿出我的幸运钢笔，接过斯图尔特的收据。“我不在乎观众怎么看，我想知道玛丽莲会有什么反应。只剩不到一个礼拜了，我得说服桃乐丝放弃这个荒谬的噱头。”
 
斯图尔特对着我摇摇手指。“法尔，想都别想，你的收视率或许回来了一些，但你的节目还在紧急边缘，你只能靠这一集起死回生。”
 
斯图尔特一走，我立刻趴在桌子上，我完了！我不能失去工作，也不能让桃乐丝失去最要好的朋友。开着的门上传来敲门声，我坐了起来。
 
克萝蒂亚轻声说：“汉娜，我可以进来吗？”
 
可恶，自从星期一开完会后，我就一直躲着她。我说：“当然可以，我正好要走了。”我把钢笔放回抽屉，这时瞄到放了原谅石的丝绒袋。这个小袋子在抽屉里，仿佛处于炼狱，恳求我将它送出去。我把袋子推到最内侧，一把关上抽屉，走过克萝蒂亚旁边，从置物柜里拿出钱包。
 
“汉娜，我要你主持费欧娜那一集，就你自己一个人。”
 
我转过身。“什么？”
 
“你来主持，你一个人。我懂了，我踩到你的界限了，对不起。在纽约，大家都比较习惯合作的模式。”
 
“是这样吗？纽约耶，全世界竞争最惨烈的市场，反而比我们更懂得合作吗？你的道歉怎么听起来像是一种侮辱。”
 
“不，我只是说，我不太习惯这里的工作方式，看来是我太心急了。”
 
“克萝蒂亚，你是不是在抄袭我？你看过我的档案了吧？”
 
“什么？”她惊呼，“没有！汉娜，天啊，才没有呢！我才不会抄袭你。”
 
“因为我已经写了企划书，我要请费欧娜上节目。”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呻吟了一声。“喔，可恶，汉娜，我真的很抱歉。不，说真的，我完全没想到。听我说，几个星期前，《皮卡尤恩时报》有篇关于费欧娜的报道，我发誓，你要看的话，我可以拿给你。”她用拇指比了比走廊，似乎准备好要带我去她的办公室。
 
我的气消了。“不必了，”我顺了顺头发，“我相信你。”
 
“我就是在报纸上看到费欧娜的报道，才想要在晨间新闻加一段有趣的东西。是斯图尔特提议要用你的节目。”
 
“由你代班主持。”
 
她低下头。“那也是斯图尔特提议的。我能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你以为我要抢你的工作。”
 
我挺起肩膀。“对，我想过这件事。”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她靠过来，压低了嗓门。“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布莱恩发现下一季他被换走了，换到迈阿密。再过三个月……最多六个月，我们就走了。”
 
她脸上露出厌倦的感觉，我想到母亲，爱上专业运动员，就得东飘西荡，凡事都无法控制。
 
“真可惜。”我说，这也是真心话，我突然觉得很内疚。我向来很欢迎新同事，却没有好好欢迎克萝蒂亚，从第一天起就把她当成威胁。“我们一起主持费欧娜这一集吧，一定要。”
 
“不用了，真的，就你负责吧，你的访谈技巧比我好多了。”
 
“别说了，我们一起主持，就像原来计划的一样。”
 
她咬住嘴唇。“你确定吗？”
 
“确定。”我挽住她的手臂。“还有呢，桃乐丝跟玛丽莲来的时候，你跟我一起上台吧。”
 
“真的吗？”
 
“真的。”
 
“噢，谢谢你，汉娜。”她一把抱住我。“都准备要离开了，才找到归属感。”
 
星期五下午，走进伊文格林之前，我先甩干了雨伞。小心翼翼踩着湿淋淋的高跟鞋穿过大理石装潢的大厅，只怕自己跌倒。上楼前，我跟平常下班后一样，先去收发室拿信。走向电梯时，我翻着信封。账单、广告、银行报表，其中有一个信封让我停下了脚步，白色的，左上角还有两个M组成的标志，是“小密梅洛酒庄”。我改走楼梯，用破纪录的速度奔上六楼，完全忘了我还穿着湿湿的鞋子。
 
我连外套都懒得脱，就撕开了信封，没注意到自己脸上已挂上一个大大的微笑。
 
亲爱的汉娜：
 
哎呀，原来你是烘焙高手，你的迷迭香阿希亚格面包条大受欢迎，顾客吃得狼吞虎咽，供不应求。我说过了，以前那种干巴巴一条一条的麦类制品，可以帮我卖比较多的酒，但是又怎样呢？人生有失也有得，不是吗？
 
很可惜，我只能告诉那些酷爱面包条的人，我们的神秘烘焙师不肯透露秘密，我没告诉他们，她也不肯给我她的电话号码跟电子邮件，我连她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密歇根北部的单身酿酒人觉得好受伤。
 
但我认为，我个性还蛮乐观的。所以，我要告诉你，收到你的信我真的很高兴。事实上，“高兴”还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我应该说是激动、精神大振、震颤、喜出望外、狂热、兴奋等等（没有喔，我才没偷看同义词字典）。
 
我放声大笑，专注凝神地看着信件，坐进了我最喜欢的椅子。
 
你走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在你试穿雨靴的凳子下面找到我的名片。要是我早点发现，我就会在办公室的电话旁待一整个晚上，期待你打电话来，而你也真的打来了，还留了讯息。可是我在家里，每三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确定它没坏，痛骂我自己早先那么没礼貌，不该叫你留下来的。拜托，请再听我说一次，我没有什么邪恶的意图，有的话也只有一点点。我只希望你平安无事，一想到你在暴风雪中开车，我就很担心。
 
所以，你也知道，我绝对不会把你当成小气鬼的，就算你开口了，我也不会要你付钱。你寄来的二十元钞票就先寄放在这里吧，当作下次来吃饭的基金，或者，我请你吃晚餐。为了提高赌注，动摇你的决定，我愿意自掏腰包，豪掷二十元。
 
夏季的营业时间，从阵亡将士纪念日的那个周末开始，星期五我们会请爵士三重奏，星期六晚上则有很棒的蓝调乐团。如果你正好造访这片森林，一定要来看我，这是最好的时节了。其实，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白天晚上、下雨天出太阳、冷雨雪日也行。如果你还看不懂，我明说了，我很想再见到你。
 
随信附上另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手机号码跟电子邮件地址。别弄丢了。
 
期待尽快相会。
 
阿杰
 
P.S.我很想雇用一位专属的烘焙师，我问过你了吗？考虑一下吧，福利很棒喔。
 
我把信反复看了三遍，才放回信封，收到梳妆台的抽屉里面。然后我走到月历前面，估算要等几天再回信比较好。

Chapter17
 
刚才喝的咖啡开始侵蚀我的肠胃。一如以往，我在舞台入口停下来，很快祷告了一下。但今天我的恳求很特殊。请让这一集很顺利，请给桃乐丝正确的词语来表达忏悔，请给玛丽莲愿意接纳的心怀。请帮我们准备好舞台，迎接明天费欧娜的登台。
 
我在胸前画了十字，不知道今天在舞台上会出现什么结果。她们的友谊就此结束？桃乐丝会说出可怕的真相并因为玛丽莲无法接受而后悔一辈子吗？亲爱的上帝，原谅我，我觉得现在先说比较好。
 
我得专注一点，或许麦可说得没错。桃乐丝的“极品”不光是很久以前说的愚蠢狠话。我跟克萝蒂亚要怎么撑到一个小时呢？我需要极赞的节目，像普莉西雅说的。我揉掉肩膀上的线头，真不知道我怎么会答应做这个节目。
 
我从入口的布帘后偷看，今天摄影棚坐满了人，有一百多个人将这个早晨献给《汉娜·法尔秀》，还有那些电视机前的观众。他们从四面八方前来，想要享受我的节目，我挺直了身子，抚平裙子。我要上台表现。不要管我的疑虑，也不要管我的直觉。
 
我踏过门槛，走到舞台上，笑容可掬。“谢谢。”我比了比，示意大家坐下来。“非常感谢大家。”观众安静下来，我开始进行我个人秀前的小小闲聊，我最爱跟观众聊天了。“太好了，今天有这么多人来，希望大家都会喜欢今天的节目。”我走了三步，上了观众席，跟旁边的人握手拥抱。讲话的时候，我会在走道上来回走动，利用这个机会跟观众混熟。
 
“你们真是太可爱了，天啊，今天的观众几乎都是女性，很不寻常呢。”我装出吓到的样子，其实，我的观众群本来就有百分之九十六是女性，但是今天我的笑话没有引发平日的笑声，我焦虑到表现失常。我镇定了一下，从头开始。
 
“这里有一个……”我在人群里东看西看。“两个……总共三个男的。欢迎光临。”有零零落落的掌声响起，我一把环住穿着格子衬衫、头顶渐秃的男人，把麦克风伸过去。“你一定是被老婆拖来的，对吗？”他红着脸点点头，大家都笑了。太好了，气氛炒热了，我可以放松下来。
 
斯图尔特打了个手势，要我准备开始。“喔，可恶，要开工了。”观众好心地发出嘘声，我回到舞台上。摄影师班恩开始用手指倒数。
 
“准备好要开始了吗？”我问观众。
 
掌声响起。
 
我把手放到耳朵旁边。“我听不到。”
 
掌声更响了。
 
班恩的手指比出二、一，他又指着我，该上场了。
 
“欢迎收看《汉娜·法尔秀》！”在如雷掌声下，我微微一笑。“今天非常高兴，请到三位很特别的来宾。第一位是来自纽约的新同事。或许大家已经在晨间新闻看过她了，不然，应该也在《皮卡尤恩时报》上看到消息。欢迎加入WNO大家庭的这位美女，她非常好心，答应今天陪我一起主持。请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克萝蒂亚·坎贝尔。”
 
克萝蒂亚站上舞台，穿着粉红色的短裙和细带凉鞋，露出完美的双腿。观众欢呼，我几乎能预见收视率节节上升。我拉了拉深蓝色的外套，我干吗选这套单调而乏味的套装呢？当我匆匆低头一瞥，看到银色衬衫上有咖啡的污渍，太好了，漏了一滴。
 
克萝蒂亚谢过我，向大家解释现在流行的原谅石。“明天，创造出原谅石的费欧娜·诺尔斯也会来到这里，不过今天，我和汉娜要向大家介绍两位好朋友。”
 
我和汉娜？真的吗？我倒没发现桃乐丝和玛丽莲也是克萝蒂亚的朋友，洁德可有话说了。不过，我压下了内心的念头。克萝蒂亚刚来，她只是想融入大家，我明白的，她对我点点头，我接过了话题。
 
我说：“关于宽恕，我懂的都是我朋友桃乐丝·罗素教我的。我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这么有同理心。”我告诉大家，原谅石在花园赡养中心有多热门。“都是因为桃乐丝。她本来可以停下来，可以只送一袋石头给一个人，但她送了好多出去，创造出爱与宽恕的美丽循环。”我停下来，制造节目效果。“桃乐丝·罗素有满心的慈悲，她一辈子的好朋友玛丽莲·阿姆斯特朗也跟她一样。”
 
“她们今天要跟大家分享友谊的力量，让我们一起欢迎，来自新奥尔良的桃乐丝·罗素和玛丽莲·阿姆斯特朗。”
 
观众拍手迎接两人出来，她们手挽着手。玛丽莲面带微笑，对观众挥手，浑然不觉等一下会发生什么事。我望向桃乐丝，她穿着鲑鱼粉的圣约翰牌套装，看起来泰然自若、庄重高贵，但她脸色凝重，嘴唇也抿得紧紧的。过去两个星期内我观察到的沉着早已消逝，我又觉得胃拧紧了，我为什么不喊停呢？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面对着我和克萝蒂亚。我们聊了聊关于她们的事，以及她们认为这段友谊深含的意义。我想继续聊美好的时光与快乐的回忆，但我看到控制室里的斯图尔特一直用食指绕圈，示意继续往下走。
 
透过玛丽莲的金丝边眼镜，我看进她淡蓝色的眼眸。她一向都这么信任别人，只有一脸的单纯，还是只有今天才这样呢？我的胸口发紧，我不想让节目继续下去，我应该马上喊停，现在！但我却深吸了一口气。
 
“玛丽莲，桃乐丝有话要告诉你。我很不想给她这样的机会，但她坚持要在直播现场告诉你。”
 
“我要道歉。”桃乐丝说，她的声音颤抖着，正如我的心在打颤，仿佛组成了一个乐队。别说了，别说了，我在心里静静吶喊着。这时，我不在乎她的故事能不能拯救我的节目，或我的工作。
 
她摇摇头，终于开口了。“我做的这件事，直到现在仍很后悔，而且会持续一辈子。”她摸索着找到玛丽莲的手。“六十多年来，我一直活在懊悔中，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玛丽莲对她摆摆手。“别说了，太可笑啦，你是我的好朋友，更像我的好姐妹。”
 
“玛丽莲，我真希望我是你的姐妹。”
 
她不是叫她“玛丽”，所以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一定不是玩笑话，玛丽莲也感觉到了，我看得出来。她笑了，脚却打起拍子。“桃子，怎么了？我们一起经历过飓风、流产，还有生死。你说什么，都不能改变这一切。”
 
“接下来我要说的，或许就有可能。”她看不见的眼睛凝望着玛丽莲，因为黄斑部病变的关系，她的视线有些偏离了。那恍惚的眼神散发出寂寞、心碎和痛悔，我的喉咙也觉得胀胀的。
 
“听我说，”她继续说下去，“我犯了一个大错，很严重的大错，那时你才十七岁，很怕怀孕。于是我自告奋勇要帮你。”她转向观众。“我想或许她想太多，白操心了。‘慢点，’我说，‘你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怀孕了。别紧张，明天带尿液样本给我，给我爸验一下，说不定只是瞎紧张。’”
 
我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我从来没听过这段故事。“桃乐丝，”我说，“不如我们下台后，再继续说完吧？”
 
“不用了，谢谢你，汉娜。”
 
“桃子的父亲是产科医生，”玛丽莲向观众解释，“新奥尔良的第一把交椅。”
 
桃乐丝握了握玛丽莲的手，继续说，“第二天早上，玛丽莲带给我一个嘉宝婴儿食品的罐子，装了她的尿液，我履行承诺，交给我父亲。”
 
“两天后，在玛丽莲的置物柜前，我告诉她坏消息。‘你要当妈妈了。’”
 
玛丽莲点头。“我一直都很感激你跟你父亲。”她看看我。“那时候我未成年，又没有父母陪同，不能去看医生，而那时的验孕工具也不太准。我不想听到坏消息，但知道事实总比猜测好。”
 
桃乐丝的身体僵硬了。“但是听我说，我选择不告诉你事实，玛丽，你根本没怀孕。”
 
我捂住喉头，听到玛丽莲吸了一口凉气。观众开始窃窃私语。
 
“可是我有宝宝啊。”玛丽莲不肯放弃。“我怀孕了，丧礼过后三天，我就流产了。”
 
“那是你的生理期，我父亲建议用醋水冲洗，不需要扩张和刮除子宫，我也跟你说了。”
 
观众议论纷纷，我看到有人在摇头，掩着嘴跟旁边的人讲话。
 
玛丽莲的下巴抖动了起来，她用手按住。“不对，不可能。我告诉我父亲我怀孕了。他就心脏病发死掉。你知道的。”
 
我听到观众一起倒吸了一口气。
 
桃乐丝坐得很挺，比谁都镇定，但满是皱纹的双颊上泪珠滚滚而下。我跳起来，要班恩停止拍摄，切进广告。他对着控制室偏偏头，里面的斯图尔特手指疯狂绕圈，指示他继续拍。我对着斯图尔特怒目而视，他不理我。
 
“父亲告诉我你没有怀孕，我自作主张，要让你多紧张一两天，我真觉得是为了你好。我认为你男朋友只会惹麻烦，我希望你学到教训，你应该会等到周末才告诉爸妈。”
 
“我父亲死了，他死了！而你……”玛丽莲指着桃乐丝，她的手指好用力，我觉得桃乐丝都能感觉到，“你让我怀着罪恶感过了六十二年？我……我不相信——”她说不下去了，只能摇头，等她再开口时，她的声音细到我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呢？”
 
观众开始大喊，发出嘘声，就像乱洒狗血的《杰里·斯普林格脱口秀》。
 
桃乐丝捂住脸。“我错了，对不起，我不知道结果会这么糟糕。”
 
“这些年来，你从没告诉过她你说谎吗？”克萝蒂亚柔声问。
 
桃乐丝点点头，观众的喧闹声差点淹没了她说的话。“玛丽，我想过要告诉你。真的，我想过。我决定要等到你父亲的丧礼结束。”
 
玛丽莲开始啜泣，克萝蒂亚拿了一盒面纸给她。
 
“然后……然后就来不及了。时间一直过去。我很害怕。我怕你从此跟我绝交。”
 
“但我们的友谊建立在谎言上。”玛丽莲轻声说。她站起来，四处看看，一脸茫然的样子。“我要走了。”
 
开始有人拍手了，接着，所有观众都开始为玛丽莲鼓掌。换句话说，他们都开始讨厌桃乐丝了。
 
“玛丽，拜托。”桃乐丝看不见的双眼环顾左右。“别走，我们好好谈一谈。”
 
“没什么好谈的了。”玛丽莲踩着高跟鞋走下舞台。
 
桃乐丝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哀号，是很猛烈很原始的声音。她站了起来，在舞台上乱走，寻找出口，她跟着玛丽莲的声音移动，看来仍希望能把她找回来，恳求她原谅。
 
但玛丽莲已经走了，她们一辈子的友谊也消失了。都要归咎于她简单而诚心的道歉。
 
麦可说得对，有些秘密就该一直埋藏下去。

Chapter18
 
不等节目结束，甚至还没进广告，我就追着桃乐丝出去，抓住她的手，领她走下台。我听到身后传来克萝蒂亚的声音，想要控制混乱。她得随机应变，撑完最后十分钟，但现在我不想管节目了。
 
我对桃乐丝说：“没事的，没事。”我把她带到我的化妆间，让她坐在沙发上。“先在这里坐着，”我说，“我马上回来，我去找玛丽莲。”
 
我冲过走廊，才来到大厅，就看到玛丽莲推开了玻璃门。
 
“玛丽莲！别走！”
 
她不理我，直接走向等在门前的出租车，我追了过去。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小跑着跟上去，“我事先完全不知道。”
 
玛丽莲走到出租车旁边才回头看我，她稀疏的睫毛上挂着泪滴，但她眯起了眼睛，那股凶狠的眼神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你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我后退一步，她的话、她的控诉，一下子就让我站不稳了。
 
司机打开后门，玛丽莲上了车。我看着出租车飞速离开，羞耻地弯下了腰。她的话在我耳边不断回响：我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我哭着回到化妆间，关上门，发现桃乐丝坐在沙发上呆呆瞪着墙壁，跟我出去前一样。没想到，她居然没哭，我坐到她旁边，抓住她的手。
 
“你没事吧？”我轻抚她柔软的皮肤。“我真不该让你在直播现场讲出来，我知道很冒险，还让你——”
 
“胡说八道，”她的声音很平静，“这样很公正，我活该惹玛丽生气，观众嘘我也是应该，等消息传出去，朋友也会看不起我。我活该，不这样的话，人间也没有公义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桃乐丝，你是好人。你是真正的大好人。你十几岁的行为一点也不算残酷。你当然做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但你也是出于好意，玛丽莲会明白的。”
 
她拍拍我的手，仿佛我是个天真的孩子。“噢，亲爱的，你不明白吗？不是谎言，绝对不是因为谎言，毁了我们的是欺瞒。”
 
我觉得一阵热血冲过我的太阳穴。她说得没错，一点也没错。如果有谁知道掩盖事实，会带来什么样结果的话，那个人肯定就是我。
 
当我们回到花园赡养中心后，桃乐丝看起来异常自在。我带她到温室里坐定，拿了有声书给她。
 
“要帮你拿手机吗？你要打电话给玛丽莲吗？”
 
她摇摇头。“再等一等吧。”
 
真是一堂智慧与耐心的人生课题。如果我是她，我一定会忍不住纠缠玛丽莲，苦求她的原谅，但桃乐丝知道好友需要时间来复原。或许，桃乐丝也需要时间，让自己造成的伤口愈合，要是我及时阻止她就好了。
 
我正要离开的时候，帕特里克·沙利文来了，走到桃乐丝旁边。
 
“我看了节目。”他对她说。
 
桃乐丝转过头。“噢，帕特里克，现在你应该懂了，为何你走了以后我不去找你，我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你。”
 
他靠着她的椅子，握住她的手。“没有人生下来就能无所畏惧，胆量是练出来的。”
 
我就站在温室外面，可以看到沙利文先生靠过去，亲了一下桃乐丝的额头。“你很勇敢，桃子，我就爱你的勇气。”
 
她哼了一声。“知道我做了什么事，还敢说这种话？我一直不希望你看到我的黑暗面。”
 
“犯了错，光道歉也无法弥补。这比较像划下删除线，错误不会消失，只是盖了黑线。只要用心去找，还是看得到。但随着时间过去，我们的眼睛再也看不到错误，只会看到新的讯息，比以前更清楚，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写出来的。”
 
一个小时后，我匆匆地走上人行道，朝着WNO的入口前进，看到斯图尔特从二楼的窗口瞪着我，显然是在纳闷我跑去哪里了。他以为我会让桃乐丝自力更生，在经历过这一切后，就随便指个方向，指望她自己找到回家的路吗？我满肚子火。
 
但我的怒气也搞错了方向。今天一团糟的情况，也不是斯图尔特的错。我毁了桃乐丝和玛丽莲一辈子的友谊，我应该坚持取消这集节目，我为什么不愿相信自己的直觉呢？若不去听从你的直觉，往往就会惹上麻烦。
 
真的吗？1993年的那年夏天，我选择相信直觉，但我做对了吗？
 
我把母亲抛到脑后，迅速穿过走廊，进了化妆间，我没有时间去思考这种假设的情况，明天费欧娜·诺尔斯就要来上节目了。
 
我坐在化妆椅上，洁德从我左眼上剥下一条长长的黑色假睫毛。一个月前，她发现我的睫毛越来越稀疏，就开始用假睫毛。这也是一种提醒，告诉我不能假装成不是我的样子，如果我只是便宜的美耐板，就装不成什么高级硬木。
 
坐在对面的克萝蒂亚拿着笔和笔记本，我一边解释明天的节目，她一边写下笔记。
 
我说：“我会预告今天的主题是原谅石，然后直接进广告，回来后，我就介绍费欧娜。我们两个坐她对面，这时换你主导问问题，跟今天的安排相反。”
 
洁德在镜中看了我一眼，眼神带着警告。
 
“你确定吗？”克萝蒂亚问，“我安静坐着就好，偶尔搭一下腔。”
 
“这个计划听起来还不错。”洁德用指尖沾了一些乳液，她仍以为克萝蒂亚要抢我的工作，但我不相信。上星期，当我们稍稍交心后，克萝蒂亚对我好得不得了，她一心要让我在原谅石这集负责访问，但事实上，能不聊原谅石的话题，我才如释重负。更不用说，我拿到了石头，却没有把石头传给别人的事。
 
“不对，”我定定看着镜中的洁德，“你认识费欧娜，你来访问她吧。”
 
“有人在吗？”斯图尔特走进来，手上拿着笔记板。“法尔，今天的节目不错，两位老太太击出全垒打了。”
 
我看着他，是在挖苦我吧，当我发现他是认真的，吓了我一跳。“斯图尔特，这集糟透了，她们一生的友谊就这么结束了。”
 
他耸耸肩。“重点不是那个，凯尔西说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爬得越来越高了，多是在推特，但脸书也多了几百个赞呢。”他把笔记板递给我。“帮我签几个名。”
 
我把笔记板一把抢过来，这家伙真没有良知，他完全不在乎桃乐丝和玛丽莲，连我也不在乎。
 
他拍拍胸口的口袋。“可恶，你有笔吗？”
 
“最上面那个抽屉，”我指指我的办公桌，“拜托，拿那只瑞士卡达。”
 
“你跟你他妈的笔。”他开始翻我的东西。“原子笔不行吗？”他把一支润唇膏丢在桌上。“法尔，在哪里？”
 
还好，克萝蒂亚去帮他了。我闭上眼睛，洁德拿下第二个假睫毛。“相信我，我从来没买过这么贵的笔，”我告诉斯图尔特，“麦可给我的惊喜，因为我们拿到第二名——”
 
“我的妈妈咪呀！”
 
我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到克萝蒂亚和斯图尔特弯着腰站在打开的抽屉前面。克萝蒂亚手里拿着丝绒袋，是我的原谅石。
 
“糟了。”我掩住嘴巴。
 
“天啊，法尔，你有原谅石！”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但斯图尔特已经把小袋子从克萝蒂亚手中抢走了。
 
“刚好来得及上明天的节目！”他举高了丝绒袋。
 
“斯图尔特，还给我。”
 
“法尔，你要怎么做？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怕被揭发出来吗？因为，除了谋杀，随便一个话题，都可以做成惊天动地的节目。”
 
“我什么都没做，所以我才没把石头送出去，我没有要弥补的过错。”说着说着，我的脸也热了起来，做梦我也不敢把我的秘密告诉他，就算我想说，麦可也已经下了禁令。
 
“法尔，别再装模作样了，说出来吧。”
 
“别问了，这又不是我的石头。”
 
“你给麦可戴了绿帽子吗？”
 
“没有！天啊，才没有！”
 
“普莉西雅的BMW是你刮花的吧。”
 
我瞪了他一眼。“是喔。”
 
“跟家人有关，对不对？”
 
我张开嘴巴想抗议，但说不出话来。
 
他一脸胜利的模样。“猜对了！”
 
我把袋子从他手里抢回来。“好啦，很多年前我跟我母亲吵架了，很难堪，我不想再提。”
 
“麦可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我快被这人的厚脸皮给气炸了，“斯图尔特，别烦我了，我不会牺牲我的隐私来争取收视率，我的过去不需要变成公开的话题，就这样。”
 
他把袋子夺回去。“这件事，不是你说了算。”

Chapter19
 
我小跑步，追在斯图尔特身后，恳求他将丝绒袋还给我。他不理我，直接冲进普莉西雅的办公室。
 
她坐在胡桃木办公桌后，边打电话边回邮件，我头晕了。可恶，我要昏倒了，而且还是倒在我老板的办公室里。
 
“你绝对不会相信发生了什么事。”斯图尔特对着普莉西雅挥舞小袋子。
 
“对不起，托马斯，我等一下再打给你好吗？”她挂上电话，怒气冲冲对着斯图尔特说，“什么东西？”
 
“汉娜收到了原谅石。她跟她妈妈之间，不知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时机呢？”
 
普莉西雅脸色变得和善，还现出了微笑。“怎么不早说。”
 
“就是这个，最私密的个人内幕，我们等好久了！”
 
“住口，”我说，“你不能擅自主张，我不想在节目上讨论我的私生活。你没看到我那两个朋友怎么了吗？”
 
他听而不闻。“这对收视率很有帮助的。普莉西雅，你也说过，汉娜最大的问题就是她不肯敞开心扉吧？”
 
我瞠目结舌。她真的这么说？对，我是有点保守，但不会有人说我很冷淡。
 
“你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汉娜。”普莉西雅说，“真的，感觉你就是关得紧紧的，像是一朵不肯开的花。”
 
“比修女并在一起的膝盖还紧。”斯图尔特说。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普莉西雅似乎没注意。她绕过办公桌，来回踱步，用笔敲着手心。“记得吗？奥普拉拉着一拖车肥油上舞台。凯蒂·库瑞克现场转播她的结肠镜检查。坦荡荡的名人最吸引人了，为什么？因为他们很勇敢，敢秀出自己的弱点。”她停下来，转向我。“亲爱的，弱点就是最神奇的元素，让我们区分出我们爱的人，跟我们喜欢的人。”
 
斯图尔特点点头。“说得对，谈谈你母亲，还有你们吵架的原因吧。不管是什么都好，告诉观众你受到的严重伤害、流几滴眼泪，让他们知道你最终原谅她后，感觉有多么自由。”
 
但我还没原谅她，事实上，我现在已经不确定她需不需要我的宽恕。我也不想让新奥尔良的观众、WCHI，或是其他电视台来挖掘我的过去。麦可说得没错，我家的秘密最好埋藏起来，桃乐丝这样说出了真相，就是最好的例子。
 
普莉西雅抓起一叠纸。“观众会想知道另一颗石头怎么了，这故事有趣吗？”我觉得我像个中南美洲节庆用的纸扎娃娃，戳、戳、戳，马上就要爆开了，而我的五脏六腑都会流出来。我得不到温柔的对待，反而会让全世界看到我掩盖的恐怖事实。
 
我用双手抱住头。“拜托！我不要！”我看看斯图尔特，又看看普莉西雅。“我不同意，我很注重我的隐私。你们说得没错，我绝对不可能让几千个观众看到我的私生活，我不是这种人。就算我愿意，我的男朋友是市长，所以不行。”
 
斯图尔特举出各种理由，我应该打起精神，为团队着想，滔滔不绝说了三分钟后，普莉西雅终于握住他的手臂说：“放弃吧，斯图尔特，汉娜就是这样，我们不能强迫她。”她放柔了声线，平静到让我心神不宁，她回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敲了敲电脑屏幕，表示会议结束了。
 
我想为自己辩解，告诉她，除了谈论我的过去，我什么都愿意做。但如果我不说出原因，她也不会明白的。
 
转身离开的时候，普莉西雅给了我致命的一击。“明天克萝蒂亚会跟你一起主持，对吧？”
 
我摔了化妆间的大门。“他们竟然威胁我！”洁德正在水槽旁洗着刷具，我走到她旁边。“普莉西雅跟斯图尔特完全不在乎我的隐私，只在意收视率。”
 
洁德向另一侧方向偏偏头，提醒我这里还有别人，我转头，看到克萝蒂亚仍坐在最里面的沙发上，等着继续讨论明天的节目怎么做，我现在快气炸了，让她听到也没关系。
 
“他们说我拒人于千里之外，你知道吗？”
 
洁德关掉水龙头，抓了条毛巾。“汉娜大美女，观众问你的私人问题，你有回复过吗？除了我以外，你让别人看过你素颜的样子吗？”
 
我捂住脸颊。“所以呢？我只是很在乎外表，这有什么不对吗？”
 
“化妆是你的武装。以一个公众人物来说，你非常重视隐私，这听听就算了。”她拍拍我的肩膀，伸手去拿钱包。“我要去吃午餐了，要帮你带什么吗？”
 
太好了！来份炸牡蛎三明治和焦糖胡桃派。“不用了，谢谢。”
 
“多惹点麻烦吧。”她说，顺手带上了门。
 
我两手各抓了一把头发，哀号一声。“我该怎么办？我需要这份工作。”有人碰碰我的手臂，我吓得缩了一下，是克萝蒂亚。
 
“喔，对了，你在。”我挺直身子，把头发塞到耳后。
 
“对不起，汉娜。”她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建议我们一起主持，请费欧娜当特别来宾，我好笨！我从你抽屉里拿出来那个袋子的时候，根本认不出来，我不知道里面有原谅石。”
 
我细看她的脸，双颊绯红，瞪得大大的蓝眼睛非常无辜，在她厚厚的粉底下，我看到她下巴上有一道小疤痕，是小时候的意外吗？可能是从脚踏车或从树上摔下来吧？她用涂了指甲油的手指碰了碰疤痕，我转开脸，觉得这么瞪着别人看很没礼貌。
 
“很丑，我知道，是矫正牙齿的结果。医生要我戴上铁丝和塑料做的工具，过了一个月，他才发现太小，可是已经造成损伤，永远无法消除了。我母亲很生气，从此不再让我参加选美。”她干笑一声。“但我倒轻松了。”
 
所以克萝蒂亚从小就会参加选美比赛，那是母亲的美梦，不是她的梦想。“几乎看不到，你长得很漂亮。”我说。
 
但她的手指仍在疤痕上来回抚着，我觉得很心疼。虽然克萝蒂亚的头发烫直了，皮肤上的防晒喷雾仍完美无瑕，她现在看起来很像真人，有伤疤，但没有安全感。我觉得可以跟她和睦相处了，普莉西雅说到的“示弱”，指的就是这种感觉吗？
 
我握住她的手臂，带她到沙发旁边。“克萝蒂亚，不是你的错，都是那些愚蠢的石头，或许洁德说对了。”我呼出一大口气。“我很害怕，我不敢提起这些石头的事，因为如果被人发现我实际上是什么样子，可能会把大家都吓坏。”我把袋子丢进金属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费欧娜这些该死的石头应该要帮我们面对丑恶，结果，我现在比以往更封闭了。”
 
克萝蒂亚又碰碰她的疤痕，我不知道她发现了没，我只是在比喻，不是真的指她的伤疤很丑。她说：“如果宽恕很容易，我们都能睡得很好。”
 
“对啊，就算我要求人宽恕，也没有权力。我的故事太骇人了，我男朋友担心我说出来就完了，也会害了他。”
 
“真无情。”克萝蒂亚说，“相信我，我懂，我真的懂。我伤害过我最要好的朋友，这非常卑鄙，一直到今天，我都没告诉别人，她也不知道，所以也别难过了，我也不能在直播现场说出我的秘密。”
 
我看看她。“谢了，真的。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邪恶的人，从来没有人犯过这种可怕的错误。”
 
克萝蒂亚说：“才不是呢，我也在同一条船上。”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回忆仍令她痛苦无比。“三年前，我最要好的朋友蕾西要结婚了。我们四个女生去了一趟墨西哥，享受最后的单身假期。
 
“刚到的第一天，蕾西就在游泳池畔认识一个叫亨利的男人，来自德拉瓦。我们都叫他来自德拉瓦的亨利。他真的很可爱。长话短说吧，蕾西爱上他了。”
 
“但她已经订婚了。”
 
“没错。”克萝蒂亚在沙发上调了一下姿势，面对着我。“我还以为，那就是假期会发生的那种罗曼史，你知道的，远在他乡，碰到的每个人都带有一些异国风情的刺激。我们在坎昆待了四天，她跟亨利就腻在一起两天，我很生气。蕾西如愿以偿，她终于要结婚了，而她的未婚夫马克很稳重，也很疼爱她，她却跟这个来自德拉瓦的亨利鬼混，他们也才刚认识而已，就可以让她拿婚姻开玩笑。
 
“我还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蕾西，但是谁知道呢？或许我就是嫉妒她吧。要离开的前一天晚上，蕾西说她对马克的感觉动摇了。”
 
她靠过来。“汉娜，听我说，蕾西向来是个不懂得怎么做决定的孩子，我必须帮她。”
 
她停了下来，仿佛要鼓起勇气才能说下去，我屏息以待，希望她会告诉我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晚上很热，我们挤进一家人满为患的酒吧，叫‘过去的日子’。蕾西跟另外两个朋友下了舞池，而我跟来自德拉瓦的亨利站在吧台边。
 
“他很迷人，我当然明白蕾西为什么把持不住。他开始问我蕾西的事情，我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喜欢她，当然我也知道她喜欢他，喜欢到想要抛弃自己的人生。这会是个大灾难，我不能让她搞砸跟马克的婚约，我要想办法防止火车出轨，对吧？”
 
“应该吧。”不知道她听出来了没有，我的语气是三分之一的陈述，加上三分之二的疑问。
 
“我说出真相，我告诉他，她已经订婚了，蕾西本来逼我们发誓绝对不能说。我说马克是个很棒的男人，蕾西也很爱他，他们还邀请了四百多名宾客参加婚礼。我甚至拿出手机，给他看蕾西试穿婚纱的照片。
 
“我看得出来他非常震惊，或许这样就已经够了，但为了保险起见，我多加了一道防护。我撒了个谎，说蕾西来墨西哥有个任务，她曾跟我们打赌，要在婚前让某个人爱上她，他只是她吹嘘的工具、征服的对象，如此而已。”
 
我掩住了嘴。
 
“我懂，是不是很恶劣？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亨利的表情，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纯粹的心碎。”
 
“然后呢？”
 
“他想跟蕾西对质，但我叫他不要这么做，我说她只会否认。最好的报复就是离开，连理由都不给她。”
 
“而他照做了？”
 
“对，他丢了二十块钱在吧台上，然后走了。”
 
“连再见也没说？”
 
“没有。我们在国外，所以手机不通。等她终于从舞池回来时，我说我看到亨利搭上了另一个女人，她难过得要命。
 
“我真以为那是为她好。蕾西当然很心痛，可是一两天后就会好了吧，她已经有马克了，对不对？我向她也向我自己保证，这样的结果最好，我是在拯救她。
 
“可是她一路哭着回家，我觉得她真的爱上那个人了。”
 
“你怎么办？”
 
“那时候也来不及了。就算要补救，我也不知道怎么找到亨利。我决定守着秘密，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件事，今天才第一次告诉你。”她的眼神凝重，却对我笑了笑。我握紧她的手臂，很为她心痛。
 
“她跟马克结婚了吗？”
 
“结了，但一年四个月后就离婚了。一直到今天，我觉得她还忘不了亨利。”
 
可怜的克萝蒂亚，这是好沉重的负担，我把她拉进怀里。“你是为了她好，人都会犯错的。”
 
她用双手捂住脸，摇摇头。“我犯的错太可怕了，我毁了别人的一生。”
 
不是谎言，绝对不是因为谎言，毁了我们的是欺瞒。我坐直了身体。“我们来找这个亨利吧！我帮你。”我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毕竟我们是新闻工作者。我们可以找二十多岁、来自德拉瓦的亨利。”我抓起笔记本和笔。“我们可以在脸书和Instagram发布寻人启事，你有照片吧？我们找到他，蕾西和来自德拉瓦的亨利，从此就幸福快乐……”
 
她看着她的指甲，不知道那是代表着无聊、紧张，或是害怕的情绪，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别担心，克萝蒂亚，还来得及。想想看，等你的秘密不再是秘密时，一定会觉得很棒。”当我说出这句话时，我真不知道我说话的对象是自己还是她。
 
她终于点头了。“当然。只是先让我想一想，好吗？”
 
好的，克萝蒂亚·坎贝尔跟我一样，活板门下也藏了内心的魔鬼。她跟我一样，这门要是突然打开了，她也会害怕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期。
 
或许是克萝蒂亚的眼泪，也或许是她的伤疤，或许是普莉西雅说我拒人于千里之外，又或许是我一时的软弱。我只知道，不论原因是什么，我选了这个人、这一刻，来撬开我的活板门一窥其中。
 
“换我说我的故事给你听。”

Chapter20
 
那时候是七月，算是我的一时兴起，没有恶意，也没有预谋，就只是冲动罢了。
 
我们去北边，整个密歇根州就像个连指手套的形状，他们口中说的“北边”就是手套的指尖。位于密歇根湖畔的“海港湾”是座寂静的老渔村，鲍伯在那里有栋小木屋。这座质朴的小屋离镇上好几英里，而幽暗的湖泊只适合钓鱼，不适合游泳。鲍伯一定是脑子有问题，才会觉得大家都会想在暑假时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度假，更不用说当时十三岁的女孩子了。跟我年龄相近的，只有邻家一名十岁的女孩，叫特蕾西。
 
连续三天的湿度都让人发闷，我们碰到前所未有的热浪，吹冷气也无济于事。鲍伯跟我妈去电影院看《西雅图夜未眠》，鲍伯叫我一起去，还拜托了我半天。“来啊，妹子，我买爆米花给你吃，哎呀，再加一些薄荷巧克力也行。”
 
“我讨厌薄荷巧克力。”我盯着少女杂志，不肯看他。
 
他装出失望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也不想我跟着去，他就是这么虚伪，或许他根本希望我死掉……最起码，被送回亚特兰大也好。
 
昨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我爸，他们那边比我早一小时，他才打完高尔夫球回来。
 
“喂，我的宝贝女儿还好吗？”
 
我捏捏鼻梁。“爸，我很想你，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亚特兰大呢？”
 
“宝贝，随你爱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要看你妈吧，你也明白吧？我要你回来，你妈也要回来，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宝贝。亲爱的，你会劝劝她吧？”
 
我开始诉说这个暑假有多可怕，但他打断我。“等等。”他盖住话筒，跟旁边的人讲话。他笑了，然后继续跟我对话。“亲爱的，明天打给我好吗？我们明天再聊。”
 
我挂上电话，觉得更寂寞了。我能感觉到，连父亲也要离我远去。他似乎跟我疏远了，没那么迫切希望母亲跟我搬回去，我得采取行动，不然，他就要忘记我们了。
 
我咚的一声倒在沙发上，开了电视，瞪着天花板，电视上正在演喜剧《拖家带口》，眼泪流过我的太阳穴，进了我的耳朵。
 
我不知不觉睡着了。听到车道上的声音，我惊醒过来。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小睡后，我身上又湿又黏，实在太热了。电视还开着，节目已经变成《周六夜现场》。我发觉我的胸罩挂在沙发扶手上，刚才脱掉了我就随手一丢。我抓起胸罩，塞在沙发坐垫下。
 
他们走近纱门，笑声传来。我没时间冲进卧室，只好躺回去，闭紧了眼，我不想听他们讨论那部愚蠢的电影。
 
“有人想吃爆米花吧。”小丑鲍伯的声音。脚步声更靠近沙发了，我继续装睡，我可以感觉到鲍伯和母亲在看我。我能闻到爆米花和他须后水的味道，还有一个父亲身上也有的气味，是威士忌吗？不可能，鲍伯不喝酒的。
 
我躺着不动，突然想到我衣衫不整。我可以感觉到刚发育的乳房顶着贴身的细肩带背心，光裸的双腿横在沙发上。
 
“要让她就睡在这里吗？”鲍伯低声问，我可以想象他黑色的眼睛看着我。脊椎感到一股刺痛。我很想拿个东西盖住自己，或把他赶走。
 
“不要啦，”妈妈轻声说，“把她抱到床上吧。”
 
一只盖了厚茧的手，热呼呼的，突然伸到我光光的双腿下，另一只则插到我肩膀下面。不是母亲的手！我倏地睁开眼睛，鲍伯阴暗的脸庞就在我眼前。我的尖叫声震耳欲聋，感觉真是他妈的赞！积压已久的愤怒、憎恶和挫折，都从我的肺里大声一吐而出。过去八个月来，在心中沸沸腾腾的白热原子灼烧着我的喉咙，喷出敌意、嫉妒和疯狂。
 
鲍伯一脸疑惑，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懂我为什么要尖叫。要是他立刻把我放开，结局就不一样了。但他却把我抱得更紧，像是抱紧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放开我！”我一边尖叫，一边像野兽般挣脱他的怀抱，但他抓得很紧。我那件太小的短裤因此变形了，我的屁股露了一半出来，夹在他的臂弯里。我的肌肤抵着他的肌肤，我觉得好恶心。
 
“你走开！”我大吼。
 
他吓到了。到了今天，我仍能看见他眼睛瞪大的模样，仿佛觉得我很可怕。他笨拙地把我蠕动的身体放回沙发上。
 
接下来就是重点，他把压在我下面的手抽出来，拂过了我的胯间。
 
搞什么？搞什么！终于，机会来了。
 
就在那一秒，我做出决定，我终于可以实践对父亲的承诺。
 
“不要碰我，不要脸的变态！”我转头不看鲍伯，我不想看到他的脸。他或许是故意，或许是无心，我不愿意断定这件事。我从沙发上跳起来，被我的人字拖绊倒，倒在木头地板上时刮伤了膝盖。
 
我抬头，看到他眼中的惊惧和受伤……我觉得还有内疚。我看得出来，我触动了什么，于是变本加厉。“王八蛋！有病的混蛋！”
 
我听见母亲倒抽了一口气，我不假思索地转向她。“带我走！”泪水涌进我的眼眶，我跳起来，从沙发上抓了一条毯子盖住自己。
 
母亲瞪大的眼睛充满困惑，看看女儿，又看看爱人。她张大了嘴，我只觉得自己看到一头掉入陷阱的动物，害怕之余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在质疑自己，我很肯定。她怀疑她的爱侣，怀疑她所相信的一切，也怀疑我，我能看出来。很好，这是关键时刻，让她决定要选我还是选他。
 
她动也不动，动不了，也不明白到底怎么了。我觉得我的心软化了一秒，然后我就抛开了这个念头，我不能失去气势，我必须借题发挥，这个机会我已经等了八个月，不能浪费。“妈！”我尖叫。
 
她仍站着不动，仿佛在规划下一步要怎么走。
 
我反而安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要报警。”我的声调平稳，但很坚决，刚才的歇斯底里全都不见了。
 
我往电话的方向走去，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仿佛我是在演戏，而导演已经愤然离开。我只能即兴演出，不知道下一句台词或下一幕是什么，也不知道结局会如何。
 
母亲醒过来，抓住我的手臂。“不行！”她转头问鲍伯，“怎么了？你对她怎么了？”
 
啊，很好，我终于赢了。满足之情宛若一个大泡泡，充满了我全身，我们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我们要回佐治亚，回到父亲身边，一家团聚。但泡泡才浮起来，就沉了，鲍伯眼中的恳求让我没那么乐观。
 
“没怎样，”他说，“苏珊恩，你知道我的为人，天啊，我什么也没做！”他的声音很沮丧，他看看我。“妹子，对不起，你不会以为——”
 
我不能让他说下去，我不能让他破坏我的决心。“闭嘴！猥亵儿童的王八蛋！”我挣脱母亲的束缚，冲向电话。
 
我没报警，我打给了我父亲，第二天他来了。几个月来，我的生活分崩离析，我只能无助观望，现在换我发号施令了。爸妈在同一个小镇，同一个房间！权力的滋味令我迷醉。
 
父亲又坚强起来，他用了“不适任”“恋童癖”等词语，但母亲也很坚强。毕竟，她目睹一切，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他不知道。她回复他的则是“控制欲”“霸凌”等词语。
 
六个小时后，我踏上返回亚特兰大的旅途，跟父亲开始新生活，他们达成协议。她让我跟他走，我爸就不会提出控诉。我母亲出卖了我。
 
如今，我仿佛还看得到那女孩的模样，她看向飞机的窗外，密歇根州就这么消失在云层底下，而母亲也跟着消失了……以及她的天真无邪。
 
“故事就是这样。”我告诉克萝蒂亚。“这故事有这样生动的画面，从那架七五七飞机窗户看出去时，十三岁的女孩不知道怎么停下来。这故事一半真实，一半虚构，但我不确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知道我对自己也起了疑心，只好坚持这一切都是真的，紧紧抓着，就像碰到海啸的人抱紧了浮木。”

Chapter21
 
克萝蒂亚跟我从右侧上台，观众席爆出喝彩声。我们微笑挥手，像一对决定共享后冠的美国小姐参赛者。我忘了我要面试新工作，也不觉得克萝蒂亚蹲在沙发上露出锐齿，准备对着我扑过来。今天一同主持，让我觉得很安心，没有被威胁的感觉，因为我们对彼此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跟平常一样，我们闲话家常了一会儿，然后欢迎费欧娜上台。我往后站了一步，打量那个曾经折磨我两年的女孩。她个头娇小，黑色头发配上绿色眼睛，锐利到以前总让我觉得，她能这样看穿我。但这双眼睛现在很温柔，看到我的时候，她面带微笑。
 
她身穿深蓝色交叉绑腰裙子和一双楔形跟凉鞋，穿过舞台，握住我的手。“汉娜，我真的很对不起你。”她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不由自主，把她拉进怀里抱住，喉头也有点哽咽。
 
昨天晚上打电话去酒店时，费欧娜很亲切，她同意我的想法，我觉得她跟我一样松了一口气，不必在今天的节目上提起我们的过往。我们讲了一下就挂电话了，不去追忆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学院的时光。既然她改变了主意，看来旧日的回忆对她、对我来说都很痛苦，或许她比我更难受。
 
克萝蒂亚跟我坐定，我们坐的椅子也是一对，费欧娜就坐在我们对面。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克萝蒂亚一个接一个提出精彩的问题，费欧娜的答案也充满机智与深刻的见解。我在一旁观望，感觉很奇怪，这似乎不是我的节目，不过，原本坚持要这么做的就是我。
 
“在我的生命中，原谅石带给我数不清的祝福，”费欧娜又解释，“我觉得自己也为宇宙奉献了小小的力量。”
 
“你怎么会想到送出原谅石给别人呢？”
 
“参加朋友的婚礼后，我突然想到的。当我在录新人举杯的片刻时，忘了把手机关掉，于是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录像，就这么走开。第二天我重看一次，要关掉录像的时候，我听到朋友的声音，他们的对话内容有些刺耳。”
 
“我的意思是说，有谁会想到呢？你才走开一下，其他的女性朋友就开始说你的是非了。”
 
观众席上传来笑声，我微微一笑，她真的很清楚该说些什么。
 
“那两天我很生气，想为自己辩解，之后开始觉得难过，内心深处难过得不得了。事实太伤人了，我以前很势利，有人会说我很坏，但最重要的是，我是个骗子，我这辈子都在欺骗别人。在婚礼上，我让大家相信我是个成功的律师，甚至租了一辆奔驰，好让我能在老朋友面前炫耀。事实上，我的车子是十二年的起亚，我讨厌我的工作，而我只不过专揽一些车祸官司，薪水连法学院的助学贷款都不够付，住在破破烂烂的套房里，晚上多半一个人看电视，吃微波食品。”
 
观众席上又传来笑声。
 
“但我很害怕，不敢让别人看到真正的我，她就是不够好，这很讽刺，对吧？我们都在努力掩盖自己的弱点，我们不敢展现柔弱的一面，但就是那可以切中要害的弱点，才能让爱成长。”
 
我们对看了一眼，我真的很想坐到她旁边用手环抱着她，不过我却转开了头。
 
“我想找到补偿的方法。”她说。我想到桃乐丝，如此优雅如此勇敢，真希望我能有她的力量。
 
“当然，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原谅我。因为我总是在书架上放一个花瓶，里面装满了石头，一直以来，到现在我还是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石头好像会对我说话，它们是我的靠山，而且很沉稳，就这么给我灵感，很奇妙。
 
“我把石头寄给在婚礼上碰到的几个朋友，然后发觉还有更多人需要我去道歉，我就继续寄送。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它们回到我的信箱，附上的信函告诉我，他们原谅我了。多年来，我背负的自我和厌恶都沉重无比，现在变得越来越轻了。可以卸下羞耻的力量好强大，而且能够原谅别人的感觉也很好，于是我决定要把这份礼物跟众人分享。”
 
“今年夏天，你要办一场聚会是吗？”克萝蒂亚说。
 
“没错。”费欧娜叹了一口气，仿佛这是很艰巨的任务。“我们选了芝加哥千禧公园，来办第一场年度原谅石聚会。在八月九号这一天，收到石头的人会聚集在一起，庆祝卸下重担。”她眨眨眼，观众笑了。“这件事非常不容易，我们一直在找义工，大家可以到我的网站上登记。”她看着观众。“有人愿意吗？”
 
大家都点头拍手，费欧娜指着一位老太太。“很好，你被录取了。”
 
克萝蒂亚用双手按住胸口。“你真是宇宙的恩赐。聚会后，我们会再请你来上节目，分享更多故事。不过，现在是我最喜欢的时间了，我们来问问题吧。”
 
我觉得颈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她其实不是主持人，但我想要这样的安排，到目前为止还算可以。我不需要认同原谅石或是费欧娜·诺尔斯，再过十五分钟就结束了。刚才讨论的内容，都不会侵害我提给WCHI的企划书，而詹姆士·彼得斯那边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按照计划，我拿着麦克风走到观众席上，克萝蒂亚和费欧娜留在原地。
 
今天的观众一点也不害羞，好多只手都举了起来，想问费欧娜的问题纷至沓来。
 
“有些道歉的话是否最好不要说呢？”
 
“或许吧，”她说，“一定会对别人造成伤害的话，就最好不要说，只为了消除自己的罪恶感，也是不对的。那时候，你需要学会原谅你自己。”
 
我想到桃乐丝的道歉，她努力的方式是错误的，那只是为了释放自己的内疚，但那不是她的目的，她想消除玛丽莲的罪恶感。
 
我把麦克风递给一个个子高大的褐发女人。
 
“关于赎罪，你听过最棒的案例是什么呢？”
 
费欧娜瞥了克萝蒂亚一眼。“可以说吗？”
 
克萝蒂亚闭上眼睛，点点头。“说吧。”
 
费欧娜开始说起克萝蒂亚告诉我的那个故事：她去了坎昆，搞砸了蕾西跟亨利的恋情。我听着忍不住瞠目结舌，我真不敢相信费欧娜说出来了——在直播现场上！我偷看了克萝蒂亚一眼，以为她会缩在椅子上，羞愧到红了脸。她却坐得挺直，头抬得高高的，看来这女人比我坚强多了。
 
“蕾西跟马克的婚姻只延续了一年又四个月，”费欧娜告诉观众，“克萝蒂亚就是不能原谅自己对蕾西和马克做了这种事，她既然是新闻工作者，也是好朋友，就做了她该做的事，去找亨利。”
 
等等……你说什么？
 
观众发出赞同的叹息声，费欧娜对着克萝蒂亚点点头。“你接着说吧。”
 
克萝蒂亚微微一笑，站起来。“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亨利在哪里。”说到“亨利”的时候，她还用手指比了括号的手势。“当然，我用的是假名，来保护他们的隐私。”她闭上眼睛，举起一只手，像好莱坞女明星一样停下来，观众屏息等待故事的高潮。“七个月前，我终于成功了，亨利跟蕾西九月就要结婚！”她的声音兴奋而尖锐，就像奥普拉宣布摄影棚里的一位幸运观众，可以一人开走一辆闪亮的敞篷车一样。
 
观众大声欢呼，好像钥匙已经握在手中了。我拿着麦克风呆呆站着，脑子里只有一团浆糊，我错过了什么？因为我很确定建议克萝蒂亚去找亨利的人是我，而且还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她当然不可能昨天晚上就找到这个人。
 
离走道三个位子的中年妇女举起手，我靠过去，把麦克风递给她。
 
她说：“汉娜，我想问你，你有救赎的故事吗？”
 
“我……我的故事？”
 
“对，你也收到了一袋原谅石吗？”
 
我不能呼吸了，我看着摄影棚另一头的克萝蒂亚，她的嘴巴微微张开，手按在胸口，跟我一样吓了一跳。
 
我转向费欧娜。不行，我们说好不提过去的事。
 
我抬头看看控制室里的斯图尔特，一脸胜利的奸笑，他真是大胆！
 
“呃，是啊，我收到了，出乎意料。”我干笑一声，听起来好薄弱。
 
我急急忙忙走上去，把麦克风递给穿黑色长衬衫的年轻女性。“小姐，你有什么问题吗？”
 
“你将你的原谅石传下去了吗？”
 
可恶，问题又回到我身上！她看起来很眼熟，对了……是信息部门新来的女孩丹妮尔。那该死的斯图尔特！他竟派人埋伏在观众里突袭我，还是克萝蒂亚干的呢？
 
我又干笑了一声。“哈，呃，对啊……不对，还没，不过，我会寄出去的。”
 
丹妮尔旁边的女人没问就接过麦克风。“你要跟谁道歉呢？”
 
我对着控制室瞪了一眼，把我的怒气直接发在斯图尔特·布克身上。他耸耸肩，装出无辜小孩的模样。
 
“嗯，我母亲跟我……以前，曾经意见不合……”
 
怎么了？我被拖进万丈深渊了，要把我过去的事说出来，麦可会气坏的，因为那件事可怕到他不准我告诉他。此外，我也不该说出来，已经答应要给WCHI做独家报道，我觉得有点晕眩，转头一看克萝蒂亚就在我旁边，她搂住我，将麦克风拿走。
 
“汉娜真的很有勇气。”她看着眼前无数的人脸。“昨天我才跟她讨论过这件事。”
 
“拜托，克萝蒂亚，别说了。”我说，但是克萝蒂亚举起一只手要我安静。
 
“汉娜跟母亲的关系很紧张，跟大多数母女一样。”她挂上微笑，观众也点起头来。
 
“汉娜很渴望母亲的爱，但事情很复杂，汉娜才十几岁，母亲就不要她了。”
 
观众发出同情的声音，我心中一惊，还好我母亲看不到这个节目。
 
“大家可以想象，这有多令人痛苦，汉娜心中严重受创，伤到难以复原了。”
 
我不相信，她把话倒过来讲了，让我变成值得同情的对象。你是认真的吗？我觉得像块夹心饼干，两面不是人，克萝蒂亚是要救我，还是要害我啊？
 
“她母亲觉得，男人比女儿重要，而那个男人非常卑鄙。”
 
“克萝蒂亚，别说了。”我说，但她不肯住嘴，班恩的摄影机也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
 
“所以，汉娜才会全力投入她的目标，就是‘走入光明’。大家都知道，汉娜·法尔是这个组织最坚定的支持者，而这个组织帮助所有受到性侵的孩童，她每年都帮他们主持募款晚会和圣诞舞会，也是董事会的成员。
 
“我呢，非常惊讶汉娜能如此慈悲，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能原谅她的母亲。但上帝保佑她，她就是愿意原谅别人。”
 
我瞪着克萝蒂亚，说不出话来，她怎么可以这样呢？但观众像一窝满足的猫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而克萝蒂亚说的正是他们想听的：汉娜·法尔是个好女人，心胸宽大，身为受害者依然雅量十足，愿意把另一边脸也让别人打，原谅她邪恶的母亲。
 
克萝蒂亚把麦克风递给年轻的拉丁裔女性，她问我：“汉娜，你什么时候会将石头寄给你母亲呢？”
 
我努力保持镇定，但头晕目眩。“很快，马上。”我揉揉颈背，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但——有点麻烦，我总不能这么突然把石头寄给她吧，而且我也没时间，她住在密歇根……”
 
“那就去密歇根吧？”克萝蒂亚偏了偏头，挑起眉毛。
 
越过她的肩膀，我看到斯图尔特站在舞台左侧，举高双臂示意观众拍手，观众也很听话地拍手大叫。天啊，大家都联合起来了吗？
 
“好吧，我就走一趟，将石头交给我母亲。”我觉得一阵恶心。

Chapter22
 
“你竟然设计我。”我在斯图尔特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我已经失控了，没办法停下来。“我叫你别管我的事！你竟敢干涉我的私生活！”
 
“冷静点，法尔，听我说，这对你的事业有益无害。我们的网站上已经有上千条回应了，大家都在推特上推汉娜·法尔甜蜜的宽恕。”
 
真是甜蜜的宽恕吗？还是卑劣的造假呢？麦可会怎么说？万一詹姆士·彼得斯听到风声，他会怎么办？我抖了一下，他们两个都会不高兴，非常地不高兴。
 
“我们放你一个星期的假。你去找你母亲，告诉她你原谅她了，亲一下就和好吧。花费都由节目出，班恩会跟你去。”
 
“绝对不行！我还没答应要去见我母亲，就算要去，我也是一个人去。不带摄影机，连照片也不能拍。这是我的私生活，斯图尔特，不是实境节目，你明白吗？”
 
他挑起眉毛。“你愿意去密歇根喽？”
 
我的思绪飘到母亲身上。是时候了，这是我欠她的，也欠鲍伯的。就算我很气斯图尔特恶搞我，但也终于有理由再去海港湾一趟，就算麦可反对也一样。汉娜·法尔愿意宽恕了，大家都知道了。
 
为了尊重麦可的隐私、母亲的自尊，还有我自己的名声，就不需要说清楚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这趟旅行不是为了去原谅一个人，而是要别人原谅我。
 
我吐了一口气。“好，我去。”
 
斯图尔特微笑。“太好了，等你回来，我们就找你母亲上节目。你们两个可以讲——”
 
“绝对不行！你忘了桃乐丝的下场吗？我可以做一集母女关系的节目。我会谈跟母亲重逢的情景、分享好消息，但我不会让我母亲坐在台上，被新奥尔良的人指指点点的，就这样。”
 
“有道理。”
 
我走出去，不知道我想保护谁，是母亲，还是我自己。
 
我怒气冲冲地回到化妆间，在走廊上碰到正要去吃午餐的洁德，她摇摇头。“你现在信我了吧？”她问。“我警告过你了，克萝蒂亚就是一个算计你的小贱人，她一来就想抢你的工作。”
 
“是斯图尔特搞的，不是克萝蒂亚。”我缄默了一分钟，才把秘密说出来。“洁德，你要保证不能说出去。”我把她拉过来，压低了嗓门。“克萝蒂亚的未婚夫被调到迈阿密了，她不想要我的工作，一直都不想。”
 
洁德瞪着我，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布莱恩·乔登要去海豚队吗？”她皱皱眉。“好吧，她就是个贱人，不是爱算计的贱人。”
 
“可能没有安全感吧，广播新闻业的工作风险，我早该明白了。”我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差点撞上克萝蒂亚。
 
“噢，对不起，”她说，“我只是要留纸条给你。”她握住我的手臂。“亲爱的，你没事吧？”
 
“没事，你看到了，斯图尔特设计我。”
 
她揉揉我的手臂说：“没事的，你真的该找你母亲谈谈，汉娜。你也知道，对不对？”
 
我觉得汗毛竖起来了，她以为她是谁啊？还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对。我盯着她那椭圆形的脸蛋、清澈的蓝眼睛和完美的弯弯眉毛，但我的目光仍聚焦在那条小小的疤痕上，看到那道用化妆品完美盖住的疤痕，我就心软了。“嗯，对呀，我希望按我的意思来做，而不是由WNO决定。”
 
“你什么时候走呢？”她问。
 
“我不知道，一两个星期内吧，我要先规划一下。”我转头看着她。“对了，你觉得节目怎么样？真不敢相信，费欧娜就这样把你的故事给抖出来，还好你反应够快，对不对？不过，你知道吗？如果蕾西看到这集，事情就暴露出来了。”
 
她脸上浮现几乎看不见的诡秘笑容，仿佛我把她逗乐了。“汉娜，你不会真的以为有蕾西这个人吧？”
 
她对我眨眨眼，大步离开我的办公室。
 
我瞪着大开的门，搞什么？
 
我拖着脚走到办公桌旁，瘫了下去。天啊，她编了一个故事，就是要让我吐露实情吗？但她怎么知道我拥有秘密？
 
我呆呆地看着我的笔记本电脑……是我的笔记本电脑，对了，就是这样……她来试驱蚊液那天，我的电脑就开着！我正在给洁德看企划书，克萝蒂亚喷了我的眼睛以后，一定看到了，我抱住自己的头，我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我看到桌上有张纸条，便拿起来。
 
汉娜：
 
只想告诉你，等你去密歇根后，我会很乐意帮你代班的。亲爱的，不用担心，节目一定没问题！
 
xoxo
 
克萝蒂亚
 
有时候，再多的化妆品也遮不住丑陋的缺陷，我把纸条丢进碎纸机，看着它化为碎片。

Chapter23
 
摔上公寓的门，我还在生气今天的节目竟变成这样。我把信件丢在厨房的中岛上，其中一封滑过花岗岩的台面，落在地砖上。我蹲下去捡起来，看到酒庄的标志，我闭上眼睛，把信封压在胸口，今天也只有这封信能带给我快乐了。没等多久，我就急急忙忙地撕开了信封。
 
亲爱的汉娜：
 
我不想表现得像个小学生一样，但我不得不冒险，很不情愿地承认我每天都跑去检查信箱，期待收到你的信，或是一条面包。看到粉红色信封上你的笔迹，我的心都飞起来了。
 
芝加哥的工作有消息了吗？听起来很不错，不过我说呢，我这么热心也是出于自私的理由，你明白吧？那样我们中间只隔五个小时的路程了。我很期待你快来，不论什么时候都好。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除了除雪机堆起来的小山，那些白色的东西都融化了，你听了应该很开心，踩到冰滑倒又撕裂裙摆的几率，就大大降低了。
 
我大笑，坐到吧台椅上。
 
黎明时分，太阳刚要升起、寂静的薄雾笼罩葡萄藤时，我会有个小仪式，就是到处走一趟。在这么早的时候，我一个人跟我的土地在一起，就是我最想你的时候。我想象你会对一些事物有兴趣，比方说，查克跟伊兹送我的《鸭子王朝》棒球帽，我有时候会戴；或那件以前属于我爸的法兰绒外套，对我来说太小了，但天冷的时候，我还是会拿来穿。或许你会生气，我这么努力经营一门生意，就算做得好也很难达到收支平衡。你可以说我是傻瓜，但我很喜欢我的生活，我可以照着自己的方式过，没有老板，也不用通勤，更没有截止期限。嗯，有时候还是有啦，但整体来说，我实现了我的梦想。有多少人可以这么说呢？
 
只有一件事我没做到，而且是最严重的问题，就是我没有伴侣。有时候，我会跟女生约会，但除了你以外，我还没碰到一个能让我睡不着的人，让我在脑海中模拟她的微笑，想象她这个时候正在做什么。我只想再听到你的笑声，再度迷失在你的眼睛里。
 
放心，不用担心我工作过于忙碌，每年我都有四个月的假期。去年我在意大利过了一个月，今年则要去西班牙，不过，芝加哥也变成我的目标了，别生气。
 
如果你要回到这片森林，务必要通知我，酿酒人会很开心的。
 
P.S.如果你决定要放弃新闻业，别忘了，我要找一位烘焙师。
 
想你的阿杰
 
黄昏时分，洁德跟我走在杰弗逊街上，要去奥克塔维亚书店，和桃乐丝以及几位赡养中心住户会合，听费欧娜·诺尔斯的演说。我觉得我是个骗子，假装认同费欧娜和原谅石的概念，但我现在还有得选吗？我都在电视上被揪出来了。
 
“今天收到阿杰的信了。”我告诉洁德。
 
她看看我。“是吗？酒庄那个男人吗？他说什么？”
 
“没什么……该说的都说了。他真的很好，我很希望能进一步认识他，如果我是住在密歇根的单身女人就好了。”
 
“从芝加哥撑竿跳过了湖，就是密歇根了，不是吗？万一市长动作还不快点，你至少还有其他选择。”
 
“才不是呢，比较像交着好玩的笔友，我连电子邮件信箱都没给他，给了就好像越界了。”
 
“或许他值得你越界。”
 
“别说了，”我说，“你知道我很在乎麦可。”
 
我们转上桂冠街。“今天晚上玛丽莲也会来吗？”洁德问。
 
“不会。今天下午我打电话给她，提醒她这件事，她没兴趣。我不怪她。我又为昨天的闹剧跟她道歉，但她打断我，她连桃乐丝的名字都不提。”
 
“可怜的桃乐丝，起码你会跟你妈和好，桃乐丝很高兴，对不对？”
 
“对啊，”我微笑，“她不用再盯着我了。”
 
洁德说：“她只想让你听听看你妈怎么说，免得来不及。”
 
“好啦，洁德，你现在是在说我，还是说你自己啊？”
 
她把手塞进口袋里。“没错，我应该要把生日派对那天的真相告诉我爸。我知道。”
 
她真的知道吗？即使我一直鼓励她要说出来，我还是觉得内心不安，我们会不会把这种坦荡荡的良知，看得太重要了呢？尤其她的白地毯，根本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或许算了吧，洁德。让他觉得女儿很完美，也没什么不好吧？”
 
书店里挤满了人，多半是女性，是我的幻觉吗？怎么觉得大家都微笑着对我指指点点呢？另一头有个女人对着我竖起大拇指，然后我明白了，她们都看了我的节目，觉得我是无私宽容的女儿，愿意原谅可怕的母亲。
 
我和洁德在桃乐丝和帕特里克后面坐下。帕特里克在讲话，桃乐丝把手放在腿上安静坐着，我碰碰她的肩膀，靠了过去。
 
我对她说：“你能来真好，经过昨天那件事，如果你不想再跟费欧娜和原谅石有任何牵连，我也不会怪你。”
 
她转过头，让我看到她的侧脸，黑眼圈好深。“宽恕非常美好，我对这个趋势的信念依然不变。我也很高兴，你终于要采取行动，去找你母亲了。”她低声说，“你给WCHI的企划书没关系吧？”
 
惧怕浮现心头。“今天下午，彼得斯回信给我了。”
 
“原谅石不再是他们的独家企划了，他是不是很气这件事？”
 
“他是很不高兴没错，但他能体谅我，他人真的很好。他要我再写一份企划书，我正在准备中，这次的主题，是用水力压裂法开采页岩油要用掉的淡水量，可能会影响到五大湖。”
 
“喔，天啊，听起来好可怕。”
 
“是啊。”我不确定桃乐丝所谓的“可怕”是指水力压裂法，还是那份企划书。事实上，都很可怕，我很担心已经搞砸了芝加哥这份工作，还好我目前在WNO的地位似乎回升了。“玛丽莲找你了吗？”我问。
 
“还没。”
 
“拜托，趁我去密歇根之前，我们这个周末或下个星期去看她吧，我们再跟她解释一次——”桃乐丝抿紧了嘴巴，摇摇头。我们讲过十几次了，她要给玛丽莲时间，但我觉得很失望，她不肯更努力一点。毕竟，我们都不会放弃所爱的人。
 
我低下头，我有什么资格说别人，要不是受到逼迫，很有可能我已经完全放弃我母亲了。
 
“或许等你从密歇根回来时，我和玛丽就已经讲清楚了。”
 
“希望如此。”
 
“希望如此？”她在椅子上转过身，皱着眉头。“我不需要希望，希望表示我期待玛丽会回头，信念则是知道她一定会回头。”
 
费欧娜进场了，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她绕过讲台，坦荡荡站在众人眼前。接下来她讲了四十分钟，都是聪明的小故事和很敏锐的观察。
 
“觉得某件事很可耻，我们可以选择陷入自我厌恶，也可以弥补。选择其实很简单——是要活得偷偷摸摸的，还是要光明磊落？”
 
我伸手出去，捏捏桃乐丝的肩膀，她也伸过手来拍拍我。
 
洁德跟我排队等签名的时候，有十多个女人走过来向我道贺，祝我去密歇根一路顺利。
 
“真的很激励人心。”一位亮眼的褐发女人抓住我的手。“汉娜，你太棒了，过了这么多年，还愿意原谅你的母亲。”
 
“谢谢。”我觉得脸颊发烫。
 
费欧娜说保守秘密有两个理由：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其他人。看来我是为了保护自己。
 
快到半夜了，我坐在书桌前，想写一封口气和善的信，但绝对不能调情。
 
亲爱的阿杰：
 
收到好朋友的信真令人开心。只想告诉你我会去密歇根待几天，五月十一号到。我会到酒庄一趟，你答应了要带我参观，这次可要兑现喔，希望你还没忘了我，我会带着面包和你相认。
 
祝好。
 
我把钢笔丢到桌上，读了一次我写的东西，好朋友？划掉。但我到底想给他什么感觉？我靠在椅子上，瞪着天花板。天啊，我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要玩火呢？我已经有麦可了，没有理由再去酒庄啊，我不该去。
 
我坐直身子，又读了一次，这次感觉没那么糟了。其实，用字上还算无害，写给刚认识的女性朋友也很适合。
 
内心的天使还来不及反驳，我就抓起笔，签了我的名字。我把信塞进写了地址的信封，冲下楼，塞进信箱里。
 
噢，天啊！老天啊！我干了什么好事？我在牛仔裤上擦擦手，仿佛手很脏一样。天啊，救救我。我跟我前未婚夫杰克·罗素一样坏。
 
嗯，还不到那种程度。
 
起码还没……

Chapter24
 
走出机场时，我穿着紧身裤、靴子，还有一件乐斯菲斯的刷毛外套，身后还拉着行李。跟上个月不一样，迎面而来的不是北极的寒风，今天的密歇根几乎有热带的氛围。我脱掉刷毛外套，从托特包里拿出太阳眼镜，慢慢走向租车的柜台。
 
我应该可以在三点左右到海港湾，在天黑前，还有足够的时间找到我租的小木屋。就像上次一样，我要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去找我母亲，我必须要单独和她见面。
 
在我的想象中，母亲会很宽容，她可能会告诉我，她跟我一样不确定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让我的罪恶感完全消除。但再怎么幻想家人团聚这种情景，也很难想象鲍伯会愿意原谅我。
 
坐上租来的福特，我在机场停车场里打电话给麦可。
 
“喂。”每次他接电话，我都有点诧异。“早啊。”
 
“早。”不知道他是累了，还是气还没消，我假设他只是累了。
 
“我刚下飞机，今天天气还不错，温暖晴朗。”我系上安全带，调整一下后照镜。“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开会、开会，还有开会。”
 
“是竞选会议吗？”虽然麦可还没正式宣布要成为参议员候选人，却常跟政治顾问和大金主开会，集思广益能赢得选战的策略。
 
“不是，”他的口气仿佛我的话很荒谬，“我得照料这一个城市，对选民也有责任。”
 
“当然。”我刻意忽略他话语里的讽刺。“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我要跟梅克·德弗里欧吃晚餐，新上任的警长也会来。”
 
他说的是警长，还有那个我在募款晚会碰到的姿态很挺直的女人。“珍妮弗·劳森。”当我说出这名字时，连自己也吓了一跳，我怎么会记得她的名字呢？“嗯，希望你会很有收获。”
 
接着是一阵沉默，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破冰。他没问我今天要做什么，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而且他非常生气。当我告诉麦可我要出远门一趟，解释我在直播现场为什么说出真相，他似乎不相信我被陷害了。而现在，我们之间的气氛很僵，不知道能不能赢回他的信任。
 
“麦可，我知道你很生气，我发誓我会挽救，大家都不需要知道细节。”
 
“你是说，不会有人发现新奥尔良市长的女友说谎，骗别人她被侵害了吗？”我听到他的叹气声，我猜他同时也在摇头。“天啊，汉娜，你在想什么啊？你是‘走入光明’的代言人，而我也是，你犯下这种错误，不会有人原谅你的。受害人以及你的观众对你的信任，现在都变成你的赌注了。”
 
虽然气温有二十一度，但我还是感受到一股寒意。其实，他的意思是说，他们再也不会信任他了。我最难过的是，对麦可来说，他那虚伪膨胀的野心胜过一切，根本不在乎我跟母亲的关系，也不在乎我能不能和过去的仇恨和解，他只在乎他的政治生涯。
 
“我说过了，不会有人知道的。”很好，接下来的话脱口而出。“你不也撒过谎吗？”
 
电话另一头的寂静让我耳朵快聋了，我真是口不择言。
 
“我要去忙了，”他说，“祝你好运。”
 
他挂了电话，连再见也没说。
 
看到小密梅洛的招牌，我的胃打了个结。天啊，我还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吗？
 
我看过一篇文章说，女人不能停止爱情的滋润。就算老了，结了婚，也要不时不认真地调情一番。文中主张，开玩笑的调情能以一种无害的方式锻炼你的女性魅力，保持诱人的魔力。如此一来，甚至还能改善你跟伴侣之间的关系。
 
所以，如果我很懂得玩弄手段，今天下午会来到酒庄，应该说跟麦可感情不顺，所以逼得我不得不来。
 
但我不会玩手段，也不想玩。
 
当我苦恼时，我总是会向桃乐丝求救，我告诉她我和阿杰认识的经过，七十六岁的她会用碧昂丝《单身女郎》的歌词来响应我：如果你喜欢，那就为我带上定情戒。
 
“你没理由避着他，除非你对男友的感情很坚定，不然，你爱找谁就找谁。”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我觉得我对男友的感情很坚定，但我不确定麦可是否也这么认为。
 
我摇下车窗，吸入密歇根的空气，不知道是我的想象，还是这里的空气真的比较新鲜。
 
入口的箭头指着左边，我开上蜿蜒的车道，内心充满了多年来未曾感受到的期待。阿杰看到我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呢？不知道他收到信了没？没收到的话，绝对不会想到我今天会来。他会立刻认出我吗？只要一个眼神，我就能明白他对我有什么感觉……说不定根本没感觉。我加快了车速。
 
停车场里已经有十来辆车，有一对年轻情侣从礼品店走出来，各自拿了一个有酒庄双M标志的纸袋。
 
我顺了顺头发，才走进去，收款机后方站了一个中年女人，但她忙着结账，没注意到我。
 
从拱门外面，我听到里面传来谈笑声，还有轻柔的背景音乐。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品酒室，跟上次不一样，U型酒吧旁大约有十五个人，边说笑边喝酒。
 
我深吸一口气，管他的，上吧。
 
我穿过拱门，一手拿着一袋面包条，一手拿着黄色雨靴。他还没看到我，我就看到他了，他站在吧台后跟三个年轻女人讲话，同时帮她们倒酒。我放慢了脚步，我错了，大错特错。阿杰在工作，我的面包跟雨靴只会害他尴尬而已，也让我自己难堪，我为什么要一路把这双雨靴拖到这里来呢？
 
我看到，有个女人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他大笑了起来。我要吐了，他应该是个玩咖吧。我好蠢，以为自己有多特别。昨天，或许是我沉浸在他的聚光灯下，但今天他就跟这些年轻美女打情骂俏了，而明天呢？什么都有可能。
 
我呆呆地站在入口与酒吧的中间，内心剧烈地拉扯，我要继续前进，还是偷偷溜出去呢？就在此时，他正好抬起头，我们四目交接了。
 
后来，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我听见我的名字，我看到他放下酒瓶，差点弄翻杯子。我看到吧台那三个女人转头看我，神情很好奇，然后阿杰过来了。他注目的眼神从没有离开过我，虽然他一直摇头，我知道他不是在责怪我，他的双眼发光，我看到他脸上也泛出红色。
 
才一下子，我就被他抱进怀里，雨靴掉在我身旁的地面上。我感觉到他的衬衫好柔软，就贴着我的脸，鼻子里吸进了布料的清新味道，是他的味道。
 
“南方女孩。”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说不出话，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有人用这种方法欢迎我。
 
来到小密梅洛酒庄，我就暂时忘了接下来的任务，明天要跟母亲会面，我尽量不给自己压力，努力感受这里轻松愉快的感觉。
 
阿杰的吧台有一种大熔炉的感觉，重型机车骑士的旁边，就坐着私立学校的学生。不知道是酒还是阿杰好相处的个性，顾客似乎都放下了戒心与伪装。在这里，两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我坐着喝酒，和来来去去的顾客闲聊着，阿杰极力夸赞我的面包，还传给坐在吧台的每一个人，不断地说是我的功劳。我在一旁，看着他熟稔地叫出老顾客的名字，问第一次来的人他们从哪里来，怎么会来到这里。他才应该主持脱口秀，他真的很有魅力，但不会给人算计的感觉，比较像是一个诚恳的诉求，说着“我真的很喜欢你们”。他正在跟两个来自加拿大的修女讲话，同时慢慢诱导一个满脸戾气的男人加入他们。等他施展完魔法，臭脸先生主动帮修女付账，三个人还计划一起去吃晚餐。
 
到了四点三十分，阿杰才休息了一下，这时，查克和伊兹来了，跟上次一样拖着大背包。他们走进来的时候，阿杰对着他们挥手，同时示意另一个服务生唐恩到吧台后面帮忙。
 
看到阿杰跟两个孩子拥抱击拳，我忍不住微笑。跟上次一样，他带他们坐好，然后去里面拿他们的点心。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男人？他跟这两个小孩，以及他们的母亲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没有人会对别人这么好的吧？还是我太愤世嫉俗了？
 
到了六点，人群逐渐散去，唐恩负责接待吧台后仅存的六个客人。我坐在后面的桌子旁，教伊兹写数学作业，她突然尖叫一声，“妈咪！”
 
我转过头，看到梅蒂走了过来，她一身黑色，可能上班规定这么穿吧。她一看到我，就慢了下来，我还以为她要发脾气了，或许她真的跟阿杰有什么，但她的脸色又和缓下来，对我咧嘴一笑。
 
“嘿！我记得你。”她的紫色指甲指着我。“真开心你又来了。你们俩的组合，让我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当然，梅蒂的“感觉”只是不着边际的说法。不过，我的感觉也像个少女，就像刚听到朋友告诉我，我喜欢的男生也喜欢我。
 
我跟阿杰站在外面，对着孩子们挥手道别。今天的景色跟四周前下雪的天气很不一样，樱桃树的细弱树枝已经长满了花苞，果园里冒出深绿色的小草。
 
“这里的风景真美。”我说。真的很美。草皮的绿色映衬着樱桃树的深红色，还有远处的蔚蓝水域。
 
“全球樱桃之都。”阿杰说。
 
“真的吗？”
 
“湖水对半岛的影响……还有那里，”这时他站到我旁边，指着海湾那一头的另一块土地，“创造出完美的小气候，很适合樱桃生长，也适合酿酒用的葡萄。”
 
我指指果园里像五斗柜一样的东西，每个抽屉都漆上漂亮的粉彩色。“那是什么？”
 
“蜂房，我有好多座。”他说。“一亩樱桃树需要十四万只蜜蜂来授粉。再过几个星期，就会有很多蜜蜂在花朵上跳舞、施展魔法。”他指着樱桃树。“你看到的这些花苞，都会变成大大的白花，从远处看会染上树枝的红色或树叶的绿色，所以等你开车上了半岛，你会觉得自己看到了粉红色和绿色的果树，再衬着湖水的蓝色就会非常壮观，不看就太可惜了。”
 
“或许改天吧。”我看看手表。“不过，现在我得走了。”
 
“想都别想，我要请你吃晚餐，我已经订好餐厅了。”

Chapter25
 
一个好女人应该会拒绝这种情况发生的，就连一个不好又不坏的女人，也多少会有些罪恶感吧。但当阿杰提议我们去他最喜欢的法国餐厅时，我犹豫的时间，只够让我快速留言给麦可。
 
“喂，是我。”我站在化妆室里，丢了块薄荷巧克力进嘴巴。“你可能在跟珍妮弗还有德弗里欧开会吧。只是想告诉你，我要去吃晚餐了，来的路上我到一家酒庄停留，现在跟老板去吃点东西，晚点再打给你。”
 
我知道我在找借口，我也知道下了地狱后可能要受焚烧之刑，但我说服自己，我并没有跨越至错误的界限之外。好吧，或许我踩线了，但起码脚尖还踩在对的这一边。
 
我们坐在窗边的一个小桌，往下看着大特拉弗斯湾，桌上有蒸淡菜、微炙鲔鱼，以及浸在威士忌酱汁里的干贝。但就算是吃快餐店的汉堡，感觉也一样。我知道这不是约会，如果算的话，绝对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一次了。
 
他倒了一杯酒给我。“勃艮第白葡萄酒，是用夏多内葡萄酿成的，最适合搭配淡菜的奶油酱了。”他摇摇头。“对不起，我的口气就像个自大的王八蛋。你住在新奥尔良，肯定比我更懂美食跟葡萄酒。”
 
“对啊，当然了。”我说。
 
他看着我。“真的吗？你是个美食家吗？”
 
“不是，”我一脸严肃，“我赞成自大的王八蛋那句。”
 
他没发觉我在开玩笑，拉长了脸，我忍不住大笑，他也笑了。“啊，被骗了。我口气真的很嚣张，对不起。”
 
“才不会，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让人教我勃艮第白的知识。”
 
他咧嘴一笑，举高了杯子。“敬勃艮第白，敬红红的脸，还有意外的访客。”
 
我们一边慢慢地喝酒，我问他有关查克跟伊兹的事，很好奇这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为什么每天下课后都来找他。
 
“我帮他们，他们帮我，是双赢啊。”
 
“真的吗？”我不太相信，这人心肠绝对很好，毋庸置疑。
 
“夏天时，他们会帮我很多忙，查克天生是养蜂好手，他自认有控制蜜蜂的魔力，这点我不得不同意。我正在发酵蜂蜜，实验看看能否造出传统的蜂蜜酒，如果卖得出去，卖酒的利润就是查克就读大学的基金了。”
 
“那伊兹呢？”
 
“伊兹嘛……”他停下来，努力想着可以说些什么。“在厨房里帮忙。”
 
我咯咯地笑了。“是啊，五岁小女孩，在厨房里能够帮上大忙呢。阿杰，你骗不了我的，她肯定很会惹麻烦的，但你就是很喜欢他们，对吧？”
 
他笑着摇摇头。“他们真的很特别，梅蒂忙坏了，她要自己养大两个小孩，也没办法时刻照顾他们。不过她还年轻，已经尽力了。”
 
“我觉得你一定大大地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但他们的父亲呢？”
 
阿杰的脸上出现一片阴霾。“死了，快两年了。”
 
“他是生病了吗？”
 
阿杰吸口气。“是啊，生病了，这是令人难过的故事。”
 
我还想继续问下去，不过，阿杰阴郁的眼神告诉我不要再问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聊起自己热爱的事物。他喜欢酿酒和做菜，而我喜欢烘焙。我们说到自己最伟大的成就和最失望的事，我大略讲了一下母亲。“从我十几岁开始，我们的关系就很紧张，我终于发觉，错其实大多都在我身上，我希望我们现在能达成和平协议。”
 
“祝你好运。从个人较自私的角度来说，我希望你们两个能形影不离。”
 
我的心跳加速了，用力抓紧腿上的餐巾。“告诉我你最失望的事情是什么。”
 
他讲了他的婚姻，不论好的坏的都说了。
 
“问题是，我们的梦想不一样。我告诉史黛西，我要辞掉嘉露酒庄的工作，她气坏了。我也很惊讶，她居然不知道，我一直想要有自己的酒庄。老实说，我不怪她想彻底改变她的生活。事实上，如果不是她老板亚伦，我现在应该还没离婚，还卡在大企业的单调工作里。他们去年十一月结婚了。”
 
“喔，好糟啊，真是为你难过。”
 
“还能怎么办？”他双手一挥。“她开心，亚伦也开心。我们对于彼此向来就不是对的人，我现在明白了。”
 
“我懂这种感觉。”我吓了自己一跳，居然说起杰克的事情，还有我们在芝加哥见面的经过，以及听到他要结婚的时候我的反应。
 
“这件事让我很惊讶。”我告诉他。“他说，他不是我那个对的人，可是那个时候，我听到他要结婚了，而且有了小孩，我还是觉得很恐慌。我是说，要是我错了呢？我是不是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呢？可是来不及了，门已经关上，甚至都锁死了。”
 
“你觉得呢？他是你那个对的人吗？”
 
“不是，他不是，但杰克人很好。他那时说了一句话，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就是‘你不会放弃你爱的人。’”
 
阿杰沉思了起来。“我觉得他说得对，如果你要延续你们的关系，你会想到办法的。我猜，是因为有另一个人吧。”
 
我觉得脸上发烫了。对啊，我猜有另一个人，而且那个人的名字还叫麦可·佩恩。我也觉得，我不该跟你在一起时还这么开心。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整个人靠了过来。“好吧，第一次约会难免会聊这种陈腔滥调，告诉我你这辈子最想要什么。”
 
我微微一笑，用一片法国面包沾了沾葡萄酒酱汁。“很简单，我想要一栋树屋。”
 
阿杰笑了。“树屋？哎呀，我还以为七岁之后，我们就不会想要树屋了呢。”
 
我很喜欢他嘲弄我的模样，我们对话也从严肃变得傻乎乎。“才不是，我要我自己的树屋，有梯子跟绳子。可以看到水景，大到能放椅子和书架，还有桌子可以放咖啡，这样我就很开心了，其他的事情都不用管。”
 
“真好。所以，一栋只有你可以进去的树屋。我猜，门上的牌子会写男生不能进来。”
 
“或许吧，”我故作腼腆地说，“除非他们知道通关密语。”
 
我感觉到他在看我，眼神炙热到我得别开头。他放低了声音，靠得更近，我们的脸都快碰到了。“通关密语是什么？”
 
我的心跳得更快，我举起了酒杯，手在发抖，只好把杯子放回桌上。我望着桌子的另一头，望进他的眼睛，我真的不应该这么喜欢他。
 
“阿杰，我有男朋友了。”

Chapter26
 
阿杰挑起眉毛，我听到他猛然抽了一口气。不过，他很快就恢复正常呼吸。“好好玩的通关密语，我还以为是敲两下，再快速弹三下之类的。阿杰，我有男朋友了，我会记下来这密语的。”
 
我用类似抱怨的声音说：“对不起，我一直告诉我自己没关系，你就只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个朋友，不论是男是女，都可以跟你开心吃饭聊天。”我低头瞪着我的餐巾。“事实上，我好像太开心了，那就不对了。”我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而且，我真的也很害怕。”
 
他伸手过来，碰碰我的手臂。“嘿，没关系啦，你回家去，告诉那个男的，你遇到另一个人了，你要为了这个几乎不认识的人抛弃他，他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好男人，就住在密歇根的山上。告诉他，你愿意发展远距离恋情，因为一千两百零八点六英里不算什么。”他歪歪头。“对，你跟我正好就隔了这么远，所以没错，我真的想过要跟你继续发展。”
 
他的眼神如此温柔，我真的很想抱住他，但我不确定现在能不能给他什么慰藉。感觉我们俩像是在夏令营堕入爱河的小孩，因为家庭、学校和不同的家乡，我们就要分开了。我感到一阵心痛。
 
回到酒庄的时候已经午夜了，我还没入住我租的小木屋。
 
“你应该还可以开车吧？”他问。
 
“可以。”我只喝了半杯葡萄酒配晚餐，而且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谢谢。”
 
我们四目交接，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被他拉进怀里。我靠着他，感觉他胸口的暖意，他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我想把此时刻进记忆里：他的脸颊靠在我头上的重量，他的鼻息吹在我耳边的暖意。我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
 
他亲亲我的额头，然后退了一步，我们站着凝视对方，直到我强迫自己转身离开。
 
“我该走了，”我的心跳又急又乱，“明天有好多事要做。”
 
“对不起，”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我想我是真的被你吸引。”
 
我想告诉他没关系，我同样也被他吸引，我想一整晚靠在他的胸口，感受他环抱着我的手臂。但这是不对的，我会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我会再见到你吗？”他问。
 
我耸了耸肩膀，无望的感受沉重地压在身上。“我不知道。”
 
“我想，应该不方便打电话给你吧。”
 
“老实说，我很希望你可以打给我，但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已经和麦可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是我第一次说出他的名字，阿杰全身都僵了。
 
“希望麦可知道他女朋友有多好。”
 
我将一只手放在喉咙处，一边点点头，我也希望麦可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我不确定了。自从上个月不小心闯入阿杰的小酒庄后，对于我和麦可的关系，我就不太确定了。
 
他低头看着我，微微一笑，但眼神很郁闷。“如果你决定让他出局，我要在你的名单上排第一顺位，你听见了吗？”
 
我挤出一个微笑。“那当然。”可是我们都在做白日梦，就算我没有男朋友，我们之间也不过就是一场偶遇，我们的工作状态不可能让我们长时间在一起，而我最想要的却是永久的关系。
 
第二天早上，我在租来的小木屋中醒来，看着可以俯瞰海湾的落地窗，太阳才刚升上地平线，用粉色和橘色抹过天际。我凝望覆在一层迷雾下的海湾，在心里默默为这一天祈祷。
 
我走进客厅，里面有石头壁炉、橡木地板和嵌入式书柜，正是我喜欢的装潢。
 
我很想邀阿杰来看看，或许请他来这里吃顿晚餐，但我当然不能采取行动，我又感到一股哀伤。我跟他一点都不熟，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深切的情感联系呢？是因为最近麦可总是很冷淡吗？我不认为自己是那种需要备胎的女人，但或许我就是在找替代品。麦可的冷淡让我特别脆弱。
 
我煮了一杯咖啡，带到露天平台上，还有我的笔记本电脑。这里比我想象中还要寒冷，但美景太迷人，实在不愿就这样离开。我把睡袍拉紧，光着的脚就盘在双腿下。我凝望壮观的景色，又想到阿杰，还有跟他在一起就是特别对的自在感受。
 
我低吟一声，这真的太疯狂了！我用力翻开笔记本电脑，连上了网络，詹姆士·彼得斯的名字出现在收件箱里。
 
我屏息等待，等他的讯息显示出来。
 
汉娜：
 
谢谢你提供水力压裂法和五大湖的企划书。请放心，你仍在我们的候选名单里。我们预计这一两天就会做出决定。
 
祝好。
 
詹姆士
 
我呼了一口气，太好了，我还有机会。要是得到这份工作，我就不必担心我的提议被偷走了，我可以先让母亲上芝加哥的节目，就不用管新奥尔良了。
 
电话响起时，我正在读洁德给我的邮件。我瞥了一眼，是麦可，叹气于是取代了微笑，我准备面对另一场硬碰硬的对话。再过两天就可以恢复正常了，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
 
“早啊。”我装出欢欣的口气。
 
“密歇根还好吗？”
 
“很好，我正坐在户外平台上俯瞰大特拉弗斯湾，这里跟明信片一样。”
 
“真的吗？”
 
“我知道，很奇怪，我记得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你见到她了吗？”他的声音短促，他不想听我提起过去的回忆，只想知道我跟母亲和好了，正准备回家。
 
“我今天早上会过去，我希望时间抓得正好，是她还在家里、鲍伯外出上班的时间。”
 
“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我打过电话给你。”
 
我的心跳加速。“我去了一家很不错的法国餐厅。”我说了实话。
 
“噢，对了，你留言给我，跟酒庄的老板。”他笑了起来。“哎呀，我真不想那么大方。”
 
他在嘲弄阿杰，而我咽下一阵怒气。“他酿的酒很好喝，会让你惊艳的，酒庄也很漂亮，这里到处都值得一看。”
 
他说：“好吧，别流连忘返，你周末前要回来，星期五晚上我们还要参加城市公园的募款晚会，别忘了。”
 
又是募款晚会，又要胡言乱语，胡乱承诺什么了，又要握手拍肩膀，我再怎么努力也装不出兴奋的语气。
 
“我没忘。”我说，“我会到，当然会到。”我停了一下才说，“只希望，有时候你也会记得我要的是什么。”
 
这句话没经过大脑就说出来了，我屏息以待，什么都没听到，电话那头足足沉默了十秒。
 
“我应该要听得懂你的意思吗？”他问话的声音寒若冰霜。
 
我的心怦怦乱跳。“麦可，我今天要做让胃都快打结的事，而你连一句祝你好运都没说。”
 
“我讲得很清楚了，我觉得挖掘过去就是错误。我建议你不要去，但你不听，硬是要继续。所以，你所谓的‘记得我要的是什么’可能跟我的定义不一样。”
 
我不想让他扭曲我的话。“听我说，我知道你不赞成这件事，但我需要你的信任，我不会做出影响我们关系的事，如果我们算是一对的话。”或许，因为我在几千英里之外，又或许因为昨晚陪伴我的男人深深吸引着我，我觉得我胆子变大了，仿佛我们之间的权力平衡改变了。“有时候，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结婚，我已经三十四岁了，麦可，我没办法等到地老天荒。”
 
我几乎可以听见心跳的声音，就等他回话，天啊，我做了什么？
 
他清清喉咙，仿佛要提出一个重要的论点。“我知道你很紧张，但这答案是肯定的，我们就是‘一对’，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从认识的第一天起我就讲清楚了，要等到艾比高中毕业，我才会考虑再婚。”
 
“她明年春天就要毕业了，现在计划也不嫌早，我们不能先开始讨论吗？”
 
“天啊，汉娜，你怎么了？好，等你回来我们就来讨论。”他咯咯笑了起来，却像他在辩论时给对手的那种干笑。“好，我要去忙了，今天小心点。”他停顿了一下，“还有，听好了：祝你好运。”

Chapter27
 
今天早上我只能犹豫不决。从首饰到头发，每样选择似乎都很重要。紧身裤还是裙子？卷发还是直发？口红还是护唇膏？要戴项链还是不戴？
 
“可恶。”腮红盘掉到地上时，我忍不住叫了一声。盒子撞到瓷砖后弹了起来，镜子碎了，粉红色的碎粉四散在地，捡起那些碎片时，我的双手都在发抖。
 
要是我等太久了呢？或许，母亲对我这个女儿的爱早已消失殆尽。或许，她已经忘了我，选择站在鲍伯那边，他可能已经将她洗脑了。
 
鲍伯当然会恨我，我心里充满了浓烈的恐惧，当我清醒过来时，想象了十几种可能的情景，每一个都很吓人。他会对我大吼大叫吗？他敢打我吗？不对，我记得他不会使用暴力的。事实上，我记得他从不大呼小叫的，我看过他情绪最激动的一次，便是我叫他变态的时候。记忆中的那张脸，因为不敢相信而皱了起来，我毕生难忘。
 
八点半，我再度开车经过那栋房子，先勘察一下，我的手紧张到都出汗了，抓紧了方向盘，希望今天能看到母亲在外面，就她单独一个人。我可以走过去，告诉她我很抱歉，就完事了，但褐色的雪佛兰独自停在车道上，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我放慢车速，我觉得景窗里似乎有些动静，是她在里面吗？要是按了门铃，来应门的人是鲍伯呢？他还认得出我吗？我可以说我按错门铃了，再偷偷离开？或许，我该等到今天下午她回家的时候再来。
 
不行，我得行动，今天已经星期二了，我没有时间了。
 
我再度把车停在路上，但这次我走上了车道，而不是偷偷地穿越树林。车道上没铺柏油路，跟路面一样，松动的砂砾在我的平底鞋下滚动，不知道妈妈怎么把车开到都是石头的表面上。我又想到最后那一次，我坐在父亲租来的车里，就在这条车道上，他打了倒车档，我们往后退。母亲追着车子跑了过来，像追逐主人的狗。我们到了车道末端，我看到她在砂砾上滑倒了，跪在地上啜泣。父亲也看到了，我知道。我们开到马路上时，他踩下油门，而在座椅上的我转过身，看到的景象吓了我一跳，车胎轧起的小石头飞到她身上，我转回来，不忍心再看一眼，而且，我还在心上加了一层层如钢铁般的心防。
 
我用手盖住头。让回忆停住，拜托！
 
当我一脚踩上门廊时，那混凝土的阶梯就快塌陷了，我伸手抓住铁栏杆。近看之下，木头房子比站在马路上看还要更加不堪。灰色的油漆开始剥落，纱门也快脱离门上的铰链。鲍伯怎么会放着不修呢？我为什么还要戴着这条旧项链呢？这条项链可能都比这栋小木屋还值钱。虽然对母亲生气了这么多年，还是忍不住关心她过得好不好，这种感觉很奇怪。
 
关着的门后传来隐约的声音和笑声，我认出是《今日》主持人阿尔·罗克的声音，这时我脑海中浮现关于母亲的画面：她靠在浴室的镜子前面，客厅里传来《今日》节目的声音，她才能一边化妆一边听。我不知道她对晨间节目的喜爱，是否影响了我的职业生涯？我是否希望有一天，她也能听到我的声音？而我也怀疑，我选了这个职业，是因为我可以问他人问题，却不需要做出回应吗？
 
我深呼吸，然后再次深呼吸。我咳了一声，调整围巾盖住钻石蓝宝项链，按了门铃。
 
她穿着蓝色工作服、黑色长裤，她好娇小，小得不得了。以前，她全身最美的地方就是她的头发，但现在是晦暗、看起来发质已损坏的棕色，而她嘴边有了纵横的细线与皱纹，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一个过得很辛苦的五十四岁女人，才会有这种历经风霜的脸，我不禁掩住了我的嘴巴。
 
“你好。”她推开了纱门，我想骂她，说她太天真了，居然给一个陌生人开门。她对我微笑，我看到她原本很漂亮的牙齿上出现了污渍。细看她的脸，我依然熟悉的只有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眼神仍泛出和善，还有另一种情绪，是“哀伤”。
 
我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卡住了，我只能瞪着她，看着她认出我，发现我是谁。
 
她嘴里发出宛若动物号叫般原始的呜咽声，她走上门廊，纱门在她身后砰一声关上。她使尽全力向我冲来，瘦小的身体差点把我撞倒。“我的女儿，”她喊，“我美丽的女儿。”
 
二十年仿佛立刻消失了，我们只是一对母女，最原始、出自本能的爱抓住了我们。
 
她把我抱在怀里摇晃着，她身上有广藿香的味道。“汉娜，”她说，“汉娜，我的宝贝汉娜！”我们像个风向袋前后摇动，最后她站直了身子，亲亲我的脸颊、前额，还有鼻尖。以前每天我早上去上学前，她总会这样亲我。她开始啜泣，每隔一两秒就会后退一步看看我，生怕自己在做梦，或许我曾怀疑过她对我的爱，但疑心早已消散一空。
 
“妈。”我的声音也哽咽了。
 
她用手盖住嘴。“你来了，你真的来了，我不敢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
 
她拉住我的手，走向门口，我没动，我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我的头有点晕，双腿像是被水泥固定了一样。我回头看看我的车子，我可以现在就走，我可以说我很抱歉，然后离开。我不需要回到这个地方（我发过誓再也不踏进这房子一步），这个父亲严禁我探访的地方。
 
“我马上就走，”我说，“你要去上班，我可以晚点再来。”
 
“不要走，不要走，我可以打电话找人代班。”她拉着我，我却把手抽回来。
 
“他……他在吗？”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咬住嘴唇。“不在，他三点才会回来。现在就我们两人。”
 
就我们两个，母亲跟女儿，没有鲍伯，我一直希望这样——以前是，现在也是。
 
我任由她拉着我进了小木屋，里头有木头燃烧和柠檬精油的味道，带我回到1993年的夏天。我深深地呼吸，希望狂跳的心脏能缓慢一点。
 
客厅里塞满了东西，但一尘不染，我看到角落里有个烧木柴的旧炉子，还好以前那张咖啡色的旧沙发已经换掉了，换成一张特大的米色丝绒组合式沙发，似乎能吞噬掉这小小的房间。
 
母亲絮絮叨叨的，从客厅到小小的厨房的细节，诉说他们换掉了哪些东西。“十年前，鲍伯做了这些新柜子。”
 
我抚摸漂亮的橡木，看到原本的塑料地板（方形和长方形，模仿瓷砖的模样）以及白色美耐板的流理台都还在。
 
她从橡木桌旁拉出椅子，我坐下来，她和我面对面坐下，将我的两只手都包覆在她的双手里。
 
她说：“我帮你泡茶，还是要咖啡呢？你应该比较喜欢咖啡吧。”
 
“都可以。”
 
“好，但先让我好好看看你。”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你好美。”
 
她的眼睛发亮，伸出手来抚摸我的头发。我突然发觉，我从她这里夺走了好多东西，尤其是母女相聚的时刻。她很喜欢做头发、涂指甲油，还有化妆，她肯定想教女儿她这一身的技艺，不论是高三的舞会、返校舞会，还是毕业典礼，她可以参与的机会全被夺走了。就跟我死了一样，或许事实上更糟糕，因为我根本没发生意外或因疾病而离开。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妈，对不起。”我不假思索地说。“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句话。”
 
她迟疑了一下，等她再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过，仿佛很怕说错一个字，我的告解就会崩裂。“你……你觉得对不起鲍伯？”
 
“我……”这句话我练了好几个星期，现在还是说不出口。“我不确定……”
 
她点点头，要我继续说下去，她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中带着野性，仿佛抱着一丝丝希望，我能说出她想听到的那句话。
 
“我不确定那天晚上怎么了。”
 
我听到抽气声。她掩住嘴点点头。“谢谢你，”她的声音哽住了，“谢谢你。”
 
喝完茶，我们在花园里散步。这时我才想到，我这么爱花，原来遗传自母亲。她指着不同的植物与花朵，说出它们的名字，每棵都有不同的目的，纪念跟我有关的事情。
 
“你走的那年，我种下那棵垂柳，看看它长得多大了。”她抬头看着那棵树，枝条弯向水面，就像长发公主的头发。我想象母亲挖了一个洞，把纤长的小树放进土里，希望能取代自己的女儿。
 
“这些紫丁香，总是会让我想起你的第一场芭蕾发表会。那天，我在格洛丽亚·萝丝的工作室买了紫丁香花束给你，你说，味道很像棉花糖。”
 
“我记得。”我想起那个担忧的小女孩，站在后台往前偷看，不知道爸妈为什么不在观众席上。“我好慌张，我以为你们不来了，因为你那天跟爸爸吵架。”
 
很奇怪，过了这么多年，我还会想起这件事。那场发表会过了很久，我们才搬到底特律。我一直告诉我自己，鲍伯出现之后，他们才开始吵架的。
 
“对啊，没错。”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你们为什么会吵架？”
 
“亲爱的，没什么。”
 
我却觉得一定有什么。“妈，告诉我，我现在已经是大人了。”
 
她笑了。“你真的长大了，你知道吗？你离开那年，我正好也是这个年纪。”
 
你离开那年。她的口气不带控诉，却烧痛了我的灵魂。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很年轻，我后来的生活跟她差了十万八千里，到现在也一样。
 
“你很年轻就嫁给爸爸了，你以前老是说你不能再等了。”
 
“我一心想要离开斯库基尔郡。”她拔了一片西班牙蓝铃花的叶子，用手指捏了捏，闻着手上的香味。“你爸要转到圣路易，他希望有人跟他一起走。”
 
我歪着头。“你说的好像为了什么才结婚。”
 
“他那时候还不是个旅人，而我也不是。离开匹兹堡感觉好可怕。我猜，他很喜欢我陪着他。”
 
“但你们很相爱吧。”
 
她耸起肩膀。“就算那时候，我们很快乐，很热情，但我也知道光是那样还不够。”
 
我伸手过去，从她的工作服上拈起一根掉下来的头发。“你？你那时候很漂亮。”我纠正自己。“你现在也很漂亮，有你当然就够了。”
 
她的眼睛暗了下来。“不对，亲爱的，不过也没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呢？爸爸爱你爱得要命。”
 
她看着远处的湖水。“我一点也不特别，对我来说，念书是很困难的事，而我错过了太多事情了。”
 
我觉得好心痛。爸爸以前常纠正她错误的文法，还买书教她正确的英文用法。他会说：“你讲话就像矿工的女儿，别学这些坏习惯。”可是，她本来就是矿工的女儿。他告诉我：“聪明人不会说……”后面的字词他会用“做得好”、“不素”、“要走惹”来填空，然后她会大笑，挥手叫他走开。但我记得有一次看到她的嘴唇打颤，然后她转开了头。我走到她身后，用细小的手臂抱住她的腰。我对她说，她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
 
“每次你外婆要去帮别人打扫，你外公就会叫我留在家里照顾小孩。”她低头看自己的工作服。“你相信吗？我现在也是个清洁工了。”
 
我看得出来她有一些尴尬。她女儿来了，全身穿着名牌服饰、享有大学学位，让她觉得丢脸。我感受到深厚的爱，却说不出话来。我想告诉她没关系，我只是一个需要母亲的女儿，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想办法让气氛轻松一点。
 
“你一定是全公司最棒的员工，你一直都有洁癖。”
 
她笑了，我对她说，“总而言之，你已经够好了。你找到另一个男人，爸爸却没有，他彻底被摧毁了。”
 
她把头转开。
 
“不是吗？”我问，觉得脉搏加速了。
 
她的眼神迎向我，一个字也不说，我已经知道答案，但我还是要问出口。
 
“妈，爸爸没有出轨吧？”
 
“噢，亲爱的，那不是你爸爸的错。”
 
我用手捂住头。“不会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专业运动员就是那样，或许现在也一样，跟他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只是以为……”她笑了，带着哀伤的紧促笑声。“我以为我能改变他。我还年轻，也不够聪明，我以为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就能留住他，但总会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孩，跟她们在一起也更有趣。”
 
我想到克萝蒂亚，我也没有安全感。“你一定很不高兴，好像自己一定要保持完美。”
 
她把一绺头发塞到耳后。“球员想要什么女人，就有什么女人。”
 
我的怒气爆发。“有几个？”
 
她指向一丛玫瑰，再过一个月才会盛开。“你一直都很喜欢玫瑰。很奇怪，但它们不是我最喜欢的花，我比较喜欢这种花。”她指着一簇黄水仙。
 
“妈，有几个？”我又问了一次。
 
她摇摇头。“汉娜，别问了，拜托。不……不重要了，你不能怪他，运动员都这样的，女人会自己贴上去。”
 
想到那个穿着紧身牛仔裤的年轻女人，努力地保持年轻美丽，但从不觉得自己足够好，我深有同感。一年一年过去，她一定很痛恨时光快速流逝。
 
“难怪你不快乐，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能理解的。”
 
“‘要孝顺父亲’，”她轻声引用圣经上的话。“我那时候不该告诉你，我现在也不该告诉你。”
 
我想尖叫！但她的话理清了很多问题。这么多年来，我视她为妖魔，而父亲竟也放任我这么做，要是我知道她承受了这么多，我会更同情她。
 
“我觉得，等你长大了，我们比较像朋友而不是母女时，总有一天你就会明白。”她对我微笑，我在淡蓝色的眼睛里看到她失去的梦想。
 
她蹲下去，从花圃上捡起一棵蒲公英。“你父亲渴望得到爱，就像人体需要的水分，可是他没办法爱别人。”
 
我想说她错了，父亲懂得爱人，但我感觉看不到的真相呼之欲出，我知道她说得没错。
 
我看着她甩掉草上的泥土，也觉得我身上的“泥土”掉了下来，那些我曾坚信的一切、固守的事实，全都崩坏了。或许父亲真的利用了我，或许他故意毒杀我的感受，让我离开母亲。或许如桃乐丝说的，他的真相并不是真实的。
 
她把野草丢到树丛后。“只有你是例外，我确实相信他很爱你，汉娜玛丽。”
 
“竭尽全力。”我知道他的爱很自私，但他也只能给我这样的爱。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妈，你写了信给我吗？”
 
她转向我，眼睛瞪得老大，她说：“每个月一号，从不间断，最后我不写了，因为有封信退回来给我，说约翰死了，她叫我不要再寄信过去。”
 
她？我觉得有些站不稳。“是谁说的？”
 
“一个女的，叫茱莉亚。”
 
我抱住头。“不对，不可能是茱莉亚。”就算我再怎么努力否认，也知道那是事实。茱莉亚跟我一样，也是爸爸的工具，她想保护他，以表达对他的爱。我还不是一样，有什么权利生她的气？
 
“你可以直接把信寄给我就好了啊。”
 
她看着我，仿佛我的话很荒谬。“但你不给我地址。你离开亚特兰大后，我问了好几次。最后，你爸说我可以把信寄给他，他保证会转给你。”
 
她就这么听他的，跟我一样。
 
“你怎么可以放弃我？”我想也没想，就说了出口。
 
她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爸说服我，说这样对大家都好，对你来说最好。如果你被迫出庭作证，鲍伯可能要坐好几年的牢。”
 
原来如此，这是她的难题，或许她也放弃了她应得的一半财产。
 
她抓住我的手臂。“汉娜，你要相信我，我很爱你。我以为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真的。”她转开头，用球鞋踢了踢地面。“我太蠢了，我以为你一满十六岁，可以自己做决定，就会回来了。当你爸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我时，我差点疯了。”
 
我觉得头晕目眩，想努力明白父亲为什么那么自私；还有我，我也很自私。他为什么要让母亲跟我分开？他以为他在帮我吗？还是他好胜的个性，一心只想报复？他这么说是要惩罚我的母亲，却忘了他同时也在惩罚我吗？我感觉到多年来对母亲的沉重怒气，全部倾泻而出，聚集到新的对象身上，也就是我的父亲。再一次，我陷入了痛苦和愤怒。
 
我仰望天空。不对！我费了这么多心力，想消除我所背负的怒气。我有两个选择，再次被愤怒掩埋，或者放手。
 
费欧娜的话在我脑海里浮现。大家为了两个理由保守秘密。为了保护自己，或为了保护别人。
 
父亲是想保护我，起码他以为他是在保护我。对，我选择相信这个理由，因为另一个答案，也就是他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这感觉太沉重了。
 
我把手放在她的背上。“妈，别哭了，现在这些事都没关系了。过去的事你已经尽力了，而我也是。”我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爸也尽力了。”
 
母亲擦了擦她的眼睛，然后转头看向泥土路，又偏头看着北边。我也听到了声响，是远方传来的隆隆引擎声。“鲍伯回来了。”

Chapter28
 
一股电流突然通过我的脊背，成年后，我一直在逃避的时刻终于来了。“我得走了。”
 
“不要走。”
 
“我去车里坐着，你可以告诉他我来这里干什么。如果他要我走，我就离开。”
 
母亲抚平了头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美宝莲口红。
 
“不要走。”她对我说，她的唇色变成了过气的玫瑰色，她把唇膏塞回口袋里。“鲍伯不会记得你的。”
 
我听了这句话很受打击，母亲的话没有加任何修饰，他完全忘了我。在鲍伯心中，我已经死了。
 
这时有一辆跟卡车差不多大的巴士开到屋前。所以母亲是清洁工、鲍伯开巴士，是一个不记得妻子有女儿的巴士司机。
 
车道上停了一辆漆了绿色和白色的车，母亲站在巴士旁，等车门打开。门开了，驾驶也出现了，是一个精瘦的二十多岁小伙子，整条手臂都是刺青。
 
这时我觉得很困惑，这是谁？这绝对不是鲍伯。我看到驾驶旁边有另一个年纪很大的人，非常脆弱地驼着背，抓着刺青男的手肘。
 
母亲走上前去，亲了老人的脸颊。“亲爱的，你回来了。”
 
我的手猛然抚上喉咙，吸了一口气。这是鲍伯？不可能吧。
 
母亲谢过司机，把手伸向鲍伯，他抓住母亲的手，微微一笑。不知道是驼背还是骨质疏松，他似乎缩了六英寸那么多。我想看看他和从前是否还有相似之处，那个肩膀宽阔、笑声洪亮的建筑工人，但我只看到一个穿着淡绿色衬衫的衰弱男人，胸前一大块紫色污渍，像个五岁的男孩一样紧抓母亲的手。
 
在这几秒的时间内，我想到好多理由，他出了意外、他病了。
 
“你可不是那个漂亮的小姐吗？”他对母亲说，仿佛第一次看到她。他看到我，咧嘴一笑。“你好。”他的声调很平稳。
 
“鲍伯，你还记得汉娜吗？我女儿。”
 
鲍伯咯咯笑了。“你可不是那个漂亮的小姐吗？”
 
我慢慢朝他走过去，他看起来像个精灵，平和的小脸配上贴在头颅两侧的大耳朵，好像蛋头先生。他穿着白色球鞋、咖啡色皮带系住的卡其裤，圆滚滚的肚子特别突出。
 
我的恐惧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怜悯、悲伤以及羞耻，我的双手落了下来。“嗨，鲍伯。”
 
他的眼睛从母亲转到我身上。“嗨。”他对我微笑。
 
母亲揽住我。“鲍伯，这是我女儿。”她的语气和善，但特别强调每一个字，仿佛在跟小孩讲话。“这是汉娜，她来看我们。”
 
“你可不是那个漂亮的小姐吗？”
 
我突然明白他得了什么病了，是阿尔茨海默症。
 
鲍伯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边，玩小孩子的拼图，我和母亲一起准备晚餐。我看着他拿起木头消防车东看西看的，用指头抚过其边缘，思索五个洞口中哪个才对。
 
“亲爱的，还好吗？”母亲又问了一次，她从冷冻库里拿出密封袋，她对他说：“自制大蒜面包，你最喜欢了，对吧？”
 
我没想到她的口气能这么愉快，把丈夫当正常人一样尊重。我感受不到痛苦、不耐或是愤怒，她似乎很开心我来了，这让我觉得既高兴又难过，我应该早在二十年前就回到这里的。
 
她每隔一两分钟就碰碰我，似乎要确认我还在。她弄了一锅意大利面，因为她记得这是我最爱吃的。她炒了牛绞肉和洋葱，混入一罐意大利面酱汁。她从绿色的容器倒出一些帕玛森起士，而不是现磨的起士，我们在烹饪上的共通点只有自制面包。
 
我再次感到震惊，我们的生活很不一样。如果留在母亲身边，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会住在北密歇根，煮罐装的意大利食物给全家人吃吗？重点是，离开母亲后，我过得更好，还是更糟了？
 
这顿晚餐，就像在室内电玩游乐场吃一样。母亲跟我闲聊，鲍伯不断插嘴，同样的问题问了再问。她是谁？你可不是那个漂亮的小姐吗？早上去钓鱼。
 
“他好多年没钓鱼了，”她说，“托德每年都帮他把旧船拖到水里，就放在那里，我真该把它给卖了。”
 
我们聊起分开这几年所发生的事。母亲说，鲍伯丢了教职，他们才搬到北边来。
 
“另一个问题是，”她说，“不教课，就已经对他很难了，不能指导别人，更是让他意志消沉。”
 
心里的问题不吐不快，我不想问，但我不得不问。“是我……我那件事……害他丢了工作吗？”
 
母亲用餐巾抹抹嘴，喂鲍伯吃一口意大利面。“你记得雅各布太太吗？她住在隔壁的牧场里。”
 
“记得。”我想起那个唠唠叨叨的中年妇女，有一次还无意中听到她说我母亲“俗艳”。
 
“她听说我们吵架了。”
 
吵架，她在讲那件事。控诉，是对我的指控。
 
“谁告诉她的？”我问。“那件事……我们在这里吵架，离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有三百英里。她怎么知道的？”
 
母亲帮鲍伯擦嘴，然后把一杯牛奶送到他嘴边，不回答我的问题。
 
“是爸爸说的。”我大声说。父亲一定把我的控诉讲给雅各布太太听了，他知道她是个出名的八卦专家。他知道她绝对会到处去讲，所以，才会泄露给她。这是他的另一个报复行为。
 
“噢，太糟了。”我觉得好羞耻，一次控诉便造成这样大的损害。“她去通报他的事？”
 
母亲靠过来碰碰我的手臂。“就某方面来说，亲爱的，我们也自由了。我们离开底特律，来到这里，从头开始。”
 
“鲍伯为什么不在这里教课呢？”
 
“那时候建筑业很兴盛，现在也是。”
 
“但他喜欢教课，也喜欢指导别人。”
 
她转过头。“亲爱的，人生有得有失。教书太危险了，如果有人投诉他，他很容易被判刑的。”
 
这件事的余震连连，还有着许多附带的伤害。不管怎么形容，都是伤害，都是我的控诉造成的。我推开餐盘，再也吃不下了。
 
傍晚时分，我们坐在后面的门廊上。我坐进一体成型的塑料椅中，母亲让鲍伯坐在秋千上。春天的空气很冷冽，母亲拿了毛衣给大家穿，她把毛毯盖在鲍伯的肩膀。“亲爱的，觉得暖和吗？”
 
“对啊。”
 
“亲爱的，你最喜欢坐在门廊上，对不对？”
 
“对啊。”
 
我在一旁看着，母亲口中的丈夫现在只是一个影子了，而她给他的照顾依然充满爱，这令我动容。看得出来，她也累惨了。我想到父亲五十四岁的模样。他到处游玩，一个星期打五次高尔夫球，健康无虞、荷包满满，还有茱莉亚。母亲也该到处游玩享受生活，却被一个时而认得她、时而不认得她的男人给绑住了。
 
“她是谁？”鲍伯指着我，又问了一次。
 
母亲开始解释，我打断他。“我来说吧，妈。”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我从一千多英里以外的地方来道歉，我很不希望你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我还是要道歉。”
 
“亲爱的，不用了。”
 
我不理她，走到门廊的秋千旁边。鲍伯急忙让出位子，拍拍他旁边的空位，我坐了下来。
 
我应该握住他的手，我应该拍拍他的肩膀或揉揉他的手臂，让他知道我是他的同盟。我恨自己不能采取行动，但我做不到。即使到了现在，他为疾病所累，想到要碰到他，我依然坐立难安，这是本能的反应吗？我闭上眼睛，不！我不能再反复设想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即使我觉得他是故意的，鲍伯的碰触真的只是意外，就是这样。实际上发生的事情，会牵动我们母女之间的关系，我要说服自己就是那样，我知道我可以。
 
“她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鲍伯，我是汉娜，苏珊恩的女儿，你还记得我吗？”
 
他点头微笑。“是啊。”但他不记得了，我知道他不记得。
 
最后，我鼓起勇气拉住他的手，冷冰冰的，骨头上浮起如蚯蚓般的静脉，还有提早出现的老人斑，但是很柔软的，他捏捏我的手，我的心突然一阵抽痛。
 
“我伤害过你。”我觉得很羞耻，鼻子都烧痛了。
 
“你可不是那个漂亮的小姐吗？”
 
我说：“不是，我很坏、我控诉你，说你做了坏事。”
 
他看着林间深处，但我还是握着他的手。
 
“听我说。”我咬紧牙关，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话充满怒意。
 
他转头看着我，像个被骂的小孩，我的眼泪涌了上来，我用力眨眼，想挤掉泪水。他看着我，满是疑惑不解的样子。
 
“我想告诉你，对不起。”我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母亲走到我旁边，拍拍我的背。“别说了，亲爱的，不用再说了。”
 
“我指控你骚扰我，”眼泪流下了脸颊，我不想再克制了，“我做错了，我没有证据，而你也不是故意……”
 
他举起另一只手抚摸我的脸，用他的手指抹去我的泪水，我没拒绝。“她哭了，”他望着母亲问，“她是谁？”
 
我用力咽下口水，我轻声说：“不重要的人。”我想站起来，可是他却用力拉住我。
 
“你可不是那个漂亮的小姐吗？”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脸天真无邪。“你会原谅我吗？”我问。我知道这样不公平，他没有能力宽恕别人了，但我仍然要问他，我要答案，我真的需要答案。我对着他说，“鲍伯，拜托你，原谅我，可以吗？求求你。”
 
他微笑。“好啊。”
 
我捂住嘴巴点点头，慢慢张开双臂，把他瘦弱的身体抱进怀里。他抓住我，仿佛这就是人类的本能，残余的人性。
 
我感觉到母亲的手抚摸我的背。“亲爱的，我们原谅你。”
 
我闭上眼睛，让这句话洗去我的罪恶感。这句话，全然治愈了我。

Chapter29
 
母亲要我住一晚，但我没留下来，我开车回到那栋租来的漂亮小木屋，我觉得很内疚。幸运的女儿可以脱身了，丢下破败的小木屋和一个苦苦对抗老年痴呆症的男人，但我妈却不能逃离。我满脑子想着今天一整天的经历，我的人生真的向前迈步了吗？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我感觉这么糟呢？我二十年前的那个指控，造成了骨牌效应，不论是母亲或是鲍伯的人生，都因为我的行为永远改变了，他们永远无法为他平反了。
 
我的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不规律，我把车子停到路边。钻石蓝宝项链勒住了我的脖子，我急忙解开锁扣，将项链拿下来，放进包包里。我必须跟麦可谈一谈，我需要有人来告诉我，我的行为跟一般十三岁的女孩一样，我不是故意要毁掉他们的人生的。
 
我迅速按他的电话号码，转入语音信箱，我没留言就把电话挂掉了。我在骗谁呢？他根本不想听这些事，我闭上眼睛、努力呼吸，恢复平静后才继续上路。
 
我又开了两英里，经过小密梅洛的招牌，我想也没想，就转进铺了石子的小路上，往停车场开去。所有的紧张消散了，我揉揉脖子，停车场里只有五六辆车，灯也亮了。我突然很想见阿杰，我要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我要感受到他用手臂环抱着我、安慰我，告诉我没关系。除此之外，我也需要一杯葡萄酒。
 
我锁上车子，匆匆走向出口。还没到门口，我就停下来，我在做什么？这太不公平了。我告诉阿杰我有男朋友了，现在又突然来找他，就因为我需要一些同情吗？太可悲了。我就跟我爸一样，渴望爱却不懂得爱人，对吗？利用别人来图利自己？
 
我转过身，匆匆回到车上。我加速将车开走，不能让阿杰知道我来过这里。
 
第二天早上，我又回去找母亲，她准备了松饼和香肠给我当早餐，我已经有好多年没吃这些东西了。鲍伯坐在客厅里，慢慢翻着很久以前的百货公司广告册，母亲则站在厨房流理台的另一边，看着我吃东西。
 
“还要果汁吗？”她问。
 
“不用了，谢谢。松饼真好吃。”我示意她再放一些松饼到我盘子里。
 
吃完早餐，已经过了十点。我的航班六点起飞，我打算早点到机场，打电话给麦可，看我的电子邮件。
 
但今天天气真好，很适合钓鱼。
 
我走进客厅，发现鲍伯睡在躺椅上，大腿上放着褪色的广告册，我拿起广告册，放在茶几上。这时，我发现广告册翻到少女的内衣，觉得心一凉，天啊，他是不是……？我低头看着睡着的鲍伯，嘴巴张开，皮肤发皱。我对自己说，他现在跟孩子一样，他就是个小男孩。我祈求上帝，他真的就是这样。我扶住鲍伯的手肘，他蹦跳着走过草地，走向湖边。他手里拉着红色的钓具盒，我记得在我小时候就有了。盒子锁着，我从来没看他打开过。
 
“去钓鱼。”他说。
 
我说：“今天不钓鱼，但是我们要去坐船。”
 
上了船，我让鲍伯坐在金属长凳上，母亲把橘色的救生衣在他胸口系住。他把钓具盒放在腿上，用手按着，仿佛在保护他最喜欢的玩具。铰链已经生锈了，挂锁也有点腐蚀了。
 
我眯起眼睛，不懂钓具盒为什么要锁着，里面的东西价值根本不会超过五十美元。船上的钥匙圈有两把钥匙，我猜小的钥匙可以打开钓具盒。
 
“鲍伯，盒子里有什么？”我问，看了看金属盒，“钓饵吗？浮标吗？”
 
“对啊。”他说，眼睛却望向远方。
 
头上飘过来巨大的云朵，跟太阳玩起了捉迷藏。今天的水面平滑如镜，我至少看见了五六艘船。
 
“看来今天很适合钓鱼，”我说，“你的老朋友也来了吗？”
 
“对啊。”
 
我把汽油装进油箱，启动了泵，很奇怪，我居然还记得，那天鲍伯教我发动船只时，我根本没仔细听。
 
我用力拉发动绳，喷出火来却又熄火了，启动不了。我的手臂很痛，但我不想放弃，我一定要带鲍伯搭船，我又发动了泵，引擎终于发出声响，动了起来。
 
我们离开岸边，引擎发出怪声，喷出一阵烟，熟悉的柴油味混入湖水刺鼻的味道。我坐下来握住引擎的把手，让小船在湖面上前进。母亲靠在鲍伯旁边，在吵闹的引擎声中大吼着要他坐下，他想站起来，像个来到游园会的孩子，开心兴奋到都晕了。
 
他笑得很开心，抬头看着太阳，吸入湖上带着湿湿霉味的空气。母亲也笑了，看他们这么开心，我也忍不住微笑。我滑动引擎把手，我们朝西前进，浪花溅到船首，几滴冰冷的湖水像雨水般落至我们身上，鲍伯突然欢呼了一声，拍起手来。
 
“去钓鱼。”他又说了一次。
 
我们在水上轻快地游湖整整四十五分钟，母亲发现船底积了几英寸的水。我调头回到岸边，把船绑在码头上。鲍伯抓住母亲的手，我们三个踏着疲惫的步伐，走上青草覆盖的小丘，回到家里。
 
经过那个老旧的平衡木时，我忍不住跳了上去。
 
“鲍伯，你造了这根平衡木给我，谢谢。我二十年前就应该向你道谢的，我很喜欢。”我在狭窄的木头上轻快跳动，伸开手臂保持平衡，笑得很开心。
 
鲍伯向我伸出手，我笨拙地往前跳了一步，然后回头看他。
 
“谢谢，鲍伯。”
 
他对我笑着点点头。“妹子的平衡木。”
 
我们的道别苦乐参半，这次的再见只是暂时的。我和母亲都发觉我们错失了许多，而往后还有许多需要努力补偿。
 
“下个月再见了。”她对我说，我被她拉进怀里，同时听到她轻声说：“我爱你。”
 
我退了一步，直视她蓝色的眼睛，因为含着眼泪而闪亮。“妈，我爱你。”
 
开车离开海港湾的时候，我心情不太平静。对，找回母亲感觉很棒，但我能原谅自己害她经历了这一切吗？还有鲍伯，如果我没有做出错误的结论，他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过了几英里，我把车停进休息站，打电话给麦可。
 
“喂，亲爱的。”
 
“嘿，”麦可说，“你在哪里？”
 
“刚离开海港湾，在前往机场的路上。”
 
“还好吗？”
 
“还好，来到这里是正确的选择，我答应我妈过一两个月再来看她。重新找回自己的母亲，感觉好不真实。”
 
“那么，一切都不错吧？”
 
其实，他想要知道的是我会不会在直播现场泄露我的秘密。虽然斯图尔特极力鼓吹，我从未对母亲提起节目的事。如果她知道斯图尔特要她上节目，她是会答应没错，但我不会让母亲变成虚构故事里的道具。我的观众、斯图尔特以及普莉西雅都以为，我来到海港湾是为了原谅母亲，而不是乞求她的原谅，但是，那才是我应该对他们诉说的故事。
 
我说：“是啊，别担心，我不会把丑恶的秘密讲出来。”
 
我听得见自己语气中带着恶意，我想他应该也听出来了。

Chapter30
 
星期四晚上，当飞机降落时，都已经接近半夜了。在提取行李时，我将手机开机，看到两通未接来电，区码都是“312”，是芝加哥打来的。我双手颤抖着打开电子邮箱，警告自己不要过于兴奋。
 
亲爱的汉娜：
 
恭喜你成为主持《早安，芝加哥》的最终候选人。最后一步则是和电视台的老板约瑟夫·温斯洛面试。
 
附件为我们研拟的薪资和津贴相关细节，请告诉我什么时候联络你比较方便。
 
此致
 
詹姆士·彼得斯
 
我打开那个附件，瞪着页尾的那一个数字，有好多零，不可能！我要发了！而且还可以离妈妈更近一些，还有……
 
突然间，阿杰的身影闪过我的脑海，我叫自己不要想了。他是个很好的人，一个我根本不熟的人，他只是刚好在我脆弱之时出现罢了。
 
我把邮件重读了三次才将手机收起来。这时我才突然想到，去芝加哥面试，只是为了能和麦可共度周末，之后他会去华盛顿特区，我就得先得到这个职位。事情变得如此不可思议，得到这个工作机会后，我想到的，竟然只是我会离母亲和阿杰更近一些。
 
星期五早上，洁德大步走进化妆间，比平常早了五分钟。“欢迎你回来。”她给我一个在公众咖啡买的司康。
 
“嘿，谢啦。”我关掉电子邮件的画面，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你今天心情不错喔，昨天晚上得到爱情滋润了吗？拜托，千万不要是马库斯。”
 
她瞪我一眼。“王八蛋警官没有机会了。要是我得到滋润，我要送你的就是香槟杯了，才不是蓝莓司康。不过，我的确有事要告诉你。”她走到置物柜旁边，把皮包塞了进去。“首先，说说你的旅程吧，你妈妈还好吗？”
 
我摇摇头，对她微笑。“很好……也很可怕。”我讲了我妈和鲍伯的事，以及我们共度的这两天。“我真的好羞愧，她这辈子就这样被我毁了。”
 
她抓住我的手臂。“嘿，你完成第一步了，你道歉了。现在要踏出第二步，汉娜美人，要原谅你自己。”
 
“我会努力看看，这一步感觉太容易完成了，我好像应该多做些事的，像是赎罪什么的，才能弥补我犯的错。”
 
“喔，我觉得你已经付出代价了，这么多年来，你身边都没有妈妈疼你。”
 
我点点头，但心里明白，我做得还不够。
 
洁德打个手势，要我坐上化妆椅。“请坐吧。”
 
我移到椅子上坐下，描述那里的漂亮酒庄，当我告诉她我跟阿杰一起共度晚餐时，她挑了挑眉。
 
“你喜欢他。”
 
“我是喜欢他没错，但我爱麦可。”我转过身，从台子上拿起信件。“别说我的事了，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怎么样？你爸爸还好吗？”
 
她展开一件黑色的围裙，眼睛在镜中与我四目交接。“我终于告诉他了。”
 
我转身，直接面对着她。“告诉他什么？”
 
“我们坐在沙发上，在看以前的老照片，他一直在聊过去的事情，现在怎么说都是过去式，不会说未来的事了。其中有一张照片，是我们两个在拉萨尔老家的车道上，是娜塔莉拍的。我们本来在洗他那辆老别克，结果却打起水战来。”她微笑。“我记得很清楚，那就好像是今天早上才发生的事。妈妈看到我们把房子里弄得湿淋淋的，气坏了，我们全身都湿了。”
 
“好棒的回忆。”我说。
 
“对啊，我们正在回忆过去，他突然转头看着我说，‘洁德，亲爱的，你真是个好女儿。’”
 
“我知道，也很确定，他要离开我们了，而他也明白。”她放下梳子。“我必须告诉他真相，我直接去拿钱包，取出我的小袋子。然后回到他身边坐下，把一颗原谅石放在他手里。‘我撒了谎，爸爸，’我说，‘很多年前，我撒谎了，我开生日派对那天，艾瑞卡·威廉斯喝了酒。’
 
“他把石头还给我时，我心都碎了，我以为他不肯收下石头，但他用手掌贴住我的脸，微微一笑。‘宝贝，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我伸出手，握住洁德的手掌。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都在等我信任他，现在我知道了，他的爱足以承担我的弱点，不论有多么沉重，恒久不变。”
 
星期三到了，摄影棚座无虚席。《汉娜·法尔秀》要实践之前的承诺，我是主持人，也是特别来宾。尽管再次跟克萝蒂亚一起主持，还有一群分开后再重聚的母女，我似乎才是节目的焦点。斯图尔特一整周都在广告宣传这众人瞩目的一集节目，汉娜·法尔将要诉说母女团圆的详细经过。当然，我不会全部说出来，不过，我也不会让斯图尔特知道。
 
录了二十分钟，我只觉得自己很虚假，大家都当我是满怀爱心的女儿、一个大器地包容母亲的孩子。我们讨论母女关系的重要性，克萝蒂亚接连问我问题，也问了其他事，如来宾母女重逢的经过。我讲到母亲选了鲍伯、没有选我，刻意含糊其词，避免帮母亲冠上离开我的罪名，但观众显然都认为她抛弃了我。
 
来到问问题的时间了，我松了一口气，再过二十分钟就要结束了，快了。
 
一名中年妇女抓住我的手。“汉娜，我好佩服你，我母亲抛弃了我和其他的孩子，我一直无法原谅她，你怎么能有勇气原谅她？”
 
我的脉搏加速。“谢谢你。我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钦佩，我的朋友桃乐丝就觉得我该跟母亲和好，她说得没错。”
 
“但是汉娜，是你母亲抛弃了你。”
 
她没有，我想说的，是我抛弃了她。“虽然我们十六年来不曾通过音讯，我从不觉得她真的抛弃了我。我一直都知道，她很爱我。”
 
“爱你？”她摇摇头。“她表达爱的方法很奇怪，既然你相信她爱你，愿上帝保佑你。”
 
这女人坐了下来，而另一名观众举起手。“当母亲的都不太明白，你妈怎么能这样。我想，她今天要是有勇气来这里，我们一定会严厉批评她，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才不来呢？”
 
“不是，绝对不是，是我觉得她不要上节目比较好。如果我要她来，她一定会在这里。”
 
“汉娜，我真的很佩服你，虽然没有母亲养育你成人，你还是很可爱，更别说事业还这么成功。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的意图呢？说不定是因为你出名了、有利用价值了，她才想跟你和好呢？”
 
我强迫自己保持笑容，我母亲被这么描绘成自私、冷血、利用机会的贱人。她们怎么可以这样？我的血压飙高了，我提醒自己，这些女人会对我母亲怀有敌意，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在我口中，她是个坏人。现在，天啊，我变成有爱心、肯宽恕他人的受害者了。过去这两个月我挖掘到不少真相，我才是大骗子。
 
女人继续说，“你应该听说过，名人与抛弃自己的父母重聚，而他们的爸妈都别有用心……”
 
我不能让母亲承担所有的过错。我必须坦白。费欧娜的话在我心中响起。选择其实很简单——是要活得偷偷摸摸，还是光明磊落？
 
我面对那个女人。她的额头皱了起来，嘟着嘴巴，仿佛容纳不了她为我感受到的痛苦。我注视着她充满同情的双眼。“事实上……”
 
一号摄影机拉近，给了我一个特写。我咬住嘴唇，该说吗？能说吗？
 
“事实上……”我心跳如雷，我又听到那个怀疑的声音，质疑那天晚上鲍伯的碰触。我压下了那个声音。“事实上，我才需要求人宽恕，不是我的母亲。”
 
我听到观众席里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喔，亲爱的，不是你的错。”女人对我说。
 
“是我的错。”
 
我转过身，走回台上。我坐到一组母女所坐的沙发旁，我直视着摄影机，开始讲话。这次，我说出了事实……起码，是我所认为的事实。
 
“我要向大家坦白一件事。在这整件事里，受害人不是我，我母亲才是。二十年前，我指控一个男人，害他一生潦倒，而母亲这一生也被我毁了。”
 
从我在台上的位置，我看到那女人的脸色变了，变得充满困惑，然后变得惊恐，因为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我细细诉说我的人生。
 
“所以，大家都听到了，我决定，我说的才是事实。我很自私、喜欢批判，最后那一个决定，年轻的我想象不到会造成那样的后果。等我长大了，虽然成熟了，我仍坚持同一个故事版本。相信我的事实，比查验发掘真正的事实容易多了。
 
“鲍伯接受我的原谅石了吗？不，未必，太迟了。他已经痴呆了，他永远无法了解我要坦诚自己的错误，感受不到自己被证明无罪的恩典。”泪水涌了上来，我眨掉眼泪，我不能让别人同情我。“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感恩有原谅石这种东西，它带我回到母亲的身边，同时，也让我找到真我。”
 
我用指节擦了擦眼睛，摄影棚里只有一片死寂。我从眼角的余光瞄到斯图尔特举高双手，像发了狂一样，他要观众拍手？天啊，斯图尔特，我不值得热烈的鼓掌，现在我不是英雄，是个坏人。
 
“但是，你还没为你的谎言付出代价。”
 
我猛然转身，看到克萝蒂亚，她一直很安静，我都忘了她也是主持人，“你的谎言”这四个字狠狠蚀刻在我的灵魂之上。我从来不认为当时的决定算是说谎，因为一直到今天，我还是不确定到底怎么了。
 
她偏着头等我回话，我想告诉她，我已经付出代价了，就像洁德说的，我已经失去了母亲，这么多年来都不能跟她在一起。但那是以前的我，紧紧抓住一丝丝的正直。
 
我说：“没错，我还没有付出代价。”

Chapter31
 
当我走下舞台时，斯图尔特抓住我的手肘，我把他甩开，我才不要跟他击掌庆贺。我不想听他说我有多聪明，终于对观众打开心房，收视率会一飞冲天，这才是巩固事业最好的招数。如果这一集节目真的为我带来什么好处，我才会觉得难过。我从没想过要坦白说出那些话，我更不是为了冲高收视率才这么做。
 
回家的路上，我哭个不停，每开几英里我就要停下来擦干眼泪，仿佛直播现场的告解终于打破了水坝。我赤裸裸地毫无伪装，我终于能有羞耻、内疚、悲伤和悔恨的感受。现在，我也承认我犯下了大错，释放出来的感受让我觉得好痛苦又好自由。
 
我把车子停进便利商店的停车场，打电话给麦可，进了语音信箱，我想起他在巴吞鲁日[1]，星期五才回来。
 
“是我，我把真相说出来了，麦可。我不是故意的，但我不得不说，希望你能明白。”
 
那天傍晚，我正在阳台上吃外卖食物，洁德按了门铃。
 
“上来吧。”我说。
 
我拿了一个酒杯给她，帮她弄了一盘煮红豆和白饭。
 
她说：“我以为你今晚会跟麦可出去，因为今天是星期三。”
 
“没，他跟几个投资金主去巴吞鲁日了，你知道的，就是高尔夫、马天尼，那些男生喜欢的东西。或许我们周末才会见面。”
 
“那个臭艾比呢？”
 
我差点忍不住对她笑着说：“去她奶奶家了。”
 
洁德挑起她的眉毛。“真有趣，要出去玩的时候，他居然有空了。”
 
我的电话响了，是312的区码，我叫了一声。“噢，天啊！是从芝加哥打来的。”我站起来。“我得接这通电话。”
 
“深呼吸！告诉他们，要给你最爱的助理六位数的年薪，不然你就不去了。”
 
我穿过落地玻璃门，接起电话，“喂。”我看了洁德一眼，她对我竖起大拇指，我则画着十字，希望愿望成真。
 
“汉娜，我是彼得斯。”
 
“嗨，詹姆士——彼得斯先生。”
 
“你或许猜到了，今天我看到你的节目，相当惊讶。”
 
我微笑。“你看了今天的节目？”
 
“我妹妹叫我看的，她把YouTube的短片丢给我看了。”
 
“她真是贴心。很明显，最近我对一些事情的看法有所转变，跟几周前提出这想法时完全不一样了。本来，我真心地觉得我要接受她的道歉，但后来我听了母亲的说法。当然，我今天本来不想说出来的，不过，让她背着这些罪名，我觉得很不对。”
 
他迟疑了一下。“但是汉娜，你的企划书中提到这是你原创的想法。”
 
“没错。”
 
“依据斯图尔特·布克的说法，这是他和另一位主持人一同想出来的。”
 
房间的空气像是突然间被抽空了，我整个人瘫坐进椅子里。“不，这不是真的，你知道吗？这个新来的主播，克萝蒂亚，自从她来了之后，就对我的位置虎视眈眈……”
 
在我的叫嚷声中，我听见自己的小题大做，充满了小心眼和责备。现在不是指控别人的时候，我一定要争取优势。
 
“对不起，彼得斯先生，看来有一些误会，我可以解释的。”
 
“我也很抱歉，约瑟夫·温斯洛已经取消你的面试，你没有机会争取我们的职位了。祝你好运，汉娜。别担心，我没跟斯图尔特透露你来面试的事情。”
 
我回到阳台上，很奇怪，我居然觉得晕头转向的。
 
洁德举起她的酒杯。“要敬《早安，芝加哥》的新任主持人吗？”
 
我瘫进椅子里。“我丢了工作机会，他们不要我了，他们看到今天的节目了，觉得我偷了克萝蒂亚的点子。”
 
“噢，可恶。”我感觉到洁德把手放在我背上。“你怎么说？”
 
我摇摇头。“辩解也没有用了，我觉得我就是个骗子。最起码，他没告诉斯图尔特我去面试了，我不能连这份工作也丢了。”
 
洁德做了个鬼脸。
 
“怎么了？”
 
“亲爱的，我不想火上浇油，但还有一个坏消息。”
 
我瞪着她。“什么坏消息？”
 
“一整个下午，电视台收到很多电子邮件、推文和电话，他们说……说你……很会装。”
 
我头昏脑涨，麦可说对了，大家就爱看到名人（虽然只是像我这样小有名气的人）被打成落水狗的样子。我捂住嘴巴，盯着她看。
 
“明天一早，斯图尔特和普莉西雅就要跟你开会，我跟斯图尔特说我今天晚上会来找你，我觉得我来告诉你比较好。”
 
“很好，一直鼓励我揭露自己私事的人，就是斯图尔特和普莉西雅！”
 
她拍拍我的手。“我知道，汉娜美人，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气。“既然说到公事，我还有另一个消息。你记得克萝蒂亚的未婚夫布莱恩·乔登吗？”
 
“他怎么了？”
 
“他刚跟圣徒队又签了两年合约，今天下午报道了。”
 
我张大了嘴巴。“不可能，克萝蒂亚说，他被调到迈阿密了。”
 
“他哪里也不会去，克萝蒂亚也会留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按照吩咐，来到普莉西雅的办公室。
 
“早安。”我对着她的后脑勺说，然后走进去。
 
“把门关上。”她打字打个不停。斯图尔特坐在普莉西雅的办公桌前，对我略一点头，我默默坐进他旁边的椅子。
 
普莉西雅又敲了一分钟键盘，才转过来对着我们。“有问题了，汉娜。”她把《皮卡尤恩时报》丢在办公桌上。头版是布莱恩·莫斯的文章，标题是“汉娜·法尔在节目上自打嘴巴”。
 
我闭上眼睛。“噢，天啊，真抱歉，听我说，我会跟观众解释——”
 
“绝对不行，”普莉西雅说，“我们往前看，不解释、不道歉，过一两个星期，丑事就平息了。”
 
“不要跟别人讨论，”斯图尔特补充说道，“不能跟媒体对话，连你的朋友也不能说，我们要尽量降低损害。”
 
“我懂。”我说。
 
走出普莉西雅的办公室时，我双手发抖。我低着头，在走回化妆间的路上检查我的手机，有两条信息和三通未接来电，都是麦可发的。打给我，尽快。
 
可恶，他一定是看到报纸了。
 
我关上办公室的门，拨了他的电话，确定他一定会接电话。
 
没错。
 
“噢，麦可。”我的声音颤抖着。“你应该听说了，我的粉丝都在骂我。”
 
“汉娜，你做了什么好事？我们努力了这么久，一切都白费了。”
 
我咬住嘴唇。“还不是世界末日，斯图尔特和普莉西雅建议我这几天低调一点，过一两个星期风波就过去了。”
 
他说：“你说得倒简单，那我呢？我可不能保持低调。”
 
他挖苦的语气刺伤了我，但我还有什么好期待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跟他大有关系。
 
“对不起，麦可，我并不希望你——”
 
“汉娜，我警告过你了，我早说会有这种结果，但你不听。”
 
他说得没错，他确实警告过我，虽然麦可跟观众都很生气，我觉得我做出正确的决定了。整件事都是我一手造成，我不可能坐在那里，让众人把我当成宽容大方的女儿来膜拜。
 
“周末可以见面吗？”
 
他停顿的时间有点久，我知道他在权衡要怎么选择，他说：“好，明天吧。”
 
“好，那就星期五。”
 
我按掉通话键，将手肘撑在桌上。过了二十年，我终于愿意坦白了。可是，我为何觉得自己做的事很不对呢？
 
摄影棚里的观众稀稀落落的。或许是我的想象，来的人都很冷淡，隐约带有一些敌意。
 
今天的来宾是一位整形医生，专长是去除刺青。他将刺青做了比喻，他说刺青是伤害自己而建立出来的个人品牌。“品牌”这两个字让我想到麦可，我真的玷污了他的个人品牌吗？新奥尔良人很信任麦可，如果他让大家看到，他能原谅我十几岁时犯下的罪过，他们会更爱他的。
 
节目结束后，我走到观众席上跟大家聊天，大多数人站起来后就离开摄影棚，没有人挥手，也没有人对我微笑。
 
“你们觉得琼斯医生怎么样？”我的口气很开心，听起来非常不自然。
 
一名站在走道中间的女人转过来看着我，她有点眼熟，我是在哪里见过她呢？
 
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她才对我大吼大叫：“汉娜·法尔，你要失去你的观众了，我今天来只是因为票早就买了，你真的让我们太失望了。”
 
我一把捂住喉咙，喘不过气来。我看着她摇摇头，转身离开。
 
我想起来她是谁了，就是我、麦可以及艾比去布鲁萨餐厅那晚，碰到的那个女人。“汉娜，我最喜欢你的节目，”老太太抓住我的手臂，“每天早上都被你逗笑。”
 
我错过了机会，我真应该问整形医生该怎么去掉我的新刺青，那个有着两张面孔的女人的脸，烙印在我脑海中。
 <hr/> 
【注释】
 
[1] Baton Rouge，路易斯安那州的首府。

Chapter32
 
接下来，我一直在说服自己，过一阵子大家就会忘了要讨厌汉娜了。明知不可取，我还是听普莉西雅和斯图尔特的建议，不回信也不回电子邮件。星期四的午夜，我连推特也不看了，太多人在骂我了。
 
星期五的节目也不怎么吸引人，录像结束后我匆匆跑回化妆间，这时手机响了。普莉西雅的信息。开会，速来会议室。
 
我的心一沉，大事不妙。
 
打开电灯，死气沉沉的房间醒过来。因为大家共同投注努力和想法而生气蓬勃的会议室，今天有种不祥的感觉，仿佛我走进了审讯室，等着魁梧的警官把我关起来。我找了个位子坐下，拿出iPhone，听到普莉西雅的脚步声哒哒走过走廊，我才坐直了。斯图尔特的脚步声呢？我们开会他一定在场，又一股惧意席卷而来。
 
“谢谢你过来，汉娜。”普莉西雅微笑了一下，然后关上门，坐到我旁边。她没带笔记本，也没带笔记本电脑，连从不离手的咖啡杯都没带。
 
我抓紧颤抖的手，挤出一个微笑。“不客气，你好吗？今天早上的节目挺不错，你觉得——”
 
“我有坏消息要告诉你。”她打断我的话。
 
我的心往下掉，丑事无法平息。我有麻烦了，大麻烦。
 
“对不起，普莉西雅，我会跟观众道歉，我可以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如果他们——”
 
她举起手，闭上眼睛。我觉得眼泪刺痛了眼睛，赶紧眨眼。“拜托，拜托让我休息一阵子就好。”
 
“早上六点我们开了紧急董事会，我尽量帮你讲话了，不过到最后，就连我也同意你不能留下来了。”
 
我等着她，视线模糊到无法对焦。
 
“我劝他们给你‘无限期休假’，这样你要找新工作也容易一点，但被炒了就很难解释。”
 
捅进来的刀子还转了一下。“不要，拜托！”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臂。“都这么多年了，我就一次犯错……”
 
“我们的看法不是这样，你代表路易斯安那州的女性，你说出她们的心声，你的名声无懈可击。我们都很欣赏你为‘走入光明’做出的努力，你也主持了好多集跟性侵害、恋童、强暴、乱伦有关的节目，但你所谓的‘一次犯错’就抵消你所有的努力。
 
“最糟糕的是，是你自己铺了这条路，汉娜。你的节目突显出你有多好，揪出卑鄙的男人，还有抛弃你的母亲。你要不是这么讨人厌地自以为是，告诉别人你有多慈悲、多么愿意原谅别人，我想，你现在一定会更受欢迎。”
 
“不是，都是克萝蒂亚，是她说我被抛弃了，是克萝蒂亚提起那个卑鄙的男人，说我心肠好、愿意宽恕。她陷害我！”我站起来，指着电视屏幕。“拿费欧娜那集的带子来，你自己看！”
 
如果表情会说话，普莉西雅想说的应该是，亲爱的小姐，你可悲的说法听起来真是绝望。
 
我一把靠回椅背上，捂住我的脸。整件事都是克萝蒂亚在幕后操纵，她是怎么办到的？要不是我太痛恨她了，我一定会觉得她很厉害。
 
普莉西雅说：“无论如何，最后的逆转给人虚伪的感觉，亲爱的，大家都不能原谅这种虚假。克萝蒂亚同意先帮你代班，直到我们找到继任的主持人。”
 
我快不能呼吸了，她当然同意了。在这一片迷雾与绝望中，我想到一件事，或许这就是答案，或许我终于得到我应得的羞辱和打击——这是我该付的代价。
 
普莉西雅提到遣散费、怎么延续目前的医疗保险，我都听不进去，脑子里乱成一团。我从来没有被解雇过，就连暑假在炸鸡店打工，我搞错了一般的可乐和健怡可乐，都没被炒鱿鱼。现在，到了三十四岁我却被炒了，终止雇用、被踢出去了，从本地的名人变成丢脸的无业游民。
 
我坐着弯下腰，抱住我的头，我感觉到普莉西雅碰碰我的背。“你不会有事的。”她说，然后我听到她的椅子砰的一声往后退。
 
我抽了一口气，又一口。“最后一场是什么时候？”
 
门开了，传来嘎吱声。
 
“就是今天了。”普莉西雅说着，关上了门。
 
我用力关上办公室的门，把自己摔进沙发，我不管谁在外面敲门，有人走进来了，我也不愿意抬头看。
 
“嘿。”洁德温柔的声音缓和了我的刺痛。她在我背上轻轻画圈。
 
我终于坐起来。“我无限期地休假了，基本上，我就是被开除了。”
 
她说：“你不会有事的，你终于可以去陪妈妈，还有学习鉴赏密歇根的梅洛。”
 
我笑也笑不出来。“我要怎么告诉麦可？”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她的双眼直视着我，“这是第一次，你要按着你的心意去做决定，不是照你爸的意思，不是为了男友的事业着想。你要做对汉娜·法尔最有利的决定。”
 
我挠挠脸颊。“好吧，因为上一次按着我的想法去做，结果还真不赖。”
 
我只花了二十分钟，就收拾好办公室，洁德帮我把重要的东西整理出来，其他的都可以丢了。我从墙上取下五六个奖牌，洁德用纸巾包好我和麦可相框里的照片、我爸的照片。桌上的东西丢了几样，个人的档案也都收了起来。洁德用胶带封住纸箱，任务完成了，再也不流泪了，再也没有那些令人多愁善感的纪念品，但要跟洁德道别时，我还是发作了。
 
我们无言对望，然后她张开双臂，我走过去，将头靠在她肩膀上。
 
“以后不能每天早上看到这张脸了，我会想念你的。”她说。
 
“答应我，我们还是好朋友。”
 
她拍拍我的背，轻声说，“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完了，这一行不会再有人找我了。”
 
她对我说：“别傻了，你是汉娜·法尔呢。”
 
我后退一步，用衬衫袖子擦擦眼睛。“汉娜·法尔，害了母亲一生的虚伪女儿。”我抓了一张面纸来擤鼻涕。“洁德，重点是我该得到惩罚，我觉得这次打击最后可以让我们扯平了吧。”
 
“所以你才把这件事说出来，对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难道我跟桃乐丝一样，想要公开承受责难吗？不会吧，我很在乎隐私的，我只知道太不公正了，光靠原谅石并不能免除我的罪行。
 
我瞥了瞥化妆椅。“要帮克萝蒂亚打扮好上我的节目可容易多了，现在是她的节目。”
 
“对啊，要让她的脸变漂亮一点也不难，但要藏住她心上的黑点就很棘手了。”她用力搂住我，轻声说，“我已经弄来防蚊液，迫不及待要给她试一试。”她微笑着把纸箱给我。“我等一下去找你。”她给了我一个飞吻。“多惹点麻烦吧。”
 
我缓缓地穿过走廊，朝着电梯走去，希望没人看到我。我按了电梯向下的钮，用髋部弹了一下纸箱，好像在对付难搞的小孩子。拜托，让我顺利出去吧。
 
电梯门开了，我下楼到了大厅。大厅墙上装了五台电视屏幕，我快要走到双开玻璃门的时候，听到其中一台的声音，这个频道跟平常一样，是《WNO新闻》。我走过去，停下来，又退回去。
 
屏幕上，麦可正走上市政厅的台阶，他从巴吞鲁日回来了，穿着我最喜欢的灰色西装和我买给他的粉蓝色领带。WNO的记者卡门·马修斯把麦克风塞到他面前，我注意到他额头上的皱褶，看来他心情不好，我的颈背感到一股刺痛。
 
“我们认识一年多，是好朋友，她很正派。”他说。
 
我的心跳加速了，他们在说我吗？我是他口中那个好朋友、正派的人？
 
“所以你知道她以前的事，知道她不实控诉别人强暴她吗？”
 
我倒抽一口气。
 
麦可沉下脸。“我不认为有人正式提告。”
 
“但她确实造谣中伤别人，为此事还丢了工作，你知道吗？”
 
我瞪着屏幕。快点啊，麦可，告诉她，用你的魔力，你的话可以改变一切。告诉她、告诉全新奥尔良的人，我为了这件事痛苦了好多年，我不听你的劝告，即便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一定要说出来！天啊，告诉他们，我不是怪兽，我只是个小女孩。
 
他直接看向记者说道：“我知道她跟母亲决裂了，但我不知道她提出不实的控诉。”
 
骗子、可恶的骗子，不是不实的控诉！是我的真相，你也知道我因此困扰多年。
 
“这件事对你们未来的关系有什么影响吗？”
 
麦可看起来很有自信、很有把握，就像平时一样，但我看穿他了。我看到他嘴巴抿得紧紧的，头偏向一边，他心里正在迅速、谨慎地衡量该怎么选择，又会有什么后果，然后再斟酌他的说辞。
 
“我很在乎诚实，而这件事显然破坏了我的信任。”
 
我眼前一片黑暗。“王八蛋，你这个懦弱的王八蛋。”
 
“汉娜·法尔跟我是很好的朋友，大家都看过我们一起出席募款晚会等社交场合，但我跟大家一样，现在才得知她过去这些事的细节。”他举起手指，很小心地措辞，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要声明，过去她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要承担的人都是她自己，不是我。”
 
这时，纸箱从我腰间滑下，摔落在地。

Chapter33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电视台，我一辈子的事业就这么塞在一个纸箱里，头顶的乌云沸腾地翻涌着。我绕过圣菲利普街的街角，一阵东北方来的强风打到脸上。但我没有转头，反而顶着风前进，偶尔能喘口气就觉得不错了。我想起有些人在绝望的时候会自残，只为了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活了三十几年，我终于明白了。空虚比痛苦还可怕。
 
现在是午餐时间，新奥尔良衣着光鲜的专业人士和一群群游客撑着黑伞匆匆走进餐厅。他们约了客户、要跟同事朋友交流、在这座城里享受乐趣——我昨天也一样。
 
我朝东前进，天晴了，雨滴打在原本就很重的纸箱上。是什么让我失常，选择搭公交车的啊？我早该知道我就要被炒鱿鱼了，应该开车来的。我看到出租车对着我开过来，但我不能举手招车，不然，箱子就要掉到地上了。出租车呼啸而过，溅了泥巴到我卡其色的外套上。“王八蛋！”
 
我想到麦可，他才是王八蛋，他怎么能这样背叛我？我的手臂好酸。我快速计算了一下路线：再过十二个街口才到车站，下车后还要走一个街口。我要这么一直拖着箱子，跟流浪汉一样。
 
过了马路，在阿姆斯特朗公园里，我看到垃圾桶。还来不及考虑，我就走下人行道，一脚踩进深及脚踝的水坑里。箱子突然一倒，我手忙脚乱地扶好，这时一辆奔驰开了过来，差点擦到我。“可恶！”我把湿透的箱子抬起来，大步一跨就过了街。
 
今天的公园感觉好阴郁，被遗弃了，就跟我一样。垃圾桶上有个固定在木篱笆上的牌子，告诉我不可以把私人的东西丢在这里。如果被逮捕，不就为今天划下完美的句点吗？我把湿淋淋的箱子放在垃圾桶边上，捞了捞里面的东西。雨滴从我头发和睫毛上流下。我用肩膀抖掉了雨水，但抖完了还有。我的手指穿过档案、纸镇、镶框的奖牌、桌历，最后碰到一个又硬又平滑的东西。有了！我把它从箱子里拉出来，剥掉外面包的纸巾。我低头看着麦可跟我在庞恰特雷恩湖乘船的照片，对着镜头微笑，那时候我还相信我们是一对快乐的情侣。我把相框用力丢进巨大的垃圾桶，落到底部时发出的玻璃碎裂声带给我无比的快感。
 
最后，我找到我一直在找寻的相片，我跟父亲在评论家选择奖颁奖典礼的那一张合照，就在他过世的前几个月，那时他从洛杉矶搭飞机过来，就为了陪我走红毯。我细看这张照片，玻璃上凝结了水珠。没错，他的鼻子红红的，眼神还有些呆滞。是的，他喝了太多，让他自己出丑了。但他是我父亲，我爱他，他是我心目中最强大也最消沉的男人。虽然他总有他的问题，但他爱我，爱我这大方到近乎自私的女儿。
 
我脸上咸咸的泪水混杂着雨水。我将照片塞进皮包，再找箱子中另一个东西，就是我的限量版瑞士卡达钢笔，那是节目在路易斯安那广播奖拿到第二名时，麦可送给我的礼物，让我很惊喜。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我是充满希望的明日之星。
 
我将笔塞进外套的口袋中，把剩余的东西连同箱子，一股脑地倒进垃圾桶里。“丢得好。”我说，垃圾桶的盖子发出声响就盖上了。
 
如愿卸下了重担，我沿着兰帕街前进，走在我前面的，有一对十几岁的情侣。黑发的男孩用一只手拿着黑伞，另一只手则努力放进女孩紧身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不知道他要怎么将手抽出来，一定很痛吧，塞在小小的口袋里，牛仔布嵌进他粗肥的手指，他们不觉得这样看起来很好笑吗？他的大手抓着她的屁股，但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很年轻，觉得彼此相爱，她不会知道不久之后，他也会背叛她的。有一天，她走到了电视屏幕前，就会突然听到他的免责声明，仿佛她就只是一个故障的设备罢了。
 
我加快脚步，跟着这对情侣走到运河街上。在老旧的沃尔格林药房前面，湿湿的水泥地人行道上坐了一个流浪汉，他的双腿上盖着一块塑料布。他抬头望着我前面的这对情侣，拿出一个肮脏的塑料杯。“上帝保佑你们。”他把杯子伸得更近一些。
 
“搞什么鬼啊？”男孩经过时说道，“就连我的狗也知道下雨天要进屋子里。”
 
女孩笑着打了他的手臂。“你好坏。”
 
“上帝保佑你。”我走过的时候男人又说了一次，伸出肮脏的杯子。
 
我快速地对他点了点头，注意到对街就是高雅的丽思卡尔顿酒店。快走到车站时，我停了下来，猛然转身，撞到一个绑了脏辫的女人。
 
“不好意思。”我说。
 
我穿越人群，像一条努力要向上游的鳟鱼。我走得很快，不小心踩到别人的球鞋后跟，那女人转身对着我咒骂，但我不在乎，我要找到那个男人。还有半条街的距离时，我和他四目相交，我放慢了脚步。
 
当我越是走近，他的眼睛就睁得越大，仿佛很怕我，他以为我是走回来羞辱他的吗？对他来说，这样的残酷是家常便饭吗？
 
我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他的眼睛泛着黏液，当我靠近他一点时，我还能看到纠结的胡子里有面包屑。我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钢笔，丢在他的杯子里。“拿去当铺吧，”我告诉他，“这是玫瑰金，18K的，不要卖少于三千块的价钱。”
 
我站起来，不等他说些什么，就隐身到人群中。

Chapter34
 
门铃大响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尽管我整个下午都在反复推演这一刻该怎么做，心跳还是急促不已。我帮麦可开了门，站在门边等，两手叉在腰上。他能说什么为自己辩解呢？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不会再让他把我耍得团团转，我不会让他用花言巧语来辩解他有羞辱我的权利。
 
我听到电梯叮了一声，门滑开了。不是麦可，走出来的是洁德，穿着瑜伽裤和粉红色连帽衫。
 
“嘿！”今天我第一次觉得脸上浮现了真诚的笑容。
 
她抱了我一下，黑发束成马尾，平滑的焦糖色肌肤上一点妆也没有，手上拿着购物袋。“马库斯到我们家陪戴文看棒球赛，我想你可能需要有人陪。”她举起袋子。“带海盐焦糖冰淇淋来了。”
 
“爱死你了。”我把她拉进公寓。
 
还没来得及说我要出门，这时门铃又响了。“是麦可。”我开了楼下的门。“我们说好要去吃晚餐。”我用三言两语将那段新闻的内容讲给她听。
 
“他就是个叛徒，八个月前我就发现了，他都不跟你谈将来的事。”
 
“真的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些事，女人要自己去发现。就像我，马库斯的事我也自己决定。”
 
我吸了一口气，没错。不论感觉有多强烈，我都不能告诉她该怎么办。只能祈祷她能为自己和戴文做出正确的决定。
 
她把冰淇淋送进冷冻库。“这个留给你。”
 
“不要走，”我说，“我出门的时候你就待在这里吧。真的，我不会在外面待很晚。”
 
“你真的不介意吗？我今天晚上确实很希望能避开王八蛋警官，他现在对我盯得很紧。”
 
我微笑。“那你一定要留下来，就当自己家。遥控器在咖啡桌上，笔记本电脑在卧室里。”
 
“谢谢。那我先躲在卧室里，等你们走了再出来。祝你好运。”
 
她穿过走廊，带上了卧室门，我又跟刚才一样，站在门边等着。电梯门开了，这次出来的是麦可，还穿着灰西装，打着粉蓝色领带。今天一整天都狂风暴雨的，他怎么能保持一身整洁的衣物呢？我摸摸头发，想到我两个星期前就该去补染了，因为上节目前做了造型，我的头发又扁又塌，黏黏的，还淋了一身雨。
 
看到我的时候，他微微一笑，我仍冷冰冰地瞪着他。我正要转头，电梯里有第二个人走了出来，搞什么？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麦可，但他避开我的目光，这个懦夫，竟把十七岁的女儿带来当挡箭牌。
 
麦可说：“我以为你会叫外卖，外面天气不好。”
 
我咬牙切齿，对他怒目而视，但他仍不肯看我。
 
“我要出去吃，”当我说话的时候，心脏冲击着胸膛。“除非，你不想让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
 
他很紧张地对我一笑，然后转头看着艾比，似乎要确认我看到她了。
 
我眯起眼睛，让到一旁，艾比盯着手机一直打字，低着头进了我家。走过我面前的时候，连招呼也没打。
 
“嗨，艾比。”但其实我想说，放下你那该死的手机，给我打招呼，然后说你会在大厅等两个小时，我才能好好痛斥你父亲。
 
“嗨。”她咕哝了一声，穿过门厅进了厨房。看到我刚才做的苹果酥皮面包，终于抬起头来。她眼睛里闪起了一丝火花，却发觉自己居然喜欢上我做的东西，又赶紧低头看手机。
 
“你要来一块吗？”我故意不理麦可，他正在我的酒架上找红酒，好像今天只是很普通的约会日。“还热着。”
 
她又看了面包几眼，“好吧。”
 
她的口气好像给了我莫大的恩惠，我很想告诉她没关系，我才不在乎她要不要吃我的面包或接纳我的友谊。不过，其实我很在乎，我想她也知道。
 
我到柜子前面找奶油碟，身后传来开抽屉的声音，等我放好奶油，回到中岛上，艾比已经用一把有些钝的奶油刀切了一块面包。可恶！我的矩形艺术品被撕得好难看。艾比看着我，我发誓，她一定很希望我对她发火。
 
“要奶油吗？”我装出愉快的口气，把碟子递给她，她的刀子不偏不倚地落在奶油中间。她涂好奶油，嚼了嚼，吞下去，没说谢谢，也没说“去死”。
 
我努力平息我的呼吸。她还小，我反复对自己说。
 
我扭开了一瓶矿泉水，送到她面前，还有她最喜欢的旋转吸管。麦可开了一瓶澳洲的希哈红酒。有那么一秒，我想到阿杰，我真的很希望今晚能跟他一起喝酒。但是，当他听到我的告解时，也会吓得倒退三丈吗？
 
我们三个人进了客厅，外面的天空已经是蓝黑色，雨水打在玻璃上。
 
我没跟麦可一起坐到沙发上，反而选了一张安乐椅，双手环胸。艾比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咖啡桌，她转过身，把水瓶放在我的桃花心木咖啡桌上，就是不用近在眼前的杯垫。又用沾了奶油的手擦过地毯，抓起遥控器按过所有的频道，最后选了里头有一屋子模特的真人秀节目。
 
我漠然地看着屏幕，怒气逐渐增强，我需要发泄一下。我要告诉麦可，他对记者说的话让我觉得很受伤，觉得受到严重的背叛。最后，我忍不住了，一把转过椅子，面对着他。
 
“你怎么可以说那种话呢？”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他对着艾比的后脑勺点点头，仿佛要提醒我还有别人在场。他真以为我忘了吗？我的血压飙高，不肯转回身子。
 
“为什么？”我一定要问到底。
 
他摇摇头，轻声对我说，“我也没办法。”
 
“放屁。”我大声说。艾比倏地转过来，我瞪着她，直到她转回去对着电视，我已经气到不管自己的形象了。
 
麦可拍了一下大腿。“你们要吃晚餐吗？我饿坏了。”
 
“不要。”我说，艾比却同时说好。
 
麦可对我皱眉，迟疑了一下，才说，“好吧，艾比，我们走吧。”
 
我无比震惊，他们两个起身，一起往门厅走去。他们要走了，不行，他不能走，他还没解释清楚，可恶！
 
“麦可，你为什么不帮我讲话？”我跟着他穿过厨房。
 
走到中岛旁边，他猛然转身，眼中第一次出现敌意。“汉娜，我们再找个时间聊一聊。”
 
他想要保护艾比的口气激怒了我，越过他的肩膀，我看到艾比得意的微笑，似乎在说“你输了”。噢，才没有呢，小女孩，战争才刚刚开始。
 
“不行，”我对麦可说，“现在就讲清楚，我要答案，我要知道你为什么推我去送死，为什么假装不知道我以前的事，为什么要说我只是你的朋友。”
 
“嗯，因为你就只是朋友而已。”艾比咕哝着低声说。
 
我瞪着她，心中怒火熊熊燃烧。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麦可就转向她。“亲爱的，请你下楼，去大厅等我，好吗？我过一分钟就下去。”
 
一分钟？他就给我他妈的六十秒来发泄？去死吧。
 
艾比一把门摔上，麦可就站到我面前。“在我女儿面前，不准对我大吼大叫！”
 
我咬紧牙齿，只想反复抨击他那个不尊重人、卑劣的贱货女儿，但我不能让他借题发挥。他还是第一次对我发脾气，我装着无所谓。
 
“回答我的问题，麦可。”在剧烈的心跳下，我努力保持平静。“今天早上，我碰巧在电视上看到你告诉全新奥尔良的人我是你朋友，我应该要对自己负责。不想帮忙灭火就算了，你还火上浇油！”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一口气。“做这一行很不容易的，如果我要进参议院——”
 
“管他去死的参议院，我是你女朋友，你知道有多丢脸吗？你居然说我是正派的人？你的好朋友？”
 
他耸起肩膀。“亲爱的，这不是私人的问题。”
 
“应该是！你本来可以救我的，麦可。你可以的，你为什么不肯呢？”
 
他摸索着袖口的扣子。“不光是我的决定，比尔·巴顿很有意见。”
 
我的头一仰。“什么？你问你的助选经理怎么回应吗？”
 
“亲爱的。”他伸手碰到我的手臂，我甩开他。
 
“别碰我！”
 
“听我说，汉娜。节目播出后一个小时，比尔就打电话来了，他说我们要事先准备。”他抓住我的手臂，望着我的脸。“我告诉过你，不要去挖过去的事，不是吗？我就知道结果会很糟糕，现在你还怪我不保护你。”
 
我移开目光。他说得没错，他警告过我，是我不听。正如他的预料，我的行为让两人的事业都陷入危机。我吐出一口气，也吐出残余的怒气。
 
“我该怎么办呢？我工作没了，而全新奥尔良的人都恨我。”
 
他松开手，揉揉我的手臂。“可是到别的地方，你还是炙手可热的。听我说，你还有很多的机会，先低调一点，过了半年、一年的，大家就忘了你这次的惨败，我也会忘记的。”
 
拧紧的心略略松开了，他在为我着想。“过来，宝贝。”他轻声说着，便张开了手臂。
 
我等了足足五秒才让他抱住我，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轻易就屈服，但我想感受到被爱，我的头落在他胸膛上。
 
“亲爱的，你不会有事的。”他揉揉我的颈背。“你以后会更好，你会找到立足点，我相信你可以的。而且，你想想看，再也不用跟斯图尔特对抗了。”他往后靠，看着我的脸，唇边浮出性感的微笑。“还有你的死敌，克萝蒂亚·砍人后路·坎贝尔。”
 
我压下笑容，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能让他左右我的想法。“我没医疗保险了，他们给我的保险太贵了。”
 
“只是暂时而已，还是认命自己付吧。”
 
“怎么付？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真的。我爸死后，留给我很多钱。还好，麦可算老练的男人，没提起我的遗产。
 
他点点头，似乎在想什么。“我马上去处理，我知道我能做的不多，但我会帮你付保险费。”他用双手拢住我的脸，亲亲我的额头。“最起码，我可以为你做这件事。”
 
我的心在打颤，不，才不是这件事，他还可以做另外一件事，更有意义、更有效果的事。脑海里有个声音对我大叫，说啊！说出来！
 
我退了一步，强迫自己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麦可，你可以跟我结婚，你就能负担我的保险了。”
 
他的手落下来，发出抽筋般的紧张笑声。“嗯，我想也是。如果我做事情很冲动，或许就会接受你的求婚。”他用食指指尖敲敲我的鼻头。“还好，我不会在受到胁迫的时候乱做决定。”
 
“胁迫？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你还记得去年夏天我们在圣巴巴拉的时候吗？你说，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你保证有一天你会娶我。”我快哭了，努力眨掉泪水，我不能太情绪化。我一定要一鼓作气，不然，我等一下就没胆量了。“什么时候，麦可？你什么时候才能实践你的承诺呢？”
 
我们之间的空气凝住了，他抿嘴，盯着脚下的地砖。他吸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他要开口了，门却突然打开。
 
“爸，走啦。”
 
可恶！艾比偏偏在这个时候进来。她走进厨房时，麦可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对充当救星的女儿微笑，抚平她的金发。“当然好，小可爱。”
 
转向我的时候，他满脸的爱怜就都不见了。“等一下打给你。”他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我的视线模糊。他就这么丢下我？我还没得到我要的答案。
 
“艾比，回楼下去。”我说。
 
艾比一转身，歪着头。“你说什么？”
 
我抢到麦可身前，走向门口。“拜托你，快走。”我又说了一次，开门的时候心跳好快。“你爸跟我还没讲完。”
 
她看看她爸爸，要他帮忙反驳，或给她保护。他停了一下，把手牢牢放在艾比肩膀上。“现在不是时候，”他对我说，声音非常轻，“我说了，等一下打给你。”
 
他对艾比点点头，她就朝着门口走去。
 
“现在正是时候，”我的声音凶猛激烈，连我自己也觉得很陌生。仿佛有人占据我的身体，一个能干、有决心、有自信的人。“麦可，你要跟我结婚吗？”
 
艾比哼了一声，咕哝着说不要脸。麦可瞪着我，一脸厌恶的表情。他拍拍艾比的肩膀。“走吧，女儿。”
 
踏出我家大门的时候，他们经过我面前。我应该让他们走，该说的都说了，但我不能就这样结束。箭已离弦。我紧紧跟在他们后面，拉高了嗓门，声音变得更尖厉。“怎么了，麦可？你为什么不能回答我？”
 
他不回头。我听到后面有扇门开了。不是彼得森太太就是洁德，两个人的反应一定很不一样。老太太彼得森会摇头，责怪我的冲动。洁德呢？她会为我加油，跳一段开心的舞蹈。我汲取她的能量，跟着麦可走到电梯前面。
 
我说：“很简单，是要，还是不要，告诉我就好。”
 
艾比用力戳下电梯按钮。“有人该吃药了。”
 
“别说话，艾比。”
 
她伸手去拿手机，一定是要发信息告诉她朋友这一幕，在那一剎那间，我决定豁出去了。
 
“亲爱的，你要给人爆料吗？我来告诉你吧。”我抓住她父亲外套的袖子。“麦可，你要跟我结婚吗？还是只是为了跟我上床呢？”
 
艾比倒抽了一口气。麦可怒瞪我一眼，蓝色的眼睛放射出冰冷。他下巴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但他什么也没说，也不用说了。电梯门打开，麦可走进去。
 
我站在打开的电梯前，呼吸急促紊乱，我到底怎么了？我该继续吗？我要退缩吗？恳求原谅吗？还是哈哈一笑，不当一回事呢？
 
麦可用力按下按钮。
 
“就这样？你就这么走了？”
 
他的目光穿透了我，仿佛我是隐形人，电梯门缓缓关上。
 
我说：“可恶的懦夫，走得好。”
 
在门合上前，我看到艾比的表情，一脸嘲笑，仿佛她赢了这场比赛。我的怒气往上冲，冲到了顶点。我要发泄，大声而用力地发泄出来，宛若歌剧到了高潮一般。“你走了更好，小贱货！”

Chapter35
 
“好吧，傻妞，说吧，我要听细节。”洁德靠在厨房流理台上，我来回踱步，用拳头敲着额头。
 
“讨厌！可恶！我真不敢相信我做了这些事情。在四十八小时内，丢了两份工作和一个男朋友。我现在不是抢手货，是烫手山芋！”
 
我从流理台上拿起开了的酒瓶，又从柜子里拿了一个杯子。
 
“就好像我……失控了，死缠烂打。”
 
“我知道，我听到了。真不敢相信那是你，汉娜美人。我还得偷看一下，亲眼证实，你太赞了！”
 
我觉得怒气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羞耻和自我厌恶，我把头埋进手里。
 
“我做了什么，洁德？我搞砸了，麦可再也不会理我了。”我突然一阵恐慌，抓起手机，疯狂地发了一串信息给麦可。还没按下发送，洁德从流理台旁跳起来，抢走我紧握的手机。
 
“别这样！傻妞，你按着本能行事，你的本能没有错。这几个月来，你都很失意。相信我，如果他真的要你，就会回来找你。”
 
“不行，我太过分了。我要跟他解释，我得跟他道歉，也要跟艾比道歉，我怎么能在艾比面前说这些话？”我闭上眼睛，忍住恶心的感觉。
 
洁德抓住我的肩膀。“你怪罪的对象是受害者，你不也是这么说我的吗？汉娜，振作起来。你早该跟他谈这些事了，你有权利要他给你答案。”
 
“但是我问的方式大错特错，你应该听到我怎么跟艾比讲话的。”
 
“喔，我听到了，没事啦，那个小贱货早就该吃点苦头，她爸也一样。别自责了。”
 
我伸手要我的手机，她却把电话丢进运动衫的口袋里。“我不会让你重蹈覆辙。好啦，你是没什么说服力，可以这么说，但重点是，你终于发表了关键时刻的谈话，鼓起勇气问他你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叹了一口气。“也得到我最怕的答案。”
 
她微笑着轻声说，“妞儿，你把房子给烧了。”
 
“我什么？”
 
“你把房子给烧了。”她重复说了一次。“你铆足全力，就像连环杀人犯，先是把房子烧了，再把枪口对着自己，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太好了，现在拿连环杀人犯来比喻我。”我靠在冰箱上，捏捏鼻梁。“不过你说对了，我真的把枪口对着自己，很好。”
 
她走到我旁边，蓝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我。“烧房子，一定有理由，汉娜美人。经过深思熟虑的行动，确保没有后路可以退。”
 
我的背脊僵硬。对，这段恋情让我很失意，但我还没准备好跟他分手。“你觉得想要终结这段关系的人，是我？”
 
洁德的嘴角上扬。“你从密歇根回来后，就不一样了。”她拉起我一绺头发。“我的意思是，看看你，好像去了理想小镇度假一样。”
 
我把头发塞到耳后。“嗯，现在说我看起来一塌糊涂，似乎时机不太对。”
 
“多好，”她说，“你现在有妈妈，她很爱你。”洁德对我微笑。“还有那个酒庄的……小杰……阿杰……哎呀，管他叫什么，讲到他，你的眼神就发光。”
 
我摇头。“不可能啦，当然，我觉得他人很好，可是我跟他一点都不熟，他也不知道我是谁。如果他知道我是个大骗子，他也会跟其他人一样退避三舍的。”
 
“重点在于，你现在不是骗子了。如果他跟你说的一样好，不会在乎十三岁的汉娜做了什么坏事。”
 
“没用的，他在一千英里外的地方。”
 
她举高双手，左看右看。“离哪里一千英里呢？”

Chapter36
 
凌晨三点时，我从床上跳了起来，胸膛里的心脏急速乱跳。我一把拉开落地窗，摄氏二十六度的热气和百分之九十的湿度迎面扑来。我跌跌撞撞走到阳台上，吸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吸了一口冰冷的布丁。我的睡衣黏在胸口上，我抓住阳台的栏杆，试着想让混乱的心跳稳定下来，我心脏病发作了，不能呼吸！天啊，救救我。
 
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的节目已播出六天了，从那一天开始，我每晚都无法一觉到天亮。都是费欧娜，还有那些可恶的石头！我脱下我的武装，并没有得到她说会有的那种接纳，我反而被排除在外了。麦可不要我，观众不要我，就连老板们也不要我了。
 
我希望能回到一周前的人生，我知道那并不完美，但也比这块充满不确定的孤寂之地要好得多。我发觉，我不肯接受现实。在幻想中，麦可打电话（更好的是，出现在我家门口）来道歉。告诉我他错了、他尊重我的决定，要把过去的事情说出来。或者，在我内心深处绝不能和他人分享的幻想里，他会告诉我，他真的有考虑过结婚的事，他爱我，要跟我结婚。
 
但我想起来，我把房子给烧了。
 
我想到桃乐丝，我把她的人生搞得一团乱。可恶的烂石头！
 
我想也不想，就飞奔进了公寓，抓起手机，我在书桌抽屉里乱翻，找到那张名片。
 
输入号码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我已经不在乎现在已经半夜了。她的豪华旅途还没结束，敛了几百万。
 
这是费欧娜·诺尔斯的语音信箱，请留言。
 
累积已久的怒气和伤心一股脑发泄了出来，我又回到布卢姆菲尔德中学，变回那时年轻的自己。但这次不一样了，我要说出来。我抓紧电话，指甲深陷在掌心之中。
 
“我是汉娜·法尔。费欧娜，我很好奇，你真的相信这些石头的力量吗？因为我觉得那都是废话。我丢了工作、男朋友，以及我的粉丝，而我的好朋友也失去她一辈子的密友。你还在那里宣传什么宽恕的循环，好像有什么魔力，可以消除我们的罪过与伤痛，那全是放屁。你不明白，有时候，光说‘对不起’还不够。”我把手机抓得好紧，像是知道我又要烧毁另一栋房子一样。“中学的时候，你是怎么对待我的？你伤害的不只是我。”
 
我闭上眼睛。“你毁了我的家。”
 
她不会明白我到底在说些什么，但这是真的，费欧娜·诺尔斯夺走了我的世界。第二次了。
 
我躺在铸铁椅上盯着天空，直到东方出现第一抹红晕，我才拿起电话，打给我母亲。
 
“早安啊，亲爱的。”
 
我的喉咙卡了一下，现在跟她讲话我都会这样。“妈，还好吗？”
 
“我不是跟你说过，鲍伯感冒了吗？他一直好不了，但是他精神还不错。昨天他在老人院表现得还好，晚上吃了一整根热狗。”
 
“那就太好了。”我默默骂了自己一句，我不想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他的感冒或许会好，但他的智力只会越来越退化。
 
“你呢？好一点了吗？”
 
我闭上眼睛。“没有，我昨天晚上打电话给费欧娜·诺尔斯，我对着她的语音信箱乱吼乱叫的，现在我觉得自己好糟糕。”
 
“你太心烦了，才会这么失态。”
 
“你知道的，我也很难过，我以为我终于展现真我了，但我还是觉得失望。”
 
“噢，亲爱的，回去工作就会感觉好一点。我觉得WNO之后会叫你去上班的，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对啊，麦可也会离开政界、跟我结婚，还和我生一打小孩。我叹气，我想起来了，她总是会这样，一直想保持积极正面的态度。“谢了，妈。不过不可能的。我跟你说过了，他们讲好听一点，就是休假，但其实我是被解雇了。”
 
“在你找到新工作前，还需要钱吗？我可以——”
 
“不用，绝对不用，谢谢你。”我的胸口被内疚塞得满满的。我母亲，一个清洁女工，说要给我钱用。她不知道的是，就算我十年没工作，我也有足够的钱，这都要感谢父亲给我的遗产……还有多年前他精明的离婚协议，没有留一分钱给他的前妻。
 
“我要你记住，”她说，“如果情况不好，你还有一个家可以回。”
 
家，是她的家，她提议的口气很温柔，好像在邀男生出去，生怕他拒绝。我捏了捏鼻梁，点点头。
 
“妈，谢谢你。”
 
“我很希望你能回来住，”她说，“但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这里。”
 
我在脑海中描绘她的模样，站在光洁的厨房里，周围是手工打造的橡木橱柜。在隔壁的房间里，鲍伯就坐在躺椅上玩拼图，空气中会飘着木头、柠檬清洁剂和早餐咖啡的味道。她可能正站在厨房的窗户前，看着浮在湖水上的两只鹅，或许她看到隔壁的特蕾西正在晒衣绳上晾着床单。她们会互相挥手，稍后特蕾西会带着婴儿过来聊天。
 
相较之下，我想想自己的小世界，在这栋漂亮的公寓里，我连觉都睡不好，唯一一张家人的照片里是我的父亲，而他也已经过世了。
 
我好傲慢，先前竟然好意思评断她的生活不幸福。
 
“我错了，”我说，“妈，你家很漂亮，你过得也很好。”
 
“我也觉得，感谢我的每一个幸运星，而且现在你也回来了。”
 
她真的为我上了一堂课，我清清喉咙。“那你先去工作吧。谢谢……”我想说谢谢你的忠告，但她跟父亲不一样，没有叫我该怎么做。“谢谢你一直支持我，真的。”
 
“应该的，宝贝，是我应该做的。”
 
挂上电话，我走到书桌旁拿出行事历。三个星期内，除了预约了牙医，其他日子都是空白的。一想到洁德那天的暗示，我到底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Chapter37
 
星期五的下午，美发店里挤满了年轻的漂亮女孩。今天是新奥尔良名媛舞会的日子，有六十五名年轻女孩将初次进入社交界。她们会现身在新奥尔良的上流社会面前，或许有机会认识异性，日后订婚，再举办精心打造的婚礼。新奥尔良就是这样，名门得和名门亲上加亲。我坐在接待处，假装在看文章，二十种让你看起来年轻十岁的方法。其实我用杂志掩护自己，等玛丽莲进来。
 
玛丽莲跟她这一代的南方女性一样，每个星期都要来做造型，但我有点担心她今天取消这个行程了。
 
我继续看文章，刚才看到哪里了？啊，是“第九条：用围巾遮住满是皱褶的脖子”。
 
门开了，我抬头一看，又是另一个年轻女孩。我看看里面，有年轻、充满希望的美女对着镜子微笑，除了梦想之外，还有无限的可能。我突然觉得自己好老，是我错过机会了吗？错过这样初次登场的机会？每年都有一群女孩进入社交圈，她们更年轻、更新鲜、更令人兴奋，而我这个三十几岁的女人要怎么竞争？
 
当我看到艾比也在这里时，吓了一跳。可恶！她跟另外两个女孩站在造型区，看一个红发女孩梳高髻。艾比的朋友应该是今天要出场，我的心跳加快。造型师说了什么，艾比笑了，然后转头看着我，仿佛早就发现我在看她。
 
我有点心惊，想到我跟麦可撕破脸的那一幕，我叫她小贱货！我在想什么？我勉强举起一只手，微微一笑，然后又用杂志盖住我的脸，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面前传来一个声音。
 
“嗨，汉娜。”
 
一阵恐慌如电流般通过身体。艾比会大吵大闹吗？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责骂我呢？
 
我抬起头来。“嗨，艾比。”
 
“来剪头发吗？”她问。
 
我跟她父亲交往这么久，她从来没问过跟我有关的问题。她现在想干吗？我把杂志放到旁边，站起来，跟她对视。如果她敢对我吼什么难听的话，我就跑。
 
“没，我在等朋友。”我对着店里比了个手势。“你们好像玩得很开心。”
 
“是啊，舞会季，好疯。不过，我已经体验过了。”
 
我点点头，一阵难堪的沉默后，我说，“艾比，”我抓紧了皮包的带子，“真的很抱歉，上周五说了那么难听的话。我错了，你要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她耸耸肩。“你要听实话吗？那还是我第一次觉得有点喜欢你。”
 
我瞪着她，感到很困惑，她是在嘲笑我吧。“你终于说出自己的心声了，只是……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不懂这件事。”
 
我等她说下去，“不懂”什么事？
 
她直视我的眼睛。“汉娜，我爸绝对不会跟你结婚的。”
 
我抬起头，被她说的真话刺伤了。
 
“真的！鳏夫兼单亲爸爸的身价比已婚男人高多了。”
 
我细细品味她的话，想到媒体怎么称呼麦可，佩恩市长、单亲爸爸、鳏夫佩恩市长。基本上，那就是他的头衔。
 
“选民就爱这种谎话，”艾比说，“有好几次，我真的很想勒死你，就像那天在布鲁萨餐厅，那对情侣订婚了，你含着眼泪坐在那里，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蠢。”
 
她不是故意要说出刻薄的话，这是她第一次把我当成值得关心的人，而她讲的也很合理。单身、忠诚的父亲、妻子死于悲惨的意外，那就是麦可的个人品牌。我早该知道了，品牌是他的一切。
 
我揉揉眉毛。“我觉得我好白痴。”我毫不伪装，但也不是为了让她另眼相看。“我真不敢相信，我一直没发现。”
 
“嘿，上周你狠狠打击他，就算扯平了。我爸当然气疯了，我心里倒是想，哇，这女人其实还蛮有骨气的嘛。”
 
手机叮了一声，她瞄了屏幕一眼。“好，有机会再见吧。”
 
“再见，艾比，我真该谢谢你。”
 
她走开了几步又转头看我。“对了，你知道吗？你做的面包，尤其是那个苹果口味，上面还酥酥的那种，你应该开家面包店，真的。”
 
玛丽莲进来的时候，我收起了笑容，她穿着粉红色的亚麻裙和棉质衬衫，肩上披着淡黄色的毛衣。她停在接待处，柜台后的红发女孩对她微笑。
 
“嗨，阿姆斯特朗太太，我会告诉凯莉你到了。要喝茶吗？”
 
“谢谢你，琳赛。”她转身走向等候区，看到我时停了下来。
 
“汉娜。”她的声音很冰冷。
 
我站起来迎接她，摩挲着手中的原谅石。“玛丽莲，我来这里，是想跟你讲几句话，一下子就好，拜托，可以坐下来吗？”
 
她叹了口气。“嗯，看来我也不能拒绝，是吧？”
 
我握住她的手，我们并肩坐下。我再次告诉她，我太笨了，居然让她跟桃乐丝去上节目，然后我把原谅石拿给她。“我太自私了，我错了，让你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你说对了，是你骗了我，我才会这么气你。”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但不管桃乐丝说不说，都没关系。事实上，不论结果如何都一样糟糕。”
 
“我做了错误的决定。”我说。
 
“是啊，你自己也在节目上坦白了，我看你被大家骂惨了。汉娜，你那样我也觉得很可怜。”
 
我要怎么解释，我和桃乐丝也有同样的感觉呢？我们罪有应得。
 
“我要去密歇根一阵子，所以我才来找你。桃乐丝需要朋友。”
 
玛丽莲抬眼看我。“她还好吗？”她轻声问。
 
“难过，寂寞，又心碎，她想死你了。”
 
“就算我能原谅，但我也不能忘记。”
 
“我说啊，宽恕并且遗忘，这句格言根本就是个屁。”我举起手。“玛丽莲，对不起，我说了粗话。你不会忘记桃乐丝犯的错，不可能的。我向你保证，桃乐丝也不会忘记。”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仿佛要用这个手势灌输我的讯息。“我不是费欧娜·诺尔斯，但我相信宽恕别人的时候，牢牢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记得另一个人曾经带来的痛苦，如此还能选择原谅，才是最甜蜜的宽恕。与其戴上眼罩，假装不公平的事情不存在，不如慷慨原谅，对不对？”
 
有一位穿着一身黑的金发美女走了过来。“是阿姆斯特朗太太吗？凯莉准备好了。”
 
玛丽莲拍拍我的手。“汉娜，谢谢你来找我，但我没办法承诺什么，我的心也碎了。”
 
我看着她渐渐走远，心里感到很难过，两颗破碎的心变成了一个洞，而不是合成完整的一颗心。

Chapter38
 
星期三早上，我正赤着脚站在厨房里揉面团，门铃响了。我擦擦手，平日的早晨，会有谁来找我呢？我以为新奥尔良只有我一个人没工作。
 
我按下对讲机。“哪位？”
 
“汉娜，我是费欧娜，我可以上去吗？”
 
我看着开门的按钮，呆住了。“是费欧娜·诺尔斯吗？”我问。
 
“你到底认识几个费欧娜呢？”
 
她回得漂亮，我忍不住笑了。我按开门，迅速地把一堆量杯汤匙丢进水槽里。她来干什么？又有签书会吗？她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你不是在巡回签书吗？”她走出电梯的时候我问了，好像在指控她不应该来一样，我赶快换一个说法。“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昨天晚上在纳什维尔，今晚本来要去孟菲斯的。我取消了，搭飞机回来这里。”她走进我家，东看西看的，对门厅看了一眼，看来她跟我一样紧张。“因为你说得对，汉娜，有时候光是说‘对不起’还不够。”
 
她回来就是为了来找我？账单一定是出版商付的吧。我耸耸肩，带她进了厨房。“听我说，忘了吧，我那天晚上心情很不好。”
 
“不，你说得对。这是我欠你的，本来就应该要面对面地诚恳道歉。我也想知道，我做了什么，害你的家庭破碎了。”
 
我看看咖啡壶，还是半满的，随便啦，本来也要倒掉的。“要喝咖啡吗？”
 
“嗯，好啊，如果不麻烦的话。不过也要看你有没有时间。”
 
“我什么都没有了，最多的就是时间。”我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马克杯。“那时发脾气的时候我也说了，我连工作都没了。”
 
我倒了咖啡，我们俩走进客厅，分别坐在沙发的两头，她便单刀直入地开口了，或许她还是希望可以回孟菲斯去签书吧。
 
“首先，我知道说什么都是不够的，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碰到这么多的倒霉事，我很遗憾。”
 
我将一只手放在冒着蒸汽的杯子上。“无所谓了，又不是有人拿枪指着我的头，是我自愿把以前的事情说出来的。”
 
“我觉得你很有勇气。”
 
“嗯哼，或许就你跟另外一两个人会这么觉得吧，其他人都觉得我很虚伪。”
 
“真希望我能帮你，我觉得好难过。”
 
“你为什么要讨厌我？”这句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过这么多年了，那个曾经满怀不安全感的少女还是想要答案。
 
“汉娜，我不讨厌你。”
 
“以前你每天都会捉弄我，不论是我讲话的方式、我穿的衣服，还是我不入流的家人，真是他妈的每一天。”我极力克制，不想在她面前哭出来。
 
“直到有一天早上，当你决定不值得再浪费时间时，就会变成隐形人了。不光是你，还有你所有的朋友。结果更糟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上课。我常常装病，因为那样就不用去上学了。
 
“我记得，我们坐在拥挤的辅导室里，我妈告诉克里斯汀老师我每天早上都胃痛。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讨厌上学，我不想告你的状，因为你可能会用其他的方法来折磨我。”
 
费欧娜用双手捂住脸，摇摇头。“对不起，对不起。”
 
说到这里也该停了，但我停不下来。
 
“开完会后，她跟克里斯汀老师闲聊，假装有所收获，我妈说她想改装一下家里的厨房。”我停下来，想起那天在走廊上的情景，两个人叽叽咕咕的，我则拨弄着置物柜的号码锁，等我妈讲完话。
 
“克里斯汀老师提到一个建筑工还不错，是鲍伯·华莱士，公立学校的木工老师。”
 
费欧娜往后一仰头。“不会吧，就是她后来嫁的那个男人吗？”
 
“没错，如果不是你，我妈也不会认识鲍伯。”
 
我狠狠吐出这句话，脑海中浮现朦胧的景象：是我母亲对着鲍伯微笑，手拿叉子喂他一口意大利面，眼里满是爱意。我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因为现在我就是要生费欧娜的气，不能对她有一丝丝的感激之意。
 
“我也可以为自己辩解，”费欧娜说，“随便编一个让人同情的故事，一个饱受焦虑煎熬的女孩，而她永远达不到母亲的期望。”她的脸红红的，上面有斑斑点点，我克制自己不要去碰她的手臂，告诉她没关系。“但我不会用这招来对付你的。概括来说，我痛恨全世界的人，而我自己也很痛苦，伤害别人的人，也只会尝到痛苦的滋味。”
 
我用力咽了一口口水。“谁知道，你会跟我一样凄惨呢？”
 
“想遮掩痛苦，只会给别人同等的痛苦。因为不管用什么样的形式，总是藏不住的。”
 
我挤出微笑。“你的方式，比较像是喷雾。”
 
费欧娜的嘴角扬起。“应该说是喷泉吧。”
 
“是啊。”
 
她举高了双手。“就算到现在，我创造出这种怪异的宽恕风潮，我仍觉得自己是骗子。有大半的时间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笑了。“你知道的啊，你就是宽恕大师，还写了一本书。”
 
“对啊，其实这全靠摸索。事实上，我只能站在观众面前，希望能得到宽恕。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跟大家一样，想要得到爱。”
 
我觉得眼睛里有一阵刺痛，便摇了摇头。“那不是在《诺丁山》结尾时，朱莉娅·罗伯茨对休·格兰特讲的台词吗？”
 
她微笑。“我都说了，我只会骗人。”
 
阵亡将士纪念日的游行过了两天，花园赡养中心外的人行道上仍插满小小的美国国旗。我进了赡养中心，没想到桃乐丝就坐在餐厅的一张空桌旁。午餐还要再等三十分钟。有人把毛巾当围兜，系在她脖子上。我很想一把抓下来，提醒这些人，她也有尊严，不过，把气发在毛巾上也不好。照顾她的人先盖上了布，这样就不怕她弄得一团糟。真希望我当年弄得一团糟的时候，也能得到一点保护。
 
走到桌旁，我从托特包里拿出面包。
 
“我闻到汉娜的面包了。”她说。她的声音很爽朗，或许时间发挥了疗效。或许奇迹出现，玛丽莲跟她联络了。
 
“早安，桃乐丝。”我弯下腰抱抱她。香奈儿的香水与细瘦手臂绕着我脖子的感觉让我有点感伤。或许，是因为我下个星期就要离开。不论为什么，我把她抱得更紧。她拍拍我的背，仿佛感受到我的情绪起伏。
 
“没事的，汉娜玛丽。来啊，坐下来告诉我怎么了。”
 
我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告诉她费欧娜来看我。“我吓到了，她真的一路赶来，就为了再道一次歉。”
 
“真好。你觉得好点了吗？”
 
“是好点了，不过，要说卸下耻辱是好是坏，还没有定论。拿我们来说吧，我们的生活会恢复正常吗？”
 
“亲爱的，你不知道吗？告解会让我们自由。但是下一次，暴露出心中脆弱的碎片时，我们要更小心。愿意让我们安全着陆的人，才值得我们温柔对待。”
 
她说得对，克萝蒂亚·坎贝尔就不值得交心。我想到了麦可，不，他也不能让我安全着陆。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乐观。”
 
“我很乐观。我们现在什么都有了。”她按住我的手臂。“我们终于得到了真我。”
 
我思索了一下。“是吗？希望那就够了。对了，你最近怎么样？帕特里克还好吗？”
 
“超棒的。”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给我看。
 
我微笑。“他写情书给你？”
 
“不是帕特里克，是有人收到石头后给我的响应。”
 
玛丽莲原谅她了！太棒了！但回函地址不对。
 
“纽约市？”
 
“快啊，读出来，拜托大声一点，我想再听一次。”
 
我打开折起的信纸。
 
亲爱的罗素老师：
 
收到您的道歉信，我甚感诧异。如您所见，我将石头送回给您，但我要说，您根本不需要向我道歉。那天下课后，您与我失去联络，居然让您内疚这么久，我真的非常抱歉。
 
之后，我确实再也没回学校，难怪您觉得我失联了。我希望您能明白，这么多年来，其实是您救了我，这听起来很老套，但那年六月，我走进您的教室时还只是一个满怀烦恼的男孩，但走出来时却已经是个男人了。而且，还是一个我自己很欣赏的男人。
 
那天早上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您要我去办公桌旁看成绩本，上面写的都是“未完成”，因为那学期我一份作业也没交。您带着歉意，说您别无选择，只能给我不及格，我不能毕业。
 
我早就猜到了。一整个学期，您都在处理我的问题，我已记不清楚有多少次您打电话到家里找我，有一次，您甚至亲自来访。您求我去上学，也向我母亲恳求。我还差六个学分才能毕业，意思是说，那个学期所有的课都要及格才行。您千辛万苦，只为了帮我通过考试，不光是您教的英文课，还去找了其他老师。但我还故意刁难。借口多到不行，有些甚至还是合理的理由。但一个星期顶多才上一次课的学生，不可能拿到学分。
 
所以，我们都记得那一天的情况，但我不确定您是否记得另一件事。
 
开始上课前，您要罗杰·法瑞斯把随身听收起来。他抱怨了一声，把随身听塞到桌子下面。上课上到一半，罗杰说他的随身听不见了，他大吵大闹，说有人偷走了。
 
同学开始指指点点。有人说您应该搜一下，但您不肯。
 
您很平静地告诉全班同学，有人犯错了，您说我们其中有一个人很后悔，很希望能做该做的事。
 
然后，您走到教室旁边的小办公室里，关了灯，您叫每个同学带着背包和提袋，单独进去待二十秒。您相信，拿了随身听的人会把它放回办公室。
 
我们都在抱怨。胡说八道吧，把我们当成贼，大家都知道小偷是史蒂文·威利斯。他很穷、很爱吸大麻。那天他会去上学，还真是奇怪，他几乎每天都逃学。
 
为什么不把他揪出来，搜他的背包，放过所有人呢？是他拿走了罗杰的随身听，才不会交出来的。大家想说服您小偷不会承认，您太天真了。
 
您却很坚持，您说人性本善。“不小心”拿走随身听的人现在一定很挣扎，希望从头来过。
 
大家很不情愿地照做，一个接一个走进黑暗的小办公室。吉娜·布鲁莱恩负责计时，二十秒到了就敲敲门。到了下课时间，每个人都进了那间漆黑的办公室。
 
真相就要揭晓了，我们围在门边，看着您进了办公室。大家都跟您一样，想知道结果如何。您开了灯，大家过了一分钟才看到，真的在那里，档案柜旁边的地板上躺着罗杰·法瑞斯的随身听。
 
大家都惊到了，发出欢呼声，彼此击掌。放学后，大家都觉得重拾对人性的乐观。而我呢？那件事改变了我的人生。您知道的，正如大家所怀疑的，随身听是我偷的。同学们想得没错，而我也不想还回去。我想要随身听，但我老爸失业了，反正罗杰就是个混蛋，有什么关系呢？
 
但您深深相信我的善良，改变了我的心态，把随身听放在档案柜旁边，然后走出办公室，仿佛蜕下了一层皮。那一层冷酷无情，一辈子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全世界都欠我的武器，就这么被剥掉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觉得我还有点价值。
 
所以，罗素老师，您不需要跟我道歉。我离开教室，就直接去成人教育办公室。六个星期后，我通过高中同等学力测验。想到自己或许还能变好，您相信我，完全改变了我的想法。那个被父母抛弃、责怪世界对他不公平的孩子，重新找回了主动权。我想证明您没有错。高中最后一天的课程就像催化剂，改变了日后的一切。
 
我想告诉您，我一辈子感谢您看到我仍有良善，也让我能发挥善心。
 
献上诚挚的谢意。
 
史蒂文·威利斯律师
 
威利斯与贝利法律事务所
 
纽约市伦巴第大道149号
 
我用袖子擦擦眼睛，看着桃乐丝。“你一定觉得很骄傲。”
 
“又点亮了一根蜡烛，”她用围着的毛巾擦擦眼，“我的房间越来越亮了。”
 
每吹熄一根蜡烛，就点亮另一根。人性体验就是不断从错误中学习。恩典和谦卑缓和了我们背负的耻辱和内疚。到最后，我们只能希望自己发出来的光芒能超越我们创造出的黑暗。
 
我捏捏桃乐丝的手。“你真的让人意想不到。”
 
“她一向如此。”
 
我转身，看到玛丽莲站在我背后。不知道她来了多久。
 
桃乐丝瞪大了眼睛。“玛丽，是你吗？”
 
玛丽莲点点头。“是我。”她弯下腰亲了亲桃乐丝的前额。“桃子，我得说，你的房间不是越来越亮，而是一直都光芒万丈。”
 
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一点，我觉得轻松多了，看到两个朋友和好，又在信箱里找到阿杰寄来的信。用手指滑开封口的时候，我的手忍不住颤抖。
 
亲爱的汉娜：
 
谢谢你的回信。我不确定能不能再听到你的音讯，不要道歉。像你这样吸引人的女人，拥有稳定的关系也是理所当然，我佩服你的诚实和正直。
 
我在厨房里来回踱步，瞪着“稳定的关系”这几个字。但我现在没有稳定的关系了，可以去找你，不必有罪恶感了！
 
下次来到“小密”，不论是否带着母亲，或你的男友，请你来酒庄停留一下。我保证，这次我一定会表现得很绅士。我说过了，当你厌烦了目前的情况，我要在你的舞伴卡上排第一个。
 
诚挚的阿杰
 
我靠在冰箱上，把信又读了一遍，阿杰显然迷上了他心目中的我。我没告诉他以前的事，也没告诉他我跟母亲不相来往的理由，但有必要吗？跟别人一样，知道我过去是什么样子，他一定会退避三舍。
 
我很想见他，但我能再度伪装成另一个人吗？我能像从前跟麦可或杰克在一起时那样，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关系，再度把内心的魔鬼塞到活板门之下吗？我想起分手时杰克说的话：难怪你能这么轻松就对我放手，汉娜。你其实从没让我进到你心里。
 
不行，我不能。
 
我急忙坐到书桌前，抓起笔和一张信纸。
 
亲爱的阿杰：
 
现在我的舞伴卡上一个名字也没有。
 
汉娜

Chapter39
 
我将车子加满油，上周带玛丽莲和桃乐丝出去吃过午饭之后，也才换过机油。两个行李箱放在门前，托特包里装满了能量棒、坚果、瓶装水和水果。我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去密歇根。凌晨两点电话响的时候，我睡得正熟。
 
“汉娜，他走了！”
 
天啊，鲍伯过世了。我将腿搭在床边，准备下床。
 
“妈，别难过，怎么了？”
 
“我起床上厕所时，发现他不在床上，也不在家里，汉娜，他不见了。我去外面找了一圈，到处都找不到！”
 
我叹了口气，他没死，很好，我告诉自己。但内心深处，我忍不住想，鲍伯死了，母亲就能有新生活，不过，她的看法一定不一样。
 
她讲得好快，我听不懂。“找不到，到处都看过了。”
 
“慢点，妈，没事的。”但我也不能肯定，鲍伯不懂得照顾自己。屋外就是森林，还有湖，加上夜晚冰冷的气温……
 
“我马上过来。报警吧，我保证，会找到他的。”
 
她呼出一口气。“太好了，你会来。”
 
终于，在她有需要的时候，女儿会陪在旁边。而她现在需要的，则是她的丈夫。
 
每隔半小时，我就打电话过去，但一直都是语音留言。当我距离孟菲斯还有十英里时，她终于接了电话。
 
“警察找到他了，他就缩在船底下。”
 
船，是上个月我带他再度搭上的老渔船。那天带他去搭船，一定是勾起了他的回忆。天啊，我是好意，却带来这样负面的结果。
 
“噢，妈，真抱歉，他还好吗？”
 
“有点失温，因为他泡在三英寸深的冷水里。后来医务员来了，想把他送去曼森医院检查一下，可是他已经够折腾了。我给他吃了一些热谷片，让他上床睡觉了。”
 
“我应该晚上七点前会到。”
 
“我帮你准备了晚餐。”
 
“不用了，没关系，我随便买点吃的。”
 
“我一定要煮给你吃。汉娜，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谢谢，你一定想象不到你让我有多放心。”
 
去密歇根的路上，我反复思索。或许是我太傻了，都失去一切了，却还是没学到教训。我觉得很惊恐，但我不能退缩。真的，我还要跟两个人道歉，就是鲍伯的儿子和女儿，不然就太迟了。
 
我从来没见过安和小鲍伯。他们的父亲跟我母亲牵扯不清时，他们已经是大人了，我不确定他们怎么会听说我控诉鲍伯骚扰我，不过，他们知道这件事。母亲说她和鲍伯很少跟安和小鲍伯联络，我只能猜测，想必也是因为我的关系。我们的老邻居雅各布太太告诉学校那边的人，邻居当然就会闲言闲语了，而鲍伯的前妻应该也听说了，不过，她会残酷到讲给小孩听吗？看来答案是肯定的。
 
在I-57公路上，我望着前方无止尽的车阵。安是姐姐，应该快五十岁了，比母亲小几岁而已。1993年的夏天，她已经结婚了，住在威斯康星，小鲍伯那时候应该在念大学。
 
他们会自己来，还是带着全家人？一小群或一大群人的怒气，不确定哪个比较可怕。
 
我的胃在打结。我调高了iPod的音量，生命之屋乐团正在唱着，“我已经走了一半，我快到了……”这首歌似乎反映出我的旅程。已经走一半了，还有几个人要道歉。我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但还不够远。我拿掉了黑色外衣的帽子，但衣领仍束着我。
 
我将头靠在椅背上。该怎么面对他们呢？如果有人说，他们只是随口控告我父亲性侵害，我会痛恨他们，痛恨的程度会比我父亲更严重。再怎么诚挚道歉，都无法弥补流逝的时间。
 
我可以讲得好听一些，或提出一些借口，解释说我当时只是个小女孩，一心相信有可能让爸妈破镜重圆。甚至，我也可以说实话，说我到今天都还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的，不过，那就不诚恳、太模棱两可了。不行，如果我要道歉，就要接受百分之百的罪责，不是百分之五十，也不是百分之九十九。我已经精疲力竭了。
 
当我把车停到车道上时，太阳已经隐身在湖水后方。我关掉引擎，看到母亲弓着背站在门廊上，仿佛已等了我一整天。我要是不明白情况，可能会以为得了老年痴呆症的人是她，因为她的头发绑成乱七八糟的马尾，还戴着过时的眼镜，那在她瘦削的脸上看起来过于大了。她的外套没扣，露出褪色的运动裤和T恤，远远看去就像是个十二岁的女孩。
 
现在想起别人的说法，我们常被误认成姐妹。冷不防有个念头浮现了，母亲看起来很稚弱，所以鲍伯才被她吸引吗？
 
我跑向她。“妈！”
 
她抬起头来，仿佛看到我吓了一跳。“汉娜。”她踏上湿湿的草地迎接我，抱住我，比上次更紧，有种绝望的感觉。
 
“他怎么了？”我问。
 
“一整天睡睡醒醒的。”她捂住嘴。“我太不小心了，我本来要在房门上装一个铃铛。汉娜，你看到也会受不了。他全身湿透，跟湿淋淋的小狗一样抖个不停。”
 
我捧住母亲的脸，仿佛她是小孩，我才是母亲。“现在没事了。妈，这不是你的错。你找到他了，他回来了。”
 
我想到母亲的人生。失去心爱的人，让他们悄悄离开，留下她纳闷他们在哪里，能不能活下来。
 
上次在这栋小木屋里过夜，已经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家的感觉。我站在他们狭小卧室的门口，听母亲唱歌给鲍伯听，她以前也会对着我唱。
 
“就像恶水上的大桥，我会撑住你。”她的声音沙哑，有点走调了，我忍不住哽咽。
 
她抚平鲍伯的头发，亲亲他的脸颊。在她关灯前，我注意到鲍伯床边有张照片。
 
“这是什么？”我走了过去。
 
“鲍伯最喜欢的照片。”她告诉我。
 
我拿起橡木相框，看到十几岁的我，跟特蕾西站在码头最前面。我们转头看着相机，仿佛他才说“小男孩，你们要干吗？”我们一转过头，他就按下快门。我眯眼看着相片，泳衣左腿的地方拉起来了，露出屁股上白皙的肉，跟晒黑的大腿形成对比。
 
我把照片放下，觉得不太舒服，有那么多照片，他为什么要选这张放在床边？
 
虽然疑心来得很快，也很快就被我压下了。那年夏天，我几乎每天都穿着泳衣，照片里的我当然还是穿着泳衣。
 
我关掉灯，想起我对玛丽莲说的话，宽恕不一定要遗忘。但对我来说，要原谅，也要遗忘。我心中的那个真相很模糊，无法聚焦。如果要宽恕，我一定要遗忘。
 
我和母亲坐在后面的阳台上喝着柠檬汁。夜凉如水，不时传来蟋蟀的唧唧声和牛蛙的鸣叫声。母亲点起香茅蜡烛来驱蚊，跟我说她打扫的那个豪宅是什么模样。
 
她离开了一下，去看看鲍伯是否还好，回来后她对我微笑。“刚讲到哪里了？”
 
讲到哪里了？仿佛跳过了那些不快乐的日子，那些我伤害她、不肯见她的日子。她对我的爱似乎一如往常般强烈，似乎完全忘了我的残忍。这才是费欧娜所谓的“甜蜜的宽恕”。
 
“我想道歉。”
 
“噢，亲爱的，别说了，我们很久以前就原谅你了。”
 
“不行，现在我要对鲍伯道歉，都已经太晚了。”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他的儿女道歉。”
 
她呆呆瞪了我好几秒。“汉娜，不要吧。”
 
“拜托，妈，我想了很久，他们跟自己的父亲不和，都是我的错。”
 
“亲爱的，你怎么知道呢？”
 
“你可以帮我找安和小鲍伯吗？拜托。”
 
蜡烛的光芒照亮她脸上的纹路。“我们好多年没跟他们见面了，这就像打开一个装满虫子的罐头。你确定吗？”
 
不，我一点也不确定。事实上，我希望这一生都不要见到鲍伯的儿女，但是那样不行。这是我欠他们的，我也欠那个因我而声名狼藉的男人。
 
“我确定。妈，我一定要道歉。”
 
她转头对着黑暗。“要是他们不肯来呢？”
 
“告诉他们这件事很重要，不管怎么说都好，他们一定要听见我的道歉。不这么做的话，我就太懦弱了。”
 
“什么时候？”
 
“这个星期六可以吗？”
 
她点点头，我知道，她一定以为我希望能免去我的罪过。其实不是，我希望他们能原谅鲍伯。

Chapter40
 
我坐到凳子上，强迫自己吃下鲔鱼三明治，母亲则在洗樱桃，准备做派。我不知道是第几次看手表了，因为再过三个小时，就是约定的时间。我的胃很不舒服，我把三明治放回盘子里。
 
母亲的侧脸对着我，让水流过金属滤盆，她身穿无袖衬衫和白色紧身裤。
 
“妈，你今天好漂亮。”
 
她转过头微微一笑。“我就觉得你会喜欢。”
 
“我很喜欢。”我注意到台面上已经有个很漂亮的派皮。“你一直都很喜欢做糕点，对不对？”
 
她看看派皮。“这不像你在新奥尔良吃的那么精致，就是老式的水果派、饼干和蛋糕而已，是我妈以前会做的东西。”
 
她用肩膀拨开脸上的一绺头发。
 
“希望他们喜欢樱桃派。好几年前，有一次他们来这里过圣诞节，小鲍伯的老婆史黛西就吃了两块。”她看看炉子上的时钟。“安计划八点从威斯康星出发，所以她大概三点会到。小鲍伯也答应差不多这时间过来。我做了意大利面晚上吃，当然还有沙拉。”她说话的速度很快，没有停下来让我插话，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妈，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来。“要听真话吗？我完蛋了。”她把樱桃倒进碗里，滤盆往水槽里一丢，金属哐当声吓了我一跳。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她摇摇头。“他们好久没看到鲍伯了，不知道会看到他这个样子。而且，安要离婚了，我打电话去的时候，她的口气就不太好，她说得直截了当，我叫她过来只是给她惹麻烦。”
 
我闭了闭眼睛。“妈，对不起，这是我的错。”
 
她瞥了一眼卧房，鲍伯正在里面睡觉，她压低了嗓门，仿佛怕他听到我们在说什么，而且听得懂。“我觉得，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倒吸了一口气，或许吧，星期三从船里出来后，鲍伯一句话也没说。他愈咳愈严重，病情没有康复的迹象，我又觉得这是我的错了。如果上个月我没坚持带他去搭船，他还会自己走到船上去吗？
 
“妈，对不起，你已经够忙了，我还给你添麻烦。”
 
她用力咽了一口口水，仿佛现在不想说这件事情。“小鲍伯一向都很有礼貌的，但我听得出来他不太开心。”
 
“都是我不好。”
 
母亲终于撑不住了。“对，我不否认，就是你不好。我只希望还来得及，我希望鲍伯能认得他们。”
 
我感到一阵悲伤，我错了。我和妈妈都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她倒了一杯糖在樱桃上。“有可能，鲍伯会明白他能得到他们的宽恕。”
 
宽恕？颈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真奇怪，母亲怎么会用宽恕这个字眼？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需要宽恕？
 
她站在客厅的窗户前，每几分钟就看一次表，两点四十分了，一辆货车开上了车道。
 
“安来了。”母亲从口袋里取出口红，点了点嘴唇。“要不要去迎接她？”
 
我的心怦怦乱跳。我看向窗外，有一名中年妇女正从货车上下来。她很高挑，及肩的头发已经发白，副驾驶座那侧有个约莫九岁的女孩下了车。
 
“她带莉迪亚来了。”母亲说。
 
我百感交集，难过、惊骇而又宽心。如果这女人会严厉批评我，我也只能承受。
 
货车后面又来了一辆车，是白色的皮卡。我想到阿杰的卡车，觉得有点安慰，不论今天怎么样，星期一我就可以去找他了。我会把过去的一切都告诉他，然后享受全新的开始，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能谅解。
 
卡车慢慢停到货车后面。安和莉迪亚在旁边等着，看来他们约好了一起过来。
 
我的心跳加速，快不能呼吸了。我转过身，走到躺在躺椅上的鲍伯旁边。今天早上，我和母亲把他拉了起来，我帮他梳头，母亲帮他刮胡子。他醒了，但母亲放在他腿上的报纸歪了，他似乎对老花眼镜比较有兴趣，他把眼镜拿在手里转来转去，戳了戳塑料鼻垫。
 
我把报纸拿开，抚平他头上的白发。他咳了一下，我帮他拿了面纸。
 
“真高兴你们能来。”母亲的声音从开着的门外传来。
 
他们要进来了，小小的房间从四面八方包围住我，我只想逃。
 
“谢谢你约我们过来，苏珊恩。”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我马上转过身，这时我才看到他。
 
是阿杰。

Chapter41
 
我一下子回不过神来，阿杰在这里做什么？他怎么找到我了？我微笑着想朝他走过去，但他脸上的表情让我愕然止步。他已经明白为什么了，而我也懂了。
 
天啊，阿杰的名字“RJ”，就是指“小罗伯特”，小鲍伯，即鲍伯的儿子。
 
“你就是汉娜。”他的口气中没有疑问，比较像是回答。他的眼神凝重，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天啊，我很抱歉。”
 
“阿杰。”我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他以为我被他父亲蹂躏过。他等一下就知道真相了，但现在我说不出话来。
 
他把手臂横在胸前，用手捂住了嘴巴。他瞪着我，摇摇头。“不可能是你。”他眼中的哀伤让我心碎了。
 
“你认识小鲍伯？”母亲问。
 
我的喉咙紧到无法呼吸，我一定要点点头，因为她问了之后就一直看着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怎么没发现呢？现在都说得通了。他在底特律附近长大，念大学时父母离婚，他一直不肯原谅他父亲，虽然他不说为什么。那时候，我很想问，却又觉得这是隐私，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么多年来，阿杰都认为自己的父亲是个禽兽。
 
母亲告诉安我的名字，阿杰绕到我后面，到他父亲身旁。
 
在鲍伯女儿蓝灰色的眼睛里，我努力寻找一份温柔，却只看到冰冷。伸出手的时候，我忍不住发抖，安敷衍地握了握我的手，她似乎不想把我介绍给她女儿，我只好先自我介绍。
 
“我叫汉娜。”我对着细瘦的女孩说，她穿着牛仔短裤和背心。
 
她咳了一声，跟鲍伯一样的低沉声音。“我叫莉迪亚。”她哑着嗓子说，抬头看着我。听说小孩都能看见人的本相，但莉迪亚好像是例外。她仰望我的模样，就像看着天上的星星，而我其实是偏离的飞弹，害她的家庭支离破碎。
 
安瞥了躺椅里的父亲一眼，却不想靠近他。我强迫自己碰碰她的手臂，抬高了嗓门，好让阿杰也能听到。
 
“我拜托我妈一定要请你们过来。”我停下来，做了个深呼吸，抓紧了拳头却又放松。我可以做得到，我一定要做到。“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
 
“大家要喝什么？”母亲问，虽然面带微笑，仿佛招待来度假的宾客，我却听得出她的声音在发抖，她很害怕。“我有茶和柠檬水，莉迪亚，还是你要喝可乐呢？”
 
莉迪亚正要回答，安却打断她。“快说吧。”她仿佛早就知道她为什么而来，也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我们还要开回去。”她把手放在女儿肩膀上。“去外面，去。”
 
她们今晚就要回去了？到麦迪逊要开七个小时的车。不会吧，她们应该在镇上找家汽车旅馆，或者去阿杰那里住。我想到母亲准备好的晚餐，她想得很妥当，要我睡沙发，把小客房让给安。我帮她换了床单，看着她从花园里剪了牡丹放在化妆台上，她很希望被接纳，却要再度失望。或许父亲说得没错，他说要快乐，关键就是期望不要放得太高。
 
等莉迪亚出去了，安坐到沙发上，母亲靠在鲍伯躺椅的扶手上。阿杰则选了母亲刚才从厨房里拿出来的橡木椅。
 
我拿起我放在咖啡桌上的两袋石头。
 
我站在他们面前说：“我要跟你们道歉，一个月前，我来到这里，希望能跟你们的父亲和解。你们也知道，那年我十三岁，不比莉迪亚大几岁，我把一次不小心的碰触，弄成了故意的侵害。是我撒了谎。”
 
这是我第一次说自己撒谎。这只是我一时说漏嘴了，还是我终于愿意承认了？就算要我的命，我还是不确定。不过，今天，姑且称之为“谎言”吧，我没有证据，我只能说我撒了谎。
 
“或许，你们听说过原谅石。我拿了一颗给我母亲，一颗给你们的父亲。现在，我想给你们一人一颗。”
 
阿杰的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交叠的双手顶着下巴，他只是看着地板，而安一语不发。我转头看看鲍伯，他睡着了，头往后枕着靠垫，老花眼镜还歪着。我的胸口一紧。
 
“我想，把原谅石给你们的父亲，就能消解我的羞耻，就算一点点也好。但事实上，和解还不完全，因为我仍然需要跟你们两个道歉。”
 
我从两个袋子里各取出一颗石头，我朝着她踏了一步。“安，请原谅我伤害你和你的家人。我知道，我永远都无法把失去的时光还给你，我很抱歉。”
 
她瞪着我的掌心，我只能等，尽量让手保持稳定。她不会接受，我也不怪她。当我正要把手收回来时，她伸手过来，很快看了我一眼，她把石头拿走，塞进口袋里。
 
“谢谢。”我终于能呼吸了。不过还没完，她或许接受了石头，但那并不表示石头会包得漂漂亮亮地送回来，还附上一封告诉我她原谅我的信。无论如何，这也算是踏出了第一步，今天这样就不错了。
 
一颗出去了，还有一颗。我转向阿杰。
 
他仍盯着地板。我低头看着他，希望能碰碰他杂乱的棕色卷发。他双手交握，好像在祷告。他突然看起来好纯洁，阿杰是完人，而我是罪人。天南地北的两人，怎么能变成一对？
 
天啊，求求你帮帮我，帮我劝服他。今天，我只希望能软化他们的心，帮他们铺路，当他们向父亲道别时，心中可以充满爱。但现在一切都变了，我爱这个男人，我需要他原谅我。
 
“阿杰，”我的声音在颤抖，“真的很对不起。不论你愿不愿意原谅我，我都希望还来得及让你恢复对父亲的感受。”我把石头递过去，摊平了掌心。“请接受这颗石头，它代表我的懊悔。如果能扭转——”
 
他抬起头看着我，双眼发红。他把手伸过来，有种慢动作的感觉。我觉得松了一口气。
 
先是听到玻璃的碎裂声，才感觉到震动，石头飞过客厅，打在窗子上。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我抓紧发痛的手，看着阿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小鲍伯。”母亲跳了起来。
 
他身后的纱门砰的一声关上，我看到窗外的他走向卡车。不行，我要让他明白。
 
“阿杰！”我跑出去，匆匆下了门前的台阶。“等等！”
 
他用力拉开卡车的车门，我还没跑到车道上，卡车就开走了。我看着那团尘土落在地上，想起那时母亲独自站在车道这头，而父亲的车轮碾起了碎石子。
 
才五点，我们就坐下来吃晚餐。鲍伯还在房间里睡觉，安坚持我们不要吵醒他，妈妈把意大利面从烤箱里拿出来。母亲应该不紧张了。这个下午让大家都精疲力竭，鲍伯也是。今天来做客的安也算陌生人，没办法轻松吃饭，她或许希望能帮鲍伯留点尊严。
 
我们坐在餐桌旁吃樱桃派。我假装在吃，却只是把樱桃挪来挪去，根本吃不下。想到阿杰和他受伤眼神中的厌恶，我就觉得喉头哽塞。
 
我和安一样沉默着，母亲一直问大家要不要吃冰淇淋、要不要再来一块派，想维持用餐的好气氛。
 
我们还真能期盼六个人好好坐下来，开瓶酒，说笑聊天吗？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我好蠢。阿杰和安不是我的兄弟姐妹，没有理由要原谅我。安还在这里真是个奇迹，或许她弟弟的反应让她有点内疚吧；又或许，她发现母亲准备了晚餐，便不好意思不留下来。
 
还好有莉迪亚，打破了这难堪的沉默，她告诉我们她的支气管炎发作了，还提到一匹叫桑米的马，以及她最要好的朋友莎拉。“莎拉会后手翻，她上过体操课，但我只会前手翻。汉娜，你要看吗？我翻给你看。”
 
我微笑，还好莉迪亚这么小，还不懂得记恨。要是她知道我害她母亲有多么痛苦，那就糟了。我把椅子一推，把餐巾丢在桌上。“好啊，我看看你厉不厉害。”
 
“就五分钟，”安对莉迪亚说，“我们该走了。”
 
“但是我还没跟外公说再见。”
 
“快点。”
 
我跟着莉迪亚离开厨房，听见母亲在我身后说，“安，要不要再来一块樱桃派？还是要咖啡？”
 
“你对外公真好。”我跟莉迪亚晃进了后院。
 
“对啊，我只见过他几次。”莉迪亚踢掉黄色的人字拖。“不过，我一直想要有外公。”
 
我也把鲍伯从她身边夺走了。可怜的鲍伯，连自己的外孙女都不认识。莉迪亚冲过院子，翻了个跟斗，落地非常完美。我拍手叫好，但我其实无心观赏，心里只想着我害这么多人过得不快乐。
 
“太棒了！你应该参加2020年的奥运会。”
 
她咳了几声，穿回人字拖。“谢谢。其实我想参加舞团。过两年我就进中学了。我妈要我参加足球队，可是我踢得不好。”
 
我低头看着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一双长腿，胸脯才刚见隆起，毫不掩饰的美。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会想藏住自己的光芒？
 
“做你自己，”我告诉她，“就不会错了。”我抓住她的手臂。“来吧，跟外公说再见。”
 
鲍伯躺在床上，盖着橘黄相间的毯子。头发乱七八糟，看起来像个小男孩。我觉得心弦颤动了。听到莉迪亚低沉的咳嗽声，他的眼睛眨了两下，睁开了。
 
“外公，对不起。”她爬上床，拉开毯子，依偎着他。
 
仿佛出自本能，他伸出手臂环着她，她蜷起小小的身躯靠紧了。
 
我把鲍伯最喜欢的木头拼图拿给莉迪亚，亲亲他枯萎的脸颊。他抬眼看我，我还以为他认出我来了。但他的眼神变得迷惘，呆呆看着拼图。
 
“看好了，”莉迪亚指着木头飞机，“这片有个角，看到没？”
 
我转头想走，安却来了。她往房间里一看，视线落到床上，她的女儿跟父亲躺在一起。
 
她脸色一沉，大步走了进来。“离他远一点！”她抓住莉迪亚的手臂一拉。“我跟你讲过几次——”
 
“安，”我打断她，也走了过去，“没事的，我跟你说过——”
 
看到她的神色，新仇旧恨都浮了上来，我住了嘴。她转向我，我们四目交接。他欺负过你吗？他侵害过你吗？我不必说出口，不需要。她看我的表情就懂了。
 
在房间另一头，她点了点头，轻得几乎看不见。

Chapter42
 
我躺在我妈家客房的床上，直盯着天花板。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安的夫妻关系一直有问题，在我被牵连进来之前，她就跟父亲很疏远。她这辈子都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却被我公开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秘密。当我跟她道歉的时候，她其实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感觉到我的脉搏加快，全身都混杂着“厌恶”与“证明自己无罪”的奇怪感觉。原来多年前，我没做错事，也没有提出不实的指控。我推卸了罪名，我可以回到新奥尔良，洗刷我的名声！我甚至可以让母亲知道，经历了这么多的痛苦，我并没有犯任何的错！我可以写一封信给阿杰，不，我可以开车去酒庄找他。早上一起床就去！我要告诉他我没错，让他知道我不是故意毁了他父亲一生的邪恶女孩。
 
可是安离开了。要是大家都不相信我呢？我也没有证据。要是我弄错了呢？只是单纯点个头，而不是确认令人发指的罪行。
 
但从她脸上的表情，恐惧和痛苦……我知道她那一点头想告诉我什么。
 
我把手臂甩到枕头上。我不能这辈子都一直这样怀疑自己，如果我有证据给阿杰看就好了，也能借此证明给自己看，我真的没撒谎。
 
我倏地坐起来。我有证据，而且我也知道在哪里。
 
新月在湖面上留下银色的痕迹。我跑了过去，光着的脚在湿湿的草地上滑了几下，手电筒的光束像兔子一样乱跳。到了船边，我全身发抖，我将手电筒靠在救生衣上，抓起钓具盒。
 
我想把小小的钥匙插进挂锁里。锁锈得很厉害，钥匙插不进去。我又试了一次，对着生锈的挂锁乱戳。
 
“可恶！”我咬牙切齿地想用力撬开锁头，撬得手都痛了，还是徒劳无功。
 
我拨开眉毛上的头发，低下头。有了，船底有只旧的螺丝起子。我用膝盖压着钓具盒，将螺丝起子塞到金属闩下，使尽全力往外拉。
 
“可恶，快打开啊！”想用力破坏挂锁，却只让我指头抽筋。没用，挂锁还是一动也不动。
 
我对着盒子怒目而视，好像它真的是个人似的。“你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我踢了一下盒子。“色情杂志吗？儿童色情书刊吗？”我对着盒子发出嘘声，然后又试了一次。这次小钥匙滑进了锁里，就跟全新的一样。
 
打开金属的盒盖时，里面发出刺鼻的霉味和烟草味。我拿起手电筒，对里面能找到的东西既害怕又期待。可是隔间是空的，没有浮标或鱼饵，只有一叠牌和半盒红色万宝路。我拿起湿湿的烟盒。有了，在钓具盒底部，我看到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的东西满到快炸开来了。
 
我把手电筒对着塑料袋，心跳得好用力。袋子合起来了，装满了看起来好像照片的东西……铜版纸的杂志照片。我的胃抽了一下，我觉得我要吐了。一定是色情图片。或许还有他自己写的告解信。我急急想打开塑料袋，我得救了。
 
手指头才碰到袋子，我就动不了。我听见桃乐丝的话，清清楚楚仿佛就在我耳边喊着。要学着接纳模棱两可。傻瓜才会从笃定中寻找慰藉。
 
我抬头望着天空。“不要！”我呜咽着说。“我受不了模棱两可。”
 
我望向灰色的平坦湖面，想着阿杰。这个塑料袋可以帮我平反。阿杰会明白真相，他一定会原谅我。
 
但他将无法原谅自己的父亲。疤痕永远不会褪色。
 
我用手抱住头。费欧娜说对了。我们之所以说谎和隐瞒，为了两个理由：保护自己，或保护其他人。鲍伯得了老年痴呆症，不会再做坏事。而我也不需要避开他，但爱他的人需要保护，我要保护他们心中的真相。
 
我一把盖上盒子。事实不需要说出来，不论是阿杰、我母亲，还是以前的粉丝或老板，都不用知道，就连我自己也不用，我要学会活在这样的灰色地带之中。
 
我用颤抖的双手将锁放了回去，将它扣紧。趁我还没改变心意，我从锁孔里抽出小小的钥匙，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丢进湖里。钥匙在泛着月光的水面上飘呀飘，然后就沉入水面之下。

Chapter43
 
接下来的四天，我哀伤不已。哀悼我失去阿杰的友谊，想象中的所有可能也随之烟消云散。我哀悼隔壁房间那个男人的生命正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次呼吸都费力万分，坐在身旁的那个女人则唱着歌安慰他。我哀悼我和母亲浪费了二十年，也哀悼父亲在我心目中失去了超级英雄的身份。
 
总有一天，我会接受，其实每个人都差不多。我们都是有缺点的人，满载恐惧，渴望得到爱，每个人都是傻子，选择笃定给我们的慰藉。但现在我只能沉浸在哀伤中。
 
早上四点半，母亲叫醒我。“他走了。”
 
这次我对她说的话没有半点误解，鲍伯过世了。
 
在一个人的葬礼上，你能进一步认识他，也会有好多未解的问题就这么跟着这个人入土，这件事让人不禁感到惊讶。两年前，在父亲的告别式上，我才听说父亲的梦想是成为飞行员，却一直没有实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站在鲍伯的墓前，听他戒酒协会的人们说起鲍伯的挣扎，我才知道鲍伯住过寄养家庭。他十五岁就逃家，有一年的时间都居无定所，后来有个餐厅老板愿意接纳他，让他在厨房里帮忙，而他晚上就睡在餐厅的楼上。他在那里足足花了六年的时间，努力打工让自己拿到大学学位。
 
他的寄养家庭怎么了？为什么会让他选择流浪？在戒酒的十二步计划中，他要对抗的心魔又是什么？是他说的“酒瘾”，还是更加可怕的事物？
 
牧师开始念最终的祷文，祈求神的原谅，我握住母亲的手，低下头。眼角的余光瞄到站在母亲另一边的阿杰，只看到他刚硬的侧脸。我闭上眼睛。请原谅鲍伯，请原谅我。求求你，让阿杰的心软下来。
 
牧师画了个十字，鲍伯的棺材降入土里。来吊唁的人一个个离去。有个人走到母亲身旁，说“你的丈夫是个好人”。
 
“全世界最好的，”她说，“他会得到奖赏。”如果桃乐丝也在，她会很高兴。希望，表示他得到了奖赏，信念则是知道他会得到奖赏。
 
我握了握她的手臂，往车子走去，给她最后几分钟跟一生的挚爱道别。转过身，就发现阿杰站在我面前。
 
他穿着黑西装，白衬衫，我们的眼神交会了几秒。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情绪，不是一个星期前的鄙视，比较像是失望，或是一种渴望。我想，他或许和我一样很伤心，因为任何可能都不可能了。
 
有一双手臂环上我的腰，吓了我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莉迪亚，她把脸埋进我的裙子，双肩颤抖着。
 
“嘿，宝贝，”我亲亲她的头顶，“怎么了？”
 
她把我抱得更紧。“是我害死了他。”
 
我挣脱出来。“你说什么？”
 
“我太靠近他了，是我害他得了肺炎。”
 
她母亲曾经说过的话在我耳边回响着，离他远一点！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双臂。“亲爱的，外公不是你害死的。”
 
她吸吸鼻子。“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才是凶手。”我很困难地咽下了一口口水。“因为我带你外公去搭船，他后来就偷偷溜出去跑到船上。第二天早上当他们发现他时，他又湿又冷，所以他才生病，一直没有好起来。”
 
我用鞋尖在土里探了一下，找到两颗石头，我拿了一颗放在她手中，并牵着她另一只手，一起走向鲍伯的墓。
 
“不过，如果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就像这样小小声地告诉原谅石。”我对着放置在掌心上的石头说，“鲍伯，对不起。”
 
她满脸狐疑地看看手里的石头，将手掌缓缓放到嘴边。“外公，如果我害你得了支气管炎，对不起。不过，也有可能是汉娜害的，因为是她带你去搭船的。”
 
我微笑。“好了，数到三，我们就把石头丢进去，外公就知道我们觉得抱歉了，一、二、三。”
 
她的石头落在棺材上，我的落在棺材旁边。
 
“希望这样有用。”她说。
 
“胆小鬼才会仰赖希望，”我握起她的手，“你要有的，是信念。”
 
狭窄的墓园小路上只剩下两部车，母亲的雪佛兰和阿杰的卡车，彼此隔了三十码之远。这时开始有一阵薄雾降下，我和母亲撑着格纹图案的雨伞，挽着手走过去。在我们右边的莉迪亚，展开了她的双臂不断旋转，浑然不觉落下的雨滴，说不定她就喜欢这样淋雨。我往后看看，阿杰和安头靠着头走在一起，仿佛在讲个不停。我想跟他说些什么，之后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快走到雪佛兰旁边，母亲停了下来。
 
“亲爱的，上车吧，门没锁，我去问他们要不要来我们家。”
 
我把雨伞交给她，看她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到她的继子、继女前面，两个和她非常生疏的人。他们不会来，我现在就能猜到，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我。
 
过了一会儿，她朝着我走过来，阴郁的表情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站在细雨中，看着阿杰离我越来越远。我的心好痛，因为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必须要说些什么，但我该说什么呢？对不起？我还是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我试着接受事物的灰色地带，那你可以吗？
 
他们走到卡车旁边了，莉迪亚跑过去，跳上后座，安坐上了副驾驶座。阿杰抓住门把，但他没开车门，反而转过身来。他的双眼穿过迷雾，对上了我的眼神，仿佛他感觉到我一直盯着他。
 
我的心跳加速，他抬起头来，那是一个简单而不带任何情绪的回应，但对我来说，连这一点都不简单，他的眼神给了我一丝微弱的希望，我放开母亲的手臂，对他举起手。
 
我缓缓地向他走去，深怕万一我走得太快，他就会仓皇逃开。我的鞋跟被草地绊住，差点就要跌倒了。不管优不优雅了，我直起身子，加快脚步，越来越快，一心只想走到他身旁。
 
我站在他面前，雨滴从头发和睫毛上落下来。
 
我带着沉重的呼吸说：“希望你相信我，我是真的很抱歉。”
 
他碰碰我的手臂。“我相信你。”他转身准备上车。“你保重。”
 
再一次，我看着阿杰上了卡车，把车开走。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我跟母亲清理鲍伯的衣柜和抽屉。她留下他的浴袍、法兰绒衬衫和三件毛衣，舍不得丢掉他的刮胡刀和梳子。
 
用胶带封住纸箱时，她对我说：“我丈夫两个星期前过世，但鲍伯已经消失五年了。”
 
她留下两小堆纪念品，要给安和阿杰。“安的东西，我会装箱寄给她，但小鲍伯可能会想要自己来拿——”
 
“不会的，妈。只要我在这里，他就不会来。”
 
“那我们把东西送去酒庄好了，反正我也没去过。小鲍伯搬回老家时，鲍伯也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
 
“他不想见我。”我突然发觉，那个拒绝见我的男人，或许是唯一一个看过我真面目的人。他看过我脂粉不施的样子，头发扁塌、穿着撕裂裙子的蠢样子。他知道我就是那个自以为是的乖戾少女。阿杰看过我努力隐藏的每一个丑陋模样。费欧娜所说的宽恕，只是一个童话的版本，他没办法爱上丑恶的那一面。
 
到了第三周，很明显地，妈妈其实勇敢到可以独自过活了，而我也很确定，阿杰不会来找我了。在我改变主意之前，我告诉母亲我的计划。
 
七月的第一个周一，我把行李箱装上车，突然想到，过了这些日子，我还是没留下太多的痕迹。我仍然每天跟桃乐丝、洁德通话，但还是没有工作、没有男友、丈夫或小孩，任何可以吻别或忧心忡忡的对象。这样的感觉很自由，同时也很可怕，我要是消失了，根本没人知道。我发动引擎，系上安全带，希望上了路，心就不会痛了。
 
“你小心呀，”母亲又靠过来在我脸颊上印下一吻，“到了就打电话给我。”
 
“你真的不要一起来吗？”
 
她点点头。“你知道的，我喜欢留在这里。”
 
我从皮包里拿出钻石蓝宝项链，将它塞进她手中。“这本来就是你的。”
 
她盯着闪亮的宝石，我看得出来，她想起来这是什么了。“我……我不能拿。”
 
“当然可以。我去估过价了，你该拿的不只这么一点点。”
 
我把车开走，等她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时，心情一定会很沉重。看到流理台上的文件，她一定会以为我忘了东西，等她细看正式的鉴价文件，知道值多少钱的时候会捂住嘴巴。然后她会看到我的信，发现我转了多少钱到她的账户里。最后，她还会拿到父亲二十年前没给她的赡养费。
 
我把车小心开上I-94公路，打开了收音机，喇叭里传出约翰·传奇的歌声，声嘶力竭地唱出苦乐参半的民谣，跟阳光灿烂的七月天一点也不搭。我开了窗户，想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无云的蓝天上，不去听那令人心碎的歌曲，因为这只会让我想起阿杰。我把他家搞得天翻地覆，他怎么可能还会打给我呢？
 
我忍住泪水，换了一个频道，是制片人泰瑞·格罗斯正在访问刚出道的小说家。我按下定速，跟着车阵前进，聆听泰瑞抚慰人心的声音，感受到轮胎下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我的上一趟公路旅行，是什么时候呢？
 
我微微一笑，想起那次茱莉亚跟我开着以前那辆本田，花了三天从洛杉矶开到新奥尔良，几乎横越两千英里。我皱起眉头，爸爸为什么不能陪我去？他说：“茱莉亚可以载你去，反正她也没事做。”是这样吗？现在想起来，他还真不尊重人。
 
我想到，茱莉亚跟着邦乔维[1]的歌声一直唱和，她的金发马尾跟着节奏一跳一跳的。爸爸有好好珍惜她吗？他知不知道她对他有多忠诚，就连他死后也依然不变呢？
 
我心想盘算着，我也要寄一颗原谅石给茱莉亚。我知道茱莉亚的个性，那些藏起来的信一定让她觉得很沉重。她应该要知道，我跟她一样，也会不计一切代价保护我的父亲，就算别人认为我是骗子也没关系。
 
芝加哥的街道浸在夏日的热气中，嘶嘶作响，能量十足。找到麦迪逊街上的那栋旧砖房，已经四点了。我搭电梯到了三楼，穿过狭窄的走廊，寻找319号。看到门上那个手写的招牌，我知道找对地方了。上面写着：
 
原谅石聚会总部
 
当我从玻璃门外往里面看时，这个大房间就像个蜂窝，挤满了蜜蜂。我看到她了，那个女王蜂就坐在办公桌后面，鼻子凑近电脑屏幕，耳朵贴在电话上。我打开门。
 
即使我站到她面前，她还是没看到我。等她抬头，我感受到一股惧怕，我早就想到了，我要除掉她的负担。
 
我把石头放在她桌上。
 
“给你。”
 
费欧娜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我们面对面站着，像两个手足无措的少女。“我完完全全原谅你了，这次不是说着玩的。”
 
“可是你这一生被我毁了。”她的回复像是一个陈述，又像是一个问题。
 
我说：“那是我以前的人生，或许这样也好。”我退后一步，左右看看。“需要帮忙吗？”
 <hr/> 
【注释】
 
[1] Bon Jovi，美国摇滚乐队。

Chapter44
 
我花了一大笔钱，租了一个月租公寓，不过我很少在家。接下来的四个星期，我只要醒着，都在总部跟费欧娜与二十来个义工混在一起，或去芝加哥市政厅申请许可证，或跟千禧公园的摊主们和官员开会。晚上我们就在费欧娜的公寓吃比萨喝啤酒，或去紫猪餐厅享受酒水打折的欢乐时光。
 
这天我们来到甜水酒吧，费欧娜点了她最近爱上的饮料给我喝，那饮料叫“格兰特公园费兹”。
 
“这很好喝，里头加了金酒、姜蜜糖浆、朗姆酒、苏打水，还有黄瓜，你一定会大口大口地喝下去。”
 
“噢，天啊，”我简直没时间讲话，“好几个月没喝到这么好喝的东西了。”
 
她微笑着用手环住我的肩膀。“你发现了没？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呢。”
 
“对啊，这次就请别搞砸了。”我跟她碰碰杯子。
 
“有消息吗？”她问。
 
她说的是阿杰，还有最后两颗我希望可以收回的石头。
 
我说：“没有他的消息，不过他姐姐安倒是把石头寄回给我了。”
 
“你不是说她……”
 
“嗯，她的信很简短、很难懂。‘随信附上你的石头，我接受你的道歉。那是很久以前就发生这么一次的事，我希望我们就这么算了。’”
 
“所以他真的侵害过她！就一次，但还是有。”
 
“或许吧，也或许她指的是他对我下手的那次。”
 
费欧娜叹了口气。“噢，天啊！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嘛，你应该要问她——”
 
我举起手。“她说的也够了。她原谅我了，而且没错，是该就这么算了。”
 
雨后就一定会有天晴，然而，今天只能说这只是个无稽之谈。早上六点，外面下着倾盆大雨，我们都在总部，把T恤和所有的东西装进纸箱里。
 
“把那个箱子给我，”母亲对义工布兰登说，他二十多岁，很可爱。“货车里还可以装一个。”
 
“好的，老妈。”
 
自从母亲星期四到了以后，费欧娜跟她手下的义工都喊她“老妈”。一听到这个称呼，她就会微笑，我真觉得这两个字的魔力，就像耳聋多年的人听到了交响乐。
 
我们预定十点正式开始，九点才刚过，云层就散了。四处有人走来走去，穿着写有原谅石标语的T恤，“给我石头”、“我爱告解”、“取石赎罪”等。我的T恤上只写了“给我石头”。我不能假装我已经得到宽恕了，已经好好地赎罪，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一天。正如费欧娜所说，宽恕就像爱与人生，很复杂的。
 
我专心地准备今天的活动，我已经期待好久了。内心深处，我偷偷幻想阿杰今天会来，但我不敢说出来。很久以前父亲就告诉我，不要期望太多。
 
我与费欧娜游走在各个桌子、各个摊贩之间，要确保一切都没有问题。不过我们太紧张了，简直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而母亲则忙着看芝加哥摊主带来的糕饼。
 
“一块派要卖六美元。”她对我说，“你相信吗？我真该改行了。”
 
十一点时，我看到桃乐丝和她的朋友们。她夹在玛丽莲跟帕特里克中间，抓住他们的手臂。我拉起母亲的手，一起朝他们跑过去。
 
“大家好！这位是我的母亲。妈，他们是我的好朋友，桃乐丝、玛丽莲，还有沙利文先生。”
 
“是帕特里克。”他纠正我。
 
桃乐丝伸出手。“你女儿是个大美女呢。”
 
“是啊，对吧？”母亲说，“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我还要去卖T恤呢。”
 
我们跟她挥手道别，玛丽莲对我说，“喔，汉娜，谢谢你，不然我们就不会在这里。”
 
“不，该谢谢桃乐丝。我本来想走快捷方式，是她要我坚持到底。”
 
我瞄到出现在他们身后的杰克，他搂着一个漂亮的棕发女人，大腹便便的。“汉娜，这是我太太，霍莉。”
 
妒意一闪而过，我也想结婚生子。我真的已经原谅杰克了吗？我真希望我的态度已经软化了，而重生的我可以原谅他的背叛。但事实上，我知道杰克说得没错，他并不是我的真命天子。
 
我握住霍莉的手。“很高兴认识你。恭喜你们结婚了，还准备迎接新成员。”
 
她抬头看着丈夫，眼中只有爱慕之情。“我很幸运。”她又看着我，“对了，听说罗素一家人能彼此原谅，都是因为你。”
 
我微笑，想到宽恕的循环，从我到桃乐丝，到玛丽莲，到杰克。“嗯，其实是你婆婆的功劳。”
 
杰克摇摇头。“她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拉过来一位满头银发的矮小男士。“你记得我父亲吗？史蒂芬·罗素。”
 
“当然记得，”我跟桃乐丝的前夫握了手，那个在乳房手术后就离开她的男人。不知道桃乐丝今天看到他有什么感觉。
 
“我很高兴，我爸把石头还我了，”杰克说，“曾有一度，我只是个自私的小孩，觉得我快乐远比他快乐重要，很难相信吧。”他咧嘴一笑，那是我本以为早已消失的撇嘴笑容。
 
“我把我的石头寄给桃子，”罗素先生看了前妻一眼，“我不是贴心的丈夫。”
 
我看看桃乐丝。她仰着头，没有露出笑容。不过，她的面容跟以往不一样，非常平静。
 
“乱说，”她立刻转向我，“我们今天也会跟史蒂文·威利斯碰面，是我以前的学生，现在住在纽约，你记得吗？”
 
“当然，我怎么会忘了你找回随身听的高明计划？”我拍拍桃乐丝的手。“你们好好玩吧，我等一下再来找你们，我先去喷泉那边找洁德。”
 
我踩着水泥地的小径离开。才走了三十英尺，就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汉娜！”
 
我转过身，看到杰克走了过来。
 
“我妈跟我说了密歇根的事，那个酒庄老板还没原谅你，她说你真的很爱他。”
 
我的心碎了，只想立刻消失。我转转眼睛，觉得脸在发烫。“爱？拜托，我跟他还不熟。”
 
他一脸温柔。“汉娜，没事的，你不用那么坚强。”
 
泪水涌上来，我眨眨眼睛。“太可笑了。”我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能遮住脸。“对不起。”
 
“这虽不关我的事，”他说，“可是别错过了，汉娜。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去争取。”
 
他捏捏我的手臂，走开了。
 
我满脑子都是阿杰的身影，仿佛我雇来牵制他的卫兵说他不干了。他还好吗？他会想我吗？你不会放弃你爱的人。我放弃阿杰了吗？不，我努力过了，是他放弃了我。
 
洁德就站在父亲的轮椅旁边，两个人显然觉得喷泉赏心悦目。她指着巨大水幕投射出来的数字影像，是张小男孩的脸，他口中喷出了瀑布，洁德的父亲笑了。
 
“汉娜美人！”看到我的时候，洁德大叫。我一把抱住她，然后俯身拥抱她父亲。
 
“老爹，你还好吗？”
 
他很憔悴，带着大大的黑眼圈，不过，他有满脸的笑容，给我的拥抱相当有力。
 
“这几个月来，从没这么好过。”
 
“爸爸跟他兄弟们这个周末玩得可开心了，对吧？”
 
吉登斯先生继续欣赏喷泉，我把洁德拉到旁边。“他现在怎么样？你还好吗？”
 
她微微一笑，眼神却很无奈。“他没力气了，可是很开心。可能就剩几周了，连几个月也没有。我不想让他走，但如果他一定要走，起码他很骄傲有我这个女儿。”
 
“还有你那些正直的作为。”我握握她的手臂。“家里还好吗？”
 
“上个星期马库斯买玫瑰给我，不知道跟我说了几次对不起。发誓说只要我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当最完美的丈夫。”
 
我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吸了一口气，叫自己不要妄下论断。“很好啊，真贴心，那你怎么说？”
 
她反手打了我一下。“别对我这么宽容，汉娜美人，你以为我会怎么说？我叫他滚，他到死都没有机会回来。照我的规矩，动一次手，就出局！”
 
我大笑出声，抱着她打转。“你太赞了！有时候说‘对不起’也没用。”
 
我看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露天音乐厅的方向传来乐团的声音，他们在演奏法瑞尔·威廉姆斯的《快乐》。
 
“他来了吗？”洁德问。
 
她问的是阿杰。她跟我一样，觉得他有可能会来。
 
“没有，”我说，“他不会来了。”我很确定。以前那件黑暗的外衣威胁着要困住我，就在这一刻，我做了决定。
 
“他不会来……那我就去找他，去密歇根，去他的酒庄。”
 
洁德尖叫。“去啊！快点去！”
 
我拔腿就跑，听到她对着我叫，“多惹点麻烦吧！”
 
听到我说要离开，母亲吓得掩住了嘴。“噢，亲爱的，这样真的好吗？他知道你在这里。上个星期我把鲍伯的东西送去给他时，告诉他这里会举行一场聚会。”
 
我马上泄了气。母亲就怕我再丢一次脸，因为她知道阿杰永远不会原谅我了。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一个一生受到支配、无法自主的女人，唯一一次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便是拒绝离开密歇根，还有鲍伯。老实说，她这个决定是好是坏，我不知道。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她看看人群，我几乎能读懂她的心思。她已经有好多年没离开海港湾了，没办法逍遥地来去自如，或是只为自己负责。“如果你要我陪的话。”
 
“你也可以按照原来的计划，住在我的公寓里，之后搭火车回去。”
 
她脸色一亮。“你不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我今晚打电话给你，如果不顺利的话，我明天就开车回来。”
 
离开前，她抱住我。“亲爱的，祝你好运。”她抚平了我的头发。“我会一直支持你，你知道的吧？”
 
我点点头。自从多年前在芝加哥见面后，我们又经历了好多事情。愤怒与评断已经消失，再也不需要去说明什么。不过，我们的关系也不尽完美。看来，我梦中的母女关系终究只是一场梦。我们不会细细讨论政治和哲学，还有书籍和艺术，而我们喜欢的葡萄酒、餐厅和电影也都不一样。我母亲不是那种很聪明或很精明的女人，无法给我足以改变人生的忠告或充满智慧的话语。
 
但她给了我更好的东西。她看顾着我，确保我易碎的心降落在最平稳温柔的地方。

Chapter45
 
除了那群远处麻雀的唧唧声，果园里一片寂静。我将车开进酒庄的时候，已经过了四点。我四处张望，都没看到阿杰的卡车。我匆匆穿过停车场，门上的标志让我哀号一声。
 
休息中
 
可恶！我还是敲了门，凝望楼上公寓的窗户，可是窗帘拉起来了。不管是公寓，还是酒庄，都空无一人。
 
我一屁股坐在露台的长凳上。来不及了，我不应该来的。自我怀疑的声音响起，说我一无是处，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认为像阿杰这样的人会爱上我。走吧，快走，现在就离开，不要再出丑了。
 
不行，这次我不会放弃了，我要争取阿杰。或许不成功，不到最后，我知道我不会听天由命的。
 
为了消磨时间，我走到主建筑物后方，每隔五分钟就看看手表。快点啊，阿杰！我要见你。
 
我漫步经过停在小丘上的牵引机，后面有座小木屋。屋檐下有个工作桌，放了各种工具，我用手抚过台面，拿起锤子、钳子、螺丝起子，这些工具的把手上都刻了“RW”的缩写，是罗伯特·华莱士，即鲍伯的全名，所以这是他的木工工具，母亲给阿杰的礼物。
 
脚下踢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我退后一步，眯起眼睛。工作桌下塞了一个盒子，我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不可能吧。
 
我慢慢蹲下去，往工作桌下一看。我倒抽一口气，紧压着喉咙，是鲍伯的红色金属钓具盒。
 
转头看看，四下没有人。我的动作很小心，仿佛要踏入威胁着吞噬我的滚滚洪水，又一次，为了得到肯定的答案。
 
我的心跳很激烈。盒子又出现了，是什么征兆吗？我该看看里面有什么吗？
 
我用双手将底下的生锈旧盒子拉了出来，它感觉轻得像是没装东西。就在这一秒，我做出决定，我要把盒子放进后车厢，想待会找个垃圾桶丢掉，阿杰就不会看到里面装了相片的塑料袋。
 
金属盒一暴露在阳光下，我就看到了，忍不住紧张起来。盒盖已经开了，就像鳄鱼张开喘气的嘴巴。我低头瞪着盒子。
 
里面只有生锈的挂锁，用钢锯割断了，有人终于解开了谜团，一定是阿杰。
 
果园消失在夜色的阴影里，带走白日的温暖。我在车里找到一件毛衣，裹在身上，然后找了张野餐桌坐下。我往桌上一趴，视线穿过暮色中几乎要消失的一排排樱桃树，专心看着远处闪闪烁烁的光芒，直到眼皮变得沉重。
 
有人轻拍我的肩膀，把我吓醒了。在一片漆黑中，我眨眨眼睛，在习惯了光线后，才认出他的脸。
 
“阿杰。”
 
我坐直了身子，突然觉得很尴尬。他一定觉得我疯了，在他的店外面睡着。更糟的是，他说不定觉得我是变态的偷窥狂。
 
全身的本能都叫我要快点逃跑，这个人不想见到我。他不会原谅我。我在想什么？但我不能跑，我也不会跑。我已经走上不归路，失去了很多。
 
他坐到我旁边，腿朝着相反的方向，我们肩靠着肩，脸也靠得很近。
 
我用手按住心口，想平息狂乱的心跳，强迫我自己直视他的眼睛。
 
我说：“求求你，感觉一下。”我用发抖的手抓住他的手，压住怦怦乱跳的心，我说：“这是我的心跳，我很害怕。”他想把手抽走，但我用力抓着他。“我求你，拜托，阿杰，原谅我。”我闭上眼睛。“我好怕，因为现在，你能压碎这颗满是裂缝的心，也能让它愈合。”
 
我松开手，他的手垂到身体旁边。他看着我，下巴的肌肉绷得好紧。我转过头来，只希望我能消失。就这样，完了。我敞开心房，他却什么也不说。泪水浮上眼眶，我站起来，我要走了，不然他就会看到我的眼泪。
 
我感觉到他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回去，我屏住了呼吸。我看着他时，他的眼神变得温柔。他微微一笑，伸手过来，用他的指节摩擦我的脸颊。“我一路追到芝加哥又折返回来，你就只是要跟我讲这几句话吗？”
 
我掩住嘴巴。“你去了芝加哥？今天吗？去找我吗？”
 
他点点头。“有个女孩告诉我，‘你不会放弃你爱的人。’”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我说。
 
他用手捧住我的脸，靠了过来。他的嘴唇碰到我的，感觉很软，我猛然闭上眼睛。这一刻，我想要的都实现了——不对，是我相信这一切会成真。
 
我从口袋里拿出石头，它的触感光滑无比，这几个月来，我几乎把原谅石当成一种慰藉。不，不是，它仍是重担。
 
“这是我上次在我妈家要给你的石头。阿杰，我想再问一次，你能原谅我吗？”
 
他接过了石头。“我原谅你。”他定定地望着我，用手抚过我的头发。“你是个好人，汉娜，真正的好人。”
 
我的喉咙发紧，我闭上眼睛。这是很简单的肯定，却是我一生的期望，每个人都想听到这句话。“谢谢你。”
 
“对不起，我拖了这么久。”他抚弄着石头。“不能原谅自己的话，也很难原谅别人。”
 
我憋住呼吸，等他告诉我他在钓具盒里找到什么。
 
“你知道我很照顾查克和伊兹，但我从没告诉你真正的理由。”
 
我眨眨眼。“他们是你的孩子。”我没有嘲讽的意思。
 
“不是，”他咬咬下唇，“他们的爸爸以前是我的员工，常喝得醉醺醺的就来工作，我警告他十几次以后，就把他开除了。他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但我不肯听他解释。”
 
“你该做的也做了。”我说。
 
他让石头在掌心里滚了滚。“是啊，其实没有必要。罗斯在回家路上买了快两公升的威士忌，睡倒在厨房地板上后，就再也没醒来。”
 
我闭上眼睛。“阿杰，这件事太可怕了。”
 
“他需要帮忙，我却不肯伸出援手。”
 
我拉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别耿耿于怀了，原谅你自己。我觉得，除了原谅，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我们静静坐了一会儿，十指交缠，然后他站起身子，把我拉了起来，“来啊，有个东西给你看。”
 
他随手拿了支手电筒，带着我穿过停车场，走下石头小径。经过工具屋，他没提到钓具盒的事，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他牵着我穿过阴暗的果园，告诉我他在聚会上找到我母亲的情景。“她说你走了，我真不敢相信。我告诉她我要回来，要她答应我不打电话通知你，因为我要给你一个惊喜。我用一小时九十英里的速度开回来，就怕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我不会走，”我告诉他，“我会一直等下去。”
 
他举高我的手，亲了一下。
 
“我还是无法相信今天这样的星期六，酒庄却不营业。”我说。“周末的时光非常宝贵。”
 
“信不信由你，今年比以往都好，好到无法形容。”他对我咧嘴一笑。“如果能找到好的面包师，我就发了。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我还真的认识呢，不过不是一个人，是一对母女喔。”
 
“真的吗？”他捏捏我的手。“你被录取了，两个都可以来上班。”
 
我们又走了约一百码之远，他停在一棵巨大的枫树之下。
 
“给你的，”他拍拍树干，往上看，“它等你好久了。”
 
树屋约莫在十二英尺高的地方，就在闪闪发亮的树叶和树干之间。我直视着阿杰，眼中浮现一层泪光。“是你……帮我建的？”
 
他点点头。
 
我一把抱住他，亲了他的嘴唇、脸颊和前额。他大笑，抱起我转圈圈。等他把我放下来，我抓住了梯子。
 
“噢，不行，还不能上去，”他挡住我，“你要有通关密语才能进去。”
 
我歪歪头。“好吧，通关密语是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还是你告诉我的呢，再想一想。”
 
我微笑，想到那天一起吃晚餐的情景，我告诉他我的梦想是一栋树屋。他问我通关密语，我却脱口说出“我有男朋友了，阿杰。”
 
“来啊，”他的眼神兴高采烈，“你没忘吧。”
 
我迟疑了一下。“我……有……男朋友？”
 
他咧嘴微笑。“没错，下一句呢？”
 
我想了一秒。“阿杰？”
 
他点头。“是两句，不是一句。”
 
再说一次，我有点哽咽。“我有男朋友，阿杰。”
 
“听起来怎么样？”他低声问。
 
“太棒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海湾边散步，四处雾气蒙蒙。我的头发梳成马尾，阿杰的肥皂有些刺激，把我的脸洗得红红的。我穿着他的旧衬衫，搭昨天穿的紧身裤。他搂住我的肩膀，我们不说话，静静地走着，觉得很满足。
 
昨天晚上，我没问他钓具盒的事。两个多月前，当在母亲家的客厅里坦白一切后，我觉得有两个可能性：一是阿杰发现我的控诉属实，二是他终于能原谅我，而我并不需要知道答案。
 
我们停在岸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石头，左手握着一颗，另一颗则放在我的掌心，告诉我我已经得到宽恕。他看看我，我们将石头和石头代表的重担，一起丢进湖里。我们手牵手站着，看着海面上的涟漪越变越多、越变越大。那些涟漪缓缓地合在一起，最终消失不见，所以除了我和阿杰以外，没有人知道有过这两颗石头的存在，也不会有人看到因而产生的每个涟漪。

谢辞
 
托马斯·古德温说得好，“通过祷告得来，因为感谢而耐久，就是最甜美的祝福。”每天，我都抱着深深的感恩，仍无法表达我的心情。出版小说是我的梦想，出到第二本时，就真的像一场梦了。要不是我最棒的经纪人珍妮·班特持有热情，信念坚定，对我循循善诱，这本书还差临门一脚呢。
 
除了珍妮，我的梦幻出版团队也让我非常激动，由克莱儿·费拉洛主导，配上最最独特的编辑德妮丝·罗伊。德妮丝目光锐利、洞察深刻，随时会伸出援手，驾驭紧急事件之际，仍能保持平静，对她，我除了感谢还是感谢。诚挚感谢艾希莉·麦克雷、寇特妮·诺拜尔、瑞秋·布莱思勒、约翰·法根、马修·达通那，以及Penguin/Plume的营销团队。我也不能忘了幕后的重要推手，维多利亚·洛斯，不管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都是最棒的。
 
衷心的爱和感谢，则献给我的丈夫比尔。如果我的写作能力更强一些，就更能描述出你对我有多深刻的意义。谢谢爱我的父母，他们最喜欢为我加油，谢谢我最棒的阿姨、表兄弟姐妹、继子继女和兄弟姐妹，尤其是我的姐姐娜塔莉·基佛，每次签书会都帮我召集朋友来参与。
 
特别感谢我的大伯戴维·斯皮尔曼，他才华横溢，也是我的“新奥尔良顾问”，他提供的电话、电子邮件和手绘地图都珍贵无比。感谢热心提供专业知识的新闻从业人员，有雪莉·琼斯、蕾贝卡·雷尼耶和凯尔西·基佛。还要称赞我亲爱的朋友和同校的老师吉娜·布鲁莱恩，“失窃随身听”的策略是她想出来的（其实是失窃的手机），也让我用在书里。另外，也感谢莎拉·威廉斯·克罗威尔邀请我去我的第一个读书俱乐部，分享白地毯的故事，我一听到就想把它写进书里。向你美好的精神致意，你的父母唐和南茜也是我感谢的对象。
 
将我的爱跟感恩献给我最棒的朋友，谢谢你们仁慈的评语，给我支持。诚心感谢自行任命为我助理的茱蒂·格雷夫斯，你太慷慨了。身为一个作家，能有像你这样的朋友，真是福气。
 
谢谢初稿的读者艾米·贝利·欧尔和史黛西·卡尔，你们的注释和建议非常宝贵。谢谢艾米，你是写作人的好伙伴。
 
谢谢好心接待我及帮我宣传书的经销商、读者和读书俱乐部，我非常兴奋，也觉得很荣幸。特别感谢R Club的卡西·欧尼尔，以及费尔维尤老人赡养中心，尤其是可爱而勇敢的玛丽莲·透纳。也感谢我亲爱的朋友桃乐丝·丝尔克，你太出色了。
 
对我来说，写作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与读者及作家结交，例如，茱莉·劳森·提默和艾米·苏·纳森。还有凯莉·欧康纳·麦克尼斯及艾米·欧尔陪我分享不安全感和一同庆祝，帮我省了不少找治疗师的费用。
 
我也要感谢亲爱的读者，投入珍贵的时间，听我讲故事给你们听。我觉得既骄傲又惶恐，从内心深处深深地感谢你们。
 
最后要说，我写了一本关于宽恕的书，如果不说抱歉，就是我的疏失了。因为我也肯定有不足之处，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