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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武侠]圣僧
作者：鼎上软
内容简介
 自从绑定【圣僧】系统穿越后， 魔教教主方天至过上了剃头念经做好事的日子。 阿弥陀佛扎心了！！ 【说明】 ①综武侠，男主向，万人迷！ ②男主性向言情，但也有男的仿佛对他有意思 ③哈哈哈哈水平有限大家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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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开始要绑定【圣僧】系统的时候，方天至是拒绝的。
方天至自己也不知道在阴曹地府住了几百年了，地府新来的魂魄渐渐从高冠长袍变成了短发短打，甭管男女，都露胳膊露腿的，十分有伤风化。
也许是成了鬼的缘故，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他在人间界做魔教教主的记忆一直清晰的宛在眼前，令他在学习新鲜知识的时候总感到一些违和感。
在不知几百年前，方天至曾是鞭笞天下，威压江湖的一代传说。享了一辈子福，坏事也算做尽了，爽了几十年后含笑九泉，可以说生得不亏，死得不冤。但当他在地府受过惨绝人寰的惩罚后准备投胎的时候，却被地府胥吏告知他罪孽太深、煞气太重，下辈子甭想做人了，猪狗一类可以肖想一下，但也不保证成功率。
用新学的话来说，方天至当时的心情是EXO ME？
老子罚都认罚了，还不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了昂！？！
没办法，他就领了张地府户籍，按政策安排被划拨了一幢院子，在这阴曹地府中安了家。
本来虽说无聊又冷清，日子也不是不能将就。但问题是，社会变化太快，老古董方天至觉得自己快要被时代的洪流拍死在岸上了。
区区几百年间，方天至虽说考取了地府陆续颁布的各类时髦证书，但他却从独栋别墅搬到了蜗居公寓，兜里的钱也越来越不禁花。他年岁老到已经成为过去，人间早就没人给他烧纸贴补家用了，通货膨胀又贼厉害，日子过得不要太艰难哦！
地府内隐形歧视他们这些身家背景不清白的老古董，偏爱重用刚死下来的那些现代人……方天至的邻居换了一拨又一拨，他跟这些人之间隔了几百年的代沟，每天都感到深入骨髓的寂寞孤独冷，因此当阎王殿颁布了最新的《平行时空积善行德暂行办法》时，方天至权衡了下利弊，赶在最后一天报了名。考虑到他的生平履历，地府穿越办最终将【圣僧系统】分配给了他。
方天至也没磨叽，直接启动了系统，穿越到了他将要积善赎罪的第一个世界，【倚天屠龙记】。
【圣僧系统】的使用说明非常简明扼要。
【欢迎绑定圣僧系统。绑定状态下，宿主只能做一个和尚。】
【系统将实时帮助宿主做一个言行如一的好和尚。】
【积善行德将抵消罪孽值。罪孽值归零后，宿主改造成功，可选择投胎转世。】
【积善行德能提高经验值。经验值满时宿主将升级，升级后将取得进入下一世界的权限。】
【宿主在行善时空死亡，死前未能成功升级的，将被遣返回地府，失去改造机会。】
【不当行为将提高罪孽值。罪孽值增长额度高于经验值时，宿主在本世界死亡，改造失败。】
【宿主经验值与声望值按100:1的比例互相转化，不可叠加。】
【宿主将获取与经验值等值的积分，积分可换购技能、称号、物品。】
【更多内容详见系统面板。】
这几行说明，在方天至托生到一户方姓人家的第一刻，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等他稍微适应了婴儿生活后，他查看了自己的系统面板。
【姓名：方天至】
【年龄：1岁（珍惜喝奶的日子，以后你再也看不到这玩意了）】
【法号：待激活】
【等级：沙弥(0/10000)（本等级特效：此子似与我佛有缘）】
【声望：0】
【罪孽值：？？？】
——
【技能】
过目不忘(天赋技能)天生的本事不用介绍了吧？
武学奇才(天赋技能)天生的本事不用介绍了吧？
貌美如花(天赋技能)天生的本事不用介绍了吧？
心狠手辣(天赋技能)天生的本事不用介绍了吧？
【物品】无
【武功】无（非佛门阵营武功不可激活）
——
方天至盯着面板看了许久，深深的感觉地府的风气都被最近刚死下来的那些现代人带坏了！
这都是什么不正经的括弧和介绍！
方教主见过的奶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已然审美疲劳，百年之内绝对不会想！
边吐槽，他边运用起自己多年来进修的品牌及营销策划知识，结合叱咤武林的丰富江湖经验，分析了一波自己未来的定位与发展。
首先，没升级前他不能死，死了一切完蛋。
其次，要积善行德，不做或少做坏事。
最后，正面的江湖个人形象（一个好和尚）十分重要。
方天至沉思了好几天，最终决定包装从娃娃抓起。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他到晚间便哭闹不休，持续数日不止。
方家是登封府的一方富户，小少爷的不妙近况自然在深宅大院里激起一阵风波，名医不知请了多少位，都不曾治好。眼见小儿子的奄奄之态，方夫人不由得想到鬼神之说，因着地利之便，急忙往近在咫尺的嵩山少林寺封了一大笔香油钱，求一位高僧来家中为儿子相看。
奇事就这么发生了。
少林寺的高僧是正午时分到的方家，刚踏进小少爷的睡房，才睡着不久的方小少爷就在摇床里睁开了眼睛，见到光头的生人也不害怕，反而咿咿呀呀的笑了起来。
方天至虽然没有半点武功，但他并没睡着。听着奶嬷们闲嚼牙漏出来的话，他知道今天有“高僧”要过来，整天都强打精神，就等他来呢。刚听着房门动静，睁眼一瞧是个身披赤褐袈裟的老和尚，又见他生得眉发灰黑，红光满面，目中宝光莹莹，登时先欢喜起来。
方天至是识货的，他钓来的这个和尚武功可以。
但是方夫人和方家的下人并不知道这些，方夫人见他这样，登时抚着胸口念了句阿弥陀佛，心中更是认定儿子被鬼神扰动了，须有得道高僧的佛光庇佑才能平乐安宁，她想到这里，又转而满怀期冀的望向少林寺的老和尚：“空明大师，我儿究竟如何？”
空明大师心中的惊奇也不少于方夫人。他仔细端详摇床中的婴孩，又伸手在他手脚、头颈、脊腹上轻轻按摸几回，惹得婴孩又握拳笑起来。空明来时听说，方家已延医问药多次，并未诊出异样来，自知医术并非超群，便按江湖上的路子，检看这孩儿的筋骨脏腑是否有所损碍。这一番查看，病损半点没发现，反倒摸出这孩子根骨上佳，是棵难得的好苗子。再一瞧这男婴生得粉雕玉琢、宝爱非常，又更添几分喜欢。
空明望着他微微笑了下，回首向方夫人道了一声佛号，才说：“贫僧方才验看，令郎身体康健，并无大碍。至于为何夜间哭闹不休，贫僧也闹不明白。”
方家本不是为了叫和尚来做大夫的活儿，而是为了请高僧作法，震慑鬼怪的。按说这种事情，少林寺惯有专门的司堂经办，但因缘巧遇之下，被空明撞见了。他对求符驱鬼之事有所耳闻，却不相信，平时也就罢了，听到是个未满周岁的婴孩，便起了恻隐之心，心道也许是寻常医药力有未逮的伤损，若是耽误了时机，那孩儿说不定便有不幸，不如他前去查看一番，或可以内力救治，这才有此一遭。
空明在少林寺辈分既高，乃是达摩院首座，一句高僧当得，但到底武僧出身，业务不对口，应付对答这种事不怎么上道。
方夫人听空明这样说，又宽慰又焦虑，心下担心今晚小儿子仍哭闹不休。思来想去，便商量说：“大师可否在寒舍稍留一日，犬子夜间常啼哭不止，民妇实在心忧，不知如何是好。今日犬子与大师一见便不哭闹，或许今夜就好转了。”
空明本着慈悲心而来，便应下了。
而当晚，方天至酣睡甚甜，整宿也不曾醒来啼哭。方家大喜过望，心道不愧是得道高僧，也不作法，也不放符，只坐镇府中便能镇压邪祟，对空明更是执礼甚恭，还往少林寺又捐了一笔大的。经此一事，空明也感到奇异欣然，自回山上去了。
但好景不长，空明人一离去，方天至便又睡不好了，仍是夜夜啼哭不休，不论作法贴符都不管用，可方家又不能从哪淘换一个高僧来天天在家住着，真把方员外急得焦头烂额，只好又往少林寺上求助。空明听闻，便将此事同主持方丈师兄空闻说了，言下颇有将方天至收作弟子之意。空闻也乐见师弟觅得佳徒，二人商量一番，与方家说，此子或与我佛有缘，若双亲同意，不妨寄养在少林寺中。
方天至是方员外的老来子，听说儿子要送给少林寺当和尚，自然十分不舍。空明便亲自来见他，商量说方天至先只在寺中做沙弥，不受具足戒，长成后若无意佛门，可以还俗回家去。
方员外左右为难，然而家中幺子晚上睡不着觉却是迫在眉睫，最后只好愁眉苦脸的答应了。夜里方夫人抱着孩儿心肝肉也似的哭了一通，收拾了两大车的东西，第二日一大早便叫人送去了少林寺。到了中午，两大车东西被原样送回，儿子却已留在了少室山上。
方天至就这样如愿以偿的在襁褓之年混进了少林寺。
美滋滋！

第2章
话说自从方天至进了寺院，粗茶淡饭他吃得香，草席粗布他睡得饱，见人就笑，还不哭不闹。寺中僧侣颇养育了一些弃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有些人就相信这男婴是真正天生与佛门有缘，照顾看拂间更多几分偏爱。
待方天至长成四岁，到了开蒙练武之际，空明将他从育儿堂接到身边来，教他读书识字，念诵佛经，并用药汤给他调理身体，亲自悉心抚养。他生性澄静宽和，又颇多耐心，方天至知他真心疼爱自己，又欲在少林寺精进武功，自然同他亲近。
方天至的亲生父母早些年时常来看望他，但相处毕竟太少；他对父母也不甚亲近，只是恭敬。时日渐久，方家人来的便也少了。
如此寒来暑往又一年，方天至将要与一批同龄人在八月十四往大雄宝殿受戒大典上受沙弥戒，方家又来人看望他。知客的师兄将他领到禅房，推门而入，方员外和方夫人俱在，两人不约而同闻声望向门口。
方天至身着茶灰色僧衣，文文静静的走进来。
午后阳光漏过古松翠柏，一道道铺落在门口的地面上，他小小一人站在一片金光之中，毛茸茸的小光头下，面孔秀丽可爱，然而神情澄澈宁和，不像寻常孩童。
方夫人张了张口，叫道：“天至！”
方天至规规矩矩的双手合十，鞠躬道：“天至见过父母大人！”他想到近日又涨了许多的经验值，知道方家父母一定又为自己祈福布施了，不由又鞠了一躬，诚心诚意道，“父母大人福寿安康！”
方夫人双眼泛红，慈爱的朝他招手道：“过来妈这边，天至。”
方天至走到她身边，任她抚摸自己的头脸，听她道：“天至，回家去罢。娘心里很想你。”
他仰起头，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凝视着方夫人，半晌摇了摇头。
方夫人急道：“你这么小个孩儿，寺中生活又清苦，早些年不得已将你寄养在此，如今、如今不妨回家住来看看。你总不能真的出家呀！”
方天至认真的看着娘亲，声音还奶声奶气的，但语气极为镇静平和，言辞有条有理：“天至喜欢在寺里生活，不觉得清苦。师兄师叔师父师叔祖们都对我很好，妈您不用担心……天至想当和尚。”
他说着，向后退了两步，一本正经的朝地面上跪下，向方家夫妇叩了个头。
再直起身，只见方员外负手侧对着他，不忍看他；而方夫人目中泪光莹莹，已然呆住了。
方天至望着母亲道：“天至不孝，不能往父母膝下承欢，以后也不得晨昏定省、问安视膳。父母在上，天恩如山，来世再报！”
他说罢，不顾方夫人劝阻，一板一眼的向父母磕了九个头。
斩断俗缘，背向红尘。
及至八月十四，大雄宝殿内僧侣云集一堂，共参受戒大典。这回要受沙弥戒的一群小孩里，一多半是从小在寺中长大的，彼此间颇有情谊，方天至排在明宝和明了前面，是一行中第一个受戒的。
他按照空明和诸位师兄的嘱咐，神情庄重的出列向前，走过宝殿两侧分列的朱漆大柱与明黄垂幡，在左右十八罗汉的注目下，走到端坐莲台的释迦牟尼大佛金身前，敛眉垂目缓缓跪下蒲团。
主持方丈身着赤红袈裟，手持金禅杖，端立在香案之前。丛林东西两序的诸位首座、监院等寺中长老头首俱在见证，主持方丈空闻道：“方檀越，尔今受此戒，当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不着花鬘好香涂身，不歌舞唱伎亦不往观听，不坐卧高广大床，不非时食，不捉持金银宝物①。如若破戒，必有严惩，你可知晓了吗？”
檀香缭绕，金光透窗而入，一片梵唱声中，方天至道：“弟子愿持此戒。”
空闻微微一笑，自一旁红绒托盘上执起剃刀，在他的脑袋上刮了起来。他自小在寺中长大，常跟着师兄师叔们剃头，头顶如今也只长出点短短的茸毛，无甚可刮，但空闻还是把这些茸毛都一一刮净了，又道：“你自幼由空明师弟抚养长大，可愿做其弟子？”
方天至道：“弟子愿意。”
这本都是早就商量好的，空闻便道：“依本寺法裔辈分，你当为圆字辈。今赐你法号圆意，往后俗家姓名，毋再提及。”
方天至道：“弟子遵命。”
空闻道：“圆意，今日起，你当同众僧一并坐禅参课，同息同作，日夜不辍，不可荒废懈怠。你师父虽为达摩院首座，你仍当同众师兄弟一并入罗汉堂习武，升院研习仍需经考核后再行议定，你可知晓了吗？”
方天至道：“弟子明白。”
空闻点了点头，最后道：“圆意，你往众僧中去。”
方天至恭恭敬敬的从蒲团上站起来，按照事前教好的规矩，朝大殿外头列队站好的僧团中钻了进去。他人小个矮，登时淹没在一片灰黄僧衣中不见踪影。
空闻则在大雄宝殿内八风不动的站立着，继续主持受戒大典。
又过了一阵，方天至的小伙伴也都顶着小光头纷纷走了出来，个把时辰后，受戒大典结束，众僧齐声念了佛号，准备各自散去。新受戒的小和尚纷纷互相询问你法号甚么，圆妙、圆清、慧劳、慧心等七嘴八舌响个不停，辈分各有不同。然后大家又纷纷嘲笑圆妙名字像个小姑娘，虽然这帮小和尚大部分连小姑娘长甚么样都不知道。平日相熟的同辈师兄有些已二十郎当岁，三十多的也有不少，看到这群小萝卜头极其兴奋，不由嘻嘻哈哈的揉搓小师弟光头，小师叔的也没有放过，直到戒律院的师叔看不下去了，虎着脸瞪眼一喝，这才作鸟兽散。
方天至才同空明住了一年，如今正式受戒，便又要同师兄弟、师侄们一起去睡大通铺了。他回到空明院里，把自己屋里的东西划拉成个包袱，里头零零碎碎无非是几件换洗僧衣罢了，铺盖脸盆到时都会统一发。方天至环顾房屋一周，忽而发现，他竟然没什么可收拾的。他又想了想自己在阴曹地府的公寓，似乎也是干干净净，没甚么可珍藏的东西。这样了无挂碍，又穷得干净的日子，他过了许久，竟然都习惯了。
几百年前，非白玉床不睡，非夜光杯不饮的骄奢淫逸の魔教教主，竟然不知不觉也变了。方天至想了想，看着那个迷之符号の，心道，其实他早就不是魔教教主了吧……蓝瘦！
他摇摇头，提着自己的小包袱，打开了屋门。
满园清风中，空明披着玉色袈裟，微微笑着站在碧叶簌簌的酸枣树下。
方天至诧异道：“师父，您没跟主持方丈师伯他们一起议事吗？”
空明道：“圆意过来，师父送你一样东西。”
方天至走到他面前，见他左手摊开，上面摆着一串菩提子佛珠，打磨的光润润的，显然用心颇多。方天至双手接过，道：“谢谢师父！”
空明笑答：“这佛珠子是用院里这酸枣树的果核打磨的。你往后同师兄弟和师侄们住一处，基本功要打熬结实了，不可贪多冒进，不可偷懒耍滑。每日武课过后，记得过来。”
方天至听他殷殷叮嘱，不停点头，然后好奇问：“师父，我听说咱们少林寺有七十二绝技，师父你都会哪些啊？”
空明也见惯小和尚好奇，有心说来激励他，便捻须答：“少林绝技精奥深微，为师天分一般，三四十年里，掌握得六七种，其中般若掌和拈花功还略拿得出手。”
方天至琢磨了下这番谦虚的说辞，又眨眼问：“师父你是达摩院的首座，武功是不是咱们少林寺最高的？”
空明立时摇头，道：“为师还差得远。你空闻、空见、空智师伯的武功修为都高于为师一畴。你空性师叔虽只练得一门龙爪手，但他不务它功，只精研这一门，切磋起来也比为师要厉害。”他想起来这一遭，又嘱咐道，“罗汉堂的首座是你空相师叔，你可与他多多亲近。日后先将罗汉拳，韦陀掌，金刚掌练得熟了，为师再与你开门小灶，如此十来年，你便够资格进般若堂，选练几门少林绝技了。再过二十来年，你当有一番作为，届时就有机会进达摩院啦。”
空明这话里颇多欣慰，仿佛方天至四十岁武功初成，已然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丝毫没考虑如果他真是个小孩会感受到怎样的幻灭。哪怕方天至不是个小孩，双目虚望着师父为自己规划的“大学本科-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之路，也不由感到一阵蛋疼。
路肯定是要这么走的，但方天至回顾了下自己曾经练武的过程，并不担心自己真的得练到四十岁才出头，练武的事情在他看来根本就不算事情。
他只是在考虑，这么十几二十年的窝在少林寺里练武功——
啥时候才能出去行善积德啊？？？
可不可以申请去化缘的部门？！

第3章
方天至自来在少林寺中就有些与众不同。
抛开天生佛缘、根骨奇佳、长得贼俊、脑瓜贼聪明之外，他另有一重不同，体现在身份上。
他是圆字辈最小一人，也应是最后一人。少林寺慧字辈的年轻僧人已有一大把，就算与他一同受戒的圆清、圆妙，年纪都比他要大，且并没有一个正值壮年的达摩院首座做师父。
括弧，对于少林派来说，五旬左右还可以算作壮年。
因此不出意外，方天至本身等同于前途无量四字。不管是师侄、师兄弟还是师叔师伯，尤其是他师父，都怀着不同的想法一齐注视着他，瞧他跨出的这第一步究竟如何。
正式成为和尚的第一天，方天至就懵逼了。
摸黑起床，方天至和一群光头排队走在寺里，本以为是去做早课，结果却一路溜达到了香积厨。当厨上的师侄将一对儿和他差不多高的尖底木桶递给他，微笑说“小师叔，这是你的桶”时，方天至陡然产生了一股很不妙的预感。
当他知道，年轻僧人于一日早课开始前，须先远出少林寺，往少室山脚溪下取水，再提回寺中后，这种预感变成了现实——
卧槽？！
可是老子不是年轻僧人，是儿童僧人啊？！？！
新受戒的小和尚们并不与已有功底的和尚一起走，而是缀在后面另成一队，由方天至的师兄圆业领头熟悉这一项少林寺僧侣基本业务。
圆业今年二十郎当岁，生就一副强健体魄，往队伍前头一杵，几乎把刚出头的太阳都挡住了。他一本正经的同少林菜鸟们分说道：“各位师弟师侄们早，小僧圆业，往后一个月出寺担水，咱们这一队就由我来统领。担水固为劳作，但亦是我少林武僧锤炼基本的必修课业，诸位师弟师侄万万不可怠慢。师弟师侄们年龄尚小，要求与我不同。十岁往上的师弟师侄们，下山时须两手平举木桶齐肩，不论山路高低坎坷，不可将桶放低，更不可放下；上山时只将桶提上来便可。十岁往下的师弟师侄们，上下山路无甚要求，提水满半桶即可。”
同队的小和尚们反应不一，有跃跃欲试的，自然也有愁眉苦脸的和目瞪口呆的。但是圆业也不介意他们怎样反应，总归活还是要干的。他讲完这些，又道：“咱们这就出发了，诸位师弟师侄紧跟上我，不要掉队了。”说罢，他两条臂膀将尖桶轻松一提，高高兴兴的前头带路了。
小和尚们也无暇思索抱怨，纷纷慌慌张张提桶跟上，夹带着方天至一道往山门而去。少林寺位处少室山南麓，自寺中出来到山脚溪边，路势虽不险峻，但也起伏错落，翻坡绕石，并不轻便。方天至行在山路上，远望群山环抱，裸石壁立，无尽松柏青翠深秀，乔木杂错其间，秋叶绚烂如郁郁黄花，颇觉风致可人。但刚走过半山腰上的落脚草亭，他整个人就累得不好了！
他偷偷看一眼周围，东倒西歪的小和尚数不胜数，尤其是须将桶提到平肩的那些人，已经满头大汗，眼神飘忽。相比起来，他的状态还算好的。
其实这也着实怪不得方天至。他当年混武侠那会儿，魔教历代教主武功超群绝伦，讲究的都是风雅俊逸，飘飘若仙，从小便从内功练起。待功力足了，真气运转间自然什么都可做得，小到劈金裂石，大到震山追日，全都指日可待，何曾这样粗暴打熬过筋骨？方教主娇嫩的小手连剑柄都没拿过，他出道江湖那时，真气外放即可成剑，如指臂使所向披靡，已经无需死物相助了。
他耐得住内功修炼那无与伦比的枯燥寂寞和惊怖凶险，但却着实没经受过什么皮囊煎熬。
听说少林寺的江湖地位老的一匹，武功更是领袖群雄，按说修习方法应该是高明的，或许这个世界的武功与他曾经所在的世界有所不同……？
还是老子进错门派了？？？
往后几十年方天至就会发现，他两个猜得都很对。但此时，他望着领头在前健步如飞的圆业，只感到一阵悲伤，事到如今，不管怎样也只有忍了。可是将来会不会不小心练成圆业这样婶儿的筋骨逼格啊？
蓝瘦！
蓝瘦归蓝瘦，方教主大风大浪里洗过无数澡，区区小苦还耐受得。一路下山到溪边，再往山门回去，他已将这趟路记得熟了。他们这行人拖拖拉拉走得慢，前面的大和尚们往来担水已路过他们好几回，见到菜鸟们哭唧唧的样子纷纷嘻嘻哈哈的笑起来，开心得不得了。领头的圆字辈师兄也不喝止，盖因这已是少林武僧历代流传的乐趣。还有人调侃圆业道：“圆业师叔，等你将水缸装满，早饭也要没得吃啦。”
方天至这才了解，为何圆业说师弟师侄与他要求不同。圆业只道：“偏你话多，晚点吃饭也没什么！”听起来似乎不因为带着拖油瓶而感到抱怨。
待到香积厨的水房时，方天至等一帮小和尚桶里已不剩多少水，大家费力的将水桶的水装进一只水缸里，所有人都倒完后，凑堆一看，水缸也只满了一半。数十个小光头又一齐去瞧圆业，见他手里两只满桶，水面平静，几乎涓滴未洒，几十双眼睛里都迸射出仰慕钦佩的光芒来。
圆业觉察到，不由笑说：“这是个日久出功夫的活计，诸位师弟师侄早晚也是如此。”
正说到这里，打门口传来一阵梆响，一个火工僧人喊道：“开饭！”圆业急忙又溜下山担水去，方天至等人则一同往饭堂去吃早饭。扒完饭没多久，寺里又敲起钟来，一群大小和尚纷纷整理僧袍，往立雪殿做早课。
立雪殿在大雄宝殿东侧两重殿宇之后，殿名取二祖慧可向达摩祖师雪中求法之意，本是佛门典故，但在方天至听来颇具诗情画意。秋意渐深，寺中古树甚多，木叶遍地洒落，只大雄宝殿与立雪殿前刚洒扫出来。方丈空闻及许多空字辈师叔伯已经在殿中坐定，方天至瞧见自己师父也在其中。
他按辈分位次找到自己的蒲团，等寺中僧侣聚齐，阖殿上下便开始念经礼佛，方天至过目不忘，早已将禅宗佛典熟记了许多，随众念经毫无滞碍，他想起师父送给自己的菩提手串，便拈在手里，一颗颗拨动起来。偶尔抬头瞥见对面，一起长大的明宝，现在改名圆清的，面色颇有些苦恼，仿佛舌头跟不上节奏。
方天至有点想乐，但脑海中突然又弹出一行提示。
【请好好念经，努力改造。宿主刚刚的作为不是一个好和尚该有的行为举止。】
方天至脸色登时一肃，至少看上去心无旁骛的念起了经。
他一点都不排斥【圣僧系统】管东管西，虽然做圣僧的要求极其龟毛，但是一切都是为了投胎，他可只有一次机会。
有个提醒的总比犯错强。
做完早课，又有证道院的空字辈师伯给众僧侣讲经。
和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与人讲法论禅，若是学艺不精，露怯丢脸，那就算少林功夫练得再出神入化，也要彻底完蛋，做不成圣僧。因此方天至认认真真的听了，又一一记在心中，争取将来能做豫鄂冀第一金牌讲师。
等吃完了晌午饭，寺中又有响钟，学武的僧人一道赶往罗汉堂，在殿前青砖铺就的大广场前分列站定，等首座空相训示。罗汉堂首座空相年约五旬，个头不高，但颇为矫健，灰眉利目，面相颇有些刚毅冷酷之色。他身穿一件灰色僧袍，并未披戴袈裟，只远远同各位传功的空字辈及圆字辈武僧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令方天至身边的小和尚颇有些失望。
他们这群新受戒的菜鸟自成一个方阵，眼巴巴等周围的和尚都散开来，各占一地练功，才等来一个年轻僧人。
那僧人也是虎着脸，似乎怕这群小和尚不当回事，大声喝道：“小僧圆至，今后要教诸位师弟师侄练功。少林武功，博大精深，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打熬根基是为重中之重！”
方天至一听到这句“打熬根基”，立时惊恐起来。
圆至继续道：“诸位师弟师侄将来欲往武道精进，首先要学的入门功夫，便是三十二路少林长拳，十八路少林罗汉拳！”
原来只是练拳，方天至心中稍宽。
圆至一顿，续道：“欲练拳，先练桩。今日要教的便是少林桩功。诸位师弟师侄听我要领，看我动作，先来扎四平马步桩！”他说罢，双脚分与肩宽，脚尖略微内倾，向下蹲至大腿与地面齐平，两手成八字掌，屈肘插腰，目视前方①，稳稳当当的扎住了这个桩。
方天至目瞪口呆。
圆至将这一桩的动作要领、呼吸法门一一道来，然后站直身，不知何时手里抄过一根柳木细棍，虎着脸喝道：“请师弟师侄们扎桩！”
站了这一下午桩，还挨了几下棍戳之后，方天至几乎怀疑人生。
他是谁？
他在哪？
他要干甚么？？
他真的是武学奇才吗？？？
总算他还记得师父空明的叮嘱，练完桩后，行尸走肉般去了空明院里。空明早在等他，见他死狗般的模样也不惊讶，上手在他四肢上捏揉了一通。方天至顿感一阵暖洋洋的舒展，不由松了口气，道：“师父，我要扎多久的桩啊？”
空明笑道：“少林桩你若想练，尽可以扎一辈子。我少林寺有一门绝技，名叫阿罗汉神功。这门神功稀奇的很，近几百年来，只有两位高僧练成。它也没有甚么法门，没有甚么记载，这两位神僧，都是因为站罗汉桩而悟得。他们自个儿练成后，也说不出所以然，没法子教给别人，练成全靠自悟。”他顿了顿，道，“我同你说这个，是叫你不要小瞧扎桩这回事。我们少林武功，讲求内外兼修，七十二绝技中，硬功尽占一半。筋骨打熬得好了，自可助壮精元，与内功两相裨益，受用无穷。”
方天至已然知道自己上了贼船，闻言却不露颜色，一双漆黑水灵的大眼睛望着师父，认真的点了点头：“师父放心，我会好好练功。”
空明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说：“你是我的入室弟子，自然有所不同。我来传你一门呼吸打坐之法，名叫九图六坐像身法。你往后晚间不可躺卧安睡，尽按此法打坐休憩，记得了么？”
方天至最喜欢练内功了，比刚才真心百倍的认真点了点头。
空明道：“这门功法共有五十四式，今日教你六式。你夜间从第一式起，按心法法门而行，待身姿如意、气息圆融后，方可换下一式。起初一夜练不完一式，也属寻常，万万不可贪功冒进。若有一日，你一夜可练完这六式了，我再来教你下六式。”他叮嘱完毕，才将前六式的心法道出，仔细盯着方天至背得滚瓜烂熟了，才教他具体打坐姿势。
方天至于武道上脑瓜子聪明的不像人，几乎是一教就会，一学就似。等他盘膝坐莲，左臂竖立拈花，右肘横于丹田，掌心虚托作握丹状后，只闭目略作调整，呼吸便能依法门而三紧三缓，第六式已然轻轻松松学会了。空明在旁观看，既感惊奇，又觉欣喜。
这门功夫由简入繁，先头几式姿势不难，但若按心法行功，呼吸动作便会异常滞塞僵阻，盖因修炼者体内经脉不通、气息杂乱之故。此功练得通了，便是一通百通，于经脉宽达、穴窍通顺上大有好处，往后修炼高深武功，自然事半功倍。他心中暗暗想，或许不需四十余岁，四十岁上，这小徒儿的武功说不定就成了。
再一回神，空明见方天至已经睁开了眼，正在一豆灯火下朝他笑出两个小酒窝，面容说不出的灵慧可爱。
空明不由也笑了，道：“时辰晚了，不必去饭堂了。你留这里吃了斋饭，再同我一道去做晚课罢。”
等到晚课结束，已是月明星稀。
方天至同又困又累的同伴一起回到了僧舍，不少人直接钻进被窝就睡，脸脚都顾不上洗了。方天至还比较讲究个人卫生，洗吧利索了才爬上大通铺。
他望了眼已经呼呼大睡的小光头们，静心凝气，按九图六坐像身法的第一式打起了坐。

第4章
这第一式，方天至练得很顺。
起初一个时辰确实有些艰难，但后半夜他已然感到身姿舒展、气息绵长，第一式轻轻松松练成了。谨慎起见，他这一夜也只练了一式。
天光微凉，星子暗淡之际，方天至双手归握于丹田，缓缓呼出一口气。他也不忙睁眼，而是先打开【圣僧系统】，翻到了兑换列表。
有关开挂这件事，昨天晚上行功之前，他就考虑好了。
少林寺武功大体是个什么路数，方天至已经见识了，并且知道自己以后还会见识更多。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这套硬功基础打下来，他不死也得脱层皮，若要咬牙坚持，也不是不能。但问题在于，少林寺自家人也知道自家事，底子打好再加上内外兼修，明摆了告诉你要数十年功夫才能出头。
这数十年，方天至可等不起。大把的青春年华，不出去学雷锋做好事，在寺里头蹲着有什么前途？！
没前途的大兄弟！
略微这么一权衡，方天至立刻抛弃了身为武学奇才的那一丢丢矜持，毫不犹豫的选择开挂。经过近期的一番科学调研，方天至认为，加持神力buff在少林寺这块地头上好处大大的。
【技能1191. 力大无穷（C级）：大力出奇迹，您的力气大的如同一头牛。】
【本技能价值积分100点，是否确认兑换？】
【技能1191. 力大无穷（B级）：大力出奇迹，力能扛鼎，说的就是您。】
【本技能升级需积分300点，是否确认兑换？】
【技能1191. 力大无穷（A级）：大力出奇迹，力能摔象，叼的一匹，说的就是您。】
【本技能升级需积分500点，是否确认兑换？】
【技能1191. 力大无穷（S级）：大力出奇迹。您的力气碾压了整个星球上的所有生物。】
【本技能升级需积分5000点，是否确认兑换？】
方天至考虑了一下，觉得能摔象就尽够使唤了，因此兑换到了A级。
【技能1191. 力大无穷（A级）兑换并升级成功。】
【加持本技能后，宿主力量将发生巨幅变化，建议启用过渡补丁。补丁时长有1-30年可选，价值积分100点，是否确认启用？】
系统兑换的技能即买即用，与天长日久习得的不同。一个原本不会弹琴的人，如果突然间就成了世间国手，未免不合常理，惊世骇俗。方天至早就问过系统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此时看到【过渡补丁】这种玩意自然毫不稀奇，点选了启用，并将时间限定为20年。
在方天至看来，他的悟性天分再加上这个挂，十年足够他从罗汉堂毕业，再转学到般若堂去进修少林七十二绝技；再过十年，他该当有名动江湖的资本。这么算来，二十年的过渡期正正好。买完这个技能，他又寻摸了一圈，找到了另一个无上♂秘技。
【技能2607. 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基本），水火不侵（大概），技如其名，毫无夸张成分，真正从里到外的耐捶耐操。】
【本技能价值积分1500点，是否确认兑换？】
方天至毫不犹豫的选了兑换，并将补丁加载时间同样设定为20年。
至此为止，他兜里就只剩下了137积分，将方家父母为他散财祈福得来的积蓄花了个精光。
但是花得值！
心满意足的方天至临了又瞥见一个鸡肋技能——
【技能2608. 完美身材：脱了衣服不看脸，您肯定能赢。】
【本技能价值积分100点，是否确认兑换？】
方教主不知为何手一抖，一不小心就买进了兜。虽说他这完美的躯体估计也就师兄弟能看见，今生注定与佳人无缘……但是这波也勉强不亏！
办完这项僧生大事，他这才缓缓睁开了眼。刚准备用一种人生赢家的目光在下榻之处巡视一番，冷不丁被一个光头吓了一跳。
圆清裹在被窝里，就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正睁着大眼睛望着他。见他终于睁开眼，才小声问：“天至，你怎么起这么早？”
他二人自襁褓之年相识，几与亲兄弟无异。圆清比方天至大了三四岁，平日里很爱与他一起玩，到如今天至、天至的叫惯了，一时半刻总改不了口。他自幼失怙，被少林寺收养长大，性情却并不胆怯忧郁，相反活泼开朗得很，方教主颜控无药可医，起初因圆清生得白嫩可爱，也爱与他待在一处。此时见他相问，也就实话实说：“我一宿没睡，我师父让我打坐，不许我睡觉。”
圆清“啊”了一声，颇为关切道：“空明师叔好生严厉，你受得了么？你困不困？我身上痛得要命，简直不知如何爬起床去担水……”
方天至答：“我师父昨天教我一套呼吸打坐的功法，说是练了比躺下睡觉好得多。”他转转脖子，又扭扭胳膊腿儿，“我身上倒不太痛，可能是昨天师父给我揉了几回的缘故。”
圆清不信，伸出手来在他胳膊弯一捏，见他毫无反应，这才相信，不由仰天长叹：“你师父真好，我师父昨天都没给我揉揉。”说完又想起什么，颇为好奇的问起打坐的事，“天至，你练的是内功心法么？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学罗汉拳啊？咱们少林七十二绝技，你想好将来学甚么了没有？”
他话音刚落，自不远外就传来了一道撞钟声。
这一道钟还浑然未绝，又有一道随之赶来，古拙清音伴着晨光，绵延响彻宝刹，将一众和尚都叫醒了，方天至这间僧舍里顿时一阵混乱，不少人习惯性的要起床，却牵动了痛处，“哎呦妈呀”“阿弥陀佛”不绝于耳，圆清也将被子向上一拽，严严实实的裹住脑壳，想要逃避现实。
方天至拍拍他鼓成一包的被子，道：“快起来了，别让圆业师兄等咱们。他昨天都没吃上早饭。”
……
三四天后，真正的苦日子才算刚到。
方天至这一批受戒的沙弥，全都没有甚么武学根基，年龄又都不大。几日提水扎桩的熬练下来，数十朵娇花饱受摧残——除了手掌脚掌起血泡之外，不乏有上下山路磕绊受伤的，站桩时被传功师兄棍棒教育的。更难消受的是，身上再怎样疼痛不堪，众沙弥每日仍需劳作、学经、练武，该做的功课半点不得敷衍。
如今就属方天至最滋润。两千多积分兑换来的技能不显山不露水的给他加了护体BUFF，身上劳累磨损的地方至多有些发红发辣、隐隐作痛，但连点油皮都没蹭破。他隐隐感到，提半桶水上山对他来说越来越轻便，说不定一个月之后，就算要他提满两桶水，他也能在山路上如意奔走。正因如此，一屋子难兄难弟的哀嚎声中，独他一个容光焕发，称得上鹤立鸡群，人人艳羡。
方天至身上的变化，空明自然看在眼中。他没料到小徒弟竟然如此耐操，依稀仿佛还有天生神力的征兆。这一下喜从天降，早早预备下的疮膏药油也就没派上用场，反被方天至讨来给大家伙儿用了。
僧舍里的众沙弥固然同吃同睡、同劳同作，但并非人人都如方天至一般天赋卓绝，以至于有寺内长老的额外关照，许多慧字辈的小和尚更拜了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僧侣做师父，药王院按例制发的药膏供不应求，只擦破点油皮的小和尚自然没份。方天至贡献出来的那点药膏只能算聊胜于无，一大早便被瓜分一空，明天再也没得用了。
等方天至将僧被叠好，又洗了脸回来，圆清刚在背上涂完药膏，正龇牙咧嘴的穿衣服。
早先在育儿堂的时候，整个寺里的小和尚就属他和方天至白嫩水灵，更有养育僧人给起外号叫“粉童”和“玉童”，这事被圆清视为黑历史，一谈起就恼羞成怒。方天至反而对此欣然受之，并不是什么孩子都有资格被叫做玉童的，只有长得俊的才行好吗。
方教主希望全天下的人都夸他长得俊，美滋滋！
圆清还是太年轻啊。
方天至心中感慨，脸上不露，用纯洁而和气的目光望着圆清问：“你的背怎么啦？”
圆清匆匆套上僧衣，把他往门外拉：“昨天站桩被圆至师兄抽了一棍，打得不疼，奈何吓了一跳，仿佛抻着了。快走快走，别被落在后面了，忒难看！”
几日下来，众人轻车熟路，往香积厨领了桶，便披着朦胧的天光往山下去。手上有泡，握桶不牢，走两步便有“哎呦”把桶掉地上的。没扔桶的，脚底板也不好过，走的也是拖拖拉拉。圆业性直少语，又不会约束半大孩子，撂下一句“莫要掉队”，便在前面闷头赶路。
方天至跟着他的步子走，渐渐越众而出，打队中走到了队头。圆业听闻脚步声，略微扭头一瞧，见是他，不由微微一笑。
方教主仰头望他一眼，忽然福灵心至，回以天真一笑——
关于笑容的艺术，方天至认真的研究过一阵子了。将来行走江湖，不免与人打交道，那么圣僧一般要怎么笑呢？他总结了一下，认为包括【慈悲一笑】【脱俗一笑】【宽容一笑】【宁静一笑】等等，这些笑容难度都不小，毕竟他之前一般都是【邪佞一笑】【狂傲一笑】【潇洒一笑】，业务不太熟练，需要勤加练习。
但此时此刻，朝圆业微笑的瞬间，他猛然察觉，还有一种更加高端的圣僧笑容，应当为【赤子之笑】。这种笑出现在不知世事的孩童身上，只叫做天真。但若出现在成年人脸上，便不能只是天真，那当是勘破世事后的纯洁如故。
方天至仔细一琢磨，觉得这个【纯洁如故】简直绝了，掌握了这门表演艺术，那【圣僧の笑】这个课题基本妥了。
“天至！等等我！”
方天至侧头一望，只见圆清双手提桶，脚下急赶，正赶到他肩边。他若有所思的盯着圆清看了一会儿，圆清眨眨眼，问：“看我作甚？”
方天至还未说话，前头的圆业就朝他俩叮嘱了一句：“不必太过勉强，走慢些亦可。”又赞许道，“你两个能忍得苦楚，坚持如常，这便够啦。”
方天至与圆清一齐答：“是，师兄！”
下到山脚，众沙弥便各自在溪边分散了开。此时秋意渐浓，天高水冷，泛霜红叶顺着溪流飘零而下，美则美矣，却不方便众僧打水。方天至与圆清二人一并蹲在溪头石上，抱着汲满水的木桶，往外捡红叶。
圆清手掌上缠着一圈粗布，他摆弄了下自己的手，咂舌道：“这趟桶拎完，手上都没知觉了。不过总比疼好。”
方天至点点头，表示赞同。
圆清又瞅瞅方天至白皙如故的小手，羡慕极了：“我听我师父和空明师叔说，天至你可能是天生神力！师父还说，少林寺有许多绝技，修炼者如非天生力大，练一辈子都不能达到上乘境界。现在看来，往后你练的功夫，我说不定就练不了啦。”
方天至边捡叶边安慰他：“咱们厉害的功夫那么多，你练一辈子都练不完，有没有神力也没甚要紧。”
圆清点点头：“也是。现在别说七十二绝技了，站个桩都要把我累死了，往后还不知怎么苦呢。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就想早点站完桩，有人教我练罗汉拳。”他忽而噤声，四下瞅瞅见没人留意这边，才挪挪屁股凑到方天至身边，小声细气的说，“哎，天至。你站桩时，有没有偷看师兄打拳？”
方天至黑眼珠斜溜他一眼，也小声细气说：“你别偷看了，师父都不让看！说先扎稳了桩，再练拳架。”
圆清还有点小兴奋：“我就偷偷看了一眼，学了一招。我教你呀，天至？”他话音未落，圆业那边已打好了水，正招呼大家伙儿一同回山。方天至忙怼他一下，道：“改日再说，要回了！”
这一日再没甚稀奇，待下了晚课，大小和尚各自结伴回舍。圆清拉着方天至，故意落后了些，两人渐渐远离人群，停在一棵梧桐树后。
方天至与他再熟悉不过，知道他还惦记着显摆那一式罗汉拳。果然，借着月色树影，圆清放开方天至的腕子，往后退出三步，笑着道：“天至，你看我这一招！”
方天至瞪大眼睛，以示专注。
圆清小脸一肃，左腿高抬一勾，忽向身畔侧踢而出，转弓步扭腰一拉架，“喝”的一声，上身与腿势相合，猛地曲肘一撞。他人小体瘦，下盘不稳，上撞无力，全无推山之势。但这一套动作打下来，踢转扭撞，一气呵成，颇为流畅自如。一瞥之下，模仿若斯，足见天分过人。
方天至以瞧后辈练拳的心态，略带欣赏鼓励的暗自点评了一番。
而圆清等这一撞撞定，才跳起身来，连珠炮似的问：“怎样？看清楚没有？”
方天至望着他闪闪发亮的黑眼睛，笑着拍手道：“看清楚啦，你真厉害！”

第5章
待到第二年秋来，方天至已足足练了一年的桩功。
有关他天生神力的传言，由寺中空字辈长老背书，在整座少林寺里流传起来，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本寺已有上百年没出现过天生神力的僧人了，冷不丁冒出一个来，算是个稀奇景。在诸位师兄弟和师侄的口口相传之下，六岁的方天至从能轻松举起一个成年僧人，到能双手拔出一棵老树，俨然犹如一段传说。许多未与方天至打过交道的僧人出于对本寺的无脑自豪之情，竟然也深信不疑。
现如今，方天至走在寺中，常有练硬功的师兄弟热情的招呼他，问他要不要举举石锁或搭手较一下力，方天至自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开玩笑，他现在怎么可能和练硬功的成年僧人比较。要是早知道大家的接受能力如此之强，他就把补丁设置成十年了！
拜此传言所赐，再担水时，方天至双手平举水桶上下山，也没有人管他了。毕竟谁都知道，圆意与他人不同，力气大得很。不仅如此，练桩时，传功师兄圆至也对他格外严格要求，比如测试众沙弥下盘稳不稳时，踹他的力气比踹别人大得多。
再比如，现在方天至老老实实的站着桩，圆至不声不响的溜达到他身后，伸出木棍对着他的膝盖弯就是一戳。幸亏方天至基本功确实扎实了，不然这一下就蹲地上了。
圆至戳了他两下，见他不动如山，不由满意的点点头。
仲秋午后，烈日当头，罗汉堂前的青砖大广场晒得焦干。方天至与小伙伴们一动不动的站住桩，感觉脑壳都晒裂瓢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僧衣背襟沾湿了一大片，但也只能假装感觉不到。圆至虎视眈眈的提着木棍来回巡视，不远处的年青武僧各凑一堆，正呼呼喝喝的练拳练脚，令人极其羡慕。整个广场上，只有他们这一个方阵没丁点动静，仿佛一群木桩子成了精。
别人什么感觉，方天至不知道。但是他自己，其实觉得并不是特别难捱，只是有点无聊。这一年的桩站下来，什么苦没吃过。练武讲究的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方天至专在滴水成冰的大寒天里顶过雪，在大暑天的酷热时分曝晒过，与此前相比，如今秋老虎再厉害，也不算甚么。更何况，时间都过去一年了，他那两项无敌の秘技也开了二十分之一的封印了，力气比之十几岁的少年也不差甚么，寻常磋磨根本不在话下，美滋滋！
方天至百无聊赖，趁圆至背对着他，悄悄看了眼周围。刚往左边一瞧，便见一个灰袍僧人正悄无声息的站在不远处，方天至唬了一跳，因为这个僧人不是别人，正是罗汉堂的首座空相，并且空相与他大眼瞪小眼，对视个正着。
方天至赶紧把头扭了回来，一本正经的继续站桩。眨眼间的功夫，圆至转过身来，立时瞧见了空相，他急忙快走几步过去，行礼道：“师父！”
空相点了点头，并未揭穿方天至刚才开小差的事情，而是道：“我都瞧见了，你教得很好。往后除了练桩，他们亦可以开始练拳了。”
圆至也对自己的教学成果颇为满意，闻言应是。
方天至等众人听到这一句首肯，不由大喜过望，但习惯成自然，每人都仍稳当的扎在原地，一动不动。空相顿了顿，缓步走到方阵前头，放开嗓子道了句：“众僧暂且收功。”
方天至等人齐声应是，纷纷回步站直，几十双眼睛热切的望着他。
空相面貌寻常，上了年纪，须发灰白，个头也并不高，但在这青砖地上略一站定，却仿佛一座巍山竦峙于前，令人望之生畏。圆至站在他身后，比他高大强健许多，对照之下却宛若一捧土丘。他的目光在众僧身上流连一圈，最后落定在方天至身上，道：“从今日起，尔等要学的第一套拳，就是少林十八路罗汉拳。罗汉拳是少林武功中的一套入门拳法，阖寺武僧，无不从此练起。”他又将目光缓缓移开，把每个沙弥看了个遍，缓缓道，“这套拳，起初只有一十八式，后经数百年的博采补正，扩为三十六式，至一百零八式。又经几百年，我寺数十位高僧先后参研精减，最后将这套拳重定回一十八式。这一十八式，乃是少林武功的精华所在，尔等莫要因这是入门的拳法，便小瞧于它！”
他话到如此，语气已颇为严厉，方天至等人忙肃然应喏。
空相点点头：“我知道你们中有不少人，早就偷偷看了其他僧人练拳。今日我来与你们演练一次这十八路罗汉拳的打法，好教你们知道这门拳法的精要所在。众僧须瞧仔细了——”
他话音一落，闭口呼吸一回，双脚缓缓张开立定，两臂自身侧抬起，横肘齐肩，双掌合十于檀中穴上。
他方一做出如此动作，便有小和尚“咦”了一声。盖因这一起手式，正是这一年来，众人起早贪黑练过的一桩，名叫混元一气势。圆至虎目一瞪，登时把那小和尚吓的安静如鸡。而空相双耳不闻，双目不见，起手静立不动片刻，忽而右臂当头浑圆一绕，提腿缩身，旋即低胯蹲身，长臂深揽一勾，回步便是一拳破空击出。这一下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一收则稳如磐石，一出则猛如扑虎，拳到之处，两袖鼓风，如击实物一般。
他击出这一招，口中不疾不徐道了一声：“罗汉望佛！”说罢脚下蹬扑不停，回手当胸，盘肘攒拳，拳随步出，动作连环不绝，架势却始终如一，宛如握香，“推香一柱！”又双臂一分，托掌弓步起身，拳从中出，由上击下，拳意未尽又伸臂一靠，人随臂走，扭身转步，朝后击出三拳，“靠山缠藤！”又回身藏手，后跨一步，旋即双拳上下直臂而出，拳到尽头，十指忽而弹开一收，又重握而回，虚步缩身，“十指莲花”！
方天至目不转睛的望着空相将这一十八路罗汉拳一一打出，耳边听他念出“腋下藏月”“佛手拨花”等招式名头，正将这一年来所练的桩步行云流水般一一衔接了进去。空相将一十八路打完后，拳式一变，竟从最后一式“八方伏魔”又倒着练回了第一式“罗汉望佛”，练罢还自不休，第三趟拳，将这十八招打散开来，一招“金瓯罩顶”后，接上隔了三四招的“白狮撞日”，又连上几招之外的“横弹琵琶”。
众人越看越觉目眩神迷，只觉空相拳出步动，刚柔相济，全乎一体，时而雄浑迫人，时而灵动惊艳，明明只是一个人练拳，却宛如正与猛狮巨象相搏，拳势依稀有罗汉之威，令人又敬又畏。许多沙弥看着看着，不由双手合十，去看他这一套拳。
空相这第三趟拳的最后一式是“反抱天鼓”，他打出这一拳后缓缓收功，双脚重新站定，仍是气息匀定，目色深沉。他向方天至等沙弥道：“这一十八路罗汉拳若能练得精纯，在我们少林武功上才算踏出一步。功到深处，尔等只用这一套拳，也未必不能力克江湖高手。老僧我这套拳练了四十余年，也不敢说已然练到了家，每每练起，便又心有所得。”
他这一套动人心魄的拳打下来，不止方天至等人在观看，一旁正练武的其他僧众也不由停下参看。听他这样说，自然心悦诚服，肃然起敬，整个广场上的武僧全部双手合十，轰然应喏。
空相又道：“这套拳，往后由圆至来教你们打。其中拳诀心法，尔等要牢牢记住，细细体悟，如有不通之处，要及时向师长师兄请教，不可囫囵吞枣，到头来只练个似是而非的拳架子出来，记得了！”
众人恭敬道：“谨遵首座吩咐！”
至此，方天至终于在少林寺学起了拳。
圆至教人的套路还是不变，先不教练拳架，而是让众人依旧扎桩。每半个时辰换一桩，同时教他们背诵罗汉拳的拳诀。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不论懂与不懂，先与我背得溜熟了再说”！
方天至心想，那好罢，先与你背熟再说！
可是他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选手，听了一遍也就背得烂熟，圆至为此颇有些挠头，总不能把圆意师弟单拎出来先教罢？这么硬撑了几日，强行等到众沙弥都背得熟了，开始一一讲拳时，圆至才发现，这个问题必须得解决，因为圆意师弟悟性太高，他不止背书，学拳也比众人快上了一大截——甚至是一大大截。
学拳不比练桩。练桩是基本功，与人的天赋无关，任你再天才卓绝，也要按部就班的打熬，练拳则不同。从开始学拳，众僧之间的水平便不以意志为转移的渐渐拉开了，那是无法以苦功弥补的先天差距。
说起来，这亦是颇为辛酸的现实。有些僧人一辈子进不了般若堂，更不要谈达摩院了——
而有些人，天生便是武学奇才，是注定要一飞冲天，名动天下的。
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众沙弥，自懂事起便知道，天至是天生神力，根骨奇佳。但也只是懵懂知道这是好事，羡慕好奇便也罢了。直到一起练过罗汉拳，才恍然惊觉这究竟意味着甚么，他们与天至究竟有何不同。
圆至开始教他们拳架的第二十日上，众沙弥刚知道十八路罗汉拳每一式该怎么打，但打出来却还不像样，须得圆至一一纠正，才能将拳架摆得端正无误，下一回再打出来，仍是不准。而此时，方天至已能将罗汉拳整套连贯的打出来了。
那一日，众沙弥站完一个时辰的桩，正准备继续练拳，就听圆至道：“圆意师弟已将罗汉拳的拳架学得通了，往后要学得是如何拆招。”
众沙弥一怔，不由纷纷看向方天至。
方天至仍穿着茶褐色僧衣，静静站在首一排的中央。他的个子窜得快，如今已与比他大好几岁的小和尚一般高，日光一照，映得他脖颈头脸的皮肤如玉般白净光洁，简直不像摸爬滚打过的学武之人，模样仿佛王孙公子。
圆至续道：“圆意师弟，从今往后，除了日常练桩之外，你便往圆业师兄处去，与同门师侄练习拆招罢。”
方天至面容澄净安宁，双手合十，道：“是，师兄！”

第6章
上回说到，方教主终于熬出了头，回到了他习武数十年所熟悉的套路——碾压其他所有人上。
扯得有点远，是他终于熬到了与同门师侄练习罗汉拳拆招这一步上。
不错，和他拆招的是师侄。原因无它，他辈分太高。少林寺慧字辈的僧人小至几岁，大至二十几岁都有。圆字辈的除却他和圆清，最小的也有二十几岁了，往上数四十岁的也不是没有。
因此当他开始跟着圆业混时，与他搭手的乃是一个十一二岁的慧字辈小和尚慧能。这小和尚生得虎头虎脑，高大健壮，性格也颇为老实，上来先给方天至行礼：“圆意师叔，请指教！”
方天至与他互道一礼，首先接了他一招“白狮撞日”。
同门喂招，自然有来有回、多熟多练为好。方天至当然知道怎么打才能让他难受，但那样这对拆也就拆不下去了。到时他如何与人解释？纵使是武学奇才，罗汉拳也是他习得的第一门拳，上手二十天，三两下就让练了三四年的僧人玩不下去了，未免太过惊世骇俗。方天至寻思着，怎么也要再过一两个月才好显露。
心里这么电光火石般一思虑，方天至自然而然的以一记回风拨水势来架住他这一招，再图后续，基本没怎么走心。但方才说了，慧能是个老实人，他听说圆意师叔天生神力，这一招是卯足了劲耍出来的。结果可好么，这一拳力气贼大，直架得方天至胸口一闷，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要说慧能虽不是天生神力，但生来身骨强健，又自小练得硬功，在少林寺里摔打了五六年，力气也颇为可观了。对于开了挂的方天至来说，他这力道并非不可抵挡，实在事出突然，没有防备。
但方天至到底不是寻常人，他虽挨这一下很不好受，但拳架摆得法度庄严，退后一步，下盘便稳住了，瞧在别人眼中，正是有来有回，拆得比较漂亮。慧能自然也没察觉，靠上来就是一记“金瓯罩顶”，当头捶落。他个子本就比方天至高，砸拳使出来那是得心应手，不使白不使，这一拳借势而来，力道更是凶猛。
这档口，方天至本能的直接一招“罗汉望佛”，抱头缩身，伸臂一探。慧能便以为他要出拳砸他胸腰，使出“佛手拨花”来应对，但方天至脚下弓步忽变做马步，使出罗汉桩中的一式两手擎天，双臂向上一隔，随即盘肘贴身而上，一手直取他面门而来。
慧能心想，啊哟不好，这不是“罗汉望佛”，这是“靠山缠藤”了。他与师兄弟拆罗汉拳也有了一两个年头，虽没料想刚学这拳的小师叔变招这样纯熟，但手下也不慌，改使出一招“腋下藏月”，但才转身半步，腰腹已经中了一拳，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了这一步，便呆住了。呆了片刻，才道：“取上打下，是高山流水。”
方天至缓过一口气，在他两步开外站定。
慧能仍站着不动，目光中涌现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望向方天至。
左近正在拆拳的僧众，也停了下来。不少人瞧见了刚刚那一次“一招三变”，此刻都没有作声。学拳三四年的，若要如此机变的换招，也不是多大难事，但方天至才学罗汉拳二十天。
只有二十天。
对一些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弱的年轻和尚来说，这几乎是一种幻灭。
方教主本来是可以示弱的，跌一跟头亦或是叫一下停，都无有不可。但他这几百年来都没试过被他师父之外的人锤翻在地过，他几乎无法想象那是如何狼狈的情形，对招之间，瞬息万变，他的本能占了上风。
方天至与呆望他的慧能对视着，忽而心想，如果将来行走江湖，他的本能又占了上风该怎么办？一个圣僧，不只是拳头硬，能锤翻世界就行的。
宽容忍让，慈悲为怀，怎能过于看重胜负？
方天至想了想，觉得真是好蛋疼啊……
但是为了投胎，忍了！
下定决心以后要注意这件事，他便也像回过神来一般，挠挠头道：“哎？”仿佛自己也惊讶于赢了这一回合。
一个回合而已，不算什么，兜得住。
他心想。
慧能沉默半晌，道：“小师叔好生厉害，这一招高山流水，慧能没有料着。”他张张口，又叹了口气，听起来颇为沮丧，“我刚练这拳时……唉！”说着说着，眼圈竟然有点红了。
他这一招哭鼻，方天至也是万万没有料着，一时不知所措。寻思了半晌，竟不知如何安慰，感觉不管说什么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打击。他正词穷，慧能却忽而抬头，双目泪光晶晶，道：“圆意师叔，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才能练好武功啊？”
方天至张张口，道：“……我也刚学拳，我俩互相切磋，互相指教罢！”
慧能吸了吸鼻子，答：“那好罢。师叔，咱们再来拆拳。”
……
当天练完拳，方天至照旧去了师父空明的院里。
空明正在摆弄他墙根底下养的一丛花，当听到方天至说“师父，九图六坐像身法那五十四式我都练好了”时，他回过头来，瞧见小徒儿迎面站在万丈霞光之中，正目露骄傲的嘻嘻笑着。
他望了一会儿，朝方天至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瓜，慈爱的嗟叹道：“圆意，你很好。”他顿了顿，道，“接下来，你便按部就班，先练少林童子功罢。”
方天至：喵喵喵？？？
剧本不对吧？！
说好的继续给开小灶呢？！
空明的目光却透露出一丝充满期冀的光，他道：“我欲令你进般若堂后，学一样极难练的神功。你只需先将童子功练好，这门内功是我少林内功的基础功法，此功练成不破，于你修炼任何心法都有莫大的好处。圆意，你天纵奇才，但切莫心急。万事俱备，自然水到渠成。你若不自误，往后江湖里说起少林神僧，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方天至定定的凝望着师父，问：“师父，你说的是甚么神功？”
空明道：“是金刚不坏神功。你空见师伯练得便是这门神功。此功若能大成，修炼者终生无须与人交手，敌人下多重的手来伤你，护体真气反震之下，他便要受多大的伤。仅凭此功，江湖之大，你可永立于不败之地。”
方天至目瞪口呆的想，这是不是和老子的技能【铜皮铁骨】有点重复……？
能换一个神功吗大佬？！
他刚要开口，却忽而想到，进了般若堂，想学甚么都是凭自己本事。你若乐意，学七十二门绝技也没有人来管你。何必此刻说出来，惹师父他老人家不高兴呢？
方教主原本心中只有一个师父，便是远在世界之外的老教主方重山。方老教主从小将他养大，传他不世神功，为他留下一座大好基业，二十多年恩情有加，几与亲生父亲无异。但事到如今，空明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在他心中，如今的空明亦是无可指摘的恩师。
方天至望着空明一团和气的老头脸，想想他对自己那么好，不由觉得自己除了贼有女人缘之外，还贼有长辈缘。
没办法，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唏嘘自怜一番后，方天至认真的点点头：“师父放心，圆意知道！”
空明想了想，又道：“虽说罗汉堂会教你们童子功的心法，但你也不必同他们一道学。我今日便将内功心法与你说了，待你明白了，再助你行第一回 功。第一回成了，往后你晚间打坐时，便可自行修炼。遇到不通之处，再来问我。”
方天至于内功修炼上更是不世奇才，空明本打算与他讲解个三五天，再助他行功的。没料他听了一回，稍作疑问，便自行盘膝欲练。第一次行功只为了感气、聚气，空明自忖有自己护法，小徒儿倒也没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便也由他去尝试。
然鹅，只这一次，方天至便成功了。待他行功结束，丹田里已形成了一缕细若游丝的真气，从今往后，只要修习不辍，按步就班的将内力积攒起来便妥了。
在空明院里蹭了饭，临走前，方天至还揣上了师父给他的一瓶灵黄三参丹，据说每日一粒，于内功修行上颇有好处。
这小灶吃得就很舒服了。
下了晚课后，方天至照旧洗漱完毕，坐在通铺上准备打坐修炼。等过阵子内功修行到一定地步，须得冲穴通脉时，再于晚间和众人同睡就不方便了，万一受到打扰，岔了内息，说不定便要走火入魔。这么说来，他的集体宿舍生涯也已经为时不久了。
但方教主表示一点都不留恋，谁住谁知道！
他刚闭上眼睛，行功没多久，便在一众呼呼大睡声中听到窸窣细响。
响声离他很近，仿佛是圆清爬起床来了。
又过一会儿，只听门扉一动，有人悄声开门离去。
方天至睁开眼，圆清的被窝果然已经空了。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先不跟过去查看。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说的秘密。他与圆清关系那么好，圆清不说，定然是不想叫他知道。
那他就先当自己不知道罢。
方天至心里转了好几个圈，最终还是拂却杂念，凝神静气的行起了功。

第7章
少林寺的一十八路罗汉拳，何以要练个四五年才算练成呢？
事情是这样的。
打头一年上，须得将罗汉桩练得入门。待将下盘练稳，拳臂练出一二劲道，才开始学拳招。罗汉拳的拳招一共只有十八招。十八招仿佛不多，但却是精妙无穷，变幻无方的十八招。想要将这十八招练得滚瓜烂熟，再拆得得心应手，本就需要花费许多时光，这将拳架子学通的功夫，又要上一两年。
然则拳与刀剑不同，任你拳架学得再如何漂亮，出招间再如何灵光，它终究是一对肉掌握就的，你力道不够、速度不快，便打不着人、打不痛人，学了也白学。故而从学拳伊始，练拳的武僧还要同时修炼内功以壮内，打熬拳力以强外，这功夫与练拳架的功夫齐头并进，等到内强外壮之时，还要将功夫从练拳架挪移到练拳意上，只有真正做到形意完足，罗汉拳才能真正打出模样。
这一共算起来，只说出师，四五年勉强够了。若想练到空相那般火候，又何止四五年，尽可以打个四五十年了。
少林寺历代武僧中的绝大部分，便是这样按部就班的练将起来的。
但这对方天至很不适用。
方天至本身于武学天分上便是惊才绝艳之辈，加上老黄瓜刷绿漆，他一代绝世高手的武学素养又蔚为可观，学起一套拳来不要太快。这就导致一个很大的问题——他的拳架子已经通得不能再通，甚至几乎可以说神他妈的有些形意完足了，但他却刚刚修炼内功没多少天。
一个多月下来，方天至打服了所有能与他交手的师侄。可再往上论到二十来岁的武僧，又没法与他过招——方天至在劲气与功力上与他们相差太多，任他拳再妙，也不可能打得过。
如此这般下来，圆业现在看到方天至就头大。师弟天赋过人，寻常人要几年才能练明白的功夫，他两三个月练成了，这本是一件好事。可接下来怎麽办？难不成要他四五年蹉跎在罗汉拳小分队里，直到内功小成为止？
这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了。
故而圆业搓了几天的脑袋，将这件事同他师父空相一五一十的说了，请他老人家示下。
空相便又百忙之中抽空来围观了一下方天至练拳。
当时方天至正同另一个师侄慧明搭手拆招，使出的第一招是“反抱天鼓”。空相甫一瞧见，便在心里道了声好。以他的武功，略一掌眼，便知究竟。圆意的罗汉拳使得可以算做精妙了。
也正因如此，空相怀着一种震惊但还把持得住的心情，看方天至打了一盏茶功夫的拳。
看完之后，空相亦回去搓了一宿的脑袋。思来想去，捎带上方天至的师父空明，般若堂的首座空如，一道去见了主持方丈空闻。四个人叽叽咕咕了一下，最后决定，给圆意破个例。
因此这一日，方天至下晌练完拳，跑来空明院子里混吃喝时，空明便同他说：“圆意，你武学天分既高，不妨多学几样功夫。往后，你无须再往罗汉堂去了，直接来我这里，我来教你几门其他功夫。”
方天至眨眨眼，道：“是，师父。”他想起之前空明的话，问，“那咱们要学金刚掌么？”
空明大摇其头：“非也。金刚掌要待到四五年后，你内功小有所成，再去练它。”他瞧一眼爱徒，心中着实满意，也不嫌烦，同他细细讲解，“你可知罗汉拳与金刚掌最大的区别是甚么？”
方天至脸皮厚，与师父浑说：“一个是拳，一个是掌？”
没毛病！
空明轻轻的拍了下他的光脑壳：“胡言乱语。”又慈声和语的娓娓道，“罗汉拳是真正的入门功夫，它固然包纳少林武功之精妙所在，但却只有拳诀，无有心法。修习的武僧练这门拳的时候，学的是我少林寺的基础内功，也即你正练的童子功。但金刚掌不同，这门功夫是掌中练功，功中练掌，一共十二招掌法，每一招都有与其相应的行功路线。故而练到高深处，才得以劈金碎石，刚猛无俦，旁人不必见人，只要见到一个掌印，便知道这是我少林寺的金刚掌。”
空明顿了顿，等方天至消化了他这番不着痕迹的安利，才续道：“正因其刚猛霸道，练它反要谨慎。你若未到内强外壮之时，去修它的心法，发它的掌力，便有外强中干、损精伤元的隐患。这也是江湖上练那霸道外功的好手多易英年早逝的缘故，根枯而叶不久盛也。我少林内功自有独到之处，你趁年纪小，只须固本培元，日后循序渐进，即无此忧。”
方天至听明白了，乖巧的点了点头。
空明又笑道：“你又与他人有所不同。少林七十二绝技中，有一样大金刚掌，练成之后更有另一番龙虎气象。这门武功你有几位师叔伯在练，但他们全不是天生神力。圆意你生有天助，练起这类武功当有事半功倍之利，日后的境界更非你师叔伯可比。”他话音一转，谆谆教诲，“我与你说这些，是要你知晓，你天分卓绝，半点不用着急。但却不许你骄矜自满，不将他人放在眼中，明白么？”
那是当然的，方教主可是要做圣僧的人啊。他听他师父放了话，自然满口瞎掰，谦虚诚恳之极的表态：“师父放心，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道理徒儿知晓。”忽而又想出一番画龙点睛的说辞，便睁着一双黑珍珠般的漂亮眼睛，目光澄澈的微微一笑，“更何况，武功再厉害又如何，便做得天下第一，又能如何？虚名如此，与家财万贯、权势滔天也无区别，我辈又何须太过放在心上。”
空明听着听着，不由认真的望住他，半晌问：“圆意，那你习武是为了甚么？”
方天至道：“师父不说过么，咱们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明心忍性，也为了守护佛门，慑服外道。”
空明道：“那是师父说的。你自己想自己，习武是为甚么？”
方天至便依言的低头想了想。再抬起头时，他诚实的说：“我习武是为了做一个好和尚。”
空明笑了：“甚么才叫好和尚？”
方天至童声清脆，却语声平和的缓缓道：“我想要做许多好事。教许多人向善。化解世上的恩怨，渡人解脱悲苦。这样算是好和尚么？”
空明道：“这些事，你不习武，也可以做。”
方天至道：“但我若武功很好，能做的事便更多，也能做得更久了。”
日暮西山，金光熹微。
窗外院中，一棵枣树并一丛花，风吹叶动，寂静无声。
空明望着方天至，目光中渐渐流露出一丝比慈爱更浓的期盼之情，那样殷殷而切切。
但他只轻声说：“好孩子。”
说罢，手拈佛珠，缓缓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
夜里，方天至照旧去练他的童子功。
等众僧都睡熟了，他也照旧听到身旁的圆清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溜出门去。如果不出意外，又得一两个时辰才会回来。
这一回，方天至稍等片刻，跟了出去。
晚色晴朗，一轮大白月亮挂在天头，照寺中黄墙碧瓦皆作霜色。
而圆清的光头更是闪亮。
方天至远远跟着他的光头，见他熟门熟路的钻进僧舍附近的小树林中，直到在一块林木稀疏的空地上站定——然后他缓缓将双脚分至肩宽，抬手合掌，作出了个完满无缺的混元一气势。
方天至躲在一棵高大的白杨树后头，望着圆清在月光中练起了罗汉拳。
看了一阵后，方天至悄声转身，一个人走回了僧舍。
他在通铺上盘膝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照旧练起了他的童子功。
第二天一大早，往山下溪头打水时，圆清的神色比平常要开心许多。方天至与他两人蹲在一起刷桶，忽而听他小声说：“天至，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也把罗汉拳的拳架练通啦，兴许也就这两天，咱们又能一道练拳了。”
方天至愣了愣，但他反应极快，片刻间就拿捏好该如何应对，神色茫然的挠了挠头道：“我师父昨天说不叫我去罗汉堂了。”
圆清也是一愣：“为甚么？”
方天至答：“他说要给我吃小灶，教我别的武功。”
圆清将桶往腿边一搁，愁眉苦脸半晌，道：“那岂不是又错开啦？”又叹了口气，“我师父从来不给我吃小灶。”
圆清的师父法名空净，是般若堂的九大长老之一。早先也是看中了圆清颇有天分，又与他投缘，才破格收他做了圆字辈弟子。空净的性情比方天至的师父空明还要温吞和气，听圆清讲来，感觉几乎是个没脾气的老头。虽然九图六坐像身法是一门珍贵的呼吸吐纳功法，但空净身为般若堂长老，定然是懂得的，只是不清楚他为何没有教与圆清。
方天至听圆清这样惆怅，便试着建议他：“不如你去问问你师父好了。”
圆清睫毛低垂，手往溪水里拨了拨，最终摇摇头：“我还是不问了。”他舒了口气，又望向方天至，“看来只有过些时日，等到咱们练拳劲的时候，我与你才能再像以前那样朝夕共处啦。”
方教主上辈子在教中地位超然，在江湖上更是令人闻风丧胆，可以不客气的说几乎是没有小伙伴的。进了地府后，更是孤家寡人一个，几百年来也未曾想过会有这样一位朋友，因为不能与自己朝夕共处而垂头丧气，只感觉说不出的古怪别扭，似乎还有一咪咪莫名的羞耻。
他语塞半晌，安慰道：“咱们现在也一起吃住，一起学经。都一样的。”
圆清道：“那如何能一样。唉，我天分不如你，与你一同学武，眼见自己及不上你，必然不好受。可若时常不见你人影，也不好受。说来真是烦恼。”
方教主心想，你这样肉麻，我也很烦恼啊！
他烦恼了没多久，半天就过去了。满怀期待的来到空明院里，却见枣树边的空地上多了两样东西——一簸箕石头，一大缸清水。
方天至瞧到这两样如此质朴的东西，心中登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正当时，空明从屋里走出来，笑道：“来啦。”
方天至天真的眨了眨眼：“师父，今天咱们练甚么武功？”
空明道：“我昨日苦思许久，深觉以你的天分，实在不用学恁许多杂七杂八的套路。”他说罢，朝枣树边上一指，“你这时间，莫不如用来打基础。”
又是神他妈的打基础？！
空明向他嘱咐道：“每日下午，你先打十套罗汉拳，打完了再练走簸箕。听好了，只许踩在簸箕的边沿儿上，每日踩一个时辰。何时簸箕不倒、不动，再与我说知。”又指那水缸，“最后再练掌。我待会儿先教你如何呼吸吐纳、如何发力出掌，你学会之后，依此法而重击水面，击一个时辰。何时掌陷一尺，而水花不溅，再与我说知。记得了没有？”
方天至目瞪口呆，望向空明道：“师父，这是打得甚么基础啊？”
空明拈须道：“打得是两样少林绝技的基础。”
神他妈的少林绝技登时征服了方教主。
他望向水缸和簸箕，把心一横，练就练罢！

第8章
日子过了不久，圆清关于朝夕共处の野望就实现了。
其时方天至已在空明院里练了三四个月的基本功，勉强练到簸箕里的石子减半，水缸里的水花溅出一掌高的程度。在方天至看来，这进度已经慢到令人发指，但空明大佬不这么认为——恰恰相反，空明认为这个进度简直是快得令人发指。
尤其是替方天至摸过脉，检查了他的内力修炼情况后，大佬甚至也开始有点怀疑人生了。
我是谁？
我在哪？？
我真的活了将近六十年吗？
我真的也算是武学奇才吗？？
几个月前，师弟空相摸脑门时，他没摸。现如今，到底还是补上了。
摸了一宿的脑门后，空明老和尚勉强接受了残酷的现实，对他心爱的小徒弟说：“圆意，你……不仅天生神力，经脉之宽达亦远超旁人，这于你修习内功大有裨益。”他忍不住仰天长叹一声，“如此说来，无须四五年，过个一二年，你兴许就可以练那金刚掌了。”他又忍不住悚然一惊，照这样继续下去，难不成圆意十二三岁，便要转进般若堂，修炼少林七十二绝技了？
……
简直不敢想！
简直不能想！
方天至状似懵懂的点点头：“师父，你怎么叹气？这不好么？”
空明无语凝噎，半晌点点头，释然道：“好，没甚不好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方天至调戏了师父一句，见好便收了。
其实，关于内功修炼的邪门之处，他自个儿也是刚刚才发现没多久。
自来不论是哪门哪派，只要练得不是邪门功夫，武者修炼内功一般都须从十二正经练起，少林派的童子功自然也是如此。方天至早些年做教主时，早将十二正经、奇经八脉都练得通了。武林中所谓打通任督二脉，便是另一个境界，讲的也就是打通了奇经八脉中的任脉、督脉。
故而在修炼内功上，方教主不仅是个天才，还是个熟练工，对少林寺的童子功上手极快。内功进境快些，他也没当回事，只按部就班的先从手太阴肺经练起——真气从胸走手，第一道关便是中府穴，他自己估摸顶多一两个月，这一关定能过得了。
然鹅，某天晚上，他凝神静气准备冲关时，体内的真气到了中府穴，就如同那脱缰的野马般纵穿而过，如入无人之境，几呼吸的功夫便冲过中府穴，撒丫子奔过天府穴，直到真气不济时，才堪堪在尺泽穴附近停下了。
方天至整个人都傻眼了。
他闷不吭声，等到过些时日，真气再有增长时一试，尺泽穴亦毫无滞碍，一通而过。
这时他不得不承认……他体内十二正经……可能都是通的？？
有可能……奇经八脉……也是通的？？？
方天至穿越至今，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挂逼。看到伪同龄人，也第一次生出了心虚之感。正是因此，他忽而想到了穿越之初，系统提及的【天赋技能】。
他第一次郑重的问了系统：“【武学奇才】技能的详细介绍到底是什么？”
【天赋技能0012. 武学奇才（S），您的武学天分极高，是个不折不扣的挂逼。学习任何武功的效率提升至400%。（S级特效，打通十二正经及奇经八脉，先天境界待激活。）】
方天至沉思了一下，为什么他的天赋技能数据化后竟然会如此夸张。
最后还是归结为七个字——天生丽质，难自弃。
加一个逗号，以示强调和尊重。
话扯远了。刚说到方天至和圆清过上了朝夕共处的日子——他们这一波和尚终于开始练拳劲了。练拳劲的地方不在罗汉堂广场了，而是在大殿后头的一片院落里。
院子是大院套小院，大院的碧瓦长墙足有几十丈长，青石甬路绕墙根铺就，一面墙下还摆着一长溜儿的粗瓷大缸。若是下雨天，雨落檐头滴入缸，万点珠声作响，也算颇有趣味。
但拍了几个月水的方天至如今已不再是那个纯粹的诗情画意的他，他看到缸，首先就感到一阵心惊肉跳，等到圆至带着他们走进小巷，才松了口气。
然鹅高兴不必太早，因为最终他们推开一座院门时，夯实的泥地院子里，摆的仍旧是老三样——缸，袋，桩。
缸是水缸，用来捶水的。袋是沙袋，用来捶沙的。桩是缠麻绳的木桩，亦是用来捶的。
方天至一脸冷漠，心想以后若练了金刚掌，这三样便是用来拍的罢。
想也是了，毕竟就算练到传说中的少林绝技，师父他老人家不还是让他在水缸里拍吗！
哦，这个月还算上了拍树！
圆至仍旧虎着个脸，向菜鸟们一一讲明如何用这三样来锤打拳力。方天至听着听着，稍微听出点意思来，虽然咱们少林寺有捶缸的优良传统，但是不同的武功路数，要捶出的效果却不相同。比如说罗汉拳，便是要捶出水花来的，一拳下去，将水花捶得越爆炸越好。
圆至这厢仍在解说：“水是天下至柔之物，不成形状，却又遇强则强。尔等练拳，这水缸上的门道，远不如打桩或打沙袋容易吃透，要多加摸索。诸位师弟师侄请看——”他话音一落，人走到一口大缸前，分马站定，慢慢将右手的袖子撸到肘上，事毕后忽而右臂高抬至脑后，蜂腰右侧旋即左摆，仍不减上势的右手随之攒拳而握，仿若蓄力已极。
圆至双目如电，正喝一声，右拳瞬击而落，拳及缸中水面，登时暴起一面尺余高的水帘，水珠沸沸滚滚在日光间，而他不慌不忙，左臂曲肘向水帘从容一击。他左臂衣袖未挽，然而击落之处，那水仿佛不沾他身一般，向前方弹出一个垂弯的弧度，这才终于落入缸中。
菜鸟们目眩神迷。
圆至全然不觉自己装了个成功的逼，重新站起身，若无其事的续道：“罗汉拳讲究的是刚柔并济，存乎一体。拳势浑然不绝，连绵不尽，故而你们打这水，既不是一味的捶洒了它，亦不可一拳之后再无余力。罗汉拳练得到家的师兄，这一道水幕不落之际，可击出数拳，拳拳不同，劲气不衰。你们如今离那火候还早得很，今日先将练拳的姿势摆对，一年内将水花捶得像个样了，再谈以后。”
方天至虽然闹心，但对这捶缸的日常也多少认了命，听师兄发了话，便老老实实的捶了起来。边捶还边想，师父要他掌陷水面，却不可溅起水花，这捶的路数与罗汉拳和金刚掌似乎全然不同，不知究竟是哪一门掌法。他正溜号，身边的圆清忽而叫他：“天至！”
方天至一抬头，圆清正对着他，“哈”的一声捶起一扑腾的水花，又朝他弹拨过来。他还未及反手礼敬一波，圆至已大吼一声：“圆清师弟，好生练功！”
如此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方天至到底还是练上了金刚掌，过上了既要拍出大大的水花，又不可拍出水花的水深火热的日子。能在空簸箕上自如行走时，师父给他铲了一小片细沙地，叫他绑上铁沙袋在上头行走，何时健步如飞而不留足印，何时再与他说知。
方天至一听说这个“再与我说知”，就知道，这还远远不是结束，想来少林绝技也不是能轻松练就的。而拍水的功夫，也有了新的目标——空明在水缸缸底铺了一层细沙，与方天至讲，照旧去拍，何时缸底细沙不浮，并能印出他的掌印来，何时再与他说知。
方天至瞧了瞧缸，又瞧了瞧师父：“师父，徒儿天天拍水，也不是抱怨，但总归有些难捱。不如您老人家教我两套武功练练，也好排遣一二。”
空明背着手，笑道：“何时做到我说的那般，再与我说知！到时可教你几套还看得过去的功夫，你闲时可以耍耍。”
方天至默然不语，瞧了瞧师父，又瞧回了缸。
好罢！
到时再与你说知！
他正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却忽听寺中钟声大作，不由循声而望。落霞如血，染遍山寺，那钟声连绵不绝，竟似有一丝凄楚仓皇之意。
方天至正要询问空明，却见师父面色大变，急匆匆的掠走了。
当日晚课，主持方丈空闻悲声告众道：“本寺空字辈长老空见，于数日前在洛阳迁化了。”
阖寺上下，登时齐声庄重哀道：“阿弥陀佛！”
方天至虽然自下生就宅在少林寺，但多少也听了许多年八卦，晓得本寺在江湖上声名最盛的乃是“少林四大神僧”，其中便以空见师伯为首，据说他的武功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许多年不曾与人动过手了。方天至没怎么见过他，故而也没甚感情，只随大流的念了声佛号，不作声色的打量了下寺中长老的神色，果然见许多人面容悲切，似有恚愤之色，不似单纯悼念同门师兄。
正当时，便有耿直的年轻和尚开口问：“空见师叔祖向来康健，何以突然迁化了？”
空闻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空见师兄是被人用拳头打死的。”
众僧登时哗然。
连方天至都觉得十分纳罕，因为空见身上最为精深的功夫不是别个，正是金刚不坏神功。听他师父空明的话音，似乎已有了不俗的成就。以他这般修为，就算武当山的张三丰真人，都不敢说能将他活活打死，这件事岂不是令人匪夷所思？
戒律院的法僧击棍而喝，令诸僧肃静。
方丈空闻则道：“此事我寺上下必不善罢甘休，须追查出个结果来。诸僧安定，且做晚课罢！”
这里头，方天至的心事与他人不同。其他僧侣可能为了何人胆敢打死少林神僧而愤怒，他心里更多想着与自己密切相关的问题——金刚不坏神功到底好不好用啊？
他师父可是打算让他精研这门功夫的，怎么一言不合，练了几十年的老和尚被人用拳头打死了？
用刀捅死也比拳头打死要强啊？？？
故而晚课一罢，他专在院里等他师父议事回来。个把时辰后，空明才面色疲惫的赶回院子，瞧见方天至等他，不由纳罕：“为何不回屋练功去，可有甚么不通之处？”
方天至如今内功已练到冲穴通脉之际，空明不知他的S级外挂，担心他出岔子，已令他从通铺僧舍搬了回来。方天至听师父问话，答道：“听闻师伯噩耗，心神不宁，不敢练功。”
空明不由叹息一声，眼圈略微见红。
方天至寻着时机，张口问：“师父，谁人竟用拳头打死空见师伯？”
这件事不好大庭广众与全寺僧人说，但却也并非机密。空明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你空见师伯腹部中拳，肌肤无损，内脏破碎，似是七伤拳所致。”
空明除了教方天至打基础，平日也多与他讲说江湖各门各派的武功路数，为的是要他多长见识。方天至一听是七伤拳，更是纳闷了：“师父不说崆峒派如今式微，看家本领七伤拳，并未有人练到家么？何以拳毙空见师伯？他老人家练得是金刚不坏神功啊！”
空明也是愁眉苦脸：“话是如此，可伤口真切，却为七伤拳所致。你空见师伯迁化之处，有人留字，说是混元霹雳手成昆杀人于此，但成昆练得却不是七伤拳，这又与这两年来的连环大案牵扯到一处了。”他出神片刻，忽而挥挥手，赶人道，“你小孩儿家家，不要管这些，好生学经练武便可。快回房去，快去快去。”
方天至见问不出甚么，便乖巧离开了。
但他心里默默给金刚不坏神功，又打了个叉。
本来就和技能有点重复，现今看来又不怎么好用，练个蛇皮哟。
空见师伯的事情寺里追查了许久，但似乎了无头绪，到头来成了一桩悬案。方天至的武功进境则愈来愈快，似有井喷之势。待他可踏沙无痕，又可击水留痕之时，空明终于说话算数，开始捡各式各样的武功教于他，刀枪棍棒腿指拳掌，都有涉猎。方天至有如一块吸水的海绵，来者不拒，鲸吸而入。
又两个年头后，在十月十日的罗汉堂大比上，两件大事发生了。
头一件，武当山派人客客气气的上门说理：武当七侠中的三侠俞岱岩，前月里被人以重手法捏碎了全身骨骼，经查，那重手法蝎子拉屎独一份，正是少林绝技，大力金刚指法。
全寺上下都是懵逼的，方丈空闻的表情简直仿佛一句“不是臣妾等人做的啊！”，然鹅铁证如山，屎盆子几乎已经扣脑门子上了。
这第一件大事极其敏感，几乎让少林寺全体长老焦头烂额。但尽管如此，它也丝毫没有抢夺第二件大事的风头——
空明长老那学艺五年的小徒弟圆意，年仅十岁的小毛头和尚，在罗汉堂大广场前，只用一手十八路罗汉拳，一连击败一十三人，拔得了五年大比的头筹。
这意味着，他可以进入般若堂研习少林七十二绝技了。
少林寺近五百年间，从未遇到过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
在武当派使者还未登上少室山之时，阖寺上万僧众鸦雀无声，一齐望着大铜鼎前收势站直，向败倒在地的师兄行礼的方天至。
这个尚未名动江湖、但必将震铄古今的少年武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茶色僧衣，日光当头闪耀，众僧遥望间瞧不清他眉眼神态，只能隐约看到白皙照人的头脸，和一道安定如常的纤瘦身背。
当时圆间刚从地上站起来，方天至便规规矩矩的脆声说：“圆间师兄，承让了。”
圆间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神情一如数年前罗汉堂前的慧能。他终于道：“我不配叫你用出罗汉拳之外的招数么？”
方天至张了张口，道：“我只有罗汉拳使得最熟，对敌间便没有用别的。”
大意了！
本不想如此装逼，奈何一时兴起收不住啊！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方教主试图补救一下。
圆间却没有露出意兴灰败之色，他怔怔瞧着方天至，忽而双手合十，眉宇间颇有一丝敬色，似乎因为难望项背，而输得心服口服。
他道：“师弟过谦了，承让！”

第9章
八年春秋，眨眼而过。
这一年的重阳时节，空明很是烦恼。
他觉着自己近二十年的烦恼，都着落在小徒儿圆意身上了。
事情是这样的。今岁九月，少林寺于少室山下开坛讲法，登封府方圆百里的善男信女纷迭而至，适逢重阳佳节，这一带秋景风致极佳，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许多，其中不乏自大都而来的豪奢贵户，少林寺的高层管理人员听闻了，便也妥善招待，另安排佛法深厚的空字辈高僧与之讲禅论道，只等盛会于九月九日开坛。
这一切本都十分寻常，少林寺千年古刹，招待的达官贵人不知凡几，召开的盛大法坛亦不胜枚举，只按部就班的布置下去便可。但盛会那日，因许多兄弟寺庙亦来了使者参会，接待的僧侣人手不足，忙的脚打后脑勺，云水堂的寮元空色长老临下山时，一打眼恰好瞧见准备去饭堂吃饭的圆意，便挥挥手请他一道下山，帮忙搭把手。
这把手一搭完，法会也正式开坛了，空色见天色尚早，便请圆意一同听会，精深佛法。圆意左右练功也不差这一日，欣然应下后，便自少林僧众处，寻一靠前蒲团，施施然坐定。
这一回身寻座，恰落在对面高楼轩窗内的贵客眼中。
适逢重阳佳节，秋菊万里，如雪如金。长街千万人中，那身披白布僧袍的年青和尚一转身，刹那间犹如众星拱月般，其余人皆作陪衬，只他一人晖晖然欲使朝阳失色。
这一下子完蛋，许多深闺千金就此害了相思病。
是的，相思病！
这真是岂有此理，滑天下之大稽了！
自那以后，三天两头便有人寻上寺来，指名道姓要见那日法会上的年轻和尚。哪一个？当然是贼俊的那一个啊！这其中有两户人家格外不好应付，一则是登封府的首领官达鲁花赤家，二则是大都远道而来的一户贵人，并不知其虚实。后者还好些，前者却是蒙古人，似乎大有叫少林寺将人交出来还俗，领回去做上门女婿的意思。听首领官传来的话音，仿佛家中千金已然茶饭不思了，每日只哭哭啼啼，再不见人便要害病！如若不然，他定不许一个和尚登他家的金门槛的。
少林寺方丈空闻等知此事，心中都大为恼火，可又不得不虚与委蛇。少林寺家大业大，就只蹲在少室山上，让人守住了老窝，不到万不得已却不好与官面上的人撕破脸。但要说把僧人拱手送出，去给人做女婿，那也是万万不可能。更别提这僧人还不是一般僧人，是少林寺未来几十年内必将执龙首的圆意了。
事实上，方天至这八年来，再一次刷新了和尚们质朴的三观。因为武学奇才的外挂，他修炼任何武功都是常人的四倍速，不论是基础武功罗汉拳，还是令大多数人望而却步的少林绝技。
这是什么概念呢？
简单的乘法运算一下，他练了八年，等于别人练了三十二年。
就算是他师父空明，修炼般若掌也不过才三十六个年头。单看时间，他也已然要追上他师父的火候了。空明本不许他贪多，但后来见他进展神速，般若掌与一线穿都已练到登堂入室，瞠目结舌之余，也不再限制，反而又将精研的拈花功悉数传授于他。不仅如此，方天至瞒着他师父，自己还偷偷学了两三门，只背地里练，不告诉别人罢了。
般若堂大考乃是十年一考，盖因少林绝技修炼困难，进境艰难之故。自离开罗汉堂，修炼武功便只靠师父解惑，自个参悟了，师兄弟少有搭手同练的，毕竟此时修为长进早已不靠简单的招式拆解。如今才过八年，方天至自己闷不吭声，外人自然也就不知道他究竟将少林绝技练到了什么地步——这也是空明叮嘱他的，意在要他不必锋芒太露，安心练功便是，过个一二十年，武功资历够格进达摩院，往后才算一路坦荡。
空明小算盘敲得好好的，奈何被这样一个桃色闹剧搅和乱了。他主持方丈师兄空闻日前同他讲，宜让圆意离寺下山云游去，待过个一二年，风头过了再回来。
空闻是这样语重心长道来的：“圆意年岁渐长，与其在寺中空练，不若出去长些见识。寺中搭手的都是同门，练得也是少林功夫，江湖上却不同。往出历练两年，对他只有好处，无有坏处的。”
说得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空明回到自己屋里，不由得盘膝望灯，唏嘘不已。他脑子里拐了好几道弯，将圆意离山这事好生想了几遍，虽说少林僧人少有十几岁便出道江湖的，但圆意毕竟与他人大有不同，他思来想去，觉得也还算可行。只是经此重阳一事，他心中警铃大作，忽的留意起小徒弟的模样来了。
空明乃是个六十来岁的老童男，自幼在少林寺长成，对男女之事向来不放心上。寺里大大小小皆是布衣光头，日常除了劳作、念经、习武，再也无心他顾，纵然觉着圆意瞧起来好似挺俊，却也不会太当回事。可如今看来，圆意大约不是一般的俊，而是俊得有些过分了？
他不过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之年，若被山下的女人勾引了，从此无心佛门，那可如何是好！
空明这厢还没寻思出个一二三来，方天至已然下了晚课，回到院里来了。
这几天，同龄的僧众远远瞧见他，便是一阵嘻嘻哈哈，挤眉弄眼，笑得颇为不怀好意。方教主万花丛中过的一条好汉，焉不知这些幼稚处男的小心思，心中只道不与尔等计较！他该吃吃该喝喝，该练功练功，全然没当一回事。回到师父院里，见灯亮着，便敲门进去先问个好。
这一推门，只见空明小老头一个，愁眉苦脸的坐在灯前，也不知在想啥。方天至吓了一跳，开口问：“师父，何事如此烦扰？”
空明叹了口气：“哦，圆意来了。”他瞅了眼小徒弟，着实不晓得他作为和尚长成这模样，究竟有何价值，方氏夫妇也未见有如此出色的品貌呀！真是令人忧愁。他清清嗓子，先问：“近日的功夫练得如何了？”
方天至在脑袋里挑挑拣拣，摘出一些能说的与他说了。空明听着听着，皱着的脸容便舒展开来，点头晃脑间又是一个眉须雪白、容光焕发的小老头了，末了看似惋惜却又得意的道：“我少林有至阳至刚之法，亦有至阴至柔之力。自古两种内劲难以调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般若掌与拈花功虽不纯属阴柔之功，但你修炼了这两门武功，再要学那阳刚之至的武功，便要大受阻碍，甚至走火入魔。因你天生神力之故，我本欲使你学那金刚不坏神功，心中未尝不可惜你不能继承我的衣钵。谁料阴差阳错，你这孩儿于般若掌与拈花功上竟有如此天分，这亦是我师徒二人的缘分啊。”
方天至不由笑道：“正是如此。师父说得很对。”
空明又担心他心中有憾：“金刚不坏神功固然是我少林三大神功，地位超然。但它位列神功，未尝不是占了一条修炼条件苛刻的缘故。般若掌虽不是神功之一，却是一门佛理精深、境界无边的掌法。练至高深处，威力大无穷。你修炼这门掌法，亦须深悟佛理，两相裨益，才受用不尽。”
方天至知他苦口婆心，话里话外全是拳拳爱徒之意，便道：“徒儿知道的。师父放宽心罢。”
空明又道：“一线穿的功夫，也万万不可落下了。”听方天至称是，他这才又犹豫片刻，开口说，“近日江湖上传出了八年前王盘山之会的事情，听闻正是金毛狮王谢逊害了王盘山上的江湖好手，抢走了屠龙宝刀。各门各派都已派出人手，天南海北寻他的踪迹。”
方天至对甚么号令天下的屠龙宝刀丝毫不感兴趣，毕竟他这辈子的人生目标已经订好了啊，但师父说起便好生听着。
果然空明顿了顿道：“屠龙宝刀花落谁家，我出家人本也无心过问。但这谢逊却有个不大寻常的来头，他的师父正是混元霹雳手成昆。早二十年多年前，他二人师徒失和，曾闹得天下皆知，后来成昆忽而不见踪影，这事才算消停。”
方天至稍一寻思，问：“师父是说，十几年前那些留名为成昆所为的灭门惨案，有可能与谢逊有关？”
空明道：“不错。若真是如此，那么你空见师伯的惨案，多半要着落在这谢逊身上。我们少林对他的踪迹也就不可不问。”
方天至听到这里，忽而心中一动，他抬头去看空明，只见老和尚正望着他，目中流露出慈爱不舍之意，道：“圆意你自来到寺中，从未下过山。如今正巧有这么个查探谢逊踪迹的事情在，你便趁此机会出去看看罢。”
本教主乐意之至啊！
方天至一口便答应了，也自然而然的把进屋时空明的神色当做了别愁离绪。
然鹅，空明犹豫片刻，续道：“行走江湖，记得我教你的那些道理，万万不要犯戒！你今晚便走罢，也没甚好收拾的，记得别往山门那边走，在林子里抄小路去，没个一二年暂且不要回来。”
方天至：喵喵喵？？？
他语塞片刻，问：“师父，您要我下山，是不是为了重阳节的事？”
空明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神情望着他，似是同情似是爱怜，叹道：“唉，都怪空色师弟，何苦将你拉去听会！”
方天至：“……”
空明又欲言又止：“好孩儿，也不知山下情形如何。你出门在外，要小心行事，万万不可犯了戒！”
他这都说了两次“万万不可犯了戒”了，方天至慢慢琢磨过味来，合着是叮嘱他不要犯了色戒罢！
长得帅气怪我咯？
……
说走就走，方天至当晚就下山去了。
他照旧一身茶色僧衣，只背了一个小包袱。包袱里头，就两套换洗僧衣，两双麻鞋，几张大饼，并一个钵。此钵来历不凡，乃是当年他师父出道时用过的钵，如今借与徒儿讨饭吃。
是的，身上一个大子儿都没有，方天至一身赤贫的踏入了江湖。
今夜雷公作美，大雨倾盆，天地间白哗哗一片茫茫，方天至披蓑戴笠，于陡峭山岭间飘然攀走，起也无形，落也无声。待走到山脚下，他四下一望，果然见这鬼天气里没人在盯梢等他。
方教主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有被人抓女婿的一天。
复行至山溪旁，只见水涨颇高，湍急不定，滔滔声回彻于悬崖峭壁间。方天至停下脚步，看了会儿自己打了十三年水的这条小溪，又回头一望。
一道天雷劈下，少室山巍峨险峻的黑影骤然一亮。他没瞧见寺庙，只望见半山腰那一角伫立多年的草亭。

第10章
行路三四天，方天至便出了河南境内，欲过鄂地往西入蜀。
他准备先进西南，再往东南，这样先游山再赏水，又能渐入繁华之地，十分舒服。他的规划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眼下有一个大问题，他的大饼吃光了。
经过一间小庙，方天至遥目一望，只见山门口的韦驮像将手上的降魔杵往地上一戳，摆明了不与挂单僧人免费招待的意思。他心中一苦，摸了摸师父赠的钵，开始盘算要如何张开这个化缘的口。
明知道你徒弟生就一副花容月貌，还要他敲别人家的门，白吃别人家的饭。
你这是在逼人犯错误啊师父！
方天至忍住肚饿，走过这间山庙，往人烟繁华处去。
不过十几里外，就有一处大城，方天至往城里的大道上那么一溜达，照旧被人频频相看。他打量着大道旁的铺面，欲找一食肆化缘；但也是巧了，下一处十字街头上，东边大路朝南一座宅邸迎街开了两扇乌漆铜环门，门口石狮威武，并站了两个身姿矫健的青衣汉子。不远外围了个石栏，里头竖着一杆十数米的旗帜，青色旗面上绣着一对金环，正迎风招展。
方天至定睛一瞧，也不往包袱里掏摸化缘钵了，径直走到那处宅邸前仰头一望，只见门额上挂着一方大匾，上书“金环镖局”四字。
两个守门的青衣汉子见有人来，纷纷上前抱手一礼，态度客气的招呼道：“这位师父请了。”
方天至泰然道了声佛号：“施主有礼。敢问府上正是王传恭总镖头当家的金环镖局么？”
左手边那汉子道：“不错，此处正是金环镖局。请教师父法号？此番是来化缘，还是有事相托？”
那就没跑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这个叫王传恭的，他师父空明曾提起过，是他早些年曾收下的一个俗家弟子，据说为人不错，天分尚可，对少林寺执礼甚恭，开着一间金环镖局，年年都有大笔香油钱奉上。
如今碰着他了，那么这顿晌午饭至少是妥了。
方天至大松一口气，心里却唏嘘不已，知道跟陌生人化缘这回事早晚免不了。
不说没钱，只说作为一个圣僧，怎能连缘都不能坦然化呢！？
如此想着，脸上不露。方天至向这二人微微一笑道：“小僧出家少林寺，拜师空明，法号圆意。今云游在外，路过贵宝地，便来拜会俗家师兄。”说着自怀中摸出度牒，递了过去。
这两个汉子闻言颇为诧异，盖因少林圆字辈僧人如今大多年长，从未见过这般年轻的。但此事又无须扯谎，与总镖头一相见便知真假。两人对视一眼，左手边的先接过度牒，右手边的则抬手请道：“请圆意法师随我来客厅稍作歇息。”
方天至刚在客厅喝了几口好茶，便听一阵杂乱脚步声自后院而来。不多时，一个身披松绿绸衫的中年男子打头而出，长眉秀脸，唇上蓄须，气质颇为斯文。他甫一瞧见厅中端坐的年青和尚，便觉其神容清湛绝伦，不由吃了一惊，心道这和尚怎么这样俊俏，但他走镖数十年，江湖甚老，仍是满脸含笑，双手合十做了个佛礼：“原来是圆意师弟，府上怠慢，请师弟海涵！”
方天至也起身回礼，笑道：“王师兄客气了。”
这厢宾主见礼，分位坐定，王传恭再去细看这位师弟的相貌，立时又有满室生辉之感，不由暗中咂舌。他俗务缠身，多年未去少林寺拜谒空明了，只隐约清楚他老人家收了个关门弟子，具体模样如何，武功几许，便不得知。今日他见方天至品貌不凡，略生亲近之意，口中关切问：“师弟此番下山，可是寺中有事交办？”
方天至道：“此番下山，乃是奉师父之命，打探那谢逊的下落。”
王传恭沉吟片刻，又问：“师弟欲往何处去？”
方天至答：“先行入蜀，再往东南打算。”
王传恭笑道：“巧了！新近正要走一趟往川中去的生意，师弟如不嫌弃，不如同往。”
那敢情好哇！
方教主知晓这是他做下的人情，但不用化缘就是美滋滋，他假意犹豫片刻，一本正经的道了声佛号：“如此便叨扰了！”王传恭连道客气，又请他移步往后院花厅就坐，一行人边走边聊，方天至也一一知晓了王传恭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姓甚名谁，无非得力的镖头抑或他的徒弟云云。
金环镖局这一整座宅邸规模颇大，朱梁画栋，绿树琼花，虽多有匠气，但装饰华美，作为镖局来讲，已是十分气派。几人进了二院，迎面好大一座白石铺就的场院，两侧细柳红枫下，摆着十八般兵器架子，另有石墩、木桩等等不一，正有许多赤膊的青壮男子在其中操练。
王传恭笑道：“镖局正院里接待客人，这二进院便用作各位镖师日常起居的住所，大家伙儿常聚在一处切磋谈笑。”他又问，“不知师弟如今功夫精进如何？可曾练过韦陀掌了？”
王传恭是少林俗家弟子，对寺中武学也稍有了解，知晓从罗汉拳练到韦陀掌，天分出众者亦须十多年。他自蒙空明传授了一套罗汉拳、半部韦陀掌，练到如今已有三十多年，自觉博大精深，犹未尽知其意，行走江湖已然少见敌手，便对少林武功极为尊崇，如今瞧方天至年纪甚轻，问他练过韦陀掌未有，已是高看他一眼。
方天至望他一眼，笑道：“是练了一些时候。”
王传恭只当他已练到了韦陀掌，不由放下几分心，对他更为看重，口中赞道：“师弟天赋过人，未及双十已练到韦陀掌，想来必成一代高僧！”
方天至和和气气道：“不敢，本寺武功精深，贫僧不过略通微末罢了。”
王传恭领他沿场院四周的抄手游廊行走，一边道：“实不相瞒，往川中走的这一趟镖，押得是一批红货，干系甚大，是以才要我亲自去送。此番请师弟同行，亦是怀有私心，还请师弟多多担待。”
方天至闻言仍是不惊不动，从头至尾只一副安闲态度：“若有坎坷，贫僧愿尽绵薄之力。”
如此皆大欢喜，王传恭令厨下整治了一套颇为贵重的素斋，席间以茶代酒，热热闹闹的给方天至接了个风。又过两日，镖局上下打点筹备妥当，便开出一队辎重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取道西南往川中行去。
这一路上，金环镖局的车队只慢悠悠沿着官道行走，极少野外露宿。为了避免夜间行路，即便天色尚早，也会在城镇里歇脚，等天亮才肯出发。王传恭往前头派出五骑好手散开探路，行事十分小心，显然这批红货很是烫手。
这般绸缪之下，待入了川地，一路上也没有甚么大事发生，方天至随队骑马而行，有多次察觉山林中有人藏伏，但对方俱隐忍不发，想是王传恭常在这一带走镖，早已打点妥当，亮出镖旗便能保得平安。偶有跳出来打秋风的绿林好汉，也被镖局里的好手收拾了。
方天至其时只作旁观，见到有人死伤，便似模似样的道声阿弥陀佛。在他心里，这几条杂鱼根本不该劳动他老人家出手，实在掉价。何况人家能解决，你上赶着去料理了，人家也不会高看你几眼，何苦来哉。
虽然方教主出工不出力，但王传恭镖局上下对他仍是十分礼遇，纵然赶路艰辛，吃喝上亦尽力整治热汤饭，生啃大饼的事情少有发生。
单这就比方天至自个儿上路时好太多啦！
月余之后，车队终于转至龙泉驿附近，离成都府不远了。镖局上下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警醒，毕竟这一路平静得过头了。方天至惯于打坐，早已练得神清意净，夜间客栈任一细响异动都在他心中，他见镖局上下人人疲惫，便领下了这桩苦差事。王传恭欣然道谢，但为求稳妥，仍将镖师分作几队，夜间轮流看守车马，一刻也不离人。
方天至打量过这些人守货的站位，但他们只围着马车行动，没有甚么轻重主次之分。兴许那批红货藏在哪儿了只有王传恭等个别人才知晓。他与王传恭毕竟不熟，也不去问他这个，每到夜里，便捡条草垫往院里一铺，迎月闭目而坐。
几宿之后，众镖师见他仍神光熠熠，精气完足，心中俱添几分佩服。
车马再进，于一日午后赶到一处高山夹道。蜀中土沃，又兼雨水沛然，两侧山峦遍覆绿树野花，茂然深秀，不知其深。这大好风景，看在镖师眼里却只有一个险字。王传恭勒令车马停整，召出三个轻功扎实的镖师往前方山里探路。
一炷香之后，这三人也未曾回来。
众人心情顿时一沉。
再看这山中茂林，只觉绿意深沉，飞鸟罕迹，寂静无声中全是凶意。
王传恭摆摆手，各人手上均亮出了兵刃，全神戒备四周。副总镖头周岳上前一步，在王传恭耳边道：“总镖头，这地方不好过。咱们回头？”
王传恭摇摇头：“回头亦不好回。”他双手抱拳，向四周空空一揖，亮高了嗓门，“请教是哪路英雄？金环镖局借贵宝地往成都府去，请英雄行个方便，来日必有所报！”
他高声喝了三遍，山林中无人应答。见状如此，王传恭深吸口气，回头朝方天至那头望去，却见这小师弟已从白马上翻了下来，正一手拨着念珠，朝他微微一笑。他便苦笑道：“前方凶险，师弟顾全自身为首要。”
方天至道：“贫僧晓得。”
王传恭不再多言，而是吩咐道：“举盾，当心暗箭落石！”话罢一马当先，往山林中的夹道而去。待众人行至中途，两侧山中果然有人叫道：“放箭！”登时几道箭雨泼撒而下，镖局众人虽有准备，但箭来得密且急，编盾只能护住头脸身躯，普通镖师便有中箭呼喊的。王传恭率领镖局一众好手分散开来抵挡箭雨，正当时，山坡上滚落下许多大石，数十个戴斗笠的青衣人随后冲杀出来，又听喀拉几声，两三棵大树被放倒在大道前后，将车马去路挡住了。
王传恭弃刀不用，使出少林拳掌功夫，抵挡住几名青衣人。甫一搭手，便试出这几人都是好手，他拼力抵挡，几十招后将其中一人击倒在掌下，但身上亦中了一刀。正无暇他顾之际，便听身后有人道：“总镖头，我来助你！”
王传恭听得是周岳声音，不去回头，只喊道：“不必管我，你自去抵挡一面！”话音刚落，忽觉腰后一阵发寒，仿佛有兵刃迫近。他心中悚栗，反应不及，只觉要命丧于此，却听身后“啊哟”“唉哟”几声惨叫，由远及近，不绝于耳。他与身前敌人对过一掌，回头一望，只见自己与远处一匹白马之间，十余米上躺倒了十七八个人，不知是死是活，其中离他最近的，正是副镖头周岳——他伏趴在地，右手犹握着兵刃。
王传恭暗叫一声侥幸，也顾不得悔痛，再要与敌人交手，打横里忽而伸出一只覆着茶色僧袖的手臂，林间日光洒落，映照那人指掌宛如玉就。
王传恭那一掌“山门护法”还未与面前的敌人对上，那条手臂已是后来先至，一掌击在他身旁另一个青衣汉子胸口，那汉子两眼一翻，只叫出半声便软倒在地。
王传恭一掌打开身前敌人，竟在这生死关头发了个呆。盖因这一招他是认得的，正是韦陀掌的第二十六式，名叫“昙花一现”。这一掌极难练就，对阵亦极难使，他打了三十个年头，从未料想有人能把这一掌迎面打到人的胸口上去，更别说一击倒毙，除非对面的人是个傻子。
然而就在他眼前，一个他招架间颇觉棘手的好手，就如个傻子般被人“昙花一现”击在当胸，毫无反手之力的翻倒在地。
王传恭还自怔忡，只听有人在耳边道：“师兄莫要走神！”
他猛然回神，原本与他对掌的青衣人早退到几丈后，游曳不定的盯住他身旁，不肯过来了。他朝身旁一望，果然见方天至正气定神闲的站在一边。他静立不动，却面朝另一方向，目眺山坡之上。王传恭随之一望，只见一个戴着顶斗笠的挎刀汉子，正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
王传恭正要相问，却听方天至道：“师兄与众位镖师先将这些人料理了，贫僧来看着他。”方天至此时在王传恭心中地位暴涨，他说甚么都无有不听，登时回头冲进人群中，一双肉掌翻飞的与敌众打起来。这几十个青衣人，方天至兔起鹘落间已料理了二十多个，剩下十几个如何架得住镖局人多势众，不多时便露出不敌之态。
那个挎刀的人只遥遥站立，望着方天至。方天至敌不动我不动，懒得上前与他厮打，便又摸出师父赠的菩提手串，一颗一颗拈动起来。
那人又望了他一会儿，忽而唿哨一声，身影一飘，消失在林叶之中。闻听信号，这些青衣人也不纠缠，纷纷避战逃去。镖局众人有货要保，也无意追击，见来人确实退却了，便分作几伙，或收拾尸体，或检查车马，或清创裹伤，可称得上一句处变不惊，井井有条，不怪乎金环镖局在湖北一带声名颇盛。
王传恭将事情交办妥当，不去裹伤，先到方天至眼前深深一揖：“师弟大恩，铭感于内！”
方天至一手将他托扶起，笑道：“师兄何必见外，略尽绵薄之力罢了。这帮人有备而来，恐怕抢货是假，杀人是真。师兄不妨将这位副镖头绑了，待回去问询一番。”
此时镖局众人检看地上尸首，已发现许多青衣人并未倒毙，而是闭过气去了。方天至这才道：“此番下山，师父多番嘱咐，叫我不可犯戒。贫僧不敢违背，尽量不愿害人性命，这群匪徒就交由总镖头处理了罢。”
王传恭此时又是一呆，只因刀剑无眼，拳掌无情，要做到一掌将人打闭气，远比一掌将人打死要难。但此时也不是闲谈的时候，他便应话道：“师弟放心。”
自这一劫过后，路上再无风波，车队平安顺当的到了成都府，方天至便要告辞。王传恭再三挽留不成，又欲送他金银盘缠，仍被婉拒了。
当日方天至换上一身雪白僧衣，戴着斗笠，背着他那只小包袱，与王传恭告别：“出家人不受金银财帛，贫僧本当化缘来蜀中，承蒙师兄照看，一路衣食俱全，已觉不安。”
王传恭望他玉面清容，再无初见时的调笑轻看之意，心下又是感慨又是尊重，当即道：“请师弟稍待。”说罢与徒弟耳语一番，遣他往院里去，不多时捧出一个包裹来。王传恭接过包裹，交与方天至：“这些面饼干粮，师弟就不要推脱了。”
方天至望着这包袱，不由露出个笑来，双手接过：“多谢师兄。”
王传恭又与他郑重行一佛礼：“师弟保重，往后行走在外，路过湖北，还请相见。”
方天至将饼子往身后一背，双手合十道：“师兄保重，阿弥陀佛。”
往城外走的路上，方教主感受着背上沉甸甸的饼子，认为这波不亏！边这样想，还边回味了一番王传恭听他拒绝金银时的表情——方教主叱咤江湖那会儿，又敬又怕的目光见过无数，这种尊重亲近的目光还是头一回见，真新鲜！
他正高兴，【圣僧】系统忽而来了一条提示。
【宿主经验值已达4000，升级有望，请继续努力！】
这惊喜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下山时还是三千五，忽忽悠悠就四千了？！
方天至急忙打开系统，点了下【经验详细】。
【成功护送镖局赶到成都府，拯救10人性命，经验值+200】
【护送镖局途中仅以一招击败匪徒26人，逼格极高，声望值+2，转化为经验值200】
【正直拒绝金银诱惑，坦然接受他人赠饭，行为得宜，声望值+1，转化为经验值100】
方天至沉思半晌。
声望值这么好赚的？会装逼就可以了？
他对比了下两条加声望的信息，发现不管是在一群人前装逼，还是在一个人前装逼，声望值都会增加。那反而言之，会不会这样——不管在一群人前装逼失败，还是在一个人前装逼失败，声望值都会降低……？
忽然感觉自己任重而道远！
方天至回过神，关掉系统。二话不说调转方向，准备回过头去一趟龙泉驿。
作为一个好和尚，怎能遇佛不拜，过寺不入呢！要不要好好装逼了！
龙泉驿附近风光甚美，另有一座灵音寺，正可以进去拜拜佛。
顺便打打秋风！
方天至脚程极快，不多时就行到城门附近。刚踏出城门口，他忽听一阵马蹄奔腾声由远及近而来，手扶斗笠抬头一望，城外官道上飞驰而来几骑骑士，眨眼便勒马眼前。
那几人衣裳浅碧轻黄，各做颜色，秋风微微间纱绯轻柔飘浮，竟是几个妙龄女郎。最左一个少女肌肤雪白生光，乌丝系作螺髻，余下长发披于肩背，只如绸缎一般。方天至瞧她时，她亦不经意间望过来，只见秀眉大眼，如泛清波，眉心一点朱砂，不尽的娇妍风流。
四目相视之间，那少女亦微微一怔，旋即杏眼一眨，撇开头去。
方天至老眼毒辣，给这妹子打了个高分。
奈何身为出家人，不仅不能撩，还不能多看，苦也！
他心中唏嘘不已，一眼看罢，淡然收回视线，朝城外跨出一步。
还是去看佛罢！！

第11章
成都府郊外秋意参半。
方天至行在官路上，极目一望，见绿草万里起伏，被群峦环抱。萋萋远峰之上，一二倾白云，三四星枫艳，朦朦胧胧在碧天之下。
方天至回过头来，踏着泥土一步步往前走。更往前处，正有一道百丈竹林，路头隐没在其中。几个农民立在林外砍竹，身旁已放倒了数十棵，零落横在道中。
瞧此情状，他忽而想起了几天前在山中遇匪的事来。那日群匪有备而来，虽对他而言不值一提，但放眼江湖，却各个都算好手，为首那一汉子更要厉害。贼人若有如此本领，寻一山头抑或水泊，坐起一方帮派也未尝不可，何必有一日没一日的做劫匪勾当？又思及群贼行事心狠手辣，进退有度，不由犹疑起来，心觉这事十分蹊跷，不该放首恶离去。但金环镖局抓了许多青衣汉子，得空了审问一番，就能得知其中情由。
方天至想到这里，猛地醒悟过来。
副总镖头周岳在金环镖局经营多年，此番心怀异心，如何不带心腹好手一并上路？恐怕当时情形应是如此——贼匪率先发难，令镖局众人陷入混乱之中，他再趁机取王传恭性命，届时总镖头罹难，镖局群龙无首，他一声号令之下，手下心腹再倒戈相向，砍杀不知情的镖师。
如此杀人灭口，他不仅可以同贼匪分了那笔红货，还可将一切推得一干二净，待回到湖北，正可以接任总镖头的位置。
这是一石三鸟的好计谋，差只差在多了个方天至，而周岳见他年纪太轻，不将他放在心上，就此坏了大事。
但这坏的不过是周岳的大事。那群贼人剽悍至此，不似寻常匪徒，首领全身而退，留下数十个好手在金环镖局手里，当不能善罢甘休。他这番走了，多半已落在他们眼中，金环镖局恐怕要遭。
思及于此，方天至立刻倒转脚步，回身往成都府而去。他于险峻奇巍的少室山上攀越奔纵了十几个年头，又身负少林绝技一线穿这样的绝顶轻功，飞跑起来只怕与苍鹰猎豹也无区别。他离开时不急不缓，一路赏景，出城未有几里地，回赶不多时便见到了城墙。两三个元兵正把守城门，检看进城百姓的箱货，忽觉一阵白风自身旁刮过，定睛一瞧，甚么也没有，城门之外的土道上，连一丝沙尘也未扬起。
而方天至过了城门，捡小巷纵穿民宅，直线往金环镖局的分局而去。又跳下一座二层客栈的楼顶，穿过一条小巷，金环镖局就在眼前。只见两扇黑漆大门紧闭，他敲了两下门环，无人应答。细听之下，仿佛宅后隐隐有刀兵喊叫之声。他再无犹疑，一掌推在门上，只听喀拉一声，那扇大门应声而开。
方天至来不及细看，几步穿过大宅，绕到后院。只见院中两方人马混战一处，青衣人与镖师打斗，镖师之间也互有打斗，往来刀剑相接，正自惨烈。地上已然横尸数具，显然镖局众人颇为不敌。再一细看，王传恭衣裳上尽是血，正与两个颇为剽悍的中年汉子交手，他一眼瞧到方天至，只觉是活佛降世，不由悲喜交加，一齐迸发在胸腔里，嘶声痛喊道：“圆意师弟！小心那两个首领的青衣人！”
方天至目光一转，只见院墙边的榕树荫中，两个青衣戴斗笠的人正抱手站着，一人腰间挎有一柄长刀，另一个身量高大，宛如铁塔，将那挎刀的汉子衬得竟有些矮小瘦弱。他二人不在众人中厮杀，只守在墙边，似乎是为了防人逃跑求救，身旁已毙倒了三个镖师。
那挎刀汉子一见方天至，新仇旧恨涌在一处，却哈哈大笑了一声。方天至心中杀意已起，他望着院中炼狱，虽然心无波动，却怪自己太过手软，留下这样一个烂摊子，听闻笑声，不由双手合十，面上毫无表情，只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说罢，脚下不停，向那二人走去。
他一身雪白僧袍，踏入溅血的青砖院中。众人厮杀正猛，有青衣汉子瞧见他手无寸铁走来，不由一刀向他砍去，方天至目不斜视，任那刀剑落下，而右脚踏出一弓步，猛地两手成拳朝那汉子一击。这一击犹如奔涛巨浪，咆哮扑来，那汉子全未料着，被一拳击在当胸，整个人弓成一弯，朝后方倒飞而去，沿途撞翻五六人后，势犹未尽，最后滑到在地，胸骨已全凹了进去，可想见脏腑尽碎。
这天崩地裂般的一拳，打得院里交手的众人不由纷纷停了下来，目露震惊的望向他。而方天至看也不看，不等尸首落地，便收步站直，继续朝那二人走去。众人登时如潮水般朝两边退却，给他三人留出一方空地。
抛开此节，却说方天至刚进院不久，金环镖局外头便结伴来了三个女郎，正是方天至在城门口儿瞧见的那几人。她们本是峨眉派的女弟子，此番奉师命下山，寻访谢逊的下落，恰巧在附近的客栈里落脚。巧也巧了，方天至一路踏民宅而来，飞落之间，恰被其中一个瞧见了，那人不是别人，也正是与方天至在城门楼前，四目相视的那一个。
她见这和尚本是出城的，如今急奔而回，可能出了甚么事——少林寺的和尚远远跑来四川，兴许也是为了谢逊而来。她便同师门姐妹说了，一行人往他去的方向一追，正瞧见一间镖局大门洞开，其中似有人打斗。众女郎往地上一瞧，只见一根碗口粗的横栓断作两截，上头裹着的铁皮竟生生裂开了，不由吓了一跳。要知这铁皮木栓的断裂模样，显是被外力折断的，却不是刀兵所致。何人竟有这样的掌力？难不成是金毛狮王谢逊？
几人对视一番，悄悄进了院，过了宅子正厅，隔着半掩的后窗偷偷查看，却没瞧见谁人像生了金毛的谢逊，打斗的众人武功都稀松平常，遗憾之余又松了口气。眉心点了朱砂的那个少女一眼先瞧见了那白衣和尚的背影，忽听他念了声佛号，便朝院子里厮杀的众人走了过去，不由好奇他要干甚么，欲相帮哪一方。她正定睛去瞧他武功，却不料他一拳将一人打飞出去了，登时吓了一跳。
又见院墙边，那挎刀的青衣汉子将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了，口中道：“白狮撞日，打得不错。”他虽如此说，却似乎还未当一回事，扭头朝那铁塔般的同伴道，“师兄，你说怎办？”
那铁塔般的青衣人哼了一声，众人本以为他要说甚么，却见他忽而侧身，两手一抱，将院墙下一口等人高的大缸提了起来，口中大喝一声，向方天至平平扔了过来。
那大缸里头装满了水，本是为了防走水而备下的，一缸足有个千八百斤。这汉子如此将它扔了过来，竟是力大无穷一般。水缸来势极快，眨眼间便飞到方天至眼前，窗外那少女虽事不关己，却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几乎要轻声叫出来。
她没叫出声来，王传恭却目眦尽裂，生怕这于己有救命之恩的师弟被撞个身骨断裂，要知这外来的千斤之力，若非内力深厚，要硬抗便如找死一般，当即大叫道：“师弟快躲开！”
方天至如若未闻，待那水缸迎头压来之际，不慌不忙横踏一步，右手于袍袖翻飞之间，不动声色的一掌按在那大缸的缸壁上。
他那一掌无声无息，仿佛林间稚童轻轻拍了下树干般。那缸既没有将他撞的骨骼断碎，亦没有被他拍得四分五裂，而只在他掌上微微一滞。这只是飞花落叶般的一瞬，下一刻，方天至撤下这掌，两手将大缸一扶，轻飘飘的放落在地上。
须知举鼎容易，放鼎难，要将这大缸如一只茶碗般放在地上，手头上的力气又何止千斤！他这一放刚定，原本在院墙下站着的挎刀汉子已离他一步之遥。这人在大缸飞出之际，已经朝方天至奔来，原意有二。若这和尚被打的骨碎筋折，他便上来补上一刀，若他将缸用拳打碎，那水花碎石翻飞间，他迎面突来一刀，取其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时，也可重伤于他，不怕他再翻出浪花来。
谁料这贼和尚竟不声不响的将缸放下来了！但他精研刀法，一刀气势已足，不可停下，便顺势斩来。他这一刀方出，却听身后的师兄惊疑不定的道：“般若掌？！”
而一旁旁观的王传恭更是震惊而无以复加，重复他的话道：“甚么？甚么般若掌？是少林七十二绝技的般若掌么？”他话在口中，眼却望着那口大缸。只见缸及地面，周围几米的青砖纷纷一陷，竟生出裂纹。而那缸中的清水一滴未洒，却宛如滚水般沸腾不止。他那缸前的白衣师弟望见来的一刀，右臂向水中高落一击，激起三尺飞浪。
那清水飞浪犹如一道帘幕般隔在了方天至和迎面一刀之前。水珠万点飞溅，映照在方天至的黑眸之中，他宛如过去十几年在罗汉堂后练功一般，两臂直出，朝前推出了金刚掌第八式，“神气东来”。日光隔水照耀在他的掌指上，只见掌未及水幕，那水便粉身碎骨般炸裂开来，朝那持刀的青衣汉子飞去。
那汉子只觉迎面真气鼓荡，犹如排山倒海，胸中脏腑一痛，烦闷欲呕。崩溅而来的水滴流光溢彩，朝他兜头罩来，他眼中忽而剧烈一痛，涌出的也不知是水是血，他又恐又惊，大叫一声：“师兄救我！”
此时那一刀已在方天至胸前，他白玉般的手指不慌不忙，犹如拈花摘叶般，向上轻轻一捏，精钢刀刃当即断作两截。那盲眼汉子天昏地暗之间，还不知晓，不顾周身被水珠打的生疼，回刀归身，不敢攻击，而是将刀舞将起来，严守门户。
自抛缸到刀断，其间不过两三招，眨眼呼吸之瞬。众人为这白衣僧人如此神功所摄，竟一齐在这院中站了这片刻，无人动手。此时见那盲眼汉子一套刀法使出来，烈烈生风，威锐逼人，几十招下来身周竟有一道闪闪刀幕，显然并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孬货，称得上是用刀的一流高手。再想到他竟毫无还手之力的被人打到眼瞎，连舞的是断刀也不知，不由觉得惊心动魄，众人还自发呆，只见方天至踏过水缸，也不理那瞎眼的汉子，朝院墙旁的青衣人飞身而去，二话不说，天降一掌扑落在他头上。那汉子不敢不接，又不敢接，他虽然正靠在两丈高的院墙边上，但轻功稀松，哪里敢当着这杀贼的面跳出去，硬着头皮大喝一声，使出看家的一套掌法，举起双手与方天至对了一掌。
众人只听喀拉两声，那大汉惨叫一声，两条手臂异形怪状的一扭曲，血登时染了一袖子。方天至对了这掌，人如一羽鸿毛般朝地面飘落，未及落地，左手朝那汉子后颈衣领一拎，将他整个人抛到院中，那舞刀的汉子不知，感到异风来袭，登时提刀迎击，刷刷两下，将那晕过去的大汉砍死了。
此时再看，那倒毙的大汉两肘衣裳破损，刺出两截新鲜白骨来。而他脑袋上的斗笠翻落，竟露出一个光头。
盲眼的青衣人分明知道自己砍中了人，此时见自己竟然真将人砍死了，不由讶异，片刻后反应过来，大叫道：“师兄！师哥！师哥是你吗！”说着两眼留下一条血泪来，茫然四顾，刀也不舞了。
方天至瞧他模样，脑中忽而有些清醒了，不由微微一愣，那阵杀意也转瞬消散无踪。这会儿功夫，周围众人也反应过来，再复砍杀混战起来。
方天至仍怔怔站着，望着那瞎眼的青衣人。几百年来，他也没曾想过杀人这回事了，这一刹那间，过往杀人如麻，遍掀血雨的自己又划过脑海，方天至忽然极为心窒，不由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向他的佛祖惴惴不安的轻声道：“阿弥陀佛。”
他又睁开眼，眼见面前厮杀，忽而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如何动作。正当时，面前宅子里闪出几名女郎，提剑杀入院中。这些青衣人虽是江湖好手，但在峨眉派弟子眼中，却也不值一提，三下五除二，纷纷被剑刺翻。镖局众人见又来了帮手，不由精神一振，专心收拾身旁反叛的镖师。
方天至定定神，瞧出这几个女郎是方才在城门口遇见的。他不由将目光追到那个眉间点了朱砂的少女身上，只见她一身淡紫衣裙，外罩雪纱，身影极是窈窕，行动间如飞花细雪，曼妙非常。观她使剑，亦可见路数精妙，显然尽得名家真传。她与师姐妹不同，虽几剑挑翻一个人，但却不伤要害，只使那些青衣贼人倒地不起。
不过一会儿工夫，院子里的青衣人和作乱的镖师都被制住。那雪青衣衫的少女收剑回鞘，不由自主的回身朝方天至一望，灿烂日光下，只见她眉间一点炽艳，雪面若澄花。她瞧方天至也正看她，又飞快转过头去，与师姐妹汇合。
其时王传恭终于腾出手来，浑身是血的走到方天至跟前，双目泛红，张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只长叹一声，握住方天至两条手臂。
方天至回过神来，道：“都怪贫僧，太过大意。如今对不起王师兄。”
王传恭大声道：“师弟，你是我金环镖局上上下下的救命恩人，休要再说此话了！如今遭此劫难，是我姓王的十几年来瞎了狗眼，识人不明，如今自食恶果，也是活该！”他说着，面上颇有凄色，“唉，我身前三个弟子，无不悉心相待，谁料两个都反了我，还要害我性命。”
方天至道了一声佛号：“师兄保重，先去将伤裹了罢。”
王传恭深吸口气，回过神来，往庭中俏立的几名峨眉派女郎那深深拜下：“鄙人王传恭，多谢几位女侠拔剑相助之德，敢问女侠可是峨眉派高足？”
川中峨嵋，乃是声誉满天下的名门大派。如今来了这样几个仗义相助的女侠，武功又如此高超，王传恭首先便想到了峨嵋。
果然为首一个柳眉吊梢眼的绿衣女郎面露微笑，矜持道：“不错，家师上灭下绝，正是峨眉派第三代掌门人。在下丁敏君，这二人是我的师妹。”她说罢，一个鹅黄衣衫的温柔女郎道：“在下贝锦仪。”而那个雪青衣衫的女郎则最后出声，曼语道：“在下纪晓芙。”
王传恭立刻分别与三人见礼，又是一番感谢不尽，三人只道客气，随后与方天至一道，被请到正厅就座。这时，三人相视一眼，才正式与方天至见礼。仍是丁敏君当先客客气气的相问：“这位大师可是少林派的高僧么？”
她三人在后窗瞧见方天至武功如此高绝，称起高僧大师来也就不觉失当，亦有了回客栈后将此事向师父传信汇报的心思。
方天至此时早从心事中恢复过来了，闻言谦谦答：“萤火之光，不敢当丁女侠一声高僧。贫僧出家少林，尊师空明，法号圆意。今日得见峨眉派高足，不胜荣幸。”
丁敏君见他武功骇人如斯，言谈却与其面貌如一，这样逊雅动人，受宠若惊之余，又隐隐高兴。再要说甚么，却觉得他面貌如琼花桂叶，一双莹莹黑目望来，竟有些语塞了。思及自己对着一个和尚语塞，心中更是不知如何是好，恰时贝锦仪问道：“冒昧请问，圆意法师此番入蜀，所为何事？”
方天至想了想，道：“师父令我下山游历，顺便寻访谢逊下落。”
丁敏君回过这口气，便又抢回话语权：“那你听闻他的消息了么？”
方天至又摇头。三人见状，心中不由失望。
从始至终，纪晓芙默默不语，只听师姐问话，偶尔抬眸瞧他一眼，又放落目光。
两方又闲谈片刻，王传恭已匆匆裹好伤，赶出来陪客，并邀几人于府中用饭。
丁敏君道：“王总镖头不必客气。如今贵府生变，事务繁杂，我等也不便打扰。这顿饭改日再吃，未尝不可。”
王传恭又留几次不成，欲送财物，想想方天至的反应，又放下了这一念头，最后亲自将三人送到门前，好生相谢。纪晓芙四下一瞧，见那铁皮横栓已被靠放在墙边，又瞧了两眼。临走时想回头看看那个白衣和尚，不知为何却觉得有些害羞不安，便头也不回，与师姐妹一道离开了。
路上她亦垂着头，默默不语的想那和尚在院子里显露的武功。虽大多只瞧见个背影，仍觉得目眩神迷，令人惊叹。她算了一算，心道，他一共只打出了一拳，三掌。我瞧那瞎了眼的人刀是断的，是被他折了么？
正此时，走在前头的丁敏君也忽而道：“你们瞧见没有，那缸周围的青砖都裂碎了。咱们进去时，缸里的水还翻腾着。听那个死人说是般若掌，这般厉害？”
千斤大缸，举重若轻，这岂是说笑的，她们虽笃信师父能做到，但灭绝师太如今甚么年岁，方天至却不过一个年轻和尚，瞧他能有多大？二十岁？
贝锦仪不说话，半晌才道：“是不是般若掌，我不知道。但他使的金刚掌我认得。一招是神气东来，另一招叫力压千斤。”她说着又摸不准，“许是金刚蹈海？”思来想去，又道，“从未见过这样厉害的金刚掌。”
丁敏君冷笑一声道：“你才行走江湖几日？便识得和尚们练的武功了？你见过哪家的金刚掌，打中了水珠，水珠的力道就能将人眼睛打瞎的？”
纪晓芙心道，那正是金刚掌无疑。她年纪虽比两位师姐小个一二岁，但在峨嵋众弟子中天赋最高，灭绝甚为喜爱，平日里同她讲过许多门派的武功，见识也就强些。想到那白衣和尚的金刚掌厉害到令师姐认为不是金刚掌，不知为何心中隐隐高兴，竟有些像是自己被夸奖一般。
贝锦仪生性柔和，又敬丁敏君是师姐，峨眉山上相处十几载，早已习惯了她那刁嘴臭脾气，只道：“嗯，师姐说的也是。”
丁敏君道：“算他打娘胎里开始练武功，如今不过十几二十年的内力，怎这样厉害。门口那横栓估计也是他打断的，可两扇大门又好好的，连层漆皮也未掉，真是邪门。”
纪晓芙手里转玩着一绺黑发，轻声道：“也许是他天赋奇高呢。”
丁敏君微微停步，回头望她一眼，嘴上道：“也是，纪师妹天赋也是极高的，师妹说的话，咱们是必然相信的。”
纪晓芙听她话里阴阳怪气，也不反驳她，只不接茬。
贝锦仪忙笑道：“不提他了，咱们还是商量下怎么找金毛狮王谢逊为好。”
丁敏君又冷笑道：“师父的命令，咱们不敢有丝毫怠慢。江湖甚大，寻人不易。不如咱们分头找人罢，我往北去，贝师妹往东去，纪师妹武功厉害，不妨西面南面都去看看，咱们各走各的，谁找到算谁的功劳。”
纪晓芙虽不欲与师姐争闹，但也不爱受她的气，巴不得离她远远的，不去惹她。贝锦仪欲言又止，但丁敏君嘴巴最厉害，若与她争辩，要被怼个半死。纪晓芙想想便道：“都听师姐的罢。”
至此，峨眉派三个女弟子在客栈落脚一天，便各自分开。
而方天至助金环镖局众人疗伤之余，也在成都府做下记号，不日便有云游在外的同门上门相见，说来也巧，师兄圆业也在其中。他先拜托师侄几人代为照顾镖局众人，另写下一封信，请圆业速速送往少室山去。
那信上内容无他：路遇两贼，皆为和尚。一使伏魔刀法，一使金刚掌法，功力颇深，且非我寺中人。弟子偶见其指骨宽大，仿若练过金刚指法，只尚未到家，思及武当俞三侠为大力金刚指所伤，恐有关联。两贼一为我所杀，一眼盲，已扣在成都府金环镖局分舵，辄请师门定夺。
此间事毕，方天至拜别诸位同门并金环镖局人手，背上包袱，带上斗笠，无牵无挂的往龙泉驿去了。

第12章
灵音寺非在山中，往来信众不少，俗世香火还算旺盛。方天至入寺拜谒佛祖，亮出度牒后，寺中长老亲自引他于四处参观，又请了一顿斋饭。这顿热汤菜吃的方天至肚里熨帖极了，留宿一日后，告别众僧侣，复向西南而行。
蜀中风景秀美，堪称天下一绝。方天至包袱里尚有大饼许多，也就不特意沿官道行走，随手折了根竹杖，翻山过岭，怡然自得。半日路程下来，他又翻过一道山岭，忽见林道之上铺着残损青砖，便寻路穿林而过。不多时，只见林外柳溪之中，错落着数十处茅屋人家，村口草地上，正有一个牧童坐在大青牛上卷草叶玩耍。
方天至走过去聊了两句，听说此地名叫大佛村，就问这牧童：“这附近可有寺庙？”
牧童伸手朝村中一指：“不在附近，就在村里。你若乐意就去瞧瞧。”
方天至顺他所指方向一望，只见一片茅屋山树更后，伫立着一块红黄相间的大石，那大石十分孤兀，仿佛天上掉下来的一般，石顶还有檐盖遮蔽，十分奇怪，便道：“是那大石头旁边么？”
牧童点头：“那是天落石，佛寺就在那里。石头上面刻着好多人像，还有好多字，村里长老不许乱摸乱画的。”
方天至心里有数，便沿村径，往天落石那边去。此时游方僧人甚多，村里人也不见怪，瞧他生得眉目如画，相似白莲，甚至还和他见礼。方天至干脆也双手合十，一路行着佛礼，缓缓而过。村落不大，他过了村，又往山道上攀行片刻，迎面便有一间青瓦大屋掩映在树影之中。他走到屋前，只见门扉老旧，半掩半开。他高声问了两句，也无人应答，推门一瞧，院中杂草横生，屋宇破败，迎着日光正有一大张蛛网织在檐下掉漆的立柱上。
原来这间寺庙已经荒败了，方天至这么想着，抬步跨进门槛。寺庙正屋上挂着一方牌匾，其上字迹不清，隐约是“文王祠”的字样。他走进去屋去，迎面一尊丈六弥勒佛，佛上彩绘尚未凋败，仍见栩栩宝相。他仰头一望，心想寺虽败了，佛却仍在，便一如往常，诚心拜谒一番。礼罢，才推开佛殿右侧一扇小门，那天落石就在门外了。
方天至缓步绕大石一圈，只见上面遍布摩崖石刻。其中佛雕放在龛中，一龛数至十数尊大小不一的佛像，造型独特，神态各异，颇为精致。更有石碑无数，字迹多样，方天至一圈转完，停在一方两米高的碑刻之前，读罢方知其上记录着北周文王宇文泰的生平事迹，那么佛门口的文王祠字样，说的也许就是碑上所载的宇文泰了。
方天至向石上佛像一一拜过，复往寺门口去，寻到一棵华盖亭亭的老榕树，纵身一跃，轻飘飘跳到枝头，拣一根绿叶丰繁的枝桠折下，拎回寺中。少林寺向来有条规矩，“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全寺僧侣除了耕地种田外，洗衣洒扫等活计都有分配，方天至自然也不例外，种田打谷、扫地除草、提水分饭，洗衣擦桌，除了不用做饭，各种家务活里里外外都干过，真贤惠哉！
话说回来，他提那截枝叶作扫帚，将僧衣除下裹在包袱里放好，打着赤膊先往正殿里去，将佛像和梁柱上的积灰都扫落下来。殿中蛛网颇多，他担心将蜘蛛打死，便先将它们惊开，再拂去蛛网。随后把青砖地上的尘土都扫将出门，又往院中拔草，将散落的泥碎和瓦砾都聚成一堆，捧出寺外头去。
做完这些，方天至已经灰头土脸，又踏出寺去找水。村中有溪，是以山上必有源头，他耳力惊人，寻着水声而走，不多时远远瞧见矮崖断石之上，挂垂着一道清涧，飞珠溅玉，泄落而下，于下方积了小小一方清潭，潭周花草清幽，水往低流，又汇做一条白溪潺潺而去。
方天至长相貌似很精贵的样子，实际全被少林寺糙里糙气养大的，裤子一脱，直接跳进潭水，准备游到潭心的小瀑布去冲冲灰，奈何刚游了一下，就扑腾了起来。
矮油我去？！
方教主顿时惊了！老子会游泳啊！
现在咋游不了，岂有此理！
正此时，他脑海中的【圣僧系统】发来消息——
【检测到宿主已掌握技能15442.浪里白条（a），该技能尚未激活，是否花费10积分激活？】
方天至前阵子在金环镖局大发神威，声望和经验值又涨了不少，此时身上还有差不多两千积分的巨款，正是财大气粗之时，听到才10积分，立刻干了这比买卖。钱刚花出去，下一刻他乱扑腾的手脚有如神助，游鱼般轻轻一摆，就朝潭心洑出好远。
方天至心里暗骂，老子自己学会的技能还特么要你激活，气煞人也！但也无可奈何，便游到落水当心，匆匆冲了个凉。冲罢还仰起头，就着山涧水喝了几口，觉着还算甘甜清冽。打理好个人卫生，他重新穿好衣裳，下山到村民家讲明情理，借得两只大桶。复行至溪边，将水装满，两手一提，飞一般的过了村往山上去，因常年业务熟练，路上涓滴未撒，留下一众村民目瞪口呆。
方天至就着水，撕了块包袱皮，将宝堂中的佛像好生擦洗了一遍，又换了水，扑洒在地面上，洗去泥灰，最后瞧这破败佛寺已干净利落许多，这才背上包袱，重新向佛祖施了一礼，提了桶下山。再回村中还桶时，却被一众看稀奇的村民围住了。其中一个颤巍巍的白发老叟道：“小师父从哪里来？”
方天至弯腰行礼道：“贫僧自嵩山少林寺而来，正在蜀中云游。”
这年头消息闭塞，但哪怕山中小村，也多少听过少林寺的鼎鼎大名，闻言不由噫了一声，七嘴八舌的小声讨论起来。
老叟道：“原来是少林寺的高僧，怪不得去洒扫那破败寺庙。村里虽三五不时，也会略作代管，但民力不济，只得任其荒废了。”
方天至道：“阿弥陀佛，众施主有此佛心，已是大善。”
又寒暄几句，方天至忽觉身畔村民，幼老甚多，青壮颇少，不由问起。
老叟道：“师父有所不知，本村隐在山中，少有耕地。去岁收成不好，赋税又重，生存甚是艰难。前阵子朝廷又来此征壮丁，绑去许多青壮，如今只盼来年春耕时能将人放来。”
方天至做教主时，过的是锦衣玉食、甚至酒池肉山的生活，哪怕后来在少林寺辛苦劳作，也是日日能吃个饭饱，严格算来，从没为生计发过愁，亦从未关心过这事。此时见村民各个面黄肌瘦，形销骨立，听闻老叟口述，不由呆了一呆，道：“贫僧身无分文，欲相助各位，却没奈何。如今身上有两把力气，可有能帮上的忙没有？”
老叟连连摆手道：“不必，不必。师父路过本村，连碗粥水都没有讨到，咱们已是汗颜。”
方天至听了这话，忽而想起水桶，就道：“那贫僧将水给众位施主家打满了罢！只是出点力气，不算甚么。”那老叟还要劝，却见他已经走到村头，在第一户人家那里等人引门了。
方天至提了两个大桶走得飞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各家的水缸都装满了。村中人人满脸笑意，向他道谢不止，还有向他身上塞豆子的，被他婉拒了。
临行之前，村民都来相送，方天至想了又想，问道：“此处往西南去，最近的城镇是哪一个？”
有识得的村民道：“最近的怕是新津县，此去那里也要百余里了。”
百余里路，方天至运起轻功赶路，一日半日的也就到了。他思及于此，将背后包袱取下，把那数十张大饼都交到村中白发老叟手上：“贫僧年轻力壮，待到城中化缘即可。身上还有些干粮，送与诸位施主。”
那老叟脸色一变，推拒道：“万万不可！师父留着路上用罢！”
方天至学了这多年功夫，想将东西放到人手里，还是易如反掌。一用巧劲，那包袱便莫名其妙的滑落到老叟怀中，直让他捧着东西一呆。
方天至右脚一踏，轻飘飘朝后方平平飞出一丈，双手合十，脸含微笑的朝众人道：“阿弥陀佛，众位施主保重！”
说罢转身而去，几步之间，人影便隐没在林间路中。
……
方教主涨了声望值。
【圣僧系统】一般逢整数提示，此时毫无动静，但他心知一定涨了。
可方天至没有打开系统去看。
他沿着林间石路走下，不多时到了来时路口，不由回头朝那座不知名的青山一望，又想起涌到村口送他的老弱妇孺来，一时隐隐高兴，又隐隐难过，竟不知哪种情绪更多些。
想了一会儿，方天至忽而惊醒，心道不好——
身上如今可是一张大饼也没有了！当下他再无愁绪，将竹杖往腋下一夹，脚底抹油，飞一般在林野间跑了起来。
算他脚程飞快，竟然赶在关城门前混进了新津县城，又因肚饿难耐，只好豁出老脸去化了波缘，勉勉强强吃了个饱。这下他对“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真是深有感触，脚一跺心一狠，下定决心要劫富济一下和尚的贫。
故而再往西南去时，方天至一遇城镇，便着意打探城中大户的消息，若名声好，就放下不管。名声不好，便夜里进去摸几个银元宝出来，也不贪多，够用就行，并沿途散出去不少。
做完第一桩劫富济贫的买卖后，他特地看了眼【圣僧系统】，只见积分系统毫无变化，没惩罚他劫富，也没有奖励他济贫，这又与他当初在大佛村行事有所不同了。
方天至又想到，当初在金环镖局明明杀了人，声望与经验却涨了，可见若是罪大恶极之人，犯杀戒不仅师父空明不会计较，系统也不会计较，酌情还会奖励。
那么他这个劫富济贫，系统大概是酌情忽略了。
如此想通，方天至再无心理负担，一路游山玩水，入寺拜佛，又兼银壮人胆，大饼管够，真是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秋光渐去，冬月已至。这一日天色阴沉，晌午时分忽而落起雪来，方天至其时正如猿猱般在苍岩陡石上攀走，一炷香的时候，便教他攀到了山崖顶头。他本是捡直行走，遇山过山，遇水走水，为了省事罢了。但愈往蜀西而去，其岭愈深，其山愈峭，方天至走着走着起了兴，还非要攀它不可。行至今日，他瞧见一座极为陡奇的高峰横伫眼前，便将手里竹棍一扔，就此攀爬起来。
此时于山顶一望，只见四下苍绿一片，细雪簌簌间，远山近壑，勾连不尽。方天至登高望远，胸臆间畅快不尽，回首望脚下，只见断石歪松之下，一片云雾缭绕，幽幽深谷，竟不见其深。他长啸一声，哈哈大笑，把斗笠往头上一扣，伴着深岭中滚滚不绝的清音回声，钻进林中去。走了不久，他胸中豪兴渐淡，不由肚饿起来，眼见一块大石，便要坐上去吃大饼。刚迈出两步，却见石后一道白影跃出。
方天至定睛一看，竟是一条吊睛大虎。那老虎浑身雪毛黑纹，生着一双凶光闪闪的蓝眼睛，它见方天至生着两脚，与平日吃的玩意颇有不同，便于原地横踱几步，忽而大吼一声，只听虎啸轰轰，遍震山林，林中一片寂静，仿佛飞禽走兽俱受慑服，它咆哮未落，见两脚兽不为所动，忍耐不住，腰背一弓猛地扑将过来。
方天至则正稀奇，没料在山林间竟能遇到一只罕见的白老虎，此时见它扑过来，声势颇为骇人，不由心里也有点打怵，他打过无数人，却还没有揍过虎，不知道能不能揍过啊！
好在揍不过也能跑的掉，便瞧准它扑来的时机，向一旁飘然一躲，使出一式达摩拂袖，拍了一记金刚掌在它头颈上。这一掌只使了五分力，却是他不知老虎禁不禁打，有爱惜之意，怕将它不小心打死了。
谁料那老虎两爪按地，跑了猎物，正自生气，冷不丁脑袋又教人拍了一下子，打得还蛮痛，大吼一声，将一条铁棍般的尾巴横扫过来。
方天至见自己一巴掌只将它打的顿了下头，不由心道好家伙，脑瓜真硬！脚下轻点地面，登时原地拔起一米，飘过虎尾一击。落地之际，又朝那白老虎的脑瓜拍了一下，这一下用上了八分力气，只听“啪”一声，那老虎又是大叫，跳开来去，甩了甩头，想是颇有些疼痛。一人一虎又走了两个回合，那老虎只是一扑一甩，打不中方天至，却回回被他拍中脑瓜，又中一记后，大吼一声，夹着尾巴便要逃跑。
方天至此时已知它套路，玩心一起，不由朝那老虎举起手掌，道：“休走！看我一掌！”说罢脚底踩风，追了过去。

第13章
那白老虎在山林中左窜右闪，被方天至狂撵了一里地。
它毕竟是猛兽，不善长途奔袭，渐渐力衰步慢，被追到了屁股后面。那老虎很贼，又佯跑几步，忽而猛一错腰摆尾，张开虎口朝后一扑。方天至反应极快，脚一蹬地，刹那间往身后挪移几米，讶异道：“还会使诈，了不得了大兄弟！”
那白虎焉知他在说什么，一击不中，气的够呛，又与方天至厮斗起来。方天至躲闪自如，只寻机拍它脑瓜。老虎无奈之极，不得已又灰溜溜跑走，却又甩不掉这只两脚兽。一人一兽在林间边斗边走，不知不觉走出几里地去，茂林之中，隐隐传来喧哗水声。
不多时，那老虎气急，终是停下奔跑，朝方天至怒声一吼，咆哮声与瀑布激流相和，滚滚回荡在林中，它几步奔来猛地朝方天至一扑，看那架势颇有老子与你同归于尽的意思。方天至也不慌，与它缠斗之间，掌掌专打它脑门，十几招过后，那老虎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般，也不再扑人，只站在不远处原地打转，边转边伸爪摸头，喉咙里发出“嗷呜”的哼哼声，听起来委屈极了，仿佛痛得实在厉害了。
方天至站住不动，片刻后缓缓走上前去，那白老虎瞧他上前，龇牙咧嘴的威胁他，两爪前伸崩得直直的，仿佛随时要扑上来，但实际上却不住地往后退。如此对峙之下，一人一虎渐渐出了林子边缘，隔着几层曼枝翠叶，只见前方天高地陷，云雾滚滚，松枝带雪伫立崖头，与对岸丛林遥遥相望，却是到了好大一条峡谷边上。
那老虎回头瞅瞅崖底，又扭头瞅瞅两脚兽，委委屈屈的在一棵松树下打转，又时不时大吼一声。方天至很不怕它，这时再细一打量，却见那白老虎生了一双湛蓝眼睛，阳光一照，瞳孔清澈如水，如同一对儿蓝宝石般漂亮。它见方天至不过来打它脑瓜，警戒片刻后，也歪头去打量他。四目相视片刻，白老虎缓缓趴在地上，半专心的用前爪摸自己的脑瓜，时不时又抬头瞧一眼方天至的动向。
方天至又等了片刻，再次缓步朝它走去。这回那老虎虽仍旧不安，但趴在地上未动，一双蓝眼睛死死盯住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但干打雷不下雨，直到方天至走到它身边蹲下，它也没甚实际行动。
而方教主撸了撸袖子，伸出双手来——就那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施展起一通神乎其技的撸猫大法。那老虎被他摸得一愣一愣的，间歇性发出威胁声，过了一阵，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间歇性的威胁声就变成了间歇性的呼噜声，呼噜了一会儿，那条毛茸茸的白尾巴也在身后随性的打起了卷，显然爽到了。
开玩笑，方教主打几百年前做教主那会儿就养猫，进了地府也不例外，可以说得上是撸猫界的最强王者，手活棒棒的！
他又撸了一会儿，见老虎把眼睛都眯上了，便伸手在它脑瓜上轻轻一拍。
老虎瞬间惊醒，刚要呲牙，却觉得头上不痛，扭头瞅了眼方天至，动了动耳朵，复又趴下。
方天至站起身，又在它脑瓜上拍了一下，见老虎看他，就朝峡谷一侧走了几步，向它招招手。那老虎灵性颇高，歪头瞧他一会儿，见他又有过来拍脑瓜的意思，便不情不愿的从地上爬起来，抖抖毛皮，很矜持的踱着四爪跟了上来。
沿着峡谷边缘行走片刻，水声愈发涳鸿作响，不多时方天至便在一道狭窄谷口处望见了对岸的瀑布。只见好大一片水帘凌空泄落，撞进峡底江流之中，于千米之上的崖头仍可听其巨响滔滔，震耳欲聋。天上万点飞雪堕下，于离水数尺之上消融殆尽，化作一片蒸腾水雾，瀑布花树间披烟戴雪，白雾袅袅不绝，犹如人间仙境。
方天至见此盛景，兴致颇高，不由运功放声长啸，他内力深厚不凡，真气鼓荡间衣袖随风翻飞，周身雪花不落，啸声却愈放愈清，愈放愈亮，于两侧峡壁间回荡不止，往复相叠，以至如一道清雷般绵延响彻云霄，片刻间竟压过了瀑布水声。他身后的白虎不堪骚扰，溜进林子里避了开。
方天至静静等那回声隐去，忽而思及往事，竟然隐隐感到一丝怅惘。
他虽做过天下第一教主，享受过这世间不尽豪奢，却也没有如今这般自由过。圣教气焰滔天，却也积弊颇深，尾大不掉，他又要练功，又要处理庶务，又要平衡教中关系，又要与江湖上的势力勾心斗角，时不时还要撸袖子干架，累得宛如一只皮皮虾！出个门亦是前呼后拥，随从上百，稍露个面，就要骇裂许多江湖人的胆子，被喊打喊杀烦不胜烦，是以游览大好河山这等妙事，竟与他几乎无缘。
方教主对此颇有牢骚，在地府受罚反思时，也曾觉得，他曾经是那样一个大魔头，除了无可奈何的缘故之外，这种丧心病狂的人际环境也是有锅的！
换你你不烦吗！你不发脾气吗！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
看如今，方教主如此自由潇洒，是不是几乎没有发过脾气！不仅如此，他享受到了被人尊敬亲近的甜头，做好事还有点上瘾了呢……
讲真，做和尚虽然要剃头，还不兴吃肉喝酒撩妹，但除此之外，没甚可挑剔的。
望水唏嘘一番，方天至摇了摇头，回头一瞅，正见他的白老虎从林子里钻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只皮毛染血的兔子。
方教主顿时惊了！可是老虎吃肉，天经地义的事情，总不能强迫他吃素罢！
嗯……似乎只要不吃人，就可以了……
可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其他生灵的性命与人又有何不同？
方天至寻思了下，想到菩萨亦有猛兽坐骑，便心安理得下来——这个问题既然菩萨都不去管，他就先不操这心了！但思及于此，他又想到养老虎的一系列麻烦，不得不承认，作为圣僧的宠物，这头白老虎有必要经受一定的训练，提升下觉悟。
他沉吟片刻，正要一本正经的训话，却听身畔不远处，有个人道：“阿弥陀佛！”
瀑布水声甚大，方天至一时竟未发现周遭有人，侧首一望，却见一个白须长眉的老和尚正笑眯眯的立在崖头。他又高又瘦，如一根竹竿般。此处风大，他青色僧衣飘飘，仿佛一不留神就要被吹到峡谷里去了。
方天至见他年事颇高，便恭恭敬敬的回礼道：“见过法师，学僧有礼了！”
那老僧问：“小和尚怎么称呼？”
方天至答：“学僧法号圆意，请教法师上下？”
老僧仍笑嘻嘻的：“老和尚法号无忧，在这山中寺庙里修持。听到啸声，还以为我那师弟又发疯跑出来了，便赶来一看。谁料竟是个小和尚！你功夫好厉害啊，真是后生可畏！”他又瞧那老虎，喜道，“噫，这虎很漂亮呐。”话里话外，仿佛没瞧见虎嘴里吧唧吧唧大嚼的兔子一样。
这老和尚画风好像有点清奇……
方天至语塞片刻：“……请教无忧法师，这是什么山，又有什么寺？学僧路过宝地，应去拜谒佛祖。”
老和尚搔搔头答：“这山是翠屏山，本寺名叫碧峰寺。你若要拜佛，就随我来！”
方天至艺高人胆大，自牵虎随他去，两人一路穿林，不久林尽坡来，攀过几步后，一道绵长石阶映入眼来，那石阶直来直去，两旁松柏竹翠也不遮它去路，隐约仿佛插入云霄般。这般大工程，少林寺财大气粗，人多势众，自然不放在心上，但这深山碧峰寺香火恐怕不盛，不好和少林寺比，方天至不由敬佩道：“这石阶恐怕修来不易。”
谁料那老和尚喜道：“没费什么事，我那师弟闲来无事，自个儿修的。”
方天至闻言目瞪口呆！
好家伙！怪不得你师弟发疯逃跑，搁我我也跑哇！
但他也愈发好奇起来，那老和尚仿佛知道他在想甚么，便直接讲来：“我这师弟法号无虑，但他辜负师父心意，说是无虑，心事却多极了。因他整日介不高兴，十年前疯掉啦。”他说到这里，又安慰方天至道，“不过不要紧，他平日总自个儿关自个儿的禁闭，偶尔跑出来，也只是犯痴，这条路便是师弟犯痴时修出来的。他疯得很无害，虽然武功厉害，可你打他都不还手的，我适才听到啸声跑过去，就是怕他不小心遇到野兽被咬死。”他说到这里，才恍然想起一个事来，指着老虎问，“这漂亮老虎吃不吃人的？”
方天至：“……”
大佬，你倒是没有辜负你师父的心意，你心也忒大了！
无忧老和尚又自言自语道：“它既然没有要咬我，想来是不吃人。”
方天至摇摇头：“它是我刚收服的，野性未驯，恐怕是吃人的……不过小僧定会好生管教，一直带它在身边。法师放心。”
无忧便又喜笑颜开：“那便好了。”
两人说话间，已快上到山顶。这老和尚气都不喘，想来功力也深。不多时，两人来到山路石阶前横立的一道落雪石坊下。那牌坊当心上，正刻着三个古朴超逸的隶字——“碧峰寺”，字迹风霜饱经，却气象弥深，仿佛名家手笔。
又过此地，折行上山，隐隐见到庙宇飞檐，雪舞风飞间，檐下铜铃正自摇曳。老和尚无忧带方天至抵达山顶，过了一片青砖法场，依次于殿宇中拜佛，后至宽阔处，一座阶梯对称回折的朱墙大殿映入眼来，殿前石壁上刻写“观心自在”四字，其下清泉涌动，覆雪不冻。往殿中拜过佛祖，老僧无忧又引他在寺中参观。
碧峰寺多植梅花，山上春晚冬早，梅花已悄然绽放，灼灼艳艳，犹如一片胭脂云雾，雪中参看，更觉惊心。
两人走至一间独座青瓦小屋前时，只见院中生着一棵枝干繁美的树，树上遍落白雪，雪枝掩映在单檐之上，极为自在秀美。方天至看了一眼，忽而闻到一缕暗香，再细瞧才发现那竟是一树嫣然盛放的白梅花。
他驻足不动，无忧老和尚也随他停下，道：“寺里的梅花都是我师弟栽的，他小时就爱种树。如今算来也有三十年啦。他从前住在这屋里，总时不时坐在这棵树下发呆，后来呆着呆着，不知怎的就疯起来，也就不再住这里了。”
方教主骨子里乃是一个相当诗情画意的人，既见清景，便思雅人。原本不觉甚么，此时想到老和尚的师弟人已痴痴呆呆的，便暗生惋惜，问：“无虑法师如今住在哪里？”
无忧道：“他疯了之后便关自己的禁闭，为了免得自己犯痴总跑出来，就往后山断崖的石台上住了，每日有人将饭菜给他吊下去。”他搔搔头，“不过寺里愈发不景气，没几个僧人。老和尚我若是死了，怕不久后就没人管他。他死了也好，那便真是无忧无虑啦。”
老和尚这话说完，脸上那一点为难之色散去，又笑起来。
方天至最初只觉这老和尚没心没肺的，此时不由心想，僧人将生死爱憎视作自然而然的事，多半是修为高深所致。可一路上听这老僧天真话语，恐怕是天性使然，才能无牵无挂到这般地步。方天至与他恰恰相反，心上挂碍的事情极多，但他反思自己，却又隐隐觉得，不愿做这老和尚这样的人。
思来想去，方天至心道，自己是为了积德行善来的，又不是真要做个出家人。思想境界比不上别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万万不要被套进锅里了！
想通之后，他不由宽了心，又好奇问：“无虑法师才过了三十几个春秋么？”
无忧法师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你要问我，为啥我和师弟年岁相差这大。但你问我也不和你说。”
方天至不拿自己与无忧比较，再看这老和尚便觉得他赤诚可爱，不由笑道：“那我不问了。”
无忧喜道：“如此就好。寺里空闲屋子多得是，你想住就住罢。这山上长年累月少有人来，也怪寂寞的。”他一寺住持，竟坦言人少寂寞，令方天至竟然不知如何接话，只好微笑不语，又听他道，“我看你喜欢这棵白梅树，不如住在这屋子里好了。反正我师弟早也不住了。”
方天至正自踌躇，一阵风来，吹落花瓣与雪。他身后的白老虎觉得无趣，瞧见了便猫腰窜过去，抬起前爪乱扑花瓣。无忧老僧却已经摆摆手，道：“我去厨房瞧眼，差不多该吃饭啦。”说罢一溜烟就走了。
于是乎，方天至便暂且在画风各种意义上都清新脱俗的碧峰寺住下了。
他打算先把这只白老虎调教一下，不然实在不方便往外面带啊！

第14章
山中无日月，十数天眨眼即过。
方天至给他的白老虎起名叫灵峰，每日领它往山林中去，教它懂事。白老虎颇有灵性，不多时便明白“灵峰”是自己，又记得山林中尽可捕猎，但两脚兽是不许吃的。它最初惫懒，偶尔偷摸要做坏事，结果每次都被方天至捉住，免不了脑瓜受苦，时间久了，它便以为方天至时时都跟在它身旁，变得听话起来。
方天至虽会教训它，却从不用绳索栓系。老虎毕竟是山中之王，与寻常猫狗不同，方天至不愿太过卑损于它。碧峰寺位处山巅，他因怕老虎在寺中寂寞憋闷，每日晚饭后都会引他下山，往林谷开阔处玩耍，俗称溜虎。
有一日傍晚，方天至瞧老虎扑猎小兽，仍是那两把刷，一扑一甩，不由突发奇想。他说干就干，待老虎吃饱饭，便折了树枝去逗它，口中道：“灵峰起来，为师教你一套奇功虎爪手，这可是你的看家手段演化来的，好生学啊！”
灵峰面无表情的把下巴颏放在前爪上，并不想理他。后来被他骚扰的忍无可忍，便跳起来去抓那树枝，方天至挑着枝头树叶，一直去搔它鼻头。如此不厌其烦，百来下后，树枝去向只要一朝它头脸方向去，它便反射性的后跃，先将那树枝让开，再扑腾两爪，拼命挥抓，不再只一味扑击。
方天至见它记住，就先歇下。片刻后再去骚扰它，这回几十下后，灵峰便回想起该怎么应对这讨厌的树枝。个把时辰后，方天至只要一拎起树枝，灵峰便跃将起来，如临大敌，显然已经记得深刻。
方天至见状哈哈一笑，将树枝扔过去。灵峰朝后退了两步，瞅了两眼树枝，见它不动了，立刻舞起两爪，上前把它按住，咬得稀烂。此事做罢，才复懒洋洋的卧在枯叶之上，晒着日暮霞光，一双蓝眼睛静静地瞅着前方的林木，也不知在望甚么。方天至盘膝坐在它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与它面朝一向，亦静静地望着树梢上的夕阳。
不多时，天边红云散尽，夜色洒落林中。于繁叶灌丛中，渐次有万点萤火飘飘升起，流光飞舞，迢迢遥遥，宛如地上银河。星星点点的流萤飞来石畔，方天至静坐不动，只瞧见有一点飞萤悄悄落到了灵峰的鼻尖上，正一闪一闪。灵峰闭着眼睛睡大觉，一时竟没察觉，任它停下栖息。
方天至觉得有趣，也不出言提醒，就笑吟吟的看。此时夜色晴朗，繁星辉煌，他贪恋好景，又不惧寒暑，便径自在大石上闭目打坐，练起功来。他如今已练完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也勉强练到一半了，料想再过两三年，就能激活【武功奇才】中的先天境界。然而他刚行功不久，忽而听到“咚”的一声巨响传来，仿佛有大石从山顶滚落般，他循声往右边一望，只见那尽头处，正立着一道奇陡的山崖，崖上不生林木，裸石切削，只零散的生着几片灌草。
方天至离那里稍远，借着朦胧星光，隐隐瞧见崖下林影有甚么东西簌簌而动，再一眨眼，只见地上忽而竖起一剪灰影，直挺挺的站住不动了。
什么鬼东西！
方教主莫名诧异，干脆张口问：“甚么人在那里？”
那灰影如若未闻，在一片寥落星火中茕茕孑立，一动不动。
方教主等了片刻，也没听到回话。要不是方才眼睁睁看那灰影从地上爬起来的，他都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活物。这会儿功夫里，他正要再问，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无忧老和尚那个师弟来，他四下打量一番，回忆山中方向，觉得这山仿佛也正是山顶老和尚所指的后山方向。
那么刚才那一声巨响，难不成是这人从半山腰的石台上直接跳下来了……？
好家伙，身子骨够结实的！
方天至愈想愈觉得可能，心道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当即从石上跳起，朝那灰影方向走去。但他正要走近，那灰影仿佛回过神来，朝后缓缓退却几步。方天至又进，他又退。
方天至与他素昧平生，又毫无瓜葛，见他似不愿见人，便无心再追。可他刚停下，那灰影呆呆站了片刻，又朝他那迈出了一步。
两人隔着夜色疏影，悄然相对，还未有下一步动作，方天至身后忽而扑出一道白影，却是灵峰醒过来，见方天至跑到另一边去了，跟了上来。它隐约瞧对面也站着一个两脚兽，不由意兴阑珊，无心再过去，打哈欠般吼了一声。
那灰影却突然开口：“你养老虎。老虎会吃人的。”他声音很轻，像是有气无力的虚弱，又像是带着愁绪。
方天至道：“它现在不吃人了。”想想这可能是个疯子，又安慰道，“你不用怕。”
那灰影道：“那很好……可不吃人，它又要吃小鹿，小兔，小鸡。”
方天至答：“它总要吃东西呀。”
灰影闷闷不乐的叹了口气：“是呀。如果不吃，老虎又要死了。你说，干么要吃东西呢，就算小花小草，被吃掉也很可怜呀。”他说着说着，像是难过了起来。
方教主从未见过如此多愁善感的男人，不由目瞪口呆。可瞧他慈悲的如此真情实意，又不忍调笑，踟蹰片刻，道：“不管是人，还是花草虫鱼，飞禽走兽，都总会死的。”
灰影也与他一问一答，声音愈发轻，像是一阵风：“轮回往世，这生死了，下一生又活过来，还不是要害其他生灵的性命，又或被其他生灵所害。自然尚且如此，人世间更是凄惨。我做了和尚，也没有半点用，不仅如此，肚饿也还要去吃饭。唉，真不如死了好，可自己了断要下地狱的，我很害怕下地狱。”
方教主听他像个小孩子般越来越伤心，头痛之下，努力换话题：“你从上面跳下来啦？”
灰影仿佛沉浸在适才的愁绪中，半晌才说：“嗯。我要找我师兄去。”
方天至听他说要找师兄，却只站在原地，便问：“你不认得路吗？”
灰影道：“我腿好像断了一条，走不太动。”
哈？！
方教主更加头痛，便道：“那我过去给你瞧瞧？”
灰影不说话，但也没有拒绝。方天至见状，先安抚了下灵峰，旋即慢慢走过去。他本以为这和尚疯了，又长年累月住在石台上，该是个褴褛狼狈的模样，谁知走近一瞧，只见那和尚披着一件灰白僧衣，衣虽旧，却不脏污。星光之下，他瞧着不过三十左右年岁，一张苍白虚弱的脸孔蒙着淡淡的光，一双长睫秀目正怔怔的瞧着地面上的杂草，神色间一丝痛楚也无，几乎不像断了腿的模样。但方天至摸了摸他的腿骨，右腿确实断掉了。他仰头问发呆的无虑：“我把你背回去？”
无虑声音仍轻轻的：“不用，喊一声我师哥就来了。我胸口憋闷，喊不出来，你替我喊一嗓子好么。”
方天至这才知道，为啥那天在瀑布边长啸会引来个老和尚了，现在别无他法，只好替他放开嗓子喊起来。果然不多时，打山上飞奔下来一个瘦竹竿般的青衣影子，近眼前一瞧，正是无忧。他瞧见无虑，道：“啊呀，师弟。你怎么又跳下来了。”
无虑道：“我肚饿了。”
无忧道：“你十几天不吃饭，当然饿啦。教过你在石台上喊我，怎又跳下来了。腿定是折了！”
无虑道：“唉，我瞧见下面萤火虫好看，便忘记了。”
方天至听他师兄弟二人对话，这才知道，无虑为了少害点小花小草，时常强忍肚饿，受不住了才吃饭。无忧这见老虎吃兔子面不改色的和尚，有个折了花草都觉不忍的师弟，二人还相处和谐，习以为常，真是十分奇特。
方天至与他二人一并回去，临走时回首一望山巅，只见壁石黑黢，上不见顶，那石台什么样子都没瞧见。思及无虑从上面一个猛子扎下来，竟然只摔断一条腿，也不由佩服他功力高深。
方天至回过头来，沉思了一下。
所以到底谁是主角？！
为了避免对这个命题的深入怀疑，方天至又过几日，便带着灵峰向无忧辞行。无忧挺喜欢他，颇为不舍，缠磨他留了顿饭，直到晌午才亲自将他送下山来。方天至再三道谢，与他挥别，忽听他在身后叫道：“圆意小和尚！你过些年，若是路过这里，再上来瞧一眼。看我死了没有，我师弟死了没有！”
方天至忽而感到有些伤感，不由回过身，郑重其事的说：“法师放心，学僧记得了。”
无忧却无这自觉，听他答应，又笑嘻嘻起来：“那就好，去罢！”
碧峰寺一行后，方天至心情颇为奇异，也不知是喜是忧。他下山走了不远，隐隐听到江波之声，复行二三里，便见两岸奇峰接天，绵延不尽，遥遥相对的崖壁之间，正夹托出一道碧滔滔的东流大江，江水滚滚而去，前不知其所来，后不知其所归。
方天至站在高岸芳草之上，听西风萧萧，碧水渲渲，观白浪奔腾，惊湍拍岸，不由心旷神怡，胸腑杂思为之一清。兴之所至，也不去计较西行路线了，拔步便于江岸飞赶，不多时又随江水奔出数里，遥遥在这边凹岸处望见一座渡口。渡口不大，零星停着几艘江舟，舟子戴着笠帽，扶着桨棹，正三两聚头闲谈，等客上门。远远瞧见一个和尚奔来，精神不由一震，高声叫道：“师父，坐船么！”
方天至朗声回道：“贫僧欲顺流东下，有劳船家载我一程！”他说罢，步伐减缓，舟子以为他跑的累了，谁料不多时，从他身后忽的扑出一条好大白虎来，将岸旁舟子骇得面如土色，大叫一声：“师父快跑！你身后有老虎！”
方天至愣了愣，笑道：“这是贫僧养的虎，颇为灵慧，不会害人，船家放宽心！”
那渡口的舟子全都屁滚尿流的将船往江里划去，不敢靠岸太近。那老虎说是不会害人，但万一行至江中，它忽然发了凶性怎办，因此任和尚百般说项，也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肯载他！
方天至十分无奈，想起身上还有些银钱，便好言商量，从一个舟子那买了一艘船来。引白虎灵峰一并上船后，他回身朝岸上舟子双手合十一礼：“众位施主受惊了，还请不要见怪！”
灵峰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坐船，有点怕怕，老老实实的趴伏在船里不动，一会儿看看江水，一会儿看看岸上的两脚兽们。这会儿功夫里，舟子们见那头白老虎一直跟在和尚身后，连呲牙恐吓众人都不曾，不由惊魂初定，再看它便有些稀奇。此时听闻方天至如此好声好气，又喜这和尚俊秀和煦，便道：“师父竟能收服这灵兽，可见是得道高僧！”
方天至趁他们围观灵峰，先在【圣僧系统】里买下了【技能13880. 划船】，随后和气答：“不敢妄称高僧，诸位施主保重，贫僧去了！”
说罢，他手上执桨一撑，引动小舟往江上轻轻飘去。
众舟子目送那白影与白虎顺流东下，不多时，小舟远去，江上再不见其踪迹。
而方天至翩然引船飘过一段急流后，只见江面如一道扇面般铺展开，涛浪渐弱，不复湍急。两岸青山渐开，翠微万里，残雪红枫，两相争艳，不尽胜景渐次映入眼来。他将棹桨横于舟上，任小船随波飘荡，只盘膝坐在船头，遥望两岸风光、沙洲秀色，听萧萧碧水自舟畔潺湲分流，心旷神怡间，自觉人生不枉于此。
及至傍晚，金乌洒照江头，万里红云尽染，漫江霞光涌流，方天至不由自主从舟头站起，极想吹笛。他生性所致，琴弹得一般般，但笛子吹得颇好，索性吹了几百年。
此时问罢系统，积分交出，手上立时多了一只竹笛。
方天至临风江上，于神思飞逸间静伫片刻，抬手吹奏了一曲满江红。笛声一出，清音玉响落遍江舟，曲声寥阔如天高，清超如海流，几复承转，于寂寞中飞兴壮怀，现出十分潇洒放达来。一曲罢，他犹觉不尽意，但也不强求，于江上笑叹道：“曲酬佳境，惜乎无歌！”
他话音方落，自江岸一侧，忽而传来一声清啸，隐隐有合他笛声之意。方天至大喜，也不去瞧是谁，凑笛嘴边，又复吹奏了这曲满江红。
他笛声一起，岸边有人高歌道：“无名无利，无荣无辱，无烦无恼。碧波前、独歌独酌，独吟独笑。又值群山初雪满，又兼明日交光好。便假饶、百岁拟如何，从他老。知富贵，谁能保。知功业，何时了。算箪瓢金玉，所争多少。一瞬光阴何足道，但思行乐常不早。待春来、携酒殢东风，眠芳草。①”
那人音如溅玉，声若鹤鸣，又兼中气绵长，歌声直入云霄，与霞光花影齐飞，不尽风流倜傥。方天至听他词意，更觉得畅快难言，一曲再罢，不由向江边回首一望。
这一望，却瞧见岸上有两人正在看他。其中一人黄衫白裙，乌发如云，袅娜于江风中俏立。他定睛一望，见那少女脸如雪芝，眼如秋水，颇有愁色，与他四目相视间微微一怔，忽而流露出一丝欢喜颜色，那神容欢喜之外，又悄悄轻轻，娇娇怯怯，隐隐生出一丝缠绵之意，只在不经意间。方天至也是一怔，全没料到在这里又碰到了峨眉派的纪晓芙。
他不及招呼，又转眼去看另一人。那人与纪晓芙相隔不远，身量颀长，风姿飘逸。他在水光晚照中负手而立，一身灰衣乏淡，却不减他半分颜色，正是一个极英俊的中年男人。
方天至与他对视片刻，只见他生就剑眉飞眼，目光萧冷，顾盼间自有睥睨之色。他上下打量了方天至几眼，忽而笑道：“歌赠知己，知己却是出家人么？”
方天至亦笑，隔江答曰：“贫僧法号圆意，多谢施主赠歌！”
那人道：“在下杨逍。何不上岸相见？”
方天至见他气度不凡，乐于相交，便手上撑棹，自江心渡来。不料还未靠岸，原本静静伫立的纪晓芙忽而飞身跳上船来，口中急急道：“快走，救我！”
方天至登时懵逼，未及答话，却见岸边那灰衣人面色忽然一变，脚下在江岸一点，袍袖翻飞间，如一面灰云般飞扑过来，伸手去抓纪晓芙，口中道：“你要去哪里？”
纪晓芙急得眼含泪珠，道：“快走，求求你了！”
她话音未落，杨逍已飞到船边，人未落手先至，恰探到纪晓芙肩头。

第15章
杨逍这平平淡淡的一跃，足飞出一二丈远，方天至一着眼便知其不凡。
纪晓芙毕竟是峨眉派的女弟子，且当初于金环镖局内仗义相救，算是仁义善良之辈。她能做下甚么恶事，引得这样一个人物出手？杨逍武功比她高明不知多少倍，何以只跟着她，不许她走开，却不干脆捉了她去？
方天至脑中转过数个念头，而这电光火石间，杨逍已飘然扑到船顶，未及落地便朝纪晓芙肩上抓去。恰当时，灵峰受他气势所激，自乌篷底下一跳而起，威胁似的咆哮了一声。乍起的一声虎啸，引得杨逍稍一愣神，而方天至不动声色的猝然伸出右手，往纪晓芙肩上挡去。杨逍这一抓未到，二人双手已似接非接，他登时弃掉纪晓芙，手上爪势一翻，侧掌成刀，横削方天至手腕。方天至已静候动，待他掌来，四指忽如拨琴般一屈一伸，指影雪白四道接而弹出。
他这一手功夫名叫三阴指，又名琵琶功，位列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杨逍虽未与少林高僧交过手，不知名法，却识得厉害，一削未到，遽而收回。这一二招只在霎时发生，杨逍人尚且还在空中。只见他面色不变，口中赞道：“好功夫！”说罢也不再与方天至较技，运功调动内力，一掌由上而下，直直拍出。
方天至左手撑棹一拨，令小舟船头朝江心一转，右臂回肘而出，霎时与杨逍接了一掌。两人掌接一瞬，俱是浑身一震，方天至朝后退出一步，堪堪立在船沿边上，而杨逍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待要落船已是不能——那小舟受他掌力催动，借机往江心一飘，已浮出一丈之远。
轻功余势已尽，杨逍足心点水，却未趁此发力回岸，而是任自己落在浅江之中。水波晃碎霞光，他一身灰袍襟摆飘在江面，直直的望着小船远去，忽而不怒反笑，哈哈道：“好个和尚！”
又放声与纪晓芙道，“纪姑娘，咱们改日再见！”
方天至在船头静静回首望他，并未回话。半晌他转过身，朝纪晓芙道：“阿弥陀佛！纪女侠，别来无恙！”纪晓芙尚未从刚才那目不暇接的交手中回过神来，正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听他寒暄，眨眼一惊，这才轻声道：“……多谢相救！大师近来还好？”
方天至笑道：“贫僧过的还不错！”
纪晓芙受他感染，也微微一笑，此时惊魂初定，她想起方才那声虎啸，转而去看船篷里的灵峰。灵峰早已重新趴下了，此时任她打量，尾巴闲闲的在船板上甩。
方天至瞧见她目光，道：“这老虎是我在山间收服的，名字叫灵峰。”
纪晓芙颇为好奇，问他：“它吃肉罢？你怎么养它？”
方天至道：“说的也是，在山中还好，它自己就能猎东西吃。往后入了城就不方便了，说不得只好买肉来给它。贫僧又穷得很，只怕它也要与贫僧一样，饱一顿饥一顿了。”他这样说着，心里却想，往后再去劫富济贫，须得多拿两个银元宝出来，只是这其中奥妙，不足与外人道也！
纪晓芙愈看愈觉得灵峰生得美丽，不由心生喜爱，此时听方天至诉苦，犹豫片刻，自香囊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来，垂头良久，才抬眸望他试探问：“我想给灵峰添点饭钱，……不知你愿不愿收下？”
方天至站在船头，闻言不由哑然一笑。他心知纪晓芙感激他此番相救，见他困窘便觉不忍，又知她心中忐忑，怕赠银唐突，故而一句话才说得如此期期艾艾。正因如此，他垂首与她四目对视片刻，竟不知如何答她，不由又笑起来。
船行不止，两岸风光飘然退却。流云飞霞，波光粼影，一应在他带着笑意的双眼中。纪晓芙见他只是笑，颇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望着他，可望着望着，不知为何也忍不住想要微笑，一笑之下，忽而脸上发热，又偏过头去，望江中风景。
方天至见她两手背过身去，将银子悄悄收回，才道：“纪女侠的好意，贫僧心领啦。”
纪晓芙默默不语。
片刻后，方天至问：“贫僧欲顺流往乐山去，不知纪女侠要在何处登岸？”
纪晓芙闻言，脸孔上又浮现出忧色，道：“我要回峨嵋去，但与大师一同在乐山上岸罢。”
方天至看她神情，道：“可是遇上甚么难事？与方才那人有关么？”
这事说来话长。那日自成都府与师姐妹分开后，纪晓芙便自往川西探听谢逊消息，不料行至大树堡，身边忽而缀上一人，不论吃饭打尖，俱在一旁，那人便是杨逍。纪晓芙被他缠上，不胜烦扰，好言相劝不成，甚至拔剑与他打了一架，然而两三招间就被他夺下宝剑，第二日醒来，却见那剑被放在了自己床头。纪晓芙被他半夜潜入房间，竟然一点都没发觉，回想之下不由花容失色，思前想后，也不去找谢逊了，只想赶回峨嵋，免得被杨逍纠缠。
杨逍跟着她一路东去，渐渐发觉她要逃回师门。他也不着急，一路上同她没话找话，天南海北，聊个不停，仿佛一点都不担心。纪晓芙也不理他，只愿他能知趣，别再跟上。两人行至夹江县青衣江畔时，她才听杨逍再次开口，要她跟自己走，正要断然拒绝，江上忽而传来一阵妙不可言的横笛声，两人不由纷纷噤声，驻足去听。吹笛之人也即方天至了。
而纪晓芙瞧见吹笛之人是他，心中不由大喜。她知道方天至武功厉害，虽不知打不打得过杨逍，但跑总跑的掉，心中不由燃起期望来。她不敢让杨逍得知，怕他突然发难，只暗暗盼方天至不要与自己相认。等到船靠岸来，才忽然飞跳过去，求他相救。
事虽如此，可此时听方天至相问，纪晓芙却觉得羞于开口，想了许久，才道：“那人一直跟着我，我甩不脱他。方才在江边，他似乎已生出歹意了，多亏遇见了你。他知我要回峨嵋，也许会在附近等我，我打他不过，恐怕自投罗网。如今先往乐山去待一阵也好。”
她说得语焉不详，但方教主老司机，焉能听不出来，闻言不由心道，那个叫杨逍的怕是看上你了罢！生出歹意甚么意思，难不成要掳人？
瞧他生得姿容堂堂，气质不凡，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方天至寻思了一下，方才他与杨逍对掌时，只用了六七分力，盖因江上唱和甚是相得，两人又萍水相逢，别无冤仇，手下便留了情。但他估计，杨逍也许也没有用上全力，二人武功大概还在伯仲之间。杨逍这手死缠烂打固然令人无语，但与纪晓芙相似，方天至也觉得他毕竟江湖高手，总不至于脸都不要了，在峨嵋山下等个几天不见人，估计也就离开了。是以听闻纪晓芙的安排，方天至只点了点头，但想想又客气道：“若是需要，贫僧也可送纪女侠一程。”
纪晓芙莞尔道：“多谢你，不过不用了。到了乐山后，我在城中做下记号，师门姐妹如有在附近的，自会前来汇合。届时人多势众，量他也不敢放肆。”
方天至知她是为了维护门派体面，毕竟峨眉派的亲传弟子，被坏人一吓，求个和尚把自己送到山脚下，好说不好听。又觉得她说的法子也有道理，便不强求，只好奇道：“不知峨眉派通传消息的记号甚么样子？”
这不算甚么秘密，纪晓芙见他感兴趣，便使剑在船壁上刻下一个来给他看。两人又复闲聊几句，天色愈发暗淡起来，江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雾，风来一吹，兀自翻滚不休。方天至将船头的油灯点着，就着一豆灯火与纪晓芙二人吃了些干粮。再行几里水路，方天至将船靠在浅滩上，放灵峰去觅食，它跳下岸钻进林子里溜达了一圈，不多时就跑了回来，想是今日早些时候在翠屏山里大吃了一顿，不怎样饿。
及至夜中，两人分头在船头船尾打坐，中间夹着一虎，就这样歇息了一晚。第二日下晌，青衣江愈发宽缓，不多时两岸青山远去，左右乍逢两道滔滔大江，与青衣江奔涌相会，目之所及全化作一片碧水青天。复行片刻，只见一道雄峰绵延江上，碧树千层，红岩迭叠，高处断崖之上，掩映着红墙碧瓦数间，仿佛一座寺庙。
江水奔腾撞击山下，又复回流，使得离山愈近，水势反又湍急起来，那小舟行在滚滚碧江之上，渺小如一片落叶般，而方天至执着船篙，时不时左划一下，右撑一下，竟使小舟颇为平稳，飘飘然绕山而行。那山极大，船在水上漂行甚快，接天连日的青影也只缓缓绕退，许久后才退过半座。山那另一半于江面上微微凹陷，船行山转，一座万丈大佛的侧影渐渐显露出来。
那佛像摩崖而刻，山有多高，佛就有多高。大佛安详闭目，泰然垂脚而坐，仿佛能令惊流温顺，险涛征服。人在江上，如若蝼蚁，仰头极目而望，只见一轮晖晖明日照耀当头，洒落万丈光芒，仿佛就是它身后佛轮。
方天至与纪晓芙并肩立在船中，一齐望佛，神情肃穆的合手一礼。礼罢，方天至再细看佛身，只见大佛左右勾连栈道，佛头顶上有一间楼阁，仿佛是防风吹雨淋，侵蚀佛像而建。但如今阁顶旧损颇多，显然是年久失修。
乐山已至，嘉州城就在左近。方天至绕过大佛，寻岸停泊，将纪晓芙放下岸去。
纪晓芙人在江边，不做姿态，自成婀娜，悄然间引来目光无数。她抬手挽住风吹的发丝，与方天至话别，沉默片刻后，才轻声问：“……多谢相送，你接下来要往哪去？”
方天至想了想，答她：“我欲在嘉州停留些许时日，适才见佛上楼阁凋敝，左右无事，便想将它修一修。”
纪晓芙微微睁大眼睛，讶然道：“这要补多久才行？你一个人？”
方天至不由一笑，说：“我只将那阁顶破漏处补上一补，免得风雨侵损佛像罢了。若要将这楼阁重建，不知要花上多少钱，贫僧纵然有心也是无力啊。”
纪晓芙默默凝注着他，一双清目倒影水波，竟不知水更澈，还是那目光更澈。
方天至望她片刻，仿佛间觉得日光刺目，她眉间那一点朱砂艳极灼人。而她则终于开口说：“我也要在嘉州停留几日，等同门汇合。峨嵋与少林同为佛门，小女子也该为佛祖尽一份心意。”
方天至闻言默默回过神，笑道：“如此也好，纪女侠有心了。”

第16章
与纪晓芙渡口作别后，方天至自回到乐山，灵峰坐船正坐得焦躁，一见大山便控制不住洪荒之力，扑进林中不见了踪影。
方天至也不管它，先往泛舟江上时所见的寺庙里去，登上山后，才知这座寺庙名叫凌云寺。他过甘露门而直入天王殿，亮出度牒后，自有寺中僧侣前来寒暄，又在其陪同下，一一拜过诸位佛祖，后出殿于山崖边的青石甬路上眺望，正可在树木掩映下，隔空望见大佛的佛头。方天至询问一番，才知这大佛全名即是嘉州凌云寺大弥勒石像，正归凌云寺管辖。
寺中一长老也为佛顶楼阁破损一事苦恼，听方天至问起，便道：“这大佛头顶的楼阁，早先在唐朝年间，曾有七层，名为七宝楼阁。后来几经战乱，佛阁屡建屡毁，本朝几十年前曾重新修缮，命名为宝鸿阁，就是如今戒友瞧见的这一座了。可今昔不似往昔，如今朝野不清，民生凋敝，听说各地起义者甚多。本寺香火不盛，无有多余钱财，几次向嘉州府衙报请修缮无果，只得任这楼阁破损了。”
方天至这一路来，观寺中僧人行止，见其步态虚浮，气息不匀，便知他们都不曾修炼过武功。那大佛两侧虽有栈道，但只供登高望佛之用，并不与佛像相连。对凌云寺僧人来说，想修缮这佛像，只得大花钱财，多请工匠，先修通栈道，再在佛上搭建脚架，慢慢将佛阁修缮起来。方天至瞧了眼栈道与佛阁间的距离，心中略作估算，开口道：“贫僧粗通拳脚，身上略有几分功夫，如今有意将这佛阁破漏处代为修补一下，不知贵寺意下如何？”
寺中长老闻言不由劝道：“栈道与大佛间足隔着五六丈远，其下悬崖万尺，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你万万不可逞强啊。”
方天至道：“贫僧晓得，如无把握，焉敢狂言提起。还请长老放心。”
那长老闻言不由侧目，心道，你这和尚嘴上只说有粗浅功夫，原来是谦虚，害我当真。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方天至又啥也不求，凌云寺上下一点损失都无，反而要受他好处，还能有甚说法，经寺中主持及长老商议，便答应让他去修佛阁，顺便将他一应食宿都免费包办了。
方天至虚情假意的推拒一番，欣然答应，美滋滋的在凌云寺里住下了。
第二日清晨，天光尚且蒙蒙，方天至已准备开始干活了。他往凌云寺里找了两捆麻绳，左右肩上一挂，拔步走到昨日望见大佛佛头的临崖甬路上，上下左右一瞧，挑出一棵粗壮挺拔的老松树，将绳索一头绕紧在树干上。绑好之后，他一手挎着数圈绳身，另一手持着打了结扣的绳头，脚踏崖缘，瞧准佛顶楼阁上的飞翘檐角，手上骤然发力，将那绳索一崩一绕，直抛出去。只见软绵绵一条绳索抻的笔直，如长蛇般飞弹而出，绳头打的锁扣不偏不倚的落到了七八丈外的檐角上。
方天至握住绳索一拉，将那锁扣拉紧，旋即提起另一捆麻绳，飞身踏上了那条空悬万丈的细索。山风鼓荡间，细绳摇晃不定，方天至视若无睹，气定神闲的运起轻功，麻鞋在绳上轻轻一点，人便飞出二三丈远。高山落崖之中，他衣袂翻飞，踏绳飞渡，纵有游人江上眺望，怕也只疑是只白羽飞鸟。如此足点数次，他飘飘然落在佛阁檐角之上，又如法炮制，将栈道与楼阁以绳索接上。
事罢，方天至先研究了一番这阁顶的构造，心里大概有数后，便将完好瓦片收拢好，把断裂的椽条卸下一根，又返回寺中借出刀斧，往山林中挑了一棵碗口粗细的树伐倒，将枝叶树皮一一削刨妥当，这才把它扛到崖头，飞身踏上绳索。要知那料理好的树干足有六七米长，他负在肩上，人还在树影里，先有三四米的树干直直的往山崖外伸出一截来。
恰当时，纪晓芙登顶栈道，正瞧见了这一幕。她还在纳闷，冷不丁便见一道白影倏而钻出，负着那树干从崖头跳了下来。定睛一看，竟是方天至！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张开嘴竟忘了唤他名字，这刹那间，只见他脚下凌空一点，整个人非但没有掉下悬崖去，反而忽的朝前方飞出二三丈远，往复几下，眨眼间竟如一只大鹤般飞上了佛阁。纪晓芙呆住半晌，目不转睛的看了他片刻，直到方天至从檐头落下，在阁台上站定，将肩上圆木卸下来，她才想到，原来他飞过来了，并没有掉下崖去。
如此念头骤一浮现，她忽然一阵怦怦心跳，如若擂鼓，莫名感到难言的惊悚后怕，又呆了半晌，才转头去瞧那大佛后的悬崖。适才她眼光全放在方天至身上，竟没发觉那里横着一条绳索，此时见那绳索在风中飘荡，不由又是一阵害怕，难以想象他如何就此飞过七八丈来。
而方天至此时拍拍肩上的木屑，正准备拟照旧椽条，将圆木削出榫卯接头，忽而若有所觉，朝右侧一望，正瞧见纪晓芙，不由一笑，放声道：“纪女侠，来得好早！”
纪晓芙还未答话，便见他飞身踏上佛阁与栈道上的绳索，两三步间飘飘落到了她面前。这下又让她一阵悬心，口中不由自主道：“你这是甚么轻功，在这万丈悬崖上行走，也太怕人了。”
方天至闻言心中一阵暗爽，辣鸡轻功练了快十年，终于在人前完美的装了一次逼！
不过这算甚么，还有更厉害的呢！
但他只能暗爽，说出来便嫌不美，正要哪里哪里的谦虚一番，却见纪晓芙脸上隐隐惊怕不似作伪，但与他方一对视，却像惊醒般，忽而垂下头去，两手在纱袖中轻轻绞起了腰间的豆绿丝绦。
方天至望着她，不由语塞片刻。最终改口道：“这轻功叫一线穿，又叫一苇渡江。练成之后，只花片叶，稍有借力，便能飞行不堕，是少林寺的一样绝技。我早六七年前，便已开始练习在绳索上行走了……所以只瞧着惊险，我早已习惯了……你……纪女侠不必替贫僧担忧。”
……好尴尬啊卧槽！
方教主心里一阵叫苦。他当年毕竟绝代江湖，迷妹无数，老司机稳得一匹，今日见到纪晓芙神情举止，思及前日舟中江畔种种，不由有点摸不准，隐隐约约感觉纪晓芙对自己不太一般……可他毕竟也不是当年那个长发飘飘的自己了，光头锃亮一颗，心中其实颇有一咪咪的自卑，一直觉得很难看……不由又怀疑自己多心了。
纪晓芙闻言“嗯”了一声，转而问：“昨日在江畔与那个姓杨的交手时，你用的指法……”
方天至一阵阿弥陀佛，立刻顺势转移话题：“那叫三阴指，也是少林绝技。贫僧练得不太到家，勉强对敌也够使唤。”
尬聊了这一回合，纪晓芙的好奇心渐起，又能抬头看他：“那你练得好的是甚么功夫？”
方天至自觉一切功夫他都练得很好，可适才已然谦虚说三阴指学的一般了，再一口气念个七八种武功出来，未免显得很不要脸，于是他想了想，只言简意赅道：“贫僧的般若掌还不错。”
纪晓芙更好奇了，又道：“那日在金环镖局，有人就说你使的是般若掌。那掌法好生奇特，打不碎缸，却能将缸里的水震得沸腾不止。”
方天至微微一笑，稍微解释道：“般若掌的掌法宗意有八字，由我入空，人我皆空。缸不破，是因为我用得那一式掌法，正空掉了他千斤之力。力未消失，只是无处释放，是以缸中水沸。”
纪晓芙听他讲解，遥想那日院中一掌，不由心生向往，半晌未语。
方天至见尴尬差不多消失了，有心与她保持点距离，就劝道：“这里不好行走，又都是些粗活，贫僧是个糙和尚，干这些正合适；纪女侠千金贵体，实不宜做这些苦力，不若在乐山周遭游赏风光，静待与同门相会便是了。”
纪晓芙听他说自己是“糙和尚”，不禁想笑，又立时忍住，柔声和气道：“为佛祖尽心，哪有粗活细活之分。我轻功不济，本也帮不上你许多。不如往山中砍砍树罢。”
方天至摇头婉拒道：“不可不可。我一人做这些事尽够了，不累的。何苦再劳动你呢。”
纪晓芙见他心意已决，回头便走了。
方教主一懵，望她袅娜背影，不由心忖道，是我拒绝太过，惹她生气了么？
他被迷妹千宠万爱的捧惯了，很少有这种一言不合就被弃之不顾的经历，寻思片刻也没甚头绪，干脆也不想了，飞回佛阁去搞建筑。
及至中午，他终于仰仗聪明才智，将一根椽条安上了阁顶，心中颇为得意，正巧肚饿了，便准备收拾工具，回寺里去吃饭。但甫一跳下檐顶，就瞧见打九曲栈道上，远远来了一抹人影。那人黄衫翠裙，仿佛是纪晓芙。
方天至瞧见她，脚下不由停住了。等了片刻，那人攀到栈道尽头，正是纪晓芙。她提着食盒，衣带当风而立，向方天至莞尔一笑。
方天至只好又过绳索去，与她相见。他刚落到栈道边上，就闻到一阵香气扑鼻，却是纪晓芙掀开食盒盖子，露出里头的三道素菜，一海碗米饭来。她道：“和尚既然任劳任怨的做粗活，那小女子就动动腿脚，管和尚几顿饱饭罢。”
方天至张张口，想说寺里管饭，可见她往来嘉州府如此远，专为送饭给他，这句话便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要说他自上了少林，一十八年来粗茶淡饭，也是许久不曾吃过好味，此时肚里造反，实在难捱，便最终道：“那就有劳纪女侠了！”

第17章
如此几日，方天至便在山崖与佛阁间往返，而纪晓芙则专给他送饭来，时而静立在栈道上，看他搞建筑。方天至最初很不适应，但渐渐也就习惯了，两人相安无事。
这一日傍晚，方天至负着树干往佛阁赶时，恰巧碰上凌云寺的方丈主持，便被请到禅房叙话，就大佛佛阁修缮的事情谈了半晌，又论了几句佛理。如此耽搁许久，方丈本要留饭，但方天至怕纪晓芙苦等，便据实以告，推辞离开。此时天色已暗，他赶到佛阁时，栈道上已没了人影，方天至等了片刻，也不见她来，心想或许她等太久，已走了，便没计较，又厚着脸皮去凌云寺里混了顿饭吃。
然而第二日晌午时，方天至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纪晓芙仍是没来。他颇有些疑虑，心想也许她遇到同门耽搁了，本打算再自往寺里去吃饭，但事到临头，脚下又停住。
他隐隐又浮出一个念头，又也许，她碰到杨逍了。
在檐头站住片刻，方天至反复思量，终究调转方向，飞身下到栈道去，欲往嘉州府去看看。他这几日与纪晓芙闲聊，已得知她住处。入了城中，往她歇脚的客栈一问，那伙计却说她昨日下午出门不久就又回来，拎着包袱退了房。
方天至觉得不对，问：“她身边可跟着甚么人？”
伙计答：“并未有人跟着进来。”这时又有客来，那伙计舍了他去迎人，方天至欲上楼去看，柜台边的掌柜立时于百忙之中抬过头来，朝他道：“客人要上楼去？要住店么？”
方天至从袖里摸出几个铜钱与他，客气答：“我上楼去瞧一眼，待会儿便下来。”他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楼梯口，几步上去二层，找到纪晓芙入住的房间，听里头没有人响，便推门一看。
这屋子已被重新收拾了，里头什么痕迹也无。方天至瞧了一圈，眼光飘过半敞的窗扉，仿佛见一角紫影飘过，便立刻扑到窗边，垂头朝外一望，只见客栈外头木墙缝隙里，被人牢牢夹了一缕淡紫的纱绢，方天至捞起在手，想到金环镖局那日纪晓芙装束，猜这是她自衣裳上撕下来的。她悄悄走了，又在这么不显眼的地方留下标记，恐怕是出了事。
方天至思及于此，不再耽搁，直接从窗边跳下楼去，往城门方向飞赶而去。他往来城中，把四个城门周遭了仔细看了个遍，终于在南门附近的隐蔽墙影里，瞧见了峨眉派的标记。
那标记不是用剑刻的，而是用胭脂画上去的，除了峨眉派的标记，还小小写了个“马”字。方天至将胭脂蹭了一点在手边，稍微闻了闻，识出是纪晓芙身上的气味，可见她剑都没有了，或只有偷偷用胭脂作记号，才能不被人察觉。
方天至心中一沉，若是杨逍将她劫走，两人骑马赶路，这一天半功夫，也不知赶到哪里去了，他轻功再好，也经不住和马匹比长途脚力，便一边赶回城中买马，一边猜测杨逍想法。
首要一条，杨逍早些时候，是在川西与纪晓芙相遇的，后来又不许她东下，如今又从嘉州城南门离开，那么两人或许往西南方向去了。
再者，青衣江畔乍一相见，方天至便瞧出杨逍是个性情极为高傲的人。他自恃武功超群，也不惧纪晓芙往峨嵋逃跑，缀在她身后一个月有余，起初或是以为凭他才情品貌，当要纪晓芙心甘情愿与他离开才是，后续没了耐心，复又起了捉人的想法。
纪晓芙前几日，每天往乐山与他送饭，杨逍若是早已发现她的踪迹，见此情景，就算不当场现身与他相见，也必不能忍这好几日，无来由的昨日骤然发难。那么他也许在峨嵋山下等了几日，不见纪晓芙，便猜她顺流而下，是以自峨嵋改道，一路往嘉州来寻人，昨日正巧遇见了纪晓芙，便威胁她与自己走。
若是这样，方天至想，杨逍也许不知道自己也在附近。他自恃川中无人能敌，又携着心仪的美人，想来不会急于奔命，抄小路，宿荒岭。纵然他有意如此，纪晓芙既已留下记号，盼人来救，也会想方设法说服杨逍，二人如无意外，应当会沿官道走城池，舒舒服服的赶路。
如他所料都不出错，追人一事虽然前路渺茫，但或许也有一二机会。
方天至思及于此，买了马后，先问马商此去西南最近的城镇是哪个，又在【圣僧系统】里挑出【技能13146.追踪】，花了800点积分升到了S级，这才纵马西驰，一路顺官道追去。此去西南，最近的城池恰巧只有一个，名叫马峨县。方天至快马加鞭，一路追山赶水，于官道上奔驰，约莫行出百八十里路，也只赶超了许多往来客商，并几个行脚的武林人士。
此时天色昏沉，打远山外渐渐压来几层翻滚黑云，时不时将太阳遮住又复散开，眼见就有一场倾盆大雨要来。【追踪技能】加持之下，方天至策马飞奔，却眼观六路，忽而在前方草丛边儿上瞧见一点灿色，他两足猛踏马镫，整个人凌空而起，又于马背上轻轻一点，朝侧前方直飞而出，掠过那草丛之际探臂一拾，又复加急纵掠几步，重新飞回兀自奔驰的马匹上坐定。
此时再看手上，却是一枚两头尖尖系紫绳的峨嵋钉。
方天至将这枚峨嵋钉揣在袖中，又复拍马快行。及至黄昏之时，他已在路上捡了三枚峨嵋钉，而闷雷声中，暴雨也终究漫天覆落下来。日光隐没不见，豆大的雨珠在红土大道上砸落，马匹践踏下，泥浆四下飞溅。白茫茫一片雨帘中，方天至又赶过几十里路，终于远远瞧见了马峨县的城郭。
城门虽在眼前，但他心下一片凝重，只因这大雨下的太过不巧，恐怕将许多痕迹掩去了，追人更是困难。他在城中顾不得其他，先往门脸体面的酒楼客栈里去问话，终于在一家客栈里得知，昨夜曾有如他描述的一男一女在此留宿过。他得到消息，心知纪晓芙果然是被杨逍扣住了，当即再不停留，往四下城门左近去查探，终究在S级技能的帮助下，于西城门附近的隐蔽墙面上找到了纪晓芙留下的标记。但大雨摧残下，那胭脂痕迹已残缺不全，全然看不清晰了。
方天至随手买了顶斗笠扣在头上，与行街的商人相问，得知马峨县再往西南，有两座县城。一座偏南的名叫甘洛县，另一座偏西的叫做石棉县。这两座县城之间虽相隔不远，但距马峨县却都有六七百里路，纵使连夜赶去，也要天亮才能到达。
纪晓芙留下的模糊标记已没甚用处，方天至不知二人究竟往哪边去了。他思前想后，最终因在西城门瞧见的标记，便往偏西的石棉县而去。一夜披星戴月，及至石棉县城外，暴雨才停，天又复放晴。此时城门初开，行人寥落，城中店铺多上板打烊，尚未营业。方天至一一将还算上档次的客栈大门拍开，拽住伙计相问，却没一家对纪晓芙二人有印象。他又将四下城门左近再查探一番，同样没瞧见一星一点的痕迹，这才心道不好，恐怕来错了地方。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方天至便又上马，准备向东南奔去。此时马匹急奔了差不多一天一夜，将近八九百里路，已然累得狠了，不论方天至如何催它，也跑不太动。无奈之下，他又将马与数两银子留下，好说好量的与人换了马，也来不及吃喝，径自疾驰而去。及至甘洛县，又是两个时辰之后，但总算他找对了路，于南城门附近找到了纪晓芙的胭脂标记，上面除了峨嵋派联络符号外，还有一个“越”字。
那标记还是清晰鲜艳的。暴雨清晨才停，可见昨夜纪晓芙还在这里歇脚。那么他们离开甘洛县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之久，仿佛还能追的上。
方天至这样想着，朝人打听一番，复上马往西南方向的越西县去。
此时正值晌午时分，但天色一片灰蒙，山野阴翠，浓云罩顶。方天至于官道上赶路，沿途又收到一枚峨嵋钉，可心中却颇为担忧，恐怕今日与前日相似，未及黄昏又下起雨来。
昨夜若无瓢泼大雨，他视野清明之下，路上情景便都能看顾得到，一二百里路未拾得峨嵋钉，必会掉头回转，往甘洛县去，清晨时候恰好能截住杨逍，早不必多赶这好几百里路了。
不知是不是老天眷顾，黑云压野，却久阴不雨，好叫方天至一路又拾到好几枚峨嵋钉。几个时辰后，他仍纵马路上，杨逍与纪晓芙却已到了越西县城外。
这两天一晚来，纪晓芙心中忧惧片刻不停。时而惶恐于杨逍这魔头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时而又担忧自己百般小心，留下痕迹，却无人来救。昨夜下了那样的大雨，她于客栈中听着雨声，只觉希望都被这淹天大水冲走了。可却仍不死心，沿路趁杨逍分神，偷偷于身后掷下暗器，指望被人瞧见。
此时又见城郭，她便稍微松了口气，只盼夜间留宿时，能有人追赶上来。这追上来的人，她自己心里也清楚，会是同门师姐妹的可能性极小，全都指望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可这指望又是何等渺茫，此距嘉州，已是千里之外了！
纪晓芙默不作声，忽而扬鞭拍马，往越西县城小跑而去。不料此时，杨逍却在她身边道：“且慢。”
纪晓芙勒住缰绳，侧眸望了他一眼。
杨逍一身白衣如雪，背脊挺拔的端坐马上。他持住缰绳，勒马慢行，向纪晓芙微微一笑：“寒舍已近，咱们不必进城。再过些许时候，杨某即可于庄中款待姑娘。”
纪晓芙心中一惊，但勉力稳住神色，一如既往般冷淡淡的轻声说：“我太饿太累了，偏偏想进城休息一会儿，你不许么？”
杨逍侧首垂眸打量她一会儿，又是一笑。这一路上，纪晓芙多有许多借口，要么身体不适，要么腹中饥饿，只为在城中多留片刻。他虽未能察觉纪晓芙悄然留下的记号，但也知她如此做派，多半是怀着遇见同门，寻求搭救的心思。杨逍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放任她如此，并不觉得能叫她从手上跑了。他这一笑，一是为了无奈，二是带着纵容，三却是排遣郁气。
他少年成名，纵横江湖数十载，风流韵事无数，实不料如今栽在峨眉派一个女弟子身上，偏生还是单相思。如此死缠烂打之事，本为他所不屑，如今却让他自己亲自做下了，他心中焉能不惆怅郁怒？求而不得，自来千古一苦，任你如何英雄豪杰，也难消受！
他自来城府深沉，心中如何作想，脸上是半点看不出来的。一笑过后，便道：“岂敢不许？你想做什么，杨某都奉陪到底。”
纪晓芙闻言不去理他，自往城中去了。
两人一齐到了县城里最气派的酒楼坐定，点好了酒菜。纪晓芙脸容苍白，神情一派楚楚憔悴，似也无甚胃口，搛着两口素菜，有一搭没一搭的吃。杨逍此时心情又何尝好了，虽无美酒，但亦执壶窗边，遥望风景解愁。
过了片刻，纪晓芙开口问：“你在这附近有庄子？”
杨逍应了一声。他知她意思，心里难受，不等她开口问，便自道：“小相岭上，抱云山庄。姓杨的在此间的一处别业。”
纪晓芙见他只缓缓自斟自酌，不盯着自己看，便一手放在桌下，悄悄在手帕上写下那八个字，又将帕子卷握一团在手中。又过一会儿，她叫来店伙计，问了出恭处，才轻声道：“我稍去一会儿。”
杨逍又应了她一声。
纪晓芙缓缓离座，下到二楼，路过柜台边儿上，将那帕子和一锭银子放在了掌柜的面前，客气道：“劳驾，请掌柜的帮峨眉派留个心。”
那掌柜的打量她两眼，又打量了银子两眼，听闻峨眉派大名，便先小心问道：“女侠请讲？”
纪晓芙微微一笑：“这几日若有个和尚……或者峨眉派的人来打听我，你便将这条绢帕交给他。银子不多，您自个儿留下便是了。”
这不算甚么大事，掌柜的放下心，笑着将银子和帕子都收到柜台下头去：“女侠放心，我记得了。”
饭罢，杨逍唤来伙计结了账，二人自西门出城，复策马行路，不过十数里后就是小相岭。那小相岭虽名叫岭，实乃一道巍峨山脉。人在山麓，只见碧峰绵延，奇秀不尽，山势拔上云雾之外，雪顶隐约可见。两人至此弃马不用，步行攀上，山路愈行愈陡，及至拂云拨林而出，正在平崖之上，可见一座依山而伫的院落。那院子白墙碧瓦，隐于山雾之中，纵使远望，亦可在黄昏微光中见其精致之处。
两人再走近些，院落中的仆役似已看到人影，不多时便分作两队鱼贯而出，每人皆提着碧纱灯笼，将院门外照的一片清幽辉煌。又有管家模样的中年文人走上前来，向杨逍作揖道：“见过主人。”
杨逍则侧首向纪晓芙微微一笑，醉意轻含道：“纪姑娘，请。”

第18章
而此时，在抱云山庄之外，方天至不眠不休，终究策马千里，赶到了越西县城。天色愈发阴沉，满城上空皆是黑云，隐隐已传来雷鸣之声。方天至照旧直奔城中繁华处，先进了一间嘉光酒楼，找到掌柜的问话。那掌柜一听他描述，又见他是个和尚，便从柜台里摸出一方手帕递来：“早些时候，是有你说的那么一对男女来此用饭，那位女侠在此留有一帕，要我转交给来寻她的和尚。”
方天至接过手帕打开一看，只见胭脂写作八字，“小相岭上，抱云山庄”。他微微皱了皱眉，抬头道：“多谢转交。还要请教店家，这附近有叫抱云山庄的地方没有？说是在小相岭上。”
掌柜的沉吟片刻，摇摇头：“没听说过有这山庄。不过小相岭离此不远，出西城门往西南去，捡直走过十几里路，便到了小相岭了。”
方天至再不犹豫，谢过他后，直奔西南而去，果然不多时便见到一座山岭横亘眼前。及至山麓，他弃马飞身而下，运起轻功，择山路而上。昨夜方下过大雨，山上泥新土润，又兼少有人行走，足印痕迹比官道上好见许多，追踪技能用处更大。方天至一路寻一路走，不多时又在路旁草上捡到一枚峨嵋钉。
而此时忽来一声闷雷，闪电应时而落，伴随惨白天光，星星点点的雨水落下，又越落越急，渐成瓢泼之势。方天至定心静神，于山路上急赶，亦如一道白光般在树影中掠过。黄昏已尽，漫天雨云无月，天不知何时黑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寂静林中只剩一片雨打树叶之声。方天至摸黑奔走，忽而于树林外见到一片隐隐绰绰的灯火，仿佛有遥远人家。他循亮光出林而去，见是一座辉煌院落，不由怀疑已到了抱云山庄。
到了这时候，方天至已有两天两宿没有休息，也没有吃喝了。千里奔驰而来，他心神一直紧绷，已然十分疲惫，但越到紧要关头，反而越发敏锐冷静起来。他此行出来，是为了将纪晓芙救走，不是为了同杨逍打斗的，此时不知纪晓芙人在何处，便不可张扬，引人注意，须得悄悄潜进庄里去，摸清其中布局，方便待会儿跑路。
这么想着，他便悄不作声，沿树林边缘飞奔，贴着山根靠近过去。待到那山庄跟前，又于墙下静听片刻，才轻轻跃上檐头，落地无声的飞落到院子里。他轻功绝顶，伴着雨声更如一道幽灵般，一丝声响也无。一路避人而走，终究教他寻到一个落单的仆从。方天至二话不说，见四下无人，两三步扑到那仆人身后，在他背后几处穴道上闪电般点落几下，一手轻松将他掳起，靠到隐蔽墙角处。他不叫那仆人看到自己模样，先使出一指，无声戳在他肋下。
方天至少林练功十几年，一身功夫有一半在掌上，一半在指上。这一指念在这仆从武功粗浅的份上，只使出两三分力，却不是为了戳死他，而是为了刑讯逼供。果不其然，那仆从挨上他这一指，登时疼的冷汗直流，又被方天至点了哑穴，叫也叫不出，竟晕过去了。方天至又是一指，活生生又将他戳醒过来，那仆从浑身僵直不能动，可疼痛太过，竟不自觉的瑟瑟发抖。
方天至这才开口轻声问话：“杨逍带那姑娘过来，人现在哪里？不必喊叫，你喊声未出，我已将你一指戳死了。”话音一落，便将那仆从哑穴解开，一根手指却仍贴在他身上。
那仆从颤声呼吸了片刻，也没甚骨气，哀声道：“那姑娘人安置在取风留雾堂。”
方天至又问清怎么走，反复无误后，一指将这仆从戳晕，放倒在墙角边不理。他担心受诈，又静等了一个落单仆从，照旧拿下逼问，听二人所言一致，这才往其指明方向去。这一路停停走走，方天至已察觉出，抱云山庄里的下人仿佛各个带武，但武功却也稀松，不足为虑。约莫盏茶时候，他终于摸到了取风留雾堂外。
此时暴雨正急，屋子里烛火摇曳，只听得到外头电闪雷鸣并雨声。纪晓芙坐在圆桌一旁，避过头去，瞧着高几上的一瓶梅花出神。而杨逍坐在她对面，正看着她出神。杨逍的眼神太过直白热烈，纵使纪晓芙有心不理，也被他看得实在难受，有些坐不住了，不由道：“我要休息了。”
这话里自然是送客之意。杨逍闻言回过神，道：“你休息罢。”说着却没有走的意思。
纪晓芙等了片刻，见他仍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不由又羞又恼，语塞片刻才道：“你在这里，我怎么休息？”
她雪白一张脸容冷着时已极为貌美，此时腮容泛红，宛如赤霞照雪，桃花映月，那一瞬间的情态再动人也不过。杨逍望着不由一呆，莫名一阵欢喜。纪晓芙固然貌美，但他这许多年来，见过的美人多矣，相较起来，她也不算最美的一个了。他如此心欢，却是因为纪晓芙不是冷淡淡的没甚反应，而是生出喜恼情绪来，这一嗔在他看来便格外活色生香。他一欣喜，随即便了然觉察，心道姓杨的却是真心为她颠倒了，她稍一个表情使来，我都这样高兴。想着想着，心中极为苦恼烦闷，不由笑道：“我在这里，你怎么不能休息了？”
纪晓芙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不由气道：“你这无耻之徒！”
杨逍闻言哈哈大笑，笑完又觉爱怜，不由伸出手来，想轻轻摸下她的侧脸。纪晓芙如何能忍，登时从桌边站起，想也不想一掌朝他打来。她手上这点功夫在杨逍眼里如何够看，他连化解都未去化解，欲摸她脸颊的手势一变，轻轻在她胸肩上一点，立时制住了她的穴道。纪晓芙这一掌还没拍出，人已站住不能动了。
杨逍点完她穴道，轻轻叹息了一声，又复望着她，伸出手来很是爱惜的轻抚了她脸颊一下。
纪晓芙浑身发冷，生怕他忽然生出歹意，冷冷说：“杨逍，你若敢辱我，峨眉派上下纵使上天入地，也必要取你性命！”
杨逍极轻蔑的冷笑一声，道：“峨眉派算甚么，早二十年前我杨逍也不放在眼中。”他见纪晓芙神色，不由又放软声音道，“我知你尊敬师门，我不说它坏话就是了。唉，我对你哪里还不好么，我怎么舍得侮辱你，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他说完，人望着纪晓芙模样，不由又极为动情，忍不住一手抚在她肩上，道：“晓芙，你就喜欢我一下不好么？你要是愿意，就算去峨眉派上求亲，我也认啦。”
纪晓芙道：“我不会嫁你的，你别再胡言乱语了，将我放下山去罢。”
杨逍脸色一冷，神情变幻不定，半晌道：“我杨某人想得到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你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这可由不得你。”
纪晓芙不由心中害怕，但口中却不愿落了下风，生硬道：“你那是妄想！”
杨逍道：“是么。”说着一手朝她腰上一抚，仿佛要将她抱起来，纪晓芙不由花容失色，大叫道，“你干甚么，快放开我！”
杨逍正要说话，却听屋外忽然乍起一声惊雷。伴着雷声电闪，取风留雾堂的大门忽而自外裂开，自惊风暴雨中，一道白影于漆黑夜色中踏进门来，来人一言不发，未及近前，先于一二丈外摘下头上斗笠，刹那间朝杨逍甩来。那斗笠快如一道青练般，杨逍因怕伤着身后的纪晓芙，不敢避开，右手忽而将衣袖挥开，他宽袍广袖，舞开之后宛如一面大口袋般，将那斗笠罩在其中，斗笠边缘虽利，却浑不着力一般未能将杨逍衣袖割开，便被他反手收入袖中，抛了开去。他甫抛了斗笠，迎面便是森森一掌当头袭来，掌未及人，风已烈烈，杨逍猝不及防，不敢硬接，便朝后退却两步，先让一城再运功接它。
两掌相击一瞬，又复分开。杨逍受了这一下，只觉掌力刚猛无匹，雄浑逼人，受激之下竟有些气血翻涌，他识得这是少林派的金刚掌，又复看清来人相貌，不由怒极反笑，道：“又是你这和尚！”
这刹那功夫间，方天至逼退杨逍两步，已趁机在纪晓芙腰间一带，将她接到身边来。他试着给纪晓芙解了下穴道，却不料杨逍武功古怪，一时半刻还解不开它，当即也不纠缠。他如今力大无匹，手上带着纪晓芙这百八十斤的重量如若无物，运气轻功，整个人如飞一般携着她没入雨夜之中。
杨逍岂能教他跑了，他轻功亦是不凡，一时半刻虽追不上，但也紧紧缀在方天至身后。此时院中仆从俱被惊动，纷纷点着灯火赶来阻挠。
方天至循着记忆，在这繁园中飞檐越顶，顷刻间就被大雨浇了个透。雨帘劈头盖脸砸下，打在睫毛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方天至勉力瞧清道路奔走，忽而听臂弯里的纪晓芙颤声问：“真的是你呀？”她话声甚轻，雨中几乎听不清晰，但仿佛哭了一般。
方天至顾不上安慰她，只言简意赅道：“是我。”
又跳下一座屋檐之时，四周忽而涌来七八个抄近路包围过来的仆从，方天至不愿与他们缠斗，横袖一挥，立时甩出一蓬峨嵋钉，那些仆从手脚中了暗器，纷纷扔下灯火棍棒，在原地惨叫起来。
方天至趁机又飞上屋檐，百忙之中还道了一句“阿弥陀佛”，脚下却是不停，飞也似的越出了院墙，跑到了抱云山庄外头。但他终究被那些仆从阻了一阻，这会儿功夫里，杨逍已经悄然追到了他身后，一掌劈了下来。

第19章
方天至察觉背后劲风袭来，心下只道可惜。若方才在抱云山庄动作能更快些，面前平崖一片，接入山林，岂不是天高任鸟飞，杨逍绝不可能追得上他了。然则他如今武功只到这里，快无可快，却是无奈。一旦被杨逍缠上，想不打伤他再走，自然绝无可能。
那么自己能否胜得过杨逍呢？
方天至足下于草地上猛地一踏，泥陷草碎之际，身形硬生生又朝前窜出半步，让开那掌上一尺之远，随即他头也不回，右臂回荡而出，自身侧向后硬接他这一掌。
杨逍见他仓促之间回击，不由心中冷笑，早先青衣江畔，他与这和尚对掌只出了六七分力，是为笛声而手下留情，如今新仇旧恨加在一处，恨不得一掌将这和尚毙在手下才好，如何还会留手？他这一掌运足十成功力，携着愤郁交加之气而来，几乎震飞雨珠，心道便是阳教主在世，也不会强去接它，这贼秃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也合该死在这里。心下这么想，那掌也堪堪与和尚伸出来的右手相接，这时忽而天降电光，照亮四野，杨逍隐约瞧见那和尚白衣袖中探出的并非一掌，他四指成拳，单单伸出一根手指，平平无奇的戳来。
与掌相比，手指何等脆弱！一掌用力拍到石壁上，顶多有些疼痛，而一指狠狠戳在上头，非骨错筋折不可。杨逍虽欲打死了这和尚，却也知他武功不凡，定然知晓自己这一掌的厉害，可他不来对掌，仓促间竟以手指来应对，若不是脑子疯了，便是胸有成竹而来。杨逍只在这一刹那间想到如此，手掌已与和尚那根手指对上，甫一相接便觉掌心一点炽辣仿若透骨而出，如触刀尖针锋，他心下一惊，当机立断将掌势强行收回，不顾看伤，五指并刀横削而出，欲斩他手指。
方天至心机了杨逍一波后，也未指望一指能将他手掌戳个对穿，因此也不可惜。腾出这丁点时间，他趁机放不能动弹的纪晓芙在草地上站好，左手终于空出来，回身朝杨逍斩来的右手腕上抓去。这一抓若能落实，三指拈花一捏，便可捏碎他手骨。
他抓势方到，杨逍掌刀便即一让，又陡然间变做并指，飘然奇穿而过，流星赶月般点去他手臂少海穴。
若在平时，他这一招猝变何等精妙飘逸，方天至必然要出口相赞。但此时方天至为了救人，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淋了几个时辰的大雨，直奔出千里之外来，真是心力交瘁，火顶脑门，只想问候杨逍祖宗八代，惺惺相惜之意散了个干净。他陡出奇招，也只激起方天至的胜负欲来，两人不约而同的边打边让，将纪晓芙让开很远，免得误伤到她，眨眼间过了三四十招。
方天至应付下来，渐渐摸出杨逍的门道，看他武功多走潇洒轻灵一路，称得上招数奇绝，变化万千。但这正是方教主的老路子了，他当年的武功已在这条路上走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上，最不怕的便是这样的对手，心下已想好怎样对付他。
待两人离开纪晓芙六七丈远时，杨逍正化解了他侧出一指，拂袖朝他胸腋间弹来，这一下若去化解它，杨逍刹那间又可生出七八种变化来。方天至见这一弹，左脚后错半步，侧成马步，忽而半身后仰，深深扎下一个铁板桥来，两手却腾空回环，带起满袖风雨，于胸前稳稳合十。杨逍一弹落空，掌刀想也不想向下砍落，而方天至望那凌空而落的一刀，右手于胸前直伸而出，借满天雷鸣，自下而上的劈出了金刚掌的第一式“礼敬如来”。
这一掌如奔雷急电般劈出，仿佛已无视杨逍掌刀之凌厉，带着横扫千军，势如破竹的万钧之力而来，杨逍再要变刀势为掌势，去接它已是不能，便转步侧身，绕到方天至身侧再打，但这一掌稍一让过，方天至脚下已跨过半弧，扭腰而起，右腿当地横扫杨逍下盘，雨水草叶登时四溅。杨逍应时纵身而起，凌空三尺，一掌击往方天至头脸，方天至看也不看，扫腿一收，落地弓步便是半转，抬手又是刚猛无匹的一掌“攀星拿月”，与杨逍对接。两人一在地，一在空，十当十的拼了一招。
杨逍这一掌已使了全力，本以为能在内力上占得优势，却不料两掌一接，那和尚内劲雄浑醇厚，犹如滔滔大江，与他掌力相撞，竟拼了个不相上下，当即便震惊莫名。而方天至此时拳掌之势已成连绵气象，一掌打完，弓步又转，猛然间回身纵腰直出一式罗汉拳，正击往杨逍腰腹。杨逍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千钧一发间左脚竟在右脚上搭了一步，借势一翻，躲他一拳又使足尖侧踢他太阳穴。方天至倒转半步，侧出一记“白狮撞日”，拳势裂断雨帘，直撞向杨逍足底。杨逍躲之不及，被他一拳锤中，竟借势倒飞出一二丈远，复才翻身飘然落地，只觉右腿麻痹般疼痛，内力走过经脉一圈，复才好受些，不由心底暗骂，这和尚难道生吃金铁长大的，仿佛力大无穷一般！
两人隔着这一二丈，在暴雨中相对而立。方天至并未趁势追打，而是缓缓在原地站直，双手于胸前合十。电光一闪，他身后整整齐齐列着四五个深深的足印，却是方才那几拳几掌中，他扎桩留下的，这片刻时光，已被雨水注满，成了几汪明亮的水洼。
杨逍此时也看出来了，这和尚不仅能在招式变化间与他对敌，更兼内力深厚，实与自己伯仲之间。但这秃驴贼的很，或许他天生神力，竟想着一力降十会，使出罗汉拳和金刚掌来与他相斗，还叫他真占了便宜。杨逍出道江湖数十年，这辈子还从未被少林派这入门的拳法打中在身上过，今天真是头一遭。
他知这和尚难缠，心下各种念头飞闪，不停考虑如何应对，一边想一边张口道：“和尚叫什么名字？”
方天至此时甚是烦他，不乐意告诉他，便道：“贫僧贱名不足挂齿。杨施主，缘分天定，何必强求，不如让纪施主自去了罢！”
杨逍听他如此冒犯自己私事，醉意上头，不由哈哈大笑，笑声未止，人忽而如一道幽灵般飘来，一二丈距离转瞬即逝，伸手如电，直取方天至双目。方天至见他愈出凶狠招数，知道今日不得善了，便重新拉开拳架，使金刚掌与罗汉拳与他对打。几百招打将起来，两人各自中了些拳脚，又兼内力激发，周身澎湃流转，热气发散而出，在茫茫大雨中也不觉得如何难捱。
可纪晓芙与他俩不同。她武功远未到家，又是个女孩儿，如今穴道叫杨逍点中，在这凄风寒雨中淋了半晌，浑身湿透，手脚僵冷。她侧对着二人，瞧不见打斗情形，但也知这许久未见胜负，想来正是一番苦战，心中虽然焦急，却半点法子没有，欲冲破穴道，又无奈杨逍手法诡奇，内劲厉害，怎么冲也冲不开。正自屏息凝神，搬运内力，耳边忽而传来一声冷测测的笑声，她大吃一惊，还未及张口呼叫，就被兜头罩进一件大披风中，整个人被轻松掠起到空中，那人张口道：“杨左使怎同个和尚打斗起来，独留个小娇娘在雨中苦站？杨左使既然不要，不如留给姓韦的吸吸血罢！”说话间已朝崖边密林处飞去。
这人正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青翼蝠王韦一笑。
自明教教主阳顶天失踪之后，明教上下群龙无首，各个法王与教中五散人，都觉得自己有本事来做教主，不服别个，搞得光明顶上一片乌烟瘴气。杨逍身为光明左使，在教中地位超然，犹胜四大法王一筹，是争夺教主之位的有力人选，自然受人侧目。紫衫龙王、金毛狮王早已飘然不知所踪，白眉鹰王一怒之下跑到江南自己个儿办了个天鹰教来过教主瘾，光明顶上便只剩杨逍与韦一笑武功最高，时日久长，两人间隙更深，势同水火，是以杨逍才避下光明顶，跑到坐忘峰去隐居。今日也是巧了，不知怎么韦一笑就寻上了门，又掠走了纪晓芙。
杨逍与方天至二人早在他发笑时就已惊觉，不约而同往纪晓芙那飞赶。但韦一笑号称蝠王，名副其实，轻功极好，竟比他们都略快一筹，这隔着的五六丈竟无论如何追赶不及。杨逍脸色铁青，冷冷叫道：“蝠王莫要欺人太甚，你若是将怀里那女孩杀伤了，杨逍必取你性命！”
韦一笑哈哈大笑，道：“原来是杨左使的相好吗？这下可难办啦。”
他话音未落，方天至道：“阿弥陀佛，施主错了，莫要诋毁纪施主的声誉。”
韦一笑又好奇道：“那不是杨左使的相好，难不成是你这和尚的相好？”
杨逍闻言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正要断然叱骂他，却见方天至忽而右手向前猛地一甩，一道黄影当即从他腕上甩脱，电光朝露般击向韦一笑身后。
韦一笑发觉异样，身上裹着的那件黑斗篷向后一甩。那黄影遇到斗篷，去势不尽，竟生生将布料裂开一道口子，韦一笑不得不回手击出一掌，一掌打中之下，黄影忽而裂作二三十点，在雨帘中漫天崩散开来，而纪晓芙的半身紫衫，也恰从拂开的披风后露了出来。
这一滞留的瞬息间，方天至已又向前窜出二三丈，稍稍领先了杨逍。而杨逍则双目闪动，急奔之间忽而抬起手，在空中抓了三下，指尖连弹，将散落在空中的黄色珠子激射而出，一颗直奔纪晓芙，剩下数颗分别打向韦一笑周身数个大穴。
二三丈远的距离，那珠子去势极快，眨眼即到。韦一笑人在空中，竟有余力应对。他一脚踢开一颗珠子撞向另一颗，又使手接得一颗，解了危局，但却无论如何顾不上那打向纪晓芙的珠子了。那道黄影直直弹到纪晓芙肩背之间，登时将她穴道解了开。她反应也是快，不顾四肢僵冷不灵，伸出一指去点韦一笑穴道。
恰其时，韦一笑右手刚刚接住那颗黄珠，左手又正抱着她，竟无暇去躲她这一指，不由当机立断，手上猛地使力，将她往右边抛了出去。这档口，他正飞掠到密林边上，旁边不远处便是断崖，他被方杨二人联手阴了一下，自觉狼狈，不由怒上心头，心道甭管这女孩儿是你俩谁的相好，今日也要变作死相好了。
而纪晓芙被他朝右边那么一扔，正欲运气轻功稳住身形，却不料被他自身后拍了一掌。这一掌仓促而来，未使上多少力，但亦叫她觉得一阵冰寒透骨袭来，仿佛霎时将四肢百骸都冻住了，一口真气未上来，人便落到崖边，几步踉跄，就要踩空。她心下一片冰凉，未料到自己今日竟要死在这里，然而身中了寒冰绵掌，一时连话都说不出，只听到杨逍痛喊了一声“晓芙！”，人已在一道惨白电光中，仰面跌落下悬崖去。

第20章
天湖倾洒，暴雨如注。
那一道惨白电光劈落，将天地都劈得亮了，震耳欲聋的雷鸣中，方天至忽觉万籁俱静，眼中只看到那抹紫衣人影，恍惚之间，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她眉间的朱砂。
刹那间，那抹紫影带着那点朱砂跌落下悬崖，消失在他眼中。
方天至也不知自己听没听见杨逍那一声“晓芙”，两三丈之间，他亦如一道惨白电光般飞踏而至，足尖方点在崖头，身后便有一道凄厉掌劲袭来，他任那一掌打到背上，朝悬崖里猛然跳落，整个人如张翅猛禽般飞落风雨，疾堕而下。
崖上的杨逍呆呆愣在原地，半晌才道：“教你给晓芙偿命。”他忽而目光一转，望向林中，口中喃喃，“韦一笑，韦一笑……”说罢便发步追了上去。
而崖下，纪晓芙刹那间便已坠下五六丈，疾风骤雨如刀剑般刮过，她浑身冰寒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正自绝望，却见闪电的余光中，自崖头跳下一个人来。
那人如一只疾飞如电的白鸟，在如瀑暴雨中俯冲而来，显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他脸色苍白如纸，漆眉如刀，黑眸如电，于暗淡天光下纵身飞落，竟在眨眼间赶上了她下堕的速度，朝她伸臂探来。
纪晓芙脑海中一片空白，却不知从哪里生出力气，勉强抬起手来。而方天至一把便将她手握紧了，并借力朝上猛地一拽，将她拉入怀中。纪晓芙被他环抱在胸膛前，下巴正靠在他肩上，万点雨珠打落在她脸颊上，让她不由闭了闭眼，两行泪珠滚落在雨水中。她张张口，终于发出声音，极轻的道：“我们就要死啦。”可话语里仿佛极悲苦，却又仿佛一点都不悲苦了。
这极轻极轻的声音，方天至仍然听到了。他用一种极为温柔，纪晓芙从未听过的声音道：“我不会叫你死的。”
接住人的这一刻，他的心仿佛也亦稍微落回到胸腔里了，头脑便重新冷静下来。此时两人下坠之势不减，方天至一手抱紧人，一手忽而在断崖的崖壁上一抓，五根玉白修长的手指竟插豆腐一般深深陷进石块中。此时他二人下堕之力太猛，方天至不敢拿大，堕势稍滞，脚下立时在岩壁微凹处轻轻一点，借力拔出五指，未等再落数米，又将五指插进岩壁，扣入石中。如此往复几次，及至控制住下坠之势，两人离崖底只余数十米高。
方天至生挨了杨逍那一掌，若不是开了挂，估计已经是一个死教主了，此时五脏六腑俱痛，一片天旋地转，只靠一点执念强撑着，因而不敢相信轻功，只缓缓的抽手，又复抓入石壁中，又抽手，一点点的落下崖来。
待二人脚踏实地时，方天至一阵腿软，不由缓缓跪坐在地上，才将纪晓芙放下。又是一道闪电劈落，方天至借天光瞧她，望见她玉脸菱唇，都似带着虚影，只有眉间的朱砂，像是烙进他心中一般明艳灼人。方天至几乎不知自己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别的什么人，他一时恍惚，又记起她是纪晓芙，想到她挨了韦一笑一掌，便问：“你伤到哪里？”
而纪晓芙亦借天光望他，只见他雪白一片衣襟上，被雨水晕出一大片血迹，仿佛适才下崖时，血吐出来，染落到衣服上了。她又惊又怕，死里逃生的喜悦极淡如无：“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是谁打的你？”
方天至先握住她的手，忍住体内刀刮般的苦楚，稍微调动起一些内力去探她内伤，片刻道：“他未曾用力打你，只是这掌力寒气极重，要逼出来有些麻烦。”他缓了口气，“我受了点伤，一时半刻没法子帮你运功疗伤，你先用内力逼住寒气，待我稍好些了再说。”
纪晓芙此时的内伤，相比方天至来说，又不算甚么了。她胡乱点了点头，想教他放心，大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纪晓芙定了定神，心道得先找个避雨的地方躲起来，这样淋在雨中不是办法，便勉力要将方天至扶起来。
方天至脸色惨白，但还笑了下，安慰道：“我一路带你下来的，没虚弱到这地步。”说着运了运力，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走的稍远些。杨逍不论早晚，必然会绕下崖来，不见尸首，便知道我们还活着，一定四处寻找。”
纪晓芙柔声应他：“你放心罢，我知道啦。”
所幸有这场大雨，一夜之间，恐怕什么痕迹也冲散了。两人挨着崖边缓缓走，绕了颇远，终于寻到一个山洞，免受了寒雨彻骨之苦。但洞中甚么也没有，外头的草木都叫大雨淋得透湿，纵然点燃了也只是浓烟滚滚，更加遭罪。两人在漆黑洞穴中坐定，纪晓芙见他还能行走说话，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便不打扰他，与他分别打坐运功，疗起伤来。
方天至甫一运功，浑身经脉便疼痛难忍，脏腑亦有轻微破裂迹象。要知道他的技能【铜皮铁骨】如今已解了将近二分之一的封印，放眼江湖，也算是一等坦克，肉的一匹。但他当时心神有点懵住了，又在争分夺秒的刹那间，根本没有运功去抵抗，故而还是挨不住杨逍这痛极之下的全力一掌。约莫两个时辰之后，他收功睁眼，心知若要完全恢复，估计要个把月的功夫。而此时，纪晓芙早将体内的寒气束缚住，收功许久了。她全副心神都在方天至身上，见他略微有了点动作，便立时轻声问：“怎么样？”
方天至道：“不太妙。我恐怕要一个月才能恢复，这么算来，大约半个月后，才有余力帮你祛除体内寒气。”
纪晓芙呆了呆，听他到现在口中还只记挂着自己，一时间柔情万种迸发出来，却不得宣之于口。如今已不是方才，落崖未死，两人之间便又隔了万丈鸿沟。她在漆黑里微微一笑，口中轻柔道：“我不碍事的，师父传了我峨眉九阳功，正可以克制这寒气。等你好了的时候，我也差不多好啦。”
方天至未料到这一点，不由放心道：“那很好。”他放下心事，伤势沉重之下，又两天两夜水米未进，不由更加难受。纪晓芙则起身到洞口去，双手合拢在雨幕中，不多时接回一捧清澈雨水来，道：“你喝一点水罢。”
方天至不由一愣，不知如何反应。若是拒绝她，似乎太伤人，若是低头就她手喝，又太不像话。本教主可是个和尚啊！有心自己接过来喝，又觉得自己手脏，喝不下去。他苦恼片刻，心道不干不净喝了没病，便一本正经的伸出双手道：“多谢纪女侠啦。”
纪晓芙见他这反应，也是一愣。她垂下睫毛，掩住情绪，笑着道：“别急，这一捧是给你洗手的。”一句话悄然间，就将此事圆了过去。
两人身上都没有干粮，喝过水后，便是干捱，捱得方天至觉得人间至苦，莫过于饿肚。若不是为了圣僧的形象，早就愁眉苦脸，哀声叹气了。纪晓芙也觉得难捱，却与他不是一种难捱法，沉默片刻后，她轻声问：“你怎么找来的？”
方天至觉得聊聊天，转移下注意力也不错，便道：“我见你许久没来，担心出事，便去嘉州城寻你，见你留下记号，猜你或被杨逍所俘。”三言两语间，轻描淡写的大致将追来的事与她说了。
他说的轻浅，纪晓芙却听到深处，她听着听着，脑海中乱作一团。她早先便已对方天至暗生情愫，但却也只是寻常。可经此两天两夜，及至刚才错以为要相拥而死，一颗芳心已全然系在方天至身上，恐怕这辈子也忘不了他了。又忆起跳崖之时，方天至对她那般态度，不由心道，他此时又是个和尚了，只那一刻才是他。思及于此，纪晓芙一时觉得万分痛苦，一时又觉得已然无憾，想着想着，无声的落下泪来。她也不去管泪水，恍若无事的振作精神，柔声问：“你方才落下崖时，五指竟然能插进石块里，甚么武功这样厉害？”
方天至不管前世今生，都爱练武。更何况少林功夫，他练起来是遭了大罪的，听她问了，也乐意谈起：“这功夫叫一指禅。”
纪晓芙不由一笑：“不是五指禅么？”
方天至也笑：“每一指都是一指，五指不也即一指么。”又解释道，“这门武功修炼时，十指都练，对敌时十指皆可用来，但一招只出一指。”
纪晓芙点点头，道：“原来这样。这功夫练成后竟能以指穿石，想来修炼十分辛苦。”
方天至摇摇头：“我离练成还早那。这门功夫的第一层境界，名叫六根清净，又叫铁指禅，便说手指击物，犹如金铁，无坚不摧，无物不克。若是遇敌，触之无有不伤，是以算是极其凶险狠辣的手法，轻易不可使用。”
纪晓芙不由又是好奇又是向往，问道：“那第二层呢？”
方天至道：“第二层，叫五蕴非有。一指禅练到这一层，一指使来，指未及人，劲气已达，是以达到内力外放的境界。若是修为足够，这指力极为阳刚霸道，隔空即可伤人，听说有厉害的高僧前辈，一指使出，劲气可外放一二丈远，穿金断刃，不在话下，更不用提将人打个洞穿了。”
纪晓芙虽听灭绝师太谈及过少林绝技，却从未了解其中详细，听闻竟有如此神功，不由有些瞠目结舌。她还正吃惊，方天至却笑说：“不过那都是一二百年前的事了，如今寺中长老修炼此功的本就罕有，至今也未听说有修到第二层圆满的。”
纪晓芙这才稍微定了下心，可想到几百年前，武林何等盛况，英雄如何豪杰，不由心笙摇动，半晌才问：“这功夫最高能练到几层，又叫甚么名字？”
方天至道：“一指禅一共有六层，第六层是为万法归一。”
这功夫从一层到六层，名字恰是从六到一，纪晓芙觉得玄妙，不由道：“万法归一当是怎样厉害？”
方天至自从在少林七十二绝技中见到这一门指法，就下定决心要将它练成。指力外放之道，已与他从前练的武功有了些许相似之处，可见其练到深处，定然是盖世绝伦的一门武功。少林寺往前数几百年，在唐宋年间，曾有高僧练到第六层，然而自北宋末年起至如今，竟无一人练到圆满，如今只得练到一二层，不由令人感慨。
方天至听到她这问题，默默遥想那大圆满的境界，缓缓道：“万法归一，就是天地间只有我这一指。这一指可以让人生，也可以让人死。有指就是无指，无指也是有指，出不出指又有何区别？正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这门功夫练到万法归一，才叫真正的一指禅。”他微微叹了口气，“这是禅道，而不仅仅是指道。是以我才同你说，我离练成，还差得远呢。”
纪晓芙只听他语气，便知他向往之意。
可他向往这武道，不也即向往禅道么？
她不愿再想，又与他闲话片刻，而天还未亮，大雨便先停了。
方天至听雨声止住，便道：“咱们得走了，恐怕杨逍就要追来。”
纪晓芙问：“我们往哪边走？”
方天至道：“峨眉派在北，杨逍寻不到我们，定会往北去，所以我们往南走。”
纪晓芙凝眉沉思：“恐怕他亦会想到我们不会往北去。”
方天至从地上慢慢站起，朦胧夜光中，他白衣已脏，却一如幽兰桂树，玉映霞明。听到纪晓芙担忧，便笑着开口道：“不错。但他是个聪明人，还会进一步想，我们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他反而会往北去追我们。”他声音略有虚弱，最终道，“所以我们往南走。”

第21章
两人出小相岭，一路往南而去，十几日内也没遇到杨逍的人影。方天至的内伤渐渐好转，路过山间小庙，照旧往里拜佛。他走时匆忙，行礼全落在凌云寺了，如今便与僧人买了新僧衣来换穿。茶褐色僧袍半点也不显眼，头上再扣个斗笠，隐没在人群中，便与寻常路人无甚区别了。
只是不知灵峰在乐山山林里如今怎样，方天至转而又想，它早先便是野虎，一个月前还在碧峰峡中称霸，想来应当活得十分滋润。为今之计，也只有等伤势好转，护送纪晓芙回峨嵋时，路过乐山，再将它接来身边。
又行十数日，方天至的内伤已然全好了，他早许多天前便开始为纪晓芙疗伤，她又有峨眉九阳功护持，体内寒气已散尽，伤势好转的反而比方天至还要快些。这时两人已入云南境内，过了剑川，纪晓芙一路对他多般照料，温柔体贴，再无不好的，也让方天至愈发不知如何应对，因而这一日在客栈中落脚后，他便同纪晓芙道：“贫僧内伤已全好转啦，遇到杨逍也不惧他，不如趁未分别，先护送你回峨嵋去，免得你又为他所扰。往后纪女侠出行在外，万望小心，多与师门姐妹同行，不可再落单了。”
纪晓芙闻言垂着头，片刻后问：“……你接下来要往哪里去？”
方天至道：“没有甚么打算，大约继续往西南游历罢。”
纪晓芙便仰头微微一笑：“如今咱们已到了大理，我瞧你沿路过寺拜佛，无有不入，如今鸡足山就在眼前，不如逡巡两日，再回转峨嵋罢。”
鸡足山自古与五台、峨眉、普陀、九华山齐名，传说释迦摩尼的大弟子饮光迦叶僧，曾抱金褴袈裟，携舍利佛牙入定于此①，故使此地成了享誉天下的佛教圣地。纪晓芙这理由实在令人无可拒绝，方天至稍一犹豫，最终松口道：“如此也好。”
两人又往南去，不足两日，便于晌午时分到了鸡足山下。自打过了剑川以后，沿途地势转呈高阔之态，晴日渐多，不复阴雨。愈往南行，愈见白云千万里，清溪映繁花。如今正是腊月里，少室山恐怕正覆雪被霜，而此地却仿若春光正好一般，令人心境为之一开。
方天至行在山麓，只见雄峰逶迤，翠微千里，山势仿若被神斧劈落，断陷三段，深壑天成，遂成鸡足之状。仰望只见松涛万丈，白雾如溪，高不可见其峰顶；山麓则花开遍野，悉檀河如一道玉带般川流其间，远望隐隐可见寺庙散落河边，恰似星落玉缀，碧瓦金顶绵延不尽，佛事兴盛，可见一斑。见此美景，便是神仙也要心旷神怡，何况凡人。方纪二人边赏景边缓行，在茵茵碧草上喁喁闲谈，一旁幽林悄悄，偶有莺鸟呖呖而出，又隐没不见。眼见快到一座寺庙，纪晓芙却忽而站住了。
方天至回首笑问：“怎么了？”
河畔碧水淙淙，金光粼粼，纪晓芙一身雪白衣裳倒影在其中，袅娜倩影仿若要被流水冲散，又堪堪凝在荡漾的波光中。她怔怔望着流水，笑道：“这里真好看。若是能在这里搭一小间房子，白天耕织，晚上望着云和花朵，抚琴唱歌，那便是要我做神仙，我也不换。”
方天至想到那情景，不由也觉得动人：“江湖儿女，本拟四海为家。纪女侠若是喜欢，便在这里住下，又有何不可。”
纪晓芙闻言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是啊。”说罢，朝前面一指，“我们往前去拜佛罢。”
两人入尊胜塔院，又过了悉檀寺，复远离河畔，往高处行去。待转过一片不知名的树林，绕过一面山壁，眼前忽而现出一片盘盘落落的小山坡，纪晓芙顿时颇为欢喜的“呀”了一声。只见坡上芳草碧绿，丛丛簇簇间，全是嫣然盛放的茶花。两人在花丛中行走，只觉浮香缭绕，如水波般悄然流淌，无数于清枝秀叶间半藏半露的花朵红粉轻白，鹅黄碧玉，品种数之不尽，远远望去，花色娇妍如云，旖旎不尽，仿若人间仙境一般。
纪晓芙与这世间许多女孩儿一般，十分喜爱花朵，进得茶花林中，便稍微跑开些，在方天至左边的花丛中绕进去，不知怎么又从右边绕出来，不比寻常那样温柔娴静，略显出一丝活泼来。方天至不由觉得有趣，听她问这朵花叫甚么，那朵花好不好看，便笑着一一答她。走着走着，方天至眼中望见一树雪白花朵，不由驻足观看，纪晓芙回眸见到，也走到他身边，待到近处，才发觉那雪白茶花颇有不同，花瓣间点缀着胭脂颜色，有的丝丝缕缕，有的星星点点，极为烂漫可爱。她不由仰头望他问：“这种又叫甚么名字？”
方天至道：“这花名叫白嫦娥彩。”看着看着，他一眼瞥到纪晓芙身上，见她脸容细腻如雪，满树花影一映，娇艳风流处，堪称活色生香。
纪晓芙见他露出笑意来，不由稍微歪了下头：“你笑甚么？”
方天至指向一朵白嫦娥彩，道：“这一朵和你很像。”纪晓芙随之望去，只见那白玉般层叠绽放的花朵上，只生着一抹胭脂色，独独一点，叫人立刻联想到美人脸上的朱砂痣。她看着花朵，想着他的话，忽而觉着这漫山遍野的茶花都不过如此，只这一种花别有不同起来。
而方天至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想了想，硬着头皮转移话题道：“阿弥陀佛，咱们继续往前走罢。”
纪晓芙脸上毫无异色，只点头道：“好。”边走边恍若无觉般，同先头一样，看到漂亮花朵，就向方天至询问。不过片刻，两人走出茶花林，脚下多了一道青石阶来，沿青阶上望，两侧林木清幽，曲折不知尽头。纪晓芙正要顺着往上走去，却见方天至忽而回头下望，不多时，自下首弯路的尽头，冒出一个巨大的石像头来，仔细一看，居然是释迦摩尼佛的佛头。
石佛头怎自己会动的？纪晓芙正自讶异，却见那佛头上下晃了一下，又冒出一截脖颈来，不多时，整个身子都渐渐露出，这时两人才在那巨大石佛下头，望见一个人。那人生着光头，身披赤褐袈裟，腰身深弓已极，极辛苦的负着那大石佛像，两手则合十胸前，形状极为虔诚，正是一个喇嘛。
那石像较他本人身形要大出二三倍，几乎有千斤之重了，他负着石像走的极慢，每一步都叫石阶往下微微一沉。方天至望见这情景，不由觉得好奇，便上前相问道：“阿弥陀佛，请教法师名号？”
那喇嘛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浓眉大眼，高鼻薄唇，颇有些愁眉苦脸的神情。他见方天至也是和尚，竟张口说出流利的汉话来：“小僧伦珠多吉，敢问法师上下？”
方天至道：“贫僧圆意。法师从哪里来，何故负着石佛前进？”
伦珠多吉答他道：“小僧自吐蕃来，往睡佛寺去。法师有所不知，我藏传佛教历代传统里，每到酉鸡年，各地僧侣均要驼经文佛像，往鸡足山朝拜。小僧今年以为武功精进，便换了更大佛像来，不料力有不逮，险些没有赶上。”他说着，路过方天至身边，道，“唉哟，劳驾让一让路，我怕一步踏不好，要跌下去啦。”
方天至与纪晓芙忙走到一旁的泥路上去，把石阶给他让开。这伦珠多吉又一步迈出，想是一时没控制住力道，竟将石阶踩裂一块。方天至心生敬意，双手合十向他行了一礼，道：“法师佛心虔诚，令人钦佩。”
伦珠多吉却愁眉苦脸道：“唉，小僧佛法总不精进，脑中总是想个不通，每年都被上师训斥，想来是向佛之心还不够虔诚，是以每三年便尽力驼负佛祖巨像来圣地朝拜，望佛祖怜悯，使我早日开慧。”
方天至对藏传佛教也不甚了解，闻言不由相询。伦珠多吉便与他一一讲来。
原来藏传佛教支派甚多，其中有一大分支便是噶举派。噶举派中曾有一位高僧，名叫达波拉结，曾融合其他教派法典，写出《道次第解脱庄严论》来，开创了独具风规的达布噶举派。达布噶举派在藏地发展兴盛，形成了“四系八支”，如今受朝廷册封，统领藏地政事的上师也即其中一分支的高僧。
这伦珠多吉正是噶举派中的一个喇嘛，自出生起便在止贡寺修行。他天性淳朴，又根骨上佳，是他师父最小的关门弟子，被亲授了无上密法光明大手印，年纪轻轻已然练到了第五层，被阖寺上下寄予厚望。
然而伦珠多吉武功练得利索，在佛法上却总想不通。噶举派偏重于密宗修行，讲究的是由果及因，认为每个人生来就有菩提心，众生深陷苦海，亟待有人拯救，僧者应立时行动起来，施以援手，实践即是修行，慢慢便可悟道成佛。而伦珠多吉却总觉得自己仍有一颗凡心，须先将自己这颗凡心修成菩提心，行事才能无时无刻不秉持佛的意旨。而既然佛心未成，自己现在的智慧便不足以普渡众生，不由时刻诚惶诚恐，认为自己不能胜任。他这想法起初不敢与师父说，后来他师父见他大手印的修行愈发缓慢，发觉不对来问他时，不由大吃一惊，全然不知这小徒弟的思路何时拧巴到显宗修行上去了。
要知显宗与密宗虽然都修大手印，却是截然两种练法。小徒弟思路跑偏，光明大手印自然要逐渐练得不通了，也就是他天赋异禀，功力深厚，这几年来只是进境缓慢，不然早要走火入魔了。然而此时伦珠多吉的念头已然根深蒂固，轻易难以扭转，他师父好歹也说不通他了。伦珠多吉心中痛苦无奈，便每三年一次，负石佛来鸡足山朝拜，期望佛祖指点迷津。
方天至听完，不由心道，这喇嘛当初如果打一出生就在显宗教派修行，只怕成就早不止于此了，真是女怕嫁错郎，和尚也怕入错行啊！他自个儿也总觉得自己进少林寺修行，被辛苦摔打成一条狗，也依稀仿佛进错了门派，然鹅事已至此，为之奈何？所幸他这些年来，已经习惯了这种画风，可这伦珠多吉却还没有认清事实。方天至见他脸上愁色，不由也稍微能理解他心中的郁闷，便开解道：“显宗密宗，修行不同，却都是佛法。如你实在想它不通，不如多去了解那显宗的教义罢。”
伦珠多吉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成不成。上师对我寄予厚望，我岂能胡思乱想。教义精神，只是我愚钝，一时想不通罢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山上青阶尽头忽而转出两个和尚来，一见到伦珠多吉，不由形色匆匆的赶上前来，面带苦色道：“唉，你怎又来啦？”眼朝后一望，果然见许多石阶碎裂，这只是见到的，没见到的还不知有多少，不由想要开口训斥他，可望见他背上佛祖，那话又哽在喉头，最终只道出一句，“阿弥陀佛！”
伦珠多吉也是面有愧色，便道：“我愿为寺中修此石阶，多有打扰，请法师海涵！”
那俩和尚怅怅的：“不必如此，寺中长老已有交代。”
方天至心中感慨，却也无话可说，便与伦珠多吉话别：“贫僧先行上山了，有缘再见时，希望法师已然通慧！”
及至话别，纪晓芙也未插言一句。两人复又拾阶而上，到睡佛寺拜过佛祖后，她却多拿出一锭银子，供奉在了功德箱中。方天至瞧见了，不由心塞，明明同属佛门，峨眉派女弟子出行在外，怎就如此阔绰，羡煞人也！纪晓芙见他看来，不由微微笑道：“伦珠多吉法师事佛甚诚，睡佛寺上下亦令人钦佩。我帮不上甚么忙，只好多留下一点心意。”
方天至也只好叹口气，道：“阿弥陀佛！”
再过睡佛寺，稍行片刻，两人便到了天柱峰脚下。只见苍山万仞，古树如云，深翠重叠如海，白云尚且只在山腰之间。云影飘浮间，隐约能瞧见一点屋宇虚影，想来便是金襕寺了。他们一齐攀至半山腰上，忽而便见到一处广阔平台，视野为之开朗。只见云海翻腾间，断崖深不可测，而不远之外，高山之上还有高山。在那山麓之下，正有一处庙宇伴云傍树坐落。两人照旧入寺拜佛，但寺中有闻方天至为少林圆字辈僧人，竟特地来人相陪。
那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和尚，法号嘉明，生得慈眉善目，十分喜气。他陪方天至二人游览寺院后，又特地引人来天柱峰南，道：“此去西南，请圆意法师与纪施主见一奇观。”说着，三人已绕过一片山壁，于树木稀少开阔处，忽见远处断崖之边，耸立着一块巨大石屏，与苍山云海对望，又危临万丈深渊，观之恰似天降，那石间刀劈斧凿出一道细缝，缝中石块如锁，使那石屏宛若一道接通九霄的天门。
嘉明道：“这石门名叫华首门，即为当年饮光迦叶尊者入定之处。此地势高，几可俯瞰周遭群山。若于夏秋时节，远处山雨大作，此地却仍晴好，只能听到雷声滚滚而来，故而有一观名叫华首晴雷。本寺曾有高僧于此处听雷，从而大彻大悟，成就一身精奥佛法。”
方天至不由双手合十，恭敬道：“善哉！”
嘉明微笑回礼，又与二人道：“天色已晚，二位不若回寺中用些斋饭罢。”
第二日一早，方天至与纪晓芙同寺中长老作别，终究结束了这鸡足山之行，回头向北，往峨嵋去了。此时两人内伤痊愈，行路比来时更快，未及一月，便回到了乐山脚下。故地重游，青衣江畔的大弥勒佛上，佛阁破损依旧，还未来得及修好。方天至到凌云寺中先与寺中长老致歉，为了纪晓芙声誉考虑，并未说出具体事由，只言明稍待时日，定会回来。
话罢，他携着纪晓芙，在寺庙后头的林口长啸一声，啸声滚滚传出，惊起飞鸟无数。纪晓芙不由抬手将双耳捂上，而方天至一连长啸三声才停，他前些日子为了救人，不得已将灵峰扔在了乐山，如今它虎入山林，未必肯归，来此喊它只是尝试罢了。
方天至静等了片刻，正要与纪晓芙说“走罢”，却忽而见层叠树木中一条白影翻出，不多时灵峰竟从林子里钻了出来。它甫一露面，先自大吼一声，猝不及防间朝方天至猛地扑来。
纪晓芙吓了一跳，不由道：“小心！”
而方天至哈哈大笑，双臂朝前一抬，恰将灵峰两只扑来的前爪握在手中。灵峰一张血盆大口直朝方天至光头咬来，但在毫厘之间，又没有咬落下去，它又张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出舌头舔了下自己的鼻头，自方天至手中抽出两爪，挠了下地。
方天至极为高兴，没想到灵峰还愿意出来，不由十分爱惜的摸摸它的脑瓜，但只摸了一下就又被灵峰躲开。它绕着纪晓芙走了半圈，歪着头看了她一眼，转又踱回了方天至身边。
方天至笑道：“难为它愿意继续跟着我。咱们这就去峨嵋罢。”
纪晓芙见他开心，便也开心。可思及回转峨嵋，复又惆怅。两相思绪交加，只觉柔肠百结，又无人可诉，但她脸上不显，也笑道：“好。”
峨眉山距此地颇近，一二日间便到了，且一路也未见到杨逍人影，方天至至此终于可以功成身退，不由大松一口气，这一日便于峨眉山脚下与纪晓芙话别：“受伤多日，有赖纪女侠照顾，贫僧感激不尽。”
纪晓芙又是微微一笑。这一路来，她愈发话少，方天至心中若有所知，却也不能明说。她此时听他感谢之辞，却不谦逊推拒，只忽而道：“我记得你右手腕上，原本有一串菩提子的。但自打那日在小相岭上落崖后，就再没见过。是遗失了么？”
说起那手串，还是恩师空明在方天至五岁那年送与他的，至今已被他贴身带了十三年，从未摘下过。当日情势危急，手上无有它物可用，为了拦阻韦一笑，也只得将它甩出去，方天至事后想起虽不后悔，却也心疼。但听她问起，却只道：“当暗器用了，只是小事，纪女侠不必挂怀。”
纪晓芙闻言，垂头打开香囊，竟从中取出一环菩提手串来。
那手串上的菩提子通体雪白，形状如同未绽莲花，观之颇为清妙。方天至不由一怔，实不知她何时买了这东西。而纪晓芙则开口道：“折了你一条手串，晓芙心中过意不去，这一串菩提子，大师千万不要推拒。”
纪晓芙从来不叫方天至“大师”，“法师”，若万不得已要称呼他，也只叫“你”。如今她竟开口这样叫了，话语间合情合理，只一片感激之情，方天至张张口，沉默半晌，最终双手接过：“多谢你。”
纪晓芙见他收下，不由嫣然一笑，又道：“那日在江上听你吹笛子，觉得很是好听。临别在即，往后山高水长，可能再不相见，大师那一支笛子，能否割爱相赠？”
这笛子不过寻常竹笛，方天至那天在江上用1个积分买了100个，如今还有99个存在系统里。此番话别，纪晓芙言语颇有深意，仿佛在做了断一般。方天至思前想后，不忍拒绝她，便从包袱里将笛子拿出来，递给了她。
恰此时，天上云雾渐浓，竟说下雨就下起雨来。这雨下的不大，朦朦胧胧，淅淅沥沥，缓缓地将山麓的树、花、还有纪晓芙鬓间的青丝打湿了。
方天至将斗笠从背后摘下，道：“戴着罢。”
纪晓芙右手紧握着蒙了一层细雨的笛子，闻言不由笑了，笑罢则接过斗笠，用一种极其温柔而娇美的声音道：“谢谢你。”她接过，但却没戴上，只捧在胸前。
最后朝他嫣然一笑，纪晓芙忽然之间转过身去，未言告别，自往峨眉山上去了。
方天至目送她那道淡紫的身影缓缓拾阶而上。
她再没有回过头来，便那样握着笛子，捧着斗笠，渐渐消失在了烟雨下的深林之中。
方天至自个站了一会儿，而身畔的灵峰则忽而甩了甩毛，张口打了个哈欠。他回过神，与它道：“走罢！”说完，便披着雨，向着乐山而去。

第22章
却说方天至转回嘉州后，便独自一人去修缮那凌云寺大弥勒佛的佛阁，前前后后，花费了约莫半个月的功夫。待佛阁破损处修补妥当，他便告别凌云寺僧众，带着猛蹿一截的声望值和经验值，牵虎往东去游玩。然而刚出嘉州境内，他忽而想起早些时候往师门送信的事来。
武当派俞三侠为大力金刚指所伤，彻底成了个废人，这算是一桩极大的事，少林寺背着这冤案多年也未得洗清罪名，连向武当派问责当年的龙门镖局灭门案都理不直气不壮，如今也不知事情怎样了。左右成都府距此不远，他便先掉头往北，欲去金环镖局分舵询问一番。
路上不过二三日脚程，他人便赶到了地方。金环镖局上下早已认得他，一见他来，堪称热情备至，立刻将他奉为座上宾。方天至叫门口的汉子恭敬欢喜的迎到二院花厅，人还未来得及坐下喝口茶，就有分舵掌事镖头迎了出来。那人名叫钱岳，当日曾与王传恭一并在后院同青衣贼人浴血奋战过，如今一身崭新靛青褂子套在身上，早不复当日狼狈，但一只膀子仍用白布吊着，想来那日受伤颇重，如今还未好全。
他一见方天至，一只手作揖的拜下来，极为热情道：“小可钱岳，拜见圆意大师！”
方天至急忙将他扶起来，道：“钱镖头太客气了，贫僧不请而来，还要请钱镖头多担待才是！”
钱岳道：“金环镖局上下对大师翘首以盼，小可亦极为仰慕大师风采，只恨不能日夜相见，何来担待一说呢！”
方天至一看这样下去，来来回回客套话能说上一下午，赶紧转移话题：“贫僧此番前来，是为那日两个青衣僧人的事。”
钱岳登时醒悟，急道：“大师来晚一步了。”说罢将事情一一道来。
原来那日方天至拜托师兄圆业送信后，圆业深知兹事体大，星夜兼程赶回寺中与众位长老禀报。主持方丈空闻见得信件，又听圆业将那二人情状一一描述，不由联想到早些年一桩往事来。
距今一百多年前，少林寺曾有一火工头陀偷学武功，他对阖寺上下积怨颇深，练成武功之后，打死了当时的达摩院首座苦智大师并香积厨的几名火工僧人，随后逃之夭夭，天南海北寻不到人，全寺因此大乱，罗汉堂首座苦慧甚至一怒出走，跑到西域去建了个西域少林寺。经此一事，少林寺元气大伤，不得不闭寺休养生息，数十年内都不问江湖。
后来隐约听说，仿佛火工头陀逃到了西域，建立了金刚门。西域何其遥远，这事又是往上数好几辈的事，是以早些年竟没人想到。
寺中长老商议一番，立刻派人往武当山上送信，邀武当派的人一并往成都去问事。武当派见到信件，也知少林寺不可能拿这种事来玩笑，七侠中排行第六的殷梨亭殷六侠当即领令往少林寺来汇合，空智长老亲率一众僧人快马加鞭入蜀，甫一到金环镖局，便连夜审问那瞎眼的青衣僧人，得知他果然是西域金刚门的门人，拜在寺中长老刚寂门下，与他那死了的师兄正一并为朝廷效力。
又了解到，这金刚门门下的僧人，一应修炼少林外门硬功，大力金刚指法便是其中一门绝学。
事一问清，空智愤怒不堪，立时打死了那青衣僧人，与武当派的殷六侠商议一番，准备往金刚门去讨要说法。按说金刚门的创派人是少林寺的叛僧，一百多年间早已自成一系，他那门人将武当派俞三侠打伤了，与少林寺毫无干系。但少林寺为此事背了许久黑锅，上下均是气苦，且如今虽得知金刚门有人修炼大力金刚指法，具体凶手为谁，尚未可知，少林寺这锅还没能从头上摘下来，自然比谁都急切。
殷六侠则更不用说，他师兄弟七人情同手足，此番入蜀便是为了找到三师哥的仇人，替他报仇。他先给师门写了信，托一个三代弟子送回山去，自个儿则打算同少林寺的僧人一并去西域，做个急先锋。
钱岳将话讲到这里，才道：“贵寺的众位大师与武当派的殷六侠今日一大早刚从北城门离开了成都府，说是要往西域去。大师若要追赶，此时还来得及。”
方天至听闻这等要事，心中牵挂，也顾不得再往东去玩耍了，告别钱岳便要去追人。钱岳早知如此，已令手下镖师安排了良马一匹，又备齐干粮水袋，助他上路。方天至也不推辞，感谢一番，便一手在灵峰腰上一夹，带着懵逼的白老虎上马飞驰而去。
钱岳将他送到大门口，回过神来心道，也不知圆意大师怎驯服了一条猛虎，改日当问个明白。
再说灵峰被方天至那么一托夹岂能好受，方天至也暗自叫苦，深深感觉带个老虎出门多有不便。马匹奔出十数里后，他望见不远处有座青山，便记得道路，先勒马停下，将灵峰放下来，口中道：“往山中去罢，待我回来，再来寻你。”
灵峰站在原地片刻，见方天至往林间指去，回头望望，最终甩尾钻进了山林中。
方天至心中略感失落，也不知往后还能不能找到它了。但这念头只略一划过，他便又拍马赶路去了，追到黄昏时分，远方道路上终于渐渐现出一队人马。方天至清啸一声，催马急奔，引得前头路人停下回望，及至近前，只见那队人马分作两拨。
一拨是二十余个褐衣僧人，其中不乏熟悉面孔，为首的一个老僧正与他回首对看，只见其身量瘦小，生了一副愁眉苦脸之相，愈发显出老态来，正是少林四大神僧之一的空智禅师。一个年轻僧人也认出了方天至，不由高声道：“是圆意师叔！”声音中颇有喜意，这却是因为方天至在寺中大名鼎鼎，慧字辈的年轻僧人多有以他为偶像的迷弟，此时见到真人，不由高兴起来。
方天至勒马人前，先往空智师伯处见礼，空智道：“阿弥陀佛，你来了也好，同我们一道往西域去一趟罢。”说罢，抬手往身畔一引，向他介绍道，“这是武当派的殷六侠。”
方天至随之一看，只见众僧一旁，还站着二三人，其中两个做道士打扮，剩下一人是个模样极为清俊的年青人，约莫二十岁出头，身量修长挺拔，仿如青竹翠柏。他着石青长衫，背负长剑，生得眉鬓漆黑，双目神光如电，顾盼间便有三分侠气。方教主颜控无药可医，见到这不俗的卖相，先有三分好感，客客气气道：“原来是殷六侠，贫僧圆意，久仰大名。”
殷梨亭闻言一笑，亦彬彬有礼道：“不敢当，大师风仪清嘉，今日相见，殷六甚以为幸。”
他这话倒也实在，方天至初出江湖，远不及武当七侠声名响亮，确实没甚么大名可久仰的，所幸卖相也是一流的好。
两人寒暄罢，方天至又将那两个武当三代弟子认得名字，大家伙儿便一并上马，继续赶路，边走边聊。方天至又问空智：“师伯，师父他老人家近日怎样？”
空智从眉梢到嘴角都下垂着，除了生气时，一色都是愁样。闻言道：“师弟他一切都好。你这番下山，一切还好？可遇到甚么麻烦没有？”
圆意与空智师伯侄间感情尚可，但此时还有武当派的外人在场，许多事也不方便谈及，便也不提受伤之事，只道：“我一路倒还平安。不过偶然遇到两个武功颇厉害的人，其中一个叫杨逍，另一个人则称呼他杨左使，师伯听说过不曾？”
空智脸色登时一变，两条下撇的白眉毛都立起来了，颇为在意道：“甚么？杨逍么？他是魔教的光明左使，你怎遇到这个大魔头了？”
殷梨亭听到魔教的事情，也不由转过头来，认真倾听。方天至答：“他与峨眉派的人交恶，弟子偶然间碰到的，略施了援手。”
空智道：“哦，以你的武功，敌他如何？”
方天至沉吟片刻道：“他与弟子只在伯仲之间，胜负如何，尚未可知。”他不说自己受伤，却是一来不好说清其中缘由，恐累及纪晓芙清誉，二来也会影响师伯对杨逍武功的判断。但他如此定论，却叫一旁的殷梨亭吃了一惊。
殷梨亭年纪尚青，虽不知杨逍，却行走江湖多年，识得魔教成色，这杨逍既然是个大魔头，武功之高可想而知。少林派的僧人都是出了名的大器晚成，得到四五十岁上武功才有火候，江湖上人尽皆知，何以这个年轻僧人竟能与光明左使抗衡？
而空智听闻，虽略有惊讶，却也习以为常，只微微高兴道：“那很好，看来你功夫又精进了。”
殷梨亭见他师伯侄二人言谈如此淡定，不由更加愕然，心中对方天至的态度却郑重许多，不敢再以等闲视之。
空智又问：“那另一个人是谁？”
方天至答：“杨逍叫他蝠王，想来也是魔教中人。”
空智点点头：“那想来是青翼蝠王韦一笑了，他是魔教的四大法王之一，武功也很厉害。你若与他二人结下仇怨，日后行走江湖，当更小心谨慎才是。”
方天至道：“弟子记得了。”
此后一行人白日赶路，晚间休憩，径直沿祁连山脉，出玉门关去。行路数月，愈往西北，天气愈发寒冷，青山绿水逐渐变作了雄峰草原，山麓上积着冰雪，大风呼号间，枯草漫天卷飞，裹挟着雪粒打在众人身上，方天至与空智二人内功精湛深厚，倒还可以承受，其他人则不得不另行置办了夹衣或是披风，裹在身上御寒。
再往后，春气渐压冬日，待众人出了玉门关时，天气又复转暖，俨然到了四月初时。再往西走，目之所及便是海一样的戈壁滩，粉沙碎石枯黄一片，夹杂星点雪色，直延伸到天边去，与湛蓝苍穹相接。广袤荒漠上时而一片平沙寥阔不尽，时而远近竖起数不清的风蚀雅丹，奇形怪状，诡异奇绝。偶然来得一片绿洲，便必然建着一座大城池了。
复行数十日，众人已快到了天山山脉南麓，白日天气愈发得热，荒漠中零星生着翠绿的沙冬青，叶间黄花开得极为夺目。远处渐渐望得见雪顶的山脉绵延起伏，偶有一片水泊绿地，那一畔的高大胡杨和梭梭树似乎也已抽了绿芽。这一日，众人行到中午，终于又望见一座城池，走至城门口，只见上头用蒙、回鹘、汉文并排写的火州二字，却是终于到了那金刚门僧人所说的火州城。据称，金刚门就在这大城左近的七星湖边上，一日便可到达。众人进得城中，见到人烟繁华，路途上的寂寞苦闷不由冲淡许多，俱都欢欣鼓舞起来。
此时临近午时，众人行路半天，已颇为饥饿，少林僧人一贯俭朴，也未进酒楼食肆买来饭菜，而是寻到一干净遮阳的路边，纷纷席地而坐，掏出口袋里的干粮吃了起来。殷梨亭虽然年轻，但武当山上风气也是向来朴素，故而也不嫌艰苦，一路皆与众位僧人一处吃喝，面色如常，倒叫大家钦佩。
方天至一脸淡然的坐在众僧中间，就着清水，嚼着干饼，心中苦不堪言，却也只好勉力承受。要知这几个月往西域来，路途遥远，又多经荒漠戈壁，路上别说青菜，连清水都紧巴。要不是实在肚饿，他这大饼看见都要吐了，更别说吃下去。方教主觉得自己身上真是一点油水都没有了，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想吃肉的冲动，他这个年轻人现在很需要补充蛋白质和维他命C！
而且空智师伯也太会找地方了！大家一群光头蹲在人家酒肆门口吃饭，不怕影响人家生意吗！就算不影响，一阵阵飘来的肉香咋整，就着吃饭吗！
过分了啊！！
他又吃一口大饼，眼光一飘，忽然见到街对面的食肆中站起一个人来。那人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仿佛还是个少年，作蒙古人打扮。方天至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却见那少年径直朝他走了过来，一双丹凤眼直盯住他。
嗯？什么情况？
方天至刚把大饼咽进肚里一口，那少年已经走到他面前站定。方天至微微抬头，见他衣袍绣花镶金，头顶黑纱瓦楞帽，脖颈旁垂下的黑发略带卷曲，又生得棕色肌肤，剑眉细眼，目光冷峭，仿佛很不好相与。他打量着，又闻到一股肉香，垂头一看，这蒙古少年手里正一手握着镶嵌宝石的小弯刀，一手提着一只熟狗腿。
方天至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绿了，赶紧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
他刚念罢，那少年忽而开口说出汉话来，不是很熟练：“我见大师席地而坐，生咽干饼，生活甚苦。想与大师分肉而食。”
众僧闻言不由略皱眉头，方天至一时摸不清这少年甚么意思，又瞧他打扮，似是蒙古贵族，便道：“出家人不食荤腥。施主好意，贫僧心领。”
那少年“哦”了一声，又道：“原来如此。既然有缘相见，我有问题，请教大师。”
方天至不动声色道：“施主请问。”
少年微微一笑：“请问大师，是和尚比狗强，还是狗比和尚强？”
他话一出，众僧皆作怒色，但慧字辈僧人在方天至面前乃是小辈，这少年在话里与他打机锋，他们一时却不好插言，而空智只坐在一旁，恍若未闻般嚼着他的饼。他身旁，殷梨亭及两个他的师侄，也都不由皱眉，侧目看来。
方天至心道，狗肉都堵不上你的嘴，我吃我的饼，多大仇多大怨，非找事儿是吗！
他却不知，这少年名叫秃黑鲁帖木儿，论身份乃是成吉思汗的第七代孙，其父也先不花正是察哈台汗国的大汗，疆土便囊括众人脚下的火州城。现如今察哈台汗国内部已有东西分裂迹象，内部斗争不断，他正值年少轻狂之际，闲来无事便从阿克苏一带往东游历，今日正到了火州城。火州乃是古高昌国的都城，因迭代战争而几度易主，各民族迁徙往来，逐渐混而杂居，其宗教信仰已是多样，不乏有汉传佛教、伊斯兰教甚至于基督教、摩尼教等教派。
秃黑鲁帖木儿自小在西域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亦识得许多教派，只还都不信。今日看到方天至在路边打坐，见这和尚姿容伟美，便有心上来搭话，话里大半是挑衅之意，却同时也想听他是否真有见解。
而方天至略作思量，张口缓缓道：“和尚不比狗强，狗也不比和尚强。”
秃黑鲁帖木儿闻言笑道：“原来如此。和尚同狗一样，我能吃狗肉，看来比和尚强得多。”
一个慧字辈僧人闻言再克制不住，怒道：“你说甚么！”
秃黑鲁帖木儿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只笑吟吟的睨着方天至，正要转身走开，却听方天至也笑道：“不然。要知和尚信佛，虽不比狗强，却比你强。”
秃黑鲁帖木儿脸色登时一冷，握住宝石弯刀的手微微一动，但却又克制住，只问：“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方天至在一片树荫影下，和声缓道：“你能杀狗，不代表你比狗强。猛虎也会被豺狗咬死，难不成豺狗强过猛虎？何况没有飞禽走兽，花鸟虫鱼，人便会被饿死，又强在了哪里？你若这样看，万物众生皆是平等。所以贫僧不比狗强。”
秃黑鲁帖木儿望着他，又问：“那你又为何比我强？”
方天至亦望着他：“一个人比其他人强，不是要生杀他们，而是要仁爱他们。强人悯顾弱小，伟大的君主则让他的子民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路上连一条饿狗都不再有。”他将饼放在膝上，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贫僧皈依了佛，便以慈悲为怀，欲用一生去渡众生解脱苦难，这就秉持了佛的意旨，要比肆意生杀万物的人强了许多。是以我比你强。”
他话音一落，全体慧字辈僧人均觉感慨，不由纷纷放下手中面饼，双手合十，齐道：“阿弥陀佛！”方天至见这么多捧场的，气氛极好，不由最终微微笑着说：“强与弱哪有定数，施主可不比任何人强，也可比任何人都强！”
秃黑鲁帖木儿神色微微一动容，他身为汗王之子，做的是人上之人，眼光便也不只放在一人一事上。目下朝廷式微，民间各处皆有反叛，而察哈台汗国内部亦厮斗不休，分裂就在眼前。何以维持一个庞大帝国？何以一统纷争，叫子民长久安定？沉默片刻后，他客客气气道：“大师说的有道理。我受教了。日后我愿笃信佛教。”说罢退后两步，一转身去了。
秃黑鲁帖木儿未通姓名，众人皆不知他身份。谁也未料到，他日后继承东察哈台汗国汗位，有生之年竟西征结束了察哈台的东西分裂，将汗国一统。又在十六年间强迫治下子民信仰汉传佛教，虽未屠戮伊斯兰教众，却将其驱逐出境，并毁坏伊斯兰教寺庙无数，使其在天山以南大伤元气，并因此给方天至莫名加了好多经验值。
这是后话，此时此刻，方天至目送他回到对面食肆坐下，又与众人捡起饼来吃。吃罢，几人出火州城北行，往火焰山方向去，路上殷梨亭与他谈笑：“方才圆意法师言谈精妙，令人佩服。”
方天至这几个月来路上无聊，多与他聊天解闷，两人已然熟络了，此时也笑道：“承蒙殷六侠青眼相看，贫僧于佛法上只略通微末，只他问到我头上罢了。”又聊得几句，日头愈发毒辣，直照得黄沙灿烂如金，晒得大家伙头顶冒烟，正当此时，打西边荒漠中忽而冒出一群人马，不多时便与众人交汇，只见来人俱戴斗笠，身着青衣短打，各个都身量高大，神情剽悍警惕。
两方人马各自打量，都不做声，方天至将来人一一看过去，目光掠过十几人后，落到一只两人合抬的大木箱上。那木箱雕花嵌铜，颇为精致，又宽又大，仿佛能容人挺直腰背坐在里头，在锁眼周围，又被人凿出数个圆圆的小洞，不知作何使用。
他正要把目光移开，却见那圆洞之中，忽而伸出一根手指来。
那手指细细长长，纤纤弱弱，肌肤白腻如玉，被阳光一照，几乎要泛出光来。
方天至登时一愣，不及细思，登时飞身跳下马去，两三步间已到了那大箱面前。他身影快如虚影，沙地上竟一个脚印都无，抬箱的青衣汉子还未及反应，就见他抬臂在那提箱的横栓上一按，那两个汉子顿觉千斤压顶一般，肩膀一阵钻心剧痛，前后发出“啊呀”两声惨叫，不由自主的跪在地上，而那横栓只“喀拉”一声，应时而断。
乍逢此变故，两方人马都是惊怔莫名，为首的一个青衣人忽而反应过来，抽出长刀厉声道：“哪来的秃驴，好大狗胆！”他话音未落，方天至并指如刀，动作轻盈优美的向箱上铜锁一斩而下，指落锁落，只在刹那。
他抬手将那大箱箱盖翻开，阳光照进箱子里，落到一个白衣少女身上。那少女仰起头，艳光四下照耀开来，众人不论敌我均被摄住一般愣在当场。
片刻后，青衣人纷纷亮刀，扑上起来。而众人也反应过来，心知将个少女藏在大箱里带走的定然不是甚么好人，各自飞身下马，与青衣人厮斗在了一处。

第23章
此次往西域来的少林僧人，虽以慧字辈为众，但其中不乏三十岁往上的好手，已将寺中的几门掌法修到了十足火候。 。。众僧与青衣人战在一处，甫一搭手，便心中暗自惊疑，盖因这些青衣人使的拳掌刀法，都是正宗的少林武功。
打一百多年前，火工头陀叛寺出逃后，少林寺便立下一样规矩，非经师传，擅自习武者，重则处死，轻也要废掉全身经脉，使人终生再不得习武。故而别看罗汉拳只是少林入门拳法，江湖上能将十八路罗汉拳打出门道的却不多，多半还是俗家弟子受艺少林后，传于自家子孙的。而此时这群青衣人使的如此精到的少林拳掌，便十分的可疑了，众僧纷纷精神一震，心道果然找对了门路，其中便有僧人叫道：“你怎会使金刚掌？可是金刚门下的人？”
青衣人闻言均冷笑不语，然而不多时，他们便觉得招架吃力，许多人虽能仰仗兵器之利，却仍胜不了对面秃驴赤手空拳。慧字辈年轻僧人两两捉对，围打一个敌人，而年长些的单打独斗，甚至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又过一会儿，地上已躺倒好几个青衣人，纷纷抱肘捉腿惨叫，也终于有人沉不住气喊道：“敢在咱们金刚门眼皮底下捣乱，你们这群贼人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沙漠！”
众人混战之中，为首那青衣人武功颇高，几十招下来竟一刀砍伤了一个僧人，他瞧见己方不敌者颇多，狂性上来，竟将挎刀朝地上一扔，几步奔到附近厮斗的两人身旁，一掌向一个僧人肋间拍出。那僧人匆忙间回手去挡，却不料青衣头领狞笑一声，掌势飞快一变，朝他腕上捏去。
空智在不远处望见，忽而脸色一变，道：“慧光快躲开他！”话一出，人却赶不及上前相救。慧光听闻师叔祖警告，人一怔，但为两人所夹攻，哪里躲得开，青衣头领的三指应声落到他腕子上，登时便有一阵剧痛传来，他强忍疼痛不出声，正要自救，却忽而听到“锵”的一声剑鸣，打斜里一道乌练快如闪电般击向那青衣人的头脸，此番攻其必救，青衣人手上劲力来不及落实，不得已朝后仰面一翻。那乌练自他头顶上方飞过，将他斗笠撞掉后，兀自飞行不休，直直插落到二三丈外的黄沙里。
此时再一看，黄沙之中竟是一截剑鞘。
空智将这看在眼中，不由出口夸道：“殷六侠好功夫！”
殷梨亭一笑，手上使出武当派的柔云剑法，再过五六招，又将一个青衣人刺翻在地。他眼角余光落到慧光附近，以期策应，却忽而瞧见那翻身跳起的青衣头领的面容来。只见他四十余岁年纪，做俗家打扮，个头颇高，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生了一颗大黑痣，上头长出三根长毛来。
殷梨亭脑中电光一闪，整个人发狂般朝那人疾奔而去，一套剑法疾风骤雨般使将出来，只往他要害招呼，口中厉声道：“你是甚么人！是不是你害得我三哥！”
俞三侠遇害那日，张翠山恰巧往山下去接应他，与龙门镖局都大锦都总镖头问过话，得知将俞三侠冒名接走的那六人中，就有一个是左颊生出带毛黑痣的。且那人手上功夫了得，曾以指力将金锭子生生捏出指印来。张翠山曾将这等消息一一与众师兄弟说知，六人悲痛欲绝之下，八年来不敢稍忘，直将这零星半点的描述刻在了心中，无一日不盼向那六人报仇。如今少林寺意外找出了同样懂得大力金刚指法的金刚门，而他一到西域，恰巧便遇到了左颊生黑痣又指力非凡的人，这其中巧合，又岂能以巧合称之！
而那青衣人闻言脸色亦是一变，但他赤手空拳，迎着殷梨亭这悲愤怨怒之极的剑法，竟被全然压制住了，只得勉力抵挡，话也不敢分心去说。
他二人打斗正酣，而方天至这厢靠近那少女蜷坐的大箱，打一开始便有一群人围将上来，六七把雪亮刀剑齐齐往他身上招呼。他那铜皮铁骨如今已不惧怕寻常刀剑，但衣裳被砍个破烂却也难看，要知道和尚可是没有几件衣裳换洗的啊！是以穷逼方教主不敢以身相扛，看得刀剑来了，他左手在箱缘上轻轻一按，整个人腾飞而起，一记窝心脚先踹向一人胸口。那人回刀护身，却不料仿若被一头巨象当胸撞到一般，整个人朝后飞出一丈余远，仰面倒在地上人事不知，手上那柄薄刀竟被这一脚踢断作两截。而他人尚在空中时，方天至一脚踢罢，借势朝后一翻，整个人倒飞过那开盖的嵌铜大箱，左手抬起箱盖“哐”的重新合上，免得刀剑误伤那白衣少女。
他这一个动作做完，眼前有三四把长刀“哆哆”砍在箱盖上，身后则又有三四把刀即将劈来。方天至武功高于这些青衣人甚多，并不将他们放在眼中，他回过身来，站直腰身，迎着劈来的长刀伸出右手，不疾不徐地朝那四抹刀刃顺着一一捏去。他那手臂伸出时自觉有条不紊，看在别人眼中，却像四条茶褐色的虚影，几乎不分先后般展开，只听“喀”地一声，四把长刀的刀刃竟仿佛同一时刻被他捏断了。四个青衣人反应不及，竟将四把断刀劈下，空空划落在方天至胸前半尺外。
方天至哪里管他们反应过来没有，左一拳，又一掌，三下五除二便将这几人打趴在地，又回过头来料理箱子那一边的青衣人。他这厢刚把周围的青衣人打翻在地，回过头来，却一眼瞧见那白衣少女不知何时又将箱盖自己打开了，正背着手站在箱子里，歪着头瞧他。她一袭漆黑长发披在肩头，映得雪脸皎洁，樱唇朱红，漂亮得叫人一眼看去觉得心惊。方天至唬了一跳，道：“你怎么把箱盖打开了，外头危险。”
那白衣少女眨了眨眼睛，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道：“我不怕。”她并未故作娇态，语声却嘤呖婉转，仿佛玉珠落盘般可怜可爱，“我看见啦，你很厉害。你会保护我的。”
哟哟哟，还挺会给方教主戴高帽！
而此时细看，方天至才发觉，她眉骨略显高深，眼波格外深邃，又像小鹿一般透出野生的烂漫来。这女孩似乎有些西域血统，他刚这样想着，只听不远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循声一望，却是殷梨亭将那青衣头领刺中了，伤口正中胸前，血色登时染出一片来，仿佛伤的颇重。
见事不好，几个青衣人逼退身旁僧人，骑上马去朝远方飞奔逃了。众僧还待要追，空智却道：“停下罢！此去金刚门不过十几里路，不多时便到了，追之无益！众僧且修整一番！”
闻言，大家伙儿裹伤的裹伤，绑俘虏的绑俘虏，一齐约好了一般，一眼都没朝这白女少女的方向瞧过来一眼，仿佛方才看傻了的不是他们一样，形状极为刻意。
方天至不由唏嘘赞叹我寺僧人本色，见空智师伯与殷六侠一齐聚在那青衣头领身边，便也要上前去听听情况，他还没迈出两步路，那白衣少女忽而从箱子中迈出来，伸出玉一般的手来拉他的手。
方天至何等武功，要不是故意为之，再给这少女拉一千次，她也不可能碰到他。他轻轻一躲，那少女便拉了个空，她一呆，不解道：“你不喜欢我拉你的手么？”
听你的话仿佛拉过很多人的手一样啊小姐姐！
方教主一本正经的抬手念了句佛：“贫僧是出家人，不方便与女施主拉手。”
少女道：“出家人是甚么？”她随口这么一问，转而微微蹙眉，“好罢，他们都喜欢拉我的手，我还以为你也喜欢。”
方天至张张口，道：“女施主，往后最好别轻易让人拉你的手为妙。”
少女又不解问：“为甚么？”
这种青春期性启蒙课程何必让贫僧一个出家人硬着头皮上呢！
没有为甚么，下一个！
方天至语塞半晌，道：“唉，不为甚么，你就当贫僧没说罢。”
少女瞧着他，忽而一笑，在这沙漠之中仿佛百花盛放一般：“不为甚么就不为甚么，我都听你的话。”她又道，“你怎么不问我叫甚么名字？他们都第一个问这问题。”
方天至及至此时，才感到这少女画风极其清奇，他懵逼了一会儿，才问：“……女施主怎么称呼？”
那白衣少女仍笑着，答：“我叫练秋星。”
她话音方落，那头空智和殷梨亭已问完了话，两人一齐走来这边与方天至汇合，殷梨亭先一脸冰霜的冷冷同他道：“这狗贼正是当初害我三哥那人，他是金刚门的第三代弟子，因为朝廷效力，早还了俗了。”说罢又笑了两声，直笑得咬牙切齿，双目泛红。
练秋星的目光被他引过去，瞧了他一会儿，忽而道：“你怎么这样生气？”
殷梨亭闻言望她，又觉一阵艳光扑人，竟不由楞了一下。他还未来得及说话，练秋星又笑道：“我叫练秋星，你叫甚么名字？”
殷梨亭脸上郁色微减，叹了口气，谦谦道：“在下姓殷，草字梨亭。见过练姑娘。”

第24章
练秋星不随她父亲姓，而是随她母亲姓。这里面的缘由复杂，一个是因她父亲是回鹘人，姓名原与汉名不同；另一个，则是她父亲一直认为她是个小野种，并未正经与她起甚么名字。
十八年前，她父亲在部落外头套野马时，意外发现了一个头脸脏污的女人，也即她的母亲，带回帐篷洗刷干净一看，当即便惊为天人，因为她母亲实在是一个世所罕见的大美人。
练秋星的父亲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生出一片痴心，将她放在家中好生供养着，她母亲原本话也不说一句，后来慢慢好了，两人便成了亲。但好久不长，部落的首领意外瞧见了她母亲，二话不说便将她带回自己的大帐篷，在她身上挂满了金银首饰来装扮她，到了夜里便要强占为己有，此时练秋星的父亲闯进帐篷，一刀将首领杀了，用衣裳被子将她母亲裹好，两人共骑一匹马，从此逃离部落，在外游荡生活。
练秋星的父亲原本是部落里响当当的勇士，这番叛逃离开，可以说再没有甚么前程了。她母亲心中感激，便有心放下过往，与他好好过日子。可一年后生下练秋星后，他父亲却总怀疑这女孩是部落首领的孩子，心中总对那晚的事情耿耿于怀，不论如何解释也总不听。
一家三口生活贫困，渐渐流浪到了天山南麓。练秋星的母亲越来越抑郁，而她父亲却总觉得一番痴恋到底得不到她母亲的心，脾气愈发的坏。到后来经常撇下她们母女独自离开，到附近城池去卖力气，回到家中也是大醉酩酊，对着练秋星出手打骂，却从不肯打骂她母亲，只时常呆坐看着她不说话。最近一年里，练秋星的母亲缠绵病榻，终于撒手人寰。
她父亲一时变得疯疯癫癫的，后来好转一些，对着练秋星再无一丝感情可言。他心想，这小野种要比她妈妈还漂亮一些，若是将她献给更大的首领甚至城主，那么想来会有好日子过。念头一出，他便带上练秋星，往最近的火州城来，希望将女儿换个好价钱。可不料走到半路里，恰巧碰到了金刚门外出归来的门人。这群人是见识过中原美人的恶人，可瞧见练秋星模样，也登时生出歹心，是以练秋星转手又到了金刚门这里，碰到了方天至一行人。
这番身世除了她自己，如今是再无人知晓。方天至等人急着赶路，一时也无心探问，大家伙儿商量一番，便令几名受伤的僧人先带着练秋星返回火州城，在城中等待与众人汇合。
众人刚一议定，在旁乖巧听话的练秋星却忽而又伸手去拉方天至的手。方教主心神不在她身上，一时险些被她拉个正着，幸好他反应敏捷，又躲了过去，只被她扯住宽袖。众人瞧见这情形，几十双眼睛一时全落到那衣袖上，又转而齐齐盯到方天至身上来。
方天至被这眼光瞧得浑身不自在，正要一本正经的朝练秋星说话，却听她道：“我不要和他们一起，我要跟你一起。”
方天至道：“……此去危险，练施主不懂武功，还是回火州城罢。”
练秋星歪着头，双眼像两孔清澈的湖泊般映人，不解道：“可是我瞧你比他们厉害多了，你一定可以保护我的呀。”
方教主感觉这妹子好难应付，他一世圣僧的清誉万万不可莫名其妙被她给毁了，须得离她远远的才行，立刻便念了声佛号，口中严肃道：“练施主！刀剑无眼，贫僧是顾不上你的！”
练秋星闻言，这才缓缓放开他衣袖。
众人瞧她神色楚楚，均感不忍，但奈何都是和尚，也不好出言安慰，便只有殷梨亭和声道：“练姑娘，我们去去就回，你且安心回城去，稍作等待便可。”
众人闻言不由一齐点头。
练秋星瞧瞧殷梨亭，又瞧瞧众人，最后又把目光放到方天至身上，见他仍一脸拒人千里之外，便轻声道：“那好罢。”
待几名受伤的僧人带练秋星走远了，众僧纷纷回神，心下不由为这美色之力感到悚然，不约而同默念了句佛。空智把眼神放到方天至身上，见他神色自如，不由暗自点头，心想圆意向佛之心不减，如此定力，将来必成大器。
闲话不提，众人继续往青衣人逃窜的方向赶路，果然不过十几里外，正有一处清溪川流而过的绿洲，那绿洲正在高山山畔，上面兴起了一座山庄。众人赶到庄前，只见两扇大门紧闭，门匾上正写着“金刚门”三字。大家心中愤懑，却也顾及江湖礼数，金刚门创始人固然是少林叛僧，但认真说来，武当派不是也一样？如今成了一方门派，纵然是上门讨理，图穷匕见之前，也要按规矩来。
一名慧字辈僧人先上前去叫门，他刚一碰到门环，便“啊”的大叫一声，急忙将手撤回来。方天至等几人抢到他身边一看，只见他掌心被扯下一大块皮肉，边缘焦烂，仿佛是被烫伤了一般。众人走到门前，这才发现那门环颜色与寻常铜铁略有不同，竟然被人提前用炭火烤过，如今骄阳正烈，一时竟看不出来。
空智怒不可遏，高声喝道：“破门！”
他一声令下，方天至一掌推到门上，只见两扇铜钉硬木大门轰然一震，一下竟未打开。方天至掌力不绝，一道接上一道，运了三四股力后，一双手掌贴在大门上，硬是将那两扇门缓缓推了开来。门扉敞开一道缝隙，众人这才瞧见，上面挂着三条铁皮横栓，方天至一掌打裂了其中一条，剩下上下两条，竟被他用掌力生生扯了开。门缝越开越大，横栓再不能受力，连着撕开的铁皮，“哆”“哆”两声折断成两截，大门应时豁然洞开。
众人抢进门来，入目便是一片白石小广场。场上笔直立着两排铜缸，几层石阶之上，迎面置着一只硕大的铜鼎，内中插着许多黄纸柱香，烟雾正袅袅。空智在院中站定，高声道：“少林派及武当派登门造访，请金刚门门主出面相见！”他两条白眉飞竖，声音中内力激发，如水波般在庄院中层层荡开，听在人耳中宛如两道炸雷一般，便是半里地外恐怕也能听得清楚。他话音一落，自高阶之上、正堂之中，奔出数十个汉子来，这些人僧俗交杂，或持兵刃，或凭拳掌，都在门前的小广场里亮出架势来。他们虽不说话，但瞧见洞开的大门，面上便带出些惊疑之色。
为首的是个黄衣僧人，名叫法照。他瞧见断裂在地的三条横栓，心中道，想顷刻之间裂断这三条横栓，恐怕只有师叔刚相的金刚般若掌才能办到，来人大都年轻，不足为惧，但这丧门脸的老和尚内力不凡，门栓当是他打折的。此时门中长老俱都不在，只有师父坐镇，恐怕不能善了。这样想着，他冷笑道：“原来是少林和武当的，如此破门而入，某家还以为是贼人到了！”
慧泽立刻反驳道：“我等上前叫门，却被你门环煨火暗算，倒不知谁是贼人，又为何心虚如此！”
法照哈哈大笑道：“我金刚门上下练得金刚武功，向来不惧烤了点火的门环，怎么却伤到少林派的高僧啦？”
殷梨亭报仇心切，哪有闲心与他在这磨嘴皮子，他一挥手，身后两个道人立刻将那被他用剑重伤的青衣人架上前来，扔在石砖地上。殷梨亭冷声道：“这青衣人自称是金刚门人，八年前便是他使大力金刚指将武当三侠俞岱岩打伤，如今武当派的上门，正是为了讨个说法！若再狡辩，姓殷的今日便要请教诸位高招了！”
法照定睛一看，不由一惊，只见那青衣人面如金纸，衣襟上全是鲜血，已然人事不知。他认出这是同门的法成，法成金刚指力练得不俗，在三代弟子当中也是数得上的高手，今日来的这老和尚身上无剑，可法成却被剑所伤，那便只能是这青衣小白脸刺得他。法照心下含糊，看待殷梨亭的目光不由凝重了一些，口中则佯作发怒道：“你等将我法成师弟重伤，如今他人事不省，还不是任由你们说话！金刚门还未找你们算账，你们反倒找上门来啦。”
金刚门三代弟子之间，若不是一个师父下的亲师兄弟，彼此间感情颇为淡薄。法成如今重伤濒死，法照也不如何难过，他知道几个门中长老及其弟子都在为朝廷效力，因此虽不知武当俞岱岩被重伤一事的真假，心里却也在犯嘀咕，暗骂他们拉屎不擦屁股，叫人家寻着味找上门来，给师父找事。但虽然如此作想，却先不能示弱，两拨人便在小广场上对骂起来，骂着骂着双方都生出了火气，便动起手来。
法照见人群混战，而那老和尚站住不动，便稍微放下心，就近先与少林派的僧人打起架来。方天至也先没有出手，目光盯住金刚门众人中为首的黄衣僧人法照，见他武功练得很不错，群僧招架不住，便上前接手，与他打斗。他生得模样扎眼，甫一过来，便被法照瞧个正着，两人心中默契，均撇下其他人，各出一招“神气东来”，四掌相接一处。
法照这一下使出了十成功力，少林与金刚门毕竟系出同源，他瞧方天至比自己足小了二十多岁，便生了小看之意，本拟一掌占尽优势，先速速将这些小辈僧人打退了，独留下两三个厉害的对手，待师父出来了也好解决。方天至虽也打算速战速决，先声夺人，但却无心将他打死，便只使出了六七分力，有心瞧瞧金刚门高手能招架住他几下。
然而这一掌甫一对上，法照只觉被万斤大锤迎面击中般，更有一股雄浑刚猛的纯阳内力顺着两条手臂的经脉刹那间侵蚀过来，他大惊失色，当机立断撤开两掌，顺势倒飞出去，在一丈之外勉力站住后，仍不停朝后退却，踉跄出五六步后，方自站定。但他一口气还没回上来，方天至已随之飞扑而至，又是平平一掌“神气东来”，当胸逼来。
法照此时双臂经脉剧痛，根本使不上力，哪里敢与他对打，只好朝台阶上逃跑。方天至一步跃上高阶，追他后心，正当此时，自门前大殿里走出一行人来，为首的一个老和尚见他一掌来势凶猛，法照受他这一击恐怕要受重伤，便上前一步，抬袖卷过法照一拉，将他倏而拉远了一丈，甩到了自己身后，另一手则侧抬而起，掌心落到身旁那大铜鼎的边缘，朝方天至一拍。那铜鼎受他一拍，竟轰地一响，离地半尺飞了过来，眨眼间到了台阶前。
方天至当即平地飞身而起，手攀在铜鼎边缘上一搭，人掠过飘烟的檀香香柱，将这大鼎让了开。大鼎去势不止，眼看便要掉下台阶，恰好往一对交战的僧人那滚落。方天至见状神色不变，飞落之际，一手握住铜鼎上的大环，将它往侧后方猛力一甩。那鼎在空中微微一滞，旋即朝相反方向飞回，飞过那老和尚身畔后，分毫不差的落定到它原来的位置上。
鼎落铿然一声巨响，引得院中众人均停手望去，而方天至此时亦恰好双足落地，于阶前转过身，与那老和尚四目相视。他此番来西域，与人打架基本都是在碾压对方，难得遇到一个仿佛能与他对招的人，便认真看待。只见那老和尚亦身着黄色僧衣，颈上挂着一串佛珠，各个犹如鸽蛋大小，宝光晶莹，仿佛不是凡品。老和尚打量方天至，见他如此年轻，不由眉头一皱，再往阶下一看，目光落定在空智身上，大声道：“各位停下手来！”他这一声大喝，亦如惊雷般在院中炸响，内功造诣颇为高深，这声喝响一出，金刚门的门人纷纷收招退后，朝他行礼：“见过掌门！”
众僧与殷梨亭等人亦停手，空智见状，不紧不慢的自门前走上阶来，双手合十道：“老僧空智，今日与武当派的殷六侠一并贸然上门拜访，无礼之处，还请门主见谅！”
那黄衣老僧闻言道：“原来是空智神僧，大名如雷贯耳，只是无缘相见。洒家法号刚正，正是鄙门门主，不知门下不成器的弟子犯下什么罪过，引动了武当少林的怒火，洒家定当严惩不贷！”
空智闻言心道，金刚门门人如此横行霸道，门主怎倒彬彬有礼的，不妨先与他讲讲理。因此他先道了声佛号，转头向殷梨亭道：“这事原与武当派攸关，便请殷六侠说来。”

第25章
殷梨亭闻言，便定定神，强捺怒意，将八年前那桩往事条理分明的讲了出来。小说。。
刚正站在一众弟子间，容色淡静认真，仿佛正耐心倾听，实则心中不停暗骂师兄弟混蛋。当初火工头陀在这西域创下金刚门，门下弟子共有八人，如今只余四个尚且在世。火工头陀在世时，师兄弟几人感情还颇好，但自打刚正接替掌门之位后，蒙古人又坐了江山，除了他之外，余下几个师兄弟渐渐耐受不住西域偏僻苦寒，向往起中原的花花世界来。
刚正则与他们不同，他在这火州城附近吃喝嫖赌无恶不作，虽说做的含蓄，但心里很是喜欢这种称霸一方的自在日子，便不赞同师兄弟往中原去投靠朝廷的作为。然而刚寂、刚印、刚相三人，并不怎样将他这掌门人放在眼中，多次商议不成，竟擅自带着门下弟子出走中原，只明面上没有撕破脸罢了。金刚门本在西域称霸，但门下弟子却不全是刚正一人的弟子，如今被分薄了人手，控制力自然大不如前，师兄弟几人就此生下了嫌隙。
但利益攸关，刚寂三人为朝廷效力，一直怀抱着将刚正劝服，整个门派投靠蒙古人的期望；而刚正则还需仰赖师兄弟手下的门徒，又不便同蒙古人正面冲突，便也一直虚与委蛇着，两方勉强维持着面子上的和平。今日方天至等人遇到的那队青衣人马，便是刚印手下的弟子，侥幸逃回来的几人一到师门，便先往师伯刚正这里来告恶状，一番春秋笔法下，只将少林派说成上门收拾叛徒来的，并诉苦少林贼秃抢走了原本欲献给他老人家的一名美人。
刚正人老成精，又惯知门下弟子德行，这番话满打满算只听信了三四成。他并不关心谁对谁错，只瞧准了一点——狗娘养的刚寂三人惹下了大麻烦，引得少林和武当的高手来金刚门找茬，要他来给擦屁股。如今门派里都是他自己的人手，吃了亏上了当，绝对没有任何人来与他补偿。要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此番若不能妥善解决了麻烦，少林武当的人隔三差五来一波上门打斗，他如何吃得消？如此这般思量一番，他才和颜悦色的与人说话，只因原本就抱持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罢了。
此时一听殷梨亭将缘故讲来，刚正只觉得脑门一阵发痛，心中已做好了撇清干系的打算，当即便是一声长叹。
殷梨亭将话撂下，思及武当山上浑身瘫痪、形销骨立的三哥，不由又是眼眶发红，但他仍保持着一丝风度，拱手道：“当年之事，便是如此。如今怎么个章程，还要金刚门讲出个道理来！”
少林寺以空智为首的僧人，虽不是初次听闻三侠情状，如今听来却仍觉凄恻，加上平白背了许多年黑锅，愈发心有戚戚，不由齐声肃然道了声佛号。
刚正一看这氛围悲中生壮，也急忙斟酌了下语气，面露苦涩的道：“唉，竟不料如此！”
殷梨亭冷冷道：“难不成刚正掌门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刚正道：“虽然家丑不可外扬，但殷六侠所言正是！”他低声吩咐身旁弟子，“去将法成给我绑了，关押在牢中，待稍后任凭殷六侠处置！”说罢，这才重向空智及殷梨亭客气，“此事说来话长，不若诸位先在门下修整，且听老僧道来其中缘故。”
他对法成的这番处置，可说铁面无私，竟连对峙也不曾要求，直接便相信了殷梨亭的说辞，是以教人觉得怒气平复之余，也对他所言的苦衷有些好奇。
事已至此，金刚门门下弟子便引诸僧及武当派道人往客房中歇息，而空智、殷梨亭、方天至三人，则被刚正引到厅中，坐下详谈。
刚正待众人吃了口茶，这才将腹稿缓缓道出：“实不相瞒各位，金刚门自打在西域创派之后，一百余年来可以说得上是称霸一方，可今日诸位在我这门派中行走，所见之人可多？”
方天至等人闻言一想，仿佛却不曾见过许多门人。
那刚正便苦笑道：“蒙恩师厚爱，令我做了这掌门人，诸位师兄弟虽无二话，心中却不服气。早二十年前，便各自携了门派弟子，往中原去投靠了蒙古人啦。好教诸位知道，我约束不了师兄弟，已有四五年未曾见到人了，他们三人只偶尔派弟子回来看看，为的也是劝服我一并归顺朝廷，我心中不愿，只得应付。这等丑闻，洒家本不愿说出口来，只今日事关重大，是以才说与诸位听。”
他这番话说出，空智及方天至都听得面无表情，殷梨亭也是将信将疑，道：“那依贵派的意思，我俞三哥便要自认倒霉了？如若不然，只该去蒙古人那找你师兄弟说理？”
刚正正色道：“此言差矣。今日那被殷六侠刺伤的人，便是我师弟刚印的弟子。既然他是罪魁祸首，洒家身为掌门，便做主将他交给武当派处置，生死勿论，绝无二话。”他顿了顿，又缓缓道，“俞三侠受此大难，洒家心中甚是抱憾，但所幸尚可以弥补一二。”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来，便教殷梨亭当场怒上心头，冷笑道：“我俞三哥如今浑身筋脉骨骼尽断，请教刚正掌门，何以弥补一二？”
刚正微微一笑，轻轻拍了下手，打后堂便绕出一个黄衣僧人来，那僧人目不斜视，手中捧出一对巴掌大的檀香小盒，恭恭敬敬的交到了刚正手上。刚正接过小盒，道：“若是甚么了不得的内伤，那敝派定然无能为力。但若是外伤，那还有得弥补。这盒中所盛，乃是敝派的疗伤圣药，名叫黑玉断续膏。这药膏无甚特别之处，单对筋骨伤残等外伤具有奇效。”他将一只盒子放在桌上，推给殷梨亭，“若俞三侠是为大力金刚指所伤，那么用此药膏治疗，虽不敢保证武功恢复往昔成就，但骨骼重生，从此正常行走活动，却是能办到的。”
殷梨亭闻言当即惊呆，他愣了半晌，忽而目中迸发狂喜，惊疑不定道：“刚正掌门所言不虚？黑玉断续膏真能使我三哥如正常人般行走？”
刚正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若无此奇效，焉敢在殷六侠及少林神僧前卖弄！”他又面带愧色的叹息道，“只是俞三侠受伤日久，身上骨骼恐怕已长成畸形，若要施治，须重新将全身骨骼捏碎，再敷此药膏，才能见效。”
殷梨亭怔怔坐在椅子上，半晌才缓缓道：“若真能如此，我三哥也算稍微有了个盼头了。”他一阵大悲大喜，冷静下来，便对刚正适才所言的门派内斗信了几成。若非如此，实没有将人打伤，又好言好语的送上奇药的道理。但这到底是他们金刚门门风不正所致，因此殷梨亭也不多言，只想到要给师父去信，到时再商议如何处理此事。
他有心拿过桌上那黑玉断续膏，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感谢之辞，正当时，方天至便在一旁双手合十，和和气气道：“若黑玉断续膏真能将俞三侠医治好，也算一桩好事。如此便多谢刚正掌门赠药了。”
刚正摇头道：“敝派门人做下如此恶事，洒家只得勉力弥补一二，实在惭愧不已，不敢当一个谢字。”又指另一只小盒道，“听闻此事竟险些使武当少林交恶，连累少林寺受此所累，洒家心中亦是不安。这一份黑玉断续膏，还请空智神僧收下罢。”
空智万里上门，未尝没有怨气，闻言不动声色，只道：“阿弥陀佛，刚正掌门客气了。”
事已至此，殷梨亭便将那只小檀香盒子小心收入怀中，起身告辞道：“大事在身，不敢耽搁，改日再来叨扰。”
空智和方天至也便随之起身告辞，刚正亲自起身，将一行僧道送到大门口前，姿态做的很足。临别时，方天至一抬眼，忽而看到乌漆大门上那对金光闪闪的铜环，不由脚步一顿，回头笑道：“听闻金刚门下人人练得金刚武功，不惧怕门环煨火，不知是真是假？”
刚正脸色微微一变，他早先在后院听不肖门人告状，并不知晓手下弟子擅自做出这等事来，便沉吟二三，道：“敝派修炼的外门硬功，时常将一双手掌伸入火烤铜砂中煨炼，但却不敢妄称练成了金刚功夫，令少林寺的高僧见笑了。”他说着，脸色不变，右手自袖中探出，握住其中一只铜门环，五指紧扣，将它生生从门上扯了下来，丢在了地上。
众人低头一看，只见铜环上正有四道深深的指印，几乎将圆环捏作了扁的，不由心惊，少林寺的僧人知晓门道，更暗道这刚正好厉害的金刚指力。
刚正这一手不动声色的露出来，却也是心中憋火。无端端被人找上门来训斥，又不得不陪着笑脸，如今还要受个小和尚的嘲讽，他毕竟一派掌门，作威作福惯了的，岂能不怒？如今将门环捏扁，便是要叫众人知道，他金刚门上下也不是好惹的，行事须得顾忌三分。
方天至见他不动声色，话里不软不硬，便点头笑道：“不论金刚门上下究竟如何，上前来叫门的人却不一定是金刚。这门环还是不煨火的好，害到人来，便有伤贵派的声誉了。”他说罢，踏前一步，朝另一只门环伸出手掌来。
刚正的手掌一看便是硬功淬炼过的，生得扁平粗大，皮肤厚实。这是因为金刚门的创始人火工头陀的武功乃是偷学的，于内功上一知半解，并未学到多少，只是他天赋奇才，竟创出一门由外及内的功法，成就了一身不凡武功。门内弟子自然也是学的如此套路，与少林派内外功结合的练法有所不同。
此时众人一看方天至手掌，却是修长白皙，五指根根如玉一般，与刚正的大有不同。这只手掌握到铜环上，亦是轻轻一扣，便将那铜环拽卸了下来。他未急着将铜环扔下，而是在手中颠了颠，三指作势一拈，道：“贫僧多管闲事，还请刚正掌门勿怪。”
说罢，那铜环被他往地上一抛，只听叮的一声，砖金相击，那铜环受他一拈之处，犹如泥丸一般，竟也扁扁的陷落进去，指印去势清晰可见。
门前一时鸦雀无声，所有眼睛一齐瞧向地上那铜环。
而空智则微不可查的一笑，双手合十道：“刚正掌门不必再送，贫僧等人告辞了。”
刚正未料到这年轻和尚手上竟有如此功力，思及过往几十年寒暑苦练，竟有些背生冷汗，闻言半晌道：“请了！”
方天至又朝他一礼，这才转过身，追随师伯空智而去。
事情已告解决，路上众人均觉得轻松，不多时就赶回几十里路，回到了火州城内。临进客栈门前，空智才忽而笑道：“圆意，你的拈花指又精进了。若你师父瞧见了，定然十分高兴的。”
他一开口，慧字辈的僧人便纷纷活泛了起来，当即把方天至团团围住，兴奋的询问方才那惊人的一捏。
方天至笑道：“只可惜奉命云游在外，恐怕一二年后才能再与他老人家相见。”
空智这才忽而想起什么来似的，摆摆手笑道：“不必啦，你这回便同我们一道回寺里去。登封那蒙古官家的千金已嫁人了，真是阿弥陀佛！”他又补充道，“再过一年多些，便是般若堂大比，你在外闯荡，凡事都要经心，何如留在寺中精研拈花功，过些日子再出来便是了！此番往西域办事，你师父便同我讲，若遇不到你便算了，遇到了就要你赶快回去，不要被山下花花世界迷花眼啦！”
噫！
本教主还没有玩够啊！
而且师父你是有多怕贫僧犯了戒啊！
方教主目瞪口呆，正要弱弱反驳，却见客栈楼梯上，忽而飘下一朵白云般的人影，见到他便嫣然一笑，道：“你总算回来啦！”
空明抬头望了眼练秋星，又回首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方天至，最终缓缓道：“不必再讲了，先同我回寺里去罢！”
方天至无语凝噎片刻后，只得正经淡然道：“如此也好！”
……好个鬼啦！

第26章
却说当日从金刚门回来，众人便在客栈中修整。----空智作为少林寺僧人之首，先往受伤僧人处探问，而练秋星则一刻不停的缠着方天至，问他都去干甚么了。方教主也是怕了她，又是担心她在大家伙儿面前口出狂言，引人非议；又是担心孤男寡女一处，温和可亲了会使她误会，冷面无情了又掉圣僧声望值，真是苦也！思前想后，他干脆坐在一楼大厅里叫了碗面，填填肚子，人来人往的也就不怕被人看见了。
店伙计唱了那碗面的名，方天至见练秋星坐在他对面，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便硬着头皮道：“施主饿不饿？”
练秋星闻言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开心道：“我不饿，你吃罢。”方天至正摸不着头脑，却听她继续道，“你对我真好。”
方教主：“……施主何出此言啊？？？”
练秋星拄着腮，理所当然的说：“只有妈会问我饿不饿，再没人这样关心过我啦。她后来病的重了，连问我也不问了。”
方天至闻言不由一怔，实未料想她这般颜色的美人竟过的这样生活。他想了想，问道：“你家在何处？”
练秋星叹了口气道：“我娘死了，我没家了。”虽叹着气，她却只透露出一丝略显惆怅的神气，仿佛也并不怎样难过。
方天至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好说：“阿弥陀佛，施主节哀！”
练秋星摇了摇头，很天真的微笑了一下：“我瞧她死了比活着好，她太不开心啦。”
方天至心中觉得这少女身世甚是悲惨，便不再提，转而问道：“你如何被金刚门的人抓去了？”
练秋星道：“我爹拉我来火州城，要把我卖了，结果遇上那些青衣人，他打不过他们，我便被他们带走啦。”她歪了歪头，阳光打窗门外映射进来，照她雪白侧颊蒙上一层融融金光，脸容说不出的圣洁绮丽，但她话却越说越奇怪，“其实金刚门的人对我很好呀，我瞧他们都很厉害，同他们去也没甚不好的。我不想走路，他们还特地不知从哪儿寻来一个箱子，堆上锦缎要我来坐，我只要同他们笑一笑便好了。”
方天至一时没有理解上去，正觉不可思议，却见她又是嫣然一笑：“只是他们又都没有你厉害，被你三五下就打死了。你长得又这样好看，所以我还是跟着你！”她神容天真，可话里话外却极为漠视生死，仿佛死几个人同死几只蚂蚁也无区别，这态度与她那无邪面貌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令人不由背后发冷。
方教主毕竟血雨腥风里走过来的人，原本也不是啥正派角色，却也不由目瞪口呆，他想了半晌，又隐隐觉得练秋星这样子，不像受了坏教导，反而像是没被教导过。思及于此，方天至缓缓问：“你被金刚门的人带走，那令尊现在何处？”
练秋星汉话不算太好，不解问：“令尊是甚么意思？”
方天至道：“就是说你的父亲。”
提起父亲，练秋星的笑容微微一收，现出一丝厌恶之色：“他见打不过金刚门的人，便要将我送给他们门主。我很不喜欢他，便说他不是我父亲，叫他们把他给杀了。”说到父亲死了，她才又缓缓露出微笑，“他们很听我的话，唉，总算把那老野种给宰啦。”
……老野种是什么玩意！
练秋星见方天至面无表情，仿佛不觉得感同身受的快乐，还特地补充道：“他总是打我骂我，他不给我起名字，也不许我叫他爹，谁稀罕呀。妈说我不是小野种，是他乱骂我的，她说起这个，总是流眼泪，那么这一定是很坏很坏的骂人的话了，我以前都只能暗地里骂他，这还是第一次说出口来呢，往后我每天都要这样骂他三次。”她忽而又住口了，认真想想才道，“不，只再骂他最后一次，往后就再不提他了。这个老野种。”她话罢，露出一丝大仇得报般的孩子气的笑容。
这美丽的笑容盛放在客栈大厅里，引得好多人不由自主的望着她，甚至也不约而同的露出微笑来。方天至注视着她，脑中千头万绪，不知怎么心生恻隐，觉得她很是可怜可叹。练秋星见他脸色冷漠严肃，不同寻常，不由疑惑问：“你怎么了？”
方天至回过神，郑重其事的道：“练施主，往后不管任何人问你父亲怎么死的，你都不可说是你将他害死的。”
练秋星问：“为甚么？”
方天至道：“你这样说，别人便会害怕你，厌恶你，你便要受很大的苦了，记得了吗！”
练秋星噤声片刻，一双水波荡漾的眸子凝视着方天至，片刻后从鼻音里“嗯”了一声。
方天至与她对视，忽而觉得极其头痛。她父母双亡，又三观不正，一个花容月貌的少女如若就此放下不管，那不知会酿成如何悲剧，可他一个和尚也不能把她带身边教育啊！正自为难，练秋星却忽而怯怯问：“那么你害怕我，厌恶我么？”
方天至见状，又缓和语气道：“我不害怕你，也不厌恶你。”想想又安慰解释，“你做下这样的事，也不得全怪你。只是不要再如此了，从此以后，不可再提此事，也不可再向别人骂你的父亲了，知道么？”
练秋星轻轻应了一声，仿佛有些失落似的：“我听你的话。只要你不害怕我，厌恶我就好啦。”
方天至瞧她这样，又觉不忍，便转换话题道：“你的名字是你娘给你起的么？很好听呀。”
练秋星便又抬头嫣然道：“是呀。她说希望我像秋天的星星一样。你见过天山的星星吗，很好看的。她还教我背了一句诗，说是我名字的由来——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这句诗她背的很是流利，背完还满意的叹了口气，“我喜欢汉人的诗。”
方天至听她背了一句如此沧桑感慨的诗，不由心想，看来她母亲生前确实不甚开心。联系到她关于她爹爹的说辞，他差不多也能猜想到前因后果，不由也微微叹了口气。
练秋星见他叹气，脸上笑容又忙一收，垂下头去。
方天至不由更头痛了。
待他将面吃完，空智和殷梨亭正从楼上联袂下来，与他商议归程之事。方天至一眼瞧见殷梨亭，忽而眼中一亮，依稀觉得练秋星有托付之处了。二人也望见了他，便几步赶上前来就座，空智先道：“俞三侠的伤既有望治愈，那事不宜迟，咱们明日便同殷六侠一并上路，金刚门在西域毕竟势大，互相有个照应也好。”
方天至应道：“一切听师伯安排。”
空智点了点头，目光便又望向练秋星，道：“练施主，你父母如今何在？在这火州城里可有相熟之人？”
练秋星抬起头，先看了眼方天至，才道：“我爹爹妈妈都死了。除了你们，再不认识别的人了。”
空智不由一呆，踟蹰道：“这样……那么……”
方天至见空智为难，才道：“练施主孤身一人，又不太通世事，若将她一人扔下，恐怕不好。”他假作沉吟一番，看向殷梨亭，“少林寺不便照料女施主，殷六侠若是方便，不如将练施主暂且带回武当，替她寻一处安稳所在？”
殷梨亭便也一呆，他虽没有剃过头，但师兄弟几人在武当山上过得也是和尚日子，向来未曾与妙龄女郎有过甚么接触，事到临头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正要推拒，却见方天至和空智脸上都露出期待之色，思前想后，又发现除此之外，竟没别的好办法了，便张张口，硬着头皮道：“……那么暂且便这样罢。”他扭过头，“练姑娘会骑马么？”
练秋星将他们几个都挨个瞧了一遍，面带犹疑之色的点了点头。
殷梨亭松了口气，道：“那么咱们明日一早，便按计划启程罢。”
方天至也松了口气，道：“善哉！”
第二日一大早，众人便一并从火州城出发，马不停蹄奔中原去。所幸练秋星在西域长大，马术尚可，是以并未拖累众人。她似乎瞧出方天至不愿她在众人面前说出甚么亲密话来，是以一路安安静静的，也不曾再缠着他，直到黄昏时刻，众人一并在一个小城投宿，她趁大家伙儿各自休息了，才跑去敲方天至的房门。
方教主一打开房门，就听她问：“你干甚么叫殷梨亭带我走？我要和你一起。”
客栈走廊里亮着纸灯笼，光线昏黄晦暗，练秋星仰着素脸，双眼黑漆，叫灯火映得极为幽艳，乍一看竟说不出是美还是煞来。
方天至道：“贫僧是出家人，发愿一生不近女色的。”
练秋星很是烦恼：“甚么是出家人？我不懂。”
方天至忽而想到自己那只见过寥寥几面的父母，沉默半晌道：“出家人就是离了家的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从此只在佛前侍奉，与这红尘俗世中的种种恩爱情义，都再无瓜葛了。”
练秋星呆住了，她极为无措的站在方天至面前，道：“什么？那我不能嫁给你了么？”
方天至道：“不错。贫僧是不能娶妻的。”
练秋星还是不肯相信：“那你不要做出家人了，我嫁给你不好么？” 她说着，忍不住伸手去拉方天至的袖子，却又拉了个空。
方天至平静的望着她，道：“贫僧与施主无缘，施主断了这个念头罢。”
练秋星不由退后了一步。她一眨不眨的望着方天至，似乎在看他是不是认真的，因此看清之后，又退后了一步。
这出家人背向灯烛，沐浴微光，不论身姿如何修美，面容如何俊逸，武功如何厉害，他都不能一辈子照顾她、保护她。因为他不肯娶妻子。
练秋星终于意识到，她得再找一个厉害的人来爱护自己，一辈子对自己好。
耽搁了这么久，她竟然刚刚才发现这件很重要的事情。
于是她露出了极其生气的表情，道：“我再也不理你了。”

第27章
练秋星说话算话，打从第二天起，不论赶路还是投宿，她都再不曾和方天至说过话，甚至连看他一眼都不看。众僧虽然都是一群幼稚处男，但先头练秋星对方教主的热乎劲他们也都看在眼里，发现情况有变后，不由都暗中觑他。
方教主不动声色，专心赶路，对这情节发展毫不意外。那日在客栈里谈及过往时，他就隐隐感觉练秋星并不是心中多么喜欢他，才对他格外与众不同，大抵不过是觉得他武功厉害，很是可靠罢了。昨日论到婚嫁，方天至明言自己不会娶妻，她自然心灰意冷，不再看他一眼。
方教主心道，若是练秋星早知道和尚是甚么意思，恐怕打一开始根本便不会缠着他了。
如此说来，众人一路上再无别事，便闷头赶路。入得夏来，天气愈发不堪，白天烈日当头，酷热灼人，夜里阳气骤散，又颇为寒凉。众人虽习得武艺，也觉得不很适应，哪怕沿途风光壮美奇雄，也无心赏玩，都只盼早日赶到玉门关，回归中原沃土。
没了练秋星纠缠，方天至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如今他离开少林寺已有一年左右，再过一年，便是般若堂大比，如今路上无聊烦闷，他闲来无事便于马上也开始练功。其余功夫不好练，拈花指却容易，他往沿途小城中的铁匠铺子里，买来许多铁丸，不拘大小，盛了满满一褡裢挎放在马背上。平时赶路，便取一丸在手中，用三指去捏它，直到捏碎烂了一颗，再去换下一颗。
以他如今指力，将一颗圆铁丸捏扁是不费力的，但铁丸捏扁后，再要将边缘窄利的铁饼捏合，便没有先头那样容易。若要将铁饼继续捏透，那更是艰难。是以要想将一颗铁丸捏到韧性不足承受指力，断裂开来，需要费许多功夫，路上也就足够消遣了。
方天至有铜皮铁骨技能，皮糙肉厚的很，这样练功自然无碍。但若是寻常人，指头却很容易受伤，自然不能在路途中如此作死。但这技能不好解释，毕竟天生神力还好说，大家都没脾气，但你天生铜皮铁骨，大家就不服气了罢！方天至为了免除麻烦，自然不愿让许多人知晓这事，他将碎裂的铁丸留在袖中，待下马歇息时，才悄无声息的扔在没人瞧见的地方，如此一来，寺里的慧字辈僧人虽知道圆意在练功，却不知道他练到如何地步，彼此相安无事。
倒是空智瞧见他买来铁丸，一日路上问他：“圆意，你买这许多铁丸，可是路上练功用来？”
方天至恰时刚换上一颗新的，听师伯问话，便将藏在僧袖中的左手伸出来，露出掌中躺着的一粒变形的铁丸，道：“回师伯话，路上无事，便想练练拈花功。”
空智见到那捏的不甚规则的铁丸，点了点头，半晌道：“般若堂大比，到底是师兄弟比武，还是要讲究点到为止。拈花功伤人太狠，如果要用它，还须小心才是。”
方天至点头道：“师伯说的是，手上若没有分寸，圆意不敢随便用来。”
师伯侄间对完话，方天至便回过头来，复将手藏进袖中。这功夫里，他放眼一望，忽而瞧见侧前方恰有一对璧人策马并行，那男的是殷梨亭，女的则是练秋星。方天至瞧不见殷梨亭神情，但那二人说话间，练秋星忽而微微侧过脸来，仿佛说到开心处般，向殷梨亭嫣然一笑。她这一笑与早前颇为不同，又是雀跃又是爱娇，依稀透出些懵懂不安的情意来，于这晴天碧草间不自知的惊艳动人。
噫！
这二人何时勾搭到一处了！
方教主纳闷了半晌，却也不甚了了，干脆也不去想它，专心练自己的功。待到夏去秋来，众人终于进了玉门关，方天至那一褡裢的铁丸用了个差不多，而练秋星和殷梨亭已几乎天天在一处了。
殷梨亭年轻脸薄，行动之间是发乎情止乎礼，但对练秋星处处照顾，与先头几乎视若无物的模样迥然不同，大家伙儿都瞧出来他对这少女很是放在心上。而练秋星虽然年轻，却不脸薄，与受礼教约束的中原女子完全两个样。众人便时常能瞧见这样情形，练秋星时常说着说着话，便去拉殷梨亭的手臂，依偎着他走路，而殷梨亭心中不好意思，却又不忍推开她去，常闹个大红脸。
空智神僧是六七十年的单身狗，已然波澜不惊。但慧字辈许多僧人尚在血气方刚的年纪，瞧见这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的稀奇景，有些人便觉得心惊肉跳，却又不知何故，不由颇为烦恼，一时想避开他二人远远的，一时又忍不住想要偷看。这等心境，实乃下生以来头一回！
空智看出众僧躁动，便趁武当派的不在，喝然念出一声佛来，待惊住众僧后，才淡淡道：“往后投宿，众僧晚间不得各自回房休息，往院中一并做了晚课再说！”
有僧人犹豫道：“师叔祖，咱们不若同武当派分开赶路罢！”
空智道：“为何要分开？为何要避他？风吹幡动，非是风动，非是幡动，仁者心动也！”
众僧闻言，不由收敛焦躁，含愧肃然道：“阿弥陀佛！”
方天至也跟着装模作样的念了句佛，心里不由侧目，老子没有心动，还不是要被催着回寺！是你们老和尚心动也！但他这话没有同空智讲，毕竟此番西域之行，耗费了也有一年多的时光，差不多也到了与空明约定回寺的时候了。
这一日在客栈做完晚课，方天至趁众僧回房歇息，便往客栈后院中去扔铁丸碎屑。此时月上梢头，又正值秋花盛放之际，院中栽的紫薇、金菊交相辉映，花影缭乱枝头，在朦胧月光中犹如阆苑仙境。方天至甫一到后院门口，就隐约听到有人说话，不由脚步停下。透过半开窗扇，只见不多时，自树影花丛中移出两个人影来，仿佛便是殷梨亭与练秋星。两人边聊天，边往客栈后门走来，只是走的极慢极慢，仿佛要将这十几米走出一万年来。
方天至正心中啧啧，却听练秋星忽而问道：“到时候，你要把我放在武当山下，还是带我上山去？”
殷梨亭道：“自然要带你上山去，若要将你妥善安排，还须师父他老人家发话。”
练秋星闻言，随手牵住一朵半开半敛的白花，却一时没有说话。方天至瞧见她模样，简直与以往大不同，仿佛知道甚么是心事了一般。他还正稀奇，却听她道：“那么，若是你师父若要我下山去，怎么办？我听你说，你们武当派里没有女孩子的。”
殷梨亭似乎被问住了，不由道：“那么，那么……”他想了半晌，终于有了点头绪，“那我便向师父求肯，师父兴许会带你去峨嵋。峨嵋是名门大派，你若能做了峨嵋弟子，那最好不过了。”
练秋星闻言皱起眉头，道：“为甚么要去峨嵋？”
殷梨亭还没理解她的意思，只按正统思想来耐心与她解释：“你独自一人，无可依靠，若有峨眉派做了靠山，便大不同了，不论出身还是地位，都不会再有人小看你。”
练秋星仍牵着那朵白花，仿佛已忘了手里有甚么，只一动不动的望着殷梨亭：“我不要峨眉派做靠山，我就想和你在一起。若是你在，也不会有人小看我，欺负我呀。你干什么要送我去峨嵋？你不愿意保护我么？”她虽是问话，语气却不像是不解，反而透出一丝犹疑的伤心，仿佛已幻想到殷梨亭不愿意保护她一般。
殷梨亭呆在原处，他又是害羞于练秋星直白的心意，又听出她仿佛难过起来，不由心下发慌，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若能做峨眉派弟子，不是更好么？”他尴尬道，“我不是说，你做了峨眉派弟子，我便不再管你了……到时候我会再和师父说……”
练秋星也不去管他要和师父说甚么，颇有些不安的娇声求证：“那你说你一辈子都不离开我，会一直好好爱护我，和我在一起。”
方天至听墙脚听得津津有味，闻言不由一乐，心道，他能说出口才有鬼啦。
殷梨亭果然也大感窘迫，道：“练姑娘……”
练秋星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你是不是不愿意？”
殷梨亭纠结半晌，最终叹道：“这种话，殷某说不出口……但是我是愿意的。”他又感到很是难为情，不由补充道，“只是事关终身，还要请师父他老人家做主。”
练秋星听到这话，才极为开心的欢呼了一下，不过又立刻追问：“要是你师父不同意呢？”
殷梨亭道：“师父他老人家极通情理，他见到你，会喜欢你的，不会不同意的。”
练秋星却觉得这种事要由另一个不相干的人来首肯，是极为不合理也不确定的：“万一他就是不同意，怎么办？”
武当师徒之间情同父子，殷梨亭极为孝顺尊敬张三丰，这话问得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想了半晌，他才支支吾吾道：“那我就求到他老人家同意为止……”
练秋星咬着嘴唇，露出半满意不满意的神色来，黑漆漆的猫眼轻轻睨着他。殷梨亭瞧见她这模样，无可奈何的轻声道：“……练姑娘……秋星，如果师父他不同意，我也不会和别人一起的，我……我会一直照顾你的，你放心罢。”
练秋星又用力咬了下嘴唇，最终再忍耐不住，便脸容熏红的在月下嫣然笑了出来。她一笑，殷梨亭望着她，不由也微微笑起来，两人便站在花丛边脉脉不语的相视而笑。
其情其景，甚是动人，便是虫声都仿佛轻了起来，不愿打扰。方天至看在眼中，心中觉得触动，不由感到些许苦痛，但他转眼便抛在脑后，心想看来倒不用再去提醒殷六侠甚么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但瞧练秋星的样子，显然是真情实意的。
他一时为这可怜女孩着想，觉得如此甚好；一时为自己百年心事，又觉得意兴阑珊，便回转过身，想悄悄回房去，改日再扔碎铁不迟。
殷梨亭的话声还隐隐传来：“中原与西域不同，往后在人前，你万万不要忽然上来抱住我手臂……这样大家会看轻你的。这些我会慢慢同你说，你要放在心里，好么？”
练秋星道：“我都听你的话。那私下里我们牵手要不要紧？”
殷梨亭：“……”
方天至将二人抛在身后，殷梨亭又说了些什么，再没听到了。

第28章
又过几月，众人沿祁连山脉往东南行，终于走出甘肃境内，到了陕西地界上。再往前走来，少林寺的僧人须往东北去河南，武当派的却要往东南去湖北，两拨人马至此已不同路。
此时已是初冬时节，北地风吹雪落，岔路口边只见冰河老树，一片白茫。众人行到此处，恰好遇到一间覆雪草亭，便在此作别。
殷梨亭先于众僧前团团作揖道：“此番西去，不论探听金刚门消息，还是得那黑玉断续膏，全有赖少林寺诸位高僧不吝相助，殷某在此谢过。早些时候，武当派对少林上下多有误解，如今却是汗颜，待殷某回山禀报师父，改日必亲上少室山拜访致歉！”
他这话说的很是妥帖了，但少林僧人大半却不做反应。这便牵扯到早些年的往事来了。武当俞三侠为大力金刚指重伤后不久，曾护送他上武当山的龙门镖局便被灭了满门，一共几十口人，上至耋耄，下至婴孩，无一不遭毒手。龙门镖局的总镖头乃是少林俗家弟子都大锦，他全家老小遇害当天，少林寺曾派人赶去相救，其中两个慧字辈僧人曾亲眼看到凶手面目，正是武当五侠张翠山。
这下一来，龙门镖局惨案可比相对捕风捉影的俞三侠受伤事件更板上钉钉，可张翠山本人却不论如何都不肯承认，惹得少林寺上下极为恼火，两方人马各自都占理，各自又都不占理，就此扯了七八年的皮，加上往日渊源，彼此间多少有些尴尬。
少林寺这回之所以出力帮忙，也是为了摘清自己的锅罢了，对武当派本身并未有多少善意，是以众僧虽欣赏殷梨亭为人，但听到他说话却不为所动，反倒心想，如今俞三侠的事已证实不是我少林做下的了，倒要看你武当派如何解释龙门镖局的惨案。只是张翠山早八年前就不知踪影，武当派上下也在天南海北的找人，却不知何时才有着落了。
其他人不说话尚可，空智却不能不回应，闻言便淡淡道：“殷六侠客气了。俞三侠为人侠肝义胆，江湖莫不佩服，若能治愈伤势，那再好不过了，少林上下自然是欣然相助，义不容辞，也不必言谢。”他顿了顿，道，“不知武当派上可有张翠山的消息？”
空智口中称俞岱岩为三侠，可对张翠山却直呼其名，显然是不愿善罢甘休的意思。殷梨亭有心为师兄辩解，却也知空口白牙，多说无益，心下不由郁郁，当即道：“我五哥失踪八年，至今未有音讯。武当七侠，向来敢作敢当，待找到我五哥，大家当面对质，事情定能见分晓。”
空智便道：“阿弥陀佛，如此便好，少林上下还是信得过武当派的声誉的。”
练秋星不知就里，只披了一件灰毛斗篷站在一旁听二人说话，她心思敏感，觉出气氛不对，便轻轻用手指勾住殷梨亭的衣襟一角。
方教主也在一旁围观了许久，此时插言缓和气氛道：“俞三侠伤势要紧，咱们也不讲究那许多虚礼了，就此别过罢。改日有缘，再仰殷六侠风采。”
殷梨亭也就不再客气，拱手道：“就此别过，有缘再会。”他一路上多与方天至交谈，见他为人清超豁达，武功见识又颇为不凡，不由暗中佩服，有心交他这个朋友，是以翻身上马后，又回首一望，遥遥投来一笑。练秋星翩然马上，亦随他回望过来，瞧见方天至，脸容上一丝多余表情也无，仿佛方教主就是一个陌生人。
方天至也不在意，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与殷梨亭作别。
殷梨亭二人这才转头，策马朝一边大路上去了，不多时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方天至复又向空智道：“师伯，弟子在川中曾收服了一只猛虎，因赶路不便，暂时将它放归在一处山林里。如今事毕，弟子有意将它唤回，一并回寺里去。”
空智不是方天至的师父，为人又向来寡言，不爱说教，故而也不去说甚么不该如此执着之类的话，只点点头：“早去早回。”
话已至此，方天至便又告别众僧，独自南下往川中去。待将灵峰唤回身边，北上赶回少室山时，日子已到了一月份上。他回到寺里，头一件事便是去拜见师父。
一年多不见，空明还是那老样子，白须白眉，红光满脸。方天至瞧见他时，他穿着一身单薄的茶褐色僧衣正在院子里扫雪，听闻动静，扭过头来一看，先笑道：“圆意回来啦。”又“咦”了一声，“你怎带着一头虎来？”
方天至呼噜了一下灵峰的白毛脑瓜，笑道：“偶然收服的。”又正式朝空明行了一礼，“云游归来，见过师父！您老人家还好罢？”
空明将扫把扔到墙角，看着甩头的灵峰，也觉得有点稀罕，先走近两步瞧了个够，这才抬起头来打量小徒儿。仔细一眼看来，他又“咦”了一声：“你手上这菩提子怎换了？”
方天至闻言，不由垂首看了眼腕子上的雪莲菩提子，迟疑了一下，才道：“弟子为了救人，将师父赠的手串弄坏了，是以换了一串。”又笑道，“师父再赠弟子一串罢！”
说完，方教主不动声色的偷偷打量了一眼空明，心下不知会不会被看出端倪来，万一惹得空明愁眉苦脸担心自己犯了戒，那就不美了！
空明却很单纯的摇摇头：“念佛嘛，有一串就够了，要那么多干甚。”他话音未落，忽而伸出手来，指作拈花状，朝方天至肩上“缺盆穴”拿去。
方天至刚松了口气，冷不防被他来这么一下，不由吃了一惊。但他反应极快，刹那间便往左手边平平移出半步，让开了空明这一手拈花指。空明也不意外他躲了开去，手随身转，紧跟着探出三指，仍去拿方天至的“缺盆穴”，右手则直出一掌，击向他腰腹。方天至知道他是为了考教自己武功，先不去理那拈花指，只不慌不忙的伸出左手，使出般若掌与师父对了一手。
两人掌接一处，空明便觉犹触雪洞，劲力所及之处一片空空如也，而方天至却像一羽经风鸿毛般骤然朝后飘出半丈，恰叫空明那一指拈了个空。而他原本站着的空地如今被让了出来，只见一层薄雪完好无损，仿佛从未有人踩落一般。
空明试过这一回合，缓缓站直身来，笑眯眯道：“不错，虽然出去游玩，却没有将武功落下。”
方天至也笑嘻嘻的：“多谢师父指教。”
空明朝他招招手：“先进来屋里说话。待会儿记得将院子里的雪扫了。”
待方天至将这一路所见所闻，捡能说的与空明说了，天气已然晴晚。两人先往饭堂去吃饭，顺道便见到了寺中各辈僧人，方天至与主持方丈空闻等空字辈老僧见过礼，便去相熟僧人处落座叙旧。他刚一坐定，还未开口寒暄，便感觉屁股下的长条凳在往旁边抽。他一眼睨过去，只见圆清正目不斜视的扒着饭，他坐在板凳上一动也不动，两脚规规矩矩的，仿佛不知道发生了甚么。
这条凳上只有方教主和圆清两人，那凳子往圆清那边使力的势头不减，显然是他搞得鬼。方天至心道，年轻人太天真，我这天生神力的一屁股坐实了，你想搞鬼可能会累死。但他寻思寻思，也不可行，不知道圆清练了甚么邪门武功，他使的力是横向的，自己若是靠重力坐稳，最后肯定是凳腿不受力折断，那便还是输了一筹。
圆清如今二十来岁，个头已窜了很高，手长脚长，饭量却贼大，这会儿功夫里已经扒了一碗饭了，正握着饭勺不亦乐乎的盛第二碗。而对面凳上坐得是慧字辈的师侄，两人是方天至的迷弟，见圆清将饭勺扔下，急忙拿起来给方天至盛好了饭推到他面前：“圆意师叔，好久不见了啊！吃饭吃饭！”
方天至嘿嘿哈哈的同他们寒暄了一会儿，却感觉自己再和圆清较下力去，屁股下头的板凳便要折裂了，不由扭头无奈道：“圆清师哥练得什么武功，好生厉害！”
圆清这才转头，讶然道：“呀，是圆意回来了啊。”他笑嘻嘻道，“你在外头玩乐不休，自然不及师哥我在寺中寒暑苦练。晓得厉害就好，往后老老实实练功罢，不要贪恋山下风光了！”
方天至多少知道他在气恼自己不告而别，但是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半夜被师父从山上撵下去的！但此时他见圆清作怪，只觉得亲切，不由忍不住笑着恭维道：“师哥说的很是，小弟服了。”
圆清一巴掌毫不留情的拍在他肩膀上：“这回便饶过你！”然后又扒了口饭，胳膊肘怼他，“下山遇到甚么有趣事了，快快说来！”
方天至便将纪晓芙的事情略过，把旁的见闻与他们讲了，慧字辈的两个迷弟捧着饭碗张着嘴，听到关键处，便是一阵疯狂吹捧。待方教主将金刚门一战的事说完，慧文不忿道：“金刚门真不要脸，偷学我们少林武功，竟也敢开宗立派，圆意师叔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另一个慧悟则想了想，悄声道：“那叫法成的不过四十来岁年纪，怎练得那样厉害的金刚指力？”
慧文立刻怼他一下：“你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们不修内力，强练硬功，不知用了甚么上不来台面的办法，歪魔邪道罢了！圆意师叔随便露一手，便同他们掌门一样厉害，还不够明白？咱们只要按部就班的练，过个几十年来，定然比他们强一万倍了。”
慧悟便点点头：“这话有理。”又抬头两眼放光的看向方天至道，“师叔，再过半年就是般若堂大比了，您老人家打算用甚么武功过手？”
方天至被他一个“您老人家”叫得脑壳疼，尬笑了一下道：“咱们年纪都差不多，可别将我叫做老人家。”
圆清听到这称呼也乐了，但他二三年前已考进了般若堂，是以对十年大比也颇为上心，不由小声问：“你如何打算？我瞧你拈花指练得很不凡，应当有些把握了。”
方天至自打进了般若堂，修炼武功便与众人不在一处了，就连圆清也不清楚他的情形。挂逼方教主武学天赋奇高，纵使圆清悟性不凡，也拍马追赶不及，故而他二人向来默契，并不多谈武功上的事。圆清与慧文慧悟二人不同，他们将方天至视作楷模，自然觉得师叔要多厉害有多厉害，可圆清已开始修炼少林绝技，知晓其中艰难，是以方才听闻方天至的拈花指竟有如此火候，心中颇为震惊，失落之外却又觉得与有荣焉。
方天至听他问话，略想了下，虽然他自觉圆字辈僧人几乎无有他的对手，部分可以碾压，但大庭广众之下，仍留有余地的谦逊答：“略有些成算，不过还要再看。你打算要下场么？”
圆清笑道：“我进般若堂的日子还浅，功夫不到家，暂时不打算参加大比了。我瞧空明师叔定然要你参加大比，寺里比外头清净多了，你趁这半年，好好练功罢。”
方天至点点头，正要说话，眼光扫过饭盆，却忽然吃了一惊。
噫！
怎只剩下半盆饭了！
光顾着说话本教主一碗饭还没吃完呢？！
待会儿还得给师父扫雪呢！饿肚怎能行！？
方教主再一瞧，圆清这会儿功夫里已又添了一碗饭了，不由着急心道，好个贼秃，甚是狡猾！饱肚最是要紧，当下他甚么也顾不得了，抄起碗筷海塞了起来。

第29章
却说方天至归寺后，老老实实在少林寺练了半年的功，待到仲秋时候，灵峰已和空明等人混熟了，它除了跟方天至玩耍外，见日在少室山上厮混，俨然已将这山头当成了自己的地盘。=而寺里则万事如旧，直到般若堂大比于九月初九召开。
这一回大比，比十年前那次罗汉堂大比更添热闹，里外里拢共发生了四件大事。
头一件，便是阖寺武僧终于见识到，这十年来，圆意的武功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般若堂大比，考教的是众位武僧在般若堂学艺的水平如何，是以对阵时须使出自己擅长的一样来，若再使罗汉拳、金刚掌等对敌，一来不合规矩，二来也行不通——对方用少林绝技，你使入门武功，除非实力超出甚远，否则怎可能取胜？方教主虽未必不能以罗汉拳取胜，但那样未免显得太过骄矜，除了招人恨之外没半点好处。这种事情方教主是肯定不会干的，故而他也老老实实的使出了他师父的看家本事，般若掌和拈花功。
般若掌自不必说，纵然离出神入化还有距离，但他在这门掌法上已然登堂入室，堪称精纯不凡。而拈花功则包含了两样武功，一是拈花指，二则是拈花擒拿功。如此两样绝技，已涵括了掌、指、擒拿手三样，再偶尔使少林入门三样做添补，对敌间尽够使唤。
因着尽够使唤，方天至便只使出了这两样，一连胜了十人有余，未逢一败。
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毕竟圆意十年前，也是如此一路打翻所有师兄，拔得头筹的，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但令阖寺震惊的是，圆意打败诸位师兄实在太过轻松，绝大多数时候，他只使出了不到一百招。最长的一回，是对阵师兄圆光，但也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这一炷香中，方天至一共曾有三招能置圆光于死地。第一招是用罗汉拳中的“圈月摘星”，拳击圆光脑眼；第二招是在三个回合里，让过圆光三抓，连续掌击他胸口三次。以方天至的拳力和掌力，若是实战，圆光此刻已死到第四回 了，只不过毕竟是师兄弟对招，是以方天至这一拳三掌，都只轻轻拂过，用上二三分力，点到为止。
寺中长老皆在擂台边上观战，见状动容之余，也纷纷点头，为的是赞同他下手极有分寸。对局打到这种地步，也实在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先头十余场比武中，只要受到方天至的杀手，师兄们都是当即爽快认输，无有赖账再打的。故而方天至三掌打罢，借力朝后退出三步，趁圆光身形不稳之际，双手合十，微微一笑，准备谦虚见礼。
而此时，以主持方丈空闻为首的长老数人，亦微微抬起屁股，准备站起来做些点评了，但他们屁股还未彻底离开凳子，就见圆光面色不变，再次抢上前去，使出龙爪手中的“抢珠式”，直朝方天至太阳穴上抓去。
长老们都是一呆，将离未离的屁股便又不甚实落的坐回了凳子上，几人相视一眼，都觉有些不妥。圆光是空见禅师的弟子，本是半路出家，在寺中向来孤僻乖戾，自空见圆寂后更是不堪，这几年来除了早晚课，几乎不见人影。是以一时间，空字辈长老你看我我看你，竟忘记去喊住手，便又将眼睛齐齐看到方丈空闻身上去。
而再看场中，方天至一句“师兄承让”还没到嗓子眼，便见迎面来了极狠毒的一抓，不由目瞪口呆，心道他怎还不认输？他心中略有不耐，又恶他招式毒辣，下手便不再如何留颜面，几招间便用拈花擒拿手掐住了圆光的左手腕子。他这一下用力仍不过两三分，圆光早已知他惯爱留情，手上被抓竟躲也不躲，借机脚下错步，欲近身贴上，使一记“捣虚式”抓方天至肋间，他一爪尚未到位，方天至却握住他手腕，直接使出那摔象之力，将他整个人朝天一甩。
这一下不按套路出牌，圆光指尖距方天至尚有半尺距离，却再也前进不得。一阵天外巨力自他手腕上发动，圆光一阵惊慌，但哪怕脚下使出千斤坠来，仍不由自主的倒飞而起，被圆意如草人娃娃般随意甩将出去，直接玩了个大风车。
大雄宝殿青石广场上，阖寺僧侣目瞪口呆，上万双眼睛一起望着这旋转的大风车。
噫！大风车！
而方天至抡起圆光，直接往地上重重一摔，随即跨步弓身，一爪拿向他右手腕。圆光未曾练过揭谛功，如何受得了这等摔打，几乎岔了口气，竟毫无防备的被他这疾风奇电般的一抓逮个正着。腕子一被握住，他便心道不好，果然还来不及喘息，方天至拿住他腕上“神门穴”，便又将他朝天一抡，再转了一个大风车。
如此摔了两回，圆光心下暗恨，也长了记性，待落地时便忍住天旋地转，愈先发制人，空闲出来的左手做爪势，凌厉抓往方天至手臂。若是实战，他这手早被方天至捏断了骨骼筋脉，如何还能使出龙爪手？但方天至见惯他耍赖，心里生气，本来能躲开也不去躲，直直伸出一指戳他爪心。
方天至的般若掌与拈花功实在可怕，十年间便练到如此地步，已然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故而全寺僧人都以为他只精研了这两门武功，此时见他伸出一指去接凌厉无匹的龙爪手，慧字辈僧人瞧不懂，空字辈和圆字辈的却心中齐齐一惊。而圆光这一爪去势太快，又兼他头晕眼花，收势不及之下，掌心被戳了个鲜血淋漓。
方丈空闻见状，心中默默道，果然是一指禅。圆意竟学了三样少林绝技么？如此想着，他侧头去瞧空明，却见空明微微皱着眉，望着场上情形，神色之凝重竟不少于自己。
这一指方天至仍留了手，否则圆光手掌早被戳了个洞穿，但圆光也是硬气，竟一声不吭，鲜血淋漓的手掌再次抓来。这一爪来势已慢，焉能抓得中方天至？只见他倒转弓步，从容让过一尺，一手又擒住圆光左脚腕上的“太溪穴”，使大风车将他抡了起来，一抡罢却，又如法炮制的拿他右脚腕，再抡过一回。
这不留情面的擒拿手与大风车，便是适才所说的第三个杀招。若不留情，足以将他捏至四肢尽断，摔到五脏俱裂。
圆光受伤不重，但这样在全寺上下眼前被抡了四次大风车，却觉得三观都裂了。他大脑一片空白，待方天至将他扔在地上，退后三步时，才猛地跳将起来，呆呆站住不动。
方天至道：“圆意无礼，请师兄见谅。如今师兄四肢已被我打折，往下便不打了罢！”
空闻此时也终于站起身来，定纷止争道：“这场是圆意胜了，不可再打！你二人退下罢！”他回头一望香炉，只见沙弥不曾添过香，计时的那一炷香火头明灭，竟尚未燃尽，心中不由一叹。
方丈发话，众僧不由回过神来，齐道了一句“阿弥陀佛”，以为今日比武已然收场。方天至便也再次向圆光行了一礼，转过身来，往一侧台缘走去。
恰此时，本次般若堂大比的第二件大事便发生了。被方天至留在擂台上的圆光发呆罢后，几步赶到他身后，口中道：“圆意师弟好厉害的大风车。”
他一语罢，忽而抬起一掌，电光火石间击向方天至后心。他这一掌旁人瞧不出来，空字辈的几个长老却看出他力道极为狠辣，似是全力使出了神掌八打中的“裂心掌”一样，不由齐齐大惊失色，空明施救不及，当即飞身而出，口中大喝道：“圆意当心了！”而达摩院众僧中，一个灰袍老僧亦同时急喊出：“师弟不可！”
但此时说甚么也来不及，圆光那一掌裂心掌，就在空明两眼中，直直的击到了方天至的后心上。空明人尚在飞奔之中，这一掌已仿佛一道天雷般劈到他心里，教他一时间两眼发黑，头晕目眩。他大悲之下竟没能说出话来，直直在原地停住了，心中恍惚想，圆意只怕要不活了！就算活了，只怕也不好了！
但待他重新能看清眼前景象时，却赫然发现圆意竟好好站着，并未吐血扑倒在地！不仅如此，他还没事人一般转过身来，朝圆光胸腹前打出一掌。
空明目瞪口呆，脑中大乱，半晌才回过味来，圆意竟没事么？！
这如何可能！
不只他没料到，阖寺僧侣也没料到，圆光更是没有料到。因此方天至那回首一记“斩妖除魔”，便携着金刚怒目般的万钧之力击在了他胸前，直接将他打的倒飞出去，仰面倒在地上后，兀自向后滑出数尺。达摩院中那灰袍老僧当即飞身越众而出，几步赶到台前，一把抢过圆光，手掌按抚他胸口，不住悲道：“师弟，你怎样啦？你能说出话来么？”
空字辈长老分作两拨，转瞬便赶到了方天至与圆光身边。空明头一个窜到近前，将方天至后心前胸轻轻按抚了一遍，再三确认他仿佛没事后，才惊魂初定般询问道：“圆意，你身上可有何处觉得不好了？”
方天至安抚道：“弟子无甚大碍。”
空明闻言沉默半晌，最终脸色铁青的缓缓道：“你何时练得金刚不坏神功？”他此时语气，同先头极为不同，俨然怒火滔天。
方天至一呆，忽而想起早个五六年前，空明就耳提面命的告诫他，既然练了拈花功，就万万不可再去练金刚不坏神功，否则极易走火入魔，恐害性命。……好像两年前下山时，他还又嘱咐过一次……
噫！徒儿冤枉！徒儿妹有练啊！
可是铜皮铁骨这技能咋解释呢！
方天至四下一望，只见围在他身边不远处的诸位空字辈长老，都一脸“你必是练了金刚不坏神功！”“你居然同时练了拈花功和金刚不坏神功？！”“而且你居然仿佛练成了，还没死？！”的便秘表情，令他不由头大如斗，脑壳剧痛。
感觉就算本教主说了他们也不会信啊！！
于此同时，另一边上的一位达摩院长老伸手去探圆光鼻息，又试他脉搏，最后闭目张口道：“阿弥陀佛！”又朝灰袍老僧道，“圆真师兄，圆光只怕不活啦。”
另几个长老闻言，亦肃然叹道：“阿弥陀佛！”
空明被怒火烧得冒烟，但先强自冷静，心中微沉道：“比武已罢，圆光使诈欲用重手法害圆意性命，敢问空了师弟，按少林戒律当如何处置？”
空了是戒律院首座，闻言道：“当受两百戒棍，打死勿论。”
达摩院另一个长老却冷冷道：“那么圆意已然使重手法打死了同门师兄，按少林戒律，当如何处置？”
空了不动声色道：“圆光辣手在先，此事还需斟酌。”
方天至皱起眉，道：“请诸位长老听弟子一言。弟子那一掌使得是金刚掌中的“斩妖除魔”，当时虽心中郁怒，却也只敢用五分力。因这一招劲力外放来，声势便瞧着大，但却不至将圆光师兄一掌打死……”
达摩院长老空信道：“这么多人当场所见，你毫不留情，一掌将圆光打得吐血不止，当即毙命。大家还冤枉你了不成？”
一旁的空训立时反驳：“圆意纵使害了圆光性命，最多亦只算得失手打死，并非有意加害。”
空信冷笑道：“是否有意，谁知道了？打死却是事实。掌门师兄明鉴，万不可因圆意武学造诣绝伦，便大行宽宥之事！”
方天至望着神色各异的寺中长老，忽然觉得事情很是复杂，似乎牵扯到了达摩院的内斗。圆光死的也甚是蹊跷，方教主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下手直接打死了他？
眼见要掐起来，空闻当机立断，道：“先将圆意看押起来，不经允许，不得出门一步。具体如何处置，再行商议！”说完，他朝广场上放声喝道，“众僧且散去罢！”
上万个已然懵逼的和尚听到主心骨发话，便齐声应诺“阿弥陀佛”，随即井然有序的撤出了大雄宝殿广场。
方天至听到这决定，并未当即反驳。听话听音，他感觉方丈空闻、戒律院首座空了，仿佛都暗地里偏向他……再一眼瞥到师父空明神色，见他老人家面不改色，还瞪了他一眼，一颗心更是放回了肚子里。
师父还有闲心和他生气，问题不大！
恰此时，自山门方向上，忽然有一僧人拾阶而上，快步飞跑过来，到空闻身边行礼道：“启禀掌门方丈，南边传来书信，武当派的张翠山有消息了！”

第30章
方天至被看管在了一处冷僻禅房中足足七天。
虽说没有啥人身自由，但生活环境还算不错。禅房简陋，但卧榻、桌椅俱全，对曾在外餐风饮露的方教主来说，一片蒲团足矣，何况如此瓦顶砖墙。他心中安定，每日只在禅房中打坐念经，并修炼内功，瞧起来自然有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镇定祥和，看起来颇为唬人。
给他送饭的是一个净字辈的小沙弥，刚受戒未有三年，如今不过八、九岁年纪，名叫净贞。他年纪尚小，未曾瞻仰过圆意师叔祖十年前罗汉堂大比的风姿，但他师父慧有是方教主的迷弟，耳濡目染之下，他对这位大名鼎鼎的师叔祖自然如崇山岳般尊敬，每天第一个跑到香积厨去领饭，然后再一路小跑送到禅房来，生怕方教主吃不上热乎的。时间久了，到了饭点，方天至老远听到有个小孩哒哒的跑来，就知道是净贞来了。
第四日上，方天至听到他跑来，便专门睁开眼来等他。净贞停在门口，悄声悄气的把禅房门打了开，蹑手蹑脚的钻进屋来。方天至前几日一般都在此时打坐，他便也不敲门，怕打扰师叔祖，因而今日看到方天至正微微笑的看着他，不由一愣，随即脸蛋通红，结结巴巴道：“师叔祖好，饭来了。”
方天至道：“多谢你了。”
净贞愈发结巴：“师，师叔祖太，太客气了。”
方教主见他生得白净可爱，这几日送饭又尽心尽意，不由有两分好感，此时觉得有趣，便道：“你师父是谁？”
净贞道：“我师父名讳上慧下有。”
方天至稍微一想，便知道是谁：“是圆业师兄的弟子罢。”他打量这小和尚，“你练武几年了？”
净贞道：“三年了。”
方天至听这小沙弥有一句答一句，多一句也不讲，而且说话一直结结巴巴，便猜想他或许天生口舌有碍，是以不敢多说话，此时便宽慰他道：“你不要紧张，稍微说几句闲话罢了。你武功练到何处了？”
净贞听师叔祖这样说，强行冷静一波，缓缓道：“我还在练罗汉拳。”他说话一慢下来，倒能顺畅的将话讲出来，见自己不再丢丑，他脸上便露出一点雀跃，“我打给师叔祖看罢，请您老人家指教。”
方天至不忍让他失望，便笑着点点头。净贞便一本正经的端起拳架，有模有样的打出一套拳来，口中呼喝有声，颇为认真。方天至瞧他打的还蛮流畅，便知他大概已学到了拆拳的地步，待他打完拳，便稍微指点了他对招上的一二法门，净贞喜上眉梢，不住点头，但点了几下后肚子忽然咕噜一响，响声颇大，在禅房中一清二楚。
方天至见他又脸蛋通红的捂住肚子，心中一动，道：“你还没有吃饭，便先来替我送饭了么？”
净贞点了点头。
方教主一时颇受感动，要知道他像净贞这么大年纪时，又是念经又是练武，累饿到脑袋都像肚子，一到饭点那是甚么都顾不上的，便柔声和气的道：“唉，不用这样。你下晌还要练武，饿着肚子怎么行，以后先吃好了再来便是，快去吃饭罢。”
净贞两步一回头的瞅瞅他，走到门口时，见方天至还笑着冲他摆手，便也笑嘻嘻的跑走了。跑了两步想起自己没有关门，又返回来将禅房门关好。
方天至虽说被下令禁足，手足却未受禁锢，连禅房也没有上锁，颇有点一切全靠自觉的意思。这算是少林寺领导班子对他的充分信任，万万不可辜负，方天至便也老老实实的不挪窝，静等师父他老人家消了气来找他训话。
净贞见偶像师叔祖如此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渐渐便也放开了手脚，每日除了求教武功外，还好奇的问起问题来。这一日打完拳，他坐在蒲团上望着方天至吃饭，忽然问道：“师叔祖，方丈会不会狠狠罚你？”他怕自己结巴，话说得很慢，两条淡淡的小眉毛皱在一起，模样看起来颇为忧虑。
方天至想想道：“我也不清楚。”
净贞愁眉苦脸的小声道：“大家都瞧见是圆光师叔祖先偷袭的，为甚么要关您老人家的禁闭？”
方天至见他真情实意的，不由笑起来，嘱咐他道：“不要在人前这样说。”
净贞正要再说些甚么，方天至却若有所觉的朝门口看去，果然听外头有人咳嗽一声，推门而入。净贞唬了一跳，立马从蒲团上跳起来，两脚失灵的回过身一瞧，正见到空明虎着脸站在门口，顿时又结巴起来：“太太太师叔祖！”
空明见状，扯出一点笑模样来，朝他挥挥手：“你先回去。”
方天至见师父来了，赶紧张开血盆大口将碗里剩的饭全扒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这才将两手合十道：“师父！”
空明差点把鼻子气歪了，待净贞将房门关上走远了，先上前来一巴掌拍到方天至的秃脑壳上：“你就知道吃！”
方天至怅怅的道：“一顿就一碗饭，徒弟吃不饱啊！”
空明又拍他脑壳：“吃吃吃！你还好意思吃！”他厉声喝问，“谁许你私下里练金刚不坏神功的！你不要命了！”
方天至辩无可辩，便哼哼唧唧的道：“弟子知错了……求师父宽宥些个！”他偷偷打量空明神色，见他脸都要青了，这才赶紧从蒲团上爬起来，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叩首道，“弟子叫师父担心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空明在地上踱来踱去，一时猛地停在他身边，伸出手来指着他点两下，一时又停在门口不知想甚么。过了好半晌，他才又说出话来：“我瞧你半点知错的心都没有。你不听我的话，偷偷将金刚不坏神功练成了，是不是自觉天赋惊绝，甚么都不放在眼中了？”
方天至听他如此严厉，忙肃然道：“弟子万万不敢，弟子知错了！”
空明道：“金刚不坏神功你还远未到家，我瞧你还未练出护体真气，许是入门不深，是以尚未反噬。你若还认我这个师父，从今往后，再不许练了，听到没有？”
方天至心道，我这技能到顶了也不可能有护体真气这玩意，问题不大，便立刻应道：“弟子不敢再练了。一切都听师父的。”
空明这才顺了口气，沉默片刻道：“起来罢。”
师徒二人这才各自坐了一只蒲团，认真叙话。
空明叹了口气，苦口婆心的轻声道：“你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一学就会，甚么武功你都想学个看看。你瞧着仿佛是个柔和平静的人，实则最为桀骜孤高，我最担心的就是你长大来，不服寺中千百年来传下的教诲，偏要去成就前人未曾做到的事。”
方天至听空明对他的评价，不由一怔，竟不知如何作答。
空明又道：“你若在武学上有了五六十年的造诣，届时再图精进，师父是没有二话的。怕只怕你年纪轻轻，便眼高于顶，毁了一生前途倒还好说，万一性命有碍，如何是好？出家人本不该有此牵挂，但为师将你从小看大，若见你英年早逝，岂不痛彻心扉。”他说完，双手合十，闭目念了声佛。
方天至虽真真没有去练金刚不坏神功，但听空明如此剖白，一时也颇为难受。
空明又问：“除了金刚不坏神功和一指禅功，你还偷偷练了甚么？”
方天至心知自己多练几门少林绝技定然无碍，但思及空明如此担忧，却又觉为难歉疚，最终还是实话实说道：“弟子还修炼了三阴功、旋风掌、斩魔剑……菩提心法刚刚入了门，是这次回寺后开始练的。”
空明目瞪口呆，忙问：“你都练到什么地步了？”
方天至小心翼翼的打量他神情，右手运上五六分力，并指侧掌如刀，朝地面青砖轻轻一挥，掌缘及处，砖面竟裂开一道浅浅的细缝，零星石屑于缝隙两侧迸散开来。
空明看着地面青砖，依稀仿佛又露出了怀疑人生的神情。方天至急忙道：“斩魔剑弟子练得更好些，其余只是入门而已。”
空明沉默半晌，看了他一眼：“你武功练得好，师父只有高兴的。你如今修炼的几门，都还好说，只不可再强练至阳至刚之功了。其余你若力所能及，随意练去罢。”
方天至鬼贼的很，闻言也不露出喜色，只道：“弟子不敢妄进，打算先将这几门练得纯熟了，再图其它。”
空明果然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你心中有数便好了。”讲完武功大事，他这才将话题转到前几日的般若堂大比上来，“你失手打死了圆光，算是一件大事了。只是他使裂心掌偷袭你在先，若不是你阴差阳错练成了金刚不坏神功，只怕这杀贼便要害了你的命，是以我同掌门师兄等商议，觉得合该从轻处置你。”他顿了顿，道，“从明日起，你便搬到后山达摩洞去，面壁思过去罢，三年后再下山来。”
噫！那岂不是三年不能下山刷经验值惹？！
方天至无疑凝噎片刻：“师父明鉴，弟子并未向圆光师兄下杀手。实在不知他如何就死了，恐怕其中有人作祟。”
空明道：“圆光是心脉断绝而死，我与诸位师兄一并检查了他的尸首，痕迹无甚特殊之处，实在瞧不出是不是你的金刚掌震断了他的心脉。这事便不好说。”他又宽慰徒弟，“在山上练武，也没甚不好的，同在寺里并无区别。你且安心呆在山上，避避风头，为师会时常去看你的。”
此事既然已成定局，多说无益。空明因弟子牵扯到达摩院的内斗中来，便趁机同他将寺内局势略略讲了一二，方天至认真记下后，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自人群中飞身而来的灰衣老僧，仿佛是叫圆真的，不由问了问师父。
空明道：“圆真是你空见师伯早些年收下的弟子，他是带艺出家，这些年来一直闭门修炼佛法，不常参与寺中是非。只是他俗家武功如何，却从未显露过，空见师哥圆寂后，谁也不知他底细了。”
方天至有心说何不叫掌门方丈问问他，但却不方便出口。僧人落发出家，过往皆如云烟，哪有强行问的，圆真若不想说，有的是话头推脱。
这厢叙话罢了，空明临走前嘱咐他八字，“安心练武，毋作他想”，又道，“师父会吩咐饭堂多与你留饭的，一定叫你吃饱。”
方教主：“……多谢师父……”
第二日上，主持方丈空闻宣布了圆意禁闭三年的决议，并带领一众少林弟子远下少室山而去，欲往武当派上恭祝张真人百岁诞辰，顺便追究张翠山龙门镖局灭门之罪，并与各大门派一并讨问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
而方天至则了无牵挂的裹了个小包袱，携着灵峰往五乳峰上达摩洞去面壁思过了。

第31章
达摩洞正在五乳峰中峰之上，相传达摩祖师曾在此天然石洞中面壁九年。后代僧人又于附近修塔建碑，到如今这里已成了少林寺一处名义上的要地，虽说极为冷清僻静，但也不是谁都有资格来这面壁的。
……说得仿佛谁想要来一样！
方教主背着小包袱到石砌洞口时，正是漫天碧透，黄叶如花之时。临近的守塔僧人替他将那道落锁的朱漆旧门打开，清早的晨光便略微照亮了黑黢黢的石洞，只见里头三米见宽，七米见长，虽不逼仄，但阴暗避光，却有些压抑。方天至犹犹豫豫的走进去，又在洞深处望见了达摩祖师的跌坐石像，光中尘埃沉浮，映亮东西石壁上的两道石刻题字，分别作“本来面目”、“面壁洞天”。
方天至朝达摩祖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心下也松了口气——这石洞虽然阴凉，却不潮湿。想来也是啊，不然祖师爷面壁九年，岂不出来就是个风湿、类风湿性关节炎？！这里头也没个桌椅板凳，也不知道三年咋熬。方教主暗中嗟叹一声，身后的光线却忽而被一个黑影挡住，回头一瞧，正是那守塔僧人。
这僧人年岁颇高，身形瘦弱佝偻，方天至从未在寺中见过他，打相见以来，他便一言不发，与人交流只做手势，也不知是不想说话，还是口舌有碍。此时他手里提着一只旧蒲团，作势要递给方天至。方教主心知自己往后三年起居就靠这蒲团了，便双手接过，道了谢。那老僧摆摆手，自去了。
方天至将蒲团摆在东壁前的空地上，正对着“本来面目”四字。
他静静的望了会儿题字，才转过身去唤灵峰，但灵峰站在洞门口探头探脑，半晌也不肯进来，后来被叫烦了，干脆脚底抹油，溜进林子里去了，气的方教主大骂它不讲道义，却也没什么法子。又在洞周围溜达了一圈，他闲得发慌，最后还是往洞里一猫，准备开始练武功。
这三年时光要怎么打发，方教主也是有个腹稿的。之前他在江湖中浪了两年，与传说中的魔教光明左使干过架，又与金刚门的掌门人较过技，且相比都在伯仲之间，这至少证明单论武功水准，他已然可以与名震天下的人物比肩，基本上谁也不虚了。往后按部就班的练武，迟早有登凌绝顶之日，这没什么好讲。如果说还缺点什么的话，方教主思前想后，觉得自己还是怕毒。
怕毒这回事，早在他刚回少林寺时，就在他心中存案了。是以般若堂大比前，他除了练武之外，还着意往少林绝技中寻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武功。结果还真教他给找到了——
这门武功叫做菩提心法，相传为六祖惠能所悟，取“菩提无树，明镜无台”之意，修炼要领即为“清净本性”。此功练成，于化解毒性、恢复内伤上有奇效，亦是一门境界大无穷的精奥武功。话虽如此，但这门武功上百年没甚么人练了，可以算是极其冷门，恐怕叫空明来也说不出一二三，如何修炼全要靠自己摸索。
方天至本来也没打算练它，毕竟他如今积分颇多，已有五六千之数，花钱买个技能更加方便快捷，但如今闲着也是闲着，何苦花这冤枉钱？
还不如练练打发时间！
如此这般，方教主便在达摩洞长住下，寒来暑往的练起了武功。他不可离开石洞附近，每日只有守塔老僧将饭做好，与他送来。方天至一开始还试着同老僧闲谈，但不论如何，老僧如若未闻。方天至观察了个把月，发现老僧那态度也非冷漠，只是仿佛将他与花草树木视为一样，故而就如踩过青草、穿过花林般，冲淡平和的将他无视了。
能见到的唯一一个活人如此奇葩，一开始可把方教主抑郁个够呛，待到凛冬时分，漫天大雪封山，日夜万籁俱静，那更是难熬。到了这时，他反而将菩提心法视为心灵寄托，一感到烦躁便去练它。这武功的心诀却也奇妙，若能专注修炼，整个人渐渐便真的清心静气起来。
一日夜里，方教主练这心法时，忽而陷入了一种物我两忘般的玄妙境界中，但未及惶恐也未及惊喜，他又自然而然的睁开眼来。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仿佛是破水而出，又仿佛是惊蛰初醒。
月上中天，银辉与雪光一并耀跃，自门缝中漏进来。迎面那洞壁上的石刻字迹散发出朦胧的光，印到了方天至的双眼中。他结跏跌坐在蒲团上，微微仰头望着“本来面目”四字，一时再不觉石洞逼仄黑暗，月光千万里即是他，他在石洞中，又不再在石洞中。
静坐片刻后，方天至才发觉，菩提心法的修炼已是大有进益。
他心境舒畅，起身将洞门推开，趁着月光放眼望去，只见雪林万顷，银枝素影如海沉浮，更高之上，一轮圆月静悬在石塔塔头。而在那塔尖之上，一道灰影正悄然独立，若不是方天至目力惊人，恐怕也难以发觉。他仔细望了片刻，只觉愈看愈像每日来与他送饭的守塔僧。
不过是与不是，也没甚么好计较。
方天至又望了会儿圆月，便折返洞中，继续修炼起来。
这夜以后，老僧还是照例送饭来，但直到数日以后，方天至才忽而发觉，自己竟忘记同老僧搭话了。如今他不仅不觉得烦闷无聊，反而觉得甚为清静自在，浑然不以无人闲谈为意了。一老一少两个僧人，往后数月互不交谈，反而却相处愈发和谐起来，如此直到开春后，圆清亲自往山上来送米面。
半年未见，方天至与他两人叙话颇久，这才得知般若堂大比后，方丈率众人往武当山贺寿，果然见到了失踪十年的张翠山，但他矢口否认龙门镖局灭门之事，又不肯说出真凶是谁，惹得阖寺上下十分恼火。不仅如此，金毛狮王谢逊的行踪他也不肯透露，武当全力保他全家安危，各大门派对七侠使出的剑阵没法子，只好下了山去。
如今武当山麻烦缠身，又与天鹰教勾连不清，引来明枪暗箭不断，直被弄得焦头烂额。所幸俞三侠旧伤终究痊愈，已能正常行走，殷六侠言而有信，当真亲自来少林寺致歉拜谢过。
圆清提及殷梨亭，还有几分赞赏之意，但话头一转，便又嘲讽起张翠山来，言语中不仅是为都大锦不平，更是因他当年打瞎了圆业师兄的一只眼睛。圆业从小与方天至二人相熟，亲近如此，便有切肤之痛，焉能不记恨？
方天至听了这话，想了想道：“武当七侠成名已久，若无龙门镖局一案，哪一位当不得侠义二字？依我看，张翠山明知屠龙宝刀众人莫不觊觎，却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决意不肯出卖义兄下落，如此担当，世所罕见，哪里像是做下灭门惨案，却又不肯承认的恶毒小人？他不肯说出真凶，倒像是为了包庇近人。我猜恐怕与天鹰教脱不了干系。”
圆清琢磨了下，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兴冲冲的跑下山去找他师父去了。临走前，他还与方教主依依惜别，说每半年会上山送一次米面，到时再来相见。
如此寒来暑往，圆清又来了好几回。方天至托他的福，便又听说，寺里终于查出，当初杀伤圆业师兄及几个师侄的便是张翠山妻子殷素素的独门暗器蚊须针，后来两相对峙，殷素素本不愿承认，但张翠山却没有再抵赖。
这位武当五侠，到头来还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中，他不能抛下妻子不管，可又如何能公然包庇妻子身上灭门惨案的罪过？但少林寺到底没能让殷素素偿命——似乎不愿见丈夫为难蒙羞，她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了武当山，就此失了踪迹。而后不久，张翠山也不知去了哪里，江湖之大同样找不见人，只留下他身中玄冥神掌的儿子张无忌在武当山上续命。
少林上下吃了个闷亏，寺里长老自然心烦，后来张三丰真人亲自上少室山来求九阳功，也被方丈空闻假装认真的敷衍过去了。
而江湖中，至今也没人得知谢逊的消息。
又是一日，方教主午后行功之际，忽而听到有人敲门。他心中有些奇怪，起身推门一看，只见守塔老僧正站在门外，一见到方天至，他便伸手指了指下山的路。
方教主一时没反应过来，问：“有人来了么？”
老僧望着他，忽而微笑了一下。
这一笑看得方教主受宠若惊，他还没想好怎么应对，便见老僧走进石洞，将那破损的蒲团拿了出来。
噫！何故拿走本教主唯一的家具？！
方教主张了张口，却见老僧提着蒲团，又朝山下一指。
一指过后，他转过身去，自顾自往石塔那边去了。
佝偻灰影渐行渐远，方天至望着他消失在绚烂秋叶中，愣了片刻才忽而发觉，如今又是一季深秋——
他终于记起，三年已到，面壁的日子结束了。
……
所以说本教主终于又可以下山去做好人好事了？！
一阵喜气冲脑，方天至忙不迭的收拾了他的小包裹，瞧好下山的路便要奔去，可临行前却又忽然停下。他重新返回达摩洞去，拜过祖师爷，又在东壁题字前静静站住，与“本来面目”相视了片刻。
如此以后，方天至走出洞外，将那对开的两扇朱漆小门轻轻阖上，这才转过头来，阔步离开了这面壁三年的地方。
两天后，他与师父拜别，也不再带着灵峰，独身一人往东南游历去了。

第32章
却说方教主下得少室山后，并未着急赶路，反而留驻在河南境内，意图先将家门口上的好人好事做上一圈，再图其它。他自下生便在登封府生活，却从未有机会走遍这传说中的“中原之地”，这回边学雷锋做好事，边游览大好山河，倒也不嫌寂寞。
要说江湖中人虽然惯爱打架斗殴、惹是生非，扰乱地区治安；但这年岁中，蒙古人作威作福，汉民日子苦不堪言，江湖大派便显出保靖一方、安抚平民的用处来。少林寺雄踞豫中，名震八方，一般宵小强贼便不敢在嵩山脚下作乱，反倒叫附近人家得以安稳居作，于这已现乱象的世道中求得保全。所谓江湖正道，名门正派，亦即有这一层意思在其中。不独少林寺，武当山脚下、峨眉派周遭，若是一一看来，亦当有如此光景。
故而方天至作为自封的少林寺和平大使，往河南境内这么一溜达，也没同甚么数得上名号的江湖人士交上手。一年多来，不过今天帮李奶奶打打水，明天帮张寡妇种种田，后天替刘屠夫断断是非，大后天同赵员外讲讲佛法，非要说动武，也就只随手料理了几窝蟊贼而已，端得是所到之处，春风化雨，人民大众喜闻乐见！
待他赚完这一波积分和声望值，裹着包袱准备南下之时，他在偌大河南省内竟闯下了颇为不俗的名头，大家伙儿都知道，少林寺有位叫圆意的大师，佛理精深，慈悲为怀，做下好事无数，真圣僧哉！但至于这位大师练得甚么武功，又有多麽厉害，那就不知道了。
换言之，如此深入扎根社会底层的名声，在江湖风云之地中，一咪咪的时髦值都没有。待方教主往东南进了安徽境内时，圆意这个名号，除了在个别人眼中，仍然毫无威慑力，只代表“少林寺圆字辈”罢了。而圆字辈的少林僧人，眼下显然还不具备支配江湖的实力，只约等于空字辈神僧身后的光头背景板之一。
故而无名の辈方天至俩眼一抹黑的来到安徽时，半点浪花都没掀起来。他早先在河南赚得飞起，本已打算照葫芦画瓢，继续温暖安徽人民的纯朴心灵。但事与愿违，未能成行，这其中缘故便是天公不作美——
安徽境内正发了大旱灾。
初到几日，方天至还未觉察，一路虽少见雨水，黄土扬长，但行道两侧野地中，仍能瞧到些许绿树青草。但愈往南走，便愈显出一番荒败景象。人在路上，只见平原四野，独留一片勾天连地的衰黄，稻田荒废不知千万顷，人去村空，飞鸟罕迹。方天至一路南来，愈走愈觉心惊肉跳，沉重不堪，早先只见树木旱死路边，后来便有饿殍倒毙在枯树下。
那饿殍愈来愈多，树皮和草根却愈来愈少，沿路泥土仿佛被犁了个遍，再无一样能塞进肚子里去的东西。又行几日，所见旱情半点未减，但倒毙的尸首却少了许多，那些死人又能去了哪里呢。
方天至这一路来也没个化缘之处，毕竟施主们都已饿死了千百万。无奈之下，只得靠积分换粮食来果腹。他脚程快，又过一两日，便赶上了逃荒的人群。众人之中，年老力衰者百不存一，小孩女人也只是少数，多半都是面黄肌瘦的青壮男子。这些人已饿得恍惚，方天至问起话来，半晌才轻声细语的回上一两句，说是往府城去的，指望能有口吃的活命。
府城恐怕不会开城门放人的，方天至心想道。
但他这话却说不出口，因为他亦没有别的法子，或许这些人心中也知晓这道理，但总要有个盼头，才能挣扎着活住。方天至走在队伍边上，默默朝身后一望，只见乌泱泱一条长龙，隐没在路口，不知其尽头。他忽而一阵百感交集，半是愧疚半是无力。愧疚在他自个儿是受不着饿的，无力在他只够让他自己受不着饿。
再有数百倍的积分，也不足以养活这成千上万的灾民。
思及于此，方天至不由握住手里的菩提珠子，于心中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这大灾大难，于佛法上亦能讲得通因果，但眼前地狱，到底还是惨烈不敢看！
不多时日暮黄昏，整个队伍缓缓停了下来，有粮食的偷偷起锅造饭，没有粮食的便瘫滑在原地，依靠着人车坐下，靠喘气儿恢复体力。方天至稍稍远离了大道，盘坐在一棵枯树下，掏出饼来吃，却又愈吃愈难受，到头来竟然有些食难下咽。
他叹了口气，把饼塞回包袱里，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死寂人群。恰当时，一阵尖利的哭声忽而响起。方天至循声一看，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正自一架板车后面扑出来，连滚带爬的拽住一个男人的脚腕，泪水滚滚却说不出话。那男子虽受她这一拉，却像是不由自主般的停了下来，他茫然的原地站住片刻，最终还是挣开那一拉，抱着怀里的女孩去了。
方天至心觉不好，不由跟上前去，只见那男子抱着女孩，缓缓绕到队伍另一头的枯树林里，同另外一个穿着烂布衫、带着个男孩的男人会了面。
两人俱垂着头，只飞快的打量了各自身边的孩子。领着男孩的男人开口道：“换么？”
抱着女孩的男人道：“换罢。”
说罢，其中一个接过女孩，另一个则伸手去牵男孩。
那女孩还不知发生了甚么，回头伸手找爹爹要抱。但那男人不再看她，只垂着头去扯那男孩，男孩站在原地不肯动，忽而望向领他来的男人，平静的道：“爹，照顾好弟弟和娘，来世我再孝敬你们。”
他话一出，那抱女孩要走的男人登时面露狼狈之色，匆匆便走。拉扯他的男子亦是吃了一惊，丧女之痛竟一时都淡却了些，张口讷讷道：“……你，你知道了么？”
那男孩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虚声细气的说：“我自个儿乐意来的。你别拉扯我啦，很是难受，让我走之前舒服些罢。”他这样一说，那男子竟真的不忍再去拽他，只死死盯住他，两人一并朝林子更深处走去。
方天至已知道这二人是易子而食，他不及多想，生怕先头那女孩被害了性命，便发步追赶上去，待瞧见刚刚离开那男人的背影，便出声道：“阿弥陀佛，施主留步。”
那男人猛地一回头，却见是个年轻的灰衣僧人，登时手足无措，警惕道：“你干甚么？”
方天至望着他，竟不知该以何种态度面对，半晌淡淡道：“贫僧欲用面饼换你怀里这孩儿，不知施主愿不愿意？”
那男子反应不及，迟疑道：“你说甚么？你有饼子？”
方天至将包袱里的干粮袋掏出来，道：“这些面饼虽不很多，但吃来却能得心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施主愿发这个善心么？”
……
方天至抱着怀里脏污的女孩，在林中飞掠。那女孩胆子也大，抱住他脖颈，竟笑了起来，奶声奶气道：“飞起来啦！”
他也没时间去哄她，只凭借记忆朝那男孩离开的方向快步赶去。这些灾民都不懂武功，脚步沉重，不多时便被他找到了踪迹。林子里甚是安静，想来还来得及，方天至刚这样想到，便听到一声惨叫，他一阵心惊，更加发步急奔，窜过几道树影后，忽而见到一地鲜血。
那男孩浑身发抖的扶着一棵树，仿佛很是虚弱，正急促的喘着气。他面前不远处，一个男人倒在地上，肚子豁开一道大口子，血还在不停往外流，眼见便要不活了。
方教主一时颇有些惊愕，反应过来后先将怀里女孩的眼睛捂住。此时再瞧那男孩，只见他不过七岁模样，侧脸颇为稚嫩，一双黑黢黢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地上的男人，仿佛正谨慎的等人彻底咽气，他饿得头昏眼花，又看得那么认真，便浑然不知有人在一旁相看。
方教主站在不远外，静静打量着他。又过了片刻，那男孩仿佛恢复了力气，便伸手折了一截长树枝，朝那男人走近两三步，用树枝去捅伤口。见人确实已经死透，他才将手里的刀提起来，靠近尸体，仿佛要去割肉。
方天至见他背对着自己，蹲下身去，终于道：“你停下手来！”
那男孩的背影登时僵住了。他半晌没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最终又提起刀来，欲往男人身上割去。
方天至道：“不可！你停下手来。”
那男孩干脆懒得看来人是谁，仿佛已知道自己被人发现，早晚活不长久，只静静道：“让我吃个饱罢。”
方天至道：“你过来我这里，将那刀弃了。我拿饼与你吃。”
男孩闻言，终于回过头来。
他的脸孔黑污，瞧不清五官模样，只依稀有个清秀轮廓。他先是打量了方天至一眼，又望了望他怀里的女孩，待看清那女孩，才略微动容。片刻后，他没有问那女孩的事，只道：“你为甚么要给我东西吃？”
方天至答他：“因为我想要你停下手来，将那刀弃了。”
那男孩与方教主对视许久，终究缓缓将刀扔在了地上。
而方天至怀里的女孩只是笑，一双小手抚到他手背上，天真道：“挡住我眼睛啦！我也要吃饼，我好饿了！”
……
是夜，方天至携着这男孩和女孩，远远走脱开逃荒的人群，在田野中落宿。待那女孩睡着，他寻一棵枝干粗壮的大树，将她安置在稳当地方，用绳索略作束缚，免她翻落地上。
事罢，他轻飘飘飞落到地面，只见那男孩正目光炯炯的望着自己。
方天至与他对视片刻，微微笑了下，和声道：“你和我来。”说罢，他扶住男孩肩膀，运气轻功带他往早先那枯树林掠去，待到了那男子毙命之处，方天至才停下来，侧首看他道：“你拾些枯枝，将他掩埋了罢。”
那男孩温驯道：“好。是我对不起他，害了他性命。”
方天至见过他如何杀人，心知他小小年纪，隐忍成性，心狠手辣，此时言不由衷，定然是有所图谋。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并不生气，只和声道：“阿弥陀佛。他欲害人，最终却反受其害，因果循环，莫不如是！只不过，人死如灯灭，这一具臭皮囊，再与你无有恩怨可言。如今他暴尸于此，你便是收殓了他，又有何不可呢？”
那男孩颇有些诧异的望了他一眼，想了想道：“好罢。你说得也有道理。”
方天至与他一并搭手掩埋尸首，问他：“你叫甚么名字？”
男孩垂首道：“我叫秦岳。”
方天至又问：“你杀了这人，本欲作何打算？”
男孩很是敏锐乖觉，先头便已发现自己谎话未能奏效，知晓这和尚很难骗，思虑片刻后，便干脆平静道：“我欲吃饱后，趁天黑回去，将我父亲，继母，弟弟一一都杀了。”
话已至此，方天至焉能不知个中情由，看来这男孩早先故意开口说那谎话来，是为了麻痹那男人罢了。二人沉默片刻，方天至道：“你如今还要杀人不要？”
男孩道：“我年纪小，力气弱，便是杀了要吃我的人，也是活不下去的，是以要他们三个陪我死。如今能活，便算了。”
方天至想了想，将他当做大人般对待，询问道：“现如今你有何打算？”
男孩沉吟片刻，抬头看了眼他，道：“我想跟着大师，学武功。”
方天至道：“你要做和尚？你愿意一生行善事么？”
男孩毫不迟疑道：“我愿意。”
方天至道：“当和尚其实很没有意思，生活乏味的很。你若只是习武自保，犯不着剃头、念经、吃素，做和尚来。我或许能给你找个其他好去处。”
男孩此时却忽而反问道：“你怎知我便不愿意做和尚？”
方天至凝注着他，半晌笑道：“好罢，让贫僧好好想一想，再答复你。”
随后几日，方天至便带着两个孩子一并上路。三人每每经过县城，便能瞧见成百上千的灾民在城门外结庐哀求，但县城哪敢开门，俱都严阵以待，有些连粥也不施，生怕引来更多难民，到时局面难以收拾。及至凤阳府附近，更是赤地千里，荒无人烟，灾民都已不知逃到了哪里。
这一日午后，两个孩子饥渴劳累，再走不动路，方天至便抱住两人，运起轻功来往前快赶几步，欲找一处稍凉快的地方歇脚吃饭。不多时，前方岔路口边，远远现出一棵半死不活的大树来，他加急再赶两步，却忽而瞧见树下荡着两条人影，走近一看，那竟是两具死状凄惨的尸首。
两个孩子都吓了一跳，秦岳还好，女孩珍娘则紧紧抱住方天至脖子，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方天至安抚的摸摸她的脑袋，再一打量，只见那两具尸体，正是一男一女，二人面颊上各自嵌着一小朵金花。午后日光炽烈，晒得那金花夺目璀璨，与两具干尸的阴森面孔相照，更显得诡异骇人。与来路上见过的饿殍不同，这二人明显是死于江湖仇杀，也不知是怎样的深仇大恨，竟被人双双吊在树上曝尸。
方天至将珍娘和秦岳放下，令他二人在不远外等好，这才走上前去，欲将两具尸首自树上解下，略作掩埋。待他将那一男一女放倒在地时，一本书忽而自那女尸怀中滑出，落到地上来。方天至随手捡起一看，只见封皮上题着五个字，正是“王难姑毒经”。他将书中内容大略翻过，发觉这竟是一本毒物百科全书，个中花鸟虫鱼走兽不知千百，毒性解法一一俱全，仿佛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已穷尽天下之毒一般，可想见定然是作者一生心血之所系。
方教主是识货的，稍一翻看，便知这本书乃是不可多得的珍本秘籍，便暗中谢过这死去的女子，将书籍好生收起，又复将二人掩埋在了一处。料理完死者大事，他才将两个小孩唤来树下。饭罢稍作歇息，三人又复往南而去。

第33章
这一日傍晚时候，方天至等人恰行到一片树林外。
此时日落西山，远近路上仍瞧不见一个人影，只余荒田枯树在暗淡余晖之中。珍娘早累得走不动，本自厌厌的伏在方天至怀里，却忽而抬起小手指了指树林里头，道：“大师父，林子里有烟。有人在做饭么？”说着还咽了咽口水。
循她所指方向，只见路旁的林子深处，正有一道袅袅白烟飘上树头，仿佛正有人生火造饭。方教主早她一步便已瞧见，对这烟火气倍感亲切，闻言答道：“咱们去看看。”又嘱咐秦岳，“林子里不好走，当心脚下别摔了。”
秦岳点点头应了，珍娘则继续幻想道：“他们吃甚么？吃肉汤吗？”
方天至不由笑了笑：“要是有肉汤，就换给你吃，好么？”
说话间，方天至捡直穿过林子，奔那炊烟而去。这林子并非老林，树木尚新，又恰逢旱灾，枝叶层叠间也不如何茂密，依稀便能瞧到五六个人影，隐隐绰绰的不知在做甚么。秦岳不曾习过武功，见日赶路累得狠了，行走间声响颇重，很快便被林中的人察觉，其中一个喝道：“甚么人？”
方教主艺高人胆大，丝毫不隐匿行藏，不多时便自树影中步履坦然的露出身形来。与那几人照面一看，只见林中辟出一小块空地，五个汉子正围靠在一口大锅边上，纷纷侧首打量他三人。其中一个淡黄面皮的青衫汉子手里提着一个绑缚着的少年，目光在方天至身上一打转，随即粘在了珍娘和秦岳身上，迸射出一股馋极的贪婪来，口中笑道：“真是天老爷开眼，又有两只小嫩羊送上门来，好教咱们今天吃个饱！”
他话音未落，手中被绑缚的少年又猛地发力挣扎起来，口中叫道：“你吃我一个还不够，还要去害别的人！”他仰起面来，只见模样甚是俊秀，但面色苍白中透着青气，似有病入膏肓之相。
那汉子听他叫喊，抽手便在他脸上扇了两个大耳刮子，直把这少年两颊打得肿起来，凶声恶气道：“临了开膛破肚，就偏你还恁多话！”说着便将他往身后一掷，扔给同伴看管，复又抬起头来，仔细瞧了眼方天至，笑道，“请教大师名号？打甚么地方来？”
方天至趁他方才与那少年对话，已瞧清那大锅中的滚沸的东西，无非是水煮草根树皮。思及来途见闻，心中便已有数，只一时还不发作，客客气气的答道：“贫僧自少室山来，法号圆意。敢问几位施主如何称呼？”
那汉子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目光游离在珍娘和秦岳身上，回过神来道：“原来是少林寺的高僧。不知道大师身边怎么带着两个小娃娃啊？”
方天至不动声色道：“途中偶然所救罢了。倒是施主，何故绑着那少年不放？”
两人你来我往一个回合，那汉子身旁的几人已然按捺不住，纷纷站起身来，似有逼迫之意，其中一个道：“简兄弟，同他这和尚废甚么话，大家伙儿都饿的前胸贴后背啦，咱们这许多人，直接动手便是了。”
姓简的汉子闻言点头：“薛兄弟说得有理。这位大师，还要请你将身边两个小娃交出来，咱们兄弟素来敬重少林，不到万不得已，不好与大师动手抢夺。”
珍娘听不太懂他们说些甚么，但瞧见这几人的目光，心里便觉得害怕，不由紧紧抱住方天至的脖子。秦岳倒没甚么反应，只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不说话。方天至左右打量那几人，只见除了一个相貌威壮的年青汉子坐在石头上沉默不语外，其余四个都面露凶意，不由道了声佛：“请教几位施主名号？如今却是要做那吃人的勾当么？”
几人对视几眼，其中一个哈哈大笑道：“这勾当既然不体面，咱们又怎么会将名号讲出来？”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今日之事被大师瞧见了，日后若是泄露出去，不免麻烦。不知道大师吃不吃荤的？若是不吃，咱们也不强求，到时请大师喝一口肉汤便是了。”
被缚的那少年仿佛也觉得方天至并不是几人对手，此时趴在地上勉力抬头道：“大和尚，你快逃走罢！快走！你上武当山去找张真人说，叫他往华山派和崆峒派给我报仇！”说着悲从中来，眼中泛红，只强忍泪水不哭。
他身旁发笑的汉子闻言踢了他一脚，道：“好哇，你既然说白了咱们的来头，那这和尚今日无论如何也走不脱了！”
那少年被他狠踢，却半点不叫痛，只恨恨道：“早知道当初在谷里绝不救你性命！”
与这少年说话之人名叫薛公远，乃是华山派掌门鲜于通的弟子。早些时候，他与同门师弟一并受金花婆婆毒害，不得已跑来安徽女山湖畔的蝴蝶谷，请医仙胡青牛治毒。而先头那淡黄面皮的汉子名叫简捷，江湖上有个名号叫圣手珈蓝，乃是崆峒派门人，亦是倒霉碰上金花婆婆，一并往蝴蝶谷求医的。
胡青牛是明教中人，因和妻子王难姑闹别扭，曾发愿绝不医治教外之人，十年前金花婆婆和银叶先生夫妇二人来谷中求医，却为他所拒。及至银叶先生不幸毒发身亡，金花婆婆心中生恨，近日便来寻仇。薛公远等人被她毒伤打伤，又遣来蝴蝶谷，便是她要瞧一瞧胡青牛是否信守誓言，绝不医治教外之人。
按着胡青牛脾性，这几人本来是死定了的。然而恰其时，那被缚的少年亦在谷中求医，并侥幸学得胡青牛几分真传，见几人痛苦万分，心觉不忍，便出手将他们医治了。谁料一朝出谷碰见，这几人竟要将救命恩人给活煮吃了？人心险恶真莫过于此。
方天至听那少年提到武当派，不由又打量他几眼，心中隐隐有个答案，口中则问道：“你是武当派的人？你叫甚么名字？”
那少年道：“我叫张无忌，你同张真人一说，他便知道了。”
果然是张翠山的儿子。
方教主心中有些纳罕，一来不知他何故孤身一人出现在安徽，二来不知他身中玄冥神掌，为何现在竟还活着。他这心思只一转之间，薛公远又扭头朝那坐在石头上的年青人道：“徐小舍，大家伙儿一并吃肉的，你怎不出力？”
那年青人便道：“好！算我一个！”说着自腰间拔出一柄刀来，上前两步提起张无忌，“我先将这多嘴多舌的小崽子宰了！”
薛公远一皱眉：“且慢！你先将他看住便是了——”他话音未落，却见那汉子刀尖一转，竟将张无忌手上的绳索割断开来，不由怒上心头，急叫道，“你做甚么！”
那汉子把张无忌往方天至这边一推，道：“和尚带孩子们快去！”见几人上前欲抢回少年，又猛地将刀一横，挡在方天至等人面前，冲冠怒目道，“住下！你们这些吃人的畜生！”
张无忌逃出虎口，踉踉跄跄的跑远开来，登时将简捷等人看红了眼，顿时大叫道：“快追，别走脱了肥羊！”说着便与那汉子各执刀兵打将起来，那汉子以一敌四，夷然不惧，但到底武力不济，十几招间便被砍中一刀，他余光侧首一瞧，见方天至还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不由急道，“和尚还不快走！”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脱身，再去寻救兵来，但他还未及想好，便听身后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侠义如此，贫僧佩服！”
那汉子又急又气，心道都甚么时候了，这和尚怎如此不分轻重缓急，分神间便不及抵挡面前一刀，正欲忍痛强挨，却又听到身后一声轻喝。
“过来罢！”
下一刻，他只觉左手臂上一紧，仿佛被什么布料缠住，接着整个人被裹挟着朝后一带。登时间，他百来斤的一个年青男人，竟如一尾鸿毛般被轻而易举的凌空拉退三尺，恰巧让过了面前那一刀。他呆了一呆，低头一瞧，只见左手臂上裹着的正是一条灰色僧袖。
方天至将僧袖一抖散开，把珍娘往那汉子手边一递，踏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口中道：“请施主替贫僧看会儿孩子。”
那汉子下意识的揽过珍娘，口中道：“哦，好——”
这一句话音未落，薛公远便一剑朝方天至脸前刺来。他是鲜于通的入门弟子，使得是正宗的华山剑法，这一剑来，招式端得十分险诡刁钻，其中隐藏有七八个变招，已将对手可能的应对都思虑进去了，正是华山剑法的精髓所在。剑尖如毒蛇吞吐之间，方天至躲也不躲，抬起三指朝前便是一捏。
张无忌与秦岳等人站在一边，正瞧见他这动作，不由大惊失色，心道他莫不是要用手来抓人家的剑？那手指岂不是要被削掉了么？哪有如此打斗的道理！
薛公远心中亦如此作想，正欲骇然失笑，却不料方天至那三指拈花摘叶般于眼前一闪，不偏不倚恰捏住了剑刃，这一捏犹如钢铁般牢靠，竟使得他手中剑身再也动弹不得。练剑数十载，他还从未遇到过这般情状，震惊无以复加之下，一时间竟然不知所措到有些慌张，口中叫道：“撒手！”说罢运使内力，剑身一震，欲将方天至的手强行甩脱。
方天至丝毫不将他那点内力放在眼中，捏他剑刃的手腕微微一抖。薛公远经这一下，只觉剑身上陡然传来一股磅礴巨力，仿佛绝非人力所能相抗，竟眼睁睁看着剑柄从手中滑脱出去。
练拳先练桩，练剑又何尝不是从握剑学起？使剑之人，剑从手中为人所夺，便如打拳时摔个马趴一样，向来是奇耻大辱。方天至得剑在手，一刻不停的将那剑倒悬掷出，只见一道白练闪过，那剑身铿然没入了众人身旁一块大石中，只剩一截剑柄留在外头。
这刺剑抢剑掷剑，不过兔起鹘落之间，薛公远身后两人不及反应，已又将两柄长刀一左一右朝方天至砍来。
方天至脚下向左手边那人侧出一步，伸出手来便朝刀柄夺去，那人手中应时一空，下一刻才觉出手掌刺痛难忍，低头一看，便见掌心已然鲜血淋漓。而方天至持刀在手，刹那间横斩一招破戒刀法，劈落到右手边来的长刀上。
这一刀犹如天雷惊落，无匹刚猛，如千军万马当前般催人生死，接刀那人瞬间便知不敌，匆忙间双手握刀抵挡，手中长刀却仍然倒劈回来，斩落到他肩骨上。一阵剧痛自头脸和肩膀上传来，那人不由惨叫一声，双手发软，再也使不上力。
而方天至劈下这一招后，也不再逼近，只伸出另一手轻而易举将他手中的刀夺来，与右手中的长刀一齐掷出，只听铿、铿两声，两柄刀亦与先头那长剑一并纷纷没入大石之中。
林中一片寂静，一时只剩水沸之声。
三件刀兵脱手，方天至双手合十，慨然唱道：“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身前咫尺之处，薛公远等三人呆怔在原地。最右首的那一个，脸上一道刀痕绽裂开，鲜血正自淌个不停。
站在大锅旁的简捷将方才的打斗瞧得分明，一时间心惊肉跳，竟二话不说，施展轻功遁进林中去了，全把两脚小肥羊的事情忘在了脑后。薛公远等人亦反应过来，惊惧莫名的望着方天至，退却两步后，纷纷弃兵刃而走。
方教主也不去追他们，而是转过身来，朝身畔受伤的年青汉子微笑道：“明知不敌，仍愿慷慨而出，此真豪杰也！施主高义，贫僧铭感于内！”
那汉子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欢喜神色来，双手抱拳道：“不愧是少林寺的高僧，如此武功，天德平生未见！还要多谢大师相救才是！”
方天至此时再细看他面容，见他天庭开阔，神气不凡，更有几分欣赏之意，口中问道：“请教施主名讳如何？”
那汉子笑道：“在下姓徐，名叫徐达，草字天德。今日幸见大师，不胜快慰。我还有几位好朋友就在左近，大师若不嫌弃，愿请与之相见！”

第34章
方天至有心与徐达结交，便欣然应喏。
徐达闻言大喜，又特地转过头来，向张无忌道：“这位张小兄弟，不如也一同前往？”他先头眼见张无忌行止话语，佩服他小小年纪，端得是心仁气勇，便平辈相交，不把他当做寻常晚辈看待。
张无忌脸颊仍肿得老高，大难不死却也高兴，像模似样的回礼道：“愿与徐大哥同去。”
五人故此相携出了林子，过一道溪流，往小道上去。徐达一面引路，一面与几人闲谈，便得知了方天至身畔两个孩童的身世，感慨一番后，又怅怅道：“这世道下，人命当真比草还贱！我瞧这灾发完，凤阳府里男女老少，怕要去了一半还多！官府不给放粮赈济，富家大户又只顾蓄丁屯粮，这便是要眼瞧着咱们饿死！”
方天至不由道：“官仓里还有粮？”
徐达乃是凤阳本地人，对此倒还门儿清，冷笑道：“只说是没有粮，谁肯信他！自打发了灾，这许久来只施了几次粥水，粮食难不成都飞了？不说官仓，便是这附近的大户家里，都屯了许多粮，只他们都夯建土堡，家丁日夜在堡上看守，便是寻常匪贼都奈何不得，更何况普通百姓！”
方天至闻言道了声佛，心中却暗自有了计较。大家俱都心事重重，一时无人说话，唯独珍娘年纪最小，只觉得腹中饥饿，赶路无聊，便催问说：“徐伯伯，咱们还没有到呀？”
徐达便又振作精神，笑道：“就快啦，往前再行一二里，有座寺庙便是了。”
一二里路不远，众人不一会儿穿过一片树林，便在坡上瞧见一座小庙。走近前来，只见庙门上挂着一副旧匾，上书“皇觉寺”。徐达当先推门而入，朗声叫道：“朱大哥，有好朋友上门啦！”
庙屋里便有人笑说：“来的正好，你且看这是甚么！”
徐达大喜道：“嚯，哪里来得大牯牛！”
那人道：“今日侥幸，偷得张员外家一头牛来。”他话音未落，方天至等人踏入庙里来，两方甫一照面，便互相打量起来。寺庙里共有五六个青壮汉子，正围着一头宰杀干净的牯牛下刀，方天至扫视一番，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瘢脸和尚身上，那和尚形貌甚是丑陋，但双目神光如电，气态沉着，于众人中甚为醒目不凡。
两个和尚目光相撞，方天至先行礼道：“贫僧圆意，贸然上门叨扰，烦请勿怪！”
徐达道：“这位圆意和尚，是我特地请来与诸位兄弟相见的。”说罢先介绍双方相识，又将方才林中之事道来，寺中几人俱都叫好。一个方面大耳的汉子名叫汤和，听罢惋惜道：“可惜走脱了这几个贼人，合该将之杀了干净，免得又害别人。”
另一个黑脸长身，名叫花云的则笑道：“圆意法师毕竟是出家人，想来不忍杀之。”
方天至闻言答他：“贫僧本有意杀人，但身畔尚有孩童，行事不便如此。这位张小兄弟知晓那几人门派姓名，此事早晚大白于江湖，他派中自当清理门户。”
众人称是，又赞张无忌不愧名门子弟，小小年纪甚有侠义气度，说得张无忌有些脸红害羞，却又为自己不堕武当门风而欢喜。再聊得片刻，牛肉便煮熟了，庙里香气四溢，惹人垂涎。大家伙儿便围坐一团，大快朵颐起来。方天至眼馋心苦，却也无法，只得故作淡定的掏出饼子干嚼。珍娘在旁吃着肉，忽而想起方天至来，便举起油腻腻的小手，将手中肉往他嘴边递：“大师父，吃！”
方天至虽然不能吃，却喜欢她记得自己，和声摇头道：“大师父是和尚，不吃肉的。”
珍娘歪着头，看了看方天至，又扭头去犹疑的望了望另一边正喝酒吃肉的瘢脸和尚，仿佛已经想不通了。众人瞧见，不由一齐大笑。
那瘢脸和尚姓朱，名叫朱元璋，笑罢向珍娘道：“我这和尚是个坏和尚，酒肉不忌，放浪形骸，与你大师父可是大大的不同。”
待酒足饭饱，寺外忽有人喧哗，有人叫道：“怎有肉香？定是那偷牛贼在此处！”
花云登时便跳起身来，道：“是张员外家找上门来啦！”正当时，寺屋大门被人自外头踹开，两个趾高气扬的豪奴走了进来，两人身形都甚是痴肥。先头一个瞧见锅中有肉，登时怒道：“好大的狗胆，竟敢偷牛来吃，待我告诉员外知晓，定要打死你们几个！”
方天至还未开口，却见朱元璋忽而暴起，将那人制住。他身畔的吴家兄弟亦左右合围上前，趁另一个人反应未及，将他按倒在地。朱元璋口中笑说：“咱们吃的不是牛，而是人肉。两位不如也来吃两口罢！”他一个眼色，众人登时会意，便强掰开那两人嘴巴，喂吃起牛肉来，罢了还塞了把牛毛到二人嘴里。
花云见他们狼狈模样，哈哈大笑道，“好哇，这两个偷牛贼，连牛毛都没摘净，便迫不及待将肉吃了。若是员外问起，咱们不妨刨腹对峙！”说罢，自腰间抽出寒光闪闪的长刀来。
那两人脱开身来，已然吓得屁滚尿流，大叫着跑出门外去了。
众人笑过一回，朱元璋忽而道：“在座的好朋友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可却全都身无分文，屋无片瓦，平时倒还好说，如今大灾一发，连一顿饭也吃不上了。咱们今日偷了牛，来日又当如何？便是没有饿死，却难道要苟且偷生，天天行那鸡鸣狗盗之事不成？”
他这话一出，徐达将手里破碗一摔，道：“朱大哥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大丈夫来世上走一遭，事业未竟，先在旱灾里饿死了，岂不窝囊透顶！依我看，这世道连赖活着都不叫人活了，左右不过一死，与其死在鞑子的作践下，不如干脆反了他算了！”
方天至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心道这便要造反了？他还未言语，花云先道：“算我一个，听说张员外今晚便在家中宴请鞑子官员，咱们这就去将他几个杀了，先泄我等心头之恨！”
汤和道：“朱大哥最为年长，平素最使人仰赖不过，如今起事以朱大哥为首，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无有不服，当即共饮一碗酒水，便准备往张员外家去杀人造反。直到这时，徐达才向方天至抱拳道：“姓徐的与圆意师父一见如故，半餐之聚，已足感快慰平生！如今我们兄弟几人要做杀头的买卖，事不宜迟，就此分别。若来日有命相见，必以佳肴相待，再尽今日未尽之兴！”
方天至思绪电转，道：“且慢。诸位造反起事，却非儿戏。今夜杀人只是开头，往后不知作何打算？”
几人面面相觑，花云道：“先杀了狗鞑子再说，哪想那么长远？朱大哥，你瞧如何呢？咱们都听你的。”
朱元璋略作思索，便极有章程的道：“在座都是肝胆相照的好朋友，事情无须避人言的。依我来看，若侥幸诈进张家，便先开了他家粮仓，放粮赈济周遭灾民，人手一足，再去攻打其他大户堡垒，待能打下官仓，占住凤阳府，再图其它。”
方天至道：“朱施主所言甚是。既然如此，贫僧欲与诸位同往张家去一趟。”
他这话一说，众人都大为惊讶。徐达问：“圆意大师，难不成要同我们一并造反了？”
方天至双手合十，道：“出家人不问兵事，但贫僧一路行来，眼见无数灾民惨状，甚为不忍。此前听徐施主提及，凤阳府官仓中还有粮在，贫僧便起了开仓放粮的心思。但兹事体大，贫僧一人势单力薄，开仓容易，放粮却难，稍有不慎，非但救不成人，还恐要酿成祸事。”他顿了顿，“贫僧观来，诸位俱是豪爽仁义的好汉，当值得托付要事，不知诸位愿不愿承担这放粮赈济之责？”
朱元璋沉吟片刻，斟酌询问道：“若能得官仓之粮，赈济乡民自然义不容辞。只是此事极难成行，不知大师欲如何行事？”
方天至笑道：“这便要仰赖张员外家中的官老爷了。贫僧不欲强夺，倒要按章程办事。开仓调粮，需要甚么手令？如何得来？待贫僧将这些一一问得清楚，夜里便可往凤阳府上的高官家中走上一趟，好言好语之下，想来他们也会卖贫僧一个面子的。”
这便是武侠世界不讲道理之处了。若是武功够高，便可于千军万马间自来去，甚至还可取你敌将首级，何况夜探府邸，偷个把东西，威胁个把贪生怕死之辈呢？无须一兵一卒，方天至孤身一人，便能做到朱元璋等人纵使集结千百之众亦难做到的事。凤阳府不比京师重地，纵使高官家中蓄养有武人，也不会是甚么江湖高手，以方教主的武功，纵使来三个杨逍，他打不过也可全身而退，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他将计划一一道来，众人不由吃了一惊。但徐达是真见识过他的武功的，心下觉得可行，便喜道：“若能如此，再好不过了！”
朱元璋心中尚有疑虑，但开仓取粮，全只靠方天至一人，成与不成，尚在两可，放粮之事不过是后话，不急在一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往张家去杀人，便是带上方天至也没甚么。如此想来，他开口道：“事不宜迟，大师若愿同往，咱们这就出发罢！”
方天至道了声佛：“还请朱施主带路。”
恰此时，张无忌忽而站起来道：“我也愿同诸位大哥一并去杀鞑子！”他见众人商议大事，心中早也是一阵激荡，思及自己身中玄冥神掌，早晚也不过一抷黄土，与其哀哀等死，何如在死前杀几个鞑子划算？
徐达却不赞同，道：“张兄弟，你十余岁年纪，还当年少之时，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等去做这卖命杀头之事，怎能连累于你？”
张无忌凛然道：“我虽年少，却也不惧生死！徐大哥既然称我一声兄弟，我便以兄弟视之。既然如此，又哪里谈得上连累！”
他这一番话说来，众人俱都叫好，徐达哈哈大笑，道：“好兄弟，却是我小看于你了！但你瞧这庙里还有两个稚龄孩童，若是咱们都去了，谁来看顾他们？张兄弟，我们几个人去杀鞑子，尽够使唤了，还要请你来照顾这两个孩子才行。”
张无忌闻言不由语塞，他想要反驳，可瞧瞧默不作声的秦岳，再瞧瞧懵懂眨眼的珍娘，反驳的话却说不出口，半晌怏怏道：“那好罢。”
徐达上前握了握张无忌的肩膀，道：“你留在皇觉寺，若是事成，天亮之后我们便来接你。好兄弟，我们来日再见！”
张无忌重重点了点头。
方教主在一旁瞧他二人模样，心里忽而觉得有一咪咪的羡慕，不由想念起圆清来。这念头一转而过，他亦朝张无忌微笑谢道：“这两个孩子便麻烦张施主照顾了。”
张无忌郑重其事的承诺道：“大师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
众人一时再无二话，除三个少年孩童外，纷纷举起火把，离皇觉寺往张家堡而去。

第35章
张家堡不过在三四里开外，同行的俱是身带功夫的年青汉子，不一会儿功夫便走到了。%　堡上砌着土石垒就的矮郭，数十朵火把燃烧正旺，照出墙上往来巡逻的人影。其中有人借着火光，远远便瞧见一队人往这来，但也习以为常，只当是饥民前来求粮的，待有人上前叫门时，便大声喝道：“堡中没有余粮！再要靠近，便射箭了！”
徐达与朱元璋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按事前商议好的说辞，故作胆怯的道：“小人们不是来乞粮的，小人们是来认罪的。”
上头那家丁“咦”了一声，好奇道：“你们认得甚么罪？”
徐达道：“小人们一时肚饿难耐，鬼迷了心窍，偷了员外家的大牯牛。犯下这错事后，才后怕不已，心知逃避不过，只好赶来认罪，求员外宽恕则个！”
这话撂下后，堡上几个人影交头接耳一番，最后道：“开门将他们几个放进来！”
众人被七八个家丁裹挟到堡门里头去，随后便被人按住双手，用绳索绑成了一串。其中一个家丁轻蔑道：“贪吃那一口肉，如今叫你们掉层皮！员外家的牛也敢偷去，吃了熊心豹子胆！”待绑到朱元璋和方天至，又伸出指头边点边骂，“还有两个好贼秃！”
众人心中恼怒，却都强自忍耐。朱元璋和方天至闭目不语，徐达则道：“再也不敢了，乡里乡亲的，念在我等知错的份儿上，求员外饶了我们。”
那家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挥挥手叫人道：“带到土牢去，明日再发落！”
众人打堡中穿行而过，七拐八拐的被牵到西边靠墙一处破败院落里。进了院中，只见三围灰砖大房连通，迎面的砖墙全都推倒了事，几道硬木栅栏竖成大门，恰好隔出三四间牢房来。众人刚一进院，打门旁的倒座小房里出来几个略带酒气的家丁，其中一人笑道：“原来是张丁哥哥，这老晚怎还送来人？”
张丁扯扯麻绳，与他寒暄道：“夜里刚抓住几个偷牛贼，先送来看管着。”决口不提这几人是送上门来的，“牢里可还能塞下？”
那院中人便道：“如何塞不下，老爷不让给这些个破落户饭吃，叫饿死这些杀才。刚扔出去几个，正腾出地方来。”
两人又“哥哥辛苦”“哪里哪里”一番，其中一个便接过绳索，将方天至等人随手带进一间牢房中，又重新落上锁，自回去吃酒了。
方天至耳聪目明，一打眼工夫，已将这院子里关押的人瞧个差不离，粗粗一数约莫有二三十人，其中以青壮为多，只不过眼下都已饿得气息奄奄。他见再无人看管，手腕上使内劲一崩，绳索登时断作五六截，又替众人将绳索解开。徐达站起身，推推那牢门，回首问道：“圆意师父，能推开这门不能？”
方天至道：“举手之劳而已。”
徐达便笑说：“那可省了咱们许多力气。我将来时道路认了个清，那堡上看守的家丁也不过数十之数，若有刀在手，管教他们一个个都去见阎王。”
众人解脱绳索，俱都摩拳擦掌，心下兴奋。待方天至将那牢门栅栏两三章劈得七零八落，花云当先一步，猛兽也似的冲将出去，一脚踹开那倒座屋门，怒叫一声，抄起门边的长棍便将其中一个家丁打得头浆迸裂：“狗才受死！”
看守土牢的家丁俱都不及反应，被众人三下五除二打得死伤一地。徐达带头将他们衣裳剥下来披换在身，又拾起屋中棍棒刀枪奔出门来。恰其时，方天至已将牢中其他青壮救了出来，众人将许多刀棒扔到地上，朱元璋缓缓扫视一圈，张口道：“好年景里，张家将咱们当猪狗一样使唤，灾年里却宁可把稻谷烂坏，也要教我等活活饿死。那姓张的狗贼此刻正在后院，与一帮蒙古鞑子拥美婢、吃鱼肉。如今有刀枪在手，哪个还有力气的，不如与我同去将他杀死！大家伙儿一齐吃一顿山珍海味，总强过做个饿死鬼！”
他这话一说完，这群人中一多半都从地上拿起武器来。
朱元璋道了声“好”，便将众人分作三队，一队由徐达领头，直奔张家宴客之处去；一队由花云领头，往来路去夺门；一队由吴家兄弟带领伺机而动，如计划不成便在堡中四下放火，以期策应。计划一定，大家均领令而去，方天至望了眼朱元璋，便听他道：“还请圆意大师与徐达同行，一来鞑子身边恐有好手护卫，二来亦方便大师讯问开仓之事。待我为大伙儿断后，便去与你们会合。”
方天至看了看院中仍不肯与众人同去的民壮，对断后一事心中有数，当即道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手上略有几分功夫，这断后一事，不如交与贫僧来罢！”待众人出了门去，他不待朱元璋再言，脚下步子一迈，登时如一道灰影般往那群民壮处掠去，眨眼的功夫便穿行一圈，复回到原处站定。
再一看那群民壮，竟都一声不吭的歪到在地，已然不省人事。
朱元璋双目微睁，一时间心中怦怦乱跳，却是从未料想这少林寺来的年轻和尚武功如此骇人，乍一见到，便觉惊心。
方天至朝朱元璋合手一礼，谦谦道：“贫僧仰仗微末功夫，先将这些人都料理了。他们受这一下，至少要昏厥四五个时辰，届时大势已定，再来劝服他们不迟！只是越俎代庖，还望莫怪！”他虽知朱元璋本意恐怕是要将这些人杀死，却不说破，只怕他面子上不好看。
朱元璋则闻弦歌而知雅意，微微笑道：“哪里的话，大师出手不凡，正合我意，如今再好不过了。”
二人将这些民壮抬进一间牢房中，另使一套锁具挂好，又将宅门反栓住，这才奔往后院与徐达等人会合。待赶到花厅一看，只见许多人正扔了刀枪围在桌旁大吃大嚼，徐达则哈哈大笑道：“正好手刃此贼！”说罢，便在那辉煌灯火中，伸手举起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来。
在花厅一角，正有几个蒙古官员并一二侍婢蹲缩在地瑟瑟发抖，方天至待要问话，徐达便拎着一个锦袍男子过来，道：“这是个汉官，大师要问话，只管叫他译来。”
……
方天至将话问完，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他刚自偏厅中走出来，便瞧见众人拥簇着张无忌等三个少年孩子走进屋。此时正厅已被洒扫干净，再瞧不见血迹，徐达令人将热好的饭菜端上来给他们吃，张无忌高兴道：“恭喜朱大哥、徐大哥，今天这一仗是势如破竹，旗开得胜！”
众人本在商议事情，闻言都哈哈大笑。朱元璋叫几个侍女带孩子们下去玩耍，那张家堡的下人竟极乖顺的听从了。他又站起身来迎方教主，亲热又客气的道：“大师问话问得如何？他们可还老实？”
方天至道：“已是八九不离十。事不宜迟，今夜贫僧便去城中走一趟。此事若成，还请诸位施主将放粮一事尽快安排妥当，好令贫僧安心往下一府去。”
朱元璋闻言心中一动，道：“大师的意思是……”
方天至笑道：“贫僧办完凤阳府的这桩事，便再往南去，还办这开仓放粮之事。届时互通消息，还要仰赖诸位接应！”
朱元璋等人纷纷动容，抱拳喜道：“大师保重，我等静候佳音！”
方天至的目光一一将他们望过，最后留在徐达身上，思前想后觉得还算靠谱，这才向他深深一礼道：“贫僧尚有一不情之请，那灾荒中救来的两个孩儿，还请诸位施主替贫僧照看一二。贫僧身上干系既大，他二人又年龄稚幼，委实不便与贫僧一并上路。若有可能，待这灾荒过了，还请诸位施主，替他们寻个好人家罢。”
徐达当即爽快应道：“大师尽管放心，有我姓徐的一口吃的，我便分他们半口，又有何妨？”
方天至放下心来，终于笑道：“善哉！”
如今张家堡中主事的俱是英雄豪杰，也不做小儿女情态，与方天至将联络之事一一定妥，便再无二话，只是极为敬重的将他亲自送出花厅门，目送他往堡外去了。方天至沿路走来，见堡中处处有打斗痕迹，原本张家的家丁已所剩不多，但各个巡逻往来，面上却少见惊惧之色，仿佛已被劝服归顺了一般，也不知朱元璋等人如何办到。待走过一个小花园时，耳边忽而有人叫道：“大师父！”
方天至循声一望，便见两个侍女带着张无忌三人在一棵树下玩耍吃糕，珍娘正挥着小手朝他笑。他回以一笑，方走过去几步，珍娘便迎上前来，给他糕吃：“这个好吃呢，大师父。”
方天至不忍拒绝她，便将那糕接过来，拿在手中。又朝张无忌道：“多谢张小施主照看这两个孩子。”
张无忌摇摇头，在月光下微微笑道：“他们都很乖，大师不用言谢。”他本就生得英俊，叫月色一映，更显得清资秀质，卓尔不凡，只是脸色亦更苍白几分，显得病容愈盛。
方天至不由问道：“贫僧瞧来，张小施主身上的寒毒似乎仍未拔除，何以孤身一人来到凤阳？难道是为了求医？”
张无忌先是一呆，心想他怎知我身上中了玄冥神掌的寒毒？但转念想到方教主是少林寺的圆字辈高僧，知道武当山上的事也属寻常，便不以为意。他本就生性纯善不防人，方教主早些时候刚救了他性命，又与朱元璋等人做下如此振奋人心的大事，在他心中便颇得信任敬服，因此他也不多想，便将自个儿在蝴蝶谷的遭遇一一道来，待说到胡青牛与王难姑夫妇诈死离谷，摆脱金花婆婆寻仇时，方天至不由道：“原来如此。”
张无忌奇道：“怎么？”
方教主想了想，最终还是将怀中的《王难姑毒经》取出，向他说起胡青牛夫妇遇难之事来。张无忌闻言大惊，怔怔站了片刻，才略显伤感的叹了口气。他与胡青牛虽无师徒之名，但情分却在，几年朝夕相处，难免一时悲痛，又思及自己时日不久，更生出几分灰败之意。
方天至则续道：“胡青牛将医术赠你，显然有传你衣钵之意。那么王难姑便也算你的师娘，这本毒经是她毕生心血所在，你便收回去，好生研读罢。”
要说这件事，方教主本身是并不乐意的。
但是他打死人身上搜来的书，如今遇到人家传人，偷摸私藏下不给，岂不吃相难看！
不管是魔教教主还是圣僧，都还是需要一点节操的！
但张无忌此刻哪有兴致去理这事，摇摇头道：“大师，实不相瞒，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这本毒经我就算拿着，又有甚么用呢。”
方教主望他模样，想他如此一个俊彦少年，又难得心慈气正，若是长成了，焉知不是另一个武当剑侠呢？思及他为人所害，命不久长，心中便觉不忍，开口劝慰道：“你身上所中寒毒，亦是毒之一种，兴许这毒经中便有法子可以医治。”
张无忌知他好意，心中却也稍微泛起一丝希望，便强自振作道：“大师说的是。”
方天至笑道：“那这毒经便物归原主了。张小施主切莫灰心丧气，须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今日之我，便喜今日之喜，何必去忧那明日之忧呢！”
张无忌亦露出笑来，道：“多谢大师。”说罢双手接过了那本毒经。
方教主眼巴巴的望着那书被张无忌收入怀里，心中长叹，颇为肉痛。
从开篇到现在三十多章了，传说中的机缘怎么从来没出现过！
到底谁才是主角啊！
算惹本教主还是好好练那菩提心经罢！
方天至便也强自振作一番，与三个孩子告别，自往凤阳府城去了。此后数月间，他由北至南，一路诈开七八座府城的官仓，而朱元璋等人的起义军紧随其后，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眨眼间便成燎原之势。各府一面纷纷往朝廷告急，请派大军镇压；一面则于于全省通缉方天至等人，画像挂满大街小巷。待京里调兵遣将，军队四方赶来之时，一年春秋已过，方教主在这安徽境内也是没法待了，他往朱元璋那去信一封，干脆包袱一裹，斗笠一戴，离开这是非之地，飘然南下而去。

第36章
却说方天至离了安徽，入得湘地，一路游山玩水，又复扶善济贫，倒也没有元兵发现他的身份。这一年夏去秋来，短短数月中，中原腹地各有豪杰揭竿而起，除却朱元璋等人之外，另有几支起义军闯出了莫大声势，引动朝廷出兵围剿，方天至略作留心，隐约便听得“明教妖人作乱”云云，不由忆起徐、朱二人。
这二人仿佛也是入了明教的。
方教主行路途中，将这明教事业与自己的老本行一对比，顿觉其所图非小，志向深远，令人颇有些佩服。想到明教，他便又想起杨逍来，拈动佛串的手指也不自觉的停了一停。
许多年未有纪晓芙的消息了，也不知她如今怎样。
方教主心不在焉的这么一想，又顿时回过神来，心道，噫！贫僧想这作甚！峨嵋财大气粗，她再怎样，近况也总好过秃驴如吾啊！
便又赶路。
待行到午后，路前头渐渐露出一倾滔滔白水来。走近一望，正是一片大湖嵌落在绿草之上，此时天青如水，白云停停，微风一起，湖面上万点金粼涌动，观之既壮且美。
方天至赶到湖岸边，却见渡口上围聚着数十人，仿佛都是要搭船过路的百姓。他刚混进人群之中，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不多时一小队元兵便骑马冲到眼前来，当先一个勒马大喝道：“近日有朝廷要犯逃到此地，现将渡口封了！再有往来此处探听过路的，一律视作奸细，就地处死！”说罢，他身后的骑兵分作两路，一队人往来骑走，挥鞭驱散人群，另一队则翻身下马，如狼似虎般冲到湖边的渡船上去，喊道：“这船已征用了，都速速下船去！”
方天至听到“朝廷要犯”四字，不由微微一惊，先抬手按了下斗笠，这才暗中打量起这队元兵来。仔细一瞧，只见这队骑兵虽说人强马壮，甚为剽悍，却都不会武功。说是要搜查重犯，驱散众人时却不观察各人相貌，手上亦无有画卷比对，实在有些奇怪。再看那为首一个，目光只放在收缴渡船的元兵身上，仿佛对其他人并不关心。
元兵要这些民船来干甚么？
方天至心下生疑，随人群一并散去后，又寻机折返回来，远远缀上了那队元兵。只见他们收了船后，自分出人手来驾船，余下几人于岸边牵马骑行，行出数里地外，直奔水旁一座新造的大寨而去。
那寨子分作两处，一处建在水上，只做收拢船只之用，另一处靠在岸边，外头置拒马，建瞭塔，栅栏内人影晃动，往来巡逻不止。方天至耐心等候半日，日落之后才悄然摸进军寨之中，截住一个落单的元兵拖到避人处，先用铁指禅伺候一番，这才低声问道：“朝廷在捉拿甚么要犯？”
那元兵痛得死去活来，喊都喊不出声，两股颤颤道：“我也不知。长官并未吩咐下来。”
方天至又问：“你们何故来此行营扎寨？为甚么要收缴民船？”
元兵苦苦哀求：“我真的不知。长官要收船，我们便去收船了。长官说要拔营来这里驻扎，我们便来了。”
方天至听到这一句，心中一动：“你们原来在何处扎寨？”
元兵道：“原本在安道岭下，离此处也不远，只不靠水边。为了看守船只，才分兵来此处的。”
方天至并不知道安道岭是甚么鬼地方，只追问：“你们在安道岭扎寨作甚？”
元兵道：“安道岭上有一伙号称追风帮的匪贼，窝藏了朝廷要犯。”
方教主听到这里，心道原来不是捉拿我来的，只是不知谁人被发现了行踪，竟引动如此大的阵仗，朝廷竟派兵来围剿。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蒙古人既然已知那人在安道岭，何必还要在此分兵收船？但再去细问，那元兵也只说不知。
见状如此，方天至一掌拍在那元兵胸口，将他打得闭过气去，夹携在腋下带出营寨来，又复往水寨去看船。那水寨中巡逻士兵不多，四下里黑黢黢的，许多船只横七竖八的泊靠在一处，仿佛元兵并不关心这些船究竟怎样，收船只是为了封湖搜人一般。
方天至左右无事，便也不自个儿乱猜，打算先往追风帮去瞧一瞧。湘中丘陵连绵，山岭多不胜数，安道岭只在西南十数里外。入夜之后，天气不复白日晴朗，浓云遮蔽星月，林间伸手难见五指。方天至隐在树木间，远远瞧见一片营火连天，粗粗一瞧似有兵众二三千之数，直将安道岭团团围住。
待靠近前来，他便又觉出附近林木上隐隐有呼吸声，像是寻常兵士中又藏有武林中人。只是他武功造诣绝伦，直到悄无声息的混上山去，那些武人也未能发现了他。
安道岭并不算甚么高大陡峭的山岭，及至山顶开阔处，方天至回首下望，借着山下营寨的火光，仍能隐约瞧见元兵身影。
方天至上山以来，亦绕过了几重哨卡，瞧众人形装模样，当是岭上追风帮的帮众。如今到得山顶，只见一片巨石原木垒就的寨墙高达二丈有余，墙上墙下，均有人来回巡逻守卫，并监视山下元兵动向，比之山间哨卡更要严密几分。
这些帮众虽然或多或少都有功夫在身，但实在稀松平常。方天至呼吸轻绵，手按墙面石凸之处，微一借力，整个人便腾空而起，壁虎游墙般攀上寨墙。他上来时寻了个视线死角，这不过一呼一吸间的功夫里，又有守卫朝他这里看来，但却只瞧见一片寂静的黑暗，他人又早已无声潜走了。
墙内兴建着一片片的宅院，方天至避人而行，不多时来到当中一座灯火辉煌的厅堂外。说来也怪，追风帮巡逻岗哨布置甚多，但这大厅外头却无人守卫，被方天至轻轻松松靠到窗边来，正听到一人道：“蒙古人在这围了三四日，咱们派出去送信的人一个都没跑出去。如今坐吃山空，怎生是好？”
这人说罢，厅里头登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便要坐吃山空，也得看鞑子给不给机会。我瞧他们不日便要打上来了。”
“狗鞑子重兵围山还不算，又带了一批江湖高手来，咱们是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啊！”
“大不了和他们拼命，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当咱们追风帮好欺负不成？”
“我们百来号人，怎么和二三千人拼？我瞧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是最好的了。蒙古人毕竟坐了这江山，咱们家小业小，何苦与他们结下仇怨来。乔兄弟，你说是这道理不是？”
那厅里忽而便寂静了一瞬。
方天至刚留心记下这个“乔兄弟”，便听一个人道：“鞑子借口搜查要犯，只不过是要兵不血刃的拿下咱们罢了。诸位都是英雄好汉，万万不可听信了他们的诈言。”
“那么说来，湘中十几个帮派，全都这样叫蒙古人诈开了不成？”
那乔兄弟便又叹气道：“自我们云山派覆灭以来，别个帮派不是给赚开门来，便是被血洗，至于那些投了朝廷做走狗的，不说也罢！鞑子至始自终都只一个借口，便是要搜查要犯，嘿嘿，哪来的甚么要犯！”
“咱们虽没见着要犯，却只听说乔兄弟几个走到哪，鞑子就追到哪来。朝廷要的人犯，莫不就是云山派的哪一位不成？”
这话说得很是用心叵测，便是方天至没瞧见人，也听出六分不满，四份冷笑来。但那姓乔的还不及说话，另一个人忽而喝道：“师弟休得胡言！”
方天至趁这一声震喝的功夫，伸出一指在窗纸上戳了个洞出来，朝大厅里瞥去一眼，正见一个身形瘦小的黄袍男子朝里侧拱了拱手：“掌门师兄，我不胡言便是。只是如今怎么个章程，您倒是发个话来？”
厅中共有七八个人，除了上首一个紫色衫袍的男子外，其余分座两列，各自沉默不语。正当时，右手边席位上忽而站起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汉子，不卑不亢的道：“我云山派的人来到追云帮，本是好意提醒，却无奈技不如人，被狗鞑子跟得紧紧的，反倒累及各位好汉。时候不早，这就下山告辞了。咱们走后，还望陈帮主莫信了鞑子鬼话，平白毁了先辈基业。”
上首那紫衫男子道：“乔兄弟且留步。师弟多有冒犯，烦请勿怪。咱们湘中十八派同气连枝，追风帮向来不惧怕好朋友的麻烦，告辞一事，切莫再提。”
他这话一落下，厅中有些人舒展开眉头，有些人则皱得更紧。
姓乔的男子闻言躬身作揖，仿佛颇有几分敬服感慨，又复坐回椅子上去。
那黄衫男子则干脆冷笑道：“事已至此，开门迎人是破家，闭门拒敌也是一样。扫把星已经来了，鞑子有心不叫我们好过，咱们做甚么都没有用，还商议个屁！”
陈帮主沉声道：“鞑子若当真要覆灭我湘中十八派，早晚也会找上门来，又与乔兄弟有何相干！”
黄衫男子发怒道：“那咱们便只有等死不成！”
大厅中又是一寂。
“是啊帮主，您说怎么办？”
“如今这岂不成了个死局！”
陈帮主看了眼手下几个人，缓缓道：“这怎么便是一个死局了？还有一条生路，你们没有听到不成？只要投了鞑子，性命富贵，哪个都有了。”他微笑一下，朝黄衫男子和颜悦色的问，“师弟，你瞧这主意还成么？”
黄衫男子脸色忽而变得铁青，但却只是不说话。
厅中大家伙儿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瞧见帮主神情，忽而张口赞同道，“我瞧帮主说得也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鞑子能在我追风帮待多久？待他们走了，咱们在自己地盘上，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说完，等了片刻，没一个人附和。只陈帮主沉吟点头：“何况蒙古人毕竟坐了江山，我们便投靠了他们，也是为朝廷做事，名正言顺，有何不可？”
那赞同的男子一拍桌子：“正是这个道理啊！诸位，以为怎么样？”
这回便有人应声了，右手边另一个人频频点头：“我瞧也只能如此了。”然而他话音未落，厅中寒光一闪，那黄衫男子猛地抽出长剑，对着那人当胸便是一刺。
这一下来的如此猝不及防，那人惨叫一声，跌倒在桌旁，撞翻了茶盏。黄衫男子将剑抽出，当即血溅三尺于众人眼前，惊得所有人坐在原地不敢动弹。
黄衫男子却不迟疑，提剑奔走上前，又一剑刺向赞同投鞑的同门。他那剑法在方天至眼中平平无奇，但放在这三流帮派中，却是难得精妙了。那同门躲之不及，狼狈翻滚在地，向陈帮主大声疾呼：“帮主救我！”
陈帮主却只笑吟吟的坐在上首，望着师弟杀人行凶。待黄衫男子又刺死这人，他才缓缓望向其余人，道：“如今还有人想要投了鞑子没有？”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来，双目四下而望，别有顾盼之雄，“蒙古人将汉人当做牲畜一样作践，咱们却不能自己将自己当做别人的牲畜。湘中十八派同气连枝，流传数代，追风帮武功固然微末，但若要比起侠义，却不愿输于武当少林。狗鞑子血洗其他十七派，与咱们便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寻上门来挑衅，咱们便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谁若敢投降，姓陈的便先送他去见阎王！”
他讲完这番话，瞧厅中再无人有异色，便转过身去往后堂走，口中吩咐身边的黄衫男子道：“师弟跟我来——”
“阿弥陀佛！”一道佛号声乍起。
众人瞬间变色，全没料想到有人摸上了山来。陈帮主和他那黄衫师弟吃惊之余，立时一齐望向窗边，四道目光剑也似的刺来，正落到一个身披灰衣的年青僧人身上。
那僧人悄然独立在灯火阑珊处，面似琼花，衣当月影，向陈帮主微微一笑道：“贫僧少林寺圆意，误听大事，甚是惭愧。然区区不才，今既相遇，愿与诸位英雄同生共死。”

第37章
黄衫剑客听闻这话，登时两眉一竖，冷笑道：“少林寺的高僧，还学会翻墙听壁脚了不成？”
方教主这事办的理亏，是以也不辩解，干脆老老实实的两手合十，道了一声佛：“贫僧偶遇元兵缴船，见其于水边安营扎寨，心中生疑，打探一番后听说贵帮有难，便赶来相助。小说 初来乍到，不知深浅，是以悄然上山。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黄衫剑客道：“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又是不是少林寺的人？便是了，谁又知与鞑子有没有暗通款曲？你速速下山去，否则休怪长剑无眼！”
这时，陈帮主才缓缓张口道：“师弟，不得无礼。”又向方天至拱了拱手，“少林高僧登门，本应扫榻相迎，悉心招待，然而敝派如今危如累卵，命在旦夕之间，万万不可连累了贵客——”
方天至知他说得客气，却也是委婉推辞的意思，便先笑着道：“贫僧失礼在先，不怪诸位英雄不信。既如此，不如先下了投名状来。贫僧欲助诸位突围，亦不过仰赖微末武力罢了，如今便往元营中一探，回来再与诸位通报消息。”
陈帮主心中先道，哪里来的年轻和尚，不过二十余岁模样，口气恁大。莫不以为鞑子兵营想进便进，想出便出？打探消息又能如何，二三千人围着山，消息管屁用了？他心中虽不耐，但城府深沉，便欲婉言相劝：“大师好意，在下心领——”但他话音未落，便见窗边那僧人微微一笑，一阵晚风吹过树影，他亦如影子般倏而不见了。
没人瞧见他如何走的，只听他遗留下的一缕声音道：“贫僧去去便回。”
这一下非同小可，比适才还叫人震惊难言。厅上这七八人，从未有一个见识过如此厉害的轻功，若非亲眼得见，恐怕还要以为是精怪一流。陈帮主惊疑不定，片刻后反而心下稍安，暗自思忖道，这和尚若心怀歹意，只怕厅上的人都逃不了他的毒手，还哪里须使甚么诡计？恐怕来人真是少林寺的和尚也说不准。这样想罢，他先叫心腹来将厅上的尸首收拾了，又客客气气的请云山派的乔朋去厢房休息。
但乔朋却忽而道：“那和尚只说去去就回，咱们不妨在这等他一等？实不相瞒，便是回去歇息了，乔某只怕也是辗转反侧啊！”
陈帮主面无异色，略作思虑便点点头道：“乔兄弟所言有理，那就这么办罢。”
却说方天至运起轻功，一道灰影般淌过山间漆黑的林子，不多时便潜回了元兵营地附近。军营排兵列阵、巡逻守卫的本领，比山野武夫要强甚许多，其森严有序之处，绝非追风帮众可比拟。但方天至毕竟是潜入而来，无意要光明正大的打进去，他轻功造诣极深，行事又十分谨慎，是以任这守卫再如何严密，也未能发现他的行踪，叫他寻机一路摸了进去。
绕开两队巡逻士兵后，方天至于灯火隐蔽处站定，四下一望，心知大约已来到整个军营的腹地。离此不远，正立着一座装饰鲜妍的高阔大帐，约莫五六队守卫正于附近往来巡逻，将它拥簇在中央，仿佛里头有甚么大人物一般。
方教主暗中观察了片刻，大约算了算守卫的视野盲区和时间差，仗着绝顶轻功，如一道鬼魅般飘到那大帐外头，无声掀帘而入。
他甫一进到帐里，一片辉煌灯火便铺面照来，漆架和穹顶上亮着数不清的烛盏纱笼，将这里映得如同白昼一般。方天至镇定自若的站在帐帘内侧，迎面先见到一副宽大的玉石屏风，羊脂流水伴着翡翠山峰，极尽奢华的托在乌檀架子上，把帐子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无人，只摆着些用料名贵的器具，是以一时半刻竟没人发觉方教主闯了进来。
方天至正自打量，却听里间忽而有人道：“霍尔洛叔叔，收缴民船的事已交代下去了么？”
这声音乍一入耳，便是万般清脆婉转，仿佛春莺呖涧，又如月下琴鸣，方教主不由微微一愣，盖因这竟是一个少女的声音。
一个男子则答她：“都听郡主安排，已吩咐妥当。”
那少女先说好，又和声细语的笑道：“家父常在口边提及霍尔洛叔叔，说您勇猛无当，又能谋而后动，是他麾下数一数二的大将。这几日来，敏敏眼见为实，心中真是佩服不已。”
方教主听这二人谈话，心里则想，原来这少女身份如此贵重，竟是朝廷郡主。
名字仿佛是叫做敏敏。
那名叫霍尔洛的男子亦笑道：“郡主小小年纪，奇谋迭出，才是巾帼不让须眉，让霍尔洛见识了！”
少女道：“小打小闹，何值一提。我从小喜爱习武，有志替朝廷一统江湖，全赖家父宠溺，才有今日小试牛刀的机会。铲除几个不入流的小帮派，只当替霍尔洛叔叔拔除癣疥之疾罢了。”
霍尔洛道：“这些江湖贼痞，除了惹是生非，别无它用。如今乱党四起，便有许多是他们撺掇的，依我看正该连根拔除。明日我们要不要攻上山去？我瞧这追风帮颇有些油盐不进的意思。”
少女笑道：“不用着急，安道岭已被我们围死了，又有鹿先生和鹤先生坐镇，不怕他们有甚么花招。收拾江湖局面，还要靠江湖手段，这些人总还有点用处，若能投诚是最好。我们且等等消息。”
方天至听到这里，心中已大致有数。他本意便是劫掳一个重要人物回山上去做人质，如今来看，这个蒙古郡主的地位尚在军队统领之上，那便是她了。决心一定，方天至刹那间几步踏前，一掌劈到那架山水屏风上，只听喀拉一声巨响，那屏风登时粉身碎骨，不知几多玉石碎块四下溅射开来。
方天至眼前豁然一开，目光电闪般掠过帐中，只见一个青袍男子陡然从座位上跃起，长袖一伸一卷，将砸向上首位子的碎石悉数裹住，复又如射暗器般反手向外抛来。而那上首位上，正高坐着一个白袍金冠的窈窕少年。
那少年一瞥朝他望来，恍惚间如漫天鲜花锦簇，珠光玉色呈前，竟是说不出的美貌无瑕、仪态万方。他仿佛早已知道会有人保护自己，如今仍安坐不动，小小年纪颇为气定神闲，只在目光触及方天至后，轻轻“咦”了一声。
伴着他这一声“咦”，又有一个青袍男子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负手望着方天至不动。而先头抛石块的青袍人，已随着这暗器扑将过来，掠过左首按刀的蒙古男子，抬手朝他一掌打来。
那白衣少年定是郡主了。
方天至脚下运功一踏，于瞬息间朝前窜出一丈，直窜到那蒙古男子霍尔洛身边，几乎撞到青袍人那一掌上。他对飞射而来的玉石避也不避，看也不看，单朝那只差点打到他身上的手掌伸出了一根食指。
与他对掌这人正是鹤笔翁，他与师兄鹿杖客投靠朝廷已久，因武功极为高深，而被郡主尊称为先生。鹤笔翁数十年浸淫师门绝技玄冥神掌，自认手上功夫已是少有人敌，如今瞧见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和尚与他放对，竟然在仓促之间伸出一根指头妄图抵挡，不由冷笑连连，心道便是少林四大神僧来了，也不能用指头来接我这玄冥神掌，你这和尚今日该当一死了。
方教主行走江湖这些年，焉不知这些人的想法？要说这就是他最大的套路啊！
他这套路的一指，便在对方丝毫无意变招意思的情形下，直直的戳了上去。鹤笔翁甫一挨到这铜皮铁骨的铁指禅，便觉掌心一阵剧痛难当，仿佛正有利刃欲透骨而出。这下非同小可，他急忙强自收步转停，撤下这一掌的掌力，一口真气没回稳，胸中不由一阵烦闷。但恰其时，那指头如铁刺般的邪门和尚却忽而双掌齐出，直击他胸口。
这一掌“神气东来”，正来得雄浑无匹，掌未及人，先有一阵烈风袭来。鹤笔翁一看便知这和尚打得极厉害的金刚掌，他师门玄冥神掌乃是至阴掌力，恰同此相克。他此时手掌鲜血淋漓，还不及查验伤口，便先不接他这一掌，朝后让了两步。
但方天至却没追来，而是忽出左手，将那带刀的蒙古男子提兔子一般提了起来，脚下猛踏两步，又朝那白衣郡主靠近两丈，在几乎已与他近在咫尺之际，将蒙古男子朝身后猛地一掷，正掷往扑上前来的鹿杖客怀中。
从他与鹤笔翁对掌，到他掷出蒙古男子，一共不过三四招之间，几乎到了眨眼不及的地步。鹿杖客只见兜头来了一个蒙古贵族，却又不能一掌打将过去，万般无奈只能收掌相避，而这一避的功夫里，方天至已然一手抓住了郡主的右肩。
鹿杖客是又急又悔，悔在他与师弟二人不该托大，导致一步错步步错，急在郡主被歹人劫持，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不由当即暴喝一声：“秃驴休走！”
这一声饱含内力，如一道炸雷般轰鸣，蒙古男子霍尔洛当时正在他身畔，竟被喝得惊心动魄，直接昏了过去。那白衣郡主受他这一喝，也是脸色煞白，不由朝方天至身侧一歪。方教主扶了她一扶，正要携她逃走，却冷不防感觉腰间一寒，他下意识的抬手一挡，正握住她手腕。这一下出手颇重，那郡主嘤的一声痛呼，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匕首登时滑脱。
方天至心道阿弥陀佛，一手飞快封住她周身几道大穴，左脚则向那匕首一踹，登时一道寒光飞射向倒地昏厥的霍尔洛。
鹿杖客飞踢起脚边一块碎玉，将那匕首打偏了开。而这片刻的功夫，那杀千刀的贼秃已在他眼皮子底下破开大帐，往外飞奔而去。帐外一片火光喧哗，里三层外三层的蒙古士兵将大帐围了个水泄不通，不少人张弓搭箭，准备杀伤贼人。鹤笔翁与师兄二人一起奔出，大叫道：“不可放箭！郡主在他手中！伤了郡主，罪及九族！”
军队登时哗然，却不肯让路，只与方天至对峙。鹤笔翁只好又奔回大帐，将霍尔洛用内力催逼醒来，带出帐外，请他发号施令。霍尔洛头晕眼花，大脑轰鸣，但却明白如今情形危急，勉力支撑道：“众将士听令！给他放出一条道路，万万不可伤了郡主一根汗毛！”
元兵领令，不多时人潮分涌，渐渐让开一条道路来，而方天至则清声长啸道：“贫僧且带贵人往山上去做客，不日再当送归！”话罢，整个人便如一道滚滚灰烟般，奔往安道岭而去。

第38章
万叶堂中一派灯火寂静，陈帮主等七八人各怀心事，默坐不语。也不知多久，灯火忽而一跳，门外忽而人声骚动，陈帮主心中一动，扬声道：“何事喧哗？”
一名帮众便推门而入，禀报道：“山下元营惊动，似有变故。鞑子兵众将甚么人围住后，不知为何又放上山来了。”
陈帮主忙问：“那人在哪里？”
帮众答：“还未曾找到。”
这厢对答方了，自万叶堂外，忽有一道清啸声传来，瞬间如漫天月色般响彻四方。那声音不疾不徐，如在耳边：“贫僧幸不辱命，还请与诸位英雄相见！”
陈帮主听出这声音正是适才那灰衣僧人的，不由精神一震，吩咐手下道：“若有一灰衣僧人上山来，尔等立刻放行，态度须恭敬些。”
因有这吩咐，方天至携着那白衣郡主往山上去时，便一路通行无阻。以他功力，自然也能做到行踪隐匿，再在众人面前来个大变活人。但适才已然失礼，若再逞恃武力，不将追风帮的规矩放在眼中，便显得十分傲慢无方了。
方天至是为了做好事来的，何苦给人那种印象来？此番长啸出声，便是要让友军知晓他人已回来，好教他坦坦荡荡的登上山去。然而他刚上山未多久，怀中那郡主却忽而张口道：“你是哪个野庙来的假和尚？”
她声音嘤嘤呖呖，虽略显虚弱，却一如玉环相交，煞是悦耳，更兼镇静自若，似乎丝毫不为自己处境担忧，惹得方天至觉得一阵有趣，便乐意出声答她：“贫僧侍奉真佛，自然是真和尚。出身如何，不劳贵人挂怀。”
那郡主立时道：“既然是真和尚，为何怀抱着我这样一个女孩儿不放？你羞不羞的？”
哟哟哟，跟你圆意大师玩这套，没用的大兄弟！
方教主一本正经说：“若将贵人夹在腋下，也不是不可，只恐贵人消受不得。”他本一手环在她一侧肩上，使轻功带拂她前行，此时话了，便作势要将她夹在腋下。
那郡主当即急道：“且慢！”她心中颇有些气恼，又怕这贼秃当真极为不雅的夹携她上山，便不敢耽搁，清晰巧妙的吐出一串话来，“你这和尚能从军营深处将我劫来，武功之高强，显然数倍于我手下家臣，遑论于我。既如此，何不将我腿上穴道解开，我自随你上山便是了。”说罢，又激将道，“难不成大师还担心我这弱小女子，能从你眼前飞了不成？”
要说这少女，确实是朝廷敕封的一位郡主，封号称为绍敏。她本名敏敏&#183;特穆尔，自个儿又起了个汉名叫做赵敏，父亲乃是如今兵权在握、声威煊赫的汝阳王。她自小聪明机敏，远胜旁人，又生得美貌无双，是以身受万般宠爱长大，小小年纪才能借得二三千的兵权，于湘中行这剿灭帮派之事。如今虽然人为刀俎，但她却知山上这群匪寇将她视作救命稻草，性命一时想来无碍，便生起试探的心思，想先瞧这和尚会如何待她。
方教主心想，虽说这小姑娘颇为诡诈，但是自己也不怕她，便依言停下，将她腿上穴道解了，口中解释道：“郡主所言有理，是贫僧一时疏忽了。”又朝山上作势一礼，“如此请上山。”
赵敏瞧他面色淡然，气质斯文，心下不由稍定，脸上却不显露分毫。她自知见好就收的道理，也不讨价还价要他将其余穴道解开，自个儿站定后，便再也不瞧方教主一眼，毫不示弱道：“烦请带路。”
两人于山路上行走，越过岗哨不知几重，追风帮帮众不知赵敏身份，瞧她与方天至同行，又生得容光摄人，自有凛然不可犯之势，便不上前阻拦询问。方教主一路暗中看她言行，倒也生出一丝欣赏之意。及至二人走入寨墙，来到万叶堂前，陈帮主等人已率众相迎多时，两方相见，陈帮主先作揖道：“大师辛苦，先请厅中上座！”
方教主亦彬彬有礼道：“帮主客气了。”
大家伙儿重新在堂上分坐，独留赵敏一人站在中央。她也不怯场，一双美目四下逡巡而过，复又望向高悬在顶的一方牌匾。那匾上镌刻着四字行书，作“如雨如潮”，仿佛已有年头。她自作端凝之态，陈帮主亦城府深沉，先不去理她，而是正式向方天至介绍了诸人名姓，原来他名叫陈友谅，他那黄袍师弟则叫钱北松，其余帮众头目等等不一。待大家互相见过礼，他才转而致谢，“大师远道而来，仗义相助，姓陈的感激不尽。只不知大师此番探营，可有所得？”
方教主便向赵敏一指：“侥幸将蒙古郡主请来相助。”
他这话一落，陈帮主这才正眼往赵敏身上看去。适才在夜色之中，瞧不清晰，如今灯火辉煌照人，只见堂下那少女白衣金冠，素面朝天，容光灿烂不可逼视，竟叫他略微怔了一下。那少女被这许多人审视，面色丝毫不变，不言不语，神态中却自带有三分从容贵气。这份罕见态度，倒叫陈友谅有些相信起她的身份来。
但他正自沉吟不语，下方一个头目王满便疑道：“朝廷郡主何等身份，怎会出现在此地军营中？”他又打量起赵敏模样，言辞不由带出轻薄之意，“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若说是鞑子头领的小妾，倒正合适身份。”
云山派的乔朋听了，也缓缓点头附和道：“在下也有此疑虑，这女子身份究竟如何，不知大师可有确凿证据？”
他二人话音一落，方教主还未说甚么，赵敏却脸色一寒，怒斥道：“我乃汝阳王之女，朝廷敕封绍敏郡主，贼子焉敢辱我！”
王满两眉一竖，豁然而起：“你这小娘皮——”
陈友谅忽而道：“王堂主且住！”又望向方天至，“具体如何，先听圆意大师说来。”
方天至先看了赵敏一眼，这才道：“我于营中探听到她与元兵头领霍尔洛的对话，这才得知她身份。”又将元兵如何顾忌她身份，将他二人放归山上等事一一说了，大家这才相信赵敏确实是朝廷郡主，不由各作颜色。王满直接喜道：“有了这鞑子郡主在，咱们这受围之危岂不迎刃而解！明日便叫鞑子撤兵，否则便先断她一根手指送去，看他们听不听话！”
赵敏闻言冷笑一声，道：“蠢货啊蠢货。真是愚不可及！”
王满怒道：“你说甚么？”
赵敏却不答他，悠然望向厅上那方牌匾，仿佛不屑于与他对答。
陈友谅见状，缓缓问道：“不知郡主何出此言？”
赵敏这才开口：“剿匪一事，霍尔洛不过是奉我父王的命令来助我的。若我平安无事，剿匪不成，自有我能替他周旋，还不算太糟。但若我有个三长两短，父王届时定然震怒，到时万一这匪还没剿成，你若是他，你还活得了么？”她又笑道，“换句话说，我若无事，这匪可剿可不剿。我若有事，这匪就非剿不可。别说切我一根手指，便是少我一根汗毛，管教这山被夷为平地，所有人都死无全尸！”
陈友谅闻言，淡淡道：“原来如此。咱们也无意害郡主娘娘的性命，只是请你上山来，写封书信给那叫霍尔洛的人，请他退兵去，届时定然再客客气气的将你送回去。”
赵敏亦淡淡道：“此事绝无可能。”
钱北松闻言拔剑而起，借三尺寒锋逼近到她跟前来，冷冷道：“这就由不得你了。你要不给咱们一条活路，咱们也少不得真借你一根手指用用。”
赵敏毫无惧色，嫣然笑道：“你以为我是傻子不成？你们一口一个鞑子，无一不是脑有反骨的乱臣贼子，若我不写信，尚有一线生机，写了才是十死无生！这样的道理，你当霍尔洛便不明白？这信我是断然不会写，他亦是断然不会退的！”
钱北松冷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臭丫头。这信你是非写不可，你若要不依，还要看你的身子骨是不是跟嘴一样硬。”说罢，便使重手法往她身上一处穴道一戳。
赵敏站在厅上，当即疼得脸上血色尽失，眨眼间便一身冷汗湿透，那痛楚犹如万蚁噬心一般，她咬碎银牙，强自忍住不出声惨叫，但只过片刻，整个人便不声不响的倒落在地，竟疼得晕了过去。
钱北松也不手软，又将她点醒过来。但不料她竟仍忍住一言不发，如此反复数次，她终于疼得忍不住，蜷缩在地，将头脸避过众人，小声的啜泣起来。
钱北松见状，不由上前将她那处穴道暂时解了，口中喝道：“你写是不写！”
赵敏猛地喘息了一口气，缓了片刻后，竟从地上缓缓起身，脸色苍白的端正坐了。她深深的看了一眼钱北松，仿佛要将他记住，然后傲慢的笑道：“我既贵为朝廷郡主，便有郡主该有的骨气。你便有千般的手段，尽管使来折磨于我，来日若赵敏不死，必将你全家上下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钱北松愣了一愣，实没料到她竟然如此硬气，毕竟方才那一手，便是寻常青壮汉子也少有能忍受的。他回过神来，朝上首的师兄望去一眼，见他沉吟不语，便终于提起剑来：“那你可不要怪咱们心狠手辣了。”
赵敏道：“好。你要断我哪一指？”
钱北松又愣了一愣，于灯下望见她花容月貌，忽而灵机一动，将剑刃指向她的脸：“不必那么麻烦。你若再不肯写，先将你的脸孔划花！”
他这话音一落，赵敏忽而露出一丝惊慌害怕的模样来，她一眨不眨的望着那剑尖，强作镇定的呵斥他道：“你敢！”
钱北松精神一振，又将剑逼近寸许，几乎贴到她面颊上：“你小小年纪，生得如此美貌，若被划花成丑八怪，那岂不可惜！再问你一回，你答不答应写信？”
赵敏脸色阴晴不定，她迟疑半晌，最终闭上眼来不去望那剑刃，睫毛一颤，落下两颗泪珠来。
钱北松心觉不妙，又喝问道：“你答不答应！”他话音未落，却见赵敏身子往前一跌，将脖颈往他剑刃上抹来。
他吓了一跳，急忙缩回剑刃，却听她冷笑道：“你要么便划花我的脸，大不了便是一死！我死了，你们也休想活命，大家玉石俱焚！”
钱北松提着剑，对着这样一个如花似玉又软硬不吃的小姑娘，一时竟不知如何进退，便呆在了原地。他正自为难，在一旁围观了许久的方天至忽而道：“阿弥陀佛。”
他这一声佛号，令厅上气氛悄然一松。除了赵敏闭目不语，所有人都向他瞧来，方教主面对着陈友谅，客客气气的双手合十道：“陈帮主，劝服她不急在一时，不如先将她关押起来，改日再商良策。不知帮主意下如何？”
陈友谅沉默片刻，发话道：“师弟且退下。着人将她好生看管住，供她饮食，不必苛待。”
钱北松立刻大松一口气，神情颇有些复杂的看了眼赵敏，道：“是，掌门师兄。”
待赵敏被领下堂去，陈友谅又向方教主和颜悦色的求教道：“不知大师有何良策？”
方教主道：“这蒙古郡主聪明得很，知晓示弱亦没有用处，反倒不如表现得强硬些。若真酷刑折磨，或许有用，又或许反倒是断了诸位英雄的生机。”
陈友谅点点头：“在下亦作此想。”
方教主又忽而一笑，道：“我瞧她不像坐以待毙之人，过几日兴许她自个儿便提出个新法子来了。”
陈友谅展眉道：“追风帮本已成困局，如今有一线生机，又何必太过忧愁？大师所言甚是，此事不必操之过急。只是听大师适才说起，鞑子军营中有两个武功高强之人随侍这郡主左右，不怕大师笑话，追风帮这些帮众，在大师这般的高手眼中，不过土鸡瓦狗尔，在下不得不忧心这二人会偷偷上山——”
方教主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对方完全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嘛。便答道：“既然如此，那便由贫僧亲自来看守她罢。”
陈友谅拱手恳切道：“有劳大师！”
众人又寒暄几句，因恐生变故，方教主便率先告辞，先往关押赵敏的厢房去了。路上他想到往后几日当牢头的无聊，不由唏嘘不已——
噫吁兮！
先做面壁狗，又成看门汉！
苦也！

第39章
却说赵敏被押到万叶堂后的一处厢房之中，刚坐定未有多久，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她忍住周身疼痛，正要定神细听，那厢房大门却被猛地推开，一行四五个人鱼贯而入。再看众人面孔，却都陌生得很，仿佛来时并未见过。
赵敏心下揣测不及，为首一个紫衣汉子却先上上下下打量过她，同周围人笑道：“郡主娘娘果然不同于寻常女子，这般如花似玉的小娘，咱们还从未见过！”听了这话，厢房中这一众男子皆笑起来，四五双眼睛齐齐盯到了赵敏身上。
赵敏被他们这样一瞧，莫名便觉得这目光很带有些别样色彩，不由自主便觉得心惊肉跳，但她心性超人，仍旧容色镇定的端坐桌旁，沉声冷道：“你们是甚么人？”
紫衣男子闻言仍是笑：“这话问得好。我可是你的好哥哥，亲亲哥哥。”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其中有人起哄道：“她可是蒙古人，哪来你这样的哥哥？”
紫衣男子洋洋得意道：“我这哥哥的好处，她还没体会过！”他说罢，几步踱到赵敏身边来，伸手便要去摸她衣肩。
赵敏自小金尊玉贵般长大，受的无不是众星捧月般的爱护，听的无不是花团锦簇般的文雅话儿，如今一朝落难，竟被这样几个不入流的东西折辱调笑，心中恨不得一刀杀之，怎奈她身上穴道未解，动不了手，当即便豁然而起，退后三步冷笑道：“你们这些人的性命只在我一念之间，你撒野前也不先颠颠自己有几两狗胆，几条狗命？”
她这话一落，原本在门口瞧热闹的守门帮众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来，向那紫衣男子道：“帮主交代了不可苛待她，不然还是算了罢。”
紫衣男子道：“你胆子也忒小。帮主旨意岂敢不从？但咱们这许多人，只管将她按住了行事，管不教她掉一根汗毛，擦破一点油皮。”他又回过头来瞧赵敏，口中不干不净道，“这般的美人儿，咱们是亲也亲不够，爱也爱不过来，又哪里舍得苛待她！到时事情办完，衣裳一穿，就不信郡主娘娘敢舍了脸不要，到帮主跟前告发我们？”
跟他来的一个男子亦急忙应和：“正是这样道理。莫说帮主，便是对着她那鞑子爹，难不成她就好意思说出口来？”
守门那二人还自犹豫，紫衣男子便退让一步道：“兄弟你若是怕担干系，咱们也不为难。将这小白羊剥个干净，给大家伙儿饱饱眼福，总不成问题罢！这可是朝廷的郡主，你这臭跑江湖的，一辈子能再见一回不成？过了这村儿可没这店儿啦！”
紫衣男子等了片刻，见这二人沉默不语，便心中会意，挥挥手朝身边人笑道：“把郡主娘娘好生伺候起来。”
众人闻言喜笑颜开，其中两三个汉子登时上前两步，往赵敏身上抓来。赵敏勃然大怒，却不发作，待其中一个近前，整个人忽而飞起三尺，两脚如尖刀般连环踢出，直中他心窝处。
这暴起的一招甚是毒辣，那男子武功稀松平常，全然没反应过来，当即被踢的倒地不起。紫衣男子急忙上前查探，见同门只是昏厥过去，便冷笑道：“手上亮出功夫来，这鞑子小娘们儿还会踢人！”
众人当即一拥而上，赵敏虽自小得名家指点武功，但她毕竟豆蔻年纪，又不肯用功苦练，如今上身穴道被封，经脉不通，那点儿微末内力更使不出二三分，不过十几个回合便招架无力，被人拿住了肩腿。其中一人还怕不稳妥，使绳索将她脚踝缚住，这才算罢。
紫衣男子拊掌笑道：“这便好了。狗鞑子丧尽天良，他们的小娘们儿也是这般凶恶，如今倒要瞧瞧，郡主娘娘脱了衣裳会不会温顺可人些！”
赵敏心急如焚，开口大叫道：“来人！快来人！”然而话刚喊了两声，便又有人使布条将她嘴堵了个严实。此时她已被人推搡到了床上，又眼瞧那紫衣男子朝自己走来，终于骇得花容失色。有道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如今这般情形，她是一丝一毫也没料想过，更没有半点办法。
紫衣男子到她面前，先急不可耐的将她头上金冠摘下，发髻散开，这才动手解她衣裳，口中还道：“这才像是个小娘子的模样——”赵敏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却能觉出腰带被松开了，忍不住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一哭，周围的人反倒都笑了。
那笑声带着男人都明白的意思，听起来甚是下流，以至于同样是男人的方教主老远一听见，先是一愣。一愣之下，他恍然明悟，心觉不好，当即脚下运功，飞踏几步来到门前。守门那两人一面担心有人过来，一面又想往屋里瞧，端得是心神不宁，余光中只觉阴影一闪，眼前忽而多出个灰袍僧人来，不由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下意识喝道：“甚么人！”
另一个定定神，忽而想起山上这郡主的由来，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方天至已骤然将半掩的房门推了开，一眼瞧见那围靠床前的五六个人。屋里不见赵敏身影，那想来也就是在床上了，方教主想到这里，忽而感到又忧又怒，一股闷火烧上心头，当下扑进房中，一手捏住正当前的紫衣汉子的后颈，发力将他往后一掷。
那紫衣汉子刚听到门响，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觉颈上仿佛夹了铁钳般一紧，接着整个人不知怎的便倒飞出去，直砸出厢房门口，摔了个五脏六腑齐痛。他眼前天旋地转，正自惊疑恼怒，便听“哎呦”几声，又有好几个人四仰八叉的摔飞出来，恰落到他身上来，不偏不倚的叠了个罗汉。
紫衣汉子被压在最下头，几乎三魂出窍，当即惨叫一声：“快给我下来！”
方天至理都没理这几人，先往床上瞥了一眼，只见赵敏青丝披散，正侧蜷在帐子里，衣衫虽有些凌乱，但却未露出甚么和尚不该看的来，想来他来得还算及时。
他这样想着，见赵敏哭得鬓缕湿透，正侧着半张雪白脸颊盯着他，便伸出手去解她口上缚着的布条，却不料她刚一得自由，没忙着叫没忙着哭，先看准他的右手，张嘴狠狠的咬了下去。
噫！
方教主被她那狠劲吓了一激灵，不由愣住，险些以为自己要血溅当场，片刻后才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是有铜皮铁骨的男人！
太可怕惹！要是没开挂，这怕是要咬下一块肉来也！
要说方教主把赵敏劫上山来，确实也没安甚么好心。但他本意只想留个人质，待解救众人危难后，自会放她下山去。对她的性命乃至于贞操，都没有丝毫的想法。
如今发生了这等事情，对一个豆蔻少女来说，未免有些可怖。方教主想到这里，心中略觉不忍，便也不做声，任她咬了。
然鹅你怕是咬一年也只能磨牙啊大兄弟……
赵敏那厢下狠劲咬了半晌，一点儿血腥味都没尝出来，再瞧方教主一张脸孔上神态淡然，半点痛楚也无，不由放开他，边哭边骂道：“贼和尚！臭和尚！早晚有一天，我将你这只手也砍下来！拿去喂狗！”
方教主把手撤回，不动声色的在床褥上蹭了蹭。他原本俯身去就赵敏，此时她仰面躺在床上，被方教主的阴影罩了一身，便又觉得狼狈万分，抬脚便是一踹：“不要脸！给我滚开！”然而她两脚被缚，这一踹便如摆了下鱼尾一般，方教主动都没动，抬手就接住了，见到绳索，便又只好去解，可赵敏很不配合，总想着踹他，他没法子便握住她脚踝，使内劲一崩，将绳索崩断开来。
赵敏稍一得自由，整个人翻身一滚，便从床上坐了起来。烛火摇曳，正照在她泪湿的面颊上，一望之下只见乌发蓬软，花容雪雪，口唇如朱，竟是说不出的可怜可爱，与她早先那贵气摄人的炽丽甚是不同。但她犹自不觉，仍发怒大叫道：“滚出去！你这狗贼！秃驴！本郡主要将你千刀万剐！”
方教主打从干起圣僧这一行来，还没和这样的小姑娘打过交道，一时间颇有些苦手，他想了想，觉得还嘴肯定是不合适的……
不就挨骂吗！论挨骂本教主还没有输过！
方教主终究还是一脸淡然，平平静静的道：“往后几日，贫僧会亲自守在门口。郡主若有甚么事，张口唤我便是。”说罢，他又回过头来，将方才摔出去的那几个人一一看在眼中，“事急从权，贫僧失礼了！几位施主如无他事，还请自便罢！”
紫衣男子等几人脸色阴晴不定，仿佛拿不准该如何应对，而守门的一个帮众则道：“……圆意大师来看守犯人，自然稳妥之极了。只是陈帮主吩咐下来……”
方天至懒得分辩，只道：“施主可自去一问，问了便知。”
看守赵敏那二人对视一眼，最终向他草草作了个揖，便推搡着紫衣男子等人去了。
方教主目视他们离开，心中思绪起伏。
朝廷无缘无故便要灭人满门，他不能坐视不理；可有些人，救他来又有何用呢？便是真正的圣僧，又能如何去做？
他想也不通，最后只是闭上眼来，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第40章
这声轻叹方了，赵敏已强自镇静下来，似乎觉得有失身份，她不再流泪，只开口冷冷道：“你将我上身穴道解开。”
方天至回过身来，打量一下她神情，问道：“郡主待要如何？”
赵敏怒目相视，气得笑起来道：“我待要擦眼泪，梳头发，穿衣裳，大师难不成要替我来办？”
方教主不由无语凝噎，斟酌片刻，心想倒也不怕她如何，面上便仍一副淡静从容，道：“如此亦可，只望郡主莫要让贫僧为难。”说罢，抬手将她身上穴道解了。
赵敏理也不理他，先动了动左臂，自怀中取出一块锦帕来，将眼泪擦净，又复左右抿了抿鬓发，这才动作笨拙的单手系起了腰带。方天至观她行动，不由微微皱了皱眉，但他还未说话，赵敏先若有所觉的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仍原地站住不动，便讥讽道：“大师还有看别人家女孩整理衣冠的爱好不成？”
方天至默不作声，忽而伸手往她右臂上探去。赵敏此刻心情紧绷得很，见他动作，下意识后仰一躲，左手毫不留情的朝他劈来一掌。她这一掌来得颇为灵动轻盈，扑点之势仿若穿花飞蝶，由灯下玉手施展开来，煞是好看。
方天至乍一见到，不由微微诧异，盖因这掌法的门道他认得，乃是崆峒派的一门高级掌法，名叫飞天掌，据传乃其祖师飞虹子于敦煌壁画中悟得，向来不轻传外门弟子的。这门掌法就算他也只是识得大概，孰料这郡主竟会使，还使得颇有几分意韵？
他有心看她能使出几招来，手势便一顿，转而朝她左手神门穴上拿去，赵敏登时侧出一式斫手向他斩来，竟是匆忙间又换了一家路数，使出了华山派的招式。方天至看得稀奇，她虽只学了个花架子，但样式倒真不少，汝阳王府竟有这样手眼通天的本事，能学得到各门派密不外传的功夫？
这念头不过转瞬而过，方天至试了她两下后，便干脆连正经招式也不出，又伸手朝她神门穴一拿。这一拿不再放水，在赵敏眼中，便成了避无可避、躲无可躲的一招。一时间她只觉得自个儿动作极为滞涩，仿佛运转不灵一般，眼睁睁瞧着穴道被他三指轻描淡写的拂中，左手登时一麻，再使不出力来。
而恰此时，方天至也终于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右手臂。
这一握还没落实了，他便觉出那条手臂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而赵敏脸色一白，当即颇为痛楚的哼了一声。方天至闻声不语，又在她手腕上下捏试了几下，这才发觉她这只手腕竟似骨折了。这就奇了，钱北松并未去折她这条腕子啊？他正自纳闷，便听赵敏怒叱道：“又想出新法子来折磨人了么？”
方天至抬眼望她，见她强自忍泪，眸光如电般直视自己，忽然间便醒悟过来——
噫！这好像是贫僧捏的啊！
方教主忆起劫人时，赵敏曾使匕首偷袭他却反被制住——想来她手腕便是那时折断了。当时帐内有两个高手，帐外有数千兵甲，方天至骤然被她偷袭，下意识出手便失了些轻重，以至于自个儿都不记得这回事了。此时他回想起来原委，握着赵敏腕子便微微一怔，回过神来也不去辩解，只先出手替她将骨位正好：“贫僧失手将你手腕折了，如今发现得早，须先医治了。”
赵敏手臂上一阵阵钻心的疼，而罪魁祸首正在眼前，不由大骂道：“如今倒要你这贼和尚显好心了！”她说着，左手随手在床上摸到一根金簪，二话不说便朝他胸前一刺。方教主腾出一只手来，看也不看便制住了她左手腕，只是这回下手留有分寸，只叫她动弹不得而已。
赵敏知这贼秃武功煞是厉害，本也只是发泄怒气，并未指望能成功。但此刻手腕被他擎在半空，刺又刺不下去，收又收不回来，而这贼秃垂着眼帘，连看都不看她，仿佛浑然不当回事，她又疼又气，一时连话都说不出了。却不料正当时，方天至忽而抬起头来，定定的望了她一眼。
他背映灯火，面目自阴影中如雪皎洁，眉睫却又漆黑如鸦羽般，显出一种令人屏息的昳丽俊美来，竟教赵敏一瞬间忘记了他是一个僧人。但他本人却恍若不觉，仍用一种一本正经的和尚态度，寡淡的道：“阿弥陀佛，贫僧先将这手医治了，郡主再发怒也不迟。”
赵敏握住簪子的手微微紧了紧，双目直视着他不动。方天至在这目光中与她对峙片刻，缓缓将左手放了开，复又垂目去正她的腕骨，待收拾妥当，他四下一望未瞧到合适做夹板的物件，想了想便从身后包袱中抽出竹笛，比着她的手臂按住，扯下床褥上的布料来绑好，最后才道：“如此将养着罢。”
赵敏望了望自己的手，片刻后才又打量他，口中道：“谁知道你这和尚治得对不对？”
方教主淡淡一笑，也不反驳，只回身走到厢房门口处，一拂袍摆，面朝向屋中席地坐定。随后他双手合十一礼，道：“贫僧就在此守门，不便之处，郡主姑且容忍些罢。” 说罢，他双目一闭，径自打坐不语了。
赵敏望着他半晌，只见这灰衣和尚趺坐地上，神思静定，端得一副风雨不动、宠辱不惊的态度，仿佛守在女孩门口与独坐禅房之中也无半点区别，便也不去出言讥讽。她算是瞧出来了，这和尚并不是言语可以动摇的，在他身上浪费口舌也无益处。
思虑片刻，赵敏干脆也学他模样，于床榻上闭目打起坐来。
第二日一大早，方天至忽听一阵脚步声自厢房外响起，他睁开眼一瞧，正见山上一个头领步履匆匆而来，两人一照面，他便笑着抱拳道：“大师辛苦，陈帮主已备好宴席，在下奉命特来请大师同去！”
方天至亦含笑道：“有劳施主，陈帮主盛情如此，贫僧愧不敢当。”他沉吟片刻，转头望回房内，只见赵敏也正睁开眼来望他，便出言相问，“贫僧重责在身，这几日须时时与郡主同行，赴宴之事，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赵敏目光一动，冷冷道：“不去。”
方教主便婉拒道：“既然如此，只好烦劳施主向陈帮主道明情由了。”
那头领面露遗憾之色，但转瞬笑答：“无妨，大师稍待片刻，定有佳肴送来。山上之危告解之时，咱们再好生庆祝一番！”
方教主望着他微笑说：“正是如此。”
待这人远去，方教主心中又想起昨夜在元营中探听到的消息来。当时赵敏曾说要“再等等消息”，不知是等甚么消息？是要看众人的态度，还是山上有她的人？但若说真有人暗中策应，那么最有嫌疑的人，应该便是自云山派逃来的乔朋。
话虽如此，方教主却也不担心，不管蒙古人或者内应有甚么计谋，他只管一力降十会便是。虽说如今他仍不算百毒不侵，但留意饮食，不受暗算即可。这样想着，方天至若有所觉的抬眼望向赵敏，只见她漆黑秀发披了满肩，衬得脸容白皙的如同玉像一般，一双眸子正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两人各怀心思的相视片刻，赵敏忽而开口道：“你这和尚胆子倒不小，三番五次包庇反贼，公然与朝廷作对，竟不怕连累少林寺么？”
方天至淡淡回应道：“朝廷若要拿少林寺开刀，何缺贫僧这一个理由？若不欲向少林寺动手，贫僧云游在外，久不归寺，不论做下甚么事，又与寺中何干？”
赵敏笑吟吟道：“这么说，你对犯下谋反作乱之事供认不讳了？”
方天至仍不动喜怒道：“阿弥陀佛，出家人向来不问兵政之事。贫僧行走江湖，只救该救之人，渡能渡之人，杀该杀之人。”
赵敏闻言也不生气，转而问道：“昨日我观大师与我家臣交手，曾用一指破了他掌法。不知这是甚么功夫？”
方天至答：“少林功夫。”
赵敏见他如此敷衍，不由怒极反笑。她心中恨得牙痒痒，口中却连称两声好。方教主本等着她发难骂人，却不料她再不曾说话。两人静坐不久，一队仆役匆匆赶来，送上了一应梳洗物件，为首一个连连道歉道：“方才出了大事，耽搁了些时间，多有怠慢，请大师海涵！”
方教主心中一动：“发生了甚么事？”
那仆役道：“唉，听说夜里有鞑子高手摸上山来寻找这郡主，将乔大爷和几个头领害死了！今儿个一早，小人手下仆役往乔大爷房中伺候，这才发现不对。”
方教主登时瞥向赵敏，只见她面如霜雪般端坐在床榻上，神色丝毫不变，只扫过仆役手上的物件，张口道：“有会梳头的没有？”
仆役走后，赵敏立时问：“你方才看我做甚么？”
方天至不动声色道：“郡主多虑了。”
赵敏嫣然一笑，不屑道：“亏你是个和尚，说起话来半点也不坦荡。你是不是怀疑乔朋是我手下的人？不错，总归他也已经死了，告诉你也无妨。那你瞧他是怎么死的？”
方天至闭目不语。
赵敏等了片刻，自个儿道：“他绝不可能是我们的人杀的。你若要我猜，八九是追风帮那个帮主疑心他是奸细，宁可错杀一千，不愿放过一个，便干脆派人害死了他。昨日万叶堂一见，陈帮主待人接物，多少可见一斑。”
方天至瞧她小小年纪，说起阴谋诡计、人心揣测，竟显得游刃有余，仿佛已经视若寻常，不由暗中一叹，心想或许这便是王孙贵胄与寻常儿女的区别之处了。
赵敏观他神色，问道：“大师如何以为？我说的对是不对？”
方天至不去回应她，只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赵敏望着他打坐，又笑道：“大师心如明镜，想来一切都明白。即便如此，你还乐意救他们性命？朝廷剿灭这些帮派，固然有自己的意图，但却也不算做了什么恶事。”
方天至忽而睁开眼来，眸光如刀剑般望向她，冷冷道：“你小小年纪，心狠手辣如此，昨日我若在大营中将一掌将你打死了，是不是也不算做下了甚么恶事！那些辱没你的帮众，固然有自己的意图，是不是也不算做下了甚么恶事！”
赵敏受他这样一看一喝，不由愣住，片刻后回过神来，只觉说不出的恼怒和委屈涌上心头，她莞尔道：“好！小女子心狠手辣，蛇蝎心肠，自然该叫人打死了干净。你这少林寺的高僧，怎么不上来一掌拍死了我？”
方天至便又闭目不理她。
赵敏见状越发恼火，冷冷道：“是了。少林寺的高僧留我一条小命，不过是为了几百个汉人的活路罢了。他们一朝能得脱困，便是我殒命之时！”
方天至沉默半晌，道：“你若肯退兵，贫僧可护你一时周全。”
赵敏道：“一时周全又是什么意思？”
方天至道：“你若多行不义，纵使这回脱了困，迟早还有殒命的一天！但你若依诺退兵，今时之时，贫僧保你不受杀伤之害。”
赵敏闻言深深望他一眼，忽而一笑，道：“好。出家人不打诳语，就依你所言。请陈帮主来，我有个法子要讲。”

第41章
众人齐聚一堂后，赵敏二话不说，直接道：“我同意给霍尔洛写信，令他退兵。”
追风帮上下当即哗然，王满喜上眉梢，大喝道：“来人，快拿纸笔来！”他话音未落，赵敏话锋一转，续道，“但我有一个条件，还要说来请诸位参详。”
陈友谅眉头一皱，道：“郡主但讲无妨。”
赵敏独立堂下，虽白衣染衬，臂骨有伤，实在有几分狼狈，但她恍若不觉，神态行止一如世家公子，闻言向陈友谅笑道：“陈帮主不请我坐么？”
陈友谅不欲与她多费口舌，便客客气气道：“郡主请。”
赵敏左右睥睨一番，不急不缓的踱到方天至身侧，坐在了他身旁的空椅上，又端起他没动过的茶盏，很是斯文秀雅的掀盖品了一口，然后才道：“退兵换人，未尝不可。只是若要我先退兵，我定然不肯；若要诸位先放人，诸位也是断然不愿。既然如此，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她说到这里，目光流转，落到身畔的方天至身上。
方教主察觉到她的眼神，只做瞧不见，心中却隐隐有种不大妙的预感，果然便听赵敏笑道：“圆意大师乃是少林寺的高僧，端得是武功高强，更兼一副慈悲心肠。他这般人物，诸位信得过，在下亦信得过。不如这样，我修书一封，咱们约好时辰，便由圆意大师携我下山，届时你们不怕我使诈跑了，而我退了兵，也不必担心自个儿性命有碍，诸位以为如何？”
陈友谅想了想，问道：“郡主的意思是，那霍尔洛见你人在山下，便会率先撤兵，待受围之危告解，圆意大师再行将你放归？”
赵敏却摇摇头道：“霍尔洛不会先行撤兵。”
王满登时恼火，拍桌道：“你莫不是在耍我们？若先将你放了，届时你不退兵又待如何？”
赵敏却嫣然一笑，缓缓道：“霍尔洛不会先退兵，但可以随我退兵。”
她话音一落，王满一愣：“你这是甚么意思？”
赵敏望着方天至，款款道：“我的意思么，是劳烦圆意大师将我送进大营之中，我人一到，军队立刻拔营后撤二十里，给诸位逃命的时间。如此一来，有圆意大师在，我退兵做不得假，可保诸位无忧，而我亦不担心自个儿糊里糊涂没了命，这不是皆大欢喜嘛？”
话已至此，方天至终于明白赵敏打得甚么主意。
她看清了方天至是个甚么样的人，知道他会答应这个条件，亦能信守承诺，保她毫发无损。她亦看清了陈友谅是个甚么样的人，知晓他行事不择手段，又颇为自私狠辣，绝不会诚心诚意的阻拦方天至，因此她要他怎么样将她劫了出来，便怎么样客客气气的将她护送回去。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便是方天至自己。
这算得上是堂而皇之的阳谋。
堂上一片寂静。
众人相顾无语，最后又一齐把目光放到了陈友谅身上。而陈友谅则看也不看方教主，冷笑一声，断然拒绝道：“郡主未免太小看陈某了！牺牲好朋友的性命，换自己苟且偷生，这与畜生何异！此事绝无可能！”
赵敏也不争辩，而是很善解人意的道：“原来陈帮主顾虑在此。诸位放心，我保证不害圆意大师性命。”说罢，还伸出三指，指天为誓，“赵敏说到做到，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陈友谅仍是摇头：“那也不可！”
赵敏笑意一收，冷冷道：“那便是谈不成了？”她将手上茶盏往桌上一放，叮的一声脆响后，淡淡道，“我已将条件说了，若诸位不答应，那这信我是绝不会写的。”又微微侧过脸，向方天至一睨，“圆意大师，不知你意下如何？”
她话音一落，厅上众人包括陈友谅，都不由望向了方教主。
方天至端坐在椅上，在众人目光之中，神情依旧一片安闲，仿佛不生喜怒哀乐一般。他不疾不徐的拈动着那串雪莲菩提子，闻声先侧首向赵敏投去一瞥。那一瞥淡得仿佛秋水中飞鸿一掠而过的剪影，刹那间甚么都映照得清清楚楚，又顷刻消散一空。赵敏微微一愣，却见他转而向陈友谅望去，平静沉着道：“贫僧愿往元营走一趟。”
陈友谅也是一愣，片刻后急忙回绝：“不可！大师仗义相救，陈某已是足感盛情，万万不可如此以身犯险了！”
方天至笑了笑道：“陈帮主不必忧虑。贫僧既然敢去，自然有脱身的办法。”
陈友谅还未回话，王满先道：“是也！圆意大师身负绝顶武功，咱们办不到的事情，他或许能办得到。大师若真能全身而退，岂不是三全其美？”
他这话一出，厅上当即一片窃窃私语之声，许多人都不禁点起头来，其中有人按捺不住，便向陈友谅道：“帮主，圆意大师说得有理。你看怎样？”
陈友谅抬首四顾，脸上露出不尽惭愧之色。他沉吟不语，最终还是霍然起身，到方教主身侧深深一礼。方天至立时站起身来，伸手去扶他：“帮主不必如此。”
陈友谅长拜不起，最终铿然道：“大恩大德，永生不忘！”
赵敏在一旁冷眼围观，一时也不知为何，竟得意不起来。王满已忙不迭叫人送上纸笔，道：“请郡主上前修书罢？”她眼尾一抬，扫到他模样，也不多做理会，径自拾起笔墨，飞快于纸上落下几行话语来。待她掷下笔，王满已上前将书信托起，吹干墨迹，拿与陈友谅细看。
陈友谅读罢，又递给方天至：“大师瞧这信可否？”
方教主略一掌眼，只见纸上一笔瘦金体，字迹瘦硬锋媚，风流绰约，已然别具韵味。言道：吾叔前鉴，今日巳时，当有一灰衣僧人携敏归营，敏若至，全军拔营往东北水寨，岭上诸人，毋复理会。诸事费神，恳盼慨允。敏敬禀。
一眼扫过，方教主谦让道：“一切由陈帮主定夺便是。”
陈友谅道：“那好，这便着人往山下去送信。”
赵敏想来一刻也不愿在山上多呆，不待众人温情脉脉也似的寒暄多久，便有帮众自厅外赶来报时。方天至闻言，站起身来道：“时辰已到，贫僧下山去了。”
陈友谅双目泛红，亲自率领追风帮帮众上百人，将方天至送到寨门前去，又于秋风中一揖到底，口中道：“大师此去，万万小心！”
方教主偷摸看了下增加的声望值，心下熨帖，便温然笑道：“此处已非久留之地，陈帮主须早做打算才好。”
陈友谅叹气道：“在下无能，守不住祖师基业。如今受朝廷逼迫，也只好将帮众散了，大家伙儿另谋出处，总好过丢了性命罢！”
方教主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今日一别，还请施主善自珍重！”说罢，他转过身去，背影当风，不急不缓的往山路上拾阶而去。
赵敏早先不耐烦看众人模样，独自负手立在数级石阶之下，察觉脚步声后回眸一望，正听到山上帮众齐声道：“大师珍重！”她冷冷一笑，在繁繁树影中更显得容光绮丽，方教主本以为她要出言讥讽，却只见她抬眸凝视了他几眼，最终竟没说甚么，只施施然道：“同一条山路，还要请你再与我走上一遍了。”
方天至微微一笑，仍是那副斯文和气的态度道：“郡主请。”
两人再无言语，默默的并肩于重重绿树间走过，山上除脚步声外，只有间或几声雁鸣。及至山脚，远远望去，只见数千元兵如一团阴云般横铺开来，其间刀兵森然如雪，在阳光下闪烁。兵甲深处，霍尔洛身披甲袍，骑马相望，待见到赵敏人影，他抬起手一挥，也不知说了什么，军队便自两边潮涌而分，为方天至二人让出一条通往深处的道路来。
赵敏此时亦微微一笑，百倍斯文和气的道：“大师请。”

第42章
方天至站在兵阵之前，向霍尔洛遥遥投去一瞥，只见其端坐马上不动，神色颇显沉肃，正目不转睛的望着赵敏。他想了想，开口问道：“那日随侍郡主左右的两位高手，不知身在何处？”
赵敏迎风玉立，闻言一笑：“大师在他二人眼皮子底下将我劫走，如今怎又怕起了手下败将？”
方天至双手合十，丝毫不理她激将，安然道：“一切以山上众人安危为重，贫僧不得不多加谨慎。还请二位高手现身才是。”
赵敏笑意一收：“你怀疑我让他们到山上去杀人？”
方天至凝视着她，淡淡道：“郡主想来不会做出如此心狠手辣之事。只是你身份尊贵，难免手下人要为你出气。贫僧已与陈帮主暗中约定，若有不速之客，便放烟花为号。郡主与贫僧不过三尺之距，抬手可及也。届时若有差错，局面或难以收拾，还请郡主三思。”
赵敏面无表情的与他相峙片刻，半晌流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她转过身，扬声道：“请二位先生现身一见。”话音落下不久，自霍尔洛身后便显露出两抹冷森森的青衣人影来。
赵敏望见二人，也不回头，撂下一句：“对我而言，山上那些人不过蝼蚁罢了。”说罢也不再故作礼让，闲庭信步般朝兵营深处走去。
方天至已然练出了将她的话当成耳旁风的功夫，见玄冥二老仍在，便放下心来，随她前行。二人走过之处，身后的元兵便又如潮水般合围而起，俨然不留一丝退路。方教主人在阵中，只听数千人鸦雀无声，略有些许声响，也不过是脚步挪移，兵甲相撞之故，这队元兵纪律之森严，由此可见一斑。想来汝阳王统领大军，这些年来平叛无数，功绩赫赫，显然不是徒有虚名。
及至阵心，霍尔洛早已下马等待多时，他手里捧了一件猩红披风，亲自给赵敏披上，口中连连安慰道：“卑将无能，累郡主受苦了！”
赵敏微微一笑：“霍尔洛叔叔无须自责。”
玄冥二老闻言亦拱手深揖，双双道：“属下该死，请郡主责罚。”
赵敏望了他二人一眼，和煦道：“敏敏今日能否脱险，还要多仰赖二位先生呢。”她这话放下，玄冥二老对视一眼，又将目光冷冷的投到方天至身上来。
方教主如若未见，仍不急不缓的拈动着手上的雪莲菩提子。而霍尔洛瞥了他一眼，向赵敏问道：“大军如何行事，还请郡主示下？”
赵敏道：“依计划行事便是了。”
霍尔洛得此答复，朝身边的传令兵道：“全军开拔，往水寨去。”令既出，军中旗帜飘动，数千元兵得令，便朝东北方向移去。一时间人动马嘶，霍尔洛抓紧时间，将一匹颇为神俊的骠马牵到赵敏身侧，恭恭敬敬的道：“郡主上马罢。”
赵敏至此，才微微侧头，用余光瞟了方天至一眼。但一眼罢，她又转过头去，道：“不必了。我若骑马，想来圆意大师定然不放心。”
方天至道：“郡主随意。只是还请这两位先生莫要靠得太近。”他既不约束她行动，便有十足把握能立时制住她，骑不骑马也无有分别，只是还需防备她身边的高手暴起夺人。
玄冥二老冷哼了一声，却依言未动。而赵敏听方教主如此态度，却莫名觉得一阵气恼，接过缰绳便踩蹬翻身上马。那道猩红披风随风猎猎一展，铺落到她身后的马背上，而她轻轻一夹马腹，那骏马登时撂开蹄子，缓缓地小跑起来。
霍尔洛见状，便也上马跟随她而去。二人并肩行了片刻，他扭头朝赵敏身边一望，却见那叫圆意的灰衣和尚竟一丝不慢的跟在马侧，他行走间也未见有多快，甚至称得上步履匀停如意，不仅不见狼狈，还颇显清雅风仪。他又回首瞧了瞧玄冥二老，只见二人亦轻轻松松的缀在不远处，在风中便如影子一般轻盈，不由又略微放心。
霍尔洛瞧见了方教主，赵敏自然也一样。她余光扫到他模样，忽而抬手挥鞭，欲让马匹真个儿跑起来，但恰其时，便听他道：“郡主莫要让贫僧为难。”
赵敏手势一顿，笑道：“那你来给我牵着马，不就不怕我为难你了？”
……贫僧不牵！
你咋这么能缠磨人呢？！救命啊师父！！
方教主实在有点受不了，但是又顾及圣僧形象，毕竟戏都演到这地步了，好歹做全套啊！他只得微微皱了皱眉，道：“只要郡主依言允诺，贫僧定然会放你平安归去。可如今你总要使些小伎俩，究竟意欲何为？”
赵敏嫣然道：“意欲何为？当然是想要你给我牵着马呀。”
方教主闻言清唱一声“阿弥陀佛”，不为所动道：“郡主好自为之！”
赵敏骑着马，侧脸睨着他，不知怎么，忽而又不气恼了。她微微莞尔，却立刻扭过头来，不欲叫人瞧见。
众人一路再无话。十几里路说长不长，又过了个把时辰，方天至远眺一眼，便瞧见来时水畔的寨墙。愈靠近水寨，军中气氛便愈凝重，唯独赵敏仍翩然马上，显得极为气定神闲。远处角楼中有士兵望见大军，登时吹角发信。军队行进不止，只自阵外飞出一骑，疾奔往水寨门口去。不多时，水寨大开寨门，兵甲涌出，列阵相迎。而在此之际，赵敏忽而抬手一挥，同时勒马而住。
霍尔洛见状，高声道：“停！”
数千元兵便在短短几息之间，鸦雀无声的停在了原地。
赵敏着金冠，披红袍，于清冽秋光中侧过头来，居高临下的望向方天至，口中道：“水寨已至，你我二人的约定已毕。对此，大师可还有何不满之处？”
方天至正要说话，自空中忽而炸响一道烟花声，那声音颇为刺耳，连绵数响之后方才停歇。霍尔洛思及方教主适才所言，登时脸色大变，大叫一声道：“保护郡主！”他话音一落，玄冥二老身形飘忽一动，青袍飞展，转瞬便扑到方天至身后，一个向他逼来一掌，一个则直奔赵敏身侧。
方天至面色不变，抬头望了赵敏一眼，却正见她双目灼灼，一眨不眨的凝视着自己。她的眼光中并无一丝惊慌害怕，整个人端坐马上一动不动，连扑到她身畔相护的鹤笔翁都没有瞧上一眼。
方天至任由鹤笔翁越过他，只在刹那间转回过身，伸出左手与落在他身后咫尺的鹿杖客对了一掌。鹿杖客知他身负少阳内功，功力雄浑深厚，本已做好与他拼掌的准备，却不料这一掌相接，他只觉如击雪洞，触手全不着力，而方天至却正借力朝后轻飘飘退出一丈远。
鹿杖客微微一怔，心知这和尚恐怕还有别的门道。但转眼一瞧，只见师弟已将郡主护住，而这和尚受自己这一击，退开了许多，想来郡主安危已得保全，便松了口气，冷笑道：“你这贼秃，当初趁我师兄弟二人不备，出手偷袭，侥幸得了手。如今没了顾忌，我便要你知道知道厉害！”
霍尔洛也是惊魂初定，见赵敏脱险，便怒道：“将这贼秃团团围住，不可放走！”
元兵轰然应喏，当即刀兵横出，弓箭欲射。
赵敏见状，忽而道：“且慢。”她仍望着方教主，“烟花已放，大师为何却不出手？”
方天至道：“烟花一出，贫僧便知陈教主等人已尽数离去，为何还要出手？”
赵敏微微露出笑容道：“正该如此。若非这样，姓陈的一旦对我起了杀心，便是逃走了也会将烟花放出，到时借你的刀杀我，再借我的刀杀你，一箭双雕，岂不美哉？大师通慧，想来也不会料不到这一点。”
方天至沉默不语，只静静的望着她。赵敏便又问：“大师虽与我约定放了我，但却没约定不可放了再抓。既然深陷重围，何不掳我以求生路？现如今有鹿先生和鹤先生在，这机会便没有啦。”
方教主闻言心道，这道理贫僧会不知？但贫僧可是要做圣僧的男人！玩弄文字游戏，岂不跌份？他想了想接下来该如何装逼，心下有数，这才与赵敏对视着微微一笑：“郡主心中清楚，是以气定神闲。又何必再来相问？”
赵敏笑道：“你虽折了我手臂，但我答应不杀你，自然说话算数。大师便随我一并回中都罢，正好中都有故人等你，在下也定会好生招待大师。”她顿了顿，“只是你若想要逃走，那就不要怪刀剑无眼了。”她这话说来，是何等的神气矜贵，亦正是一个恢复身份，高高在上的郡主模样。
方天至却摇摇头道：“阿弥陀佛，中都贵地，岂敢履足！约定已了，贫僧自然该走了。”他说罢，便自顾自的转过身来，面朝向层叠合围的元兵，无视刀斧、亦无视玄冥二老，向前踏出了一步。
赵敏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来，令她一时间说不出的烦恼焦躁。但她面色不动，道：“我知大师武功超群，可我这二位家臣却未必不如你。你身陷数千元兵阵中，若不能速战速决，恐怕今日便要死于刀斧之下了。”
方天至没有答她，只是又不急不缓的朝前走出几步。他步履不停，元兵未得号令，却不能动手，眼见他已走到空地边缘，与众兵数步之远。日光一耀，直将刀光剑影映了他满身，却照他容光如雪，熠熠生辉。
赵敏坐在马背上，默默不语。霍尔洛见她面无表情，揣度她心意，便大声道：“杀！”

第43章
鹿杖客未听到赵敏制止，便也二话不说飞奔上前，直扑方天至身后。
恰其时，方天至身前一排元兵听闻长官号令，立刻面露凶光，齐声咆哮，十几把刀斧朝他劈头盖脸砍戳而来。方天至目光沉着，右臂猛扬，当即并掌如刀，满挥而落。掌缘及处，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朝他挥来的十几把刀剑登时断落一地。
他不看头顶落下的两三把长斧，弓步侧出，曲肘直推，整个人朝前蹂身一撞，他面前三五个元兵便如受狮冲象突般，惨叫一声朝后一倒，手中刀斧拿握不住，自方天至肩后一尺摔落在地。而这几人身后的数排元兵难受这一撞之力，纷纷翻跌后仰，直给他腾出一小片人肉空地来。
方天至脚踏元兵，前方人还未及涌上来，便见他仿佛一闪烁就到了面前，其中两人被他朝肩上一抓，当即倒飞出去，迎面往鹿杖客脸上摔去。
阵中兵长见方天至似有万夫莫敌之勇，连忙叫道：“举牌！”话音一落，打头的三面元兵纷纷竖起漆面硬盾来，呼喝着朝方天至压来，盾未至，自缝隙之间又伸出长刀长剑来，朝他身上刺去。方天至两手并刀齐出，应声斫断身侧数把刀兵，又变刀为掌，忽而左出一式“金刚蹈海”，一掌按到一面硬盾上。那盾不过是木头炮制而成，当即四分五裂炸散开来。
持盾的元兵双手骨骼寸断，受力朝后飞出，一声未出便已毙命，更撞翻了身后七八人。而他身旁二人面颊受飞溅的碎木击中，当即鲜血淋漓，不由痛喊出声。方天至随手夺来一面盾牌，又复将二人先后往身后掷出，便持盾猛进两步，迎着面前刀剑撞去。他如今力能推象，全身劲气薄发，元兵刀剑触之莫不拗断碎裂，又或倒刺而回，及至盾牌相撞，几十元兵承受不住如此重压，踉跄仰跌无数，令他逆推人流，前行数步不止。
待前方又空出一片人肉毯子来，方天至猛地将盾牌朝后飞掷而出，再次将掌毙三名元兵的鹿杖客阻住片刻，又复掌刀相间，连劈带斩，往阵外杀去。他一双手掌所触，刀刃莫不断折，盾牌莫不脱手，人则莫不损伤，待又势如破竹般向前踏出几步，这才折腰反步，猛地回手与赶上前来的鹿杖客对了一掌。
不远处，霍尔洛已眺望多时，心中只觉莫名惊骇：“这和尚掌断金铁，使得甚么武功？”
赵敏便垂眸瞥向鹤笔翁：“鹤先生，你认得这是什么功夫吗？”
鹤笔翁此时颇有些站不住，很想与师兄一并对敌，闻言犹豫答：“似乎是少林寺的斩魔剑。”
赵敏好奇道：“斩魔剑？不是掌法么？”
鹤笔翁道：“这门武功练成后，一双肉掌切金断玉，凌厉无匹，与刀兵无异，是以称作斩魔剑。按说这门武功，须练得数十年才有如此威能，如今被这贼人使出来，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霍尔洛不由道：“这和尚年纪轻轻，不料武功如此高强，怪不得胆敢孤身一人送郡主回营，倒也叫人钦佩。”他话音一落，便自觉说错了话，下意识偷眼去看赵敏，却见她面上丝毫没有忿怒之色，反而露出一丝微笑来，仿佛觉得他说得不错。
霍尔洛正暗怀思量，便听她道：“他武功自然是很好的。但若叫他跑了，朝廷岂不失了颜面。鹤先生，我瞧鹿先生吃了点亏，不如你也一并前去，务必将他留下。”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伤了他无所谓，但不要把人打死了。”
鹤笔翁也没多想，闻言应喏，运起轻功往师兄身边赶去。
赵敏凝神望着战局，忽而莞尔一笑，道：“霍尔洛叔叔，你瞧这和尚是不是傻的？简简单单一件事，倒叫他自个儿弄得这样麻烦。”
霍尔洛便道：“郡主所言甚是，这愚和尚岂是郡主的对手。”他本以为这话说得再妥帖没有的，可赵敏反而笑意一收，淡淡的不说话了。
霍尔洛这厢正摸不着头脑，方天至已将鹿杖客击退半步，顺势向元兵直出一拳“白狮撞日”，拳至盾面，将那元兵震得五脏六腑颠倒，一口血喷出来，盾牌再持不住，掉落到地上去。方天至正拎到他衣领，忽而先侧步仰腰，避过鹿杖客如影随形而来的一掌，旋即抬肘向他臂间一隔。鹿杖客左手又出掌击他肋下，方天至将这元兵往鹿杖客身前一送，整个人滑鱼般蹭到后面，又喀喀两声，斫断数把朝他刺来的长剑，双掌并出一式“神气东来”，登时又击倒十数人。
这乱军之中，他的掌力固然不能将十数人都打死打伤，但这劲气却足以令前头的将后头的撞翻，总归给他让出路来便行。方教主毫无恋战的意思，只想突围而出，及至鹤笔翁赶上前来，他对待玄冥二老的方式也是边打边溜，绝不缠斗。
玄冥神掌是至阴的掌法，除了与纯阳掌力相克外，唯独惧怕的便是对方内功比自己更加深厚，若施掌人全力相抗不敌，寒毒便会反噬，堪称后患无穷。玄冥二老武功本略不及方天至，如今对方又一心要走，不与他二人一较高下，这流氓打法一出，他俩还真没甚么办法，强留却也留不住，只得勉力拖延时间，指望这贼和尚内力耗尽，支撑不住众人围攻。
然鹅开了挂的秃子又岂会轻易狗带！
霍尔洛与赵敏二人远远瞧着，只见周遭兵潮涌流，虽将那和尚牢牢困在了阵心，但他拳掌之势连绵不绝，引动灰袍翻飞，竟像密不透风一般，不论刀斧剑盾，皆进不了他方圆三尺之内。若只如此便也罢了，他便武功再高，迟早也会力竭，然而这片刻功夫里，他步履不停，竟离赵敏二人所在之处愈来愈远，数千元兵纵可围而攻之，却全然无法阻挡，只得随他缓缓移动，其情其景，甚至有些滑稽。
霍尔洛愈看脸色愈青，但又渐渐缓和过来，道：“这和尚一味往江畔突围，却是自寻死路了。”他转头一瞧赵敏，只见她单手束缰，指尖不停在马背上轻点，正聚精会神的凝望着方天至，听到霍尔洛问话，她才淡淡道，“这数千兵马是军中精锐，若叫这和尚跑了，那岂不是奇耻大辱。”
霍尔洛道：“郡主勿忧。这江畔的民船已被收缴一空，便有漏网之鱼，也万万不敢划到军寨边上来。这和尚若往那边去，待到江边，便是插翅难逃了。”
赵敏听了，不由一笑：“保不齐他会水呢。”
霍尔洛也配合着笑了起来：“军中会水者甚多，水下不必陆上，呼吸挪腾皆是不便，他若要泅过岸去，便使人拖也要拖死他了。属下立刻着人去调度一条民船来，届时再使二位先生乘船追击，可保万无一失。”
赵敏缓缓点了点头道：“好罢。”
霍尔洛这厢与亲兵吩咐完毕未久，那数千元兵已渐渐被方天至推到了江岸边上。元军能对他形成合围之势，全赖两翼士兵源源不断的往正面转进，如今方天至面朝滔滔江水，此法便行之不通。方天至人在阵中，于喧哗嘶喊声外隐隐听到江水流响，出手便更不客气，元兵与他没有一合之力，被他拳掌相加，打得骨碎筋折、刀飞盾落，只得任他于面前数百人中生生破开一条道路，直至一条澄碧大江映入眼来。
恰此时，方天至面前只剩下十数元兵，持盾执剑的淌在浅水之中。这些人倒也剽勇，及至此时仍悍不畏死，向方天至急冲而来，举刀便砍。方天至微微侧身避过这一刀，左掌在盾面上一拍一粘，登时将盾牌转到手中，下一刹回身曲肘，将盾牌朝后方猛地一推，恰抵住鹤笔翁抢赶而来的一掌。鹤笔翁被他溜了这么久，早已怒火中烧，这一掌劲气十足，盾牌当即四分五裂，他乘势追击，一掌力竭又出一掌，于飞散碎木中直拍方天至手臂。
方天至原本持盾的左臂当即伸肘向前一探，腕随肩走，手随腕动，霎时似柔云般避过来掌，三指如调拨素琴一般连绵弹出，如三扇飞影般落向鹤笔翁胸前的檀中穴。
鹤笔翁全没料想这死和尚明明走得是大开大合、刚猛凌厉的路子，却能忽然施展出如此飘逸奇绝的招数，立时大吃一惊，掌力急撤，脚下猛然触地倒翻而回，上身后仰于毫厘间让过了胸前大穴。
方天至右手当即朝他足腕拈去，鹤笔翁余光扫见，脚尖朝他腕底大陵穴便是一踢，方天至瞧见这一踢，左臂登时攒拳直出，猛然一记“抱云崩玉”击他足心。鹤笔翁受这一拳，当即痛呼一声，朝后平飞而出，鹿杖客本正欲掌击方天至肩头，见状一急，只与他匆匆对了这掌，便飞步窜出，一把拉住鹤笔翁足踝，助他稳身站定，张口关切：“师弟，你怎么样？”
鹤笔翁脚一站地，直觉整条腿上的骨节无一不痛，几乎站立不住，闻言道：“师哥小心，这狗和尚门道甚多，适才使得三阴指对付我，我不防备，才至于此。”
鹿杖客纳罕道：“他怎又会使三阴指了？”
鹤笔翁腿痛又兼脸红，不由怒道：“我怎知道？！”
他二人这几句话功夫里，方天至又腾出手来，与身边两侧源源不断涌来的元兵打将起来，才收拾了数十个人，不远外忽而传来一阵鼓角声。周遭元兵一听，手下动作便是一慢，不多时阵中有许多兵长使蒙古语大喊几声，元兵竟收回刀剑，持盾向后不停退却，于江岸左右让出百余米的空地来，旋即纷纷半跪在地，举盾朝天，以作挡护。
方天至独伫中央，见状缓缓回身一望，只见身后不远外，千余名元兵正自弯弓搭箭，静静等候号令。而水寨中又不断涌出密密麻麻的持箭兵士，往阵前赶来。
霍尔洛见兵卒已备，向赵敏征询道：“郡主，要不要放箭？”
赵敏一只玉手束握着缰绳，忽而轻轻一夹马腹，朝阵前小跑而去。离得愈近，岸旁那灰衣僧人的身影便愈清晰，待渐渐瞧清他面孔时，她将马勒住，这才发现他那僧袍虽裂开了数道割痕，但身上却一丝血迹也无。
赵敏与他相望片刻，先未顾及靠过来的玄冥二老，而是扬声清道：“喂！和尚！你瞧见了罢，只要我一声令下，江边立时便万箭齐发！”
方教主打了这许久架，也着实有点累，他静静的喘息了一瞬，复才双手合十，彬彬有礼答：“贫僧瞧见了。”
赵敏一挑眉，又道：“本郡主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不要随我回中都去？”
方教主却只微微摇头，答她说：“郡主好意，贫僧心领了。”
赵敏一愣过后便是惊怒，口中冷笑道：“那么你是铁了心要与朝廷作对了？”
方天至目光恬淡的望着她，平静道：“贫僧平生所愿，惟竭己之力，渡人于危难，救人于苦厄。缘起则来，事罢则去，其余种种，皆如过眼云烟！”
赵敏听了这话，不知为何愈发恼火，她便又问：“你不肯去中都，诚心求死，是也不是？”她本以为这死和尚定然是道一声阿弥陀佛，随即闭目装死，心里正想要怎么办，却不料方天至又摇了摇头：“贫僧自然不想死。贫僧欲渡江去。”
赵敏诧异一笑，问：“你要游过去不成？”
她话音初落，便见方天至微微一笑。
午阳艳艳高悬，江畔万丈芦花开遍，秋风东去，吹之如雪海玉潮。他笑罢，侧首在江边一望，旋即足踏浅水，衣袖飘飞的走进一处芦花荡中。
赵敏沉默相望，见他伸出手来，随便折下了一根芦苇，才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方天至执着那根芦苇，遥遥望了眼江的那一头，心里估摸大约有个三四百米，虽说没法真正横渡过去，但装个逼问题不大，便回过头来，向赵敏道：“贫僧去了，郡主保重！”说罢，他脚下运起轻功，往江畔浅底上一踏，霎时于潺潺水波中凌空跃起，如一只灰羽大鹤般向江面上轻盈掠去，转瞬便飞渡出十余米外。
赵敏见他竟然不管不顾往江中跑路，不由一急，高声喊道：“喂！臭和尚！你快回来！”
玄冥二老以己度人，自认绝不可能凭借轻功，横渡一条大江，便也以为这和尚异想天开，打算当着这么些人的面游过去，但却不知怎么总觉得什么不太对。想也想不通，便干脆问赵敏道：“郡主，要不要放箭或是开船去追？”
赵敏断声道：“快去追！先不要放箭！”她刚下了令，却忽见江上那灰衣人影足踏碧水数下后，将手中所执苇杆朝江面一掷，旋即整个人轻飘飘的落了下去。这一落之后，他再不曾飞起，而就这样曼立在江波之上，顺水东流而去，眨眼间便又飘出十数米。
她身边的玄冥二老刚吩咐备船渡水，扭过头来瞧见江上情形，登时大吃一惊。从来燕子三抄水、登萍度水云云，只是夸张说法，不过水上挪腾用的轻功罢了，哪里有人飘在水上不动却不沉底的？
鹿杖客又惊又疑，却忽而想起那和尚曾于江边折下了一根芦苇。
踩着一根芦苇过江？！
鹤笔翁一愣过后，登时向赵敏道：“郡主，这和尚能在水上漂，再调船恐怕也来不及了！不如放箭罢！”
他话音未落，赵敏忽而催马掉头，沿江岸疾奔而去。她所骑之马甚是神俊，眨眼便掠过军阵侧翼的一队弓箭手，赵敏高声喝道：“弓箭来！”说着娴熟的俯下腰身，伸出右手欲扯来弓箭，但她甫一动右臂，当即痛得“哎呀”一叫，左手急忙勒住缰绳，使马停住。
那元兵吓了一跳，道：“郡主！”
赵敏坐在马上垂头一望，望见手上夹板，才忆起右腕已被那贼秃折了。那夹板不是别个，还正是他从包袱里随手抽出来的一根竹笛。她自小儿便浸淫琴棋字画，略一掌眼，便瞧出这破笛子甚么也不值。
她怔怔的瞧了一会儿，再抬头一望江面，只见秋风碧水之上，那灰衣僧已愈去愈远，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清影。

第44章
方天至顺江而下数十里，遥望岸上风景，不曾见到有元兵追赶上来，便寻机登岸脱走。只要没有大军四下包围，他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朝廷再想要捉到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趁天色尚早，他先去置办了些干粮，又复将破损僧袍换下，随后便不再耽搁，取道西南而去。此去巴蜀不为别个，而是往碧峰寺履诺。
七年前，方天至曾与一位法号无忧的老僧在翠屏山瀑布偶遇，还应他所邀，在其住持的碧峰寺中留宿了几日。离别之际，他曾答应无忧，会寻机往寺中看他，如今七年已过，自该信守承诺，到翠屏山上去拜访。
一路赏玩风景，及至嘉州府附近，秋去冬来，又到了十一月上。这回没了灵峰跟随在侧，方天至在青衣江畔遇到的船家一个赛一个的热情，他雇下一艘小舟，沿江溯流而上。此时时辰尚早，正是水寒雾冷之际。一篙划过，江上轻烟便借西风卷舒散去，岸峰万千，于白雾中攒涌而出，入目遍是凄红冷翠。
方天至站在舟头，目及旧景，故人便也一一泛上心头。那船家在舟尾撑下一篙，瞧他是个眉目慈丽的斯文和尚，便开口搭讪道：“大师往翠屏山去，所为何事？”
方天至道：“贫僧欲上碧峰寺去与故人相会。”
船夫仰天想了一晌，才恍然道：“原来是那里！那寺庙自来就香火冷落，近几年更加不堪，常有和尚卷包袱下山，如今已好久没听闻寺里消息了，恐怕已经荒败了。”
方天至心中一惊，正待细问，自江雾之中，忽而传来一阵幽幽笛声。那笛音婉转澈丽，一时如清流呜咽，又仿佛月影偷窗。方天至噤声静听片刻，待这一曲歇罢，才轻轻叹了一声，略带触动的开口道：“好曲。”他话音一落，那笛声又复响起，于迷离水雾中流转不停。
船家笑道：“大师还懂吹笛子么？”
方天至又静静听了会儿笛音，才答道：“贫僧略知一二。这曲子虽美，但吹笛人却仿佛是个伤心人。”
船家便道：“那吹笛人伤不伤心不知道，但却是个大美人。”
方天至听他仿佛知道个中缘由，问：“船家认得那人？”
船夫又一撑篙，摇了摇头，笑着解释道：“大师自外地来，有所不知。每到这时节，便有个女郎在附近岸上吹笛，三四日后方才离去，如今已有好几年啦。常在这一带讨生活的船夫都清楚这事。”
方天至怔了片刻，不再言语，只独自在江风中听笛。又过不久，天上忽而落下雪来，雪下得不重不急，宛如万点寒花于天地间飘落，又没入碧水之中，将雾纠缠得更浓。
船家将背上斗笠扶到头顶戴好，好意嘱咐道：“大师不如进船篷里去坐罢。”
笛声兀自不停，方天至双手合十，向船家谢道：“承蒙好意。”但话罢，却阖上双目，动也不动，随那笛声一起静立在了江雪之中。
船夫觉得纳闷，但偷眼一瞧，却见雪花落到那和尚头脸肩背上，却不融化，渐渐落成一片雪白。他便猜测这和尚可能是江湖中人，心中紧张，不敢再多说话，只将力气全用在了划船上。
及至翠屏山下，方天至拂下衣肩落雪，再谢过船夫，便对那笛声如若未闻般，头也不回的往深林中去了。
无忧毕竟年岁已高，方天至心中记挂，便三步并作两步，往山上急赶。待转过青石牌坊，登上山顶法场，他才发觉山上一片寂静，半个人影也没有。他沿路穿过寺中殿宇，只见枯叶遍地，尘埃四浮，仿佛许久未有人打扫。而山上万树寒梅盛放，暗香浮动，却无人赏。他一路走，一路放声寻人，快至无忧禅院时，自梅树后忽而钻出一个小沙弥来，怯生生的望着他。
方天至脚步一顿，只见那沙弥甚是瘦弱，一件单薄的淡黄僧衣套在身上，仿佛布袋般空荡荡的。他微微一笑，和声问道：“贫僧法号圆意，特来拜访寺中主持无忧大师。小师父，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那小沙弥闻言撒腿就跑，跑了两步才想起来似的回过头来，像模像样的双手合十行礼：“我师父在禅房，大师请跟我来。”
方天至随着他赶到禅房内一看，只见无忧正闭目盘坐在僧床上。他眉须皆白，颇显清减，天上正自落雪，日光不烈，透进窗纸后更是黯淡，映得他脸容更显灰败之色。听闻有人进来，他眉梢微微一动，似醒非醒的睁开眼来。
方天至心中甚为不忍，叹息道：“阿弥陀佛。小僧圆意，大师还记得否？”他话音未落，无忧却已看清他模样，登时眉开眼笑，一拍大腿道：“啊呀，是你！你可来啦！”
方天至愣了一愣，见他虽老病不堪，却仍如此开朗，忍不住微笑道：“一别七年，大师风采依旧。”
无忧有气无力的摆摆手，道：“不行了，我快死了。”他不说这话还好，旁边那小沙弥原本安安静静的坐在他身侧，闻言登时泪花乱转，扯住他僧袍一角，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无忧抚了抚他的光脑壳，颇慈爱道：“莫哭了，福慧。师父要和这个小和尚说说话，你出去玩罢，好么？”
福慧不肯动，泪珠满脸的凝望着无忧。
无忧便道：“你出去玩一会儿，回来时再瞧我，我定还没有死。”
福慧想了想，终于犹豫的抹了把眼泪，一步三回头的走到屋外头去了。他没有走远，就在院外的一棵梅树下玩耍，一抬头就能瞧见屋里的情景。
无忧目送他离开，才和方天至道：“说来也巧，正是遇着你那年冬天，我在山下江边捡着了福慧。七年真如弹指之间，不知不觉他就这般大了！”
方天至问道：“寺里怎落败如此？如今还有甚么人在？”碧峰寺便是香火不盛，但好歹也有百年基业，何至于主持病重，众人便作鸟兽散？
无忧搔搔头，想了想道：“大约只有我，福慧，还有我师弟了。我瞧其余徒弟都不喜欢，便将他们都赶走了。”
方天至微微诧异，又问：“那这碧峰寺今后怎办？”
无忧道：“不怎办啊。”他顿了顿，道，“当年我师父在世时，便不喜欢寺里许多僧人，圆寂前将人赶走了大半。唉，他亦不喜欢我师哥无牵，也将他赶走啦。我们师门自来如此，小和尚不必奇怪。”
方天至听他这样说，便也点点头，不再过问，只道：“贫僧身上还有些大饼，大师饿不饿？”
无忧喜上眉梢，道：“快来快来！饿得狠呢！”
方天至便从包袱里撕了块饼给他，又给外头的小沙弥福慧送去一些。这眨眼功夫，待他回到禅院里来，无忧已经将饼吃了一半了，方天至便又问：“我瞧大师肠胃也还健旺，何以病弱至此？”
无忧闻言，抬头望了一眼方天至。他虽行将朽木，目光却一如赤子般清澈。这一眼过后，他想了想，开口道：“那我便同你说了罢。我师父一共收了四个弟子，我有两个师哥，无牵和无挂。我大师哥无牵，佛法上不怎精益，但他甚会打理寺中事务，心里一直想继承我师父的主持之位。我师父一个不高兴，便将他赶下山去了。这个我适才也和你说啦。”
方天至忽而听他说起碧峰寺旧事，似有交代后事之意，便郑重听着。无忧见他听到了耳中，才继续道：“无牵师哥下山时，我还小。山上便只有我和无挂师哥一起，我俩从小长大，感情自然深厚。原本一直很好，但有一日，寺里来了一个女香客，于寺后精舍中住了些时日，结果就坏了事。”他叹了口气，“我无挂师哥生得很俊，你虽没见过他，但你瞧我师弟无虑模样，也能猜个七八分。”
桥，桥豆麻袋？！
贫僧好像没听懂啊！？为何看你师弟长相，能知道你师哥啥模样！
难，难道他们是相差几十岁的孪生兄弟？
让贫僧静一静！
方教主还未来得及作出个表情来，无忧自个儿愣了一愣，然后道：“啊呀，我怎说这样快！”
贫僧怎么知道！
你就这样告诉贫僧了真的好吗！
方教主脸上仍一片木然的郑重，就听无忧续道：“唉，总之无虑下生时，这事便瞒不住了。我师父一怒之下，便要一掌拍死我师哥。师哥他固然不对，但我却也不能瞧着他死，便上前替他挡了一掌。这一掌险些将我打死，我师父却更生气了，打完我一掌，又一掌往我师哥头上拍。我师哥素来敬重师父，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便被他打死了！”
方天至听他三言两语，将这样惨烈的事情道来，不由叹道：“阿弥陀佛！”
无忧沉默了片刻，才道：“总之师哥就死了。无虑他娘生他时亦死了。只留了这么个襁褓婴儿来。我本以为他必死无疑了，却不知怎么，师父没将他扔了，而是留在了山上，还甚是疼爱他。师父打死师哥后，身体忽然就衰败了，没过多久便圆寂了。唉，他打死我师哥，心里又何尝好受呢！故去之前，师父将无虑收作弟子，嘱咐我不可告知他身世。我便也就这样将无虑带大。”他最后道了声佛，愁眉苦脸道，“唉。无牵无挂，无忧无虑，我师父给我们四个起的法号，除了我来，竟没一个准的！真邪门哉！”
方教主一时语塞，只好随之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无忧叹了口气，复又将大饼从腿上拿起，张口大嚼一番。咽下去后，才道：“我早先受师父一掌，差点死了。如今多活几十年，也差不多到时候了。”他目光宁和的望向方天至道，“我嘱咐你来，便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将我师弟领走？如今嘛，多了个福慧，要不你也捎带上？我思来想去，总不能叫他二人饿死罢！托付给你，倒还可以，我虽不喜欢寺里其他徒弟，但挺喜欢你这小和尚的。”
方天至望着他枯槁的脸孔，沉默片刻，最终道：“贫僧知晓了，大师且放心罢！”
无忧闻言，脸上也没露出甚么惊喜之色，仿佛已料到了这般结果，只是欣然的拍掉手上饼渣，忽而自蒲团上站了起来。
方天至不由问：“大师有何吩咐，贫僧可以代劳。”
无忧坦然悦道：“他们既然有了托付，我便放心啦。既然固有一死，死在这禅房之中，又有什么乐趣？”
方天至还未答话，梅树下的福慧眼尖的瞧见无忧，急忙向他跑过来。无忧伸手将冲过来的福慧揽在怀里，向他道：“师父要出门玩去了。你往后，就跟着圆意和尚一起，要听他的话，知道了么？”
福慧道：“师父，你不是要死了吗？怎么还出去玩？”
无忧道：“师父一高兴，又不想死了。”
福慧露出一个极安心的笑来：“那就好了！你怎不带我一起去玩？”
无忧道：“你还太小，过几十年来，再带你玩。”他朝方天至努努嘴，续道，“后山找你师叔去，然后与圆意和尚一起下山去罢。”
福慧不情不愿道：“那好罢！”
无忧凝望着他，轻轻将他往方天至身边一推，口中和蔼道：“去罢，去罢。”话毕，他复又抬头，用一种无牵无挂的洒脱目光望向方天至，嘻嘻一笑，“我走了！”
方天至张了张口，肃容道：“大师珍重！”
无忧摆摆手，越过二人，向屋门外一跨。
细雪中，他渐渐朦胧成一道枯瘦白影，消散在了梅林深处。
方天至静伫片刻，垂头向福慧道：“咱们去后山找你师叔去罢？”福慧却只呆呆望着远方的梅林，忽而就大哭了起来。
方天至勉力安慰：“你莫哭了，你师父只是出门去玩了。”
福慧嚎啕道：“他就要死了！我又不傻！”

第45章
方教主听他痛哭，登时头大，实是不知在如此生离死别之前，该如何哄个心如明镜的孩子。但好在福慧自己哭了一阵后，眼泪一抹，便扭头钻进禅房之中。他把一小块包袱皮摊开在僧床上，四下留恋不已的望了望，最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玉色袈裟，小心裹好，这才带着鼻音哼道：“圆意师父，咱们走罢。”
方天至大松一口气，便携着福慧的手出梅林往西去。他隐约记得后山去路，但没想到不用他费神寻找，每到转向之处，福慧便熟门熟路的指起路来。一问之下，方教主才了解，自从无忧身体不好之后，往后山去送饭并看望无虑的任务就着落到了福慧身上，老和尚只有在精神健旺之时，才会去瞧瞧师弟。福慧说到这里，还奶声奶气的解释道：“师叔生性忧愁，师父不愿让他再生郁结。好在师叔人很单纯，甚是好骗，这二三年来才没露馅。待会儿到了地方，还请不要说破。”
方天至斟酌片刻，道：“贫僧知晓了，但只怕不容易瞒得过他。”
福慧摇摇头道：“只说师父出门游玩便是了。”
方教主侧目心道，你个七岁的奶娃子都不信的说辞，指望你师叔三十好几的人相信？怕不是在做梦哟。
两人再无闲话，只在梅林中穿梭。漫天素雪在万梅枝头飘卷，渐成簌簌之势，玉粉香屑落了方天至满身，也分不清是花是雪。他望了眼不知尽头的梅花，自背后摘下斗笠，扣在了福慧的小光头上。福慧仰头望了他一眼，又垂下睫毛。
复行片刻，重重花树之外，渐渐露出一座廓影朦胧的断崖。两人走至崖边，只见周遭乱石堆雪，寸草不生，只有一株歪脖子梅花不知怎的扎根崖头石缝之中，枝桠斜飞于深壑，开得倒也正美。
福慧蹲在那棵梅树边上，手裹袖子，拍了拍树干上积覆甚厚的落雪，将上头绑缚的绳索拾起来，向方天至道：“师叔极少上寺里来，一般都呆在崖间的山洞里。我每隔半月便给他送下衣裳和斋饭去。”他探头探脑的往深谷中一望，脆声大吼道，“师叔——”
他年纪不大，嗓门不小，一声师叔在崖头回荡数响，余音不绝。他喊完这一声，两人于寂静大雪中静静等了片刻，便听下头传来一声人响：“怎么啦？”这声音轻飘飘的，在山间若有若无，甚至没甚么回响，但二人却听得清晰明白，如在耳旁。
方天至微微一愣，没想七年不见，无虑的武功竟又有如此精进。但福慧却视若寻常，大吼道：“我师父让你上来——”
无虑生性甚是孤僻，在碧峰寺出家修行数十载，也只与他师哥无忧相熟，寻常人都不理，只因福慧深得无忧喜爱，又年幼聪颖，才得与他说上几句话。福慧深知师叔的毛病，更兼心中悲伤，不欲与他多费口舌，上来便先将师父的名义搬过来。
山下半晌没人答话，福慧便又“师叔”“师叔”的吼了几嗓子，惹得无虑终于有气无力的道：“你不要喊啦，我上来就是。”他话音一落，那棵歪脖子梅上的绳索轻轻一紧，不过几呼吸的功夫，崖头便飘上来一个旧衫麻鞋的清瘦僧人。多年不见，方天至再瞧无虑模样，只见他仍旧面白如雪，长眉长睫，一副神出愁中的寂寥模样。单看他容颜，竟一丝岁月消逝的痕迹也无，仍旧如同一个青年般。
无虑上了崖来，四下一瞅，没瞧见无忧，便道：“我师哥呢？”
方天至还没来得及寒暄，福慧就扯住他衣袖道：“师父要咱们下山去。”
无虑蹙着眉头，一动不动的任他扯着衣袖：“我不想去。师哥哪去了？”
福慧面上不露悲伤之色，轻声道：“他下山去了，再不回来了。”他在无忧面前分明是依恋师父的稚子，可如今却镇定自若，显得甚是早慧，俨然已替师父照顾起无虑来。
无虑闻言一呆：“咦？我再见不着师哥了么？”
福慧道：“兴许许久以后才见。他嘱咐我俩与圆意和尚一道下山去。”
无虑犹豫半晌，最终道：“那好罢。就听师哥的。”
方教主便如同隐形一般在旁暗中观察，见他竟然真的如此天真，不由微感惊讶。而无虑想了想，又问，“圆意和尚是谁，我仿佛听说过一样。”
方教主瞧见福慧朝自己努嘴，便彬彬有礼道：“阿弥陀佛，贫僧圆意，法师别来无恙！”
无虑这才忆起身旁还有一个人，侧首来瞧。一眼瞥来，他黑漆漆的眸子定定的锁住方天至，半晌后才轻声道：“我听你名字很有点耳熟。”
方天至不由微笑道：“贫僧数年前曾与法师有过一面之缘。”
无虑静静的瞅了他好一会儿，才迟疑的道：“原来是这样。”
……噫？！
这是什么意思！没认出来贫僧吗！？
能不能给你方哥一点面子！？
三人话罢，便轻装简行，沿石坊前的青石阶梯下山去，积雪路滑，福慧人小腿短，走得甚是艰难，不多时便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方天至见状，干脆将他负在背上行走，福慧趴在他背脊上许久，才不声不响的伸开双臂搂住他的脖颈。恰此时，无虑忽而问：“我们下山到哪里去？”
方天至问：“法师心中有何打算？”他自己毕竟是少林弟子，迟早回归山门，而无虑二人与无忧情谊深厚，想来万万不会改换门庭。而这两个光头，一个不食人间烟火，一个不过稚龄孩童，既不便劳烦他人长期照顾，又不便安置后放手不管，实在令人为难。
他正思量，无虑答道：“……我不愿去人多的地方。”
方天至闻言不由心想，若寻一个人烟稀少之处，狂做好事的计划便耽搁了。但他只淡淡一想，便又将这念头抛却。大丈夫言出必行，诺出必践。若为了任务，反倒万事斤斤计较，纵使重新投胎也没甚意思。何况他心中敬佩无忧风范，一二载时光欣然相予，也不觉辜负。
思及于此，方天至便坦然笑道：“好，贫僧知晓了。”
碧峰寺已身处巴蜀腹地，再往西北而行，恐气候苦寒，山穷水恶，不易居存。是以待三人下了山，方天至便带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光头，赁下一艘船只，顺水东流往江南而去。

第46章
江南并不是那么好安居。
三个光头划着小船，冬去春来间，路过了许多好地方。青山沃土，绿水肥鱼，吸引的自然不止是和尚，它们早就有主了。无虑不爱见生人，而福慧又甚为年幼，故而一遇人烟，都是方天至这个相貌俊俏的斯文和尚支撑门面。
这一日傍晚时分，三人将小舟泊在河畔。福慧趴在船尾，把麻绳系在渡口的栏杆上，而方天至则往附近炊烟升起处去打探消息，顺带化缘。半个时辰后，方天至提着干粮饼子并一只小瓦罐回来了。
老远外，他便瞧见福慧蹲在船篷里，正拿着只蒲扇对着小火炉扇风，炉子上架着的瓦锅正逸出袅袅白雾，他边看锅子，边时不时抬头瞧瞧方天至去的方向，样子仿佛急等饭下锅一般。
方天至望着他不由一笑，待走更近些，福慧自夕阳余晖中望见他披沐金粉而来的剪影，忍不住喜笑颜开的站起来挥手。渡口旁生着一棵老梨树，雪白花瓣越过他小手飘到船篷后头，而无虑正安安静静的坐在船板上，呆呆的望着花瓣飘零入水而去，仍旧一副不论对甚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方天至走到渡头，福慧一个虎抱，便将他手上的东西全揽到了怀里，验看一番后，对他本次化缘的成果非常满意，这才喜滋滋的将干粮放进舱里的一口大缸中，又把那一小瓦罐的咸菜妥善收好。福慧收拾完家当，仰头一瞧，见方天至正笑吟吟的站在岸旁梨花下望着他，不由一撇嘴指挥道：“快去挖点笋来下饭。”
方教主顿时就笑不出来了，道：“将就下，改天再说罢。”
福慧不情不愿道：“好罢，如今笋正好吃，要多挖些回来腌上。”
方教主道：“是是是。”说罢，才一脚跨上船来。他余光向船头一瞥，却瞧见无虑的目光已不知何时从流水落花上移开，正落到他身上。他便笑问：“今晚吃饭不吃？”
无虑静静凝视着他，摇了摇头后，也不说话，又自去望远景去了。
福慧歪头掐指一算，道：“师叔，你足有七八天没吃东西了，也该吃啦！”
无虑道：“还不很饿。”
方天至与福慧对视一眼，也不再强劝。三人朝夕相处足有四五个月之久，福慧对方天至愈发熟稔，时常显出依赖亲昵之态来；而无虑则恰恰相反，打一开始，他还同方教主说上一二句话，但时日愈久，他话便愈少，现如今方教主问话，他都只摇头点头，极少交谈。对此，方教主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无虑本就是个怪人，他也不以为意。
待饭烧熟，方天至与福慧并肩大嚼完毕，河边霞光更淡，水波中只荡漾着一抹倦沉沉的绯色，福慧瞧方天至踱到岸旁的草地上躺下，便也下船随他一起。
两人手枕光头，一并望着远方数道朦胧在昏色中的炊烟，忽而一阵春风袭人，吹卷梨花如雪般洒落，福慧的注意力登时转移了，两只眼睛盯住飘到头脸上来的花瓣，一有落到鼻尖脸颊上的，便噘嘴吹气儿，不一会儿倒弄得自己痒痒的，忍不住嘻嘻笑了起来，又扭头去瞧方天至。
黯淡金晖从天边压来，将方天至的侧容照映得仿如峻山廓影，别有雍容之色。福慧侧着小脑瓜瞅了他半晌，抬起手来替他将眉额上的花瓣蹭下来，提要求道：“我瞧你包袱里有笛子呢，你吹给我听听罢！”
方教主懒洋洋道：“改天，改天。”他仰天打了个哈欠，“差不多该练功了。回船上去。”
福慧不满的无声抗议了片刻，到底还是随他一起爬起来，三个光头各自在船上坐定，纷纷练起功来。福慧年纪虽小，但无忧给他底子打得很好，目前只需按部就班去炼，并未到甚么险要关头。反观方天至自己，菩提心经倒是最近才有所进展。
自下少室山以来，他便发觉，菩提心经的修炼几乎陷入停滞，不论每日花多久时间去打坐，也没甚么用处。时间一长，他便猜或许是山下诸事烦扰，不比山上清静自在的缘故，便也不去强求。直到前些日子，他与无虑二人随水东下，不再怎么理纷乱世事，心经的修炼进境才意思意思般的动弹了下。
能有此收获，对方天至来说也算是意外之喜了，故而近些日子以来，船上诸事不便，他便重新修炼起这门武功来。
第二日一早，三人便又继续上路。月余之后，小舟顺水来到江浙地界上，然而这一带人烟愈发稠密，避人的好去处更难找寻。如今再往东去便要入海，虽说往无人小岛上去亦无不可，但方天至不能长久陪伴二人，小岛四面环海，一旦有甚么变故，无虑指望不上，福慧又年小单薄，反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但这事也急不来，方天至便调转船头，随意捡一条细流而去。路上三人又逢遇了数座村庄，方天至只当寻常，也不觉失望，仍旧每隔几日上岸化一波缘。如此飘荡数日，两侧农田日渐稀少，青木秀林反而日渐丰密，小舟穿林而过，三人只见周遭土沃草茂，更有许多小动物簌簌而动，不由稍感振奋。正当时，自林子里钻出一个樵夫来，他瞧见河里小舟，忙将柴担放下唤道：“三位师父，欲往哪里去！”
方天至闻言拨棹一伫，于舟上和气道：“施主有礼了。贫僧三人信舟而来，欲寻一偏僻处隐居。敢问施主，此去往前，可还有村落没有？”
那樵夫瞧他三人生得都俊俏可爱，不像坏人，便好意道：“林子深处虽没有人烟，但却不可去！”说着脸上露出敬惧之色，“再往里去的山坳，便是山神居所。擅自闯进去的人，从没有出来过的，近百年来都是这样。”
方天至闻言不由微微露出诧异之色，道：“此处既然有水流，顺水而行，岂会迷路？”
樵夫解释道：“曾有人沿着河进去，却不知怎么忽然发狂，奔进树丛里去了！三位师父莫要进去，惹得山神怪罪！”
方天至是有地府户口的人，虽然笃信鬼神，却不信在这里会有。毕竟新颁条例说得明明白白，这可是武侠世界。而往前又是开阔山坳，想来也非瘴气害人之故，那么十有八九是有武林高手占了谷地，或是暗中出手将人害死，或是布下了甚么厉害阵法，令无知村民以为鬼神。
方教主虽作如此猜测，却也要亲往查勘才知。思虑片刻后，他向那樵夫恳谢道：“施主好意，贫僧甚是感激！”待那樵夫离去，他将小舟停住，独个上岸来，嘱咐无虑二人在原地等他，便要往那山坳去走一遭。
福慧当即急了，道：“你不要去！”说罢，立时伸手去拉方天至，抓到他腕子便紧紧不放。方天至回眸一望，恰瞧见福慧仰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又是无助又是恳盼，便如他当初抱着无忧衣袖时一般。
方天至微微一怔，旋即柔声宽慰道：“不要怕，我武功很好，一会儿便会回来。”
福慧叫道：“厉害有甚么用！你还打得过神仙么！”
方天至只好停下来一番好说歹说，勉强说通他知晓，山坳里必然不是鬼神，而是武功很高的前辈故布疑阵罢了。他虽感头大，却也感念福慧一番心意，最后摸摸他脑瓜，才顺水往深林中去了。他做魔教教主时，便精通五行八卦，于阵法一道上深有研究，是以丝毫不怯，于淙淙水声中深进不止，不多时便瞧出，时隔百年，两岸花草虽已杂生，但古树堆石仍旧森然有致，其中仿佛深有玄奥。他停住细观片刻，便确认这里果然是阵法遗迹。
方天至心中颇感惜服，也不知是甚么高人布下如此厉害的阵法来，百年身后，威力犹存一二，令寻常村民敬若鬼神，竟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如此想来，复往深处行去。
一二里之后，方天至于河畔三棵姿态丰美的老树之间寻到了艮宫生门，便掉转脚步离水入林。入得林中，更别有洞天。人在其中，片刻便不识方向，若仰头望天，便见枝叶参天交展，观之如斗转星璇，令人没由来一阵心悸目眩、齿颤胆栗，却是出了河边阵来，又入了林中阵去，先头那阵中的生门，却是这阵中的惊门。
这阵亦是残阵。岁生岁灭，树枯树荣，林中景象早与百年前不同。方天至心中不断推演，步履便更缓慢，纵是踏花跃草，也留有三分谨慎。直至在林中正走倒转，左去右来，耗费了半个时辰的时光，他终究将这阵法摸清，复行数百米出坎宫休门，忽而重林尽退，眼前豁然开朗。
方天至停下脚步来，正瞧见面前有一处人工辟出的空地。茵茵碧草之上，一块无字奇石青苔遍生，孤兀而伫。他绕过这块数人合抱的石头，顺着杂草遍生的小石径往前去，不多时便于高地之上，远远望见一片翠谷。
谷中花林烂漫，碧溪澈流，宛如人间仙境。方天至在花雨中穿行而过，不多时来到一面断崖前。崖下奇花遍生，斑斓丛错，芬芳袭人。那花丛深处，正坍着两间已成废墟的茅屋，方天至走近一看，又在那屋子后面，望见一冢坟墓。
那墓前石碑饱受风雨侵蚀，已颇见残损，方天至只隐约在上头瞧出一个“爱妻青”的字样，并一个仍旧清晰的手印。那手印印在碑缘，仿佛是被甚么人用力抓住来的。
方天至固然能将石块抓碎，但若要他像捏泥丸一样，将石头捏出形状来，却是无法。也不知这人练得甚么武功。不过逝者已矣，他默默望了这坟冢半晌，最终轻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向这墓主人行了一礼。礼罢，他仰头往面前这断崖一望，只见其高有百丈之上，为缭绕云雾所掩。
待将这谷地全走过一遍，记得熟了，方天至便原路返回，去寻无虑二人。这趟回来，他无须推演摸索，行路便是飞快，不多时便远远瞧见了河畔那小舟，福慧正眼巴巴的望着他走时的方向。无虑本在呆呆的看水，但他武功甚高，方天至甫一靠近，便若有所觉的转头瞧了过来。
二人四目相视，无虑凝注他片刻，又垂下眼来。
而福慧此时也望见了方天至，当即撒腿就跑过来，边跑边咧开嘴，露出一口奶牙笑起来。方天至也笑着向他迎去，和声道：“咱们有地方住了。”

第47章
三个和尚终于在这一坳翠谷中落下脚来。
方天至左手提缸右手端盆，挂着船上的半副家当，一面带无虑二人熟悉谷中环境，一面将出口大阵的关窍一一讲清，免得二人进出山谷时迷了路。无虑武功高强，最多不过被困在阵中；福慧却不同，若他有甚么三长两短，恐怕悔之晚矣。想到这里，方天至念头一转，干脆向福慧叮嘱道：“若没有我陪同，不可独自跑到那阵中去，记得了么？”
福慧小鸡啄米状点头，牵住他僧袖，一个劲儿的往前拽：“快些走，我们去前头看看。那边有屋子呢！”
方天至无奈道：“那茅屋坍了，咱们须盖间新的来住。”
福慧喜道：“新的好哇，快盖快盖！”
他年纪小，正是皮的时候，见拽不动方天至，便撒开他，背着个小包袱一阵疯跑，独个儿穿过繁花小溪，跑到那茅屋附近绕来绕去的瞧新鲜。方天至刚见他那小光头隐没到茅屋后头，就听他忽而大声惊叫起来。
这一声惨嚎不仅吓飞了许多莺鸟，也把方天至唬了一跳。他把缸盆原地撇下，朝茅屋那边飞赶而去。福慧正屁滚尿流的往回跑，迎面便瞧一道灰影从花丛中闪来，他登时三魂出窍，吓得两眼一闭，颤声大叫道：“有鬼啊！圆意快救我！”
方教主鹄跃一步，奔到他身前站定，四下一扫不见甚么异常之处，目之所及不过断崖、废墟、坟茔罢了。他松了口气，才反应过来福慧话里的意思，不由拍他脑瓜一下：“睁眼醒醒，是和尚不是鬼。”
福慧听到他声音，赶忙睁开眼来，惊魂未定的扑到他怀里，紧张兮兮的道：“你快看我后面！有坟！”他哭丧着一张脸，“晚上会不会闹鬼啊？”
方天至心觉好笑，拍拍他肩膀道：“不会的。这里睡了一个小姐姐，温柔可爱极了，怎会变做鬼来吓你？你若害怕，咱们去溪岸那头住便是了。”
福慧嘟囔道：“鬼都是会飞的，隔条河有甚么用。”不过方天至就在一旁，多少壮了他的胆子，缠歪了一会儿，他自个儿觉得不好意思，便从方天至怀里跑出来，回过头来再瞧瞧那坟冢，也不是很怕了，便问道：“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吗？不再走了吗？”
方天至道：“嗯，要住很久。”
福慧犹豫片刻，一只小手握住包袱结，仰头道：“那么也给师父造一间房子，好么？”
方天至微微一笑，答他：“当然可以。”
如今天色尚早，方天至便先携着福慧往林子里收拾些干净枝叶，在小溪岸坡上铺了几个窠子，权作休憩之所。随后又挑了几棵树，使金刚掌劈断，欲作搭屋梁木用。过午后，方教主还外出往最近的村庄去，买来刀斧、绳索等日杂物什，预备开始盖房。
他在这一头砍刨木头，无虑坐在另一头，隔着七八丈远仍不忍见树死，便特地背对着他，往别处看去。要说他这人有点好处，便是自个儿怎样，只管过自个儿的，并不因瞧不惯甚么，便强迫别人同他一个样。正如他不打算往屋子里头去住，却不会劝方天至与福慧同他一起。
方天至干活之余，余光扫到他，见他孤零零的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桃李落花如一阵粉白香雾一般，飞到他身上，亦飞到水光中的倒影上。单瞧他模样，纵然穿着旧白僧衣，也不像个和尚，倒像个书生或是公子。
福慧一手提壶一手端碗，凑到方天至身边问：“喝水不？辛苦了，嘻嘻。”
方天至笑道：“多谢你了。”
福慧坐到他刨好的木头上，亦往无虑那瞧去，道：“师叔这样，也不知何苦来哉！”
方天至道：“他慈悲太过，以至心苦。”
福慧道：“我师父有时候和我发牢骚，也这么讲。他说师叔实在不该做个和尚。”
方天至不由好奇，将喝空的水碗递给福慧，问他：“无忧法师怎么讲的？”
福慧道：“他说，师叔虽然心善，却没有佛性。”说罢，还老气横秋的摆了个姿势，模仿无忧唏嘘道，“阿弥陀佛！痴人哉！”
方天至闻言深以为然，却也没甚么法子。
几日后，三间木屋盖毕，与不知名前辈的故居只隔着几丛花畦。福慧将无忧的那件玉色袈裟恭恭敬敬的请进了离坟冢最近的一间，自个儿又挑了间离得最远的，把中间那一间留给了方天至。而无虑则一直住在溪畔的大石头上，寻常日子照旧餐风饮露，只熬不住了才吃点东西，一切与在碧峰寺时无有不同。
方天至又出门去，买来一些农桑用具，就在木屋左近开辟了一块耕地，种起粮来。他在少林寺时，耕地、打柴、洗衣、洒扫，一样都没少干，算得上是居家过日子的一把好手。加上吃喝嫖赌，一样不沾，若是放到隔壁村里，恐怕是一家有汉百家求，只恨他没有这个机会啊！
唏嘘！
福慧除了替他打打下手之外，还每日钻林子里采桑叶喂蚕宝宝，简直干劲十足。闲时，他缠磨方天至教他武功，点名要学那门力劈大树的霸道掌法。方天至便点点头道：“先去提水罢，一日提个三十桶，浇田的事情就由你打理。”
福慧老大不乐意：“干甚要提水！”
方天至便义正言辞的谆谆教诲道：“要练少林武功，首要是打基础。你单看我厉害，不知我提了多少桶水！想练金刚掌，先安心打个六七八年的基础罢！”
福慧数了数，道：“甚么六七八年，你一个马虎眼打出三年来！莫不是糊弄我！”
方天至忍不住哈哈笑道：“我岂是那种人，这要看你听不听话，用不用功！”
福慧很是不服气，强撑着提了一个月的水桶，随后便撂挑子不干了。他自幼在碧峰寺半隐居般的生活，不知江湖风云，更未见过世间繁华，学武功不过为了好玩，没人监督，自然不爱吃苦。方天至也不强求，他碧峰寺武功自有路数，不按少林寺的法子来练，无忧无虑不照样成就了一身精深功力？
待春去夏来，田苗郁郁葱葱，长势甚喜，福慧也将田里把式学了个马马虎虎。树上桃李果熟香溢，馋的福慧每日连饭都不想吃，只抱着果子啃，被方天至连拍好几下脑瓜才有所收敛。夏日炽烈，吃了几日新鲜果子后，方天至还带着他摘下一两筐来，预备晾成果干，冬日里也好有个消遣磨牙的东西。两人在树下摘果子时，方天至心中一动，侧首一望，见无虑正在不远处坐着发呆，便忽而向他抛去一只桃，口中道：“接着！”
无虑下意识的将那桃捧住，回过神来，摇头道：“我不吃。”
方天至微微一笑：“这是熟透后，落到地上的果子。若以生死论之，这便是个死桃。你不吃，不出几日，它自个儿也要腐朽了。”
无虑迟疑的望着手里的桃，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方天至望他神情，又道：“它落到地上，便是为了生根发芽，长出新一棵树来。你不妨吃了它，再将核种下。若来时新芽发出，它又怎能算死去了呢？”
福慧捧着一兜果子，闻言呆了呆，喜道：“正是如此哇，师叔你瞧这法子怎样？”
无虑垂睫望了望果子，又抬眸瞧了眼方天至，仿佛忆起甚么般，轻声道：“从前在寺里，我种了许多树。是梅花树。”他说完这句，整个人忽而又变得怔怔的，方天至本要笑答他梅树很美，却忽而瞧他脸容上流露出一丝苦极的哀色。无虑脸上惯常没有甚么表情，一时间，这丝哀色竟显得那样刻骨，以至于令人感同身受的伤心起来。
福慧仿佛也惊住了，他怯怯的问：“师叔，你怎么啦？”
无虑道：“没甚么，我没甚么。”他又望了眼手中的桃子，仿佛忽而想通甚么一般，“种树是很好的，我可以令它活下来。”
第二年春天，无虑便开始种桃树。
他从前没种过果树，自打有这个想法后，便把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种树上，旁的事都不怎么放在心上了。过了一二年，谷里到处都是他种下的小桃树，又愈长愈高，愈生愈茂，又一年春来之时，那些桃树花开灼灼，烂漫无比，引得无虑甚是心喜，连坐卧之处都不在溪旁大石上了，见日流连在他的树身边。
而方天至陪二人在此隐居，既然不能做好事，就只好醉心练武，菩提心经日渐大成之际，他便开始修炼散花掌。这门掌法的要旨是以掌力催动落花攻击敌人，练到深处，万花飞舞皆是利刃，于飘逸之中暗藏杀机，算是少林武功体系中较为罕见的路数。
福慧很爱看他耍这套掌法，总缠他练来看。方天至初学乍练，拂动花瓣过处，树干上难免划出伤痕，每当这时，无虑便要生气，可他是个好脾气的人，不会与人吵嘴，也不爱打架。是以方天至一练武，无虑便从旁相随，见到花瓣受方教主掌力所激，便往来奔趋于花树之间，手拂袖飞，保护他心爱的小树。
这样一来，两个人你来我往，福慧便觉着更好看了。他私心也希望师叔多点鲜活气儿，便一发而不可收拾，更加去缠磨方天至。只是方教主怕把老实和尚惹毛，亦不愿真将树伤害了，是以不经常练把式给他看。
又至一年暮春之时，方天至晨起往溪边练武，老远便瞧见无虑站在水边看花。他走过去道了一声早，便欲自行伸展筋骨，却不料无虑竟极罕见的和气答道：“你也早。”
方天至迟疑了一下，差点想抬头看看天上是不是下红雨了。而无虑则而微微笑着说：“昨天晚上，我在溪边瞧见好多萤火虫。瞧着瞧着，我就想起来啦，我从前见过你。”他抬起湿了露水的睫毛，朝方天至望过来，“你养了一头老虎呢。”
方天至心道，溪边这萤火虫你看了足有好几年，感情今天刚想起来啊！
但话不能这么说，他便笑道：“不料你还记得。”
无虑道：“老虎吃肉，我向来不忍。但我师哥却不，他比我豁达多啦。”
方天至由衷道：“无忧大师佛法高深，我不如也。”
无虑道：“那又怎么样呢，他和我爹娘一样，也都死啦。佛说有生死轮回，但正如花开花落一般，这一朵谢了，便是去了，来年再生一朵新的绽开，却也不是原来一朵了。”
方天至闻言不由一惊，全未料到无虑这番说辞。片刻后，他忽而意识到，无虑甚么都知道。
无虑仿佛也不在意他有甚么回应，只望着水中二人的倒影道：“师哥说得对，我不该做个和尚，我不大信佛。从前几十年，我总不肯信，心想我总要比我爹强罢？但如今看来，怕是不成。既然不成，就算啦。”他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但却不是怅惘。
恰此时，福慧从屋子里抱着盆出来，睡眼惺忪的道：“圆意！今天要给我剃头了。”他瞧见无虑，又道，“师叔剃头不？”
无虑微笑道：“不剃了。”
福慧也不以为意，“哦”了一声便自个儿走开了。
方天至看着福慧走远，心中感慨万端，沉吟片刻向无虑道：“我们本要瞒你，如今你既然知晓了，不如替无忧大师立一方衣冠冢罢？”
无虑摇摇头道：“师哥只是出去玩啦，过个几十年，便回来了。”
说罢，他一个人便往桃花林里另一头去了。
至此以往，无虑仿佛稍显开朗了些，方天至观察些许时日，见他不那么令人放心不下，而福慧年有十二，谷中之事俱能打理，便心生去意。临行前一晚，他将福慧叫到溪边，教他打了一套金刚掌法。
福慧默不作声的随他打过一遍，待方教主将招式一一讲清，问他有甚么不懂时，他忽而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方天至还未说话，他又倏而摇摇头道：“你不要告诉我。”
月光倒映在溪水中，水边万点萤火如星。福慧垂着头，几只萤火虫落到他衣肩上，一眨一眨的闪烁，他也浑然不理。
半晌，他又问：“那你甚么时候回来？”
但一如方才，还不等回复，他又摇摇头道：“你不要告诉我。”说罢，他抬起头，眼含泪水的一笑，“我们还是练掌罢！”
方天至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秃脑门。
第二日一早，方天至背着包袱出门来，却没在四下花林中瞧见无虑身影。
隐居此处五年，这情形可称绝无仅有。
等了片刻，方天至心想或许他不愿意道别，便不再强求。回身掩好自己这一间木屋的门，他轻轻舒了口气，独自出谷，直奔少室山而去。

第48章
方天至赶到少室山脚下时，正值初春三月、草长莺飞之际。
山下梨花初绽，燕子归来，但遥望山上风光，草木新芽半发，只一丝若有似无的绿意隐绰在寥落枯枝之中，独松柏于云间苍苍展立。
阔别七八年，山间草亭飞檐如故，方天至于春风中仰头探看，竟感到一丝归家般的宁和快乐。江湖种种故事，仿佛都在此刻如烟般散去。稍作这片刻停留，他心中挂念师父，便三步并作两步，往山上飞赶。待过了山腰草亭，他忽而觉出一丝不对来——此处离山门甚近，自来都有少林僧人往来巡哨，如今他上得山来，路上一个同门僧人也不曾见到，仿佛整座少室山上没了人影一般。
方天至心中生出疑虑，打起十二分警惕来，运起轻功朝山门掠去，不多时便见一座气象庄严的单檐歇山顶建筑掩映在青松翠柏之后，朱墙横展，石狮对座，高檐之上正挂着一方门匾，上书金字“少林寺”。而那门匾下头，两扇乌漆大门阖合，分列两旁的侧门亦关得紧闭。
方天至站在山门外，心中大感不妙，盖因他于寺中生活数十年，从未见过白日关寺的情形。他两步抢上砖台，握住门环大敲两下，还未开口，便听里头有人喊道：“快去通知寺中长老，贼人上门了！”
方天至急忙高声喝道：“来人开门！我是圆意，不是贼人！发生甚么事了！”
隔着寺门，里头的人却只怒道一句：“呸！”
方天至心中一沉，干脆脚踏砖岩，震地而起，飞跃到丈余墙头之上。寺中守门僧人本自紧张，忽而瞧见一个靛青人影飘上墙来，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七八根长棍直戳过去。而那人人未落定，宽袖一挥一卷，众僧手上一震，长棍拿握不住，被他卷脱手去。为首的慧能当即喝道：“后退结阵！”
方天至将袖中数根长棍随手抛落，心中却更惊疑：他打眼一瞧眼前僧人，为首一个慧能是他从小的相识，适才他不过随手一挡，手下容情之极，以慧能手上武功，焉至于没有一合之力，便被他下了兵器？
他从墙上跳下，道：“慧能，是我！你不认得我了吗？”
慧能于惊乱中细一瞧他，忽而站定。又望片刻，他脸上大喜大悲，融作一处，将手上新握的长棍一抛，扑上前去握住方天至双臂，道：“师叔，你可回来了！”
方天至抬手一握他腕子，却觉他手上劲力软弱，一如寻常村汉，仿佛一丝内功也无，不由愕然道：“你怎么没了内力？”再一瞧他身后众僧，虽握棍结阵，但脚步虚浮，神色委顿，全没了往日风姿，“寺里出了甚么事？！”
慧能道：“一言难尽！今日食过午饭，大家伙儿筋骨酸软，一丝内力也使不出来，全都中了毒啦！师叔祖疑心贼人要上门作乱，叫咱们严守寺门，尽力抵挡。适才听到砸门声，我还以为贼人已经到了！”
方天至沉住气来，道：“我来时一路平安，没瞧见可疑人等，你们先不要慌张。掌门师伯现在何处？我师父呢？”
慧能哭丧着脸，道：“掌门人率领寺中精锐一并往昆仑攻打魔教总坛去了，至今也没有回来。这么大的事，师叔你怎没听说？”
方天至急问道：“那我师父呢？”
慧能道：“师叔祖正在达摩院坐镇，同其他长老商议大事。只是也中了毒。”他话音未落，眼前青影一闪，方天至已夺步绕过他身侧，往天王殿深处疾奔而去，几个起落间便没了影踪。
慧能瞧见他身法，不由精神一振，觉着心中稍有底气。他瞧同门脸上都露出喜意，便断喝道：“大家伙儿严守寺门，不可让歹人跨进一步！”
周遭罗汉堂棍僧齐声应道：“正是如此！”
方天至飞檐走壁，纵穿寺院，不欲惊动寺中其余僧众。阖寺中毒，岂是等闲小事，其中必有内奸作祟。待到达摩院殿时，他才自檐头无声飘落，立在窗外静静听内中动静。
他刚一附耳，便听一个苍老声音道：“如今大祸临头，寺中武力尽丧，恐怕抵挡不住。师弟，经阁里的经书搬运如何了？”方天至当即便听出这是空明的声音，心中不由略感一安。
另一老僧答：“阁中典籍无数，一时难以尽运。目下已将珍品孤本，送往后山藏起。其余典籍，恐运之不及，只得就地掩埋。”
空明道：“人手都可信罢？”
老僧道：“送经的僧人俱是从小在寺中长大的，由我亲传弟子率领，兵分数路，想来无碍。”
空明叹道：“阿弥陀佛！”他静了片刻，缓缓道，“吩咐寺中僧众，四下分散，且去避祸罢。”
又有一个老僧道：“不可！师哥，僧众散去，无人护寺，怎办是好？”
空明道：“他们便是留下了，又有甚么用？我阖寺上下中毒，一丝武力也使不出来，到时恐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苦让他们白饶一条命去？只要寺中僧侣、典籍、武功得以保存，自有来日方长之时！”
屋中静寂片刻，一老僧道：“唉，也只好如此。”
他话音一落，方天至又听到一个熟悉声音，正是罗汉堂首座空相：“少林寺立寺千年，欲来此撒野的数也数不过来，如今纵无力抵挡灾厄，也绝不可大开门户，任宵小肆意横行。罗汉堂中护寺棍僧百余人，自当固守寺门，虽死不辱。”他张口唤道，“圆至，你传我吩咐下去。但若有人欲走，将此人逐出门户，便随他去罢。”
方天至听圆至毅然道：“谨遵师父命令。”
听到空相安排，屋中长老齐声肃然道：“阿弥陀佛！”
圆至见师叔伯商议已毕，便道：“事不宜迟，弟子安排数名僧人，先护送师父、师叔伯往后山去罢。”
空明闻言，笑道：“我等与寻常僧众不同，岂可弃寺而走？”他饭后闲谈般，于众师兄弟间轻声问说，“在座诸位，如何打算？”
一众老僧齐声微笑唱道：“吾等与师兄同进退，与少林共生死，阿弥陀佛！”
空明笑叹道：“……善哉！”
空相待师兄说罢，张口道：“圆至，你去罢！”
圆至自知再劝无益，更有要事在身，便哽咽道：“弟子遵命！”他说罢，轻声推门而出，不料抬头一望，正在门前瞧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僧人。待看清方天至脸容，他不由猛地一呆，在殿前站住了。
两扇门后，数名老僧对坐两列，空相须眉如雪，手持念珠，端坐在左手上方的蒲团上，面含微笑道：“时候已到，列位师弟，不如共作午课罢。”
众僧齐道：“是！”
这一声应喏刚毕，圆至两眼通红，却在门口大声喜道：“圆意！你回来了！”
空相闻声，立时侧头望来，一眼瞧见了方天至。他愣了愣，脸上神色一时欢喜，又一时落寞，最终还是向他招手笑道：“圆意，你来！”
方天至望着空明，一手将头上斗笠摘下，随手抛在青砖地上，他阔步跨过圆至身后的门槛，入得屋内，往空明身前一跪，合十道：“弟子圆意，拜见师父。”
空明凝注着他，微笑道：“你往山下做了许多善事，亦救了许多人，这很好啊。”
方天至垂首道：“不料师父都听说了。”
空明点点头：“我听说啦。”他迟疑许久，思及上次徒儿向自己讨要手串，便脱下腕上一串菩提，往方天至腕上一戴。方天至抬头去望他，却听他说：“圆意，你往后……”
方天至忽而紧握住师父的手，又将那串菩提套回他腕上，道：“弟子往后也当秉持年少时所发之愿，勤修武功，明心忍性，守善镇恶，不堕少林威名。”他站起身来，一揖到底，“寺中有难，弟子回来的正是时候。守寺之事，自有弟子代劳，请师父及诸位师叔往后山暂避，以免众僧群龙无首，方寸大乱。”
空明沉默片刻，道：“你且留下，我有事吩咐你。”待圆至退下，他四下朝诸位长老一望，道，“敌人来路不明，先使毒药暗害我等，恐怕同是江湖中人。我寺中典籍，在僧人眼中，自是无价之宝，但外人之所觊觎，恐怕还是少林武功。”他又望向方天至，“圆意，我问你，七十二绝技秘典，你都看过不曾？”
这是大事，方天至不敢隐瞒，便道：“弟子早先好奇，确实都曾看过。”
空明又问：“你都一一记得了么？”
方天至老实答：“都记得。”
空明又随口问了大金刚掌、大智无定指的秘籍如何，方天至一一背来，屋中长老有修炼这两样武功的，便纷纷点头。
方天至一背完，便忽而明白了空明的苦心。
果然，空明望着他双目，认真道：“寺中秘籍虽已藏好，但浩劫当前，若有一两样丢失，也是无可奈何。是以你当切切保存自身，将寺中绝技一一留传，记得了么？”
方天至站在他对面，久久说不出话来。
空明道：“我知你欲在寺中御敌。你若记得我嘱托，便留下；若不记得，便立时动身下山去。”
方天至喉咙一动，缓缓道：“师父还要留在寺中么？”他见空明不为所动，便退后两步，深深的舒了口气，道，“弟子与师父同进退，与少林共生死。阿弥陀佛！”
说罢，他不敢再看空明，两步抢出门去。
从达摩院往山门去的路，就算闭着眼睛，方天至都能走得到。
如今他不动轻功，一步步走来，寺中巡逻并收拾东西的僧人，便都瞧见了他，一时“师叔”“师叔祖”之声不绝于耳，人人眼中皆有喜色。
方天至望着他们，虽不是各个都认识，但却仿佛觉得各个都有感情。倏尔之间，他便再也不把系统和任务放在心上。空明不肯弃寺而走，今日恐怕凶多吉少，若有不幸，这血海深仇此生必报。若为此做不了圣僧，那便也不做了。数十春秋，重回地府，也没什么可遗憾。
这样想着，他步子越迈越阔，越走越稳，待到大雄宝殿前，他将背上包袱往铜鼎旁一扔，正欲拾阶而下，却听钟声大作，有传讯僧人奔走喊道：“敌人攻上山来了！魔教妖人攻上山来了！”
方天至闻言飞踏而起，如一道青云般落下石阶，往山门疾奔而去，与那僧人擦肩而过之际，顺手将一杆齐眉棍夺到手中，口中喝道：“速速避下寺去！”待他赶到山门甬道处，隔着重重松柏，只见一群穿得五颜六色、使各样兵器的敌手已越过墙来，同数十个手持戒棍戒刀的武僧交上了手。正焦灼间，一个身着灰黄僧袍的老和尚左右两掌拍翻两个少林僧人，跃到山门前，挥起手臂将门栓掀翻。
大门应时豁然洞开，抢入数十个大汉来，而外头山路上，更有不知多少敌手铺天盖地涌来，进门来的汉子哈哈大笑道：“圣教大军已至，少林寺的秃驴还不束手就擒！”边喊边手持刀兵，同身畔的武僧打斗起来。
寺中武僧使不出内力，若遇到不入流的江湖中人，还得抵挡一二。但来人人多势众，又以内劲相逼，许多僧人当时身中数刀，翻倒在地，不知生死。那老僧不忙动手，四下扫视，喝道：“教主有令，不可害了这些秃驴性命，砍翻绑了便是！”话音未落，山门前的数十武僧已被尽数擒倒，显然没有一合之力。他正欲满意的点点头，目光忽而一定，只见苍翠松柏深处，一个靛青衣袍的僧人显出身形来。
那僧人手持长棍，面无表情，迎着数十个江湖好手阔步而来。其中一个手持长刀的瞧见又来了个和尚，以为还是中了毒的软脚虾，想也不想便飞起一脚往他心口踹去。那僧人瞧见这一脚，步履不停，忽而两手斜提长棍，向那飞来一腿平平无奇的一撩。
这一撩瞧在人眼中并不怎样快，可那人却只觉躲无可躲，未及变招便被长棍撩中，只听喀拉一声，棍身轻轻一颤，而那人惨叫一声，腿骨当即形状怪异的往后一折，他单腿站立不住，便要踉跄翻倒，那僧人反转棍身，刹那间向他肩头扬手一劈。
棍影如铜扇般甩下，只听又有喀拉一声，那人肩头一歪，整个人闷声委顿在地，手上长刀叮的一声落在砖上。
那僧人如若未见，将长棍收于身侧一伫，临渊峙岳般于原处站定，朝黄袍老僧投来冷冷一瞥。
被缚在地上的武僧瞧见他，登时纷纷悲愤叫道：“圆意师叔！”
方天至扫了受伤众僧一眼，复又抬首，森然道：“阿弥陀佛！贫僧圆意，在此静候不速之客！”
前来攻寺的一个持剑汉子恰时跃到黄袍老僧身侧，诧异道：“怎有个没中毒的？”又不以为意笑道，“我来料理了他！”说罢飞身上前，抽出长剑一抖，雪亮剑花一颤分三，往方天至胸前三个大穴刺去。

第49章
方天至瞧见这一剑的名堂，冷笑道：“华山派的败类，来得好！”
他口中如此言说，两足却一动不动的原地扎定，任那剑尖如毒蛇般探到近前，手下发力忽而提棍斜劈，穿过吞吐青光直击来人右腕。那使剑人手骨当即粉碎断折，惨叫一声，剑柄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方天至回棍于那剑柄上轻轻一搭，长剑如绕指柔般随他棍势打了两个旋儿，又被他挑射出去，飞刺到三尺之外的苍柏树干上，兀自颤动不停。
其余人等瞧他棍法凌厉，一连两人在他手下走不过两招，便反应过来，叫道：“这贼秃未中毒，下手狠辣，大家一并上了！”登时便又扑上来五六人，一并使刀剑长鞭向他攻来。
方天至粗粗一瞧，这些人虽不算一流高手，但招法路数却都不俗，其中不乏有名门正派的手段，心中既忧且怒，实不知魔教何时笼络了如此多的江湖好手。除了这些人，也不知他们的四大法王和光明左使杨逍是否在此？
但此时多思无益，他拉开步架，手持棍底，迎着合围而来的五六件兵器招式，臂上发力横棍一扫，拦住刀兵之际，又缠住斜里飞来的一道长鞭。他雄浑内力附着棍上，抽手回拽之下，那持鞭人只觉自个儿犹如蛛网捆象，撤招不及，铁鞭竟脱了手，乌亮一条长练甩飞空中，激射往另一人的头面上去，去势竟比来时还快上五分。那人急忙收刀护己，刀面与那鞭头相击，“铛”地一声，竟击得他虎口痛麻欲裂。
方天至将那长鞭甩脱出去，背棍虚撩一记，又忽而反手一掌弹到一人刀面上，将那兵刃震飞，旋而提步一棍直戳那人肩头云门穴，当即将他戳的骨错脱臼，朝后跌摔出去。
那黄袍老僧站在不远外，只瞧方天至手持长棍，一套少林镇山棍法使将出来，棍势直如长虹饮涧、惊雷劈空，点扫抡戳之下，招不走空，纵身七尺内无人能进一步，眨眼间便又劈翻十数人，仿佛有万夫不当之威，心中不由起了几分看重。眼见众人不敌，便无声掠上前去，待方天至斜提一棍，当颈劈翻一人后，他忽而自后方闪入，左手朝棍身握去。
方天至觉出来人气力刚猛霸道，便使内力回逼过去，两手持棍一震，欲弹脱他力道再回手相击。那老僧抵住他这一震，手在棍上，脚下探步前靠，伸出一掌来平拍他前胸。方天至端然不动，右手与他握棍相持，左手抬起迎上，丹田内力激涌发出，与他实打实的拼了一掌。那老僧当即神色大变，闷哼一声朝后退却三步，待要稳住，又退了三步，只见他脸红如血，踉跄如酒醉一般，待终于站住身时，“哇”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方天至这厢一棍一个又料理了几人，待他回棍站定，周遭人等却不再攻上前来，而是谨慎持兵围在左近，一半的眼睛盯住他动向，另一半的眼睛则不住的觑那老僧模样，仿佛俱都被方天至震慑住了。
这些人既不攻来，方天至也不抢上去打杀，而是独个站在数十个翻倒在地的贼人中央，望那老僧缓缓道：“适才你使得金刚般若掌。莫不是金刚门下？”
那老僧不是别人，正是早先投靠了朝廷的金刚门长老刚相。刚相师从火工头陀，练功数十年，手上绝技正是一套金刚般若掌。这门掌法刚猛无俦，且一旦与人对上，掌力一道接连一道打来，连绵不绝，滚滚无穷，往往有十数层掌力叠加激发而出，令人防不胜防。此番攻打少林寺，便是他与一个西域头陀带队而来，因瞧见方天至武功不凡，刚相头一掌便使金刚般若掌来对敌，只欲求个稳妥，速速料理了方天至，将差事般的漂漂亮亮的。孰料方天至年纪小他数轮，内功却高出他甚多，两人掌力甫交，他便吃受不住，只觉五脏欲焚，经脉俱裂，内力转圜不济之下，竟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听闻方天至问话，也不回答，余光瞧见山门外又抢进几个人来，便闭目盘坐当地，旁若无人的调息起来。他自然不想如此示弱，怎奈如今伤势紧急，一动便要牵发加重内伤，口中说不出话，只在心中大骂。
方天至见他不语，便转头去打量赶来的四人。只见两个枯瘦老头，一个愁眉苦脸，背负长剑；一个秃头油脸，两手空空。第三个年纪虽老，身量却甚为精壮，生得浑身肌肉虬结，令人侧目；最末一个站在最中央，仿佛其中头领，却是个赤发疤脸的头陀。
这四人轻飘飘踏入山门，身后跟着数百帮众，俱都身穿白衣，襟上绣着一朵火焰；远远望去，便如一道惨白云朵飘上山来。那筋肉贲起的老人一眼瞧见刚相，先皱了皱眉，道：“师弟，你怎么啦？”
他身畔那瘦秃老人则道：“啊哟，他受伤不轻。”他像是惊讶，脸上却又只是淡淡的，一双精光深敛的眼缝朝方天至一瞥，“他着了这小和尚的道啦？”
他二人对答，那负剑老人如若未闻，仍自顾自的哭丧着脸，也不知在想甚么心事。而那赤发头陀朝眼前这情形一望，话未出口，先自笑了一笑。他一笑，脸上数十道蜿蜒刀疤便扭曲起来，整个人狰狞宛如恶鬼一般。
方天至将这四人面孔铭记在心，也不去与他几人说话，只不动如山的站在山门甬道前，持棍守住天王殿去路。赤发头陀漫不经心的瞧了他一眼，抬起手与身旁一个白衣教众比划了几下，他手势未落，自门外忽而传来连绵通报之声：“教主到！”
那行状各异的四人纷纷回过身，向外瞧去。只见山下那惨白云朵中央，一方金顶雪缎的大轿正不疾不徐的飘上山来。八个背弓负箭的紫衣汉子环侍在大轿左右，神态毕恭毕敬，宛若家仆，但观其神态步伐，竟也是一流好手。及至山门前，那富丽奢华的雪轿稳当当落地一停，数百教众连同为首四名高手，一并下拜行礼，齐声敬道：“恭迎教主大驾！”
方天至心中一沉，实不知明教教主是何方神圣，他贵为教主，武功定然要强过杨逍。自己能否敌过，实在是未知之数。但他决心已定，便也不惧，见状也只漠然而望。
恰当时，只见那素缎轿帘一掀，打里头先伸出半截翠绿欲滴的玉扇骨来。
扇柄尽头，正握着一只馥郁雪白的细手。
那手稍一现出，一位白衫玉冠的少年旋即俯身自轿中踏了出来。他一仰头，露出一副娇艳绝伦的脸孔来。春阳寒照之下，只见漆眉艳横，妙目似水，红唇噙笑，端得是顾盼神飞，贵气逼人。
方天至乍一瞧见她模样，不由愕然，只因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赵敏。他一愣神的功夫里，赵敏抬眸一瞥，与他对视个正着，竟也瞠目当场。一愣之后，她脸上倏而一红，神色也不知是喜是怒，是嗔是笑，只左手在扇柄上一托，道：“原来是你！”
方天至缓缓道：“阿弥陀佛，一别五年，不料郡主竟成了明教教主。”他说着说着，心里已然清楚，这大张旗鼓上山作乱的人马，多半是朝廷装扮的，并非甚么魔教中人。
明教在江湖上名声差劲，但抗元之心甚坚，近年来各路分坛起义不断，明刀明枪的和朝廷作对，两方早已势同水火，明教教主万万没有是个年轻蒙古郡主的道理。多半还是赵敏得知了光明顶之役的消息，趁六大派门中空虚，假借明教名义伺机攻打，做得是一石二鸟的打算。
赵敏目光流转，先将方天至身侧一众或胆怯或重伤的门客看在眼中，嫣然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明教已弃暗投明，归顺朝廷。教主由我来做，又有甚么不可以？”
方天至也不与她争执，断然问：“我寺空闻方丈，空智、空性大师及寺中僧人现在何处？”
赵敏笑吟吟道：“你若这样凶巴巴的和我说话儿，我便甚么也不告诉你。”
方天至面如寒霜，厉声再问：“我诸位师叔伯及寺中僧人现在何处？！你说还是不说？！”
赵敏头一回瞧见他如此模样，五年前，纵使身在万军之中，他神态也是冲淡恬静，和气斯文的，今时瞧见他如此森冷严厉，不由微微有些害怕。这害怕却不是怕他暴起杀人，忧心自个儿性命安危，而是另一种莫名的怯，仿佛怕他生气一般。这其中纠缠思绪，足以令人恼羞成怒，郁气欲焚。是以赵敏心底这样略微一怯过后，脸上不露分毫，反而冷笑道：“阿三，这和尚胆敢冒犯于我，替我打死了他。”
赵敏话音一落，她身畔那结实精悍的老人便恭恭敬敬的道：“是！”他说罢，先自站住不动，暗中调转内力，周身登时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噼噼啪啪，不绝于耳。方天至听了，便知这人身负正宗佛门武功，名叫金刚伏魔神通。这门功夫向来是少林寺不传之秘，如今这叫阿三的老者懂得，想来也是金刚门当年偷学之故。
他正自运功，方天至身侧不远的刚相终于缓过气来，自打坐中睁开眼，向阿三有气无力道：“师哥，小心这和尚，他内力甚是高强。”
阿三问道：“他使甚么打得你？”
刚相道：“这个……他使得金刚掌与我对放。”
阿三冷笑道：“你这些年荒废了不成？数十年的金刚般若掌，敌不过小和尚的金刚掌！”
刚相心中苦不堪言，未及开口，便觉一阵烦闷狂躁，喉头又上腥甜之气，当即不敢再言语。而众人均知阿三等人自有高人脾气，向来不逞人多之势，心中也不愿去惹这持棍贼秃的晦气，便极自觉的朝后退却，其中三五人还架着刚相，一并散到了山门两侧去。
那枯瘦发秃的老人到刚相身旁探了探他的脉，抬头向阿三嘱咐道：“三弟，这小和尚有门道，不可大意。”
阿三脚踏青砖，步履泰然的走到方天至身前数尺之处站定，复又打量他两眼，道：“我要打你了。”说罢，他蹂身前靠，左手忽出一掌，声势夺人的拍向方天至面门。

第50章
这一掌还未打至，迎面已有金刚之威。方天至使金刚掌打伤了刚相，阿三第一招便也使出金刚掌中的第一式“礼敬如来”，欲用这个来教训他。方天至见招拆招，提起长棍削他手腕。阿三伸出右手，五指成爪，朝他棍上一抓，左手掌式不变不缩，直向方天至面门森然袭来。他一手抓到棍上，就势一旋棍身，似有角力之意。
方天至脱手撒棍，脚下错步一转，让开他迎面来掌，忽而扑到他身前，两臂浑环，左右两拳使出罗汉拳里的一式“抱云崩玉”，向他太阳穴上捶去。
阿三回掌撤步，复往他臂上拍一掌。方天至已近他身，右手向他腰腹间一抓，左臂抬肘隔他臂膀，旋即弹出一拳向他面门扫去。阿三微微仰头，瞬息间亦回肘去隔他手臂，于毫厘之差上抵挡了他这一拳，又弹起一腿，恰恰膝撞到腰间那一抓。
阿三右手仍旧持棍，只使一手一脚，与方天至敌对，至此不由微微自得的一笑。他刚扯起嘴角，方天至于他面门前那一拳，忽而五指向前齐弹，如雪影一般扫向他眼珠。他指风如刀似剑，锋芒噬人，阿三大吃一惊，狼狈间再复后仰，眼皮却仍受了这指尖一扫，登时一阵炽辣剧痛，鲜血淌了半脸。
方天至左手撩中，右手避过他膝头，又往他腰间一抓。这一抓若是落实，他腹上当即便要出五个血窟窿，阿三虽未瞧见，却本能觉出危险，千钧一发间右足足尖点地，朝后搓出半尺。只听刺啦一声，他肚皮一痛，衣料已破，恰被方天至抓住腰带。
当此时，方天至冷笑一声，喝道：“我要打你了！”说罢，他上步成弓，两拳攒握冲出，恰如排山倒海、虎落龙驰一般，砰砰两下击到他胸肋之间。阿三一口血喷将出来，整个人朝后倒飞出去，方天至一拳击中，右手长臂一捞，就势将他手中长棍夺回，铎地一声立到地上。
阿三受这一拳，径直倒飞出数米之远，仰面倒在赵敏等人眼前，又吐出一口血来。他那师兄畏畏缩缩的立在赵敏身后，目若不见，耳若不闻，仿佛对师弟并不怎样放在心上，只老老实实的做个立着的仆役。而赵敏淡淡的望了阿三一眼，笑道：“这样的奴才，要来也没甚么用处。”她冷冷的盯住方天至，“圆意大师武功厉害得紧，三下五除二将我的面子卸得一干二净。好哇，枉我特地嘱咐手下人，莫要害了少林师父们的性命，如今瞧来，却是没有人领情！”
方天至如若未闻，亦冷冷问道：“我师叔伯们现在何处？你往寺里又下得甚么毒？”
赵敏道：“我偏不告诉你。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人能有多大威风，能不能将整个少林寺护住了！”她将玉扇一展，微一侧头，“给我全寺去搜！将寺里这群和尚都给我绑来！”
她号令一下，身后数百人轰然应喏，当下分作数条长龙，绕过方天至往天王殿两侧而去。方天至闭了闭眼，他能拦住正路一条，却不可能将数百人都阻下，哪怕他不在此处，就在达摩院前，师父及师叔们不肯离去，他终究也不能将他们都一一保全！
赵敏素来狡诈，不说别个，只要她起意烧寺，他便是有三头六臂，又如能敌得过熊熊烈火呢？想到此处，方天至复又睁开眼来，望向不远外那白衣少女，单看她如此无辜美貌，哪个能知晓她胸中一副毒辣心肠？
赵敏与他对视半晌，只见他原本横眉立目，如今却渐如古井般无波无澜，不由嘲道：“你心中正想，早知我如此蛇蝎心肠，五年前不如一掌毙了我，是也不是？”
方天至将手中长棍向左手边猛地一抛，飞光急电般击中了一个白衣教众，那人当即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这一声惨叫未落，方天至张口缓缓道：“既是往事，想来何用？贫僧于这少室山上长了三十个春秋，学来一身武功，却终不得护持山门，实在惭愧万分。绍敏郡主，少林寺有此浩劫，一应干系全都在你身上，从此往后，贫僧与你便有不共戴天……”
赵敏听到这一句，忽而打断他道：“这么说来，你往后是上天入地，也要取我的性命不可了？”
方天至道：“哪怕同归于尽，贫僧必杀你为阖寺报仇。”
赵敏却嘻嘻一笑：“谁要与你这臭和尚、烂和尚一同死了，想得美。”她明明是挖苦方天至，可自个儿话音一落，却不知怎么两颊一晕，但这神色只一闪而过，她正色道，“我怎便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了？我是放火烧了你的和尚庙，还是杀了你的老和尚，小和尚了？”
方天至听她话音中似有未尽之意，不由心中一动，问道：“你到底要怎地？”
赵敏淡淡一笑道：“我不要怎么。我瞧你武功很不错，要我手下几个不成器的家仆，再与你过上两招。”她说着，向那愁眉苦脸的老头投去一瞥，“阿大，上去领教圆意大师的高招。”
那负剑的老人道：“遵主人号令。”说罢，他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之间，他那一把不起眼的伶仃瘦骨半点未变，可不知怎的，却俨然生出一派宗师风范。
那名叫阿大的老者从容站定，满面愁容的望了眼方天至：“你使兵器不使？”
方天至瞧了赵敏一眼，心下却不知她究竟做的什么打算，思忖片刻后，摇摇头道：“不必了。”
阿大面无异色，随意点了点头，旋即拔剑出鞘。只听一声清悦剑鸣嗡然吟响，他手中已亮出一柄青光森森的宝剑来，内劲流转间，那宝剑竟发出嗤嗤鸣声，仿佛是一把世所罕见的神兵利器。
阿大又好心提醒道：“这是倚天宝剑。你当真不用兵器么？”
方天至微微一怔，复又道：“若是倚天剑，纵有兵器，又当何用？请出招罢。”
阿大不再二话，脚下运起轻功，倏而轻飘飘跃来，手上青光一闪，斜刺过来。他这一剑招甚是凌厉精妙，更隐藏着七八个后手，端看方天至如何应对。这不起眼的老头，不料竟是一个使剑的绝顶高手。剑招未至，方天至胸前僧袍受其所激，竟微微撕裂开一道小口，见状如此，他先不硬接这一剑，而是向侧面退了一步。他一退，阿大便更进逼一步，剑光吞吐之间，又朝他胸前一刺。
他进招奇绝毒辣，方天至只让不攻，步履变换间，竟都一一避过锋芒。十数招过去，两人衣袂翩翩，各有动作，却未交上一次手，两道人影一青一灰，飘飘然跃进了甬道旁的松柏林中。众人只见阿大攻势如疾风骤雨般愈进愈急，不过数十招之间，他竟变换了三四套剑法，一柄长剑舞作一团青光，宛若长龙翻云，猛蛟出瀑，令人几乎瞧不见剑幕中的人影。而方天至飘在那剑光咫尺之外，时而飞上数丈之高的枝头，时而又平地后掠数尺，手上不时折来树枝略作抵挡，边打边退，不搦其锋，仿佛一时无法可施。
两人内力相激，不多时林中便飞起残枝断叶无数。赵敏在外头观看，心道，他赤手空拳，敌不过倚天剑这等神兵，也是情理之中。这样想着，一面心中畅快，一面又生出担忧，倚天剑毕竟锐不可当，万一不小心削下他一两个指头来，那便糟糕。她一心二用，却目不转睛的瞧着战局，口中不由问道：“苦大师，这和尚怕是要败了罢？”
她虽问了话，却腾不出余光来去看人，便没瞧见她身边那赤发头陀微微摇了摇头。赵敏还未能看出门道，林中的阿大却已开始觉出不对。两人方进入树林中时，因初春时节，落叶不繁，倒还没甚么；但打到如今，那和尚长袖挥舞，更兼上下翻飞，倚天剑无坚不摧，剑招随之而至，将断枝针叶斩落了无数，而这些落叶被春风、剑气、内力激发，便如飞花般于四下飘散。
阿大本不以为意，可一不留神被那针叶拂过脸颊，面上倏而一痛，仿若被针刺刀割一般，当即流下血来。他一呆，只见那和尚袍袖滚卷，又将不知几许残叶挥送过来。
阿大仔细一瞧，才发现他两手作掌推之势，手臂过处，片叶不沾，内力激发之下，万点针叶恰如飞刀暗器般漫天滚涌而至。阿大立时将长剑舞开，剑芒闪烁时，堪称如雨如帘，将残叶一一削开挡落，只当长袖飘起之际，他余光一扫，才瞧见衣裳已被割出许多裂痕。
但这又岂是结束？
阿大适才剑光如幕，是为了逼迫方天至，如今却是受其所逼，不得不如此。倚天剑愈利，林中落叶便愈多，稍有不慎，便能被打中，堪称防不胜防。又过百余招，阿大瞧见方天至一个破绽，当即断喝一声，青光如奔雷急电般直刺而出，眨眼间便飞至方天至眉心前头。赵敏身在林外，心中甚是紧张，只见方天至忽而后跃三尺，人在空中，于万点残叶中就势伸出三指，向那剑刃上捏去。
赵敏顿时花容失色，厉声道：“住手！”
恰此时，阿大亦以为此剑必削去方天至五指，听到郡主喝声，不由心道，如今再收手却晚了，郡主一时要我教训他，一时又要我住手，到底是怎个意思？他这一迟疑之间，对面那和尚的三指已轻轻捏在了倚天剑的剑刃之上。
方天至试了这许久，心中已然有数。倚天剑固然极为锋锐，但如今的他却仍有余地抵挡一二。此时手至剑面，他只觉虎口和眉心微微一刺，皮肤上便浸出一小滴血珠来。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赵敏右手紧紧握着玉扇，见那臭和尚、烂和尚一手拈住剑身，片刻后，那手指却仍在他身上，没有被削掉一地，心下才豁然一松，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来。
她这厢放下心来，林中阿大却大吃一惊，再要反应却来不及，方天至一擒住他长剑，当即蹂身而上，右手弹指在他手腕神门穴上一拂，于瞬息间将倚天剑夺到手中，这才跃后停住。他隔着树影，望了赵敏一眼，又瞧回阿大身上。只见阿大脸色惨白，形状极为萎靡，他看也不看方天至，回身缓缓走出树林，至赵敏身前长揖道：“属下无能，丢失了倚天剑。”
赵敏面色不变，冷淡道：“丢剑当斩。”
阿大道：“是！”说罢，他抽手拔出身侧一名教众腰间长刀，眉头也不眨一下，便朝自己右手斩落。方天至见状，不由诧异莫名，还未及出声，阿大手起刀落，已将自己右手斩断成了两截。而他甚是硬气，一声不吭的将刀抛开，伸出左手将断臂接住。
赵敏这才道：“让开罢！”
阿大便握着自个儿的断手，恭恭敬敬的走到了角落里去。
而赵敏见方天至持剑自林中走出，瞧了瞧他表情，似笑非笑道：“皮糙肉厚的贼秃，倚天剑也没将你五根指头斩断。你抢了我的倚天剑，很是得意罢？”
方天至道：“你若率这些人下山去，将我师叔伯及寺中僧人请回，倚天剑连同贫僧几根指头，都可一并送还给你。”
赵敏冷笑一声，并不说话。她身畔的赤发头陀瞧她神情，便伸手比划，又指了指方天至，仿佛是要上前夺剑的意思，赵敏正欲回话，余光一扫，忽而嫣然笑道：“不急。咱们先瞧瞧，圆意大师的师父生得甚么模样？”
方天至脸色一变，随她目光回首一望，正见空明及数位空字辈长老身披袈裟、手持念珠，于刀剑之下垂目自天王殿前走来。他几人身后，上百僧侣紧随其后，神容俱都惨淡。
待众人走到近前，空明瞧见方天至模样，不由微微一笑，神容甚是坦然，他不待方天至说话，先开口道：“我还很好，你还好罢？”话语中全然一片殷殷鼓励之意。
方天至张了张口，道：“弟子甚好。”
赵敏一双秋水妙目盯住方天至，头一回见他这般动容，不由静静望了片刻。少顷，她才微微笑着，语态秀雅的向空明道：“久闻大师之名，今日一见，赵敏甚感荣幸。”
空明双手合十，淡淡道：“不敢。”
赵敏道：“如今武林之中，已有许多门派归顺朝廷。少林寺身为泰山北斗，若能看清形势，与朝廷合作，往后涤清江湖浊态，恢复各方安靖，岂不也是造福广远？若大师能做这个主，荣华富贵且不论，到时请圣上敕封少林寺为国寺，大师当为大护国法师，领袖天下僧侣，遍传妙法真谛，亦是流芳百世之功业！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空明道：“阿弥陀佛，方丈空闻目下不在寺中，贫僧做不了这个主。”
赵敏脸色一冷，笑道：“实不相瞒，贵寺空闻大师、空智大师、空性大师，都在府上做客。大师既然也做不得主，就休怪在下无礼了。”
方天至长剑一伸，道：“你待怎样？”他话音未落，却见数道人影自人群中闪出，分散站定在空明四周。其中二人脸色枯黄，身形瘦削，正是方天至的老熟人玄冥二老。
赵敏笑道：“怎么？你要与我同归于尽了么？”她此时又有兴致摇扇，手上玉色一闪，甚是风流，“我劝你莫要惹我，我一个不高兴，稍微皱一皱眉头，便有一个和尚要掉脑袋。若是手下人一不小心，伤到了空明大师，未免就有些不美了。你武功高强，要走自然走得；但你走之后，我便没这么好说话了。我现下对少林僧人这么客气，不过是看在要和你谈条件的份上。”
方天至手上剑光吞吐不定，人却只站在原地，未动上一下。
赵敏气定神闲的与他相视，见他果然受了胁迫，不由嫣然道：“怎样？现下你还敢不听我的话么？”她抬手自袖底摸出一方纸包，向方天至甩去，见他接住，才故作彬彬有礼道，“眼下有个法子，还请圆意大师参详。在下可以保证，请少林僧人往府上做客，必当以礼相待，不杀伤性命，今日也可不毁坏寺庙，规规矩矩下山去。”
方天至沉默片刻，问道：“若如此，你有甚么条件？”
赵敏道：“这个嘛，也容易。这些我都可以办到，只要你将这纸包里的东西吃下，并答应我三件事。你且放心，这纸包里的东西，绝不会害你性命；那三件事呢，也绝不有违江湖侠道，佛门义理，怎么样？”
方天至捏了下那纸包，忽而问道：“这里的东西，是不是寺里僧人所中之毒？”
赵敏淡淡一笑道：“不错，这东西吃下后，会叫人浑身筋骨酸软，内力全失，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坏处，饮食起居都与常人无异。”她顿了顿，假意叮嘱道，“你不妨仔细考虑好，但我话先放下，今日你一走，少林寺便成一片火海，老和尚、小和尚嘛，多少要死上一些的。总归你也认定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说不定甚么时候便暗中来杀我，我也不必留手了。”
方天至暗中斟酌，他如今菩提心经已然大成，不论中了什么毒，慢慢皆可化去。此功是他隐居五年所得，便是他师父空明都不知晓，遑论赵敏了。且他就算内力尽失，却也不是毫无倚仗，若食下这毒药，一来可保全僧人寺庙；二来亦可麻痹敌人，暗中探得方丈空闻等人去处。更何况，赵敏有这等杀手锏，恐怕受害的不独少林一个门派。
他正沉默不语，空明忽而道：“圆意，你自去罢。”
赵敏脸色一变，口中却仍笑吟吟的：“圆意，你自个儿考虑罢。”
方天至向空明投去定定一瞥，最终转过头来，答赵敏道：“贫僧答应你了。”

第51章
服下那纸包中的粉末后不久，方天至便觉内息尽失，手脚上沉重不堪，半点使不上劲来，仿佛比寻常青壮男子还不如。他神色略一变化，赵敏便觉察出来，她喜上眉梢，志得意满的令人上前，好声好气的“请”他同其他僧侣一道下山去。
阖寺僧人无不垂头丧气，被假扮明教教众的诸人围了个严实，别无他法，只得受人命令，一个挨一个的离开了少林寺。
方天至走到空明身畔，担忧他年老力衰，便伸出两手搀扶他行走。空明叹息道：“唉，到底将你也折了进来。好孩子，不用扶我，我还走得动路。”
方天至道：“师父不必忧虑，弟子来想办法。”
两人恰时走过赵敏身侧，她听了这话，不由嫣然而笑。若瞧她面容，真恰如秋花盛放，银盘照水，说不出得美丽可爱。但方天至此刻看她只觉甚是心烦，不由脸无表情，一瞥而过。赵敏瞧他这样子，便也不去碰晦气，只悠然道：“那还要请圆意大师开动脑筋，想出个又快又好的绝妙点子，当心迟了便不管用了。”
方天至理也不理她，赵敏便手持玉扇，遥目望他人影远去，这才重新上轿，由数位武林高手护送着去了。
此后数日，那数十名教众乔装改扮，将绣红焰的白衣裳脱了，换上不起眼的行路短打，一路押送着少林寺的数百僧侣翻山越野，来到一片小山坳中落脚。方天至数着日子，沿途留心星辰日月，辨别方向算来，他们一路大约往归德府方向来的，如今当仍在河南境内。
这伙儿人许是得了赵敏的命令，虽面露凶悍之色，但饭食上不曾亏待众人，言行上也未有所毁辱，还算得上客气。方天至冷眼瞧了这几日，观其呼吸神态、坐卧行止，将他们的身手摸了个七七八八，大抵不过江湖上的二三流之类。为首的共有三人，一个白发稀疏的老头，一个面容木讷的番僧，还有一个神态阴鹜冷酷，手持铁丸的锦衣汉子。这三人武功当属最高，约莫有江湖一流水准。
方天至等人到这山坳中不久，打外头便开进来八九辆大车，群僧一望当即骚动，原来空闻、空智、空性及许多僧众竟都坐在车上，观其神态动作，亦是一副萎靡不振，有气无力的模样。空智等人瞧见山坳中的僧侣，不由面上一呆，悲叹一声，料到寺中恐怕已遭遇了大难。
方丈空闻瞧见空明等长老及方天至还都健在，脸上略微露出一丝安慰之色，便动脚欲往这边走来，但立时叫人拦住，也就不再强求，只缓缓扬声向僧众道：“众僧且安，静待后事。”说罢，便与空智等师兄弟数人席地而坐，再不言语。
众僧闻言，一齐唱道：“阿弥陀佛！”
方天至瞧一眼师父，见他神色哀静，便宽慰道：“师父不必担忧，众位师叔伯还都康健，事情不久便会另有转机。”他所说亦是心中所想，现如今少林僧众尽皆汇合，便免了他日后千方百计找人的麻烦。
待车上僧人都下来，贼众分出一些人前去喂马，其余人则纷纷生火造饭，僧侣吃得东西简陋，不多时热好，便又有人来发放饼菜。那三个头领模样的人物分立于三个不同的方位上，以便纵观全局。众僧各自打坐，沉默不语，如今服药也有了三四天功夫，不乏有人尝试感应内息、运功逼毒，但只做了无用功，不由愈发气馁。方天至坐在空明身畔，与众僧一般模样，但他如今闭目运功，却当真是有功可运。
此时，方教主的人物面板里一共多了三样东西：
头一样是【减益状态】，小字解释为【十香软筋散之毒】。
第二样是【持续时间】，小字解释为【0天2小时11分32秒】。
第三样则出现在【物品栏】，里面正存着【十香软筋散解药*300份】。
系统大法好！
却说方天至中毒当日，夜里打开人物面板一看，便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十香软筋散，顾名思义，可令人功力尽失、筋骨酸软，头次服用并无大害，若再服一次，则无药可救，中毒者会立刻经脉逆转，暴毙而亡。由于其解药与毒药一般无色无味，令人难以分辨，故而易有凶险。若方天至需要自他人手中夺解药，那这事会相当棘手，但如今他知道什么毒，事情便好办许多，因为直接在系统里买便是。以他手上的积分，要救诸位同门不过是举手之劳。
买了解药后，由于阖寺僧侣目下性命无碍，方天至心里有底，便并未急于解毒救人，而是先尝试在体内运转菩提心经，欲知晓这门武功究竟能否将毒性解开。结果甚为喜人，他甫一运功，【减益状态】后便出现了方才所言的第二样东西：【毒性持续时间倒计时】。
方天至至此才终于大喜，这功夫没白练这么多年！
果然贫僧还是主角！
及至众人来到这处小山坳中，方天至身上的毒性已解了个七七八八。事到如今，救人自然不成问题，他至今仍未发动，只是欲找个合适时机，好教他能光明正大的将解药拿出来，以免难以解释解药是从何处得来。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抓住敌首，到避人处一掌毙了，向众人推说解药是自他身上搜来的。但如今大家伙儿中了毒，在这群人面前便如待宰羔羊一般，他不仅须擒住贼首，还得保证自个儿暴起发难之后，他们不会对众僧刀剑相向。这便需要仔细思量才行，万不能胡来硬来，反而害了众人性命。
闻到饭香，方天至停下运功，睁开眼一瞧，面前碗里摆着些大饼和素菜。他侧首瞧了眼空明，向身畔的贼人客气道：“烦请拿碗水来，我师父年岁甚高，恐嚼用辛苦。”
那人睨了他一眼，因见是小郡主另眼相待的那个和尚，便未口出恶言，只道：“等着。”不多时，他将两只碗放到他二人面前，里头竟装得热水。
方天至便又谢道：“多谢施主。”话音未落，自身后忽而传来一阵车马喧哗声，他回首一望，只见一些贼人持刀在侧，赶着一群车夫并十几辆大车愈走愈近。那群车夫俱是青壮汉子，但观其步态，仿佛未曾练过武功，都是寻常百姓。方天至目光一扫而过，忽而凝在一个车夫的面容上，只见他生得宽面大耳，脸有斑疤，相貌甚是丑陋。这人虽然装出一副畏缩讨好的模样，但那眉眼看来，分明是朱元璋！
方天至心中一愣，却不动声色，再仔细一瞧，人群中果然又有熟面孔，其中一个便是皇觉寺的故人花云。他又将目光放回朱元璋身上，恰逢对方亦不着痕迹的瞥过来，两人目光一撞，朱元璋眼中登时迸出精光如电，但转瞬便掩去了。
方天至见他认出自己，心想近日解救众僧的机会到了，只是还需看朱元璋欲如何行事。也不知他自在皖南一带带兵起事，缘何乔装改扮，冒险北上豫中？
食过午饭，贼众将少林僧人分别押上车去，一车上坐下十数个，不多时就塞了个满满当当。待人坐好，贼众纷纷上马，呼喝车夫赶路。人动马嘶之间，车夫哄散一开，却不知不觉间将朱元璋让到了方天至这一车附近。老朱浑然一副车把式模样，熟练的将鞭子一甩，口中呼喝有声，将车稳稳的开将起来。
趁人不备，他也不回头，轻声问：“车上可是少林寺的师父？”
方天至亦轻声道：“贫僧等都是少林僧人。外头的则是朝廷人马。不知施主从何而来？”
朱元璋故作感叹道：“唉，小人几个欲往山东菏泽去拉买卖，恰巧被拉了壮丁来。师傅们可是生了病？瞧着脸色都不好。”
方天至思量片刻，未曾言语。朱元璋等在皖南一带的起义声势甚大，至今未被剿灭，他又是明教中人，自来与朝廷势不两立。及至自己上山，也从未曾听说他投靠了蒙古人，如今忽而驾车出现，是诈的可能性不大。但他生性多疑，还是留了一手，未曾透露自己武功已恢复的事，只道：“寺中僧侣受了暗算，都中了毒，好在不碍性命。”
朱元璋点了点头，道：“师傅们稍待几日，再看情形。”
空明闻言，不由睁眼劝道：“施主好意，贫僧等心领。你等都是寻常百姓，莫要一时冲动，害了性命。”
方天至则心中一动，嘱咐道：“若有打算，莫要与其他僧人说起。”
空明当即拍拍方天至的手，不赞同的开口：“圆意，不可害了这位施主。”
方天至不反驳，也不透露朱元璋身份，只微笑顺从道：“师父说得是。”
而朱元璋生就七窍玲珑心肝，听了那一句嘱咐，登时明白其他僧众或许不可信，心下有数不提。他又听了方天至师徒二人对话，不由嘿嘿笑了两声，心想这老和尚倒很仁善。他起意救人，一面是自个儿想卖方天至一个人情，一面则是要替明教卖正道一个人情，但话虽如此，他却绝不愿豁上性命与人硬拼，心中做得是暗中观察、从长计议的打算。
往后数日，朱元璋等人乔作车夫，果然使出浑身解数，做出一副极力讨好谄媚的蠢汉模样，几乎将砍柴打水等一应杂事都抢着来做了。贼众见他们如此不堪，又被奉承的甚是舒服，便渐渐放松了警惕，时不时还与他们说笑几句。
这一日傍晚，众人赶路不及，又在一处山坳中歇脚。贼众本都是江湖人士，这许久来，露宿荒野、酒肉寡淡，还要平白伺候一群和尚，自然烦闷得很。待三个头领安排好守夜巡哨之事，朱元璋手下的车夫又上前来讨好，其中一个便呼喝道：“去河边打水来！”他话音一落，花云便凑上来高声叫道：“小人这就去！”说罢殷勤提起两桶，钻进林子里去，不多时他将水打来，那造饭的人借火光一看，随口骂道：“他妈的，打个水要这么久？”
花云诚惶诚恐道：“溪水浅，下晌又下了雨，难免有些浑浊。小人怕老爷们吃得不干净，特地细心漂了许久。”
那贼人摆摆手道：“算你有心。”说罢不疑有他，将水倒进锅中煮了起来。
待饭食做好，车夫们又将给和尚送饭的活计抢来，贼众乐得清闲，便围坐一团，喝酒吃菜。朱元璋左手捧了一盆饭菜，右手提了一桶碗筷，不多时便送到了方天至面前，将饭盛好往他面前轻轻一放，笑道：“师父小心用饭。”
他平日甚是小心，几乎不与方天至说话，今日特地送饭，又将“小心”二字咬得颇重，方天至立时便觉出古怪，当下面不改色道：“多谢施主。”
待朱元璋走后，方天至趁人不备，装作手上没劲，将饭碗摔翻在了地上。
空明坐在他身畔的大车上，见状向他招手道：“圆意，你来。我分与你吃。”
这饭菜中若是有问题，多半是蒙汗药。但空明年纪大了，身体不比年轻人，少吃点也好。想到这里，方天至便拾起碗来，笑嘻嘻的走到空明面前，道：“请师父多分点，徒弟肚饿得很。”
空明慈爱一笑，摇了摇头，仿佛忆起早年旧事来。
圆至此时也坐在左近，见状眉头一皱，劈手夺过方天至饭碗，往里掰了大半米饭，训斥道：“亏你长了这许多年岁，半点没长进，还抢师父饭吃。师伯莫动，我分与这饭桶。”
空明道：“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便饱啦。”
圆至道：“师伯多吃些，夜里还暖和。”说罢，他又抢过身边圆有的饭碗，给方天至掰上一小半，“够了罢！”
圆有目瞪口呆，弱弱的伸出手道：“师哥……我的饭……”
圆至把饭碗往他手里一塞：“给你给你。圆至饭量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长他十余岁，吃这多饭干甚。”
圆有甚是委屈，抬头瞧一眼方天至，挥手赶人：“唉，快离我远点，眼不见心不烦。”
方天至嘻嘻一笑，抢过圆至的饭碗，又将自己的碗放在他手里：“罢了罢了，我不吃了。”
圆至不悦的望了他一眼，呵斥道：“你怎这多事！要你吃你就吃！”正欲从方天至手上夺碗，却被他忽而伸手搭在腕上，登时便觉一股绵润浑厚的内力自脉门涌入，圆至猛地一呆，脸上忽而露出惊愕又复欣喜的神色来。
方天至微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道：“师哥你吃，夜里多加小心。”说罢，他一只碗也没拿走，眼底四下一扫，寻到火光寥落处坐定，余光淡淡落在不远外那三个用饭吃酒的首领身上。
若是许多僧人都不吃饭菜，贼众必然觉出异常，除了他之外，朱元璋定然没有告诉其他人，为防万一，方天至便也忍住没有说。
约莫盏茶功夫，车架上的火把忽而噼啪的闪烁了一下，车夫中的一人一言不发，应时栽到在地上。朱元璋面带讶异，站起来道：“王兄弟，你怎么啦？”但他话音未落，整个人一踉跄，也翻倒在地，当即碰洒了许多饭碟。随他之后，又有车夫里倒歪斜，纷纷有气无力的叫道：“唉哟，这是怎么啦！”
贼众登时发觉不妙，纷纷抽刀而起，口中叫喊道：“小心警戒！”说罢，其中一人脚下又是一晃，“糟啦，我头晕得很！咱们中招了！”他话音未落，少林僧人中亦有许多人歪倒在地，人事不省。那蒙汗药药性甚烈，贼众一片惊慌混乱，不多时便昏了个七七八八，偶有坚持住的，也只得就地盘坐，运功逼毒，这其中便有那三个头领。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率先“哇”的一声，将腹中饭菜呕了个干净，他正欲再次闭目运功，只觉火光中忽而扑出一道靛青人影，衣飞袖摆间，来人伸来一掌，兜头向他拍落。
那老头“啊耶”一声大叫，千钧一发之际，自腰间抽出一根碧莹莹的竹杖往上一挡，人则朝后仰倒一翻。他这根竹杖本是用来打穴的，此时头晕眼花，只得凭本能办事，也不知打不打得中。
这一下倒确实直击方天至手上定惊穴，但这老头便是不中麻药，在方天至手下也走不过几招，遑论此时此刻？方天至运功及臂，反手握住杖头一抽一点，将那竹杖夺到手中，又迅疾如电般戳到他额前。
那白发老头额骨尽碎，自喉咙中哼出半声，仰面而毙。及至躺倒在地，他眉心肌肤仍完好无损，只淡淡印出一抹泛白的圆痕。
方天至这厢一杖戳死一个，朱元璋瞧在眼中，登时知他功力已复，便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见身畔贼人倒地不醒，他抽出其腰间兵刃，眼也不眨，两刀将其搠死，旋即又往另一个昏迷贼人身边扑去。他身边的车夫都是他的亲信，见状亦不再装晕，纷纷寻捡刀剑杀人。
朱元璋又砍死一个，吩咐人道：“你带几个兄弟，给这些僧人喂下解药。”又往空明方向一指，“留心照看圆意大师的师父。”
却说那白发老头倒毙原地，方天至又一杖朝他身畔的番僧劈去。番僧见情况不妙，也不顾逼毒，运起全部功力，朝他拍来一个手印。那手印按到竹杖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竹杖应声断作两截，断口却仿佛被利刃削过一般，极为平整光滑。而那番僧惨叫一声，五指扭曲后折，筋骨已然尽断。方天至心想，他这门手印倒有些门道，但手下又是一杖戳上前去。
那番僧吃到了苦头，哪敢再使手拍棍，左手急忙往身畔一抓，欲将他身边的锦袍男子捉过来抵挡。但那锦袍男子两眼一睁，猛地以手拍地，整个人盘膝倒退两尺，旋即一跃而起，溜之大吉。
番僧抓了个空，再要伸掌抵挡，哪里还来得及？那竹杖如一条翡翠长蛇般毒辣探来，一杖戳至他胸前檀中穴，将他戳死了。
此时再看那锦袍男子，已趁机飞也似的掠出五六丈，眼见便要没入林中。
方天至持杖便追。这江湖中能跑得过他的人恐怕还没有两三个，不过两个起落，他便如一只张翅大鹏般追到锦袍男子身后，伸出手中竹杖，往他背后心俞穴上戳去。这一杖快如闪电，却没激起一丝风声，锦袍男子毫无所觉受了这一戳，当即昏厥过去。方天至将竹杖一抛，提起这厮掠入林中，五指朝他左臂一抓，登时抓了个透骨。锦袍男子惨叫一声醒来，方天至立时冷冷问道：“赵敏要将我们带到哪里去？”
锦袍男子只顾惨叫，还未答话，方天至沾着血的雪白手指又往他右肘上一捏，登时将他肘骨捏个粉碎。锦袍男子疼得浑身抽搐，惨声叫道：“万安寺！万安寺！”
方天至将手上鲜血擦在他衣裳上，又问：“万安寺在何处？”
锦袍男子急忙道：“大都，在大都。”生怕一个喘气的功夫，这杀贼又要动手。
方天至点了点头，一掌将他当胸拍死，旋即在他身上一搜，恰巧摸出一只小巧精致的铜葫芦来，里头装的是上等金疮药。他将金疮药倒了，换上十香软筋散的解药，复又将葫芦小心盖上，这才起身拂了拂衣襟，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罢了，他转回身来，复又往众人营聚之处掠去。

第52章
刚掠出林中，方天至便见朱元璋率人迎上前来，十数人手持火把，将他面容映照的一清二楚。朱元璋噙着笑，拱手道：“多年未见，大师风采犹胜往昔！”
方天至感念他仗义相救，便也笑着答道：“阿弥陀佛，仰赖施主奇谋雄胆，阖寺僧侣才脱得险境。施主恩义，贫僧没齿难忘。”
朱元璋摆摆手，不以为意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这数十贼众全叫我等麻翻了，众位师父安危为重，兄弟担心留下活口会走漏风声，便做主一刀一个，全都料理了。”他极其自然的瞥了眼方天至神色，见他并未露出不忍之色，不由心下开怀，致歉道，“贼人势众，兄弟才智庸钝，只想出一个下麻药的法子，如今虽侥幸救下人来，却也将少林师傅们药倒了，我已嘱咐手下立刻给诸位大师解毒，其中无奈情由，唯盼圆意大师多加担待！”
他话说得妥帖漂亮，风范更极尽谦抑，方天至自然不能顺着他的话头来讲，便道：“施主以身犯险，救人于水火，对我阖寺上下有恩无过，贫僧焉有怪罪之理？”两人说话间，已阔步走至营地间，方天至自怀中取出铜葫芦，语气一以贯之的谦雅斯文，“贫僧设法拷问了那逃走的头领，自他身上取得了十香软筋散解药，待贫僧先与诸位师叔伯及同门师兄弟解毒，再与施主叙旧，多有怠慢之处，还请施主雅涵。”
朱元璋爽快道：“大师请！兄弟先将这些尸首就近掩埋了，免得留下太多痕迹！”
方天至正有此意，便欣然答：“如此有劳施主。”他单手一礼，含笑目致花云等故人后，这才挥袖转往少林僧人聚坐处去。
朱元璋等人使得麻药非是下三滥的货色，发作迅疾，又兼药性猛烈，更难能可贵的是解药一旦服下，众僧清醒得甚快，不多时便恢复了神智。方天至并未向寻常僧侣多做解释，只嘱咐了一句“服下解药后，速速打坐运功”，但寺中同门都知他盛名，药既是他送来，大家俱都不疑有他，未有二话便依言服用。待打坐片刻后，有些功力深厚的僧人率先觉出气海中略有充盈之意，不由大喜过望，当下心无旁骛的运功清起毒来。
送药一事，方天至并未烦劳二主。
亲力亲为之下，他先将众僧清醒后的神情暗中瞧在眼里，但也不知幸或不幸，经此峰回路转，众人中并未有谁露出甚么破绽。少林寺僧侣何止千百，如今给人抓来的，不过是镇守古刹不肯离去的一部分，其中又以武僧居多。若内奸不在这些僧人之内，却也不是说不通。
既然一时半刻没个结果，方天至便先将疑窦存下不提。解药分发下去后，他便坐在空明身侧为他护法，静等师父运功完毕。
约莫有半个时辰之久，空明的呼吸愈发绵长轻盈，面色亦复红润起来，显是毒性祛除甚是顺利。待功力恢复了个六七分，他收功睁眼，轻轻舒了口气，向方天至颔首笑道：“我已好了泰半。此地不宜久留，你先与我一并去见方丈，请他来做定夺。”
方天至恭敬应是。两人一并起身穿过众僧环绕的小径，瞧见许多同样功力恢复的僧侣，心知眼下寺中战力已足以应敌，不由愈发安定。待走到空闻近前，空闻白眉一动，登时若有所觉的睁开眼来，显然灵觉深敏，又复是一代宗师风范了。他瞧见方天至身影，微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圆意，此番多亏了你。”又向空明关怀道，“诸位师弟都还好罢？可有受了甚么内伤？”
空明双手合十，语气中颇多自责之意：“唉，咱们一切倒还好。只是我未能尽得守寺之责，辜负了你的嘱托，实在无颜见你。”
空闻摇摇头，体谅道：“这也怪不得你。此番围攻光明顶、中毒受难，及至阖寺遭此浩劫，其中尚有许多复杂头绪，须与诸位一并商议。但如今不是时候，待众僧功力都恢复些许，咱们须先赶回少室山去，再一一打算。”他想了想，又道，“攻上寺里去的，是甚么人？”
空明道：“这怕还要圆意来说。”他话音一落，空闻身侧的空智、空性亦都纷纷睁开眼，神色甚是慎重的望过来。
方天至见状，便言简意赅道：“攻上寺来的人冒名明教中人，实则是当今朝廷的人马。为首那女扮男装的少女，便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汝阳王的爱女赵敏，封号叫做绍敏郡主。”他想了想，半解释半推断道，“弟子五年前曾在湘中与她打过交道，此人甚是狡诈狠辣，诡计多端。师叔伯此番下光明顶后受她暗算，其他门派恐怕也凶多吉少。”
空智问道：“魔教同我江湖正道仇隙颇深，与朝廷联合来犯我寺，也没甚么稀奇。你怎知他便是假冒的？”
方天至道：“眼下明教率领各路起义军公开反叛，与朝廷已然势同水火，依弟子瞧来恐怕万难联合。且今日相救诸位师叔伯及同门，弟子势单力薄，本来极难成事，如今能这般顺利，还多亏一位姓朱的施主出谋相助。”趁朱元璋等人掩埋尸首尚未归来，他先将如何与众人相识、朱元璋又如何仗义助人等事一一道来。
空闻等人听罢纷纷点头，道：“这位朱施主于我寺有恩，待他归来，还需郑重相谢。”
方天至道：“还请诸位师叔伯知晓，这位朱施主正是明教一位分坛坛主。”
他话音一落，眼前这一群白须白眉的老和尚纷纷露出惊愕之色，连微笑颔首也顾不得了，空性更是脱口问道：“你说甚么？他是魔教的人？”
方天至无奈叹道：“回师叔话，正是如此。”
空性皱眉道：“我等才去攻打了他光明顶总坛，明教中人不落井下石便不错了，怎还出手相助？”
恰此时，自漆黑深林中隐隐露出几星火光来，不多时，一队青壮汉子手持火把鱼贯而出，朱元璋当先一步，单瞧他步履神态，端得是一番豪杰气势。他瞧见方天至等人围坐一团，便客客气气上前来，先与方丈空闻见礼。
空闻毕竟是见多了大风大浪的大佬，场面上半点不含糊，当即也微笑回礼。然而他虽城府深沉，空性却自小痴迷练武，并不怎样通人情世故，便张口纳闷道：“你既是明教中人，何故要来救我等？”
朱元璋不卑不亢的笑道：“我教教主雄才伟略，又极是仁义宽善，他以为鞑子残虐无道，欺凌汉人，惹得天下民不聊生，该当是中原武林共同之大敌。如今江湖正派与我教恩恩怨怨，纷繁不断，只会内耗不休，平白叫鞑子看了笑话。与其如此，何不如大家齐心协力，共御强敌，早日恢复我汉人江山？是以教主号令全教上下，不得再与正道门派结下仇怨，若能顺道给鞑子找点麻烦，那更是两全其美。朱某身为分坛坛主，自然谨遵教主旨意，前些日被鞑子抓了壮丁来拉车，只觉这是天赐良机，是以相助诸位大师。”
空闻闻言怔了一怔，几个月前光明顶上还是一派分崩离析，何时冒出个众人皆服的教主来？不由问道：“贵教阳顶天阳教主可是复出了？”
朱元璋见他几人不知，便解释道：“大师有所不知，我教日前已立了新任教主，张教主名讳上无下忌，乃是白眉鹰王殷天正的外孙，武当山张真人的徒孙。”
少林寺在座的长老不由纷纷心道，原来是张翠山的儿子，当即暗中各作感想。而方天至听了这明教教主竟是张无忌，亦有些惊讶，实不料曾经那病弱少年竟真的脱胎换骨、长大成人了。
要知朱元璋如此人杰，在明教中不过一个分坛坛主，那教主想来应当是英雄无双，风采不凡；张无忌如今不过弱冠之龄，也不知他这八年来有了怎样际遇，才令明教上下心服口服，尊敬若此？
但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方天至将两方神色瞧在眼中，张口打圆场道：“掌门师伯，如今天色已晚，众僧该如何安排，还请您示下。”
空闻回过神来，沉吟片刻，却不忙回答方天至，而是向朱元璋抬眉一望。待二人目光相视，他两手合十，郑重其事的谢道：“不论如何，少林寺今日受了明教之情，自当铭记于心。贵教张教主气度通达，老衲佩服不已。”
朱元璋等人听到空闻谢词，不由心花怒放，只觉这帮和尚没白救。他们本也不指望少林寺就此与明教尽释前嫌，但空闻坦然领情，面无矫作之态，便比许多自诩江湖正道的人士顺眼许多。两方气氛一时甚是祥和，朱元璋问道：“方丈不必客气，若还有甚么用得上朱某的，请尽管开口。”
空闻微微一笑，不疾不徐道：“施主好意心领，只是阖寺僧侣功力已然恢复，当可自保，不敢觍颜再劳烦诸位施主，不如就此别过罢。”
朱元璋听他婉拒，知他顾忌正派身份，不欲与明教多有来往，便也不强求。空闻命令一下，自有圆字辈僧人往来通报同门，不多时，一山坳的和尚整整齐齐的列做几排，准备连夜往少室山赶去。众僧不知朱元璋身份，路过众人，纷纷点头致意，聊表感念。朱元璋等人受了这谢，便一面微微笑着回礼，一面与方天至闲话。
方天至知他几人乔装改扮北上，必然有机密要事，干脆不去相问，寒暄罢了便挥手作别。这厢事毕，他便又追至空闻等长老身畔，将适才那被他掌毙的锦袍男子口中所言一一相告，末了道：“如今我少林危机告解，但其他门派情形如何，尚未可知。事关江湖正道之存亡，弟子欲往大都万安寺走一趟，先探一探朝廷的虚实。”
空闻听得又是大点其头，此事虽有凶险，但圆意武功超群，人亦聪明机敏，若是他去打探，再没甚么不妥的了。他侧首向方天至一瞧，只见火光摇曳间，这年青僧人宝相庄严，风仪翩翩，言谈举止无不恰确合宜，不由忽而心中叹慰，只觉少林寺后继有人。想起圆意毛头受戒之景仿佛就在昨日，空闻便颇有些慈和的嘱咐道：“你想去便去罢，若有要事，务必及时与寺中联络。切切保重，不可逞强。”
方天至是沐浴在师叔伯们殷切的目光中长大的，早已习惯这语气态度，并未觉出有甚么特别来，闻言恭敬称是。待与空明道别后，他便调转东北，直奔大都而去。

第53章
万安寺坐落于大都城西，丛林深广，苑宇错落，规模之大与少林寺仿佛。殿后立有一座十三层宝塔，栏杆朱红，琉璃晶莹，煞是醒目。方天至刚一进城，老远就瞧见了重重民居后的宝塔塔身。
路过城门布告之时，他手扶斗笠仰头一看，还自上头瞧见了自己的通缉画。画上一个和尚满脸横肉、斗眼大嘴，侧面还附有小字描述两行，赏金若干。方天至看得稀奇，实不知靠这与他一分一毫也不相似的画像，何年何月才能逮住他。赵敏明明与他相见数次，何以朝廷却颁出这般相差甚远的通缉像来？
大都城位处天子脚下，自然有好一番繁华景象，连乞丐都未有几个。城中房舍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喧哗不绝于耳，时不时还有几个戴圆笠、披锦袍的蒙古男子骑马信步街头。若不是见识过外头狼烟四起、民不聊生的惨象，恐怕方天至还要以为大元朝正处于太平和乐之中。在街上转了片刻，他瞧见附近一家亮幡子的食肆，其中食客甚多，便走进去落脚用饭。
店伙计掌眼一瞧，先笑容满面的将他迎到空桌旁坐定，这才口齿清晰的将店里的素菜一一报上名来，请他参详，神态语气甚是伶俐。方天至点了素面素菜各一样，待他唱过菜名，这才和气的问道：“请教店家，不知万安寺在何处？”
伙计笑道：“万安寺就在城西，佛爷瞧见老远那宝塔不曾？那便是万安寺的塔。”他瞧方天至生得英俊惊人，便有几分好感，不免多说两句，“万安寺从前倒好，香火甚是旺盛，只是近来那里住进了许多番僧，各个凶煞狠毒，一个不高兴，随手便将路过人害死。不仅如此，这群人还时常掳掠妇女进寺，玩乐够了才将人放归。大师若要参拜佛祖，近期还是莫要去，免得冲撞他们，丢了性命。”
方天至闻言，心道恐怕这些番僧正是朝廷派去看守中原武林人士的。不过究竟如何，还需往万安寺探查一番才知。思及于此，他先谢过伙计，匆匆用过饭后，便往城西方向去。
城西一带皆是体面民居，只是愈往万安寺方向去，稠密房屋便愈发稀少，宽巷之中朱墙纵横，内中绿树如烟，遮掩重重宅院檐角，令人不知其深。方天至一路行过，只见有些巷子内，只有一二间庄严门户，显是高官贵胄的宅邸。万安寺身在城中，规模宏大，周遭又多是皇亲国戚，在这大都城中的地位倒是甚高。
方天至行脚赶路，装扮甚是低调，头戴斗笠，脚穿芒鞋，身上的那套靛青僧袍也穿得旧了。这幅模样在喧哗繁闹处并不显眼，但如今他已渐渐靠近蒙古贵族聚居之处，往来所见异族人甚多，便有些扎眼，是以一路上均运起轻功，避人而走，不多时来到万安寺外。他遥遥望了眼门前，果然少见香客进寺上香，偌大一座丛林寺庙，瞧上去竟有些门庭寥落。
恰此时，一队车马忽而打不远外奔来，方天至侧身一步避到墙角旁，只见来者共有十七八个人，打头的乃是两个红袍番僧，二人神态凝定，步伐矫健匀长，显是内功修为不浅。他们身后跟着五六辆马车，车旁皆有人持刀骑马随护，仿佛上面坐着甚么紧要人物。
方天至见车辙上泥印深厚，来人俱是风尘仆仆，便猜测这队车马从城外来。观其方向，他们似是从南门进城，与他恰巧错过。车马停在万安寺正门，打里头立刻迎出四个番僧，上前引路。马车旁的骑士翻身而下，当即打开车门，不住招手催促人下车。不多时，马车中陆续走下数十个汉人女子，其中一半做女尼打扮。方天至将她们挨个看过，竟在其中瞧见了丁敏君和贝锦仪，只是亦和其他人一般脚步虚浮，面带忿色。
想来峨眉派的人也是中毒受擒。方天至想到这里，忽而见一道婀娜的雪青人影自最末的马车中钻出。他微微一愣，再定睛一望，却见那人是个少女模样，生得风姿清雅，柔丽动人，但却不是纪晓芙。他心下不由一松，而那少女则毫无察觉，自顾自回过身去，恭恭敬敬的自车上扶出了一个神色阴沉的灰袍老尼来，料是灭绝师太无疑。
来接应的四个番僧瞧见那少女颜色非凡，脸上登时露意，几人聚头不知说了甚么，又摇了摇头，显出意兴阑珊之意，冷着脸将峨眉派的众人押进寺门去。方天至沿着墙壁无声疾奔片刻，待听不见人声时，脚下轻踏，当即振身飞过墙头，落到一片绿荫之中。
他借树影掩护，在林中悄声穿梭，不多时绕过一座四层楼高的大殿，远远瞧见峨眉派的众人在番僧带领下穿过远处一道横墙上的朱门，往后院去了。
方天至眼见四下无人，立时飞身掠到墙边，翻跃缀上。待进了万安寺后院，只见除了僧侣禅房外，四下还建有许多精舍，白石小径两畔栽了香花碧草，甚是雅致清静。此处人少，他担心为人察觉，远远跟了一会儿，便钻进路旁的一片翠竹林中，以便遮掩身影，而众人愈行愈远，渐渐靠近了那座十三层高塔。
方天至远远藏身在竹林之中，只见其中一个番僧走至塔前叫门。塔门一开，立时又涌出数个番僧来。两方交涉一番，又清点了峨眉派诸人的人数，便将他们一个个押进了塔中。轮到灭绝师太时，一个番僧嫌她走路甚慢，便不耐烦的推搡她肩膀，灭绝勃然大怒，一掌打到他手上。那番僧武功也算高强，实不料竟被这没了内力的老尼姑一下拍中，杀心顿起便要还手，灭绝夷然不惧的站在塔前等他出招，仿佛有视死如归之意。
那番僧抬掌欲落，却听身畔同伴大声说了几句胡语，神色复又迟疑，片刻后他脸上阴晴不定，一把将灭绝搡进了塔门之中，到底没有下手害人。
方天至见状，亦放下心来。他人在此处，若番僧起意杀人，他总得出手相救，只是这样一来，难免暴露了行踪，到时万安寺守卫必定愈发森严，救人恐怕难上加难。
待那几个红袍番僧结伴离去，方天至望了望这高塔，只见其上栏杆无数重，窗影中隐隐有人往来走动不停。他对塔中环境陌生，若贸然进去查探，势必惊动守卫，便先不轻举妄动，准备先退出寺去，再做打算。正当此时，竹林深处忽而传来一阵笛声，曲声婉丽细腻，曲折动人，隐有相思之意，颇显出几分闺阁情思。
方天至心中一阵好奇，实不知这寺庙之中，怎会有女子吹笛。稍作思虑，他恍然忆起那店伙计的话来，心想或许是被番僧困在此处的可怜妇女。如今虽然暂时救不得武林同人，但顺手将个把女子救出苦海，还是不难。起意如此，他便寻笛声而走。
不多时，笛声愈发清晰，方天至悄声走近，忽而在万竿绿玉丛中，望见一间八角飞檐的精致竹亭。那亭子上挂着几重蝉翼般的碧纱，内中坐着一人正自吹笛。纱影朦胧，吹笛人虽不见面容，身段却极尽清妙窈窕，确是名女子无疑。
方天至四下一望，不由皱了皱眉，盖因这竹亭的远处正立着两列规规矩矩的番僧，近畔亦有三四个随从模样的人束手待命。以他的武功境界，略一着眼，便知这些人俱是江湖罕见的武功高手。正当时，凉亭左侧一个赤发黑袍的头陀微微侧过头，方天至一眼瞧见，便认出他正是那日围攻少林寺的头陀。他既然在此，那么亭中人是谁不言而喻。
方天至心中微微警惕，目光在远近竹影中一扫，却未望见玄冥二老身影。而此时，自那头陀目光所望的方向，已快步走来了两个中年汉子。二人走到亭畔，恭恭敬敬的微微弯下腰来，神色甚是紧张。那笛声不休，他们便就这样静静等着，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方天至未找见人，便也收回目光来。他武功精深，纵使打不过这许多人，来去自如却无妨碍，便欲潜伏不动，去瞧赵敏在此有何安排。心一静下来，他再听笛音，愈发觉得其中柔肠百转，欲语还休，不由觉得站在这里听赵敏这些小儿女心事，实在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心中只盼她尽快吹完一曲，好听那两个手下奏事。
又过片刻，那笛声悄然而歇。清风倏而吹过，篁叶萧萧细细，如人幽语，赵敏在亭中执笛而听，轻轻叹了口气。四下无人敢作声，便使那叹息声愈发有如怨如慕之意。她又静坐片刻，亭外一个青衫男子笑道：“郡主六艺皆妙，信手一曲，使人闻之心折。”
赵敏声音似有笑意，斯斯文文又漫不经心道：“朱先生还懂吹笛么？”
那姓朱的男子面容白净，有书生气，闻言谦逊道：“在下江湖粗人，半通不通。但听郡主笛音，却能想起些少年往事，颇有感怀。可见郡主这笛子已差不离成了七八分。”
赵敏不欲与手下深谈，也不去问他甚么往事，只道：“笛音人成，我纵然潜心此道多年，又怎比得上适才风来一阵竹声呢？”
朱姓男子道：“郡主风雅。”
赵敏顿了顿，微微一笑道：“说起竹声，我倒曾见过一方题匾，言曰如雨如潮。观字思人，字主当有风流气概。只可惜后人庸碌，甚是不堪。”
朱先生笑答：“郡主何等尊贵人物，天下能入眼的恐怕也没有几人。”
赵敏轻叹一声，嘲道：“那样的人么，我恰时也认得了一个。”她顿了顿，婉声轻语说，“只是在他眼中，我这种人恐怕却算不了甚么。”她说到这里，又兀自沉默下来，不知在想甚么。那朱姓男子忽而听她语焉不详的泄露了一丝心事，哪敢再多言，便也不再接话。
方天至听到这里，不由也愣住了。
这个……她说的那个人，怎么听起来好像是贫僧？
她在这吹笛，难道也是在想贫僧？！
这就尴尬了！
方教主愣神的这片刻里，赵敏忽而向亭外二人冷淡问：“路上出事了？”听她话音，仿佛观二人神色，便将事情知道了五六分，
那两个男子便战战兢兢的跪下，道：“郡主明察，少林寺那边至今没有消息。”
赵敏倏而自亭中站起：“你说甚么？”她于碧纱影中踱了两步，忽而劈手将桌上茶盏向那二人掀去，冷声厉问，“甚么叫一点消息没有？你们连几个失了内力的和尚都看不住么？！”
其中一个男子躲也不敢躲，被淋了一身茶汁，小心道：“确实……确实至今也没有消息传来，恐怕卜布尔思三人已经……”
赵敏厌恶道：“死在外面也好，便是回来我亦要杀之！”她沉默一晌，忽而又恨声叫道，“废物！”这话因她气急败坏之故，竟显得有些少女样的娇气了。但她的手下却不敢如此作想，心中还害怕得很，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赵敏余光瞥到他们，冷静了一下，问道：“派人去少林寺查探了不曾？计划好的路线上，亦着人寻找踪迹了没有？”
那男子当即应承道：“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赵敏道：“滚滚滚。”说罢，她伸手往桌上去摸茶盏，却摸了个空，心烦意乱下，干脆将那茶壶一并掀到地上了。瓷碎一地，她亦气冲冲的曼步踏出亭来。
碧绿轻纱拂过她一身牙白纱衫，衣摆飘动间，端得是细腰欲折，玉骨绰约。只见她半张艳容雪腻，檀发间明珠灼灼，背上垂辫尤系着一串白玉铃兰花，行动间环珮叮当，煞是悦耳。她恢复少女模样，俨然比作男子打扮更是灿烂美丽，盛气凌人。
那来报信的两个手下不敢逼视于她，纷纷垂首让开道路，赵敏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手执翠笛冷声道：“回王府。”
方天至待众人散去片刻，才暗中离开了万安寺。此时天色尚早，他有意跟踪赵敏，探一探汝阳王府中的布局，正在沉吟，不远外忽而有人惊声喜道：“大师！”
方天至循声一望，却见一个茶袍束发的年青男子正盯着他看，那人生得浓眉英目，姿容甚是清俊不凡，五官依稀有些熟悉。他想了片刻，恍然笑道：“是张小施主吗？”
张无忌两步赶上前来，亦笑道：“不错不错，正是我！”

第54章
街上乍逢故人，两人各自欢喜。
方天至瞥了眼万安寺门口，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换个地方叙话罢。”
张无忌登时应是，想了想又道：“稍待还要与大师介绍几个人认识。这些人俱是我的心腹手足，此番同我一并前来大都，乃是为了一件江湖要事。”
两人话及于此，便携手离开万安寺，于巷路中穿梭行走，不多时来到一处客栈前。那客栈隐在民居宅院之中，青墙灰瓦，门脸朴素，显得颇为清净避人。张无忌笑道：“我暂时在此处落脚，现下已将整座客栈包下，还请大师进门小坐。”
方天至道：“阿弥陀佛，张施主请。”
他二人话音一落，自院墙绿树下绕出一个人来，那人青袍俊面，鬓泛霜雪，眸中精光闪烁，有睥睨之姿。方天至与他甫一照面，便认出这是杨逍。他身为明教光明左使，跟着教主出来办事，倒也是合情合理。两人相视一瞬，均是微微一愣，杨逍城府深沉，不作别色，向张无忌恭恭敬敬的行礼道：“教主！”
张无忌道：“杨左使不必多礼。这位是少林寺的圆意大师，旧时对我曾有救命之恩，今日再度相逢，便请他来此做客。”又与方天至介绍道，“这是我的一位好兄弟好朋友，姓杨名逍。”
杨逍眉头微微一动，脸上却露出淡淡笑意来，向方天至拱手客气道：“圆意大师既然对教主有恩，便是对明教上下有恩。客栈简陋，招待不周之处，烦请雅涵。请入内上座。”
张无忌听他说破自己身份，便有些腆然无奈道：“不知大师知不知晓，我目下暂代明教教主之职，其中详细，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咱们还是先进屋再谈。”
方天至亦淡淡笑道：“好说好说。张施主请，杨施主请。”
三人穿过客栈正堂，来到后院之中一座独立的两进宅子中，厅上奉茶，宾主坐定，这才叙话。
张无忌先问道：“韦蝠王不在么？”
杨逍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闻言又放下道：“教主离开后不久，我与韦兄亦分头外出打探情况，他至今未归，许是有甚么事情耽搁了。韦兄轻功出神入化，想来无碍，教主不必担忧。”
张无忌点点头，这才向方天至笑道：“多年未见，大师好像半点不曾变化，想来武功必定愈发精进了。”
方天至适才见他二人言及打探情况，便猜或许与中原武林人士大批失踪之事有关。张无忌年纪轻轻，能坐上明教教主之位，除了武功高强之外，恐怕还需对明教立了大功才行。近来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便是明教最大的祸事，如今明教安然无恙，教中光明左使及法王亦都健在，显然未能伤筋动骨。这其中恐怕便有张无忌的功劳。
明教是最后与六大派打交道的人，或许是听到了甚么风声，才特地为了“江湖大事”赶到素来安稳无事的大都“打探消息”。
他正想到这里，听到张无忌问话，不由心中一动。再仔细瞧张无忌面容，只见他呼吸间气息淡乎于无，眸光温润晶莹、深敛不露，显是身负极高明的内力，已有功力大成之相，便好奇道：“贫僧近来都好。倒是张施主，身上的寒毒仿佛尽都拔除了，还成就了一身不凡武功，果然是吉人自有天相。”
张无忌道：“此事说来话长。那日与大师分别之后，我不忍辜负大师好意，便也耐下心来去钻研毒经，一面北上西进，欲往武当山去见我太师父最后一面。不料路上偶然碰到了中毒的昆仑派弟子，我一时好心，便施术搭救，结果却被苦苦哀求去昆仑救他掌门的爱妾。”张无忌说到这里，想起那时病痛缠身，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由叹了口气，续道，“我那时想，我总归也活不了几天，若在世之时，能多救一个人的性命，令他人能活下去，那也很好啦。是以与他们去了昆仑。”
方天至听到这里，思及他当年身陷虎口，却心中记挂着要别人逃命，心中又生出几分钦佩好感，诚心诚意道：“阿弥陀佛，张施主宅心仁厚，此大善哉！”
张无忌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后来昆仑派虽与我结了小仇，但我也算因祸得福，意外在昆仑寻到了九阳真经秘籍，死马当活马医的练了七八年，不想竟将身上寒毒都化去了。武功练成之后，我欲出山回家，又正碰上了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一事。”他脸上又泛出忧色，“我出自武当，蒙受太师父及诸位师叔厚恩，可我外公、我母亲却是天鹰教的人，与明教系出同门，祸福与共。两方生死相斗，我岂能坐视不理，便是拼上性命也想要将这仇怨化解。当时在光明顶上，我侥幸赢了各派一招半式，勉强将这场危机揭过，可不料下山之后，却听闻六大派的人马都凭空失踪了。”
话及于此，方天至便也开口，将自己现身于此的原委道来：“实不相瞒，贫僧此番前来大都，为的也是这桩事。说来也巧，贫僧早些时候在外云游，年初回寺之时，惊觉寺中僧侣都中了十香软筋散之毒，不多时又有人上山攻打，打得竟然是明教的旗号。”他说到这里，目光一扫，却见他二人虽面色微怒，却无惊诧之意，便问，“这件事，明教已然知晓了？”
张无忌与杨逍相视一眼，叹道：“不错。光明顶一役之后，我与诸位师叔约定赶往武当山一叙，待将教中事务安排妥当后，不敢耽搁，便即下山。待我等赶到武当之际，话未说上两句，知客道人便报说有少林僧人求见。”他解释道，“当时我在山上，只见到了俞三伯、殷六婶和我太师父，要知大师伯他们比我先出发许多日，我们都到了，他们却至今还未归来，这不是很奇怪么？当时听到少林僧人前来，我们便心觉不好。可是那僧人方进入大殿，还未叙话，知客道人便又来通报，说山下又来了个少林僧人。”
方天至一猜便知，这定又是赵敏的诡计，道：“那这其中，必然有一个人是假的。”
张无忌道：“这是如此！少林寺万万没有前后脚派两个人来报讯的道理！那时我们已心生警惕，殿中那老僧身负内伤，神情萎靡，本欲向我太师父哭诉，可瞧见这情形，脸色一变，便欲暴起伤人，被我一掌料理了。后来那少林僧人赶进殿内后，瞧见地上尸首模样，登时怒叫，称这人曾率人攻打少林寺。”
方天至心中一动，推测道：“这人应是金刚门门人，在山上曾受了我一掌。”
张无忌点点头，续道：“那少林僧人自称慧悟，又将赵敏诈称明教中人向少林发难之事说了，此番前来武当报讯，便是好心提醒之意。我等说话不久，忽而有许多人马自称明教大军，前来攻山。”他说到这里，又觉好笑，“为首那个还自称是明教教主张无忌，我一瞧却是个少女假扮的，便猜或许便是赵敏。当时我明教众人皆在山上，她见事不成，便又退去了。”
方天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所幸未能酿成祸事！”
张无忌道：“后来我教众在蝴蝶谷聚义，朱元璋朱大哥与我说，曾与大师一齐救出了少林寺诸位长老僧人，又提及了大都万安寺，是以我便偕同杨左使、韦蝠王一并来此打探消息。”他说到这里，又露出快活神色，“不料竟有幸与大师重逢，真是喜事一桩！”说罢，又拂袍起身，向方天至长长一揖，“张无忌从前少不更事，也未郑重谢过大师当年救命之恩、赠书之义，每每夜半思来，均觉惭愧遗憾，今日当好生再谢一回。”
他一起身，杨逍便也随之而起，一并向方天至淡淡作揖。
方天至喜爱张无忌的人品性情，见他如今果然长成青年俊彦，也觉欣然，便搭手一扶道：“张施主不必多礼，贫僧当初亦不过举手之劳。”这句话一出，他忽而生出一丝别样感慨，再去看张无忌，便默默想到，举手之劳，既成善果，亦可算是生平快事了。
正此时，张无忌受他一扶直起腰身来，两人相视片刻，方天至忽而微微一笑，手下蓦地运功较力，内息登时探入他经脉之内。
张无忌微微一愣，九阳神功自然而然生出护体反击之力，向那股外来内力弹去。两股功力瞬时相撞，当下僵持不定。方天至只觉他体内功力犹如奔趋大江，水深流长，且不断生出反弹之力，仿佛取之不竭、耗之不尽一般，不由心中微微惊诧。要知他这开了挂的男人，也是老老实实练了二十三年，才有如今精深修为，但如今瞧来，张无忌的内力虽不及他纯湛，但若单论深厚多寡，他竟还比不过这八年前还孱弱不堪的小子。
这也太不合理了罢！
贫僧四倍速外挂，九十二年的功力，竟然不如张无忌内功深厚？！
你怕是在逗我！
方教主在某个瞬间，依稀生出一丝怀疑人生的不忿，但转瞬又怏怏息了。总归他又不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才来到这个世界。话说回来，真若打起来，他二人谁输谁赢，尚未可知，万不是单纯看内息多寡便能定论的。
方教主还记得，自己当初是来了【倚天屠龙记】的世界。
那么如今看来，这张无忌怕就是主角了……
心塞！
张无忌回过神来时，方天至那丝内息已经倏而收回，这不过眨眼之间的试探，发于无声无息之间，两人相视一笑，并未多言。
杨逍在旁相看，忽而问道：“教主与圆意大师既然在万安寺外相遇，不知大师可曾入内查探过？”
方天至道：“正要与你们说起。六大派的人确实被关在万安寺宝塔之中，只是其中守备极其森严，且众人中毒无力，恐怕救人甚是艰难。”
两人听到中原武林人士的确切消息，不由纷纷精神一振。张无忌道：“以我四人武功，料在这大都之中无有敌手。不如我们入夜之后，再行入寺打探一番，以作万全准备。”
杨逍登时称是。
方天至想了想，嘱咐道：“汝阳王府门下几人功力颇深，除了玄冥二老之外，一个赤发头陀亦不可小觑。赵敏甚是狡诈机敏，我等须留心行藏，免得中计受困，届时个人生死是小，恐怕耽误了救人大事。”
张无忌笑道：“有大师与杨左使在侧，张无忌何惧之有？”
他话音一落，自院墙外忽而飘来一黑一白两道人影，眨眼间落到了窗后榕树下。屋中三人均是耳聪目明之辈，立时发觉回望。方天至一瞧，那着黑袍的是个面色苍白的瘦削男子，依稀有些面熟，想来是曾有半面之缘的韦一笑。而那着白衫的是个娇艳绝伦、风姿楚楚的女孩，任谁只要见过一次，都再也不会忘记，正是当年随殷梨亭飘然而去的练秋星。
多年未见，练秋星仿佛一点也没有老去，是以方天至乍一瞧见，还以为是个芳龄少女。只是她面露疲态，手挽包袱，仿佛远道而来一般。
张无忌此时亦瞧清了二人，不由立时呆住了：“这……这……六婶？”
韦一笑无奈道：“教主，属下在城中打探，忽而瞧见了这位武当派的家眷，她孤身一人走在城中甚是扎眼，属下思前想后，便将她带来了。”
张无忌道：“蝠王考虑的甚是周全。”他踟蹰片刻，向练秋星柔声和气道，“六婶，我还是派人将你送回武当去罢。殷六叔自小待我就好，在我心里与亲叔叔无异，张无忌发誓必定将他救出来，你就放心罢。”
练秋星摇了摇头，她瞧了一眼屋内外的几人，不管对谁，神色都淡淡的，只执拗道：“你们瞒着我，我却知道，他就在大都。我就在这里等他，不管他往后是活着，还是死了，第一眼能瞧到我，心里定然也会很快活。”
张无忌无法可施，便将她安置在客栈中，嘱咐她不可偷偷跑出去。练秋星只欲呆在大都，听到吩咐，便甚是顺从的应下了。
待众人又在厅中聚头，商议定下夜间探寺之事，便又放宽心来谈笑。
韦一笑忽而道：“殷六侠的妻子对他倒是情深义重，又生得这般貌美，这真是天下少见的艳福。”
杨逍闻言不由淡淡一笑，不去理他。
韦一笑道：“杨左使怎的不同意？你这位风流美男子，可见过比殷夫人更美的女子？”
杨逍不置可否，道：“殷六侠夫妇伉俪情深，自然令人钦羡。”说罢，他面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孤寂之色，但只一闪而过。
韦一笑虽与他尽释前嫌，但话里话外仍喜欢挖苦于他，此时便笑道：“杨左使半生孤寡，也该找个杨夫人了。到时候生个娃儿，享享天伦之乐，人也就没有现在这般讨厌了。”
杨逍不阴不阳道：“蝠王还是关心关心自己罢。”
张无忌在一旁听得有些尴尬，只是思及“比殷夫人更美的女子”，心中却不期然忆起一抹淡绿色的窈窕身影。想到这里，又更为尴尬，不由自个儿暗道，张无忌啊张无忌，芷若妹妹如今深陷敌营，也不知受了多少苦，你还是莫要胡思乱想，早日将她救出来才是正经。
可念头一转，他又有些怔忡，只觉若是世上也有一个女子，能如娘亲对爹爹、六婶对六叔那般情深义重，关怀他，爱护他，那便是天下最快乐幸福的事了。
这般想着想着，他不由轻声一叹。
方天至见他面色怅惘，便问道：“张施主，何事烦扰？”他话音一落，杨逍与韦一笑也齐齐瞧来，面露关切之色。
张无忌连忙挥手道：“无事，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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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私货是，张无忌爱赵敏，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赵敏对他真的非常好。
赵敏为了他，叛国弃家，事事为他着想，贵为郡主，享尽世间繁华，却愿意与他一起隐退江湖，过平凡日子。
相比之下，原著中，张无忌与周芷若一起时，曾问她说，明教的事，江湖的事，血雨纷争真的是累心劳力，你愿不愿意有一天与我一起在青山绿水间做一对不问俗事的快活夫妻呢。
周芷若说，你想啥呢，明教这么一大摊子事，你怎么可以不管。你愿意放下一切，我却还有峨眉派要管呢。
韩林儿说起周芷若将来做皇后娘娘，她心里也很是开心，后来他们回到军队驻地成婚，路上千军万马迎接，周芷若觉得心满意足，觉得与皇后娘娘相比，这样也不差甚么了。其实她是一个有些名利心的女子，这可能也与她自小失孤，出身为渔家女有关。
周芷若总体来看，本质还是一个蕙质兰心、有情有义的女孩。只是她关心在意的事情太多，责任心重，思虑深，权利欲也强，她的种种悲剧，虽与灭绝逼迫有关，但到底在她心中，情爱还只是次要的。所以她对张无忌其实并不那么好，那么纯诚，虽然她也深爱着张无忌。
但是张无忌这个人呢，从小受了很多苦，是比较缺爱的，也比较优柔寡断，需要一个比较强硬，比较独立，但是又一心为他的那种女孩子来引导。其实就是既是妈妈，又是情人那种感觉。
周芷若当年汉水喂饭，耐心照顾，就仿佛一个大姐姐，他那么多年都忘不了，一张手帕贴身存放。被她刺了一剑，就当没这回事。但越到后来，她做出过很多选择，却基本都把他放在第二位上，没有满足他的期望。殷离呢，与他相识起就说心里已有了喜欢的人，照顾他只是可怜他，跟他做个伴，后来又“死”了，又后来则说喜欢的只是记忆里的张无忌，并不是现在的他，所以他二人是阴差阳错。而小昭虽然对他也很好，但是在他心里，却是个依赖他的小女孩儿，也不能承担这样一种角色。
所以最后他选择了赵敏。
当然啦，这些只是我的个人理解！

第55章
入夜后，方天至与张无忌等三人暗中结伴，赶到了万安寺中。
月明星稀，万安寺重重飞檐下悬着千百盏素纱明灯，将院中繁花映照得粉白绚丽，犹盛昼中。几人艺高人胆大，身上也未着夜行服，只是悄声于墙根树丛中灯光晦暗处行走，一路绕过朱红大殿，趁巡逻番僧不备，翻过后院长墙，直奔宝塔而去。
沿白石小径行走未久，自月色树影中忽而亮起两星朦胧灯火。众人警觉来人，先后悄声跃进身畔的一苑白墙精舍之中。透过卷云花窗，只见那两豆灯火愈走愈近，不多时几名仆役提着纸灯笼，拥簇着四个红袍番僧并一个脚步虚浮的中年人走来。四个番僧抱手而行，神态甚是倨傲，但却极为谨慎的将那中年人紧紧围在当心，生怕有所闪失。
方天至借灯影一望，只见那中年人五十余岁年纪，身披一件鸦青鹤氅，头戴偃月冠，鬓发参白，面容冷肃，分明竟是武当派的扮相。瞧他年纪，应当是武当七侠中的宋远桥。他侧首瞥了眼身畔的张无忌，果然见他面上生出焦急忧虑之色。察觉目光，张无忌回眸望来，无声做了个口型道，我大师伯。
方天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点头意作知晓，摇头则是盼他不要意气用事，轻举妄动。张无忌倒也瞧明白了，扶住粉墙的手紧握成拳，却没甚么出格动作，只紧紧盯住宋远桥渐渐走来的人影。
众人本拟等这行人走过去，再缀上跟踪，却不料他们走到这处精舍外，竟不远去，连绵花窗漏出的晕黄灯影缓缓绕过半圈长墙，最末停在了数重绿树外的乌漆扇门后面。
那大门未锁，仆从推门掌灯先行，将番僧与宋远桥一并迎入，又不紧不慢的穿过前院，绕到后头去了。众人相视一瞬，纷纷运起轻功，飞身跟上，不多时便远远见那行人走进了一间宽阔大堂中。
隔着八扇雕花门窗，堂上灯火辉煌，窗纸上隐隐透出几个走动不休的人影来。
张无忌与方天至当先一步，悄声靠到大堂左侧，只听里面有人道：“宋大侠来此做客也有好几日了，恐怕已经看到了其他门派的情形。我们这里的规矩，想来心中有数了罢？”
这人声音苍老冷峻，方天至一听便知是鹿杖客。
宋远桥道：“鞑子的规矩，在下半点也不知。”
鹿杖客冷哼了一声，道：“那也无妨，我来告诉你。宋大侠，你愿不愿归顺朝廷？”
宋远桥惜字如金，“恕难从命。”
鹿杖客拍了拍手，道：“既然如此，还请宋大侠亮出手上功夫来，只要胜了我们这里三人，是去是留，悉听尊便。若胜不了，留下一根手指，囚禁塔上一个月后，再问你降是不降。”
趁二人说话，方、张二人指上凝劲，不声不响的在窗纸上戳出两个洞来，以便观察其中情景。宋远桥闭目站在堂下，闻言冷笑一声，二话不说伸手接过一个番僧递来的长剑。剑一入他手，登时生出灵气完足之相，宋远桥轻轻抖出一个剑花，一手捏了个剑诀，摆出了武当剑法的起手式来。
此时再看那长剑，却是一把木剑，仿佛生怕它有甚么攻击力，剑头上还裹着一层厚厚的布料。六大派中人功力尽失，剑法再超妙不凡，用这样一把剑也是万难伤人。
鹿杖客冷声命令道：“温卧儿出列，与他过过手。”大堂左侧那队番僧中的一个应声而出，刚迈出一步，堂上忽而传来一个少女声音，“且慢。法烈，你去会一会宋大侠。”
这声音如月中琴鸣，花下溪唱，说不出的娇美清灵，正是出自赵敏。众人在窗外循声向前一望，只见厅中首座上锦缎堆叠，赵敏一身柔软妃衫曼然倚坐在上，手中把玩着一杆翠笛。她侧首向附耳过来的一个番僧说了句甚么，行动微微之间，发上明珠玉铃交相辉映，衬得一张面容更是皎若琼花、艳似赤霞。
那番僧听了嘱咐，又凑到一个青袍光头耳边嘀咕了一番。那光头听罢，豁然起身走到堂下，与宋远桥两两相对，赤手空拳的拉开架势道：“宋大侠请了。”
朝廷手下效力的番僧，多是自吐蕃而来，使得功夫亦多带有明显的密宗特色。宋远桥眼光毒辣，一眼看出这叫法烈的光头手上功夫却像是少林一系，不由变色森然道：“你是金刚门下的人？”
法烈道：“不错，请进招罢。”
金刚门曾害得俞岱岩残废多年，与武当上下有解不开的仇怨，宋远桥听闻法烈身份，数十年的养气功夫之下，脸上怒色反而淡淡一收，显出端凝自在之色，不慌不忙的划出一式柔云剑法，向法烈挥去。法烈见了也不慌忙，赤手空拳使出一套拳掌来对敌。
方天至隔窗相看，两人均不用内力，眨眼间已过了数十招。宋远桥深得武当派真传，半生浸淫剑道，虽真气不济，但一套柔云剑法使来，一招招不疾不徐，却又如云势般连绵不绝，仿佛于半空中织成一道剑网，将法烈刚猛拳路牢牢笼罩其中。法照打得渐生烦躁，出拳间倏而带出一丝内力来，罡风拂过灯烛，引得火光摇曳不断，但宋远桥一把木剑却不与他拳掌稍有相交，剑到一触及走，法烈除非顶着剑幕闯近身去，否则竟奈他不何。但若硬闯，剑招及身，他便又输了。
方天至又看了百来招，只觉这套剑法端得是杀机缠绵，不露形迹。若不是宋远桥身上毫无内力，剑法中许多精妙之处施展不开，这法烈早已中了七八剑了。他心中升起淡淡佩服，愈发凝神细观。正当时，宋远桥上一剑还自与法烈周旋，下一剑忽而斜斜刺出，刺到了法烈肩上。这一剑并没有多快，却叫人生出防不胜防、出乎意料之感，恰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法烈全然不知如何躲避，瞧上去仿佛木桩般，呆呆站着任他刺来。
赵敏本看得聚精会神，此剑一出，几乎两掌相击，喊出妙来，但又旋即克制住了，只在脸上带出一抹笑吟吟的神情来。众人在窗外均觉得纳闷，输了对阵丢了面子，实不知她有甚么可高兴的。
鹿杖客揣摩赵敏心意，道：“法烈退下，法兴上。”却是又叫了一个金刚门下的人上前对敌。
宋远桥再度持剑而上，一二百招后，法兴被他一招绕指柔剑刺中胸前要穴，亦败下阵来。
赵敏脸上露出兴味盎然，未能尽意之色，忽而张口道：“阿二，你去。”
那阿二道：“听郡主吩咐。”他生得身材高瘦，面色蜡黄，但太阳穴微微鼓起，双目精光闪烁，内功造诣甚高，却是他天生神力，练上金刚门由外及内的武功，格外受益。众人一瞧，便知法烈法兴之流与他全然不可相提并论，便是宋远桥内功恢复，应对这人都须小心谨慎，何况现在？
张无忌心想，朝廷决计不会让大师伯顺利赢下三局的，但他们若想要砍下大师伯的手指，却也是万万不可能。当下便已做好了随时破窗救人的打算。
宋远桥年事颇高，如今内力尽丧，身陷囹圄，本便较常人愈发虚弱，至此全神贯注与人对敌数百招，已然心神俱疲，气息不匀，额汗遍生。他亦看出阿二是劲敌，当即收摄心神，调节呼吸，郑重的亮出一式起手来。
阿二道：“我也不欺负你，咱们说不比内力，就不比内力。”说罢，他上前一步，摆出一式灵山礼佛见敌，正是韦陀掌中的起手礼。二人对走片刻，一掌一剑倏而相交，斗了起来。
张无忌忧心万分，紧盯战局，只怕他大师伯出事；方天至却对宋远桥的安危并不特别关心，瞧过一百来招，便觉出一丝不对劲来，只因阿二这一百来招，将韦陀掌前前后后的招数都使出来了一遍，有些时候明明不该使这一招，他偏偏仗着宋远桥力竭气衰，无甚意义的使出来，就仿佛特地要打给谁看一样。韦陀掌打完，他招式一变，又起头打起了罗汉拳。
适才法烈便是在佛手拨花一式上，叫宋远桥寻到了破绽。可如今阿二使来，那破绽便又消弭无踪了。
方天至寻机向赵敏一望，只见她眉头一蹙一展，仿佛若有所思，心下便更发觉了奇怪之处。如今这三场比斗，与其说是挣个胜负，不如说是打给赵敏看的。她不叫番僧上场，偏偏叫金刚门的对敌，其用意仿佛是想要知道，哪个招式能对付少林武功一般。
待打完了这套拳，阿二掌风一变，忽而向宋远桥当胸拍出一式金刚般若掌。这门掌法已是上乘佛门武功，韦陀掌等于精妙之处上均逊色三分。此前他意图让赵敏看清如何才能不叫武当剑法破了他的拳掌，现下便是开始表演如何去破武当派的剑法了。
宋远桥此时已然累得汗湿背襟，抵挡愈发吃力，想来再有数十招便要败了。他虽仍旧沉定如山，但阿二脸上表情却显出几分好整以暇，果然在第二十四招上，他一掌错开剑势，凌空劈向宋远桥心口。这一下未着内力，是以宋远桥只退了二三步，便自站定。他长叹一口气，将木剑向地上一抛。
鹿杖客道：“宋大侠输了。再问一次，你愿不愿归顺朝廷？”
宋远桥昂然道：“死且不惧，何况一指？汝等勿复多言！”
鹿杖客冷笑道：“好。来人去切他一指。”左右便各上前一个番僧，手持短刀走到宋远桥眼前，其中一人束缚住宋远桥一只手臂，另一人手起刀落，便要斩指。
张无忌再也按捺不住，一掌将窗扇劈个四分五裂，整个人飞扑进屋，随手掷出一颗石子，飞击向持刀番僧的手腕。那石子上附着的内力何其深厚，那番僧躲闪不及，手腕被打得鲜血淋漓，短刀拿持不住，哐啷一声掉落在地。
方天至及杨逍等人瞧见张无忌动手，便亦纷纷自窗中越入，以期策应。
玄冥二老仿佛是长了记性，见到有人破窗，二话不说，先与数名老番僧一并围护在赵敏身侧，旁的人管也不去管。堂下其他高手则迎上前来，与众人交手。方天至甫一落下，便有二三个人一并跳上前来相斗，这群人武功虽也高强，但在他看来已经不算对手，当下随手使出韦陀掌来应对，走不上十来个回合，他忽而拍出一式“摄受众生”，掌影如花闪烁，叠次拍至来者三人左肩肩头。
那三人中了他一掌，纷纷倒退数步，俱都内息大乱，气血翻腾，其中一个几番压抑不住，当即呕血，另外两个则又退出二三丈远，坐地盘膝调息。
几乎同一时间，张无忌则使九阳神功直接拍翻了七八个番僧，又一掌打退阿二，将宋远桥拉到身后庇护。宋远桥看清他模样，当即喜不自胜道：“无忌，是你来了！”
张无忌亦心中欢喜，关切道：“大师伯，孩儿来迟，您受惊了！”
赵敏在一旁冷眼围观，本以为是明教众人前来捣乱，冷不防余光瞧见一人使得招式甚是眼熟，转念一想仿佛是阿二适才打过的韦陀掌，便凝神一看。只见来人白衣如雪，袍袖翻飞间信手将身畔三人一一打退，事罢招停式收，谦谦站定，露出一个光头模样来。
不是别个，正是她日思夜想的臭贼秃。
赵敏忽然间心花怒放，又转而怨气满腹，于重重保护间凝目望他，缓缓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少林派的高足大驾光临。你们向来自诩名门正派，如今却同魔教妖人混迹一处，难道不怕天下耻笑么？”
方天至面对她向来坦然，只是今日骤而窥见她少女心事，此刻两相照见，不由有些尴尬。他正默默不语，杨逍先扬声笑道：“郡主此言差矣。六大派与我教素有嫌隙不假，但却都是真正的汉人。鞑子大敌当前，大家自然尽释前嫌，携手作战。郡主冰雪聪明，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罢？”
杨逍虽记恨方天至坏他姻缘，但纪晓芙心意深锁，旁人全都不知，是以他也不晓得这秃驴竟是他情敌。如今面对蒙古朝廷，个人恩怨何足道哉，他自然放下不提，尽情发挥自己的公关本色。方天至听他做出头鸟，便也乐得不与赵敏说话。
赵敏理也不理他，只一心一意的望着方天至，幽幽道：“魔教的妖人，你也能欣然接纳，只非要与我作对不可，是也不是？”她说着说着，仿佛真个有些伤心，一双妙目隐隐泛光。
杨逍见状，只觉仿佛甚么不太对，便不动声色的瞧了眼方天至。
方教主头皮发麻，目光下敛间，忽而瞧见她一双素手上紧握的翠笛。那笛身柔润生光，仿佛经人小心把玩甚久，且瞧起来颇有些眼熟，他留神一看，觉得仿佛与自己用的那一支一模一样。思绪回闪，他恍然记起，当初在追风帮，他曾随手用一支笛子做夹板，替她裹了骨伤。
这就更尴尬了！
赵敏察觉他目光，垂睫一瞧，登时霞晕满面，观之娇艳绝伦，两方人马一时都看得一呆。张无忌心想，如今瞧来，这位赵姑娘的容貌，比之我六婶也不逊色分毫。他甫一想来，便即生悔，怪自己不该将六婶与这心狠手辣的鞑子郡主相提并论。
而赵敏故作镇定的将笛子向身后一背，负手向方天至逼问：“你说呀，到底是不是？”
方天至叹了口气，冷淡道：“阿弥陀佛，你使出百般计谋来害我少林上下，贫僧与你没甚么好讲。中原武林中人被你囚禁为先，贫僧只不过是前来救人，怎么在郡主眼中，反倒是贫僧与你作对了？”
赵敏笑了笑，问道：“我怎么使百般计谋害你们少林了？我害了哪一个，你说来我听听。”她轻声细语，“崆峒、昆仑、华山等门派，不肯归顺朝廷，其门人皆被我斩断了手指。便是这位大名鼎鼎的武当宋大侠，适才若非张教主相救，如今手指也断了一根。可早先鄙人家仆阿三曾与空性大师缠斗，我百般不许他伤人，只将他老人家毫发无损的擒下了；反到了少林寺山门前，圆意大师接连害我三员大将，我说过甚么没有？可曾报复过少林门下任何一个僧人？”她轻轻叹息一声，颇有些委曲自嘲道，“我可有甚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叫你这般仇视于我？”
方天至很想说，那我还要谢谢你咯？但是瞧见赵敏神色，却又觉得说不出口。她对付六大派及明教，不过是因为她身为蒙古贵族，要站在朝廷的立场上办事，却不是她生性恶毒，喜爱杀人作乐。她只要做这汝阳王的女儿一天，便要承担起对付中原武林的重责，少林武当自然首当其冲。她本可以趁众僧中毒，一刀一个将人全都杀了，不那么做的原因，想来也不过是因为心系于他，特特留情。
方天至自然也有他自己的立场，只是在少林受难一事上，却不免要记她仇，又承她情了。他不愿口出恶言，却也不愿与她多说，便轻轻唱道：“阿弥陀佛！”随后便不发一语。
大家伙儿不分敌我，面面相觑的听完这一番对答，心中俱都觉着古怪，却只当没有听见。
而赵敏本还好好的，却叫这声“阿弥陀佛”引发了恨意，当下嫣然道：“昔日在少室山上，天王殿前，因我承诺善待少林众僧，大师曾应允我三件事，不知还算不算数？”
事关承诺，不容迟疑。
方天至便答：“是有此事。不知郡主有甚么事吩咐，贫僧定会照办。”
赵敏沉默片刻，施施然道：“第一件事么，倒也简单，我要你从今日起蓄发还俗。”

第56章
赵敏语出惊人，惹得堂下鸦雀无声。
韦一笑反应机敏，故意笑道：“郡主娘娘羞也不羞，你要人家和尚还俗，难不成是为了招来作驸马的？你瞧我韦一笑怎么样，若是瞧不上我，我们教主也是一等一的风流俊彦，不比这臭和尚知情识趣多啦？”
张无忌听自己被拉下水，急忙道：“蝠王莫要乱说。”
赵敏对着旁人，向来是谈笑自若，闻言从容不迫的淡淡笑道：“来者是客，赵敏敬你姓韦的算是江湖上一号人物，言辞上忍让你三分。你若不识好歹，再敢口出狂言，我便要替明教教你懂懂规矩了。”
韦一笑成名江湖数十载，寻常人物哪怕听到他的名号，都要胆颤三分，如今被个双十韶龄的女孩儿如此训斥，自然怒上心头。他正要反过来出手教赵敏懂懂规矩，杨逍左手执扇子在他肘上轻轻一搭，道：“韦兄不急动怒。且听圆意大师的意思。”
韦一笑瞧他气定神闲，不由忽而忆起旧事来，道：“杨左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就算圆意和尚截了你的胡，抢走了你朝思暮想的小情人，如今我们同仇敌忾，你也不好站在这里看他的笑话罢？”
杨逍勃然变色，又瞬间收束怒意，只一甩袖，冷冷哼了一声。
赵敏本来还笑吟吟的，听了这话，不禁也变了脸色，登时向方天至冷嘲道：“好哇，少林派的高足还做过这等事来！赵敏真是涨见识了！”她惊疑不定，满心想得都是这贼秃怕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是以对她才这般不假辞色，一时当真是又气又怨。
方天至见他几人三言两语，险些把他绕进去了，立时凛然正色道：“蝠王慎言！当年旧事如何，我等均心知肚明，贫僧一心向佛，焉有与人情争之理！不过好心搭救罢了！”
赵敏一眨不眨的凝视着他，见他面无异色，神情坦荡，这才缓缓放下心来。韦一笑是魔教的魔头，行事素来不着调，胡言乱语也不奇怪。这样一想，她便又微微一笑，故意呕他道：“大师何必如此紧张？韦法王本来也没说甚么。”她悠然轻踱了一步，发间玉铃叮当，美目则于珠光灯影中睨来，口中发问，“闲话不说，这第一件事，你应不应我？”
方天至岂会被她轻易难住，淡淡道：“贫僧剃度出家，早已发愿虔心侍奉佛祖，终生不发二心。郡主欲要贫僧还俗，不免有违佛门义理，恕贫僧不能答应。”
赵敏脸上只露出一丝失望之情，仿佛也并不怎样抱希望于他能答应。见他想到一个好理由来，便点点头道：“好，既然大师不愿意还俗，我也不勉强。”众人正松了一口气，却听她话锋忽而一转，嫣然笑道，“不过刚刚我又想到了一件事，这件事大师必定能办成。”
方天至沉吟片刻道：“郡主但说无妨。”
赵敏神态甚是狡黠，缓缓道：“我要你从今日起，对我寸步不离，随叫随到，保护我自由平安，不许其他任何人伤害于我。”
方天至蹙眉冷道：“这恐怕不妥。你若在我眼前杀人害命，尽做些十恶不赦之事，我岂有反过来保护你的道理？”
赵敏神色亦是一冷，“我做了甚么十恶不赦的事了？你瞧见了么？”她像是气恼极了，恨声笑道，“在你眼里，我是不是败坏之极，整日只想着如何做恶事，如何害人？”
方天至面不改色的反问：“如今中原武林各门派的人还被你囚禁在万安寺，这还不算作恶么？”
赵敏立时回敬道：“他们自从来了万安寺，我好吃好喝招待着，各个都活的好好的。我没有害他们性命，可若是情势颠倒，你说他们会不会对我这么礼貌客气？他们会不会将我一刀杀了，为天下除害？”她冷笑一声，向在场众人一一望去，“诸位以为呢？”
韦一笑心道，她这歪理邪说，甚是犀利，倒也让人难以反驳。若是他抓住了鞑子郡主，只怕也是将血吸干，杀了干净。这么一想，他便闭口不言，假装没有听见。
而方天至听她狡辩，不由斥道：“你贵为朝廷郡主，心思百般狡诈，身边又高手如云，哪个能将你捉去？旁人不被你使诈捉走便是好了。”
赵敏闻言嫣然一笑，眨眼间仿佛又不生气了，拱手揶揄道：“大师太看得起赵敏了，小女子愧不敢当。”话锋一转，又道，“如今我得罪的人太多啦，瞧见大师武功甚是高强，便想要你贴身保护于我，免得将来马失前蹄，真的叫人捉去，到时扒皮剜骨，大卸八块，后悔都来不及。”
方天至皱眉不语，赵敏觑他神色，放缓语气道：“大师既然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妖女，总暗中筹谋着祸害你们中原武林，你答允我这要求，不正可以将我看得牢牢的？我有什么阴谋诡计，敢在大师你这般武功高强、心慈仁善的少林高僧面前施展呢？若我没想着做坏事，你好好保护我这样一个弱女子，不也是一桩善举嘛？”
方天至听她循循善诱，道理一套一套的，不由感觉有些难办。他思前想后，只觉得这件事既不违背佛门义理，也不违背江湖道义，竟然无法拒绝！？
可是他万万不能留在她身边当一辈子高级保镖啊？
他还要做好事啊！！！
张无忌瞧见情形不妙，暗想总不能让圆意大师就这样陷在这里，便率先向赵敏作揖道：“今日叨扰已久，我等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拜访。”说罢他先扶住宋远桥的手臂，又向方天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跑路。但方天至长身而立，分毫不动，只自顾自的垂眸沉思，并没有接受他的好意。
赵敏的要求并不与两人约誓相背，他若因事情棘手，便托辞逃走，岂不成了背信弃义之人？
那样的话，圣僧还做不做了？声望值还刷不刷了？！
蛋疼啊！
方天至想了无数个借口，均觉得牵强，便沉吟不语。赵敏见他神色为难，却毫无遁走之意，心下莫名欢喜，便微微一笑道：“大师踟蹰良久，可是担心我要拘束你终生？”
方天至听她说破，干脆坦然道：“惭愧！贫僧一时间确实难下决断。”
赵敏盈盈凝注他，负手道：“姓方的贼秃，我本可以将这件事定作一百年，但我却也不要你为难，就以两年为期如何？”
方天至微微一愣，不由抬首望她脸容，恰时只觉她眸中神光炯炯，其中缠绵情意直白透出，仿佛炽烈如火。赵敏与他四目相视，缓缓道：“两年为期，你要对我寸步不离，随叫随到，全心全意护我周全。你自可以信你的佛，念你的经，我不干涉。而我若做了违背江湖道义之事，你自可以凭本事阻拦我，不算你违背誓言。怎么样？”
方天至沉默半晌，道：“好，这第一件事，就依你所言。”
赵敏脸上也无惊喜得意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他定会答应。她是有意要缠磨他动凡心，但却也不屑于当真只靠一个誓言，将他不情不愿的扣住，本来便只打算以两年为期。但她早先不说，偏偏留到最后才开口说，却也是故意如此。如今见事已成，她手卷一绺檀发，莞尔柔声道：“我这般为你着想，你感不感激我？”
她这样一讲话，敌我双方之间的尴尬瞬间又弥漫了开来。
杨逍和韦一笑对视一眼，心里都是有数；而玄冥二老看方天至的眼神都变了。
方教主见状暗自长叹，面上却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恬然道：“阿弥陀佛，多谢郡主容情。”
赵敏对他情意真挚，他眼下已然心知肚明，也略觉感激。只是他对她并没甚么特别的情愫，只想疯狂做好人好事，恐怕只能辜负了。
作为一个圣僧，必然是不为美色所动的，但若为此口出恶言，冷嘲热讽，同样有失身份。往后两年，如何拿捏这其中的尺度，真是一桩难事，想起来就让人头大。
赵敏听他服软，便觉心满意足，转向张无忌彬彬有礼道：“张教主艺高人胆大，率领手下夜袭万安寺，在下也拦不住，往后只好更加小心谨慎了。”她淡淡瞥了眼宋远桥，微微扬手作势送客，“宋大侠既然是你凭本事抢过去的，那么赵敏也心服口服。几位，请罢。”
张无忌道：“告辞。”说罢，他关切的望向方天至，“圆意大师，你……”想了几想，却又语塞。方天至与赵敏毕竟约定在先，若是易地而处，张无忌暗忖自己亦会信守诺言，答应赵敏的要求。他素来敬重方天至为人武功，知他必然不会随自己一道离开了，便一时怅然失语。
方天至见状，反而一笑：“张施主不必担忧，别后盼请珍重。”又向众人合十一礼，“诸位施主，后会有期。”
韦一笑望了眼方天至，撇了撇嘴道：“唉，你们这些当和尚的，做起事来顾虑恁多，真个是束手束脚！还是我圣教中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谁也奈何不得！”
张无忌叹了口气，又瞧见大师伯脸色苍白，神情虚弱，便抱着一丝希望向赵敏拱手道：“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我宋师伯身中奇毒，还请郡主赐下解药来。”
赵敏道：“要走快走，解药没有。”
张无忌有心动手擒她，可她身畔围绕着十数名高手，实在万难得手。思虑片刻，他无可奈何，便最后向方天至道：“圆意大师，后会有期。”
他话音一落，杨逍等亦齐声道：“后会有期。”
待众人去得远了，赵敏抬手一挥，手下便纷纷让开到两侧。她缓步踱到方天至面前，打量他半晌后，忽而抿嘴一笑。
方天至眼观鼻鼻观心，只做未瞧见。
赵敏笑罢，复又飞快的旋了个身，与他擦肩而过，向门口走去，口中活泼道：“姓方的，跟本郡主回王府了。”

第57章
众人出了万安寺，只见庙门前的阔路上正停着一座八抬大轿，十数仆役手执朱红纱灯恭候左右，将两畔的绿树秋花都朦胧映亮了。
赵敏当先一步款款迈下台阶，瞧见轿子微一沉吟，道：“去牵马来。”
万安寺的番僧闻言立时着人去办，不多时便自侧门里牵出六七匹骠马来，赵敏身边得用的武林高手各得了一匹，其中又以方天至、玄冥二老的坐骑最为健俊。方天至在万安寺露面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这群番僧对他的态度已大为转变，看来皇城脚下，擅长揣摩上意、殷勤奉承的大有人在。
赵敏瞥了眼马匹模样，仿佛还算满意，便示意空轿在前先行，自己则翻身上马，与方天至并辔而行。方天至回首一望，只见玄冥二老等人虽催马跟上，却始终落后二人数米之外，更往后去，则跟着几名执王府灯仪的步行仆从。
见状如此，方天至持住马缰，令坐骑向赵敏身畔更远处踱开，与她足足隔出一丈远来，两人之间几乎可以通车。
赵敏白了他一眼，道：“你离我那么远作甚么？”
方天至淡淡道：“贫僧与郡主本不是同路人，不必走得太近。”
赵敏笑着拍了拍手，挖苦道：“不愧是少林寺的高僧，一语双关，听得赵敏很是佩服。”她本有五六种说辞来反唇相驳，却并没有说出口，“那么，若此时突然冲出几个武功很好的刺客要杀我，你怎么办？”
方天至道：“贫僧自有办法应对。”
赵敏侧眸望着他，道：“是了。你轻功很好哇。当年效仿达摩老祖一苇渡江，千军万马间飘然而去，区区一丈，与咫尺又有何区别？”
方天至顿了顿，不理她这话茬，“郡主若是担心安危，不妨让手下的高手拥簇过来，自可保万无一失。”
赵敏闻言气道：“我偏偏不。就要冲出个刺客来，将我刺死刺伤，那才好呢。你不是千金一诺嘛，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方天至面无表情道：“若那刺客能敌得过贫僧，将你刺伤，也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了。”
赵敏俏脸寒霜的骑马在侧，直到又转过一个街道，才重新张口道：“我不论做甚么，在你眼里都是不安好心。若是我令玄冥二老等人与你同列而行，一个不巧叫有心人瞧见了，难道不会疑心你投靠了朝廷，与他等为伍？你与我并行，旁人望见，却还有其他缘由可想。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方天至闻言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言。
赵敏没听见他答话，又忍不住去瞧他，“你就没甚么好说的么？”
方天至道：“今日一切，皆因你而起。难道贫僧还要记你的情不成？”
赵敏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行事最重名节。是以今日才信守诺言，答应替我办这第一件事。像你这般的人，也是最好对付的，因为若要对付你，不需害你性命，只要毁你名节便够了。”她顿了顿，幽幽道，“但我只愿你答应我这件事，却不愿毁你名节。我也不要你记我的情，你心里不记恨我，就好了。”
她这话说来，其中情意不需明言而喻，听者皆知。是以方天至皱了皱眉，最终叹气道：“郡主，贫僧与……”
赵敏仿佛知道他要说甚么，忽而话锋一转，嫣然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是也不是？”
方天至沉默片刻，也没有强行提及方才的话题，便答：“这个自然。”
赵敏问道：“适才韦一笑说，你曾自杨逍手中救了一个人，那人是谁？”
方天至道：“这关乎其人闺誉，岂可胡乱与人言及？”
赵敏见他话语中处处维护，莫名便又觉得嫉妒，不知怎的，她忽而觉得事情没有单纯救人那么简单，便追住不放道：“杨逍早些年觊觎教主之位，常年在昆仑隐居，为了将教中实权握在手中，他必然不会离开光明顶太远。他这样的人物，眼光向来很高，能令他念念不忘的女子，应当也不是寻常脂粉。这女子不愿从他，要么便非江湖中人，要么便是与他立场相悖。”她打量方天至神色，“你怕我知道她名字，就会有碍她闺誉，难不成我可能认得？离昆仑不远，人物又秀妙；我若认得又于她不利，难不成她是峨眉派的弟子？”
赵敏一番乱猜，其中漏洞颇多，显然只是大胆假设。方天至知道她机敏过人，若真与她逐条反驳，反而却给了她小心求证的机会。他想了想，摇头道：“郡主不必猜测，不管你如何试探，贫僧一句也不会理会的。”
赵敏转而问：“那你是如何救的她？甚么时候的事情？”
方天至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但贫僧可以不说。”
赵敏见他油盐不进，气得一摔鞭子，恼道：“姓方的！你耍赖！”
方天至适才就想问了，“你怎知道我俗家姓氏？”
赵敏立时回敬道：“我才不告诉你。”
方天至心想，以她的地位权势，若想查他俗家背景恐怕不难。何况她在少林寺显然有内应，自己身世如何，在寺中却也不是秘密。便也不再计较，只道：“贫僧落发为僧，早已斩断俗缘，往日姓名，莫要提起了。”
赵敏见他有所要求，自觉又占了主动，便又高高兴兴的娇道：“我偏不。从今往后，我偏要叫你姓方的。方天至呀方天至，你名字倒是不错，人嘛，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方天至听她胡搅蛮缠，不由冷冷的望了她一眼，凛然唱道：“阿弥陀佛！”
汝阳王府怎么还没到！
这女的欺负贫僧不能崩人设啊！
真是岂有此理！
赵敏这厢瞧有点把他惹得不高兴了，又极其自然的转口道：“好。你不愿意听这个，那便来谈谈你们佛门的道理。”
这个帽子一扣下来，方天至还不能不接，便道：“请讲。”
赵敏略一思索，问道：“若有一日，大师走在河边，忽而听水中有人呼救，你救是不救？”
方天至道：“自然是要救的。”
赵敏续问：“若他是个大坏人，你无知之下救了他，岂不反而是做了恶事？”她语气中带了点嘲弄，“怎么不在救他之前，令他将生平往事说一遍，瞧瞧有没有做过恶事；或者是将他祖宗八代问清楚，看看有没有蒙古人？”
方天至坦然道：“救人如救火，岂可如此耽搁？若他是好人，遇到贫僧正是命不该绝；若他是坏人，他自食恶果，又岂止在落水一事上？天网恢恢，好人终有好报，恶人终有恶报！”
赵敏不以为然道：“他受你一救，说不定当天便又将真正的好人杀了七八个，好人在此又哪有好报了？”
方天至反问道：“他受我一救，说不定当天幡然悔悟，将真正的好人救下了七八个，好人在此不就有了好报？明日之你我，皆无一定数，焉可以未作之恶罪人？”
赵敏道：“那此前他害过的人，又如何作数？”
方天至答：“我救他时，不知他过往。以后若知晓，力所能及，自当惩戒于他。”
赵敏想了想，又问：“若你救他之后，知晓他是个恶人，可那时他已悔改，余生皆行善积德，清赎罪孽，又当如何？”她微微一笑，“你若放过他，此前受他所害的人，又当如何作论？”
方天至听了这话，不由得呆了一呆。
他下地府之前，曾一共活了三十余载。一生任作魔教教主，所害之人，又何止百千？如今他已悔改，欲以数度轮回行善积德，赎清罪孽，可此前受他所害之人，又当如何作论？
他默默的出神了片刻，最终轻声道：“贫僧也不知，当不当宽恕他。他受不受宽恕，也不该问贫僧，该当问他对不起的人。”他又不由合十，叹了口气，“该当问佛祖。”
赵敏执拗的问道：“我不问佛祖，我只问你。若是你，你宽不宽恕他？”
方天至迟疑了一下，道：“贫僧……贫僧愿意宽恕他，……令他赎罪。”
二人一时无话，夜阑人静之际，街上绿树秋花、白墙素瓦，尽皆柔披月色，交影朦胧。
赵敏望着他被纱灯点亮的侧脸，见他不知何故而惆怅，不禁触动问：“你还没有答我，若那人是个蒙古人呢？……若那个人是我呢？”
方天至向她投去一瞥，却见她眼中隐有怔怔之意，这才想到，她为何有此一问。只是物伤其类，听到这番描述，他则想到了他自己。
他这一沉默的功夫，赵敏忍不住续道：“先祖数位，眼中固有汉蒙之别，叫许多百姓受了委屈。只是时至今日，蒙古统治中原江山已有数十年，朝中不乏有识之士，已瞧到了这其中的弊端，生出改革之意。假以时日，不论汉蒙，天下百姓均可安居乐业，这样难道不好？如今明教叛军四起，朝廷军费开支无度，无力安抚民生。若你们往后不与朝廷作对，大家不必再打仗，也不必再死人；朝廷届时再兴改革，保护汉民，几百年过去后，咱们又哪还有甚么仇怨呢？”
方天至叹了口气，道：“若要汉蒙化干戈为玉帛，蒙古人退出中原，回到北方，不是更好么？”他隐晦的劝了一句，“恶人可以再度从善，郡主能不做蒙古人了么？郡主既然已有立场，又何必如此呢？”
赵敏微微一笑，神态中颇有一丝凄楚。但她自觉狼狈，转瞬便又回过脸去，口中仍不肯放弃道：“朝廷的事，我区区一个小女子，也做不了主。只是你还没有答我，若那人像我这样，你救是不救？”
方天至又迟疑了一下，半晌道：“贫僧会救。”
赵敏又问：“那你宽不宽恕她？”
她话音一落，二人转过一条街道，只见朱墙长巷之中，一座豪奢宅门映入眼来。那门前砌青阶，立石狮，四盏朱纱明灯艳艳高悬，上头正书“汝阳王府”四字。
众人还未到近前，府门左侧的一道朱漆小门忽而打开，一队仆从手持灯笼鱼贯而出，眨眼间迎上前来。为首一个锦袍中年男子道：“郡主今日回来的晚些，王爷和王妃心中挂念，适才还问了一回。”
赵敏便抛却先头的话题，向这锦袍人笑道：“劳烦哈总管亲自出来相迎，父王他们安歇了没有？”
哈总管恭恭敬敬的道：“迎接郡主，本就是应当应分的。王妃还在礼佛，王爷眼下已歇在芳霖院了。”
赵敏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日再去给父王请安罢。”又问，“哥哥回来了没有？”
哈总管道：“世子也回了，就和郡主前后脚的事。”他这时才向方天至瞥了一眼，问，“这位大和尚，郡主要怎么安排？”
赵敏想了一想，道：“这位是我的贵客，划一座清静避人的好院子给他住。不要与府上清客混在一起，他不喜欢吵吵闹闹许多人。”
方天至又听他二人对答片刻，仿佛已将他的住处定了下来。其中一个很伶俐的仆人便过来牵他的马，很是客气道：“大师请跟我来。”
方天至便翻身下马，向他合十一礼：“有劳。”
赵敏坐在马上瞧他，笑吟吟道：“有甚么不满意的地方，尽可以同这位哈总管提。”她说完，一个不起眼的仆从又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只锦凳，垫在她脚下。赵敏习以为常的踩凳下马，将鞭子往仆从手中一甩，回头向玄冥二老道，“多谢两位先生相送，万安寺的事情，还要劳您二位费心。”
玄冥二老齐声答：“郡主放心，属下这便回去了。”
赵敏点点头，又吩咐哈总管道：“跟我去见母妃。”这时方天至已随着掌灯在前的仆从进了宅门，隐隐听她又说了几句，“母妃晚上吃的甚么？今日精神好不好？”待绕过几重门墙，门口的灯光声音便都隐没了，也不知赵敏去了哪里。
二人又在偌大的汝阳王府中走了片刻，那仆从引他进了一处清净院落。进了院门，只见廊下垂着纱灯，但也只将宅屋映个朦胧，隐约得见其中造设清妙、布置精雅。一阵微风拂过，犹送来一缕缕不知来处的荷花香气。
仆从引他入了正厅，又将灯具点亮，道：“请大师在此院中安歇，稍待会送来伺候的下人。”
方天至立时婉拒道：“不必如此。好意心领，只是贫僧自由自在惯了。”
仆从似乎也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江湖怪人，便顺从道：“那么便留一个人住在这院中角屋里，方便大师吩咐用水用饭。”
方天至只好道：“有劳。”
却说赵敏回到汝阳王府不久，张无忌等人也赶回了落脚的客栈。宋远桥受困数月，又身中奇毒，已然乏累不堪，众人便也先不叙话，而是送他进屋休憩，以待明日。
张无忌告别属下，回到自己屋中躺好，心中一时是万安寺宝塔，一时是众位师叔，一时又是周芷若美丽的脸庞。正自烦扰，窗边忽而轻轻一响，他循声一望，却见窗扇自外头被人推开，夜色之中，一个赤发疤脸的头陀正探头向他望来。
张无忌认得他是赵敏身边的人，不由吃了一惊，急忙呼唤杨逍和韦一笑。那头陀也不慌不忙，只是静静的打量他，待众人来齐，他点了点头，又指了指一个方向，率先运起轻功而去。

第58章
翌日拂晓，方天至练罢内功，自床榻上睁开眼来。
昨夜灯色稍嫌朦胧，眼下天光遍洒，各色雕具宝玩、轻纱重幔，便一一现出妙雅姿态来。方天至是趟过金海玉池的选手，分辨得出这小小一间雅室，实在有颇多精奢之处，令人咂舌。他感受着屁股底下如云朵般的锦缎，不由暗中唏嘘片刻，这般舒舒服服的日子，他也是有个百来年没过上了……
竟然有一丢丢的不习惯！
又琢磨了片刻万安寺中的事，屋中晨曦愈盛，莺语渐密，方天至回过神来，便走下床去，推开两扇雕窗。放眼一望，只见窗对小园，不远外树石环抱之中，正蓄了一池绿水。十数朵开谢参半的白荷花正袅娜立在微波中。风过窗畔，幽芳悄递，想来正是昨夜那夜半清香的来处了。
小池岸畔，半帘蔷薇攀在粉墙上，伴着葳蕤树影，开得花色交错。墙头梢外，尤有不知几重飞檐碧瓦，静静伫在灿烂秋光之中。
这般富贵园景在少林寺可瞧不太见，方天至多赏了几眼，忽而听门口传来一个恭恭敬敬的声音，“大师晨起了不曾？”
方天至便离了窗前，将门打开，与袖手相待的仆役道：“施主有甚么事？”
那为首的仆役身后，又站着数个捧着水盆、软巾、雕盒等洁具的下人，他见方天至已穿戴整齐，便答称：“郡主适才吩咐说，稍待请尊驾移步往花园一叙。”又请示道，“大师眼下要不要清漱？”
方天至点点头道：“贫僧自己来就是，不敢劳烦诸位施主。”
待他收拾妥当，一名仆役便又引他去见赵敏。也不知绕了几条转廊，过了几重圆月门，二人果然来到一处花草石树尤为妙丽的园子中。又行片刻，密竹墙外隐隐传来兵刃嗤嗤鸣响之声，方天至绕出小径一看，只见飞檐亭畔，紫薇林中，正有一抹鹅黄素影独自舞剑。观其身姿模样，确是赵敏无疑。
方天至伫立林外，静静看了片刻，一二招过后便认出她练得乃是武当派的柔云剑法。她昨夜只看过一回，剑招之中颇有一些偏差之处，并未能尽得其神形之髓。只是她手中倚天剑甚是不凡，青光闪烁间，紫花碧叶漫天洒落，剑身所及之处，无可搦其锋芒。单凭这一把宝剑，江湖上若非一流高手，也难以奈何她。
赵敏又舞片刻，忽而拧身飞窜而来，剑出一式“松云挂翠”，斜挑向方天至胸府，口中笑道：“看招！”
方天至向后轻飘飘让开一丈，丝毫没有还手的兴致，顺势问道：“郡主叫贫僧来，所为何事？”
赵敏一招不中，便干脆收剑曼立，嫣然问：“昨夜睡得好不好？住的地方还满意么？”
方天至颇有些无奈，见她不肯罢休，只好淡淡道：“贫僧餐风饮露惯了，有片瓦遮身便觉安乐，向来睡得香、吃得饱。”
赵敏也不生气，仍旧笑眯眯的望着他，“那就好了。”说着，她手负长剑，绕着他打了个圈儿，“我适才练剑，你都瞧见了罢？这柔云剑法，我使得并不怎么好，如今鹿鹤二位先生身缠要务，留守万安寺走不脱身；你武功那么好，不如劳驾指点一二？”
方天至想也不想，婉拒道：“贫僧微末功夫，焉敢指点郡主。”
赵敏仍不生气。日光熠熠间，只见她娇靥鲜润，笑涡隐隐，口中则不急不缓道：“好罢。你不肯指点，我只好去万安寺一趟，亲自向俞二侠请教了。”
方天至登时冷叱道：“你借比武为名，暗中偷学中原各派武功不算，还要削去别人手指，未免也太过卑鄙狠辣了！贫僧绝不会再任你如此行事，你就死了这条心罢！”
赵敏微微一笑：“我不过同你开玩笑的，你当真啦？”
方天至肃然道：“不管你是不是在说笑，贫僧却从不说玩笑话。何况如此大事，岂能拿来随口调侃！”
赵敏垂睫沉默片刻，道：“我本就不打算斩人家手指了，你信不信？”她说完这一句话，仰起头来瞧着方天至，神容又是温柔，又是哀楚，“我这般卑鄙狠辣的人，若偏偏要去斩人家手指，偷学人家武功，总有五六种方法教你无可奈何的。只是我想，如果那样儿，你对我恐怕永永远远都是方才那般态度了。”
方天至微微一愣，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赵敏侧首望向紫薇花林，轻轻叹了口气，亦不再言语。
半晌，方天至放缓语气道：“练武最要之处在于精而不繁。除非天纵奇才，否则贪多总会嚼不烂。你武学根基薄弱，精妙招数即便学了再多，也不过空中楼阁罢了。何况你身旁护卫如云，寻常高手近不得身，何必宁愿担上不尽骂名，也要如此急于求成呢？”
赵敏复又凝注着他，莞尔道：“你功夫虽然比我好，道理却不一定说得就对。若我真能集百家之所长，再倚神剑之威，未必就打不过你。”
方天至心道，那你怕是在做梦了。他想了想，忽而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若赵敏觉得学这些招数没甚么用，也许就惫懒于此了，便道：“你这样想，实在是大错特错。”
赵敏闻言，当即侧首微一挑眉，作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方天至道：“一门好剑法，招式精妙反在其次，要紧的是能否使出剑意。拿武当派的柔云剑法来说，宋大侠以此对敌，一招一式、一举一动，无不深得柔云二字精要。他能使出这种剑意，一来与他精研此道数十年有关，二来则是他本性温润慈和、冲淡恬静，与之不谋而合，故能了悟深刻。”他话锋一转，“你到处偷学，不管是辛辣诡谲、中正平和、轻灵飘逸、端凝古拙，通通学了个一鳞半爪，却摸不到其中三味，一开始或许能占个小便宜，但到头来只是坏了你自己的路子！”
赵敏听他认真劝说，不知怎么说不出的受用，先头的委屈尽皆烟消云散，声音都有点甜蜜蜜的道：“我也知道我使得柔云剑法不对。那么你说，我这样的本性，学甚么剑法，才能练得出手不凡，才能打得过你？”
方天至实话实说道：“贫僧情愿你甚么武功也不要学。况且以你的根基和天赋，你这一生都不可能打得过我。”
赵敏忍俊不禁，微微歪头道：“那么你是说，我不管学了甚么招式，都寻不到你的破绽了？”
方天至道：“你可以试一试。”他说罢，自身畔折下一截二尺有余的细竹枝，执在手上，聊作兵刃使用。
赵敏“咦”了一声，“你还使剑的么？”
方天至言简意赅道：“贫僧会用剑。”
拳掌对敌，难免碰触，对旁人倒还好，赵敏本来就钟情于他，这其中更有许多不便之处。
使竹枝应对就自在许多了。
赵敏上下打量他一番，嫣然道：“好。我要出武当剑法了。”她这句话音未落，手上忽而递出一招华山剑法，剑光森然向他手腕削去。
方天至原地动也不动，握着竹枝斜斜一探，在倚天剑剑招未至之前，便先点在她肋下。
这轻轻一点毫无威力可言，但枝头及身，赵敏便觉一点炽热透衣而入，令她瞬间气阻，便知是他略微送出了一点内力来。
赵敏收剑回身，仔细一想，只觉这一招根本算不上甚么招式，更像是方天至用竹枝随随便便一戳。她略感狐疑，又倏而出招，使出昆仑派的一式雨打飞花剑。这一剑虚虚实实，用得倒还漂亮，但方天至仍旧抬手一探，翠绿一截细枝竟不知怎么穿过如飞花般缭乱的剑影，照旧点在了赵敏肋下。
赵敏仍不服气，再三相试，足足使出数十招不同的剑法来，但在方天至手上均没有走过一个回合，次次被他以竹枝点中。赵敏愈打愈觉得手忙脚乱，她额上生汗，几乎有种不知道该怎么使剑的滞塞感，最终凝视着他问：“你这是少林武功么？”
方天至沉默了一下，道：“我这不算甚么武功。”他将竹枝一抛，双手合十，“郡主应当明白了罢？招式再繁再妙，你心中不悟剑，终究只是皮毛。皮毛一副也就够了，要千百副有甚么用处呢？”
赵敏点点头，道：“你说的很对。”她这样说着，仿佛便要作罢，却陡然间回手转剑，奇出一式，凌厉万分的向他肩头划来。
方天至微微一怔，顺手在她剑刃上轻轻弹了一下。受这一弹，赵敏那点微末功力很不够看，险些就此拿握不住宝剑，这一招的气势便也颓了。方天至想了想方才那一招，忽而问：“你这是哪个门派的剑法？”
赵敏道：“这是峨眉派弟子使出来的。我也不知甚么名堂，觉得好用便学了来。”
方天至任她攻了数十招，从不出言指点她个中精奥，此时却开口道：“你这一招剑法用的不对。这一招出手颇为回折精奇，但你使得狠辣非常，仿佛要斩断我臂膀一般，反而失色三分。此一剑出手，下招若撩人手腕，落人兵器，便更好了。”他解释罢了，又补充道，“这是一门慈悲剑法，不为伤人，意在止争。峨嵋煌煌大派，果然不负盛名。”
赵敏闻弦歌而知雅意，微微一笑道：“你不愿意让我偷学武功，斩人手指，只愿我学着些人家的慈悲心肠，是不是？这次我便依你所言，你放心罢。”
方天至闻言，轻叹道：“你好自为之罢。”
赵敏嫣然道：“是是是，在下谨遵教诲。”不待方天至回话，她便又向紫薇林中略一抬手，娓娓而语，“我命人整治了几样素斋，勉强还入的口，稍待便会送来。如此，请亭中稍坐，赏脸一尝罢？”
她话里极尽折节礼待，方天至思量片刻，终究道：“郡主好意，却之不恭。只是往后不必如此了。”
赵敏闻言也不以为忤，一笑道：“请。”

第59章
二人落座不久，便有两名绿衣鬟婢手捧食盒，娉娉婷婷的上前布好一桌精致斋菜，事罢便又悄声离去。赵敏再三相让之下，方天至举箸一尝，果然每样菜品均是色味奇佳，可见用心颇深。赵敏有心缓和气氛，席上绝口不提武林之事，只捡一些趣闻杂谈来说笑，不时又就佛理与他切磋分辩一二，不知不觉便过了好些时候。
方天至自数年前认得赵敏以来，向来与她处于针锋相对的立场上，二人不是刀兵相见、便是拳掌相加，如此和和气气的闲谈还是头一回。方天至心中亦不得不承认，纵然她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却仍算得上是一个风姿雅妙的灵秀人物。
赵敏说得兴起，又兼少饮了二杯素酒，引动霞生双颊，红晕眉梢，人在紫薇花中，亦不知花美还是人更美。方天至不去看她，正欲饮茶，忽听林外一阵人声骚动，不由举目而望。
赵敏眉头一蹙，不悦喝道：“何事喧哗？”
她张口发问，守在竹墙边儿的一个绿衣婢子便匆匆移步，向外探问。不多时，只见那婢子引路而回，带来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男子步履微趋的靠近亭前，向赵敏恭恭敬敬道：“不知郡主在此赏花，小人惊扰有罪。”
方天至打眼一瞧，认得他正是昨夜迎门的哈总管。单瞧赵敏对他的态度，便知此人在王府中地位不低，能引动他出马的事情，恐怕不是小事。
赵敏身为王侯子弟，嗅觉格外敏锐，当即问道：“出了什么事？”
亭中只有三人，哈总管轻轻瞥了方天至一眼，道：“韩姬失踪了。王爷震怒，嘱咐小人尽快将她找回。”
赵敏微一挑眉，道：“好端端一个人，怎么突然便失踪了？她目下不在府中？”
哈总管答：“小人奉命搜查全府，未见到她的踪迹，已预备于附近城内彻查。”
赵敏点了点头，道：“你去罢。”
哈总管甫一退下，赵敏便执杯笑道：“适才说到哪儿了？”
方天至道：“府上既然出了大事，郡主恐怕无暇他顾，不如就此散席罢。”
赵敏微微勾出一丝笑，淡淡道：“哪有甚么大事？不过一个姬人，与犬马银玩无异，走丢便走丢了，值当甚么？父王眼下新鲜她，才有这么点阵仗罢了，与咱们半点关系没有。”
方老教主在世时，十分放浪形骸，圣教中豢养姬人千百，亦形同玩物一般。方天至从小看到大，如今听赵敏话音，心想王府之中怕也是一样。他默默不语的功夫里，赵敏斜睇他神色，微笑道：“你听我不拿她当个玩意，又觉得我冷酷无情，是也不是？”
方天至向她抬眸一瞥，却见她幽幽出神，口中嘲道：“冷酷无情的却不是我，而是这世上千千万万的男人。”她饮尽杯中酒，手托腮畔，向花树外的重檐叠瓦遥遥望去，“韩姬之前，尚有王姬、赵姬、李姬；而她之后，更有数不清的姬人。如花的美人，过眼的云烟，父王今儿爱这个，这个便是掌中珍宝，自有万人奉承；可明儿他爱了别个，这个便又被弃若敝履，有万人踩踏。明年此时，何人还记得她的名字？”她说到这里，又冷冷笑道，“这大都城中的王侯子弟，哪个不是这样？退言前朝贵族，也莫不如此！”
方教主是个和尚，不好和她谈“男人该不该三妻四妾”这么接地气的问题，便合十道：“阿弥陀佛！”
赵敏望了他一眼，仿佛想到甚么趣事一般，娓娓轻道：“叛党总是说，蒙古人对待汉人百般欺凌，如对猪狗，实在罪大恶极。可我瞧，汉人男子买卖姬妾、打杀婢女，千百年来视那些可怜女子如同猪狗，也是罪大恶极。他们怎么不先将自己砍杀了，造自己的反去？女子倒该站在男子头上，做他们的天王老子。”
赵敏这话说的极为大胆，但方天至不以为忤，只摇头道：“汉人和蒙古人都是人，男人和女人也都是人。人与人之间，互不侵犯，互不欺凌，才是上善！”
赵敏叹息道：“是么？或许有一日，汉人与蒙古人能做好朋友。可我却瞧不见什么时候，男人能不将女人视作玩物与附庸。”她又自斟一杯，凝目望着酒液片刻，“女子若身份尊贵如我母妃，自然能于后宅之中稳如泰山，可丈夫在自个儿眼前风流快活，她又怎么会开心呢？赵敏此生有一大恨，便是恨我生而不为男子！”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方天至瞧她神情郁郁，忽而也有些可怜她，便道：“总有一日，女子也可和男子一样。”
赵敏笑道：“怎么一样？共江山么？”
方天至缓缓道：“正是如此。”
赵敏凝目望着他，“你说得是你的真心话么？”
方天至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赵敏噤声片刻，笑道：“纵有这一天，也与我没甚么干系了。我今生今世，前二十年来做了绍敏郡主，若与我母妃一般，后几十年亦可争个王妃、甚至皇妃来当当。可那又有甚么意思？”她微微一笑，目露憧憬之色，反倒显出一丝罕见的天真气，“我不愿嫁与王孙公子，忍受他那些数不尽的妾侍。若有一个人，能一心一意的待我好，纵使不再做这郡主娘娘，也没什么遗憾。我与他一起游山玩水，策马奔驰，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结庐而居。到了那时，他耕作，我织布，他练剑，我吹笛……江山之争，武林之斗，再与我们没甚么关系……那该有多么快活呀。”
方教主眼下听到吹笛就头大，他不往自个儿身上联想，也不去接赵敏的目光，垂眸道：“贫僧是出家人，郡主同贫僧说这些，实在是找错了人。”
对座无言片刻，方天至正欲重提散席，赵敏忽而道：“酒不尽兴，我请大师听琴。”
方天至本来便应了她随身保护的要求，心想既然脱不了身，听琴总比尬聊要好一些，便不多言。赵敏击掌一下，又有婢子上前收拾残局，换上崭新碟盏，清茶点心。待一切齐备，亭外花树下，一名琴师已端坐在搬来不久的桌凳面前，素手按弦，轻轻一拨。
这琴师造诣不凡，用心亦深。赏花乐事在前，他却知道郡主如何脾性，不奏和乐欢欣的琴曲来取悦于她，信手一弹，只听琴音古拙幽玄，清朴恬淡，乃是一调旷达之曲。
赵敏静静聆听半晌，烦恼色、伤心意，仿佛尽都淡了，她望了方天至一眼，忽而清唱道：“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著。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与君虽异物，生而相依附。结托既喜同，安得不相语！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彭祖爱永年，欲留不得住。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1”唱罢，又不尽意般复道：“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她唱得乃是陶渊明的《形影神赠答》其一，也不知是唱给自己听，还是唱给方天至听。方天至闻此曲意歌意，思及过往种种，心中亦有所感，他默默想，他欲投胎做人，不过是想要忘却一切，重新开始。
可若能不喜也不惧，应尽便须尽，那忘不忘却一切又有甚么区别？
他每到一个新的轮回里去，不也正是一个新的开始么？
然而世间事，向来是想到容易，做到难。看到容易，看破难。
他出神半晌，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如此听琴许久，及至黄昏日落，花影幽幽，赵敏才道：“停罢。去问问，父王回来了没有？”一名绿衣婢子依言离去，赵敏饮了口茶，不经意间西顾一瞥，却忽而自座上站起，惊疑道：“万安寺那边怎么好像冒起烟光来了？立刻着人去问！”她话音未落，那名刚刚走出竹墙未久的婢子忽而匆匆转回，行礼道：“郡主，哈总管派人来报讯。”
待报讯人走上前来，二人定睛一瞧，正是神箭八雄中的李四摧。方天至心中一动，便猜恐怕是张无忌等人有了动作，而李四摧抢上前来，拱手拜道：“郡主容禀，哈总管搜查万安寺，意外发觉鹤先生穴道受制于禅房中，细问之下得知，苦大师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假的十香软筋散，趁其不备而偷袭发难，鹿大师眼下不知所踪，万安寺恐怕有变！”
赵敏脸色阴晴不定，再瞧西方，只见万丈夕光之中，万安寺高塔处的烟光愈发浓烈，俨然是着火了。她冷冷道：“我都瞧见了。”说罢阔步在前，向竹墙外疾走，“备马，去万安寺。”
三人纵马于街上奔驰，愈靠近万安寺附近，只见往来兵士愈多。蒙古军队结成数股，于街头驱赶平民，封锁路口，搞得四下鸡飞狗跳，气氛惶乱不安。李四摧手持汝阳王府令牌，沿路通行无阻，不多时便突破几重蒙古士兵，赶到了万安寺寺门前。
一个红衣番僧瞧见三人，急忙上前接应，叽叽咕咕说了一通胡语。
李四摧道：“世子爷已到了，料想大事无碍。”
赵敏点了点头，忽而道：“你先去找我哥，”李四摧不敢有违，急忙随那番僧进了寺门。待他走后，赵敏侧首凝视过来，向方天至道：“万安寺塔楼起火，若所料不错，应当是我哥哥安排的。你们中原武林的人如今恐怕正在塔上受困。你还不去救人么？”
方天至不知她有甚么古怪打算，干脆直接问：“有人劫寺，郡主难道不去塔前坐镇？”
赵敏望着他，莞尔一笑道：“我自然要去的。只是我要一步一步，慢悠悠的走过去。你要跟着我不成？”
方天至望着她双眸，忽然之间明白了她的用心。他沉默一瞬，问道：“你是为我着想，不想他们瞧见我和你一块儿出现，是么？”
赵敏微微一笑，神色中一时是温柔，又一时化作狡黠。但最末她负手扬眉，嫣然道：“你想得倒美。我只是喝茶喝多了，想散散步。”
方天至站住不动，道：“你仿佛不怕人被救走？”
赵敏道：“苦大师受王府驱策多年，早不反晚不反，偏偏一见着张无忌就反了。他制住了鹤先生，鹿先生恐怕也上了他的当，十香软筋散解药怕是不保。张无忌与你二人本就世间罕有敌手，几大派的人若再恢复了武功，恐怕留也留不住。我担不担心，又有甚么用了？”她又歪头睨他，“你去不去救人？待会儿说不定我一反悔，便叫你陪我一起散步了。”
方天至望了眼火光，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飞身过墙，朝宝塔疾奔而去。
赵敏在他身后叫道：“喂！方天至，我在王府等你！”

第60章
却说方天至越过寺墙竹林，纵身赶至万安寺后院宝塔前，正见塔下人头攒动，火光冲天，交战喝骂声不绝于耳。明教与王府的高手缠斗一处，昏暗嘈杂之际，谁是谁人一时也看不分明，情势甚为焦灼，唯有塔前一片空地无人敢近。
方天至定睛一望，只见空地中央长身玉立着一个身穿青衫的年青男子，那人仰面背对于他，向塔上朗声道：“请师太跳下塔罢，晚辈自在下方接应！”听他话音放出，正是张无忌无疑。方天至循其目光看去，遥遥望见两道人影正于宝塔栏杆之间飞身打斗不停，其中一人身披缁衣，仿佛便是峨眉掌门灭绝。
再向周围打探，方天至才瞧出，与王府交战的众人何独明教教众，俨然也有中原正派人士夹杂其中，观其身法招数，毕生功力仿佛恢复了五六成，已有一战之力。
看来张无忌盗药救人的事真的成了。
方天至心想如此，却见塔上火光愈发炽烈。滚滚浓烟之中，灭绝师太一掌击退敌手，长袖向身后一卷，忽而自塔上携出一个雪青衣衫的妙龄女子，旋即纵身向下一跃。
及至离地面一二丈处，她忽而两掌齐出，向那女孩背上全力一托，自身却下坠之势愈急，眼看便是骨碎筋折、脏腑尽破的结局。
方天至吃了一惊，当下运起轻功，纵身飞起上前接应。不独他如此，张无忌瞧见这场面，亦沉住心神，运起乾坤大挪移神功，一手便要向灭绝师太臂上拿去，却不料灭绝忽而反手一掌向他拍来，口中厉声喝道：“魔教贼人休得碰我！”
这一下惊变突生，张无忌避开她这一掌，再要施展神功已来不及，他惊诧莫名，正恐灭绝命丧当场之际，却见身畔忽而飞出一抹雪白人影，来人二话不说，长臂一伸便向灭绝腰腹间拦去。
张无忌匆忙间叫道：“不可！”
要知人从这数十丈之高的宝塔上一跃而下，所携巨力甚是恐怖，若非他身俱乾坤大挪移神功，亦不敢空手接人。这人贸然托举灭绝，只怕不仅救不了人，还要将自己一双手臂搭上。只是他话音方落，却见那人一掌朝天，在灭绝背心轻飘飘的一拍，旋即脚步回环，另一手横出一掌，直直向他逼来，口中尤道：“接掌！”
来人这一回顾，便在火光之中显露出一张清正英俊的脸孔来。张无忌见是方天至赶到，一愣之下便是大喜，虽不知为何他手接灭绝却岿然不动，且二人均未有受伤之相，却也无暇相问，当即凝心静气的运起乾坤大挪移神功，与他稳稳的对了一掌。
这一掌相接，张无忌脚下砖石当即深陷三寸，龟裂而开，但他面色安定如常，显然功力运转之间，已将这横向而来的万钧之力，尽皆变为纵向之力，就此轻松化去了。
危局一告解，方天至便又轻轻在灭绝背上一带，灭绝借势翻身鹄跃，身姿轻盈的落到了地上。她内力流转一周，只觉脏腑微有震动，但这点小伤对她这般的高手而言，实在不算甚么。恰此时，适才她舍身相救的那个雪青衣衫的女孩扑上前来，双膝一屈跪到她身前，哭道：“师父！”
张无忌回过神来，招呼她道：“芷若！”
周芷若闻声肩头微微一颤，却只垂颈哭泣，一眼都不去看他。
灭绝生性甚为刚烈，原本抱着宁肯摔死塔前，也不受魔教恩惠的打算，如今绝处逢生，心神震动，不由也微微呆了呆。她手按周芷若肩头，抬头向方天至定睛一望，缓缓道：“你是甚么人？”
方天至合十道：“晚辈少林寺圆意，见过师太。”
灭绝听闻他身份，面色才微微松动，又仿佛想起甚么，道：“是你。我知道你。”她又打量他一眼，“你适才使得般若掌么？”
方天至道：“师太慧眼如炬。”他亦不知灭绝如何听说过他，略一思量，心猜许是早先双环镖局一见，峨嵋弟子曾有提及。
灭绝点了点头，却忽而冷冷说：“你救了我不假，可救下我来，却还是有托于张无忌这狗贼相助。我问你，我何曾说过愿意受魔教的恩惠了？”她面色一厉，两眉森然横竖，大喝道，“谁许你擅自管我峨眉派的事了！”
张无忌闻言，不由道：“师太……”
灭绝断喝道：“小贼闭嘴！你有甚么资格同我说话！”
二人对峙间，原本与王府众人刀兵相见的峨眉派弟子纷纷望见掌门人，匆匆收了兵器赶到近前相见，丁敏君脸带喜色，先道：“师父，您老人家安然无恙便好！”
她一开口，便触了灭绝的眉头，后者当即开口骂道：“逆徒！我们峨眉派宁可粉身碎骨，也不该借魔教妖人之势苟活于世！你们有没有一丁点骨气！”
丁敏君当即又惊又惧，她脸色青白交加，半晌嗫喏道：“弟子知错了！”
方天至见状，心知灭绝师太与明教仇深似海，岂是轻易便能化解的，便也不相劝，只是叹息道：“师太此言差矣。贫僧自不量力，贸然相救师太，实在力有未逮之处。若非张施主搭手而助，师太别无大碍，贫僧恐怕便要命丧当场。因此若说承情，亦是贫僧来承张教主的情。”他说罢，向张无忌看去，两人目光交汇，却霎时间心意相通，方天至别无二话，只淡淡笑道，“多谢张施主。”
张无忌不禁也微笑道：“大师客气了。”
灭绝闻言脸色复杂，她深深看了方天至一眼，向门下弟子冷冷道：“杀退狗鞑子，与其他门派汇合！”说罢头也不回，接过弟子奉上的一把长剑，便冲入人群之中。
丁敏君道：“我们走！”说罢率领一众峨嵋弟子紧跟而上，走了没两步，她仿佛想起甚么，又回过头来望了方天至一眼。一眼看罢，她甚么也没说，又冷冷觑向周芷若道，“周师妹，别磨蹭了。”
周芷若一言不发，同峨嵋弟子一并离开了塔前。张无忌眼巴巴的望着她的背影，却始终没见她回头望来一眼，不由在原地怔住了。
不多时，中原各派的人马冲散王府官兵，汇合到一处，大家伙儿商议之下，便决心先跑出城去，日后再图大计。方天至一路护送众人杀出城外，及至身后再无追兵影踪，才有闲暇叙话。
除却峨嵋之外，正派人马此番受了明教大恩，言谈之间都流露出一丝感激之意，气氛一时甚是祥和。只是眼下各门各派百废待兴，大都亦非久留之地，稍作寒暄之后，众人便各自散开，回归门派去了，只留下方天至与明教众人在原地。
张无忌这才关切道：“今夜不见那蒙古郡主，大师如何脱得身？”
方天至思及与赵敏寺前话别，最终道：“她估计万安寺大势已去，是以未曾强留于我。”
张无忌喜道：“如此甚好。”又踟蹰片刻，“大师日后如何打算，可还要守诺回去赵敏身边？”
韦一笑在旁听了，插嘴道：“依我看，人都出来了，还不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回去受她那鸟气作甚，干脆一走了之，又能如何。”
方天至沉默片刻，道：“已有誓约，不可毁信。一句话，有时却强似于千军万马。”他轻轻叹了口气，笑道，“贫僧权当就近看住她，亦免得她又生出甚么阴谋诡计，害了旁人。两年不过弹指而过，届时愿见贵教大军荡平宇内，四海百姓均能安居乐业，阿弥陀佛！”
张无忌便也放下担忧，与大家一齐笑道：“借大师吉言！”他心觉不舍，又殷切挽留，“相聚难得，当秉烛夜谈！”
方天至左右也没甚么事，便欣然同往。众人也不嫌粗茶淡饭，在大都城外找了一间破酒肆坐下。杨逍不耐烦应付方天至，便与韦一笑等人另坐一桌，共饮浊酒。而方天至则与张无忌一并叙旧谈笑，不知不觉到了天光微亮之际，才尽兴而散。
告别张无忌后，方天至便又调转方向，步行回大都。
及至汝阳王府门前，晨光已然熠熠，门口有仆役正自洒扫，瞧见方天至还客客气气的行礼。他循旧路往暂住之处而去，不料刚穿过一座花园，便在池塘垂柳旁被人唤住了。
来者是个步履匆匆的小厮，见到方天至便斯斯文文道：“郡主听说大师回来了，请您往书房一叙。”
方天至不疑有他，便随他而去。小厮在前带路，不多时将他引到一座小院中，只见庭中布置清贵，廊下遍摆珍花异草，馥郁袭人。正屋四扇雕花木门敞开着，珍珠宝帘雪雪辉煌，隐绰掩住屋中摆设风景。方天至耳聪目清，单听声音，便知除了他与这小厮，院中再无旁人。
那小厮果然道：“郡主书斋向来不许闲杂人等出入，小人不敢久留。请大师入内稍坐，郡主片刻便至。”
方天至便答道：“贫僧知道了，多谢引路。”
待那小厮离开，他便穿过珠帘，走入屋中。打眼一瞧，只见内中布置，确是待客书斋无疑。诸多摆件收藏，书籍字画，一应俱全，几乎无甚脂粉气息。唯有迎面一副赵孟頫的泉石抚琴图，题记侧畔有小字诗句一行，正是赵敏手书字迹；诗句之下，还留有她的朱砂私印。
方天至对字画也略有研究，平生颇为喜爱，便就这幅画贪看了片刻。赏罢佳作，赵敏仍未来，他四顾一望，忽而在西侧珠帘之后又隐隐瞧见一副挂画，他已知赵敏品味甚高，寻常笔墨定然不肯挂出来天天赏看，便心生好奇，走近挑帘一望。
珍珠脆响之间，那幅画赫然映入了他眼中，只见画中高楼俯瞰，长街之上秋菊如金似雪。半挑竹帘之外，一个年青人白衣亭亭，正含笑回顾而来。
这幅工笔人物的左侧留白处，亦题着两行小字，其中一行被墨迹涂去了，瞧不出曾写了甚么。另一行则仍是赵敏笔迹，诗作道，“晴秋登高日，醉饮菊酒杯。帘动人回顾，万花共敛眉。”末了又言，“至正十六年重九赏花，入夜思以杂录，敏敏字。”
方天至沉默半晌，和画里秀发飘飘的自己面面相觑。片刻后，才忆早些年少林寺重阳法会，自己被逼婚下山的那回事来。仿佛当时除了达鲁花赤的女儿，还有一户上门要女婿的人家就是从大都来的。只是不知他们与赵敏又是甚么关系。
正想到这里，方天至忽而听到院外有人到了，他放下珠帘，回首一望，可进门来的却不是赵敏，而是曾与他有两面之缘的哈总管。
这是什么情况？
两人相视片刻，哈总管忽而微微一笑，生疏而客气道：“大师勿怪，郡主眼下正在王妃身边尽孝。好教您得知，适才请您来书房的亦不是郡主，而是王妃娘娘。”
方天至觉得好像什么不太对，便以不变应万变道：“不知王妃有何见教？”
哈总管向他身后珠帘一瞥，问道：“大师瞧见画了不曾？这画挂了有日子了，只是郡主向来不许寻常家仆进书斋来，是以见过的人也不多。”他仿佛说笑一般，“小人曾见过，本也没当甚么，却不料画里人有一日竟走到小人面前来了，还是一位出家人。小人知道了，王妃自然也就知道了，是以王妃托小人来送一句话。”
话到这里，方天至只觉脑壳剧痛，差不多已知道对方要说甚么了，只得无奈道：“请讲。”
哈总管委婉而清楚道：“王妃的意思是，大师是武林高人，向来无拘无束惯了。郡主年幼贪玩，这样拘束着大师，实在不成体统。大师不如就此归去，往后郡主瞧不见大师，慢慢也就将这事给忘了，也省得烦碍大师清修。”
方教主强打精神的听着，忽而灵机一动，发觉这正是一个机会，便特意给对方递了个台阶，和气道：“贫僧之所以在此逗留，只因与郡主有两年之约。约定如此不假，但若郡主另有打算，不欲贫僧再行履诺，那贫僧自然会离去。”
哈总管果然道：“大师一诺千金，令人佩服。只是咱们王府的事，又同江湖上的事不同。在汝阳王府里，王妃的意思，就是郡主的意思。”
方天至听了这话，简直心花怒放，如闻纶音，但他面上分毫不显，仍是一副平淡态度。
哈总管离他甚远，只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打量着他的神情。他知道这贼秃武功甚高，若发起怒来，恐怕王府内也没有人能制得住他，闹得大了反而不利于郡主闺誉，是以只将这事偷偷告诉了王妃，并未同王爷与世子说起。如今更是好话说尽，暗暗盼他真是一位佛心清明的正经和尚，赶紧一去了之，大家各自欢喜。
于是在哈总管的殷切期望下，方天至略一思索，心想不如赚票大的，便问道：“贫僧与郡主曾约定有三件事，其余两事，至今未定，若此去再不相见，恐有失约之嫌。”
哈总管松了口气，笑道：“王妃的意思，就是郡主的意思。大师不必担忧，约定之事，就此作罢了。”
方天至漆眉一展，终究微微笑道：“好，贫僧明白了。”
哈总管冷不防受他这一笑，竟不禁生出一丝惊艳之感，心道也不怪郡主少女心性，一时看上了这秃驴。他办成了这件事，心中甚是欢喜，便又自袖中抽出一叠银票，客客气气奉上，“此去少林寺路途甚远，些许盘缠不成敬意，还请大师笑纳。”
方天至压抑住内心的喜悦，合十道：“好意心领。”却看也不看银票一眼，“贫僧告辞。”说罢，他绕过哈总管身畔，掀帘而出，往院外走去，却不料刚到门口，不远外正有一道鹅黄人影飞奔而来，与他撞了个照面。来人甫一见他，当即大声叫道：“方天至！你给我站住！”
卧槽？！
说好的郡主在王妃娘娘身边尽孝呢！
方教主痛心疾首，眼见赵敏着黄衫、戴明珠，环珮叮当的负手而来，她雪脸含霜带怒，气急败坏的小声道：“就知道你这秃驴想方设法要走！你想得美，我母妃说话不算数！”
她话音一落，哈总管便步履匆匆的赶上前来，小心道：“郡主！”
赵敏冷冷的盯了他一眼，忽而微微一笑：“母妃都同我说明白了，我已有主张。”还没等哈总管放下心来，她话锋一转，“只是此事也不急在一时，容我同他说两句话。”
赵敏颐指气使惯了，不等哈总管回应，便率先走近书斋去，侧首向方天至道：“事情还没完，你跟我过来。”说罢，她仿佛又怕方天至不听，站住身回首深深一望，眸中满是不肯明说的恳盼。
方天至心中长叹一声，痛感自己倒霉。赵敏若是不在，有她母妃替她做主，他大可以一走了之，往后再也不见她，三件事也就作罢。可眼下她赶过来，明明白白表示不愿意，他若离去便有逃约之嫌了。
二人前后进了书斋，赵敏也不同他说话，而是径自开了宝架中的一格，从中取出了一个包裹来。方天至正不解，却见她将包袱往肩上一背，向他狡黠一笑：“本郡主在家呆闷了，准备外出游玩。只是眼下离开可不容易，你是打算干干脆脆的悄悄带我走，还是一路打出汝阳王府？自己选罢。”
方天至沉默半晌，道：“你这又是何必！”
赵敏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倏而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动人神色。她凝目望着他，轻声说：“母妃是母妃，我是我。她要我做同她一样的人，我却办不到。你便当做好事，带我走罢。”
……
半个时辰之后，二人已奔赴大都城南。
赵敏此时已在成衣店里换了一身男装，宝带青衣，折扇摇摇，神情极为潇洒惬意。方教主走在她身边，心情极为复杂，但煮熟的鸭子虽然飞了，圣僧却仍然不该露出懊恼之色，要把持住！
赵敏笑吟吟的瞧着他，将牡丹折扇一拢，神清气爽道：“天下之大，如今尽可去得。你有甚么好主意没有？”
方天至淡淡道：“贫僧去哪里都是一样。”顺便心道，只要不耽误做好事就行。
他正这样想，目光自街旁屋墙上一瞥而过，忽而瞧见一枚熟悉的记号，脚步登时一顿。
赵敏心神一半在他身上，见状随之望去，不由诧异道：“这是峨眉派的紧急联络标记。”她打量方天至神情，略一思量便道，“咱们跟去瞧一眼。”

第61章
方天至二人循记号而去，沿路出城门数里，不多时来到一片秋林之中，隐隐听得簌簌人响传来。二人屏声接近，隔着重重树影一瞧，只见水畔林外，正团团围聚着数十名峨眉派派众。众星拱月之间，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面色肃杀的持剑独立，丁敏君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回禀师父，峨眉派生还弟子共计三十六人来齐，请师父训示。”
灭绝缓缓扫视周遭弟子一圈，点头回道：“知道了，你下去罢。”
丁敏君闻言退入人群之中，灭绝则向众人道：“今日在这大都城外将大伙儿紧急召齐，乃是本派有一件大事要办。不过在此之前，你们有谁有甚么话要同我说没有？”
灭绝生性严厉，惯常没甚么好脸色与人看，峨嵋弟子你看我我看你，也听不出师父的真意，便都一言不发。众人正暗中揣测，一个藕色衫裙的少女忽而越众而出，在灭绝身前直直跪倒，口中柔声和气的道：“弟子周芷若有一言禀上。”
灭绝眉头微微一动，还未说话，周芷若便自怀中取出一枚物件，两手恭敬奉起，“弟子临危受命以来，惶恐不可终日，生怕辜负恩师嘱托。如今我峨眉派幸免于大难，恩师在上，诸位师姐在侧，芷若无德无能，不敢受此信物，盼请师父收回！”
方天至与众人相距甚远，纵然他目力甚强，也只能隐隐瞧到她手上有一枚小巧别致的物件，仿佛是首饰一般。他尚没觉得甚么，丁敏君等人向那物件一瞥，登时脸色大变，几乎失态出声，但灭绝积威甚重，惧怕之下终究勉强克制住了。方天至瞧他们神色，便猜或许那东西意义非凡，正这样想，赵敏忽而凑到他耳畔，轻轻道：“那是峨眉派的掌门信物铁指环。”
原来如此。方天至回过神来，微微皱眉偏开头，将赵敏往一旁拨开。赵敏急忙抱住他手臂，虚声道：“差点将我推倒了！小心发出声音来！”
方天至默不作声的定定盯着她，赵敏打量他神色，不由轻轻一瘪嘴，站稳后便松开了他的胳膊，继续朝峨眉派众人瞧去。
恰此时，灭绝略作思量，缓缓道：“铁指环是我峨眉派掌门信物。既然贫尼侥幸活着，那便收归我来保管。”周芷若方松了一口气，灭绝话音忽而一转，“不过，纵观门中四代弟子上下，数晓芙与你天分最高。如今晓芙愈发不理俗物，整日闭门不出，在山里莳花弄草，只怕日后她未必能担起峨眉派的重担。”
周芷若听她话中意思，只觉一阵心惊肉跳，忍不住抬起头来望向灭绝。
灭绝高高在上的注视着她，目光仿佛一道利剑般直刺入她的心，将她看得清楚明白之极，口中冷冷道：“今日正好说清——”她向众人环视一周，“待我百年之后，峨眉派第四代掌门人，就由周芷若来担当。”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一般，丁敏君再忍不住，惊声急道：“师父！”
灭绝淡淡的瞥向她，问：“你有甚么话说？”
丁敏君被她目中深意骇得一阵悚栗，脸上青白交加，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失魂落魄道：“弟子无话可说。”
周芷若亦惊呆在了原地，要知灭绝暗中与她相商，与如今情形可大大不同。她不由想道，若是做了峨眉派的掌门人，便要与明教势不两立了。张无忌身为明教教主，岂不就是她的不共戴天之敌？她怔怔想到这里，又冷不丁回忆起灭绝逼她发的毒誓，心中当真是说不出的凄惶，竟一时忘了言语。
灭绝接过掌门铁指环，道：“芷若，你退下去罢。”
周芷若跪在她面前半晌没有反应，忽而又听师父冷喝一声“芷若！”，才激灵一下回过神来，轻声道：“弟子遵命。”
灭绝注视着她默默退到人群之中，又道：“话虽如此，但派中若有谁能提着明教教主张无忌的头颅来见我，那么老尼我立刻脱下铁指环，将峨眉派掌门人让与他做！你们知晓了吗？”
丁敏君心道，师父你自己都打不过张无忌，何况我们了！若说谁能提着张无忌的头来，恐怕只有周芷若能做得到。这样一想，又极为气沮，只得怏怏与众人一并道：“弟子谨遵师命！”
赵敏躲在林后，将众人神色都一一瞧在眼中，最末目光又落到了周芷若身上。她自己本是一位难得的绝代佳人，如今望见峨嵋众女之中，周芷若堪称清丽绝伦、万里挑一，不由暗中与自己相较一番。她瞧出周芷若魂不守舍，又知晓光明顶上刺剑之事，便猜或许二人情分不浅，转念又想到自己喜欢上一个秃驴，也不知比起周芷若谁更惨些，不由隐隐对她生出一分同病相怜之意。
没等赵敏暗中感伤多久，灭绝又发问道：“还有谁有话说？”
水畔鸦雀无声。
灭绝见众人无一发言，不由点头道：“好得很。没有谁说话，那么我便要问了。”她脸色愈发阴沉，森然四顾一番，“自来了万安寺起，鞑子每日都要找人去比武，说是问降，实则怕是为了偷学武功。我们峨眉派的功夫虽称不上天下第一，但却也不能任鞑子偷学了去。这话我清清楚楚同你们讲了，只是有人向来阳奉阴违，目无尊长，为了苟且偷生，暗自偷偷下了塔去。这人是谁，自己站出来。”
她话音杀气腾腾，引得众人一动不敢动，唯恐受她迁怒。不多时，一个四十上下的女尼战战兢兢的出列跪倒，脸色煞白道：“弟子……弟子出塔了，求师父宽恕！”
灭绝冷笑一声道：“将你的左手亮出来，给大家伙儿瞧一瞧。”
那女尼不敢隐瞒，便将藏在袖中的左手伸出，只见上面裹着白布，隐隐透出斑驳血迹。
方天至见状，不由又冷冷望了赵敏一眼。
灭绝猛地喝道：“大家伙儿都瞧见了罢？今日本门的大事，便是要清理门户！”她宽袖微微一动，霎时拔剑离鞘，手中青光冷冷一闪，“静衷，你违逆掌门师命在前，私传门派武功在后，可还有甚么话说？”
名叫静衷的女尼瞧出灭绝师太的杀意，心中惊惧欲裂，慌忙跪行到她面前，不住磕头道：“师父容禀！弟子虽然苟且偷生，但万万不敢将门派武功显露出去。弟子与鞑子比武，用得绝非本门的一招一式，请师父明鉴！”
灭绝冷冷道：“鞑子难道是傻子，任你用其他门派的三招两式糊弄于他？”
那女尼辩解道：“弟子用得是纪师妹的武功。弟子因常在后山打理佛塔，便与纪师妹经常往来。一日偶然见她在树下舞剑，弟子瞧着眼生，一问之下，她便将剑法教与了弟子。弟子眼下便可舞来与师父看！”
灭绝面无表情的望着她半晌，将手中剑扔到了地上。
静衷如蒙大赦，急忙持剑而起，一板一眼的将一套剑法舞了起来。方天至观她剑势辛辣决绝，招招去人要害，心下不由纳闷，纪晓芙心性柔和温善，怎会自创出一门如此狠毒的剑法来？再过几招，他愈发觉得别扭，只觉静衷一招一式仿佛各自为政，步走剑随之间，说不出的僵硬。及至她回手一刺，忽而自下而上斜斜挑出一剑来，方天至忽而灵光一闪，恍然明白过来。
静衷这一剑正是赵敏曾使出的那一剑。观她这一剑的走势，断得亦正是对手的肩膀，可见她用得也是不对。一招也就罢了，若一套剑法招招使得参差有误，自然叫人觉得违和了。
又过片刻，静衷使完一套剑法，向灭绝道：“弟子只用了这一套剑法对敌，一局罢了便即落败，请师父明鉴！”
灭绝静静思索片刻，问：“这剑叫甚么名堂？”
静衷道：“纪师妹称之为参商剑。只是她与弟子过招时，剑势所去处处留情，明明稍微偏一点便能斩人要害，却偏偏不往那里去，实在有违参商之意。弟子好奇问她，她便说此剑虽有永不相见之名，却反取不舍分割之意，故而不着人要害。只是弟子私心觉得将剑式稍作一改，反而威力倍增，是以未曾按照师妹之言用剑。前日里正是用了风拨月影一招，击败了一个番僧。”
灭绝听了静衷这话，先是若有所悟，最末回过神来，冷笑一声道：“晓芙这两手剑法原本尚有可取之处，叫你一改，才真是狗屁不通，乱七八糟！”
静衷又急忙跪倒道：“师父说得是！弟子愚不可及！”
灭绝半晌不语，最终缓缓说：“既然你未曾用了我峨眉派的传世剑法，算你罪减一等。只是你不遵师命，苟从鞑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日便斩去你右手，令你永世不得用剑，你可有甚么不服的？”
静衷面色惨淡，却也无法可想，便伏到地上泣道：“弟子认罚！”
灭绝点了点头，随手拔出身畔弟子的佩剑，便欲斩静衷右手。这本是峨眉派的家事，方天至身为少林僧人，不好横插一手，便闭上眼来，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心音未落，林中忽而一阵风起。
万叶簌簌作响之际，众人耳畔忽而响起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那咳声极轻，众人瞧不见来人，却听得甚是分明。方天至骤然睁开眼来，却见灭绝师太收剑而立，四下逡巡一番，末了朝右侧林中定定望去，冷声喝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出来！”
伴着咳声，一个老妪的声音颤巍巍响起：“多年未见，师太怎么将故人给忘啦？”
老妪笑中带咳，渐渐于黄绿叶影中露出身影来。只见她一身烟色裙袍，身形佝偻，满头白发，一手拄着龙头拐杖，另一手手肘正被一个妙龄少女轻轻托付着。那少女身段婀娜动人，但一张脸孔浮肿黝黑，凹凸生瘤，极为丑陋骇人。
灭绝师太脸色微微一变，道：“原来是你。”
丁敏君望了那老太婆几眼，忽而想起甚么似的，猛地将长剑抽出，惊喝道：“金花婆婆！”她身为大师姐，作态如临大敌，自然引动同门师姐妹警觉，众人一时纷纷拔剑相迎。
金花婆婆笑道：“唉，师太，你怎的愈老愈丑啦？”她又瞥了眼灭绝手中的长剑，装似不经意道，“你那倚天剑呢？”

第62章
灭绝听了金花婆婆问话，心中登时一凛。十几年前，她手持倚天剑，方与这老贼婆打了个平手，如今她武功刚刚恢复，若被这贼婆子看出端倪，恐怕便要趁机报复。
灭绝扫了眼周遭弟子，不知怎么倏而忆起张无忌那小贼和少林寺那法号圆意的和尚来，思及峨嵋煌煌大派，名震天下，门下弟子武功与之相比，却仿若云泥之别，不由暗中叹了口气。只是眼下强敌当前，无暇惆怅，她便不动声色的转身盯住金花婆婆，剑尖指地，口气不善道：“韩夫人不请自来，有何见教？”
金花婆婆虽只和灭绝师太打过一次交道，却颇知她脾性，觑她神色冷酷、却闭口不提倚天剑何在，心中便有猜测，干脆张口笑着试探道：“我听阿离说，峨眉派的不肖弟子曾欺侮她孤身一人，折了她手臂不说，还要害她性命。阿离，有这回事没有？”
她身畔那面貌丑陋的妙龄少女道：“不错哩，婆婆。峨嵋派的尼姑们欺负阿离，很不把婆婆放在眼里呢。”
金花婆婆咳了两声，淡淡问：“是哪些个？你指给婆婆看。”
方天至这才知晓原来两方旧怨还颇深，他再去瞧那名叫阿离的少女，却见她冷笑吟吟，面目虽丑陋可憎，目光顾盼间却宛若莹莹秋水，说不出的清灵秀丽，恰如一名绝色美人一般，不由微微诧异。阿离逡巡一周，忽而伸出一指，直直指向丁敏君道：“婆婆，这个丑八怪便是了。”
金花婆婆闻言道：“唔。还有呢？”
丁敏君见她师徒二人一问一答，将自己骂作了丑八怪，不由怒道：“臭丫头，你说谁呢？”她话音未落，金花婆婆身形忽而一动，犹如鬼魅般飘然来到她身畔，伸出一手便向她脸上扇去，口中笑道，“婆婆问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丁敏君心中大骇，却来不及躲闪，一时呆呆站在原地。恰当时，她眼前青光一闪，只听“铛”的一声金石相交，却是灭绝不知何时持剑向金花婆婆手掌刺去，而金花婆婆反应极其敏锐，登时抽手出杖相迎，剑杖相击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峨嵋众弟子竟都没瞧见二人过招如何，只听到了兵器作响的声音。
灭绝接下金花婆婆这一杖，手掌应时微微一震，只觉杖上功力深厚，绝不在自己之下，不由心下凝重，当即向丁敏君喝道：“敏君退下！”
丁敏君回过神来，急忙向后退开数丈，与众位师妹持剑而立，思及灭绝功力刚刚恢复，不由急道：“师父，我们来助你！”
周芷若持剑相看，闻言心中一沉，口中却不急不缓道：“我们峨眉派岂是以多欺少之辈？师父她老人家武功高强，天下少有，哪里需要咱们相帮了？咱们替师父掠阵便是了。”她这样说，却是担心教金花婆婆听出丁敏君话里的破绽，对灭绝不利。
丁敏君闻言不由语塞，心下又气又恨，却也无可奈何，当记又暗中记了周芷若一笔。周芷若却无心顾她，只在旁屏气凝神的观战。
峨眉派弟子说话的功夫里，水畔二人衣影翻飞，快打快已过了数十招有余，灭绝师太手中长剑青光吞吐不停，却始终不能突破眼前重重杖影。金花婆婆那龙头拐也不知是甚么材质，虽为木制，犹盛金石，仿佛无坚不摧一般。她二人都是世间少有的武功高手，手上过了这几十招，便知晓一时打不出个胜负，不由各自生出其他心思。
金花婆婆舞杖咳道：“你不用倚天剑，恐怕打不胜我。”
灭绝闻言冷笑不已，回敬道：“对付你，还用不上倚天神兵。”她说到这里，忽而横剑一抖，只听叮得一声，一朵金光恰巧击到了剑面上，又弹飞了出去。众人借机一看，却见水波日影之间，那抹金光坠落到层叠黄叶之上，正是一枚精致锋利的金花。
丁敏君见状当即怒道：“你这老贼婆，竟然使诈！”金花婆婆与灭绝师太二人闻言，均不发一语，犹自战在一处。贝锦仪见对方阴险，思虑片刻，手在袖中暗扣一枚峨嵋钉，觑到一个机会，便暗中运功向金花婆婆射去。
金花婆婆看也没看一眼，杖尾微微一抬，便将暗器从容挡住，还与灭绝调笑道：“嘿嘿，峨眉派果然是名门大派，老身今日算是见识啦。”
灭绝厉声喝道：“休得胡言乱语！”话音未落，她手中长剑忽而在龙头杖上一错，青光参差间，整个人借机蹂身缩步，霎时间极飘逸的窜至金花婆婆眼前，左手运功一翻，自缁袍中陡出一掌，向她肋间拍去。
自古兵器有言，一寸长，一寸强。金花婆婆仰长杖之威，在兵刃上占了灭绝师太很大的便宜，如今冷不防教她靠至近前，反而施展不开。她识得灭绝这一掌截手九式的厉害，当机立断将长杖一震，足蹬地面，向后猛退之际，与她对了一掌。
两掌相接之际，二人俱都浑身一颤，兵器一并脱手荡了开去。金花婆婆借力飘出半丈，退后两步站定。灭绝打退了她，却也不立刻逼近前去，而是兀自站住，紧紧盯住她动作。
二人相视片刻，金花婆婆忽而轻轻咳了两声，道：“唉，人老了，不中用了。”
跟她前来的少女阿离已奔上前来，将龙头拐双手拾起，吃力的捧到她手边，道：“婆婆接杖。”
金花婆婆轻飘飘的握住长杖，心中暗想，峨眉派人多势众，她受这老尼姑一掌很不好受，若强打下去，恐怕讨不到甚么便宜，因而淡淡道：“师太，我俩之间的帐，今日怕是不好算完。改日若我得了神兵利器，必当上峨嵋讨教一二。”
灭绝冷冷道：“阁下若不怕死，尽管来好了。贫尼自当在金顶恭候韩夫人大驾。”她说到此处，周芷若已无声靠到她身边，将自己的长剑递给了灭绝。
金花婆婆扫了眼周芷若，又咳了两下，便扶着阿离的手，回头而去。直到二人临入秋林之际，峨眉派众弟子这才缓缓收剑。
方天至望着金花婆婆的背影，思及她适才言及神兵利器，神色颇为自信非凡，不由暗暗留心。正当他目光一瞥之间，金花婆婆左手袖中忽而金光一闪，一道灿烂花影登时向丁敏君头颈间袭去。
灭绝亦瞧见了，只是她适才与金花婆婆对了一掌，受了不小的内伤，正欲抬剑阻挡，胸口却忽而生出一阵闷痛。眼见阻拦不及，她心中大感不妙，忍不住大喝道：“敏君躲开！”
正当此时，众人忽听“嗤”地一声，自偏僻树丛中应声激飞出一抹雪光，恰在丁敏君颈前一尺处击中了那枚金花。
丁敏君目瞪口呆，此时才猛地回过神，背后一阵冷汗淋漓。
灭绝忍住气血翻腾之痛，抢上一步一瞧，只见在层叠落叶上，一枚灿烂金花正不偏不离的嵌在一颗圆润晶莹的珍珠上。她心中惊疑不定，实不知江湖上何时又冒出一名功力如此可怕的女子，竟能使一颗珍珠挡住了金花婆婆的暗器。
周芷若敛裙蹲下，拾起那枚珍珠一瞧，向灭绝道：“师父，这像是穿过线的发珠。”
灭绝“唔”了一声，问：“适才你们瞧见是何人出手相救了么？”
峨嵋弟子面面相觑一番，道：“弟子不曾留意。”
灭绝沉思片刻，终究断然道：“速速离开此处，找个隐蔽地方让为师运功休憩。咱们尽早赶回峨嵋。”她说到这里，抬眼瞧了瞧静衷，静衷登时肩膀一缩，垂头不语。
灭绝叹了口气，冷冷道：“你的事，待回去再说。”
峨嵋派众人说话之际，方天至早已运功带赵敏离去，直至掠出了很远之外，二人才停下了步子。赵敏站稳之后，先摸了摸额上宝带，一摸之下，果然发现上面镶嵌的珍珠不见了。她将锦带摘下向他一扔，气道：“方天至！你赔我！”
方教主将挂在僧袖上的锦带捞起，感觉有些尴尬，便道：“贫僧失礼了。实在当时救人要紧，手头没有别的物件。不知宝带价值几何？贫僧定会赔你一件新的。”
赵敏忍住不笑，伸手一摊道：“单这一颗珠子便要个六七百两银子。瞧在咱们熟络的份上，算你五百两好了，拿来。”
噫！你怕是卖了贫僧也没有五百两哟！
真是一文钱难道英雄汉也！
方教主手头拢共那点琐碎银子，还是早先劫富济贫剩下的，哪里能凑出五百两给她。他颇感棘手，想了想道：“贫僧云游四海，向来化缘为生，眼下手中实在无有余财。郡主能否借个方便，容贫僧慢慢还来？”
赵敏假作思量片刻，装模作样道：“要通融嘛，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往后不许对我爱理不理的，我和你说话儿，你可要好好答我。”
方教主只得无奈道：“贫僧知道了。”他望了眼林间踪迹，不再计较此事，“往这边去。”
赵敏瞧了眼方向，问：“你要去追屠龙刀？”她见方天至回眸审视她，便道，“这样看我作甚么。金花婆婆那拐杖本就不是凡物，可瞧她话里意思，若是得了那件神兵利器，对付灭绝才算手到擒来。天下这般令人咂舌的神兵，除却我的倚天剑，不只剩了屠龙刀了？”
方天至道：“这倚天剑本是峨眉派的宝物。”
赵敏闻言不以为意，拍了拍腰间剑鞘道：“我抢到了便是我的。世间道理本就是这样。如若不然，大家还求什么倚天屠龙，谁捡到了，拱手奉给峨眉派好了，总归他们祖师爷郭襄是郭靖夫妇的爱女，他二人铸造的东西理所应该不就是她的么。”她又揶揄道，“届时峨眉派的姑子一统江湖，千秋万代，少林和尚纳头便拜，岂不美哉？”
方天至一皱眉，道：“郡主——”
赵敏急忙道：“好好好，我乱说话行不行。”又伸出手去拽他袖子，“快追快追，晚些追不上了。”
方天至轻轻拂开她的手，抢回了袖子才道：“莫要拉拉扯扯的。”又正色问，“你实话同贫僧讲，你对屠龙刀是不是心存觊觎？”
赵敏眼波微横，漆黑两眸定定地瞧着他，也不知暗中在想甚么。半晌，她才道：“你放心罢。你在我身边，我便是想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又如何能抢得到它？我又不会使刀，才不稀罕呢。”
方天至道：“那贫僧便信了。只盼郡主不要辜负贫僧的信任。”
赵敏柳眉一挑，气道：“你再这样同我讲话，立刻拿五百两来！臭和尚！还钱！”
方天至便道：“好罢。金花婆婆若真能拿到屠龙刀，那么必然知晓谢逊的下落。此人与我空见师伯圆寂一事干系甚大，须得查个水落石出才行。我们此去跟踪她，路上须极小心，免得打草惊蛇。”
赵敏莞尔道：“知道啦。快走罢。”
方天至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引路在前，循二人踪迹追了去。

第63章
却说方天至二人一路追踪金花婆婆，月余之后自大都赶到了海边。赵敏料敌先机，早先几日见她去向，便猜测她恐怕要出海，是以先一步赶到城中嘱咐守城长官将海边渔船尽数驱逐，又特地安排一艘大船，布置好船上人马，以逸待劳等金花婆婆上门。
果不其然，不过半日，金花婆婆二人便赶到海边租船出海，恰好搭载着乔装改扮的赵敏与方天至扬帆离岸而去。
方天至隔着船窗眺望，见海上晴空万里，碧浪摇曳，不多时远近便再也瞧不见陆地，只剩水天一色，雪鸥数点。他瞧了一会儿，也就觉得无趣，回过头来正与赵敏四目相视，却见她身着青衣短打，头戴方巾，脸上涂得蜡黄，蓄了假须，实在与她平常的扮相天差地别，乍一看竟觉得有些好笑。
赵敏漆黑妙目一转，睨他神情有异，便道：“你瞧着我笑甚么。”
方天至道：“阿弥陀佛，贫僧没有笑。”
赵敏笑道：“你定是在笑我。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么？”回敬了这一句，她也不再纠缠，转而商议道，“金花婆婆说要去灵蛇岛，也不知那是甚么地方，很多蛇么？”
方天至心想胡乱猜测也没用，便道：“去了就知道了。”
二人沉默半晌，赵敏忽而又道：“这船也不知要走多久，枯坐无趣，不如聊点甚么罢。”
方天至问：“你要聊甚么？”
赵敏便作态沉思，歪头问：“你怎么会想要做和尚去的？”
方天至顿了顿，答道：“听我师父说，我幼时惊啼不止，家里无法可施，便送我往少林寺去镇祟。往后便一直在寺中住下了。”
赵敏淡淡“噢”了一声，问：“那你是在少林寺长大的。”
方天至道：“不错。”
赵敏饶有兴味的问：“你还是个小和尚的时候，每日都做些甚么？”
方天至心想还能干甚，便言简意赅道：“吃饭，劳作，练功，念经。”
赵敏问：“你几岁开始练武的？”
方天至答：“四五岁上罢，记不清了。”
赵敏忍不住莞尔一笑：“那么你是不是自小便比别的小和尚厉害很多？他们都打不过你罢？”
这还用问吗！
本教主如此一个天赋异禀的男人！
方天至想是如此想，但不好这么说，便道：“大抵略胜出一些。”
赵敏好奇问：“你武功这样厉害，是怎么练出来的？”
方天至道：“也没甚么。提水，站桩，捶缸，踩簸箕，拍沙袋，无非也就这几样。”
赵敏神色迟疑道：“这练得是甚么武功？”
方天至道：“从罗汉拳，到般若掌，都如此练来。”
赵敏定定注目着他，道：“我不信。你把手伸出来我瞧瞧。”
方天至不解其意，却也不无不可，便将左手五指摊开给她一看。赵敏瞧了一眼，只见他手掌形状优美，五指修长，又兼肌肤光洁，便摇摇头道：“我父王亦请了练铁砂掌的门客，他们每日确实像你说得那般打熬，可手掌却不是你这样。”
方天至迟疑了一下，拿捏着分寸道：“高深掌法都有内功相佐，加上每日泡药汤，并不会太过损害手掌。而且我天生力气大些，也比别人抗打些。”
赵敏闻言又是一笑，她仿佛也并不在意他究竟为何武功好，只是故意引他多说几句话罢了。一垂眼间，她不经意瞧了眼他的手腕，却见上面戴着一圈颗颗如雪的菩提串，不由伸出去摸，一面道：“咦，这手串好漂亮。”
方天至不待她碰到，便又将手收回身畔。
赵敏见状一撇嘴，顺口问道：“这么宝贝，谁送的啊？”
方天至道：“朋友相赠。”他侧首一望，见赵敏仿佛又要张口问话，终于忍不住道，“若是你说的聊天便是这样，你不停的问我话，那还是不聊了罢。”
赵敏嫣然道：“那你也可以问我问题啊。”
方天至本想说贫僧没什么好问的，但念头一转，忽而想起一件事，便迟疑道：“那日贫僧在你书房中，瞧见一副画。画得仿佛是十几年前少林法会上的情形。那画是你从哪里得来的？”
赵敏微微一笑，亦答道：“朋友相赠。”
方天至瞧她神情，见她仿佛不只是为了一时意气，而是确实不愿多谈，便闭口不再问。而赵敏竟也怔怔的出了会儿神，半晌没有说话。片刻后，她站起身道：“我去甲板上透透气。”
方天至点了点头：“小心被金花婆婆识破。”
赵敏道：“放心，我会避开她的。”
此后船行又过月余，正值枯燥烦闷之际，船夫却从金花婆婆口中得知不日即将到达灵蛇岛，众人听说后精神纷纷一震。果然第二日午后，方天至正自打坐练功，赵敏忽而推开舱门快步抢进来，喜道：“前方有个小岛，恐怕便是灵蛇岛。金花婆婆和那个丑丫头已经到甲板上去了。”
方天至闻言起身道：“偷偷跟上去瞧瞧，届时伺机行事。”
赵敏问：“若谢逊真在岛上怎么办？”
方天至道：“且看金花婆婆与他是何关系罢。不论如何，贫僧须得将谢逊的消息传回寺里去。”
二人说话间，隔窗只见不远外碧海之上，正伫立着一座草木蓊郁的小岛。岛上怪石嶙峋，滩岸曲折，正便宜泊船。不多时船靠岸旁，那名叫阿离的少女搀扶着金花婆婆，二人运起轻功，轻飘飘的飞落到岛岸旁，身影一晃一闪间，便隐没在了树木之中。
方天至二人正要跟上，却听金花婆婆笑道：“谢三哥，妹子我回来了。”她内力丰沛，运气之下，声音响彻寰岛，经久不绝，与海浪声潺潺相和。
赵敏与方天至对望一眼，听到“谢”字，心中均是暗自留意。赵敏先问道：“若谢逊真在这里，他二人兄妹相称，恐怕关系匪浅。你打得过他们两个么？”
方天至没答她，转而道：“先跟上去看看。”
二人隐声匿迹，紧随其后，不多时隔着树林，便隐隐瞧见三道站在山坡上的身影。坡上碧草茵茵，只生着几丛灌木，放眼望去一览无余。除却金花婆婆二人外，正有一个满头金发、身材魁梧的盲眼老人独自站在另一头，与二人叙话。方天至暗中倾听，不多时便确信此人当真是金毛狮王谢逊，他之所以出现在灵蛇岛，原因竟是金花婆婆为了向他借屠龙刀，诓骗他张无忌有难，引他冒险来此。
金花婆婆不知有旁人在侧，犹自与谢逊叙旧，还将自己身为紫衫龙王的事情暴露了出来。只是不论她如何相劝，谢逊均不肯出借屠龙刀。
方天至二人听到这里，心知此事一时半刻难见分晓，便悄悄离开灵蛇岛，回到船上去商议。一进船舱，方天至便将出海前自少林寺属寺中借来的信鸽放出，缚书信一封，往少室山报讯，切切盼请师叔率同门弟子往海边来接应谢逊。
待信鸽飞出，他回首一望，只见赵敏正闲闲的在舱中独坐喝茶，便问：“郡主派人往汝阳王府报信了不曾？”
赵敏好整以暇的将茶盏放下，道：“我报讯又有甚么意思？一来以你的武功，若真想带着谢逊偷偷走掉，我如何拦得住你？二来我不知道你如何同少林寺商议的，便是想大军围捕，又如何能捕得到你们几个高来高去的光头？退一万步说，我要你几个光头有甚么用？早晚要还回去不说，还要平白惹得你厌恶我。”她最末总结道，“是以我压根没想要报信。”
方天至一时也听不出破绽，便微笑道：“郡主无心掺入谢逊之事，实乃武林一大幸也。”
赵敏凝视着他，道：“我早先就说，我才不稀罕甚么屠龙刀。你心里定然是不信的。咱们且看回去之时，到底有没有蒙古大军等候岸旁。如果有，那么你曾应我的其余两件事，一应作废，怎么样？”
方天至道：“你要与贫僧打赌？”
赵敏嫣然道：“是呀。反过来，如果我没报讯，那么你就要好声好气的与我说，好敏敏，是我错怪你了。我这贼和尚心怀鬼胎，总不相信你，是我错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
尴尬的一匹！
为什么总是调戏贫僧！
赵敏见他不说话，忍了片刻后拊掌大笑，简直乐不可支。
方天至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郡主何必消遣于我。待夜间贫僧再上岛一探。”
及至星夜时分，方天至沿日间踪迹往岛上更深处探去，过了那山坡后不久，便在重重树影后隐隐望见一豆灯火。他悄声走近过去，却见树林外立着一间破茅屋，屋外谢逊正拄着一柄寒光熠熠的宽刃长刀与金花婆婆对峙。二人话不投机，不过几句便图穷匕见，打斗起来。
方天至并不在意谁胜谁败，只留心别让人死了便成，正好借此机会，掌眼瞧瞧谢逊的武功路数。数十招下，只见谢逊将屠龙刀双手舞开，身前刀光闪烁，密不透风，观其步法严谨、招式周密之处，几乎不像一个盲人。金花婆婆功力不及他，又惧怕他神兵威力，龙头拐戳点抹挑之间，只作试探，不敢稍搦其锋芒。观其情形，似乎没有个数百招，二人并不能分出胜负。
他正想到这里，却不料谢逊忽而卖了个破绽出来，金花婆婆觑着机会，杖头如毒蛇吐信般直戳过去，击中了谢逊肩头。这一下威力甚强，谢逊当即吐出一口血来，但他脸上却忽而露出喜色，当下大喝一声，抬手将龙头拐攥拳紧紧握住，右脚抢上半步，一刀向金花婆婆劈去。金花婆婆匆忙间将拐杖抛下，朝后退却不及，胸前便被他划了一刀， “唉哟”一叫向后跌去。
方天至旁观者清，只见她后跌的步态虽乱，身法却仍轻盈矫健，实在不像身受重伤的模样。此时月出薄云，天光如水，他遥遥一望，却见金花婆婆手捂伤口，脸上竟也露出了一样的喜色，仿佛是终于引诱谢逊上当受骗了一般。
方天至凝神定睛一看，忽而望见她后跌之处的地面上隐隐有青光闪烁，仿佛是倒插了利刃一般，不由暗道不妙。要知道谢逊吃亏便吃亏在他眼盲上，他瞧不见金花婆婆是诈败，亦瞧不见地上的陷阱，追敌心切之下，飞起一脚便跃进了利刃阵中，待他察觉有异时，一脚已被刺的鲜血淋漓，当下站在原地惨叫一声，不敢再动。
金花婆婆拾起龙头拐杖，大笑道：“谢三哥，你别怪妹子心狠。实在是你不肯给妹子一条活路。”她说到这里，便觑住一个机会，手扣三枚金花，远远向谢逊身前数个要穴射去。然而花未及人，自她身侧的树林中忽而飞出三颗石子，击中那三枚金花后势犹不绝，“铎铎”三声之后，竟一齐飞嵌进了茅屋屋墙之上。
金花婆婆大惊失色，实不知岛上何时混上来一个如此高手，算好逃跑的路线后，她猛地回头喝问：“甚么人！”

第64章
方天至便从雾色树影中走了出来。
金花婆婆借黯淡月光一望，只见他是一个身着青布短打的年青男人，面容黝黑无奇，细看来却目湛神秀，不同寻常。她思及先头的石子暗器，不由心生忌惮，冷笑问：“小子甚么来头，混上我灵蛇岛有何贵干？”
方天至瞧清眼前局势，心知谢逊已无一战之力，金花婆婆又不是他的对手，便合十道：“不请自来，实在冒昧。贫僧法号圆意，因偶然听得谢施主消息，师门要事相关，不得已不暗中相随，请韩夫人见谅。”
金花婆婆眼角一动，实不料来人竟然是个和尚，“你是少林寺的人？”
方天至道：“不错。空见神僧正是在下师伯。”
此时夜风滚滚，金花婆婆头上银发拂动，仿佛老态更深。她干脆将手中拐杖向地上一杵，仿佛听故事一般，口中问：“哦，空见不是死在成昆手中么？那和我谢三哥有甚么关系？”
方天至闻声瞥了谢逊一眼，只见他脚下鲜血横流，便问：“谢施主受伤颇重，点穴道止血了不曾？”
谢逊早先惨叫一声后，便一直一言不发，此时才缓缓道：“不劳阁下操心。”他身处刀剑阵中，目盲不敢乱动，但手持屠龙刀，守相仍旧严谨浑合，“少林寺也是为了屠龙刀来的？”
方天至知他身有残疾，仇家众多，定然更加看重护身宝刀，想了想道：“寺中长老如何，贫僧不敢妄议。但贫僧只是为了空见师伯受七伤拳身死之事而来。”他顿了顿，“当年空见师伯于洛阳迁化，杀手曾留字说是成昆所为。谢施主是成昆爱徒，不知能否为贫僧解惑？”
谢逊闻言不为所动，道：“成昆那杀贼与我不共戴天，爱徒之说切莫再提。”他不知方天至人品如何，只知他武功高明，实不在自己与韩夫人之下，心想若他说不知道空见的事，保不准这和尚便杀人灭口，将屠龙刀带走，若是坦诚了空见是为自己所杀，那事关师门，不容私定，兴许今日还有一线生机。他三十几年来，过着苦不堪言的日子，为的便是活着向成昆报仇，万万不可今日死在灵蛇岛上，便叹道：“空见神僧不是他杀的，而是死在我的手下。”
方天至闻言微微一愣，道：“原来如此。不料谢施主七伤拳造诣如此高深，竟能破了我空见师伯的金刚不坏神功。”
谢逊既然吐露了实情，思及旧事，不由也生出愧疚懊悔之意，摇头道：“谢逊算是甚么东西，如何能伤了神僧贵体？他是自愿要我打死的。”说罢，便将当年空见受成昆蒙蔽，甘愿受七伤拳而死的事一一道来。
方天至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不由暗中敬佩空见德行，感慨道：“阿弥陀佛！”
谢逊道：“在下心知自己罪大恶极，便是少林寺要我抵命，也没什么好说。只是眼下我的大仇人成昆还不知所踪，等向他报了仇，我愿意听凭少林寺处置。”
方天至心想这件事缘由复杂，左右还是要将谢逊带回中原，便道：“贫僧人微言轻，难以决断。还请谢施主与我往少林寺去一趟罢。”
他话音一落，金花婆婆便嘿嘿一笑：“小子，在我眼皮子底下抢人，你怕是太不将你婆婆我放在眼里了罢！”又向谢逊道，“三哥，你放心。你我二人兄妹数十年，妹子岂会眼看你被少林寺的秃驴欺辱？今日咱们便齐心合力，看这小子能有甚么办法？”
谢逊受了她如此暗算，对她也算心冷，心想落到金花婆婆手里，只怕下场也不比落到少林寺手里强多少。但他城府深沉，也不显露，只叹道：“韩夫人，你将姓谢的暗算到如此地步，我便是有心也无力啦。对付这和尚，还要瞧你。”
金花婆婆此时也是有苦说不出。早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便不这么早和谢逊撕破脸了。她咳了两声，道：“那小和尚，你过来。接婆婆我两招。”
方天至闻言凝视着她，和声和气道：“韩夫人，您怕不是贫僧的对手。贫僧私心不愿伤人，亦与您无冤无仇，咱们便不动手了罢。”
金花婆婆气极反笑，道：“原来和尚如此心慈！那不如你让我老人家三掌，再来比过，怎么样？”
她这不过是气话，故意挤兑方天至的。但方天至听了，却忽而想起谢逊提及空见时的神态，不由心中一动，道：“韩夫人说的是，理应如此。”他如今已然是铜皮铁骨的男人，比金刚不坏神功也分毫不差，成竹在胸之下，便缓缓续道，“贫僧便先受韩夫人三掌，若侥幸不死，今日咱们便不必要再动手了，您瞧如何？”
金花婆婆并没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闻言笑道：“好啊。那你过来，让我打上三掌。”
方天至道：“听凭吩咐。”说罢，他便坦然走近前去。金花婆婆觑他来到身畔，二话不说，一掌陡出，直直拍向他胸膛。她这一手本没想能打中，只不过出招试探，预备同他过手而已。却不料方天至一躲不躲，任凭这一掌拍到了身上。
二人四目相视，金花婆婆只见方天至眸光晶莹宝润，神态安详自如，仿佛丝毫没有受伤，不由愣在当场，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掌，又瞥了眼他胸口，却听他道：“请韩夫人打第二掌罢？”
金花婆婆心想，她适才那一掌虽说是试探，却也用了五六成功力，这和尚未免太抗揍了些罢？她如今也瞧出，方天至说话算话，竟真的老老实实任她打三掌，不由十分懊悔，心想早知道如此，刚才定然要出十成功力，一举将这和尚打死打伤才好，此时听到方天至说话，便微微一笑道：“唉，人老了，打架都使不动力气啦。”说罢，她手上运足内劲，向方天至腰腹间重重拍去。
这一掌甚为狠辣，同当年谢逊一般，专往人体柔软脆弱之处出手。方天至瞧她来势不凡，便于周身运满内息相抗，待接下这一掌来，他只觉腹部微微一痛，紧接着一阵绵绵不绝的寒气侵袭而来，仿佛是金花婆婆的独门掌法。只是这一掌也就如此罢了，他内息抵消了这掌上的寒气后，却是连一丝内伤都不曾受。
阿弥陀佛！
这技能是真没白花钱啊！
方天至这厢心中暗暗高兴，金花婆婆却大惊失色。她一掌打出，却只觉如击金石，对方岿然不动，安如泰山，仿佛她这数十年的武功都白练了一般。她仰头瞧了眼方天至神色，正见他向自己垂头微微一笑，不由更为惊愕。
方天至道：“还有一掌，请出手罢。”
金花婆婆半晌没有说话，忽而问：“你练了金刚不坏神功？”
方天至未置可否，只道：“阿弥陀佛！请韩夫人出掌！”但他不说话，金花婆婆却已经当他默认了。她忍不住又咳了两声，道：“谢三哥，你听见了么？这小和尚仰范他空见师伯，拿老婆子我寻开心呢！”
谢逊心中纳罕，空见练了数十年的金刚不坏，神功大成才能受他七伤拳而不伤，这小和尚满打满算才能练多久，如何能生受韩夫人的掌击？但他目难视物，不知情形如何，只好问道：“韩夫人，你打不伤他么？”
金花婆婆还未说话，自山坡另一头忽而有一道淡蓝的袅娜人影飞奔而来，待到近前一看，正是那少女阿离。她神色惊惶，鬓发凌乱，待瞧见谢逊站在刀剑中时浑身一颤，道：“谢老爷子，您还好罢？”
金花婆婆冷冷道：“阿离，过来！”
阿离闻言，便又垂下头来，听话的走到金花婆婆身边，哀求道：“婆婆，求您别害他。”说着说着，她不知想起了甚么，眼中竟滚滚落下泪来。
金花婆婆叹了口气，仿佛要开解她，却忽而两掌齐出，猛地击到方天至腹间。阿离见此惊变，不由“啊”了一声，不知所措的愣在当场。
金花婆婆这一回算是心机用尽，但方天至这些日来已瞧出她生性诡诈，周身一直运气不松，此时便仍不疼不痒的受了这一掌，并使内力将寒气化去，口中道：“阿弥陀佛！”
金花婆婆两掌打出，便知事败，猛地厉声道：“阿离戳他！”
阿离自小受她抚育长大，万事无有不依，闻声条件反射般就举起食指，向方天至戳去。她修练千蛛万毒功多年，面目因此毁伤，但手指上却剧毒无比，令人触之即死。
但方天至武功高出她何止数倍，这一指虽距离很近，却也并非躲不过去。指及衣袖之际，他正欲挥袖点住她穴道，让开这一指，却忽而听到一声惊呼，紧接着一道青光电闪而来，飞击向阿离那一指。
三人只觉来势凌厉，纷纷飞躲开来，那道青光便擦肩而过，“嗤”地一声没入一旁一块青石之中。方天至定睛一看，却发现那正是倚天剑。
金花婆婆亦瞧了出来，不由大喜过望：“倚天剑！”说罢飞身上前欲抢，但她眼前一花，方天至已快她半步赶到石前，侧身挡住她来路，道：“韩夫人，三掌已打完。你要同贫僧斗一斗么？”
金花婆婆身形一顿，经过适才三掌，她已清楚自己绝不是方天至对手，便笑道：“老身打不过你。”说着，便缓缓向后退了半步。
方天至观她动作，忽而“锵”地一声回手抽出倚天剑，飘然向她身后飞掠出三丈，落定后道：“站到我身后来。”他话音一落，赵敏便自树丛之中闪出，笑嘻嘻的躲到他后面，探出身来瞧向金花婆婆，故作粗声粗气道，“韩夫人，你的诡计被和尚识破啦。”
金花婆婆面无表情，最后瞧了一眼谢逊手上的屠龙刀，冷冷一笑道：“好，好。成王败寇，自古如此，老身无话可说。你们走罢。”
方天至将宝剑递到赵敏手中，道：“拿着防身，但不要走开我身边。”又向谢逊道，“请谢施主同我们一齐走罢？”
谢逊心中也已认定他学会了金刚不坏神功，遥想当年他拳毙空见，今日之日，又为金刚不坏之人所擒，一时间忽而深感颓唐。他眼盲却耳明，适才经过都一一听在心中，对方天至为人如何亦知晓了大概，想了想便道：“我与你走。”
方天至便又封住他上身穴道，助他离开刀剑陷阱后，向金花婆婆道：“韩夫人，贫僧告辞，有缘再会。”
金花婆婆脸色铁青，咳着道：“快滚快滚！”
方天至见状，便带着赵敏、谢逊二人，一并往岸旁大船处而去，连夜启程开往中原。

第65章
夜涛遍拍船舷，阵阵潮声中，方天至与赵敏对桌而坐，共同望着一豆烛灯下的一刀一剑。看小说到
赵敏生性好奇心重，刀剑齐在，便忍不住琢磨那号令武林的大秘密究竟是甚么，只是抱头苦思半夜，却仍没有头绪。方天至被她问这猜那搞得头痛，见她仍蹙眉沉思不止，便劝道：“你若无意号令武林，又何必费神去管那甚么秘密呢？不如趁早歇息去罢。”
金花婆婆眼下不在船上，赵敏早便将脸上伪装洗去，如今烛火摇曳中，正是说不出的娇艳美貌。她听到方天至的话，犹豫半晌，最终笑道：“你说的也是。谢法王何等聪明人物，荒岛苦思数十年而不得其果，我一夜想不通，倒也寻常。”说到这里，她忽而抬睫睇了方天至一眼，问道，“你就不好奇这刀剑中的秘密么？”
身为一个过尽千帆的男子，方教主自然而然道：“贫僧对武林至尊不怎样感兴趣。”
赵敏摇了摇手指，道：“非也非也。我不是问你对武林至尊感不感兴趣，我是问你对这难倒天下许多聪明人的秘密感不感兴趣。”
方天至思考了片刻，老实道：“贫僧不像你那么好奇。与贫僧无关的秘密，贫僧向来不放在心上。”
赵敏闻言忍俊不禁，托腮望着他笑个不停，方天至没甚么办法，便手拨念珠不去理她，等她自己觉得没趣。果然她笑够了之后，又叹气道：“这几十年来，为了倚天屠龙，江湖上掀起多少血雨腥风，得到的人又何曾得以号令天下？旁个又有谁人莫敢不从了？真是可笑，可笑。”
方天至道了声佛号，和声答她：“你能瞧明白这个，那便很好。既然如此，你不如将倚天剑还给峨眉派。”
赵敏不以为然道：“才不要。我凭本事抢到的东西，不管是不是倚天剑，都从没有双手奉还的道理。换句话说，峨眉派若能从我这里将剑抢回去，我赵敏亦绝没有二话。”她瞧方天至不言语，又忍不住揶揄道，“方大师从谢法王手里抢来的屠龙刀，难不成不打算带回少林寺，而是要还给他老人家不成？”
方天至闻言，心想这话倒也没错。少林寺纵然是佛门清净地，但毕竟也是公认的武林泰斗，观其数百年来所作所为，又何尝没在为维护少林权威而与人纷争呢？想到这里，他忽而若有所思——
到这武侠世界来，他究竟是该做普罗大众眼中的圣僧，还只是武林之中的圣僧便好呢？这一世来，他行事种种，究竟做得对是不对，好是不好？往后若到了其他世界，他又该如何做这圣僧呢？
这问题若是仔细想来，须将过往三十年一一忆起，只可惜往事纷乱，一时半刻也难想通。
他默默不语，赵敏瞧他神色不同寻常，便试探道：“和尚说不出话来啦？”
方天至回过神来，半晌道：“人在江湖，和尚亦在。”说罢这句，他不由叹了口气，“阿弥陀佛！”
赵敏听他语带惆怅，不由怔怔望着他，轻声问：“那么人在红尘，和尚在不在？”
她话音一落，烛花便也轻轻一跳。
灯光交叠月影，潮声压低人声。
方天至抬起眼帘，坦然的正视着她，亦轻声答道：“和尚生在红尘之中，却欲走脱红尘之外。万丈宇内，又有哪处红尘不是江湖呢？”
他去望向赵敏，赵敏却不看他了。她垂下睫毛，若无所觉般笑道：“难道你行走大江南北，就没有见过甚么清净宝地么？”
方天至不忍让她难堪，便也放过这一节，微笑道：“自然是有的。纵是江湖，亦有皓月千里、长烟一空的风光。十几年前，贫僧曾有幸登临鸡足山，个中胜景，至今亦难忘怀。”
赵敏便拍手道：“那等回到中原，不如就去瞧瞧好了。我还没在西南一带游历过，待你将谢逊安置妥当，咱们便往那边去。”
二人稍谈了几回游览古迹的旧事，气氛缓和下来，赵敏的心思便也逐渐安定。喝口茶的功夫里，她冷不防一眼瞥到了并肩的一刀一剑，忽然间心生奇想，便饶有兴味道：“倚天屠龙，各个都号称神兵利器，无坚不摧。不知若刀剑相击，究竟谁更厉害一些呢？”
方天至道：“说不定会落个刀剑俱毁的结局。”
赵敏立时站起身来，将屠龙刀向方天至一掷，见他抬手接住，便手执倚天，笑道：“光是猜有甚么意思，不如来试上一试！毁了便毁了，总归不过一把利器罢了。”说罢，她陡出一剑向方天至劈来，意气风发的喝道，“看招！”
方天至不无不可，便横刀向剑光一挡。
刀剑相击的刹那，只听“铛”的一声，青光雪影当即断作四截，闪烁飞散开来。方天至微微侧头躲开去势不停的半截剑刃，余光忽而扫到烛灯上飞飘开来的两块绢巾，下意识便伸手一捞，免去了它们受火焚烧的下场。
待他定睛一看，却见最上面的一条绢缎上，正写着一篇蝇头小楷，右首题有四字，名为《九阴真经》。
赵敏望见他手中长绢，微微一愣后，欣然大喜道：“原来这便是倚天屠龙的秘密！”她登时将断剑一抛，侧身偎过来问，“这是甚么？”
方天至道：“这是一本武功秘籍。”他大略扫了眼九阴真经的内容，便瞧出其中不凡，若这本秘籍流落到眼下武林之中，非要引动轩然大波不可。他心中略感沉重，便又展开第二条长绢一看，却见其上题名赫然为《武穆遗书》。
赵敏眼力甚好，此时亦瞧清了两本绢书的名字。她出神半晌，最终喃喃道：“武功秘籍，练通可以横行天下；无双兵法，懂罢能成天下至尊。原来这才是谁与争锋，莫敢不从的真相。”
方天至侧首一望，瞧她目光中仿佛流露出挣扎之意，立时清声道了一句佛。
赵敏乍然回过神来，又自嘲一笑。
方天至本以为她有话要辩，却不料她只道：“这两部绢书横空出世，你怕是捡了个烫手山芋在手上。此事万万不得走漏风声，否则纵然是少林寺，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方天至道：“恐怕这件事终究要开武林大会来解决。”他迟疑片刻，“你……”
话未出口，赵敏却倏而站起身来，侧头背对他道：“武功秘籍我不要，兵书我也不要。你放心好了。”说罢，不待方天至答复，她便提步推门而出。
待二人转回中原，已是半月之后。
下得船来，方天至便带着乔装改扮过的谢逊和赵敏，提着不起眼的木箱，循城中记号而行，最终在属寺中见到了前来接应的少林同门，其中为首的正是空智师伯。
方天至瞧见空智，心中顿感安定，当下屏退闲杂，单独与空智商谈，将找到谢逊、意外得知倚天屠龙秘密之事一一分说，最末将两部绢书并断刀断剑一齐交了出来。
空智愈听神色愈是凝重，待瞧了绢书上的内容后，沉声问道：“此事非同小可，须连夜赶回少室山与掌门师兄说知。圆意，此事除了你，还有谁知晓？”
方天至道：“除我与师伯二人外，唯独赵敏知晓。”话到这里，他便又将当日少室山上答应赵敏三件事，眼下正在履诺的情形说了个清楚。
空智沉吟片刻，蹙眉问道：“她毕竟是朝廷郡主，路上会不会泄露了风声？”
方天至倒不担心这个，闻言答道：“师伯放心，自船上得知大事以来，弟子便着意留心她行踪，并未与她泄密于外的机会。”
空智点了点头，道：“这事除了我之外，再不要与任何人提起。近日来，寺中情形亦不大分明。”
方天至道：“弟子遵命。”
事急从权，二人也不再闲话。空智嘱咐方天至与朝廷郡主周旋一定要多加小心，随后便当机立断，贴身藏好绢书，独自携木箱快马加鞭往少室山赶去。
方天至送走空智，这才回转到隔壁禅房中，敲门而入。
赵敏正独坐桌边饮茶，瞧见他露面，这才微微一笑道：“你的事办完了罢？”
方天至道：“不错。”
赵敏便嫣然而起，负手道：“那该办我的事了。”她一展折扇，惬意道，“走罢方大师，游山玩水去。”

第66章
却说方天至嘱咐师兄弟尽快暗中带谢逊回寺后，便与赵敏同行，再度向西南游历。二人一是通缉要犯，一是朝廷郡主，均不便太过显露行踪，一路便着意不往要塞城池去，沿途倒也避过了许多战火。如此涉水跨山，遍观妙景嘉地，及至仲秋时分，便如愿到了云南境内。
这一日晴午时分，二人正行在陌上，自山间忽而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歌声。赵敏本正与方天至谈笑，听其歌声情致动人，曲调别有风味，不由驻足倾听。
约莫盏茶时候，歌声愈来愈近，仿佛来人已行到了溪边山脚下。二人将目光移去，只见一个背着药篓的蓝衫少女忽而自葱翠树影中钻了出来。她一仰起头来，只见一张粉颊如花，鲜润动人，满头乌黑发辫中银饰闪闪发亮，正与她灿烂笑靥交相辉映。
赵敏将折扇在手上一拍，叹道：“好一个美人。”
二人与这少女相隔稍远，那少女虽没听到赵敏说得甚么，却亦瞧见了他们容貌。她目光在方天至的光头上一闪而过，旋即两只妙目便凝在了赵敏身上。
赵敏此时身着白衫，头系方巾，若不细看，正是一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只是她犹自不觉，见其目光，便展颜淡淡一笑。
那少女微微一愣，脸颊倏而便红了。她眸中情意绵绵的瞧了赵敏一会儿后，忽而张口脆生生的喊了句甚么。
赵敏不识此地方言，便向方天至问：“你知不知道她说甚么？”
方天至自然也不懂。
如此萍水相逢，赵敏原也不放在心上，歌既听罢，她便又向那少女微微一笑，遥遥拱手作别，与方天至一并往溪水另一畔去了。那少女见状心急，在二人身后又喊了句甚么，只是也未能引得赵敏留步回首。
此地离鸡足山本就不远，不多时二人便到了悉檀河畔。
故地重游，溪树优美，恰如昨日曾见。及至茶花林中，眼见满目香云初绽，恰如攒珠缀玉，锦绣堆叠，赵敏见美心喜，兴致颇有些高昂，便就此处茶花种类品相，与方天至一一评点起来。方天至边听边走，待到一棵白嫦娥彩之前时，他心中一动，便侧首看了赵敏一眼。
花影浮动，日色澄澈，赵敏站在碧叶金影之中，眉飞笑展之际，真堪称容光绮丽，有辉煌之色。她正侃侃而谈，余光望见方天至看来，微微笑道：“你忽然瞧我干甚么？”
方天至思绪转回，闻声便答道：“郡主见多识广，品位高雅，贫僧心中很是佩服。”
赵敏知他词不对心，也不计较，合扇向前一指道：“往前去看看罢。”
二人穿林而过，又复拾阶而上，待到睡佛寺近前，方天至便又想起了曾偶遇的那个年轻喇嘛。只是今番正值秋时，恐怕他如今还没能到赶到这里来。正想到这里，二人转过山路拐角，只见上首石阶旁的草地上，正赫然卧伏着一座一人半高的石佛。那石佛面目简陋，只依稀瞧得出五官，如今半臂粉碎，身覆青苔，显出十分破旧之相来。
赵敏见状，颇感好奇道：“这里怎么躺着这样一座残破佛像没人管？阖寺的和尚未免太惫懒了罢。”
方天至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只先不提，而是继续登阶，入睡佛寺参拜佛祖。寺中敬他圆字辈身份，特地派了一位辈分相同的僧人相陪。两厢见礼过后，方天至与他闲谈片刻，便问道：“请教师兄，寺前石阶上何故倒伏着一座石佛？”
那僧人法号曾乐，闻言道：“师弟有所不知，吐蕃僧人历来有驮经文、佛像，往鸡足山朝拜的传统，本寺便是其中必至之处。那石佛正是三年前一个喇嘛驮上山来的。”
方天至不由问道：“那喇嘛可是名叫伦珠多吉？”
曾乐微微诧异，道：“师弟认得此人不成？”
赵敏在侧正听得有趣，闻言便也将目光望到方天至身上。
方天至未去理会，而是答曾乐道：“十几年前，贫僧曾有幸到访过贵宝刹，与他结下了一面之缘，知晓了他驮佛祖巨像来此的缘由。”
曾乐恍然道：“原来如此。师弟既然知道前因，那事情便好说了。三年前，本寺长老晦善出了苦关，恰巧听闻了他的事，便特地在石阶前等他前来。那日也不知师叔祖同他说了甚么，他愣了半晌，忽而便直起腰来，将石佛朝路旁一掷。”
赵敏兴致盎然的追问道：“然后呢？”
曾乐听出她是女子，但见她身着男装，便假作糊涂，只当她是男子。闻言道：“然后伦珠多吉便与师叔祖隔着一尺远，空空的对了一个手印。这一个手印对完，他站住片刻，忽而便跑下山去了，从此再也没来过。师叔祖也没与我等细讲这其中实情，只嘱咐不必动那座石佛，就任它躺在那里便是。”他微微苦笑道，“因这座石佛，贫僧这几年来，也不知同多少人解释过了。”
方天至听完，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感慨，便合十向曾乐道：“不知贵寺晦善长老现在何处，贫僧可有缘一见？”
曾乐见状亦合十回礼，口中叹道：“阿弥陀佛，师叔祖与伦珠多吉对了那手印后，不出一个月便迁化了。”
方天至闻言一怔，半晌才恭恭敬敬的道：“阿弥陀佛！”
此间事了，二人便告别曾乐，复往金襕寺而去。待拜罢金襕寺中佛祖，方天至与故人慧明寒暄片刻，便婉言告别，与赵敏一并出得寺来。
一出寺门，赵敏便松了口气，笑道：“没有大和尚相陪，果然自由自在许多。你既然来过此处，想必对个中佳境所知甚详，咱们接下来往哪去？”
方天至想了想道：“此地夏秋时节有一胜景，名叫华首晴雷。上回贫僧于冬日登山，故而无缘得见，如今不如再去碰碰运气罢？”
赵敏也不迟疑，闻言展扇洒然道：“既然如此，烦请带路。”
此时二人已登临绝顶，人行山间，只觉衣带当风，足踏云海，又见碧岭逶迤，云光斑斓，恰似霓宫仙境一般，令人心旷神怡。复行片刻，方天至忽听山风鼓荡声中，隐隐挟出星点闷雷之音，仿若长角惊鼓，翁鸣不止。
二人精神一振，不由加快脚步向前，不多时峰回路转，眼前开阔断崖处，赫然显出一方兀立天头的巨大石门。恰其时，一道惊雷乍起，雷声震荡于石门空谷之间，刹那间便成连绵不绝之势，神音响彻寰宇。
方天至站在山石之上眺望，只见远处一座山谷中黑云涌结，电光雷色烈烈大作，恰如银蛟翻腾，长龙怒啸，于滚滚云潮间成天降神威，夺人心魄。而华首门前日光澄灿，秋风拂人，于此间听雷观电，一如身在其中，又似超乎其外，真玄之又玄。
二人当风并立，静听片刻之后，才默默回过神来。赵敏将目光自远谷中收回，复又仔细去瞧眼前崖头的华首门。这一瞧，她才忽而发觉那石门之下，正悄然立着两个人。
那两人头戴青笠，身着布衣，作主仆打扮。其中仆人模样的甚为机警，早已瞧见了方天至二人，正默不作声的朝这边打量。而那主人则怔怔的望着远方云海，不知在想些甚么。
赵敏与那仆人对视片刻后，忽而向方天至道：“过去会会这二人。”说罢，她不等方天至回话，便率先向石门前走去。及至近前，二人还未开口，那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先向赵敏微微鞠躬道：“见过绍敏郡主。”
赵敏眉头微微一动，问道：“你认得我？”
她话音一落，那观云的主人忽而回首望来。方天至略一打量，只见他年约不惑，可满头鬓发斑白，神容枯槁，有久病劳困之相。他不认得此人，但赵敏却一眼认了出来，她呆了一呆，道：“右丞相——”
那观云的游客瞧了她一眼，微微笑道：“竟然真的是你。敏敏，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赵敏道：“我觉得无聊，跑出来玩。丞相远道来此，是出了甚么大事么？”
方天至听到这里，便也知晓眼前这人是谁。这人名叫脱脱帖木儿，官至中书右丞相，曾主持革新，恢复科举制，免除百姓欠税，立下了许多改善汉人处境的政策。方天至虽不知道他模样，却听说过他的名字，只是不知为何会在云南遇到他。
他正想到这里，就听脱脱帖木儿道：“我已经不是丞相了。圣上吩咐我来这边做个平民百姓。”他说得委婉，方天至二人却知晓，他大约是被革职流放到这里了。
赵敏闻言大惊失色，半晌才道：“怎么会这样？”
脱脱帖木儿又笑道：“敏敏，这是你的朋友么？”他说着，便转头向方天至瞧了过来，二人四目一触，均觉对方目光清明深沉，全不似寻常人物。
方天至听他发问，便淡然合十道：“贫僧圆意，施主有礼。”
脱脱帖木儿略微思索了片刻，向赵敏道：“敏敏，你怎么同一个反贼在一块儿？你爹爹知道么？”
赵敏回过神来，正苦于如何作答，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匆匆步履声。众人循声一望，只见金襕寺中的一名僧人正疾步而来，及至近前，他向脱脱帖木儿合十道：“适才有人入寺报信，请客人速回府上，说有圣旨到了。”
脱脱帖木儿闻言精神一振，又立时沉住气来，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这就回去。”说罢，他再次看向赵敏，仿佛有话要说。但赵敏不等他开口，先笑道：“您既然有要事在身，敏敏不敢耽搁，改日再去府上拜访。”
脱脱帖木儿静静的看了她半晌，最后点头道：“好罢。早日回大都去，你毕竟是朝廷郡主，在外交游，要小心谨慎一些，免得铸成大错。”如此话别一番，他便不再停留，匆匆下山去了。
赵敏待那主仆二人背影消失，于雷声中静立了片刻，才向方天至勉强一笑道：“咱们也走罢。”
方天至瞧她独自走在前头，仿佛心神不宁一般，思及脱脱帖木儿所言，不由叹了口气，劝她道：“郡主，适才那位施主所言有理。你不如早日回大都去罢。”
赵敏闻言，倏而驻足回首，定定的望住了他。
崖顶灿烂日色中，她眸中的目光如电般直刺向方天至，却又仿佛只是两泓涌动的柔波。半晌，她回过头来，轻声道：“我想得不是这个。”她叹了口气，续道，“我们跟上丞相，去看看究竟甚么圣旨来了。若是圣上召丞相回去，那我也就放心了。”

第67章
话已至此，方天至便不再相劝，二人调转方向，循脱脱帖木儿主仆踪迹而去。脱脱本人不会武功，故虽形色匆匆，脚程却不快。方天至二人缀在其后很是轻松，只是未免叫人惊觉，也不敢跟得太紧。
下山后又行许久，及至远离山脚村镇聚落之处，方天至遥遥前望，便见青山白溪侧畔，隐约现出一座草庐来，门前正立有兵卫侍从十数人。脱脱见状步履更急，不多时与门前之人两相照面，便被团团围进了院去。
方天至打量周遭风光，心想此处山水丰丽，花鸟不绝，倒是个清幽僻静的好地方，便道：“此处大约便是脱脱帖木儿的隐居之所了。”
赵敏道：“咱们悄声靠近过去，探听下情况。”又嘱咐道，“偷听圣旨不是儿戏，须当心不要被人发觉了。”
方天至二人于远处一绕，瞧见草庐后面是个菜园子，外面无人看守，便使轻功掠去。方天至先于后墙窗边落羽般立定，又伸手在赵敏肘下轻轻一带，免得她发出细微响动。待她靠近前来，二人正听屋中有人道：“脱脱帖木儿，你领旨罢。”
赵敏眉头微微一皱，却是不料来得稍晚片刻，将圣旨颁读一节误了。再待细听，脱脱帖木儿便在屋中缓道：“罪人领旨。”
他话音未落，那人便又道：“既然如此，来人上酒。”
二人于窗外，只听一阵脚步声窸窣上前，紧接又有斟酒声响而复落。那人道：“你饮下此酒，我等好回去交差。”
听到此处，赵敏心中已大感不妙，便伸手拉了拉方天至的僧袖。方天至沉吟片刻，手上运劲在窗纸边缘轻轻一戳，登时无声破开一道缝隙。二人将屋中情景看入眼来，只见内中家什寥寥，堂上长桌充作简陋香案，脱脱帖木儿正面朝而跪，两手捧着一条黄绢在膝上，神色颇有些怔怔的。案前站有三人，其中一个手捧漆盘，盘上正放着一副精致酒具。
中间着锦袍的人见脱脱不应声，便厉声道：“脱脱帖木儿，圣上赐酒，你不喝么？”
脱脱默然不语片刻，终究道：“罪人不敢。”说罢，便又缓缓伸手接过了漆盘上的酒杯。
赵敏见状大急，向方天至促声低道：“酒中必定有毒，赶快救人要紧。”
方天至道：“这是宫中的人，应当认得你罢？”
赵敏道：“哪里还顾得来这些？”
他二人说到这里，屋中右手边一个红袍番僧忽而侧过头来，语调生硬道：“甚么人？”说着腕上一动，应声甩出一只金环。那金环快如飞虹般破窗而出，直击向方天至头脸。方天至微微侧首一避，伸手朝那金环一抓，又复向那番僧一掷。
番僧站住不动，又自袖中甩出一只金环来。两道飞光铛地击在一处，那番僧甩来的应声碰飞开来，嵌上了屋梁。而方天至掷来的那只金环去势不止，仍朝那番僧飞去，番僧脸色一变，立时后退半步让开，令那金环破窗而出。
屋外的人立时受了惊动，兵器出鞘声不绝于耳。赵敏见二人形迹已露，便道：“将丞相救走再说！”说罢不待方天至回话，一掌破开后窗，持剑跳入屋中。
那着锦袍的人发觉后院有人，本正惊慌，此时定睛一瞧，立时叫道：“绍敏郡主！你好大胆！何人指使你来这作乱的？”
赵敏笑道：“你说甚么？我怎么听不懂。”她这话一落，原本张口欲言的脱脱帖木儿微微一怔，便懂了她心意，没再出声叫她。
赵敏也不理其他人，直接上前扶住脱脱手臂，道：“快跟我走。”
锦袍人见状惊怒莫名，他回首向红衣番僧一瞧，却见他正如临大敌的瞧着窗外一个白衣僧人，便也知晓恐怕这就是适才掷金环的人，便道：“答剌迭儿，缠住此贼！”
恰其时，门外骚动更甚，其中有人上前敲门道：“长官，出了什么事？”
锦袍人眼见赵敏扶脱脱起身，心想绍敏郡主懂得武功，又带着一个很是厉害的和尚在身边，如今跑出来与他为难，若耽误了大事，回去只怕自己性命难保。他脑中思绪急闪，冷不丁瞧见脱脱神色，不由灵机一动，口中威胁道：“脱脱，你欲抗旨谋反吗！”
脱脱闻言，神情微微一动，欲起身的动作便又顿住了。他沉吟片刻，向赵敏一望道：“你自去罢，不用管我。”
赵敏观望周遭局势，见红衣番僧不动，锦袍人亦无意叫守卫进门来，便知眼下还有转圜余地，闻言便劝道：“丞相命在旦夕，不可久误，不如先随我离开，再图后事！”
脱脱摇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本罪人之身，纵是此时走了，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赵敏急道：“丞相有匡扶社稷之才，当留有用之身，行功在千秋之事，岂可就此饮恨？何不往大都去面见圣上，亲自陈情？圣上向来倚重丞相，届时官复原职，再回中枢，也未可知！”
锦袍人当即冷笑道：“脱脱，你敢擅离流放之地么！圣上早已厌憎于你，妄想再见天颜，实属白日做梦！”
赵敏心中大恨，却不露声色，再瞧脱脱脸色，却见他面上一丝波动也无，仿佛没听见赵敏好言相劝，亦没听见锦袍人的恶言。赵敏心下捉摸不定，正欲再劝，脱脱却忽而颇温和的望了她一眼，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他顿了顿，颓然淡道，“圣上自然是明察秋毫之贤君……只是罪人脱脱，已然辜负天恩，若再违背皇命，擅回大都，又有何面目再见圣上？”
赵敏闻言一怔，竟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又如何不知，当今皇帝同早些年大不一样，宠信奸佞，妄用番僧，已彻底成了沉湎酒色、昏聩不堪之辈。官复原职，再回中枢云云，不过是万中无一的期冀罢了。至元年间的励精图治、君臣相得，早已一去不复返，脱脱心中想必比她更要清楚明白。
脱脱跪坐在地上，低头瞧着膝上的圣旨，末了抬起头来，向赵敏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若再拦我，就不再是我的朋友。”赵敏不知如何对答，心中正哀痛莫名，脱脱却又执酒微笑道，“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赵敏依言附耳过去，只听他声音极轻道：“你父王带兵数十万在外，本易使君王猜忌，万不能授人话柄，误了抗贼大事。屋中这三人见了你的面目，来日必向圣上进谗生事，当一一杀之。韩懿直叫出了你的名号，为防万一，外头共有兵卫侍从一十一人，亦不可留了活口。你记得了么？”
赵敏闻声，不由戚然道：“丞相放心，我记得了。”
脱脱点了点头，复又望向手中杯酒。
赵敏本可扬手打翻杯子，却终究没有动作，只眼睁睁的瞧着他仰头一饮而尽。
饮罢，脱脱忽而摔杯喝道：“行事罢！”他话音未落，赵敏忽而回身一剑，猛然削向锦袍人肩头，她这一剑惊绝奇诡，出人意料之外，正是参商剑中那一式“水中拨月”。锦袍人反应不及，登时被她这一招错剑斩断了左臂。他惨叫一声，剧痛之下身形踉跄不已，赵敏眼也不眨，趁机近身一剑戳进他心窝，将他刺死在了当场。
那红衣番僧本正全神贯注的与方天至对峙，乍见锦袍人横尸当场，不由勃然大怒，当即左腕横甩飞掷出三枚金环，脚下一踏人随环走，猛地向赵敏身前扑来。
赵敏飞身躲了他三枚金环，冷不防一剑掷出，刺死了在屋中抱头鼠窜的端盘人。恰当时，那番僧已扑到她身后，抬手一掌向她后心拍来，她听得掌风，躲也不躲的回过头来，口中厉声道：“纳命来！”她话音未落，番僧只觉眼角余光中有白影一闪，知是窗外那僧人到了，心中当即便觉惊恐，只得强行收掌，仓促间回身拍出一个手印，勉力应付来人。
方天至早在他向赵敏掷金环时便已跃窗而入，他知这番僧不是他对手，便只使了一招韦陀掌来与他放对。二人掌接一瞬，那番僧只觉对方气涌如潮，就势奔腾而来，逼得他浑身一震，竟一时动弹不得，当即便觉不妙，不由大叫一声：“来人啊！”
叫声甫出，赵敏已袖出宝匕，直直刺入他后心。
手刃了那番僧后，赵敏当机立断，拉起方天至便自后窗飞身而出，口中高声笑道：“宵冥双煞，斩尽元狗！谁人来追，狗头不留！”却是临时编了句顺口溜出来。
她心知方天至绝不可能助她将那十一人杀光，凭她自己却又难免走漏一二，是以干脆趁门外无人瞧见她模样离开，又胡乱想了个名号，好给锦袍人那一句“绍敏郡主”打个掩护。
而门外兵士早便知晓事有不妙，恐有武林高手闯入了屋中。只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他等听得惨叫声，贪生怕死之下，便不愿入门来蹚浑水。无奈后来听到答剌迭儿叫人，便也只好硬着头皮闯进来，心中只盼贼人已跑了个干净。
众人磨磨蹭蹭的破门而入，定睛一瞧之下，只见窗外隐约有两道遁入青山的白影，啸声余响之中，屋内只余四具尸首，除却答剌迭儿三人外，脱脱帖木儿亦已盘膝睁目而逝。

第68章
却说方天至随赵敏而去后，见她一言不发，独自在前运功飞奔不止，便也不去打扰，只不远不近的缀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疾奔了不知多久，竟又回到了来时闻歌的溪畔。
而赵敏望见溪水挡路，忽而便生生停在了水岸边上。
此时日薄西山，她人虽已停下，却不回头，只静悄悄的站在霞光水晕之中，远远望去竟有形影相吊般的凄意。
方天至默然立在不远外，不知怎么便想到了脱脱，虽不觉悲戚，却也心生感叹，便道：“脱脱帖木儿心存死志，任你再有万般手段，也救不了他的性命。”
赵敏闻言也不回头，蓦然冷笑一声道：“丞相为奸人所害，只怕全天下的汉人都要结彩而庆了罢？你瞧救不活他，心里定然也很高兴了。”
方天至道：“纵然蒙汉有别，脱脱也不失为一个英雄人物。英雄身死志消，又何庆之有呢？郡主此言，未免将天下汉人都看得轻了。”
赵敏哈哈一笑，诛心道：“我瞧倒是未必。中原大地烽烟四起，各处反贼恐怕日日盼着朝廷的好官死个干净；而那些昏聩贪腐的坏官，最好在任上呆的愈久愈好，百姓则是愈苦愈善。若这天下真在蒙古人治下太平了，还哪儿轮得到他们改天换地，隆登九五呢？”
她忽而折身回视，晚照水色灿艳之极，只将她鬓发映得蓬绒生光，面目却一片模糊，“明教的狗贼叫骂起当今圣上昏庸无道，一个个说的口沫横飞，义愤填膺，但你说若真换个圣明之君来，他们是愿还是不愿呢？”
方天至实在不愿与她掰扯这些，在这世界待得愈久，他便愈觉得束手束脚。这种家国大义为重，民族仇恨为先，阴谋诡计为经纬的苦大仇深背景，本来就很让人忍不住撮牙花子了，更蛋疼的是他还要在里面扮个实在和尚，这也太累了罢！融入画风真的很辛苦很委屈啊！
而且你这话让人怎么接！
政治就是这么残酷！民族仇恨就是这么深！起义的那撮人就希望你们蒙古人滚蛋，自己坐江山，为此不择手段那是肯定的！
所以你想咋地？！
你想让贫僧咋地？！
这种敏感话题应对稍有不慎，很容易掉声望的你造吗！
你们土著给贫僧一条活路行不行？！
方教主如果还有头发，那必然要愁白了头，但是他的秃瓢依然锃亮，神情依然不为所动，口中只淡淡道：“天色不早，上路罢。”干脆把这个话题跳过了。
赵敏针锋相对的勉力笑道：“怎么，你不敢答了是么？”
方天至便淡然道：“何必答呢？”
溪声愈缓，日暮山林中忽而淡出一声雀啾，又转瞬凄悄散去。
赵敏孤立于烈火般的残霞里望他，心中万般煎熬难抑，忍不住大声厉问道：“你也同他们一样，不愿同蒙古人活在一个天地中，若有朝一日能倾覆大元江山，你定会慨然援手，是不是！”她咬牙忍泪，浑身颤抖，“你就非要与我作对，是不是！”
方天至未料到她忽而如此激动，怔了一瞬后，还是道：“郡主又何必问呢？”
赵敏闻言顿感五内俱焚，恍惚间想也不想便要拔剑斩了对面的和尚，可触手却摸了空。垂头一瞧，腰间只空荡荡挂着一截剑鞘。
只见她呆住片刻，猛地硬生生将剑鞘扯下，往身畔草丛狠狠一摔。这剑鞘方一落地，她忽而闷哼了一声，听来仿佛颇为痛楚，整个人都不由退了半步。
方天至问道：“你——”
他话音未落，赵敏却已稳住身形，打断他道：“你走罢。”
方天至皱了下眉，却听她冷冷道：“容我自个待一会儿。我眼下不想瞧见你这贼秃。”
噫！
竟然骂人？！真是岂有此理！？
方教主略感语塞，便转身自去了。他行了片刻，待这点闲气消下，又心觉有些蹊跷，便回头瞧去。一望之下，目之所及哪还有赵敏的身影？
方天至心觉奇怪，运功赶回四下一寻，忽见赵敏伏倒溪畔，半个身子都浸在了水中，已然人事不省。他微微一惊，几步冲到水边将人捞来，再扶她头颈细看，只见她双目紧闭，脸泛黑青，竟有毒气攻心之色。
方天至心下一沉，当即不由分说，忙截住她胸前几处大穴，又将一股少阳真气渡入她脉中。他所学内功至阳，赵敏受此一激，睫毛微微一颤，人便嘤地醒转。她睁开眼来，浑浑噩噩间瞧出谁人在畔，一时悲喜交加，便“呜”地一声哭了起来。
方天至藉此功夫，为她号了脉来，见是身中蛇毒之象。他将前因后果联络一想，便知赵敏被咬恐怕就在方才痛哼之时。若是如此，她便是存心寻死，这蛇毒发散如此之快，几入脏腑，怕也是她运功催逼所致。
此时听她哭得这般伤心害怕，方天至不由暗暗想道，以她性情秉性，适才竟欲轻生，只怕也是心灰意冷已极了。这其中的缘故，他是万万脱不了干系。心中便略觉不忍。
方天至默然放下她的腕子，道：“你中毒甚深，不可伤神损意。贫僧来得尚算及时，你放宽心便是，不要哭了。”话虽如此，赵敏此刻毕竟还是命悬一线，他不敢耽搁，先自包袱中取出蛇药喂她吃下，旋即便沉下心神，就地以菩提真气为她运功祛毒。
约摸半个时辰后，天色已然昏沉不堪，方天至收功探脉，见赵敏情形略有好转，便与她道：“眼下你实在不宜挪动，我二人先回草庐借宿一夜，明日再做打算。”
赵敏浑身上下无处不是剧痛，更兼血气毒热，高烧不退，眼下头目森然，几乎无力起坐，只满头虚汗的倚在方天至肩头，闻言默不作声，也不知听没听到。
待赶到草庐附近，只见那柴门前已挂上魂幡，堂屋烛火一豆，哭声隔着门扉若隐若无，仿佛便是脱脱那随从的声音。方天至正要叫开门来，赵敏却极虚弱的轻声道：“不要叫人知晓。我们悄声躲下。”
方天至略一踟蹰，虽不知赵敏何故如此，但眼下脱脱初丧，那随从未必愿意留宿二人；况且草庐相救之事既不能提，二人如何找到此处来，又须一番虚言圜转，亦非他所愿，便依赵敏所言，暗中潜入一间杂屋。
方天至扶她仔细躺下，才道：“你先歇息片刻，过些许时候，我再来与你疗毒。”他话还未落，赵敏忽而握住他手腕，轻声开口：“你别走。我有话要问你。”她说得很是辛苦，手心都浸出一层冷汗来。
云浓雾重，星月无光。
杂屋中漆黑一片，二人只循着直觉相视，却又都瞧不清对方面目。
方天至道：“有甚么话，等你毒愈再说不迟。”
赵敏仿佛摇了摇头，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少室山上，你曾许诺过我三件事？”
方天至道：“贫僧不敢稍忘。第一件事，正是保你两年之内不为人所害。”
赵敏忽而勉力一笑，道：“不错……这第一件事，你至今都办得……很好。”她默然片刻，振作续道，“眼下我便有第二件事，要你答应我。”
方天至心中一沉，实不知这事又是甚么教他头秃的难事，便慎重缓道：“郡主请讲。”
赵敏便于黑暗中道：“好。我素知你恪守佛训，不打诳语，但事不欲言，自然有法子搪塞我。这第二件事，便是不论今晚我问你甚么，你都须诚心坦白，不可隐瞒。”她艰难的匀了口气，又娓娓补充，“我所问只是私事，不伤国体，不毁大义，且出之你口，烂于我心，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我敏敏&#183;特穆尔以父兄为誓，决不食言。”
方天至思索片刻，实未想到甚么不答允她的理由，便道：“依郡主所言罢。”
赵敏深深的吸了口气，断然问：“好。那么第一问，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甚么人？”
方天至在漆黑中静坐良久，道：“有。”
赵敏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一句“是谁”却塞在心头，不敢轻易相问。她脑中思绪万千，轻声说：“她定然生得很美了罢？”
方天至记忆中刹那间劈闪出一道人影，道：“再没有比她更美的了。”
赵敏怔怔问：“那她是甚么样的人？”
方天至沉默半晌，缓缓道：“是个极聪明，又极固执的人。”
赵敏心中忽而生出一星期冀，不由问：“就只这样么？”
方天至道：“我也说不上来别的。”
赵敏思前想后，又试探道：“你，你是甚么时候认识她的？
方天至心想这问题来得倒也合适，虽说未免伤人，却也很是一个了断，便道：“我十八岁的时候。”
他十八岁之时，赵敏不过总角孩童罢了。
赵敏忍不住闭了闭眼，一时间只觉如堕冰窟，连自个儿是不是流泪了也未发觉。半晌，她才轻声问：“你……有没有想过，要同她在一起？”
方天至道：“我想过。”
赵敏胸口一闷，几乎说不出话来，强自按捺问：“那为什么……为什么……”
方天至道：“正邪有分。”
赵敏颤声道：“她，她是不是一个蒙古人？”
方天至闻言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赵敏好像误会了，便道：“不是。”
这两个字砸到赵敏心上，却是大大出乎了意料，她不由问：“不是？那么她叫甚么名字？”
方天至顿了顿，道：“她叫陈鱼。”
赵敏仍未反应过来，便念道：“陈鱼？哪个鱼呢？”
方天至不由自主的微笑了一下，道：“小鱼的鱼。陈鱼。”他自己尚未察觉语气若何，赵敏听在耳中，却只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肝肠寸断，几乎让她话不成形。但不知为何，她却亦微笑了一下，问道：“那么她哪里好？”
方天至道：“哪里都很好。”
赵敏又问：“那么，她……哪里不好？”
方天至道：“她没有哪里不好。”
赵敏忍不住又闭了闭眼。这一回，她终于觉察出自个儿两鬓的湿泪，整个人却动也没动。她静静躺了片刻，才幽幽问：“我能见见她么？”
方天至淡淡道：“你见不到她。我二十二岁时，她便死了。”
赵敏霎时呆住。
方天至亦静静坐了片刻。
而后，他缓缓将手腕自她冰冷无力的指间抽出，问道：“郡主还有甚么要问？”
赵敏怔忡半晌，轻道：“如果……我今生……不再踏入关内一步，不再做朝廷的郡主……”
方天至默然听着，和声道：“郡主厚爱，贫僧愧不敢受。”
赵敏闻声不由嫣然一笑。笑罢，她柔声凄问：“方和尚，你可不可以叫我一声敏敏？”
方天至眼帘微阖，口中却只道——
“阿弥陀佛。”
……
此后如此疗伤数日，赵敏身上余毒渐消，忽有一日，她便悄然孤身离去了。
杂屋条桌上压了她的留书。
方天至打开一瞧，只见纸上寥寥四句，笔法仍旧绰约锋媚，不减风流，字曰：“二约已毕，毋复相寻。此别再见之日，当为践诺之时。”

第69章
一别赵敏后，方天至复作回一个清净自在人，在鸡足山方圆百里内狂刷了一波声望值，待没得什么油水可以揩后，冬去春来，日子已到了二月份上。
如今算来，谢逊经由同门护送上山，也有了半个春秋。倚天屠龙，非同小可，风声一旦传出江湖，必会引动不小的风波。他心中惦记师门，见此地已了无牵挂，便收拾行囊，欲回少室山去一趟。
不日行至玉局峰下，方天至于路旁茶肆中歇脚，侧望只见苍山石屏叠立，翠木势走虬龙，峰腰云涌三千丈，那山巅尤在云海之头，心中便暗赞一声风光险丽。这茶没吃上几口，耳畔忽来一阵行马声，不多时只见茶肆门口奔来骏马十数匹，当先跳下几个青袍紫冠的道士，被余者簇拥进店来。
来人各个腰悬长剑，面沉如水，店中打尖歇脚的客人立时噤若寒蝉，不敢高声言语。店家久在苍山脚下讨生活，识得是点苍派门下，待为首那几人坐定后，便凑上前殷切招待，口中道爷长道爷短，正欲再多拍几个马屁，其中一个白面灰须的长眼道人便发话道：“咱们赶着上路，快将茶水汤面上来，莫要在旁聒噪。”
店小二唯唯退下，那道士侧头向身畔人抱怨说：“端午节上的屠狮大会，二月中才遣人送来英雄帖，莫不是要人飞过河南去？宋师哥，我瞧少林寺也忒不将咱们点苍派放在眼里！”
那姓宋的道人闻言闭目不语，半晌才“哼”了一声。桌上饮茶的另一位道人微一侧首，正瞧见方天至在侧，便咳了一声，道：“王师弟，何必动怒，喝茶就是。”
王道人虽望见店里有个行脚和尚，但见他很是面生，便不放在眼中，兀自嘿然道：“少林寺领袖江湖上千年，如今得了倚天剑屠龙刀，难不成还会对谁人拱手奉上？我瞧这英雄大会么，无非就是叫咱们瞧个热闹罢了！眼下火急火燎赶过去，怕是连热闹都来不及瞧上，实在是没意思得很。”
方天至听到这些话，心中便猜知了大概，见这几个点苍派的道人对寺中颇有微词，也不上去烦扰相问，暗中掐算了一番行程，当即仰头将茶水饮光，捎上干粮馒头，结账上路而去。
这一路快马加鞭，紧赶慢赶，及至五月初一夜里，方天至才到了少室山下。
是时天不作美，黑漆漆夜里下起滂沱大雨。方天至冒雨上山，正爬至山亭，猛听寺北山上传来一阵长啸，啸声响彻于雷电轰鸣声中，清亮直似裂破云霄，由远及近在山谷中滚滚不绝。当世能有如此骇俗功力的人不过寥寥，如今正值屠狮大会之际，此人深夜之中于寺外放肆长啸，方天至不作二想，当即调转方向，往声音来处去寻。于山石之间奔走不久，忽有一抹伶仃瘦影自北山茂林之中闪出，二人骤然相见，身形不约而同微微一滞，方天至口中逊问道：“不知哪位英雄当面？”恰其时，一道惨白电光裂开，方天至借机一瞧，却见那人秃头灰袍，瘦面灰眉，不是圆真是谁？
长啸声兀自连绵不绝，且愈来愈近。圆真闻声眉头一皱，沉沉咳道：“圆意师弟，魔教张无忌率领教中高手已偷上后山，意欲强将谢逊劫去。三位太师叔勉力抵御，命我速速去往寺内求援。眼下那魔头张无忌正追下山来，还请你万万要替我阻他片刻。”
方天至霎时忆起银蛇岛上谢逊所言旧事，已知面前这人正是混元霹雳手成昆。成昆早年以奸计蒙骗空见神僧，致他生受谢逊七伤拳而死，如此欺师灭祖之大罪，方天至早已与空智师叔一一分说了清楚。师叔回寺后，又必将此事报知方丈空闻，寺中戒律森严，便使戒律院严令打死了他，亦在法内。怎么可能律外开恩，放任不管？
方天至脑中思绪电闪，便猜许是他在寺中经营日久，所图非小，故而提前嗅到了风声，加之武功高深，故而得以悄悄逃遁。这般一想，他心中便暗道，圆真此人阴险狡诈，滑不留手，今日既然碰巧遇见，正该将其拿住，押往寺中处置。
他所料确乎不差。
却说空智当日携刀剑秘籍匆匆归寺，与方丈空闻等人议罢，便令戒律院将这圆真擒获，于大雄宝殿示众处置。然则圆真在寺内耳目众多，哪怕达摩院长老之中亦有他的党羽，何况戒律院内？结果自然未能抓成。
圆真于少林寺中心机算尽，蛰伏不发，而今数十年苦功一朝付诸东流，自然不甘心失败。因暗中探听出少林寺囚获谢逊，尽得倚天屠龙之事，便一面令寺中党羽劝说空闻召开英雄大会，一面暗中投靠朝廷，欲借英雄大会之机，请得蒙古大军围寺攻杀，重挫中原群雄。
少林寺若是受此一难，定然元气大伤，寺内党羽正可与他里应外合，伺机夺取掌门之位。再继以武林领袖之尊，号令各大门派重新攻打光明顶，何愁不能顷刻间覆灭明教基业，尽斩邪道妖魔？此事乃他毕生唯一之所愿，纵然为此颠倒天下，流血千里，亦是在所不惜了。
今番他潜回少室山下，一则意在联络党羽，统筹全局；二来便宜探听消息，临机决断。因得知谢逊正囚于寺外后山之上，由少林寺三位渡字辈高僧看守，他便于今夜故意引来几路自恃本领的高手上山交斗，恰逢张无忌亦偷潜而来，众人便即战成一团。他本欲伺机浑水摸鱼，却不意被张无忌发现了行踪，这才急忙遁下山来，与方天至碰了个照面。
再说当下。
方天至听他出言诓骗，面上便不动声色，口中肃然应道：“原来如此，师兄且去，张无忌便交由我来应付。”
圆真听得方天至答复，便答称：“有劳师弟。”话罢，二人纷纷纵起轻功，各奔其路。
身影交错之际，山头忽一电闪，照见万千雨珠于二人肩背、头脸之上迸溅飞散，圆真低眉垂目，左手却自湿袖中陡出一掌，悄无声息的急拍向方天至腰肋。
然而这一掌甫出，方天至却仿若肩头生眼，亦倏而侧拍一掌，直印他肋间。二人各怀鬼胎，出招都拿捏在同一时机，两掌恰时相击，直似心意相通，再默契不过了。
圆真不知方天至也意欲偷袭，还以为他生性便谨慎若此，心中稍感惊讶，不由暗道了一声可惜。
他固知方天至练成了金刚不坏神功，实为少林寺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翘楚，功力绝非等闲。但空见神僧当年又岂是谢逊所能匹敌？照旧还是要死在七伤拳下。圆意再是天纵奇才，毕竟年纪尚轻，自己着意偷袭，必能重伤于他。运气若好，说不定将他当即掌毙于此。届时一击而走，不费吹灰之力，便为将来谋取掌门之位去一威胁。
眼下偷袭未成，却也无法。
二人交手刹那，圆真只觉对方掌上霎时涌来一道浑厚精纯的内力，心知伤不了他，当即便欲借力飘退，遁林而走。哪料方天至忽地左足一蹬，轻飘飘飞身跃起，更兼气沉丹田，口中猛地绽出一道沛然长啸，霎时声震松云柏海，惊飞昏鸦睡雀。而其人衔尾而来，掌势压扑而至，使得圆真不得不回力相抗。这一刹那功夫里，方天至左掌又是拍来，圆真便以右掌应对，一来二去，竟至二人四掌相粘，分开不能，双双自空中落下地来，溅飞起满地泥浆。
而圆真这一著力抵挡，立时又觉对方回敬的功力更深了一层。一时间，那掌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绵不尽如雪山颓崩、月卷狂潮，竟令人生出摧枯拉朽、莫能匹敌之感。终于察觉不对，圆真脸色不由蓦地一变，心中既惊且惑——
好厉害的般若掌！
他练金刚不坏神功的，焉得有如此骇人的般若掌力！
要知方天至放声长啸，为得便是引人前来。只要拖得一时半刻，不论是张无忌赶到，还是寺中驰援而来，圆真今日必要折在此处。以他功力而言，若不与方天至缠斗，想要走脱，自然不成问题；然则如今被方天至以般若掌力缠上，又如何能轻易走脱的了？
圆真肚里大骂小贼奸诈，却无奈心念微转之间，掌力比拼已到了焦灼难分的地步。他不知方教主自带【武学奇才】之挂，眼下已有了足足九十余年的功力，反而自觉年逾古稀，六十余年来日夜苦修不辍，功力之深湛绝非圆意小贼能比，不由心中暗道：“小贼不知天高地厚，竟然与我拼掌。若我全力与他放对，虽免不了元气大伤，但他功力未逮，纵使年轻气血旺盛，怕也支撑不了几时。为今之计，也只有将这小贼耗死才好。”心思一定，便即运足十成功力，只等方天至内力枯竭而毙。
二人四掌对接，周身内劲满布、气盈无缺之下，头顶百汇之处俱都蒸升起一股凝而不散的细白气箭。若有外人在此，当见凄风冷雨之中，两个灰袍和尚恰如木塑石像般寂然抵掌而立，几乎达至神游物外、不萦外相的境界。
过了不知几许，倏而之间，方天至忽感掌上内劲犹如河川入海，再无窒碍，他睁目一看，只见雷雨之中，圆真默无声息，已然伸掌而逝。
方天至缓缓收回气力站定，而圆真仍旧头脸微低，舒眉垂目，仿佛犹自沉浸在无生死、无人我的境界中。他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
话音未落，山腰上忽而又窜下一人，方天至若有所感一望，只见来人正是张无忌。他远远望见圆真身影，登时切齿怒喝道：“成昆狗贼！”
方天至道：“张施主，别来无恙！”又道，“这人已被我掌毙了。”
张无忌愕然一愣，这才瞧清方天至面目，心中一喜又是一惊，口中复问：“甚么？死了？”当即不顾其他，几步闪至近前，见圆真一动不动站在雨中，便抬手试他鼻息，复又探其脉搏，末了才相信他真个死了。
张无忌呆立雨中，心中一时百感交集，瞧见圆真面目又即生出怨愤，欲要抬掌劈落，却又想道，如今他已死了，我自然能将他劈成个七八块来泄恨，但又是何必呢？这么一想，忽而又悲从中来，思及义父谢逊数十年忍受的非人煎熬，不由两眼一酸，落下泪来。所幸天降暴雨，雨水落了满脸，却也瞧不出来。
方天至又待要开口，猛听一阵疾步声渐次隐隐传来，不多时一群手持戒刀禅杖的武僧自山下云涌而至，为首一个清瘦僧人当先喝道：“何人于此夜啸扰寺，报上名来！”
电光一闪，方天至与那人登时互相瞧了个清晰，一愣之下同时呼道——
“圆意！”
“圆清！”

第70章
与张无忌等人话别之后，方天至特地绕到正门回寺。
夜雨电光之中，山门重匾上的金漆大字铁画银钩，色粲如新，他仰头望着‘少林寺’三字，忽而便生出一股莫名的雀跃之情。他也不知这究竟是为了甚么，便踏入山门，沿着甬道一步步走去。
这一路上，他生出许多久存于心的念头来，望见两侧松柏，便想他曾在此剪过枝的；望见碑林，便想他曾在此扫过落叶；及至罗汉堂前，过往二十余年，同门师兄弟间朝夕相处的一幕幕情形，亦俱都浮现了出来。这般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到了空明禅院之外，他停步隔墙一望，便见院中那棵秃枣树后，晕黄窗纸上，正映着一豆灯火，一剪瘦影。
方天至凝望着那抹熟悉的剪影，心中油然忆起空明对他种种无微不至的关怀爱护，一时不知怎地，就在雨幕之中怔怔站住了。
若说前世，他本来是父母双亡的孤儿，连姓什么都不知道，由于自小被魔教教主收养，便跟了教主同姓。因天纵其才，万中无一，方老教主对他另眼相待，令他锦衣玉食长大，又悉心传他不世武功，可称恩同再造。但因着种种缘故，他二人之间感情虽厚，却并不是十分亲密，这便又与空明对他的那般殷切体贴，大大不同了。
方天至不由暗暗想道：“义父平生心愿，不过将圣教法旨发扬光大而已。他故去后，我为圣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总算报答了这一番厚恩。眼下我师出少林，行走江湖之间，一言一行亦从未有所辜负，可称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唯独对待恩师，这三十余年来，竟从未思及回报，亦未曾尽孝眼前，只令他老人家孤零零守在寺中。直到今日，我竟连他毕生有甚么心愿也不知晓，实在愧为人徒，对他不起。”这般一想，竟然近乡情怯，站在雨中，不敢进院去。
他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四顾一望，望见少林寺中的重重飞檐古树，又忽而想，“我曾贵为教主，坐拥圣教百里基业，金阶玉殿享用不尽。眼下少林寺中，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心底里却怎么更欢喜这里？”一时之间，竟恍惚生出念头，若永远待在此处，友爱同门，孝敬师父，那就算不能投胎转生，仿佛也没甚么大不了的。但这念头方一生出，空中忽而劈下一道惊雷，紫电狰狞，大雨咆哮，他浑身一震，往事纷迭脑中，这才清醒过来。一时雨更冷，风更寒，他默然站了片刻，终于提声振作道：“师父！”
空明本自盘膝打坐，闻声听出是谁，不由心中一喜，睁目向屋门一望，正逢方天至冒雨推门而入，二人四目相视，不约而同一笑。
方天至借灯光，瞧见空明仍旧红光满面，气血盈足，心中甚感安慰庆幸，当即两步上前拜倒，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道：“师父在上，不肖弟子圆意回来啦。”
空明向来心大，如今与徒儿分别又才一年，见方天至回寺，除了欣喜之外没啥感触，半点没察觉徒儿肚里的九曲回肠。故而待他拜完，只笑眯眯道：“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坐下，我有话与你说。”
方天至遵命起身，口中问道：“师父是说端午大会的事么？”
空明道：“不错。”便将空智归寺后的事情一一道来，方天至于心中参照，将种种猜测落实，倒也并不感到惊讶。正说到英雄大会之时，寺中忽而响起一阵匆匆撞钟声，空明语声一停，眼中立现凝重之色，方天至却笑道：“师父不必担忧，寺中响钟倒与弟子有点关系。”
空明微微讶异，追问道：“怎么？”
方天至道：“弟子适才于寺外偶遇叛徒圆真，将他打死了。”
空明大吃一惊：“你说甚么？！此贼武功非同小可，若说你打得赢他，师父是信的，但如何能将他随意打死了？”
方天至道：“师父所言甚是。若他一心要逃，弟子本留他不住。然则他心怀歹意，欲暗算于我，被我以般若掌力黏上之后，又起意与我对拼内力。弟子年既少壮，内功修为亦侥幸稍胜一筹，便将他耗死了。今日能将他格杀当场，说来也纯属机缘巧合。”
这一番话，直听得空明心惊肉跳，冷汗淋漓。对拼内力说得淡然，但其中凶险却远非寻常打斗能比，他不知方天至开了挂，听他如此轻狂，不由大怒道：“大胆！胡闹！圆真成名日久，又蛰伏苦修了三十余载的少林九阳功，你怎么就敢用般若掌力将他留住，又怎么敢与他对拼？！若稍有差池，你不及他，此时还焉有命在！”越说越气，当下一拍炕上草垫，“你给我跪下！”
方天至知晓他何故如此生气，忙哄道：“弟子知错了，师父且听我将话说完。”不等空明继续发作，便续道，“弟子将圆真打死之后，圆清带人赶到，众人便抬他尸身回寺。正巧他袖中滑落一卷绢书，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那字迹虽被雨水沾湿，但仍瞧得清楚，正是寺中许多僧人的法号。事关重大，圆清不敢耽搁，当即飞奔回寺禀告方丈。眼下寺中响钟，多半正是为此。”他话音刚落，禅院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外敲门道：“空明师叔祖在么？”
空明精神一振，道：“进来。”
来人推门而入，正是一个年轻僧人。那僧人恭敬合十道：“弟子慧音，见过空明师叔祖、圆意师叔。禀方丈法旨，请二位到立雪殿议事。”
待二人赶至立雪殿，只见空字辈长老到了大半，另有圆字辈达摩院长老数人，俱都在座。方丈空闻睁眼一瞧，见人已到齐，便道：“阿弥陀佛，此番深夜唤诸位到此，正有要事相商。”
一个老僧便问：“掌门师兄，到底所为何事？”
方天至暗中一瞥，只见那老僧有些面熟，仿佛是般若堂首座空如。但眼下不知为何，空如却坐在了达摩院众长老之中，他心中正自猜测，就听空闻道：“好教诸位知晓，本寺叛徒圆真，今日已被圆意毙于掌下。”。
他话一出，殿内诸人各做颜色。
空闻淡淡瞥了空如一眼，道：“师弟，你有甚么话要说没有？”
空如本还沉着，此时终于微微变色，强笑道“叛徒授首，自然很好。”
空闻长叹一声，道：“本寺僧人在圆真尸身之上搜到了一卷绢书，尔等阴谋已尽都败露了！”又侧首向空相问，“空相师弟，罗汉大阵结成了没有？”
空相面沉如水道：“众僧正于殿外待命。”
他话音一落，空如登时面色惨败，颓然不语。
空闻微微闭目，那绢书上本来只有名字，并未有甚么阴谋，他适才不过出言相诈罢了。此时所料成真，他默然片刻，这才问道：“师弟，你还有甚么话说？”
空如浑身一颤，猛地大笑道：“纵使你今日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圆真已请动了朝廷大军，不出几日便来围寺烧杀，到时再看你这堂堂方丈又能怎办！”
此言一出，宛如晴天霹雳，空性等人皆为变色，大怒道：“你等焉敢如此！”
空如冷冷道：“你们既然对不起我，也休怪我对不起你们。”说着，竟不由流下两行浊泪来。
方天至目睹此变，只见空闻岿然不动，缓缓将圆真同党的姓名一一道出，被点名的长老俱都瘫软在地，沮丧不已。他等不知圆真已死，未有防备，如今困于斗室之间，外头又布下了天罗地网，各个都成了瓮中之鳖，再也无心反抗。
待空智等人将叛徒以重手法一一制住穴道，空闻又拿出名册，命戒律院长老安排将圆真其余党羽索拿囚禁，至此将少林寺隐藏的祸患于今夜彻底铲除。
事毕，空智终于忍耐不住，问：“朝廷大军顷刻而至，少林寺危难在即。掌门师兄，眼下如何是好？”
空闻沉声道：“着人下山，请明教教主张无忌来此一会。”说罢双目微合，再不言语。
方天至身份地位所限，能来立雪殿听知大事，已然是空闻破例为之，故而一直恪守本分，默然旁观。眼下听到这话，心里便想，方丈这法子倒不错。
明教义军于鄂豫一带盘踞多时，正与朝廷打得不可开交，眼下提前知晓朝廷一路军队将在几日内抵至少林寺，只要派出探子着意搜寻，不多时便可察觉其踪迹。届时于路上寻一地势险恶处埋伏，必可重歼敌军。如此一来，既可解少林之危，又于鄂北战势大有好处，正是两全其美之事。他固知张无忌的为人，心想此事他必会答允。
果不其然，张无忌冒雨赶至立雪殿一听，沉吟片刻道：“此乃大事，在下即刻便派人往附近军营处送信，待得知朝廷大军动向，自当调兵前往伏击，打其措手不及。”
明教与少林寺本属敌对，如今更是囚禁了张无忌义父于后山之上，但他听闻少林寺有难，竟二话不说施以援手，丝毫未以谢逊之事相要挟，其公私分明、光明磊落之处，着实令人心折。
众僧听闻，不由齐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空闻微微一叹，缓缓道：“张教主气度宽达，实乃当世豪杰，老衲佩服之至！”他话音一顿，又道，“昔日贵教金毛狮王谢逊掌毙本寺长老空见，是为一仇。今时张教主不拘两派仇怨，慷慨以解少林之危，是为一恩。恩怨既然相抵，谢逊一事，便就此作罢了。”
张无忌闻言大喜，道：“空闻大师厚义，小子没齿难忘！既然如此，可否请贵寺将敝教谢法王开释？”
空闻微微摇头，道：“且慢，老衲的话还未说完。少林寺领袖武林上千年，恩怨是非，自当公断。谢逊当年造下杀孽无数，仇人遍及海内，岂独少林一家？这亦是老衲召开英雄大会，与天下英雄共商如何处置谢逊的缘故。张教主对少林寺有恩，却不能及于他人。是以张教主所请，老衲不敢答允，还请勿怪！”
张无忌顿时大失所望，半晌默默不语。
空闻见状，闭目合十道：“张教主若心有怨怼，不欲相帮本寺，那也无妨。少林寺千年盛名，老衲不敢稍有毁伤。焉可为一己之私利，失信于天下英雄！哪怕来日元军荡平嵩山，今日之言亦不可改。其中难处，还请张教主明白。”
张无忌怔忡片刻，叹道：“抗击朝廷，是为中原武林之大义。明教教众百万，为此抛头颅洒热血，我身为教主，纵然心系义父安危，又岂敢因小义而失大义？若真如此，当为天下英雄所不齿。”话罢，他向空闻抱拳一揖，“夜深不便打扰，在下告辞。英雄大会之日，再与诸位相见。”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殿中僧人莫不感佩，不由齐声唱道：“阿弥陀佛！”
空闻亦微微动容道：“张教主留步，此去伏击元军，少林寺岂能旁观。罗汉堂有棍僧五百，愿暂且听命帐下，以供驱策！”
张无忌闻言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
空闻站起身来，道：“老衲亲自送张教主下山，还请勿要推辞。”
张无忌身为教主，亦不过谦，口中便道：“有劳方丈。”

第71章
事情一了，众僧便自立雪殿中散去。
此时雷电已歇，阖寺再无他响，唯有细雨如梭落下。潇潇声中，方天至撑着伞走在空明肩后，落下半个身位以示尊敬。
夜阑人静，师徒二人这般走了一会儿，空明自心事中回过神来，转头瞧见徒弟在身后，不由笑道：“你与我并肩走，何必这样见外。”
方天至顺从他心意，上前两步道：“弟子并非见外，只是……”他想说只是敬爱师父，可这话甚是肉麻，一时便说不出口。
空明道：“莫要吞吞吐吐的了。我有正事同你说。”
方天至道：“是。”
空明负手而行，缓缓问：“掌门方丈广撒英雄帖，令天下群豪荟集于我少室山上，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了甚么？”
方天至道：“依弟子想来，所为不过二事。一是如何处置谢逊，二是如何处置倚天剑与屠龙刀。”
空明道：“不错。你也瞧见了，谢逊身上杀孽无数，本当死有余辜；然而如今明教势大，必定是非要救他们法王不可的，方丈不欲令少林寺出头与明教结下死仇，故而才要请大家共同来议这件事。可英雄大会上，有人要杀人，有人要救人，这冲突要你来说，该怎么解决才是？”
佛门本是清净地，僧人却仍是凡俗人，纵然是誉满天下的嵩山少林寺，也少不了争权夺利，少不了阴谋诡计，绝非简简单单便能主持了世间公道的。
这些江湖斗争，方天至本就看惯了，故而也未如何失落，闻言便直白答：“自然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打得天下英雄心服口服，大家也就没话说了，自古英雄大会，莫不如此。”
空明无奈一笑，叹道：“阿弥陀佛，正是如此。你我学了数十年的佛理，可若要别人听信你，却不是说说佛理便行的。少林寺之所以威震天下，无人敢犯，也正是我们拳头比旁人大一些的缘故！”他顿了一顿，“因此召开这英雄大会，唯一紧要的便是决出谁是天下第一。谁是天下第一，谁便有资格掌管倚天剑与屠龙刀，有资格决定谢逊的生死。”他说到这里，脚步忽而一住。
方天至若有所觉，不由停步侧首一望。
空明正目光炯炯的凝视着他。
夜雨中，他缓缓问：“圆意，你说当今武林，谁可当这天下第一？”
方天至沉默片刻，道：“武当张真人不问世事已久，想来不会参与。本寺方丈空闻师伯，亦不便下场。少林寺若要做天下第一，须有人胜得过明教教主张无忌。”
空明道：“那么你胜得过他么？”
方天至思忖道：“弟子不知。许是五五之数。”
空明望着他，忽而轻轻感叹道：“圆意，从你这么一点儿大的时候起，师父就知道，将来迟早有一天，你必定会名震天下，乃至于执掌少林门户。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方天至闻言不由一怔，道：“师父……”
空明微微一笑：“你不必多言，这也是掌门师兄的意思。”他用一种慈祥而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方天至，和声道，“那么少林寺与明教究竟谁能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就要看你与张教主二人这五五之数了。”
……
数日眨眼而过。
到了端午这一天，各路英雄好汉经知客僧接引，陆续聚集到了寺里特地辟出的一块大广场上。不多时，乌泱泱的人群便将广场上搭建的木棚尽皆占满了，粗粗一算竟有数千人。
正午一至，少林僧人按法裔辈分由低至高，依次出面与群雄见礼，最末方丈空闻身着金线袈裟，手持禅杖，率诸院首座、长老入场，与场上英雄分说英雄大会的种种章程。
方天至安安静静地站在众僧之间，间或抬眼一瞥，便见武当、崆峒、峨嵋、丐帮等大派俱都在座，其中丐帮数位长老腰间缠孝，拥簇着一个丑陋女孩自占一棚，那女孩年龄稚幼，手中却捧着打狗棒，仿佛是丐帮帮主一般，瞧起来甚是奇怪。
却说空闻居中主持，群雄纷纷发言出声，倒也认可了少林寺的建议——在场诸人轮番较武，手下见真章。谁人能力挫群雄，谢逊与刀剑便都归谁处置。七嘴八舌之下，更定下每派各出二人，不可车轮战等等规矩。
正待比武之际，丐帮一名白发老丐忽而上前一步，道：“且慢！”
空闻见他腰间缝了九个口袋，身份显然颇高，便合十道：“不知长老有何见教？”
那丐帮长老道：“不敢。请问空闻方丈，贵寺圆真法师目下可在寺中？敝派史故帮主的血海深仇，正要与他清算，藉此大会，还请天下英雄做个见证！”
他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哗然。
空闻一怔，宣了佛号道：“不知贵派与那圆真如何结下了仇怨？”
丐帮长老面色忿然，当下便朗声将圆真及其徒弟陈友谅如何害死丐帮帮主史火龙，又如何寻了一个冒牌货来暗中篡权等事一一道来，群雄听闻史火龙全家被杀，只余下一个女童被人所救，亦纷纷心生同情，与丐帮帮众一齐鼓噪起来。
少林众僧不由齐声闭目道：“阿弥陀佛！”
丐帮长老将原委说罢，立时怆声喝道：“事情便是如此，还请空闻大师将那圆真叫出来，与我一一对峙！”
空闻叹了口气，道：“不想此贼竟犯下如此滔天大错，阿弥陀佛！只是长老若要与他对峙，却也是万万不能了。”那长老两眉一竖，正要冷笑，却听他又向左右吩咐道，“去将圆真的骨灰拿来。”
众人听到这话，俱是一呆。丐帮长老更是失声问：“甚么？他已死了？”
空闻环视场周，高声肃道：“好教诸位英雄知晓，敝寺叛徒圆真曾于二十三年前巧言蒙骗其师空见，令空见身受七伤拳而死，后又联络党羽，阴谋篡寺；此欺师灭祖之贼，已被敝寺僧人圆意毙于掌下了！”
待一名灰衣僧人将一只木盒呈上面前，丐帮长老回过神来，道：“死不见尸，我怎么知晓这是不是圆真？”
空闻向张无忌道：“圆意格毙圆真、圆真尸身火葬，张教主俱是在场的。就请张教主出面做个见证。”
张无忌便点了点头，道：“圆真此贼是敝教法王谢逊的大仇人混元霹雳手成昆。此贼惯会诈死，是以这次我是亲眼瞧着他入火下葬的，他确实已经死了。”
丐帮能瞧破圆真师徒的大阴谋，本就多亏了张无忌，此时听他开口作证，自然再无疑虑。丐帮长老怔然半晌，忽而问：“敢问哪一位是圆意法师？”
空闻本就期盼方天至在英雄大会上扬名立万，闻言正合心意，便开口道：“圆意，你出列来。”
众目睽睽之下，方教主自圆字辈僧人中曼然踏出，又从容站定，面朝丐帮长老合十一礼。
他模样一露，群雄中的许多便想起当初万安寺救人之事来，恍然心道原来是他。思及圆真武功高至能将丐帮帮主活活打死，却饮恨在了这个年轻和尚的掌下，又不由微微凛然，不敢再生小觑之心。
那丐帮长老将方天至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末了甚么也没说，只向空闻抱拳一礼，哀声淡道：“既然圆真已死，这仇怨……便作罢了。”话罢转身，头也不回往木棚中去了。
空闻望他背影，微微阖眼叹道：“阿弥陀佛，老衲惭愧！”
此事既罢，众人便即开始叫阵比武，两两捉对较量。场上相斗或用拳脚，或使兵器，热热闹闹足打了两个多时辰，学艺不精者逐一败落下去，胜出的及上前挑战的人则武功愈发高强。
及至红日微斜之时，丐帮掌钵龙头在百来招上击败了点苍派归藏子的回龙十八剑，又复被峨眉派灭绝师太挑战。二人相斗一处，青光闪烁之间，偶有金石相交的铎铎声响起，却是龙头手中那口乌金钵与灭绝长剑交触所致，此物在他手中竟然还是一件奇门兵器。
又斗了数十招，掌钵龙头仿佛不小心卖了个破绽，灭绝瞧他空门，忽出一剑刺向他左肩，龙头脸色微喜，抬手扬钵，欲一扣一转之间近得身去夺人兵刃，此前他便是用这一招破掉了归藏子的剑法。
方天至瞧到这里，便觉不妙，心想只怕此人手指难保。果然灭绝早在等他这故技重施的一招，见状冷笑一声，剑光不待被他罩住，倏忽由一化二，嗤嗤声中，剑尖竟像突然间绕了个弯一般，陡出钵沿向龙头手指削去。她这一招本来必竟全功，却不料斜里忽而灰影一闪，将掌钵龙头向后一带，剑芒只在毫厘间擦过，将龙头的手指割得鲜血淋漓，却终究保住了。
灭绝师太持剑一望，见是方天至，不由冷冷道：“小子多管闲事！”
方天至道：“事出有因，还请师太慈悲为怀，多多见谅。”他这般说，却是由于丐帮毕竟因少林寺逆徒作恶而遭逢大难，眼下圆真已死，对方满腔仇恨没处发泄，虽然摄于少林寺威名不再追究，却不代表心中没有芥蒂。如今若能救下丐帮长老一次，总归也算聊表歉心。
掌钵龙头捧着鲜血淋漓的手，目光复杂的望了眼方天至，又向灭绝师太淡淡道：“技不如人，我输了。”说罢便径自回到丐帮棚下，独留二人在场中。
灭绝则瞧也没瞧他，一抖长剑，向方天至漠然道：“我究竟慈悲还是不慈悲，用不着你这黄口小儿来指手画脚。我曾经承过你的情，今日便先让你三招。去拿兵刃。”
方天至推辞道：“小僧只为救人，不敢与师太动手。”
灭绝道：“那么你是认输了？”
方天至见她咄咄逼人，忽而心想：“当今武林固然只有张无忌能与我一较长短，但我甚少于人前展露武功，在江湖上实在声名不显。既然总归要争这天下第一，何不速战速决，免得与闲杂人等多做纠缠？眼下该将峨眉派的掌门人尽快收拾了，那么敢于与我过招的人也就不剩几个。”
这般一想，他便缓缓道：“既然如此，请师太指教。”
灭绝蹙眉不耐道：“去拿兵刃。”
方天至合十一礼，淡淡道：“小僧不擅兵刃，愿以拳掌上的微末功夫，领教师太高招。”

第72章
灭绝生性阴沉跋扈，愿意承情让方天至三招，已自觉很是抬举于他。听到这话，不由大笑一声，目光四下逡巡一番，道：“诸位瞧见了，并非我欺负小辈，而是这位少林高徒不肯用兵刃与我过招。”
灭绝师太领袖峨嵋，驰骋江湖数十年，自创出灭、绝两套高明剑法，早先仰倚天剑之威，更是杀得邪魔外道人人胆寒，剑法造诣上堪称一代宗师。众人面面相觑，却也没甚么立场开口说话。唯独明教木棚中的周颠曾与方天至一同夜探万安寺，有些许情分，又生性乖张，便张口道：“原来峨眉派掌门人只擅长使兵刃，拳掌功夫么，不过三脚猫的水准。我周颠今日算长见识啦！”
灭绝脸色冰冷，忽而扬袖一挥，手上宝剑霎时倒转飞出，疾若寒光般刺向周颠。杨逍在侧见状，从容上前挥袖一卷，那剑光登时隐没在他袍袖之中，他将宝剑反手握住抽出，微微一笑道：“谢师太赠剑。”说话间，只见其白衣飘然，片角未损。
群雄少有知晓乾坤大挪移的奥妙，不由纷纷为这一手精妙功夫所摄，直至灭绝冷哼一声，方才再度瞧向场中。只见灭绝理也不理杨逍，仿佛不屑与明教中人说话，只向方天至道：“好，我也不占你小子的便宜。峨嵋武功博大精深，剑法不过其中一样。今日我弃剑不用，好叫某些不开眼的鼠辈见识见识，甚么是峨眉派的拳掌功夫。”
方天至知她话中意指明教，便不无不可道：“师太请。”
灭绝却厉声说：“我说让你三招，便是让你三招！休得啰嗦没完！”
方天至心想：“我若在这三招上败了她，想必众人不服。只好浪费时间与她周旋三招，再来打过。”略一沉吟，便走上前去，口中道，“师太留神了。”一句话毕，只见他两掌合十，复又极柔和自然的伸出右掌，向灭绝拍过。
众人在旁围观，均认出这一招的名堂，正是金刚掌的第一式，礼敬如来。这门掌法乃是少林寺入门掌法，因受俗家弟子世代相传，故而在江湖上广为人识。众人哪怕不知少林正宗练法，却也晓得金刚掌打出来绝不可能如此清风拂面一般。
果然场中灭绝见招，微微侧步让过，方天至原地动也不动，又复一掌礼敬如来，拍向灭绝；如此两招走过，众人均明白原来这和尚不愿意占灭绝师太这三招的便宜，眼下不过随意为之罢了，心中不免咂舌，亦好奇他究竟本领几何，才如此托大。
众人尚且瞧出门道，何况身在其中的灭绝？
灭绝曾为方天至所救，清楚这和尚功夫不差，眼下必是胸有成竹，不愿受让，才如此儿戏般的进掌。只是她向来暴戾自负，见状不由怒火暗烧，冷笑连连。待侧身避过第三招‘礼敬如来’，她倏而大喝一声：“领教阁下的般若掌！”说罢脚踏两仪，气运劳宫，双臂贯直一抖，左右两掌电奔而出，渐次袭向方天至胸口。
她这两掌单瞧其势，只见圆中有方，左右互济，仿佛奥义暗藏，变幻莫知。张无忌静坐在明教木棚中望见此掌，忽而便想起昔日光明顶上周芷若以言相帮，助他破解正反两仪刀剑术的情形，不由一时心生恍惚。再偷眼一瞧峨眉派众弟子那头，周芷若一身天青衫裙持剑玉立，可从头到尾也没看过来一次。
杨逍不知他心事陡生，兀自低声与他交谈道：“这应是峨眉派的绝学四象掌，不大好破解。”
张无忌心中失落，却也强打精神“嗯”了一声，继续凝神观看。不料目光刚一转回，二人便见方天至不闪不避，右手向前凌空一劈，应对灭绝左掌；左手则更缓一步，待灭绝右掌落到胸膛之上，才向她腕上一抓。
他惊咦一声，复又恍然道：“圆意大师怕是同空见大师一般，练成了金刚不坏神功。”又不解方天至何以三十岁上便神功大成，可转念想到自己较他犹小上几岁，照旧练会了九阳神功与乾坤大挪移，也即释然。
张无忌能释然，杨逍却不尽如此。十几年前，他与方天至曾在小相岭上有过一战，当时二人不分轩轾，他自忖寒暑之间勤武不辍，如今再与这和尚打架，也当有五五之数，却不料他竟然进境如斯。默默不语片刻，杨逍郁郁轻叹道：“灭绝师太不是他的对手。”
却说方天至右手一记斩魔剑未至，灭绝已觉有疾风凌人，左掌就势一翻，出指如簪，点刺方天至手侧阳谷穴。右掌却去势不改，直直印到了他胸膛之上。这一掌拍实之后，掌力却闪烁不定，一收之下倏而一放，意在引开他人内力后再行伤人，名叫飘雪穿云掌。此掌但凡及人，总能叫对面吃个闷亏，她故作四象掌之形，便是为了暗暗留这一招阴手。心想对面这小子若受了内伤，必然气力不济，再欲抓她也不成章法了。
若说实在的，方天至并没瞧出灭绝师太这一掌究竟是甚么掌。因为他根本也不在乎。掌法再巧妙，其威力大小仍要决于内力强弱。灭绝师太较金花婆婆尚且略逊一筹，便是站着不动给她打个七八掌，又能如何？
江湖打斗，究竟甚么是取胜之道？要么料敌于先，在对方出手前将对方打死。要么任对方怎么打你，都打不死你，你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再不必考虑如何防守，只须从容思索怎么打死他。
方天至不论拈花功抑或铁指禅，都可说修炼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指掌触人即至伤死。他后发先至一抓，本可将灭绝右手腕抓个骨碎筋折，今生再不可提剑；但灭绝万万没料到他铜皮铁骨，刀剑不能毁伤，可说是友情送了他这一抓，方天至不忍心太过分，便只迅疾绝伦地曲肘擒住她右腕，四指运力一送一拽。只听‘喀拉’一声，灭绝腕骨应时断折。
灭绝心中大惊，飘雪穿云掌虽然未竟其功，但她刹那间也着实没想到这其中缘故。她忍痛不发一言，但奈何臂侧内关穴受他拇指一制，上肢痹痛难当，以致左手簪指变招迟滞，被方天至右手化斩为拨，以三阴指拂中，掌指当即鲜血淋漓。她性情刚烈，犹自不肯认输，左手攒握鲜血，脚下侧步前倾，以星女掷梭的招法拳取他左手肘腋关节，以图自救。
方天至照旧不躲不让，任她在胸前打上了一拳。旋即右掌比作襟前，蓦然伸臂直劈而去，打在灭绝胸肩之上。这一掌使得刚猛霸烈，观之有势不可挡之相，灭绝受他掌力一震，当即踉跄飞跌出七八步外，方才握住右臂勉强站定。
众人瞧在眼中，认出击退灭绝这一招不是别个，正是金刚掌的第一式，礼敬如来。
峨眉派众弟子见灭绝形状狼狈，纷纷按捺不住奔入场中。丁敏君当先一步抢上前来相扶，口中急切叫道：“师父！您怎么样？”
灭绝脸色青红相加，忍耐片刻不住，终究吐出一口淤血来。
这一下引得众弟子脸色大变，俱都吓得呆住了。灭绝拂开丁敏君，面色惨淡的冷冷盯住方天至，道：“好啊。少林绝学，名不虚传。你练会了金刚不坏神功，难怪不惧我兵刃。”
方天至收掌合十，宣了声佛号：“师太，承让了。”
灭绝侧首缓缓望了眼身畔弟子，见他们面生惊慌无措之色，全没一人可为臂助。如今晓芙抱病守山，芷若大器未成，纵然峨眉派能再派一人出战，可又能派谁出去呢？这般一想，恍惚间竟生出心灰意冷之感。半晌，她淡淡道：“我输了，咱们回去！”说罢，便率领峨嵋弟子往木棚中去了。
群雄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少林僧人五招之内打得峨眉掌门内伤呕血，本来想要上前挑战的，想想自己较灭绝师太孰强孰弱，也都悻悻然熄了心思。而个别英雄自觉可与方天至过上几手的，则在心中纷纷思索应敌之策。
要说金刚不坏神功与寻常硬气功不同，从未听说有甚么罩门。纵算有之，无非也即一二样，以对方武功之高，防住罩门实在轻而易举。何况未必能撑到寻其罩门之时，自己恐怕便已经输了，这和尚可不仅仅只有金刚不坏神功拿得出手呀！
二人打起架来，你打是打不动他的；耗嘛也耗不过，毕竟你既要进招，又要防他，费用了两倍的力气，而这和尚却只需要打你便可，届时定然是你先力竭而尽。这还打个甚么劲？
明教教众中，右使范遥目送灭绝回座，侧首向杨逍问道：“这金刚不坏神功练至大成，不惧拳掌刀剑，已然立于不败之地。且观圆意法师手法，显然兼修多门少林绝技，造诣绝伦。杨兄弟，你有甚么破解的法子没有？”
杨逍垂眉敛目，默默不语。
范遥苦思半晌，还是不思其解。最终缓缓道：“如此说来，岂非只有教主神功才能匹敌了？”
张无忌闻言微微一怔，心中思忖道：“武林中敌得过灭绝师太的，数来数去不过几人。眼下太师父闭关不问世事，义父目盲被困，外公力竭而逝，万不可能与圆意法师对手了。余者之中，杨左使、范右使均束手无策；俞二叔的太极拳功夫已深得武当真传，或可几百招内不落下风，然则拳法守势再是严谨无缺，亦须耗费气力，敌不过他以逸待劳，终究难免有偶生破绽之时。那么，确实只剩下我可与他相争了。”
夕照赤灿，云晕霞斜。
方天至衣带生光，孤伫场中，等了半晌却无人上前挑战。他先向武当派一望，只见俞莲舟兀自沉吟，殷梨亭则正负剑而立。二人素来有旧，此时望见他目光，殷六便微微一笑，抱拳遥问，却亦无下场争斗之意。
方天至还以一笑，末了回过头，将目光投向明教之处。
张无忌本正望他，此时与他四目相触，心中忽而生出一丝豪情逸兴：“少林寺已承诺不再计较义父之过，我与他不管孰胜孰败，谁做天下第一，都没有甚么大不了的。但今番天下英雄俱在，我若与他切磋，究竟谁能赢过对方一招半式呢？”
思及于此，他与场中那灰衣僧人忽而相视一笑，二人均未发一言，却仿若生出心有灵犀之感。
此时空闻见场中寂静，便主持发问道：“阿弥陀佛，哪位英雄欲上前挑战？”
他话音一落，便见明教木棚中踏出一个青衫青年来。空闻目光追去，一瞥便知正是张无忌，不由心中一肃道，果然来了。
而张无忌阔步走至广场中央，与方天至二人一灰一青，分立而峙。待脚下落稳，他扬手一揖，逊定道：“明教教主张无忌，请圆意法师赐教一二。”
方天至则含笑合十，谦然答他：“不敢，张教主请。”

第73章
山风渐起，云动霞移。
二人礼数方尽，周身气劲已是圜转如意，蓄势待发。风声叶声中，方天至右掌倏地斜劈而出，恰似朝露坠叶，新花吐绽，疾取张无忌檀中要穴。这一掌旁人观之，真是说不尽的自然灵妙，有幸得受韦陀掌一二真传的，则是懵然一呆，认出这正是昙花一现一式，却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用的。
张无忌本自抱元守一，眼清心明，见招不慌不忙转腕回心，作揽雀尾之式，张掌一引一推。二人两掌相碰，张无忌只觉一股精纯无匹的深厚内力对涌而来，仿佛比自己还要强盛精深几分。他心中微微一惊，却也不算出乎意料，只想道：“圆意法师既然能拼掌拼死成昆老贼，功力之深本也该举世难敌。”
只是他自己身负九阳神功，修行内力时日虽短，却强在一个生生不息、源源不绝之上，故而并不怯对。当下施展出太极精要的粘连二决，将方天至掌力牵住，两脚力道虚实相生，意图伺机近身上靠，再谋后手。
揽雀尾本就是太极拳中最为环环相扣、招招与随的一式总手，张无忌淡然不移的接住这一掌，已将方天至近攻、撤掌、再攻的变化都考虑进去，方天至至今虽还未见识过太极拳的拳路，但直觉精敏，洞若观火，一看掌势受滞，当即足踏泥地，人如飞燕振翅而起，左掌一招金刚蹈海，再不留手，以他那摔象之力当头向张无忌拍落。
这一掌自上而下，没有半丝凌厉掌风，却仿佛有青山当顶压下般的神威，张无忌心中猛地一跳，思虑无暇间下意识两掌齐出，用足十成功力与他对了这一掌。
只听一阵闷响陡然传来，张无忌应时浑身一震，忽而两足陷落，膝盖以下全没入泥中不见。杨逍等明教众人心知这是教主以乾坤大挪移神功转移了头顶掌力，不由相顾骇然。
方天至空中势了，足及地面轻轻一点，又欲借机飞身而起。张无忌生受了这一掌，自然很不好受，见状岂能容他再来，当下舌绽春雷般轻喝一声，气抵涌泉，整个人霎时拔地而起，与方天至一并足踏半空，二人近而相视，手不留情，当下掌接拳，拳破斩，斩削指，飞快地互相拆解了四五招，又复双双落到地上。及至此时，场中一青一灰，周身衣袍均鼓荡不已，也不知是因为山风，还是因为劲气。
张无忌甫一落地，便又弹地而起，直直一拳形如雷霆万钧，向方天至肩头打下。崆峒五老场下一见，便大叫道：“七伤拳！”方天至却恍若无觉，右脚一动，忽而足踏罗汉桩，身如山倾般向张无忌蓦然一靠，旋即拳随人动，两臂长勾如抱天鼓，向他小腿腿鼓横扫而去。张无忌见状，极机敏地使足尖向他腕上阳池穴一踢，手上七伤拳打中方天至肩头之际，人亦借这一踢，复又拔起一尺，让过他此前拳势。
众人睁大两眼，却见方天至肩上中了这一拳，亦只是身上一震，整个人却恍若无事一般。张无忌拳及他身，忽而心道：“不好！”恰此时，方天至取其前招已尽、后招未出之时，右手正是向他足腕一抓。
方天至浸淫拈花功二十余年，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然而张无忌足踝被他擒住，他一抓尚未落尽全力，便觉对方体内忽而传来一阵至阳至纯的反震之力，他心知恐怕正是九阳神功护体之故，当下足步圜转，趁势将他横掷而出。这一掷力道何其伟巨，张无忌恰如一道青练般直飞向广场前的插香三足青鼎，然而人过细烟之际，他伸手在鼎耳上轻轻一搭，整个人如青鸟般在空中盘旋三圈，轻飘飘站定在那青鼎边沿上。
群雄旁观这番打斗，各个都是屏息凝神，心潮起伏，当下不由轰然叫好。
此时此刻，风动衣袂，霞色如水，映照二人倒影翩翩如舞，真是说不出的潇洒动人。方天至与张无忌遥遥相望，一个肩上隐痛，一个足踝渗血，但却不约而同地微微一笑。
一笑未了，张无忌忽而飞身跳落，抬掌向那大鼎一拍，只见鼎身微微一震，三足霎时自泥中拔出，嗡地一声向方天至飞去。
方天至望见来物，足尖点地，向前平掠半丈迎上前去，手中运盈掌力，向那鼎上轻轻一拍。张无忌人随鼎至，恰见那大鼎于空中微微一滞，忽而反弹激飞而来。他双手举重若轻般泰然一抬，于大鼎撞来之际，左右手掌忽而各自在空中圈圈一划，恰似云随袖动，有连绵不尽之意，那鼎身应时去势全无，在他掌势中团团而转起来。
方天至虽不知这是太极云手，但只见其武意与适才揽雀尾如出一辙，便知晓当是同一种高妙功夫。当下一步飞窜上前，又是一掌，将这飞旋的大鼎轻轻一按，反手又一拍推。说来也是奇怪，他一掌按下，大鼎旋转之相登时止住，张无忌见他复又用掌将鼎拍来，登时感到个中劲力比此前更大出一倍，心想道：“这应当是般若掌了。”两手便将鼎沿环环一握，欲运转乾坤大挪移神功，将来处掌力尽数搬运到地面上去。
两人如此相持不动，当下又各自分出一拳一掌来，与鼎中焚香之上往复拆斗，数百招打来，彼此虽然偶有得手，但要么你金刚不坏，要么我神功护体，仍旧不分胜负。
方天至打了半晌，心中也是暗生佩服，不由想道：“我有铜皮铁骨，又力大无穷，他无论如何不能将我打伤。而他有九阳神功护体，内力生生不息，除非他毫不防备，否则任我武功如何精妙，也不可能将他打伤。如此比斗下去，非要大战数天数夜，直到一人精气衰败，身受重伤为止，否则恐怕分不出胜负。张无忌为人慷慨高节，又与我素有旧义，落得那样结果实在大可不必。”
这般一想，他便笑道：“张教主，你我再如此打下去，恐怕也是胜负难分，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张无忌亦笑道：“实在是英雄所见略同。”
方天至略一沉吟，道：“依小僧所见，我二人不如就此重新来过，单以招式论高下。不论谁再被对方打中，便算输上半招，须得认输。你瞧这法子如何？”
张无忌闻言顿感开怀，舒了口气道：“这法子很好！”
二人惺惺相惜，竟提也没提这半招只在刹那之间，该如何作证公允，三言两语便定下如何决出这天下第一的归属。
群雄这半晌看得目眩神迷，心旌摇荡，但也瞧不出究竟谁才更厉害一些。眼下将二人的话听在耳中，不仅没甚么异议，反而纷纷精神一振，知道胜负恐怕便要定出。
其时二人仍据鼎而立，方天至听他答话，不由清声笑道：“如此便让此鼎去罢！”说罢，他劲气非但不收，反而掌力尽贯，将这鼎向张无忌身前猛地一拍，旋即飘然撤走。张无忌就势以太极拳意一粘一拨，将那大鼎轻轻往身侧拨开三丈余许，两人之间再无堵碍，当即身影交错，又对拆起来。
而那大鼎不偏不倚，恰巧铎地一声落在了明教木棚前方不远处，兀自嗡鸣不休。周颠定睛一瞧，只见正对他这一面鼎身上，竟然赫然凸出一个五指掌印。他“咦”了一声，绕鼎一圈一看，那另一侧鼎身之上，却平整如初，花纹依旧。
周颠摇头晃脑一番，末了道：“这大和尚的掌力也是十分邪门！”说着心生好奇，便欲伸手去触那大鼎。杨逍在后瞧见，手中剑光陡出，直刺向他触手之处。
周颠见机甚快，倏地缩回手来，正要回头破口大骂老对头，却见灭绝师太那柄长剑甫一蹭到鼎上，便呛地一声断作几截，散花飞射而出。
周颠急忙闪身躲开这现变的暗器，心中怦怦直跳。他回头一瞧杨逍，却见他面无表情，负手而立，一个眼风也没飞过来，不由一撇嘴道：“周颠知你的情啦！”再回头瞧那微微颤动的青鼎，却不敢随意去碰了。
却说方天至与张无忌二人此番对拆，定下了以招式决出胜负，故而彼此出手愈发谨慎精微，不肯给对手丝毫可趁之机。前后数百招间，方天至几乎使出平生所学的一切少林招数来制敌，然而张无忌既知九阳真经总纲，天下武学至妙之理均在城府之中，纵然眼下所学招式不多，却总能想出拆解之策。
广场之中有数千人之众，此时却无一人发出半点声音，其中秉赋较高者，已然神游物外，若有所得。而空明静坐蒲团之上，凝神观看方天至一举一动、一招一式间的章法，半晌不由微微一笑，欣然叹道：“阿弥陀佛——”
他话音未落，场中情势突变。只见张无忌又以揽雀尾引过方天至的一式韦陀掌，场下众人均以为他又待就势粘上，却不料他忽而压步上前，五指成爪，右臂长伸一探，状似拿云捕月，向方天至小臂陡然凌厉一抓。
空性见状，不由变色道：“龙爪手！”
眼见这一爪要抓中，方天至刹那间沉腕一躲，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他险险躲开这一手龙爪，但僧袖却被“嗤”地抓破一块，露出了腕上的一串菩提珠来。张无忌爪上气力霸道，那串雪莲菩提子不堪摧残，竟断裂迸散开来。
方天至望见两人间飞散的佛珠，右掌忽而自袖中运出一拂，使出了一招散花掌。那十八颗佛珠霎时如生神魂，齐齐向张无忌头脸及全身如电般飞射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张无忌撩手一展袍襟，于佛珠前急急划出三个大圈，竟使太极拳中的“乱环诀”将佛珠全数罩入了襟摆之中，那珠子受他内劲裹挟，俱被震成碎粒。但他动作甫一落定，方天至一掌已经袭到，只见掌到襟上，张无忌那一角青色衣袍登时四下挣裂开来，漫天残碎珠粒飞洒，尤较此前更多出数倍。
如此近在咫尺之间，漫天散花袭来，张无忌虽不会为之所伤，却也再无他策可以躲开，不由微微叹息一声，以两袖卷起往头脸处来的碎粒，向一侧轻飘飘踏开。至于腿脚腰腹，虽遍觉刺痛，却也不去管顾了。
待他落定，将碎粒抖开，却见一身外袍除却两袖外，已被割出数不清的细小裂口。
而两人之间的空地上，仿佛凭空生出了小小一片落雪。
张无忌默想了会儿方才的激斗，也便释然，一揖微笑道：“天下英雄俱在见证，是圆意法师胜了。”
方天至垂目望了望地上残局，末了也释然一叹，道：“阿弥陀佛！实在侥幸而已。”。
两人如此话罢，张无忌退归明教教众之中，而场上依旧鸦雀无声。
空闻心中已极安定，见状便微笑问道：“可还有哪位英雄欲上前挑战么？”
他连问三次，俱都无人应答。
末了，空闻长唱一声佛号，肃然道：“那么依英雄大会规矩，敝寺僧人圆意技压群雄，无人挑战，谢逊之生死，便由他决定；倚天剑与屠龙刀，也都归他处置！”他缓缓环视一周，“可还有哪位英雄不服么？”
方天至背阳而立，披沐金光，双手合十不动。
群雄亦无人发声。
空闻便最终道：“既然如此——”
他话音未落，自广场外，山道前，忽而有一个中年汉子疾奔而来，只见其身披白袍，胸前绣了一朵鲜红火焰，正是明教中人。那汉子瞧见张无忌所在，大喜之下几步奔上前去，向他身前单膝一跪，自怀中摸出一封火漆信来，双手高高奉上，口中道：“报教主，军中大捷！”

第74章
场中众人知晓明教正与朝廷酣战，听闻捷报二字，均都精神一振。
张无忌自教众手中接过信来，将火漆撕开，一目十行而过，只觉适才输去半招的零星惆怅一扫而空，当即仰头向杨逍笑道：“常大哥已得计了。”
杨逍亦笑答：“恭喜教主！”
张无忌将信一阖，目光于群雄之中逡巡而过，见众人俱在相望，沉吟片刻后便起身团团一揖，末了面朝少林方丈空闻大师，扬声宣道：“敝教近日在嵩山附近发现一队朝廷人马两万余众，常将军率兵伏而歼之，大获全胜，共杀敌万余人，俘虏数千。此番大捷，多有赖少林寺不吝传讯，又派武僧相助，其中高义之处，敝教感激不尽！”
方天至先前见他特地作势向空闻说话，便猜知其中大概，待听完他言语，不由心中暗道一声：“谦谦君子，莫非如是。”
张无忌毕竟在比武场上略逊了方天至半筹，失了天下第一之名，纵然他与少林寺有立雪殿之约，但义父谢逊的生死终究还是落在了少林寺的一念之间。眼下群雄俱在，他非但没有携大捷之恩威以求报，反而言辞之间极尽顾全了少林寺的声名脸面，实在不能不令人心生好感。
不止方天至如此作想，空闻听罢亦是心生触动，不由合十诚道：“阿弥陀佛！朝廷大军此前得知英雄大会盛况，暗中派军奔袭少室山，幸得张教主慨施援手，这千年古刹付之一炬之劫才告化解，敝寺上下莫不足感盛德！”
他话音一落，众僧均敛眉肃唱：“阿弥陀佛！”
空闻将实话一说，广场上各路英雄这才恍然知晓英雄大会的凶险之处，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空闻心中踟蹰片刻，缓缓续道：“明教法王谢逊早年害死本寺长老空见，这本是难解的仇怨。但今番本寺受了明教救寺之恩，却又不得不报。故而恩怨相抵，谢逊一事，本寺便不再追究了。”
眼下天下第一之名已定，倚天剑与屠龙刀确乎归了方天至处置，广场中所为名利而来之人，便不开口说话。唯独与谢逊有死生大仇的人纷纷心惊不安，疑心少林寺要与明教合伙包庇谢逊。只是这些人此番前来寻仇，许多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大事面前便更镇静，当下仍旧按捺不发，只听空闻接下来如何安排。
张无忌听空闻坦然将前日之约道出，这才大喜道：“多谢大师！”
杨逍本在侧默然不语，此时却忽而见缝插针的扬声道：“群雄俱在见证，今日少林寺高僧圆意艺压群雄，拔得了头筹，那么按照大会的规矩，谢法王合该由他处置才是。”他微微侧首，与方天至遥相对视片刻，才拱手问道，“敢问圆意大师，与敝教谢法王可有仇怨？”
方天至淡道：“除却家师伯空见神僧之仇外，别无私怨。”
杨逍点点头道：“既然没有私怨，不知圆意大师对贵寺方丈适才所言可有异议之处？”
方天至自然不可能拆空闻的台，两人一问一答本是心照不宣，便合十道：“阿弥陀佛，谨遵方丈法旨。”
杨逍微微一笑，道：“善哉！贵寺囚禁谢法王于后山，一为空见神僧之仇，二为英雄大会之义，眼下仇怨尽消，名义已定，杨某斗胆请贵寺开关释放敝教法王谢逊，不知可否？”
空闻沉吟片刻，有心提升方天至的话语权，便向他微微侧首，口中询问道：“圆意，谢逊既然归你处置，不知你意下如何？”
众目睽睽之下，方天至仔细斟酌片刻，认为民族之别、门派之分的分量还是很重的。当和尚也得学会融入世界画风啊，他这个圣僧要是脑后有反骨，立刻大义凛然地打脸空闻，声称要为天下正义处决了魔头谢逊，那实在显得人有点蠢。
虽说做圣僧不能再逞阴谋权术，要老老实实做人，但是做人也要讲究基本法的，不能愣头青。方天至寻思，他只应承开释谢逊应当是没问题的，至于开释之后该怎么办，别人既然没问，就先不去管它，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即可。毕竟上有空闻，有些话也轮不到他来开口说。
这么一想，方天至和声缓道：“小僧既为少林僧人，当仇少林之所仇，报少林所欲报，愿遵方丈法旨，开释金毛狮王谢逊。”
空闻果然也不傻，闻言微微点头，目光遍及广场左右，高声沉道：“依大会规矩，请诸位英雄一并随老衲前往后山，开释谢逊。谢逊出关之后，欲向他寻仇的，本寺概不阻拦；欲保他平安的，本寺也绝不相帮。其中私怨种种，方外之人，不便插手，还请诸位英雄自决。”
他这话一说完，欲向谢逊寻仇的诸人不由松了口气。而明教教众站在木棚中，心下均是凝重，知晓谢逊仇家实在太多，今日恐怕将有一番恶战。
周颠低声暗骂道：“遇到这等事来，便口口声声自称方外之人了，方外之人怎地还要出头争这天下第一？”
张无忌当即道：“周大哥，谨慎些。”
周颠一撇嘴，虽然心中不服，但到底尊敬教主，便唯唯应喏。
此事议定，空闻便携诸僧，引群雄往后山而去。及至山巅，只见夕阳斜照，漫山金晖之中，正有三棵苍翠古松参天而立，形如品字。三位形容枯槁的白眉老僧分别盘坐在树身凹洞之中，一动不动地闭目参禅。
空闻恭恭敬敬的走上前去向那三个老僧见礼，又复将前后原委一一告知，请求开释谢逊。那三位老僧闻声齐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再不复多言，众人只见他三人袖中齐齐一抖，忽而一并振起三道黑黝黝的铁索，起落之间便将三个古松间的一块巨石抬起，又复停放在一旁。
众人今日早已瞧过方天至与张无忌的对招，此时虽佩服三名老僧武功如臻化境，却也不怎样惊讶了。再一瞧那大石旁边，正露出一个地洞来，张无忌当先如一道青影般窜上前去，跃入地洞，不多时便将谢逊携了出来。
谢逊一身麻衣粗裤，老态横生，与当年模样多有不同，但那一头金发却极醒目出众。他甫一露面，人群之中当即哗然，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杨逍等人见状，立时纵身而上护卫左右，更使许多教众手持兵刃横亘于人群之前。张无忌忙向谢逊道：“义父，此地不宜久留，孩儿背您先下山去为妙。”
谢逊耳听四面八方的哭声骂声，却摇摇头，平静道：“不忙。”说着便搬运内功，高声喝道，“诸位听我一言！”他修炼狮子吼数十年，曾在王盘山上一声喝死数十人，眼下虽未尽全力，却仍震地众人浑身一颤，一齐噤声。
人声一寂，谢逊便沉声续道：“谢逊自知罪孽深重，在场诸位中，有谁欲杀谢某报仇的，谢某绝无怨言。只是眼下我也有一桩血海深仇要报，还请诸位稍等一等。”他不知空闻身在何处，只循着身在地洞中时听到的方向望去，口中客气问，“空闻大师，贵寺有位圆真僧人，正是我的大仇人成昆。早先我被俘之时，已将他如何欺瞒空见神僧一事告知贵寺，不知你们抓住他了没有？”
空闻道“这……”他下意识的望了眼张无忌，却见张无忌神色焦急，只是摇头，便一时沉吟不语。
谢逊不知缘故，便追问：“这狗贼惯是狡诈奸猾，可是叫他逃了？”
张无忌忙道：“正是。我已派教中人马四处搜寻他的消息，一旦发觉他的踪迹，定然让他插翅也难逃。”
谢逊闻言皱眉不语，正当时，人群之中忽而有一个尖刻声音冒出：“圆真已死了！我瞧你还是赶快下去陪他，好亲自报你的大仇！”
张无忌心中大叫不好，正自惊惶，韦一笑忽而飞身窜入人群之中，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提着一个青裙女人闪身越众而出，又将她扔在地上。
那女人被点了穴道，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虽然形容狼狈，却兀自冷笑不已，毫不怯弱。
张无忌强笑道：“义父——”
谢逊打断他道：“你不要说话！让她说！蝠王，劳驾解了她的穴道。”
韦一笑不敢违背张无忌的意愿，便默然不动。
谢逊道：“好。你们不让她说，想必是因为她没有骗我。空闻方丈，出家人不打诳语，成昆是不是真个死了？”
空闻微微一叹，唱道：“阿弥陀佛！他确实已死了。”
谢逊听罢，默然半晌，却又忽而狂笑起来。他那笑声刹那间响彻山巅，直叫枝摇叶飞，沙石震颤，却是不知不觉用出了狮吼功。众人只觉头晕目眩，心烦欲呕，几乎难以站立，张无忌忙大声道：“大家捂住耳朵，运气抵抗，以免内腑受伤！”
然而他话音一落，谢逊的笑声忽而止住了。
张无忌回头一望，只见谢逊须发皆张，目中流泪，不由上前一步握住他手腕，含泪恳求道：“义父，孩儿求求您，就先下山罢！”
他兀自说话，谢逊却直挺挺站住不动。
张无忌瞧他模样，忽而觉出不对，忙去探他脉搏，这才发觉谢逊已趁适才真气鼓荡之际，自绝经脉而逝。他望着谢逊毫无生机的脸容，恍然想到：“义父死志已决，怕我阻拦，这才故意发笑，引我分神。”呆呆想罢，心中不由悲痛欲绝，当即抱住他的尸身放声大哭。
方天至望见这情景，忽而心中触动，亦怔怔出神了半晌。
末了，才闭目念道：“阿弥陀佛！”
谢逊既然已死，来寻仇的人便也没了仇可寻。张无忌哭罢，便亲手抬了谢逊尸身，携明教教众一并去了。
到第二日上，群雄复又聚集在小广场中。
空闻继续主持英雄大会，使僧众抬了倚天剑与屠龙刀来，又复转交到了方天至手里，许多为了看热闹而来的江湖人士虽没能得到宝刀宝剑，但到底饱了眼福，便心觉满足了。而方天至将倚天剑抽出半截一看，只见剑刃已被重新熔铸一体。那铸剑之人技艺精湛，只在刃上留下一道微不可见的细痕，江湖中人远远去看，定然瞧不出门道。
他心知刀剑中藏着的秘籍非同小可，一旦为人所知，恐怕将引起血雨腥风，纵是少林寺也未必弹压得住。空闻不管出于私心，还是公义，将此事瞒下也是应有之义。
方天至持剑微微出神，峨眉派的灭绝师太却已经看不下去了，当下强忍怒气，霍然起身道：“咱们走！”
她刚一转身，山道石阶上便走上来三个人。
灭绝定睛一瞧，不由勃然道：“玄冥二老！”这一声怒喝惊动群雄，众人立时拔剑循声望去。只见来者三人之中，两个青衣老人在后，一个男装少女在前。
为首那少女身姿窈窕，雪袂翻飞，作白衣书生打扮。行走之间，她一双妙目于人群中飞瞥而过，执笛揖道：“汴梁赵敏，不请自来，请诸位英雄见谅！”
方天至闻声不由回首一望。
四目相视之下，赵敏的目光淡如秋水，不动声色。方天至默然片刻，锵地将那截雪白剑光收入鞘中，心中则记起她曾留下的字书来——
此别再见之日，当为践诺之时。

第75章
在场众人之中与赵敏有仇者着实不在少数，曾被她盗功削指的更是怒发冲冠，许多当即拔剑而起，口中骂道：“大家伙儿一起上，拿住这狗郡主！”
赵敏闻声面不改色，双目只盯住方天至，扬声喝道：“在下既然敢来，就必定能走。中原武林高手虽有那么两三个，但在下打不过，跑总还是跑得了的。”她说话间，身后山道上，又渐次走上来九个赤袍喇嘛，于她身畔拱卫而立，“我今日来这英雄大会，对诸位绝无恶意，只是为了讨债罢了。纵算诸位英雄容不得我，难不成连听我说句话都不敢么？”她话落在这里，一些人顾忌面子收声不语，一些则愈发鼓噪起来。
空闻见状，当先长念一声佛，压下场中喧哗，问道：“敢问郡主，本寺守门的几个僧人，眼下性命如何？”
赵敏道：“方丈放心，我此行只为讨债，何必无故伤人呢？”她言辞中三番两次提及讨债，众人听在耳中摸不着头脑，不免心生好奇。
空闻则点点头，淡淡续道：“多谢手下留情。不知贵人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赵敏微微顿住，须臾间抬眸遥遥一望，将目光投向高台之上的空闻身畔。众人循之瞧去，只见香鼎之侧正伫立着一个年青僧人。那僧人灰衣旧素，神光洁湛，正是当今天下第一的少林圆意。
万众瞩目之下，方天至缓缓将倚天剑放回托台之上，复从容回首，与她相视。
赵敏瞧了他片刻，开口道：“诸位可能有所不知。昔日我率兵攻破少林寺山门，曾与这位天下第一高手圆意大师落言为誓，我承诺不毁少林基业，不杀少林僧人，而他则应我做三件事为回报。……圆意大师，我所言确有其实罢？”
方天至敛目道：“贵人言之无差。眼下这最后一件事，只要不违背佛门义理、江湖侠道，贫僧必还照办。”
方天至把俩眼一闭，众人瞧他是肃容以对，而他则是趁机看了一眼圣僧系统面板。只见他话一说完，面板上的声望值起起伏伏，末了落个不功不过，微有个位数的上涨。
见状，他终于松了口气。
从落地下生开始，方天至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揣摩，到底该如何在这个世界做一个众人眼中的好和尚。
数百年前，他曾经犯下杀孽无数，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耻魔头。不论本心如何，方天至都得承认，做坏人是很逍遥、很轻松的，因为他只要拳头最硬，心思最狠，除非老天爷降下一道神雷将他劈死，举世之大，焉有他人可以辖制？
但做个好人，就截然不同了。
做个被清规戒律、江湖道义、民族仇恨所束缚，却又偏偏不可能抽身而出，得参与其中来刷声望的好和尚，那真是举步维艰、左右为难！
何况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
眼下赵敏这件难缠事，他在门派恩情、和尚本分、江湖信义、民族仇恨之间万般小心权衡，行事步步谨慎，最终能在全体武林同仁的面前落个不功不过，方天至也大体知足了——
虽说折腾到现在没少遭罪，但想来只要继续努力，投胎转世一定指日可待！？
他正这般给自己疯狂打气，赵敏则微微展颜一笑。
时隔数月，她身量清减许多，肌肤白胜霜雪，映得笑意竟有些微惨淡之色。只她神情从容，声音也是沉静：“不错。圆意大师雅范无双，言出必践，在下信得过你的为人，今日这才冒昧登门，请你来办这第三件事。”
赵敏态度自然大方，众人便未瞧出她对方天至有甚么私情，俱都凝神等她将这第三件事说出口来。
方天至亦道：“请讲。”
赵敏见他神态生疏，言语笃定，不由微微闭了闭眼。众人皆以为她正自思量，却忽而听她淡淡问：“我这第三件事，若是让你自戮于此呢？”
此言一出，顿惊四座，原本不悲不喜的空明等少林老僧亦都微微变色。群雄之中有人高声骂道：“你一句话来就要自尽，哪有这般鸟道理！”
赵敏哂然一笑，娓娓反问：“在下不知佛理，可舍身饲鹰的故事却也听过。不知这第三件事，哪里违背江湖侠道、佛门精义了？”
她话虽难辩，但众人只是哗然，并没人同她一言一语讲道理。赵敏冷冷一笑，只目不转睛的望着方天至：“怎么样，大师可愿照办？”
方天至心中一沉，先没开口，而是默默把脑海中的【圣僧系统使用说明书】打开，翻到那两条确切的规定——
【积善行德能提高经验值。经验值满时宿主将升级，升级后将取得进入下一世界的权限。】
【宿主在行善时空死亡，死前未能成功升级的，将被遣返回地府，失去改造机会。】
看了两眼，他便又重新看回个人数据栏。
【姓名：方天至】
【年龄：32岁（倒计时：3年）】
【法号：圆意（已激活）】
【等级：沙弥(14677/10000)（本等级特效：此子似与我佛有缘）（可升级）】
【声望：146】
【罪孽值：？？？】
对方教主来说，在这个世界生活，就好比在玩一款经典硬核游戏（？），虽然受到许多折磨，但体验却不差，所以他从没想过经验值一满，就立刻升级离开，而是继续沉浸式体验他作为少林弟子的正道生涯。毕竟在这里做个好和尚辛苦，难道换个世界就不辛苦？
方天至不知赵敏令他自杀，究竟是不是信口浑说的，毕竟由爱生恨，也未可知。故而眼下已到了不得不升级的时候了。升级后取得进入下一个世界的权限，那就算他死在此处，应当也没甚么大碍了。
这般想着，他的念头便在（可升级）上轻轻一触。
刹那间，【等级】一栏中，【沙弥】如烟般消散，又凝聚成【比丘】二字。而面板最下方，则多出来两行小字：
【前往 楚留香传奇】
【注：死遁，生遁善后收费100积分，更多高级特效参见费用列表。】
豁哟？
自杀还的咯？
方教主要不是心怀惆怅难舍之情，真想仰天翻个白眼，但却也着实松了口气。
纵然对少林心有牵绊，但投胎转世才是他轮回于此的唯一动力。
……
喧哗声中，众人只见阖目而立的方天至终于睁开双目，先向心中难舍的师父空明投去一瞥。
师徒二人四目相视，空明看护爱徒自襁褓之年起长大，焉能不知晓他的心意，霎时间只觉心如刀绞，欲闭目唱一声阿弥陀佛，却张不开口来，又不舍闭眼，两行清泪不由便潸然而下。
方天至转开眼眸，不敢再看，而是反手将倚天剑自鞘中抽出。
锵地一声雪光中，他肃容看向赵敏，淡静道：“这第三件事，贫僧也当照办。此事一了，贫僧与郡主的约誓便算完成，你我二人，别无相欠。”
他话音一落，广场之中鸦雀无声。方天至仿若无觉，复又转向空明，撩襟欲跪，口中道：“不肖弟子——”
赵敏定定地凝视着他，眼眶似乎泛红，忽而截口道：“等等，别急着拜别。”
方天至动作一顿，侧首一望，只见她执笛微笑道：“……适才不过说笑罢了。若真叫大师自戮于少室山上、群雄眼前，赵敏今日能不能活着离开，恐怕还要另当别论。”
少林众僧本正满面悲戚，闻声表情不由齐齐一僵。空明站在老僧之间，一时大悲复又大喜，竟不知该作何表情。空性则是喜过复又大怒，两眉倒竖地朝赵敏喝道：“你这妖女——”
赵敏却只是展颜微笑。
待空性骂罢，她才笑吟吟地说道：“其实这第三件事，好办得很。”她一双妙目在群山之间顾盼一周，忽而用手中青翠长笛向其中一座随意点去，“瞧见那山了么？”
方天至随之望去，见她所指正是少林寺后一座雄踞云端的巍峰。
赵敏望着他的侧影，缓缓道：“听闻大师曾有宏愿，欲奔走一生以化解世上的恩怨，渡人解脱悲苦难厄。但我偏偏不高兴你如愿。”她死握住手中翠笛，雪白脸容上仍微微笑着，“你听着！第三件事，我要你从今日起隐居在那山顶之上，从此不理俗尘之事，今生今世永远不得下山，亦永不可再见生人！”
众僧闻声，脸上又见怒色，但方天至却先问道：“若少林寺受朝廷大军奔袭，贫僧也不可下山？”
赵敏道：“好罢，若真有此危难，许你下山救寺。”又刁钻道，“旁得莫提，若叫你隐居不出也算违背江湖侠道、佛门义理，那么普天下的隐士高僧，十有八九都该为江湖所不齿，或见弃于佛祖了！”
方天至已攒够了去下一个世界的经验值，眼下若不再允许他做好人好事，倒也不算甚么大事。他思虑片刻，抬眼望了望空明，不由心想：“师父年迈，我便在此多留几年也好。只是师父及师叔伯们本来盼我将来执掌少林门户，如今怕要失望，但总比血溅三尺于此，死在他们面前要强。”
如此想罢，他缓缓问：“郡主此言当真了罢？莫要再消遣于人。”
赵敏只是笑：“不敢消遣大师。”
方天至道：“好。这件事我应了。”
一阵萧萧风起，吹动万叶起伏如潮。簌簌叶声中，赵敏白袍翻飞，一搦瘦体仿若欲凭风而起。她默默地望着方天至，听完这话忽而便出声一笑。
众目睽睽之下，赵敏眸中波光隐隐，漫不经心地调侃道：“既然如此，你欠我那珠子，只怕永远也别再想还上了。——圆意大师，这辈子你便永远欠着我的罢！”说罢，她决然回身，阔步而去，“诸位，在下告辞了。”
……
自那日起，方天至便依诺搬至山顶居住。那座山峰险峻非凡，寻常武人几乎难以登顶，因上头着实不能住人，几个要好的师兄弟便助他砍树斫石，草草搭出一间陋室，以便遮风挡雨，安置米面蔬菜。
因再无俗事牵挂，方天至除了偶尔得知空明近况外，每日便观云赏月，参思武功。总归少林七十二绝技，够他练个数十年。
往后数载寒暑之间，方天至心无旁骛，清静自在，所修的菩提心经竟然突飞猛进，达至了大成之境。那一日他打开面板一瞧，只见【菩提心经】这门武功后面，赫然多出一行小字来：
【此门武功已练至大成，宿主激活增益状态 百毒不侵。】
嚯哟？
还有这好事呢？
方天至正美滋滋，脑中的系统忽而滴地弹出了一条消息——
【宿主到账100000点经验值。】
【经验值已溢出，是否进行升级？】
嗯？？？？！
方天至大吃一鲸，立刻拉开个人数据栏一看。
【姓名：方天至】
【年龄：35岁（已冻结）】
【法号：圆意（已激活）】
【等级：比丘(105729/20000)（本等级特效：此子实乃我佛门中人）（可升级）】
【声望：1057（已激活声望特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看起来很像一位高人）】
【罪孽值：44271】
等会儿等会儿，有点乱！
所以贫僧的罪孽值其实是十五万吗？！
方天至顾不上吐槽特效括弧里的奇怪说明，而是苦思冥想：天上为什么突然掉下来十万经验值呢？！
【经系统检测，东察合台汗王秃黑鲁帖木儿因宿主而笃信佛教，其在位十六年间，曾强迫治下民众信仰汉传佛教，导致宿主成功传教十数万人，并挽救了原本时间线上众多佛教、摩尼教、基督教等异教徒被屠杀的命运。经综合考定，宿主共计取得10万点经验值。】
等等！！
系统竟然能回答问题了吗？！
以及秃黑鲁帖木儿是谁啊？！
【还记得当年火州城关于狗与僧人孰强的辩论么？】
方天至唯一思索，脑海中登时浮现出一个锦衣华服的蒙古少年来。
【没错，就是他。不得不说，自试运行以来，你是本系统遇到的狗屎运最棒的一个。】
【以及以前不回答问题，是因为你不够资格。】
噫？！
系统你这样人身攻击会让本教主生气的你造吗？！
方天至稍微生气了那么一下下，就开始认真思索以后继续向大佬传教的可行性……
他没有再发问，系统便也没有再说话，直如神隐了一般。
想了半晌，他最终也不得不承认，这回确实是走了狗屎运了……
成功复制的可能简直低到没朋友……
定了下神，方天至便又就疑惑之处向系统一一发问，系统也没再嘲讽他，只公事公办地做出了解答。末了，方天至沉吟一瞬，问道：“你应当知晓我脑中的一切念头罢？”
【为了监督宿主做一个言行一致的好和尚，读取你大脑中的一切思维是我的基本职责。】
方天至闻言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此前系统只在他做出不符合圣僧系统要求的行为时才弹框提示，那种被人看透想法的感受还不鲜明。眼下系统如此智能，他反倒感觉有些不自在。
只是为了投胎，贫僧忍！
【感谢宿主的配合。自试运行以来，你是本系统遇到的社会渣滓中，最自觉、最省心，也最不像魔头的魔头。】
【经测算，本系统认为你很有希望成功投胎，重新做人。】
方天至不由有些好奇，问道：“绑定过圣僧系统的人很多么？”
【是的。】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地府所辖时空之内，像你一样，死后连畜生道都不收的人自然很多。】
说得好有道理，竟然不能反驳。
方天至沉默一瞬，又问：“那他们之中，重新投胎的人多么？”
【少到百无其一。】
【你一定听过一句话，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畜生都不如的人，心中未必真想要改过；有改过之心的人，却又未必有改过之力。】
【拿你们魔教教主来说，许多绑定系统的教主，都玩弄阴谋权术成瘾，很喜欢自作聪明的钻系统空子。还有一些，则因为备感束缚而大搞破坏，自称念头不通达。这两种魔头为数众多，自然都改造失败了。】
【所以我才说，你是本系统见过的最不像魔头的魔头。不过考虑到你的经历特殊，这种与众不同倒也十分合理。】
方天至苦笑一声，心想这系统倒是话多。
独居寂寞，闲来无事倒也可以聊天解闷了。
山中不知岁月，恍惚间又是五年过去，寺中又传来消息，说是大元覆灭了。蒙古人不敌义军，北归草原，明教攻破大都城，改国号为明，另立了江山。只是最终皇位却非为教主所得，反倒垫在了朱元璋的屁股下面，张无忌早已飘然不知所踪。
只是这同他也没甚么关系了。
这一日，方天至又趺坐在山巅一块青石上观日落云潮。
时值三秋，足下木叶似花，云间青松却不老如昨，山上山下仿若两个世界一般。
方天至看着看着，忽而想起，他今年算来应有四十二岁了，年已不惑。但他打开了脑海中的面板一看，只见【年龄】一栏上，【35岁】的字样仍旧是已冻结。
系统曾解释说，他死于三十五岁上，故而至此不会再变老了。
单就这一点来说，轮回于此，其实同他在地府时也没甚么两样。
方天至垂头看了看自己修长有力的双手，忽而心想，长生不老又怎能算作不老呢？他时常自觉已经算是个老不死了。
便又闭目练功。
及至月落霜天，方天至气归丹田，正欲拂衣而起，石畔老松上，忽有一颗松果自枝头坠落。
他望见那松果，忽而之间心中一动，想也不想抬手向它飞出一指。
这一指甫到，一道内劲便自丹田过手阳明经电射而出，霎时间气出如剑，那松果迸裂开来，漫天散作数十余瓣。
方天至微微一怔，旋即豁然开朗，不由啸道：“虚妄不实，五蕴何有？虚妄不实，五蕴非有！”说罢哈哈大笑，转进陋屋中睡觉去了。
又过三载，少林寺夜里忽鸣丧钟，方天至自禅定中猛地清醒过来，奔到山头遥遥相看。
【经系统检测，空明迁化于禅房之中，死为寿终正寝。】
方天至怔怔望着少林寺中的灯火，片刻后双膝跪倒，面向空明禅房郑重叩了九个头。
叩罢，他往那块松下石上一坐，心中默念道：“前往楚留香传奇。”
话罢，他逆转周身真气，当即气息断绝而逝。
【正在传送中……传送完毕。】
【本世界为楚留香传奇。】
……
禅室外正下雪。
闽南一带，这样大的雪实在少见得很。
雪已下了一天一夜，三微法师也已苦着脸一天一夜。
眼下他站在血污满地的禅房中，抱着怀中面色紫青的死婴，望着床上衰竭而逝的妙龄产妇，脸色不由得更苦了。
半晌，他喃喃道：“罢了，还是先将这孩儿埋了。”
他话音未落，怀中那婴孩忽而微微一动。
下一刻，他张口呕出一口污血秽物，声如猫啼般哭了出来。
方天至光着屁股缩在这老和尚怀里，好不容易才哭出这一嗓子来，只觉自己浑身发臭，心虚气短，几乎快要嗝屁，急忙拉开个人属性面板来。
【检测到宿主已有武功修为。】
【检测到宿主已购买技能。】
【检测到宿主曾使用过渡补丁。】
【请问是否激活？】
激！
方天至在心中刚发出一声灵魂的呐喊，便听抱着他的老和尚“咦”了一声，喜道：“竟然活了？”说话间手上便将一股淳厚和煦的内力丝丝渡来。
【请宿主选择过渡补丁时长。】
方天至一口气缓过来，这才在心中道：“十年！不然贫僧怕是活不过十年了！”
【正在启动过渡补丁……启动完毕。】
【正在激活宿主修为……已进入激活状态。】
【正在激活宿主技能……已进入激活状态。】
【放心，不会死的。安啦亲。】
噫你不早说？！
方教主几乎忍不住想要疯狂吐槽的冲动，而三微抱着他思索片刻，叹气道：“你死了又活，应如再生。既然生在我洞心寺里，那也就合该做个和尚。”
“至于法号么……”
他望了眼啼哭的婴孩，又望了眼窗外大雪。
“法号就叫雪惊。”

第76章
方天至这回投身的寺庙，名叫洞心寺。
这是一座彻头彻尾的深山隐寺。天生山方圆数十里，除了这数间灰瓦白墙的禅院外，只剩了鸟语蝉鸣，竹海白云。
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日常自然是十分清苦而无聊的。
方天至长至六岁以前，拢共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他师父三微，一个是他师叔六妙。
那么问题来了，这法裔辈份听起来似乎有些放荡不羁？！
原因无他，本寺上至寺主三微，下至第一代大弟子方教主雪惊，法号全都是三微一个人随口起的。而方教主的这位师叔六妙，亦不是三微他师父收的弟子，与方天至相差不多，他也是受三微好心收留，才做了和尚。
师叔六妙入寺时，方教主不过几个月大，刚能瞧清三微的模样。
三微已是一个很老的和尚，整个人佝偻成瘦瘦一弯，生得眉须稀疏，终日苦着脸，也不知他在忧愁些什么。那日他外出晚归，便带回了一个年轻男人。
金乌西沉之际，方天至趴在屋里榻上，手里捏着一只小木鱼，瞧见禅房窗纸上正浸着两抹霞光朦胧的剪影。三微矮瘦，衬得那男人格外高大修长。二人就这么在门口叙了几句话。
三微问：“你可知道你是谁？”
那人怔怔学话道：“我是谁？”
三微问：“你疯了么？”
那人怔怔问：“我疯了么？”
三微道：“你跟着我作甚？”
那人半晌没说话，窗上的剪影亦不知所措的微微垂下了头。
三微咳嗽了一声，叹气道：“你去罢。”
那人喃喃道：“我该去哪？”
三微沉吟片刻，忽而问：“你做不做和尚？”
那人学话道：“做和尚？”
三微道：“你若做和尚，自然可以留在寺中。”
那人便垂着头道：“哦，那就做罢。”
三微点头道：“老衲法号三微，你如今做了我师弟，就叫六妙。”说罢，他推门而入，向方天至伸出一指，与那陌生男人道：“这是你师侄雪惊。”
那男人沐浴在斜阳中，长发披背，一身血污，闻声向方天至投来一瞥。
这一瞥方教主至今还能记得清楚，当真是无情无欲、懵懵懂懂，与他那极英俊逼人的面容半点也不相称。一瞥过后，他便又垂下头去，喃喃应道：“哦。”
这陌生男人就这样成了方教主的师叔。
师叔六妙虽然半疯半呆，却十分和气听话，三微教他如何种地、洒扫，如何劈柴、做饭，等他一一学会后，便做了甩手掌柜，终日瞌睡兮兮的趺坐在禅房的旧蒲团上，当起了老咸鱼，直到方天至渐渐大了，开始识字学经听故事，他才又有了事情做。
而师叔六妙除了日常劳作，便是坐在禅院外的竹林里发呆。对日也发呆，对月也发呆，仿佛浑浑噩噩，了无生趣一般，也可称作一条咸鱼。还是机缘巧合之下，方教主才意外发现，六妙虽不记得往事，又有些木讷，却竟精通琴棋书画、医卜星象，便又被他征用来做教导员，好歹也是个消遣。
所以重要的事情再重复一遍：
洞心寺的日常，实在是极为清苦而无聊的。
香火什么的，不存在的，这辈子都不会见到的。只有种种地，卖粮换盐布，才能维持得了生活这样子。没得声望刷，寺里两个长辈又是世外高人，懂得超多，方教主真的好喜欢这里！
……救命啊！！！
就这么清苦无聊的长到六岁，方教主也只得渐渐认命：洞心寺这个青黄不接的凄凉景况，实在也不允许他撂挑子就跑，好歹也要给三微养老送终、将师叔六妙安排妥帖了，他才能放心离开。
于是作为一个非正常稚龄孩童，他也从不在院里摘个叶儿、捕个虫玩，而是早早便显露出天生神力、过目成诵的惊艳禀赋，每日除了捉个蒲团听三微说经讲禅外，便是陪六妙劳作，整理寺中杂务，行止态度可称极为淡静早慧，非同寻常。而这寺里本来也没个正常人，日夜受此熏陶，他与寻常小孩迥异，三微也不觉如何奇怪。
好在这六年当中，方教主也不是毫无收获。
他以三微为参照对象，经过长时间的观察总结，模仿改进，对比经验条的数据变动，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结论：
楚留香传奇的世界画风甚是清奇不凡，不论言谈举止、思维方式还是装逼套路，都与倚天屠龙记大为迥异。方教主懵懂无知时，着实花了不少的心思来参悟，到现在才算是完美融入画风，其中清奇之处，实在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难以为外人道也！
这一日又到讲经时候。
秋光正好，三微团在杏子树下纳凉瞌睡。
方天至捉个蒲团走到他身畔，也不出言打扰，只神态闲静地稳稳坐定，等他醒来。不多时，荫下飞来一只黑蚊子，盘旋几圈后，落定在了三微的眼皮上。三微若有所觉，赶紧挥袖在脸上胡乱拂了两下，赶走蚊子后，才又恢复作懒散模样。
方天至瞧他醒了，便问：“师父，今日讲什么？”
他虽如此问，可二人身边却没有一本经书。
不止如此，整个洞心寺都没有一本藏经。方天至三年所学，都是由三微言传口述而来。他前世学了几十年的经，如今听三微讲法，仍时有灵光乍现之感。单凭此论，这没正形的老和尚实在可以算作佛法精深的一代高僧。
正这样想，三微却忽而问：“我已向你讲了很久的道理了罢？”
方天至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依言答道：“约有三年了。”
他话一落，二人便陷入沉默之中。
一时间，院中只有风声，叶声，与秋蝉鸣叫之声。
三微阖眼静坐许久，缓缓道：“雪惊，今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因为我已经将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你。”
方天至闻言不由一怔，问道：“师父，你说什么？”
三微如若未闻，续道：“你可知道什么是禅定？”
方天至心知他郑重，便沉心道：“外离相即禅，内不乱即定。外禅内定，是为禅定。”
三微又问：“你可知如何才能得禅定？”
方天至听了这话，心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这么多年的佛经白读了么？只是道理我都懂，做却做不到。
这样一来，我到底算是知道如何能得禅定，还是不知道呢？
思来想去，他最终答道：“弟子知道，又不知道。”
三微点点头，道：“我教你的道理，你恐怕已经全都记住了。这正是使你知道什么是禅定，却也使你不知道的根源。”他忽而睁开眼，洞彻的目光投住而来，“什么时候你将这些道理都放弃、都忘却了，你就什么都懂了。”
这个道理贫僧也懂啊！
方天至便又问：“那如何才能将这些都放弃，都忘却呢？”
三微道：“你需要得禅定。”
……嗯……
大佬，你是想说，想要有蛋需要先有一只鸡，而想要有鸡则需要先有一颗蛋吗？
你是在逗贫僧吗！！！
大约是方教主的表情太懵逼了，三微瞧了他一会儿，竟哈哈大笑起来。
方天至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觑着他，半晌叹了口气，清声稚气道：“师父，我不懂啊。”
三微则信手向院外一指，问道：“你看那是什么？”
方教主循之望去，只见外院里一片杏荫下，正立着一面雪白照壁。
便回过头来答：“是墙。”
三微点头笑道：“你应当每日都去看看那面墙，再瞧瞧自己看到了什么。”
原来是要本教主去面壁？
方天至在倚天屠龙记里关过达摩洞禁闭，又曾孤居山巅数十年，对面壁已然是轻车熟路，甚至为此受益匪浅了。故而他心想，这是一项逼格很高的日常，干了不亏。
正要答应，三微又道：“你再看那是什么？”
方天至回过神，见他那指头几乎没动，便又将信将疑的回过头去一看。
外院里并不住人，眼下庭中空空如也。三微所指之处，除了那面照壁，唯有白墙外一棵高大杏树，和杏荫下堆叠着的几口装粮麻袋。
他正迟疑，三微便吩咐说：“明日巳时，背两口袋粮食，去山下换些盐油来。你师叔已经没有盐来做饭。”
……噫？！
方天至吃了一鲸，回过头来问：“我自己？”
三微望着他笑道：“你天赋异禀，不必害怕这点小事。以前都是我去，往后就是你去了。”说着说着，又忽然抬起苍老干瘦的手来，轻柔地抚了下方天至的头。
这是极少见的。
与空明相比，三微才更像高僧。
因此对方天至而言，他也更疏离而遥远。
“雪惊，你也该见一见寺外的世界。”
“下了山，湖畔会有船等你。”
不等方天至回话，三微又将手收拢到袖子里，似醒非醒地打起了瞌睡。

第77章
王虎撑着篙，赤着脚站在舢板上，正无所事事的往湖畔的大山上张望。
对于在船上讨生活的人来说，初秋的天气实在算得上舒适。阳光温暖又不酷烈，不会像盛暑时那样晒脱身上的皮；水波清爽又不刺骨，不会像寒冬时那样冻裂人的手脚。
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悠闲的靠在船上等等客人，王虎已经觉得十分惬意了。
他仰头眺望着天生山上的竹海，却看不尽这座巍峨的山脉有多宽，有多深。一阵秋风吹来，浓翠的波涛微微涌动，一时间仿佛推散了云雾，又送来了树叶清苦的气味。他的眼睛很尖，因此当有人自山脚的竹影中淡出身形时，他立刻站直了腰板，向那人招了招手。
王虎咧开嘴一笑，依稀觉得三微大师今日的身形仿佛比早先更加瘦弱、更加矮小。他瞪着眼睛眼巴巴的等着，及至三微大师愈走愈近，他忽然傻在原地，两眼瞪得比刚才还要大。
来人不是三微，而是一个穿青色衣裳的小和尚。
他五六岁年纪，生得肤若白雪，目如秋水，神情极为清雅慧静，背上却正负着一个比他个头还高的麻袋包袱。
王虎实在不清楚，他本人有没有这袋粮食重？
方天至踩着麻鞋走到湖畔船边站定，腾出一只手来打了个佛礼，一本正经地道：“施主可是在等一个老和尚？”
王虎回过神来，吃吃道：“小师父是三微大师的弟子？”
方天至微微一笑，答道：“师父不再下山卖粮了，这事交由小僧来办。”
——
方天至两手搭膝，规规矩矩地坐在船篷里，静静地凝望着篷外这大湖。
天青如碧染，竹绿如雨洗，清圆大湖倒映粼粼翠影，正是一番天赐佳景。他悠悠赏玩片刻，不多时，水波渐去，船轻飘飘地泊定在岸畔翠树下的野渡里。
王虎道：“小师父顺这条小路走，上了大道往南去，再走几里地，就是太平镇。两个时辰之后，我在此处接你回去。”
方天至背上粮食，口中道谢，又留下十个大钱，便脚步轻快地走进了渡口旁的夹竹小径。这条小路仿佛极为荒僻，地上杂草丛生，几乎没有什么踩踏的痕迹。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坏，待他绕出竹林，上了一条豁然大道，一路上也半个人影没见，直到远远望到镇子的低矮城郭，那城门洞里才隐隐有几个人影晃动。
方天至微微出了口气，心中不禁感到一丝难言的雀跃。
他从上一世隐居嵩山至今已足有二十几年，实在是太久没有正正经经的做过好人好事了！
朋友们，你们的活雷锋回来了！！！
想到此处，他不由加快脚步，奔到了太平镇门口。
城门洞底下坐着一个浑身生了懒骨头的军汉，身上的布衣薄甲已经破烂不堪，正眯着眼闷觉，对往来行人只当没有看见。方天至钻进城门，不多时便来到了镇里最繁华的街道上，人在此处前后一望，街道两头的南北城门远远就瞧得见，可知太平镇实在是个小镇。
方天至循着招牌，将米粮送到粮店卖了钱，又去杂货铺子里换来了油盐酱料。末了他数了数手中钱银数目，不多不少，正和三微嘱咐的不差一文。
他望着手中不多的铜子，不由苦笑一叹：“如今的商贩，做生意都这般童叟无欺么？”
再一瞧街上行人，虽然各色形容，但却也都是寻常百姓无疑，放眼一望连个腰间挎刀的汉子都没有。
你们这太平镇连个行侠仗义的机会都不给贫僧啊？！
方教主摇了摇头，正准备提着布袋早些赶回山上面壁，南城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回头一瞥，只见一匹青骢马忽而闯进街头，风驰电掣一般奔来！
那马上端坐着一个蓝袍骑士，两眉竖立，目光如电，骑术甚是精湛。方天至将他上下一打量，一眼便望见了他腰间侧悬的一柄錾金纹长剑。
江湖中人？！
这般思绪电闪间，那蓝袍人催马甚急，沿途刮翻不少不及躲避的行脚贩子，眨眼间便来到方天至的眼前。他余光瞥见马前呆呆站着一个小沙弥，随手便甩鞭向前一抽，口中喝道：“避开！莫要当路！”
这一马鞭抽出之际，街上有妇人临窗倚门的，莫不伸手将家中孩童的眼睛蒙上，不忍继续再看。那蓝袍骑士也未作他想，正要飞驰撞过，余光忽而瞥见街角食肆里飘来一片云也似的白影，仿佛正欲伸手将沙弥揽走。
他正为这极飘逸的身法所惊，只是还不及思索何方高人在此，座下骏马忽而自疾奔中骤停，原地不住地乱踏四蹄，口中发出一阵唏律律的悲鸣。
蓝袍人反应不及，整个人朝前一倾，险些跌下马去。情急之下，他两腿猛地一夹马腹，刚一堪堪稳住身形，眼前忽而一阵天旋地转，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
街旁看戏的闲汉忘了嗑花生，茶博士提着细脖长嘴儿的茶壶一动不动，街旁的妇人未听见孩童惨呼声，亦睁开眼来忍不住望过去。
正午炽烈的秋阳当空而照，洒在街头那小沙弥的旧僧衣上淡淡泛金。他蹬着一双麻鞋老实站着，一只手里还提着杂货袋子，另一只手正自青骢马那银花辔头上松了开。马匹口角流着血涎，正侧躺在地上悲鸣挣扎，却自己站不起身来。
妇人伸出头来问茶馆的人，究竟发生了甚么？
茶馆的人听见了也只当没有听见，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过五六岁的小沙弥，竟用一只手将一匹飞奔的烈马掀倒在了地上。
难道天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方天至搓了搓破了层油皮的手指，仰起头来往身后一看。
他背后正站着一个须发灰白，两目深慧的老和尚。迎着秋风，他两条雪白僧袖微微飘荡，正如两片落下人间的白云。
方天至挽着自个儿的青布袋子，合十一礼道：“多谢前辈救命大恩。”
那老和尚凝视着他看了许久，才和声道：“贫僧法号天峰，小和尚怎么称呼？”
方天至沐浴在他的目光中，想了想，回道：“小可受戒洞心寺，法号雪惊。”
老和尚两眼微微一闪，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他点了点头，道：“好功夫。老衲还有事在身，就此别过了。”说罢，他向街旁食肆那面招了招手，道，“孩子，咱们该走了。”
方天至循之一望，只见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闻声安静地自门口跨了出来。
那男孩身着一件天青色宽袍，襟领两袖上绣着象牙白团纹，仿佛不是中土人士。他抬起头来，向方天至投来深深的一瞥。
二人四目相视，只见他眼似春星，面若朝花，生得极为清秀精致，神色却冷淡得叫人害怕。
只这一瞥，他便收回目光，垂下头来。
方天至注视着他一语不发的走到天峰身边，这才向天峰合十道：“大师，后会有期。”。
天峰携着那男孩，目露忧愁的笑道：“小和尚，后会有期。”
不多时，二人便匆匆消失在了北城门的尽头。
方天至回过神来，却忽而听身畔有人喃喃问：“天峰？天峰大师？是少林寺的那位高僧么？”
侧头一瞅，果然是那蓝袍骑士。他呆呆的握住长剑剑柄，似乎本拟拔剑相向，却又因惧怕震惊而踟蹰。
方天至望着他，忽然觉得什么不太对。
他定睛一看——
……
怎么这个人后脑勺会发光！？
他的后脑勺上发出了浅红色的光！！
噫！！！
【恭喜宿主解锁本世界隐藏设定，意志光环。】
【在楚留香传奇的武侠世界中，武功水准的高低并不能决定战斗的胜利。】
【如您所见，当一个人处于战斗状态时，他在本场战斗的意志强度将以光环的形态展示在宿主眼前，括弧，只宿主一人可见。】
【在这一隐藏设定的强大干预下，本世界中，一个从未学过武功的癞头小二也可能一刀杀死一名有相当武学素养的江湖人士。而两位武功高手决一死战，若一方意志光环判定弱于另一方，即便另一方武功更高，也必定取败。】
【本世界中，主角楚留香的意志光环，永久判定为最高。】
方天至目瞪狗呆的听完了这一奇葩设定，当了解到世上还有楚留香这种人形自走挂逼后，他不由扪心自问：数十年辛苦学武，这是为了哪般啊？
反正永远也打不过楚留香？
倚天屠龙记里面，好歹也给了个打败张无忌的机会啊？？
【宿主不要惊慌，意志光环是本世界的固有隐藏设定，与本系统无关。】
【您游离于本光环之外，处于战斗时，将豁免于意志判定，同时不享受光环加成效果。】
方教主听得心里一愣一愣的，正在忙于接受这种设定，眼前那蓝袍人后脑勺的红光却愈变愈淡，最终消失不见。他没瞧清是谁人掀翻了他的马，只以为是天峰所为，便自认了倒霉。
望望眼下残局，他面色难看的安抚了哀鸣的坐骑，弯下腰来一手提住辔头，一手扶稳马颈，喝地一提气，这才脸红脖子粗地将那青骢马翻扶起身。
末了，他提提腰带，暗骂了一声眼前这晦气的小沙弥，自顾自上马去了。
而方天至若有所思的回到渡口，乘船又复上山，待回到洞心寺时，又是日暮霞飞之际。
禅院大杏树下，三微正晒够了太阳，慢吞吞地拾起蒲团，预备回屋里去。
方天至将布袋放进厨房，转回去开口拦住师父。
三微歪歪头问：“怎么啦？”
方天至忆起出生时，三微向自己灌入的精纯内力，张口道：“师父，我想学武功。”

第78章
上回说到方教主对师父说想学武功。
他将太平镇上所见所为一说，末了这般总结陈词：
世道这么险恶，有点武功的人那是根本不拿普通和尚的性命当回事，和尚总得学点防身的本领不是？刚才弟子遇见一个老和尚，您是没瞧见，那功夫老俊了！
他师父三微听罢，只淡淡表示，学个锤子。还是好好种地面壁罢。
方教主顿时就惊了。
什么？！你自己武功那么好，竟然糊弄徒弟，太过分了！
说起来他身上的过渡补丁已经加载了一半了，不出五年就能恢复上个世界全盛时的功力。但他个性嗜武，对掌握这个世界的武学道理很有兴趣，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退一万步说，万丈高楼平地起，不属于这里的武功他自然可以推说是感悟所得，但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经历，证明有人将他这个天才领进了武学大门罢？
万万没有想到三微不按套路出牌啊？！
方天至不解其意，便问：“为什么师父不肯教我武功？”
三微道：“你眼下才六岁大，就能当街单手掀翻人家的马。难道还不够防身？”说到这里，他默默出神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幼时学武，易养恶气。雪惊，学了它没什么好处。”
方天至忽而灵光一现，道：“师父，你错了。我不学武功，又如何知道没有什么好处呢？正如你若不教我学经，我又哪有一朝忘却、一朝放弃的机会？”
三微一怔，忽而哈哈一笑，道：“雪惊，你的道理果然已经学得很明白了。”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你心志已决，那我用道理是说服不了你的。也罢，就教你武功。”
方天至见说动了他，不由微笑道：“谢谢师父。”
三微望着他，也微微一笑，道：“那么，你可能吃苦么？”
方天至瞧见他那神情，一股极其熟悉的感受涌上心头，竟让他感到一丝不妙。
他觑着师父，道：“我能吃苦的。”
三微点了点头，悠悠然道：“那从明天起，我先教你学扎马步。”
……
就知道你想说什么！
三微忽而又问：“那老和尚法号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方天至复述下山经历时，将一些细节略过了，闻言答称：“那位法师仿佛四五十岁年纪，倒也不算很老。他自称天峰，那骑士说他是少林寺高僧。”
他看三微闻言微微一笑，问道：“师父，你认得他？”
三微道：“认得如何，不认得又能如何？”挥了挥手，往屋里走道，“去找你师叔，学做饭去罢。明日早起，咱们练武。”
方天至道：“哦。”他早习惯了在寺里劳作，轻车熟路摸到厨房，六妙已经在烧柴煮饭了。
见状，他道：“师叔我来，我力气大。”说着把袖子撸上肘去，蹲到灶台边上，接过六妙手上活计，使出点劲来鼓风。他一接手，火势登时见旺，将他脸色映照得红扑扑的。
六妙本正发呆走神，手上一空，这才不明所以的侧头一望。见是方天至，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温柔的笑容，慢慢道：“你今天去哪里了？”
方天至道：“我下山去了。师父说以后我去卖粮。”
六妙闻声，笑容渐渐淡了，有些郑重的说：“这样不行。山下……很危险。人们都很坏。雪惊，你很乖，你不要下山去。”
方天至还是第一次听他这般说话，心猜或许他能记起点什么，不由向他一望，问道：“师叔，你想起什么了？为什么说人们都很坏？”
六妙漆眉微微一皱，方天至只见他面色愈来愈沉，两眼倒映火光，竟渐渐显出刀光剑影般的凶戾之气，但口中却仍殷殷关切道：“山下的人很坏。雪惊，你不要下山去，他们会杀你的。”
方天至瞧他神色，心里不免感动，便握住他手道：“师叔你放心，我力气很大，师父要教我武功了。等我学成之后，谁也杀不了我。”
六妙闻言微微一愣，喃喃道：“武功……武功，对。武功。”他忽而展颜笑道，“我也会武功。我教你世上最厉害的武功。”他下意识的四下望了一眼，才郑重道，“你要仔细记住我教你的口诀，我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
方天至心道，你武功再厉害，想来也不是佛门武功。贫僧知道了也没办法练啊。但他见六妙神色偏执，显然对自己关怀备至，不忍拂逆其意，便道：“嗯，我知道了。”
当下二人一个教，一个学。方天至念着念着，忽而觉得这口诀很是熟悉，想了一想，恍然心道，这不是当年下生时，听他那难产而死的妈念过的么？
只不过当年差点死球，没什么心力记忆，听得断断续续而已。
这到底是什么武功？
等他将口诀学完，六妙问道：“你记住了罢？”口气听起来极为理所当然，仿佛正该听一遍就记住似的。
方天至道：“记住了。”便从头到尾背诵了一遍。与此同时，他瞥了一眼系统面板，见武功一栏中多出了五个小字，读作金蝉玉蜕功，但这字颜色发灰，果然不是佛门武功，他不可以修炼。
六妙见他记住了，微微一笑，用手抚摸他的头道：“好孩子。”这才极放心的站起来，准备烧菜。
方天至暗自把这件事记在心上，第二天一早便按部就班起来，重新开始他的基本功之旅。因他不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了，是以进展比起上个世界还要迅速。而三微这条老咸鱼也不是凡人，态度比空明淡定多了，见他基础确实牢靠了，便开始传授他第一门武功，飞袖功。
方天至把心法口诀参透，上手练了些日子，发觉这门武功虽然行功路线与使力法门有独到之处，但同上个世界中少林寺的袈裟伏魔功颇有神似之处。
也难怪画风迥异的两个世界，和尚练功的方式却大同小异了。
飞袖功刚猛霸道，但却是一门以守见长的武功。三微觉着若要起到防身的作用，光这么着能防还不够，防不下来还得能跑，于是又优先教了他一套轻功，名叫莲台九现。顾名思义，这门轻功迅捷非凡，据说练到高明处，身形一闪如生九影，不论逃命奔袭，还是闪烁挪腾，都极具独到高明之处。
据三微说，这两门武功都是少林绝技，一道组合拳下来，必能令爱徒雪惊的闪电龟壳流武功成型，从此浪荡江湖，也能稳立于不败之地。他自己心中得意，便让方天至将这两门武功先练到精熟，其余不大再教。
方天至对这套组合拳没什么意见，只是对闪电龟壳有意见。
这应该是坚如磐石，无坚不摧！迅捷如风，风过人去！
除了练功，再就是面壁。
每天在院子里练完飞袖功，方天至便会运使莲台九现的法门，在偌大的竹林中放纵穿梭。他在洞心寺里给拘了好几年，眼下终于得以任情游逛山色，不免心胸大为开阔。有时兴致一来，竟花费半日时光，直奔出竹海之外，于山崖之上远眺，云生足底，鹰飞侧畔，错落田丘村集之外，更有淡淡海色与天相接。
他这才知道，原来天生山离大海这样近。
看完风光，动极生静，正好游荡回寺，往照壁前一坐，享受闲静时光。
这照壁久经风吹日晒，墙皮已经斑驳发灰，方天至心想还不知道要与它对影相照多少年，一日下山采买，还特地背回来一袋子石灰粉，拌水调匀了将它粉刷一新。
往后每当日出日落，天边霞飞如火，恰可流落到这粉白墙上。光影流转，时淡时浓，其美丽变幻之处，说不尽的引人遐思。方天至心中有所触动，便以笔蘸墨，在墙角题字曰霞移，算是给他这位不会说话的朋友起了个名字。
日子又这样过了许久，数年之后，方天至长到十三四岁年纪，生得愈发身量亭亭，风姿清嘉，正是翩翩一光头少年了。而师叔六妙半疯半呆的毛病也好转了不少，少有一个人蹲蘑菇发怔的时候，而是转移了阵地，时常与方天至肩并肩坐在霞移壁前，望朝生暮落，影明影灭，言辞愈发风雅不俗，少了许多木讷之气，只是可惜往事仍旧记不起来。
六妙对他极好，方天至时常觉得，比起师父三微，师叔待他更加慈和怜爱，比空明不遑多让。他虽教了方天至金蝉玉蜕功，却又懵懵懂懂，眨眼又将这事忘了。方天至不去提，他就想不起来，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二人有时不坐禅，而是就着霞光花影，相对谈天。六妙见识超群，才华横溢，人又不像三微、空明那般年迈，正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对象。
这一日二人坐在蒲团上说话，天边飞来一片白云，春雨伴着微风说来就来，点滴湿意与细细杏花扑到人襟上、脸上，极是温柔小意。方天至不由停口不言，脸含微笑的静静享受这一场雨。而六妙望着他侧脸，忽而间便有些动容，竟一眨不眨的看了半晌，神色又是恍惚不定，又是喜伤参半。
方天至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询问一看，就听六妙说：“雪惊，我想你若下山，定会有许多女孩子喜欢你。”
这还用你说么，我自己知道我讨人喜欢……
咳！
方天至神色一正，郑重答他道：“我们出家人，是不近女色的。”
六妙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做和尚真的很不错。可动人的姑娘也很不错。这未免让人有点为难。唉，我好久没见到姑娘了。”
师叔你住口！
不要教坏了贫僧这种纯洁的花朵！
贫僧不听！
恰其时，方教主心里是拒绝的，但脑海中却又不期然浮现出陈鱼的模样来。
一时间，他倏而将什么都忘却了。
雨不下了，花不落了，照壁也不见了。天地间就只他一个人在此地坐着。
怔了片刻，他才仿佛重新回到了人间。
雨，花，人，响，又重新将他包围住了。
方天至听着墙外竹声，淡淡一笑，向六妙道：“幸好我还没有见过姑娘。还没有师叔你这样的苦恼。”他这话一落，三微禅室的门忽而一响，方天至回头隔着门洞一望，正见三微站在房门口，向他招了招手。
他不明所以，便起身去见师父。
三微扶着房门，站在屋檐下，待他披着小雨阔步走到眼前，忽而道：“你在那面照壁下看了很久了罢？”
方天至道：“是，足有八年了。”
三微道：“那么你看见什么了？”
这个问题不大好回答。
方天至正在沉吟，三微却道：“你不必告诉我。你在心里告诉你自己就够了。”他望着小雨，又问，“雪惊，你喜欢做和尚吗？”
方天至不犹豫道：“喜欢。”
三微“哦”了一声，又问：“你当和尚到现在，心里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没有？”
方天至便又轻车熟路道：“我想做个好和尚，以自身本领、佛门至理，教人向善背恶，渡人解脱苦难。”
三微又“哦”了一声，道：“渡人解脱苦难，你看你自己，难道就不在苦海之中吗？”
他这句话一落，方天至不由心神微微一震，竟半晌没有说话。
他不过是个不知世事长大的小和尚，该知道什么是苦吗？可是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是苦？
三微便又缓缓问：“我是问你自己。雪惊，你心里有什么想要做？”
他来到这里，想要赎罪，想要投胎转世。
可在这一生远远还未结束，还未忘却红尘之时，他还有什么想做的呢？
方天至想了半晌，也只想到一件，便抬起头来看着三微道：“我想观遍天下武功，寻求这世上至高无上的武学道理。”
三微点点头，道：“好。”他说罢，转身走回禅室之中，没留下只言片语。
方天至站在门口，一时却不想走。
但不过片刻，三微又从屋中走了出来，他手中拿着一封墨迹未干的信，向方天至递了过来。
方天至接过一看，见封上写着“师侄天湖亲启”六字。
而三微道：“拿着这封信，下山往北去少林寺罢。你将我这信给少林寺掌门看，应可在藏经阁中尽情一观。”他顿了顿，和声道，“去罢，去罢。”说完缓缓将房门一阖，只留方天至一个人站在雨中。
方天至当夜辗转反侧。
第二日清晨，他决心已定，便简单收拾了包袱，前去拜别师父师叔。
六妙当时正在烧饭，闻言什么也没说。
三微则刚起床，听见他来意，便点头道：“下山了也不可忘记面壁。”见他沉吟，不由笑道，“那面墙壁，难道还不在你的心中么？”
方天至闻声，亦不由微微一笑，口中道：“是。”
待吃完早饭，他往包袱里塞了几张大饼，再不蹉跎，径直下了天生山，一路寻人问路，往河南少林寺而去。

第79章
下了天生山，就是一脚踏入了红尘俗世中。
没有船等在绿玉湖畔，方天至就绕湖而走；走啊走的，就在太平镇更远外，见到了许多更大的市镇，更稠密的人烟，更多的湖海豪士，各个挎刀挽剑，出入朱门大户、酒肆茶楼，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血溅三尺。
方天至与他们不同，他则竹翠斗笠，僧袍芒鞋，手里捧只钵，腰上别支笛，四处含笑化缘，一言不合撸起袖子就帮人做好事。此时他年有十四，武功造诣却已恢复到了往世巅峰，然而一路迎着脑后五光十色的江湖人士走来，竟半点没有用武之地——
没有一个人看他这秃驴不顺眼，上前找事。
邪了门啊……
天生山地处闽中，十分偏僻。方天至此番北上中原腹地，沿途经过江赣、鄂东，及至河南境内，一路平安无事；纵然有剪径劫道的，他单凭力大无穷，一手拎一个扔飞到草丛河滩里，也就解决了。如此说来，仍是没在江湖上混出甚么名堂来，声望值还是靠做好人好事混起来的。
这一天，方天至轻车熟路地走在官道上。这里已是嵩山附近，对他来说，接下来路该怎么走一清二楚，就和回家也没什么两样。走到晌午时分，他肚中饥渴，张目一眺望，遥遥望见路旁一间野店，便阔步走去。
秋高气爽，道旁黄花郁郁。
这间野店外，围着一圈茅篱，门前一棵歪脖枣树，树下咕咕踱着四五只老母鸡，趴着一条黄毛参差的看家狗。
若是在倚天屠龙记里，这地方是没有这样一家店的。
方天至站在篱笆外头看了看，心中夹杂着怀念与新奇，走近店门口前，清嗓道：“阿弥陀佛，店家有礼了。”说罢推门而入。
门一开，方天至彬彬有礼的抬起头来，下一刻险些没给晃瞎眼。
只见屋里楚河汉界一样分坐着两拨人，见一个秃驴推门而入，便一齐抬头向他看了一眼。只见众人后脑勺上红光交叠，正灿烂闪耀个不停。
噫！
诸位好强的杀气！
方天至在门口与他几个面面相觑，柜台后头忽而有个伙计探头探脑的伸长脖子，向他朝外摆了摆手，苦着脸道：“走吧走吧！”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贫僧肚饿难忍啊？！
方天至便假装没看见，僧袍一摆走进店中，到柜台边上亮出他的饭钵，文雅道：“贫僧途径贵店，腹中饥渴难忍，不知店家能否行个方便，布施我一些饭菜？”
店伙计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方教主，又偷偷觑了一眼他背后，吃吃道：“你，你等着，我去后头给你看看。”趁机便要开溜。
但他刚迈出柜台一步，忽而一道银光自一个红衣少妇袖中飞出，眨眼间便要刺进那店伙计的大腿中。方天至不动声色，右臂倏而伸出向那银光一捞。七八双眼睛本死盯着他，却没有一个人瞧见他如何动作的，眼睛一花，下一刻，那银光已被他轻飘飘三指拈在手中。
那伙计脚步后知后觉的一停，傻在原地，满头大汗。
方天至看了看这枚银菱，向众人回头道：“他不过是个小伙计，诸位何必和他过不去呢？”
这两伙人见他这一手举重若轻的功夫，心中均起戒备，那红衣少妇冷冷道：“事情没了，这店里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方天至已经深谙本世界清奇画风，闻声轻轻一叹：“苍蝇好生生的飞来飞去，又如何得罪了女檀越呢？”
那少妇身旁坐着一个穿着蓝缎衣裳的凛凛大汉，截口抱拳道：“尊驾是少林寺高足么？”
方天至道：“不是。小僧不过是个山村小庙里，剃度出家的野和尚。”
那大汉又问：“尊驾有何贵干？”
方天至回头看了眼伙计，无奈道：“贫僧只是进来化个缘。”又微微一笑，“各位檀越行个方便，容贫僧坐下吃一口热汤饭？”
那大汉看了眼伙计，终究松口道：“尊驾请便。”
过了片刻，方天至从后堂捧了饭钵和水碗出来，捡个靠墙角的座位开吃，边吃边听几人呛声斗嘴。
一会儿功夫里，他便听出了原委。
这两边分别是青沙帮和飞燕派的，两派本来交好，奈何早年青沙帮有个不争气的少帮主，娶了飞燕派的小师妹后镇日寻花问柳，后来这小师妹又倒霉催的难产没了，这就结下了仇怨，后来你争我点地盘，我揩你点油水，间隙愈来愈大，渐渐成了仇敌。今日这两帮人遇见，也纯属巧合，但这么一看非要斗起来不可。
方天至又吃了两口饭，却见飞燕派的蠢蠢欲动，那红衣少妇的右手已放进了暗器袋中，不由放下钵来，寻思了片刻后，张口道：“阿弥陀佛，诸位檀越，能否听贫僧一言？”
那红衣少妇名叫焦红雁，在飞燕派里地位不低，脾气也不小。她恼怒方天至随手接下暗器，伤了她面子，闻声不由回头怒道：“你又有什么要说？”
方天至也不生气，道：“我适才听诸位说话，知道众檀越间本有解不开的仇怨。但今日相见，若再打斗，势必又互有死伤，除了将仇怨结得更大之外，又有什么用呢？”
青沙帮为首一个白脸蓄须的汉子将方天至上下一打量，见他这和尚虽生得清隽非凡，但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冷笑道：“小和尚刚出了山门，就学会多管闲事了？”
方天至仍不生气，淡淡一笑道：“小僧自从皈依我佛，便有渡天下人分解仇怨，解脱苦难的宏愿。今日看见诸位，自不量力的想做和事佬了。”
飞燕派的蓝袍大汉沉声道：“和尚免开尊口，要想我两家分解仇怨，让他们还我妹子命来！”
白脸汉子亦瞠目轩眉道：“你妹子难产死了，难道我们卓家就不难受了？你们将笑弟捉去打了个半死，我们说一句打得不好了没有？后来你们飞燕派百般刁难占便宜，我们都看在亲家份上忍气吞声，如今还好意思拿妹子的命做借口吗！”
焦红雁勃然大怒，道：“天哥，别和他们多说，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方天至忽而念佛号道：“阿弥陀佛！”
他气息深停，内力丰沛，这声佛号在小店中绵绵匀匀，清声悠长，却不使人有惊雷震耳之感，恰如朝霞初绽，人在江畔舟中听到了远山一声钟般。
这几人的火气竟齐齐微熄，一并转过头来看他。
方天至两目清湛的注视那蓝袍汉子，叹道：“惭愧，贫僧确实没本事将你妹子救还给你。”
那汉子长吐了口气，拱手道：“小师父，我两家仇已深了，只有血能偿报！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实在不必再多说。”
方天至理解的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你恐怕非要在青沙帮众身上砍个七八十刀，方能解了恨吧？”
蓝袍汉子道：“不错！”
方天至又转头看了眼那头的白脸汉子，道：“你若要心里舒畅，是不是也想刺他飞燕派几十剑才行？”
白脸汉子又在他身上打量片刻，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方天至端起饭钵又扒了几口饭菜，就了口清水咽下，忽而起身离座。
他僧袍本是靛青，不知洗了多少水，已旧得泛白，襟摆一飘，仿佛浅碧水光轻柔摇曳。
众人瞩目他缓步走到两方中间的空地上，听他道：“那么诸位檀越，谁心里有气没出撒的，就只管拔出刀剑，往贫僧身上砍刺罢。”
他话音一落，众人俱都怔住。
那蓝袍汉子率先回过神来，忍怒道：“小师父，别寻我们开心了。我们同你无冤无仇，砍你干什么？快快走开些。”
方天至叹道：“眼见有人便要死伤，小僧实在不忍置之不管。与其你们死在我眼前，倒不如小僧死在你们眼前，你们动手罢，尽管来砍我，我绝不还手。”
白脸汉子道：“好！”说着抽出腰间长剑，疾疾向他肩头削去。
方天至眼睫微垂，半点也不躲闪。
那汉子正要削伤了他，却忽而剑势一停，道：“别在这碍事了和尚！”说罢伸脚向他小腹一踢，要将他踹开。但一脚踢到方天至身体上，却仿佛踢到了棉花堆里，只觉他劲力自腹中轻轻向外一弹，令他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却毫发无伤。
白脸汉子见他如此，不由也怒上心头，道：“你仗着同师父学了几年武功，不识好歹是不是？”他话音未落，默不作声的焦红雁忽而袖出两把银光闪闪的峨眉刺，向他两腰狠狠一刺。
蓝袍大汉急喝道：“红雁停手！”但哪里还来得及？
众人眼中，那两道峨嵋分水刺直直扎到了方天至身上，眼见便是血染僧袍，和尚惨叫。
正要长叹，却见焦红雁两目大睁，脸颊涨红，紧握分水刺又向他腰间狠狠一推，却仍不听兵刃入肉声。众人怔怔地去瞧方天至腰腹，只见两道银光闪闪的尖刺如锥顽石铁壁一般，竟半点没刺进和尚身体里。
方天至合十微笑道：“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说着盘膝往地上一坐，闭目道，“诸位檀越，尽管往和尚身上劈砍，什么时候解了气，什么时候再停手。何必再彼此动手，徒增血光呢？”
那白脸汉子满脸不信，只当焦红雁娇生惯养，武功不济，被这和尚练了两天的硬气功制住了，当即提起长剑，向他胸前一刺。这一刺用上七八分力，非但没刺伤这和尚，反而震得自己手麻，当即震惊莫名，竟不敢再向他动手了。
众人正面面相觑，焦红雁手握峨眉刺，森然道：“你仗着有硬气功夫，特地来逞能的么？好，我倒要看看今天刺不刺得死你！”说罢，仿佛拼命一般，挥起兵刃，在方天至周身大穴，脖颈咽喉，两眼两耳连刺不停，银光闪闪间，眨眼刺出了上百下，但方天至闭目敛眉，动也不动，任她施为，口中轻轻地念道：“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从前所有恶业愚迷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消灭，永不复起……善知识，已上是为无相忏悔……从今已后，所有恶业，愚迷诳嫉妒等罪，今已觉悟，悉皆永断，更不复作……只知忏其前愆，不知悔其后过，以不悔故，前罪不灭，后过又生，前罪既不灭，后过复又生，何名忏悔？”
焦红雁累得气喘吁吁，又听他不停念说，渐渐两刺、一刺，站住不动了。
其时蓝袍大汉等飞燕派众人本手持兵刃，如临大敌地守在焦红雁身后，越是看她刺得狠毒可怕，越是心惊肉跳，知道这小和尚武功实在深不可测，万一发难恐怕施救都难，一时连青沙帮也不去防备了。
青沙帮又岂和他们有半点区别？
众人纷立在方天至身畔，目不转睛的望住他，渐渐听那经声入耳，仿佛娓娓诉说，及至焦红雁停下动作来，也没一个人打断他。
方天至睁开眼，向焦红雁微微一笑：“女檀越解气了么？如果心底不愤恨了，就快快活活的和你丈夫回家去，舒舒服服睡一觉；明日一大早起来，再吃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饭。不比在此与人拼命好得多么？”
焦红雁望着他，忽而将手中分水刺一扔，掩面哭着奔出了店门。
方天至向那蓝袍汉子道：“你也砍我几刀，为你妹子出出气罢。”
蓝袍汉子回过神来，客客气气道：“不敢。”
方天至温眉善眼，望着他道：“小僧心甘情愿，檀越砍我就是。只盼出这门前，你二派从前种种仇怨，都能化作刀剑，着落在小僧身上，从此不必为了人命，再伤人命，更增心中苦楚。”
蓝袍汉子呆了半晌，忽而抽出长刀在方天至身上砍了五六下，然后拱手道：“请问法师名号？”
方天至道：“小僧雪惊。”
蓝袍汉子道：“在下飞燕派何舟天。山高水长，改日相见，再表谢意。”说罢，他侧首望了眼青沙帮众人，叹了口气，率人走出了店去。
方天至末了又向那白脸汉子一看，道：“阿弥陀佛，檀越也动手罢？”
——
店伙计在前领路，连跑带奔的向前面自家饭铺一指，同身后的六七名持棍武僧道：“就在前面，有人火拼！先头还有个和尚进去了，也不知现在是死是活！”
几个武僧抢上前去，以棍推门而入，沉声喝道：“什么人在少室山下动刀兵？报上名号来！”
方天至独个坐在墙角桌边，捧着饭钵抬头一看，正与涌入门来的几名武僧望个正着。
众武僧四下一打量，店面里连个板凳都没破损，哪有什么人火拼，只有个少年和尚在用饭。不由转头向店伙计道：“人呢？”
店伙计挤进来凑头一看，方天至瞧了他一眼，笑道：“你回来了？”
店伙计怔怔道：“嗯……嗯……”
方天至站起身，从包袱里掏出师父三微给的信件，向带头武僧道：“敢问是少林寺门下？”
那武僧与他面面相觑，道：“正是。”
方天至道：“小僧雪惊，奉家师信件，远道拜访而来。求见贵寺方丈天湖大师。”

第80章
禅室中只有四张蒲团，一面方桌，一只焚香的旧铜炉。
窗牖朴素无华，被竹竿半撑开，露出院中一名执帚僧人。扫帚动，风也动，银杏树的黄叶正随风飘零。
天湖大师趺坐在蒲团上，正在看三微那一封信。
他是一个年岁很大的和尚了，发须已几乎雪白，身披一件普通的玉色僧袍，没有半点少林寺方丈该有的威严气魄。但他只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却能使任何人望见了，都要忍不住恭敬地垂下头去。
方天至没有垂头。而是趺坐在他对面，柔和从容的敛目不语。
天湖看完了信，向他道：“原来是雪惊师弟。师叔的意思，老衲已经明白。就请师弟在寺中住下，藏经阁中的佛典武功，师弟尽可以随意观看。”
他已到了耳顺之年，只怕徒弟的徒弟才刚刚与方天至同岁。但他淡淡的叫出“雪惊师弟”四字，面容上仍旧一派淡静，瞧不出一丝尴尬之色。
方教主意外发现自己辈分这么高，反倒有些尴尬。不过他也是装逼界的扛把子，亦淡淡合十一礼，道：“多谢天湖师兄。”
他算是发现了，千年古刹总也不变，但和尚的画风却是会变的。
阔别十数年，少林寺的大家们也变得超喜欢装逼了，都是这个世界的错！
天湖闻声，微微点头，向方天至左后方的和尚道：“无相，带雪惊师叔去禅房住下，再指引他在寺中一观，认得前往各处的道路。”
无相本正手持念珠，深深垂首，闻声抬头合十道：“是，师父。”
方天至便随他一并自蒲团上站起，对重新阖目坐禅不语的天湖告辞道：“多谢师兄。”
无相是个面容平平无奇的年轻和尚，亦是天湖最小的徒弟。他规规矩矩，不苟言笑，在前畔指引方天至游览少林宝刹，亦是一板一眼，态度平静无波。任何人只要看他一眼，只怕便知他是个极守清规戒律的忠厚和尚。
方天至行走海角天涯，见了数不清的人物，便与他彬彬有礼的对答。二人穿过几重宝殿，走过萧萧树林、夹道朱墙，不多时走到一处庭院中。方天至徐徐踏上汉白玉石阶，忽而只觉往事旧梦重叠，眼中望见了一棵丰茂优美的银杏树。
那树干几乎六人合抱，枝叶参天蔽日，秋风徐徐之下，数不尽的银杏老叶簌簌而响，背叶雪白灿烂如宝光，婆娑声呢喃低徊似梵音。
无相向树下扫黄叶的两个师侄还礼，介绍道：“这位是雪惊法师，你们当称为师叔祖。”
那两个僧人显然逼格修炼不到位，闻言面面相觑一刻，才期期艾艾道：“小僧了悟、了明，见过雪惊师叔祖。”
方天至在上个世界也被人叫惯了师叔祖，微微一笑道：“阿弥陀佛，贫僧有礼了。”
无相又一指银杏树，道：“此银杏树已有百岁高龄，寺中僧人们常自爱护它。”
方天至不由心有所感，轻轻叹道：“我知道。”
二人在树下静观木叶拂动飘落，又移步而去。
不多时，无相领他走入了一片花木清幽的连绵禅院中，道：“此处是寺中接待贵客之地，眼下大都无人居住。师叔与我一路走来，若看见那里喜欢，不妨开口直言。”
方天至这才发觉了一丝不同之处。原本上个世界，这一片地方是寺中长老的幽居禅院，现如今却变成了待客之处。他有心想去看看师父空明的院子眼下如何，便微笑道：“无相法师，此地花木掩映，小径曲折，我们不妨信步而行，随缘瞧瞧？”
无相尊他辈分，亦敬他是客，便道：“师叔自便就是。”
这里方天至太熟悉了。他佯作信步而行，不多时便走到了空明那间禅院外。隔世重逢，只见这间朴素小院形制无差，一圈院篱内犹自生着一棵酸枣树。
只是眼下它又与从前大不相同。
因为这间禅院内外，已经种满了幽香浸人的菊花。
院篱之外，丛丛碧叶之间绽着或鹅黄、或淡紫的花朵，无一不是精心栽培的珍品异种，但在院篱之内、禅房前绕，只开满了簇簇素雅如雪的白秋菊。
这满园的花开得无比孤芳动人，但方天至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花。
白花深处，正孤零零站着一个白衣僧人。
他背对着二人，手中执着一只竹壶，正在静心浇花。青翠枝叶中，秋菊开得幽洁如雪，但他的僧袍却比白雪更白，他的风姿则比明月更皎洁。
无相望见方天至目光，随之望去，便招呼道：“无花师弟。”
那人闻声，先仔细将那一盆秋菊浇灌好，才淡淡地回首一望，笑道：“无相师兄，有事么？”话音未落，目光便同方天至撞在一处。
二人隔着青篱繁花，遥遥而望，不由齐齐一怔。
这名叫无花的和尚只比方天至大了一点。
只见他的面容秀如春花，目光却那么高洁出尘，恰如青竹秋霜。他于白雪般的花朵间蓦然回首，霎时间几乎不像凡俗中人，令人再无法对他过于貌美的容颜心生亵渎之意。
四目相视间，无相又在一旁道：“这位是雪惊师叔，与师弟你一样，来藏经阁观经习武的。”转又看向方天至，“雪惊师叔，无花师兄是莆田南少林方丈天峰大师高足，眼下正客居寺中，参习佛法。”
无花听到“雪惊”二字，容色丝毫不变，注视着方天至的目光却忽而微微一动。
方天至在这电光火石间，忽而心念一闪，忆起当初太平镇街头的旧事来，暗中恍然道：“是他？他出家了？”
而此时，无花已轻轻移开了目光。
他放下花壶，淡淡合十一礼道：“小僧无花，见过雪惊法师。”
方天至见他气质大变，仿佛换了一个人，却也不动声色，亦含笑回道：“有礼了。”
无相道：“眼下只有无花师弟住在附近这片禅院之中，师叔不如在左近住下，你二人共往藏经阁去修习，也方便搭个伴？”
方天至向无花问道：“不知你意下如何？”
无花微微一笑，道：“正有此意。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方天至便在无花隔壁住了下来。
当夜他略略思索了下无花这个人的种种变化，但想了片刻，便又释然不放在心上。他此番下山，一是为了行善积德，二是为了精进武道，其余种种都不过是过眼烟云罢了。何况，纵然诚心悔过的他，也曾犯下过滔天恶行，数百年间，他的行事做派、性情心态，不也早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么？
方天至不知无花的过往经历，但他当了这么久的蹉跎鬼，念了这么久的经，做了这么久的好事，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只要是人，总会有不愿让人揣测的不堪往事、不愿让人记得的黯然苦楚。
你若真心想要帮助他，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六个字：不清楚，不追问。
以眼下他的武功造诣来看，天下之大恐怕已没有甚么人能奈何于他，那么旁人的隐私，既然与自己无关，何不如体恤于人，只当从未认得，又从未记得呢？
于是，方天至自第二日起，便坦荡自然的与无花共赴经阁。
仿佛早已将那食肆中目光冷酷的他忘得干干净净。
无花与他一样，也当做从未见过他。
二人一开始只如萍水相逢的路人一般，有礼有节的淡然相处。时而结伴往经阁去，或自行参研武功、或研磨抄写经书，偶然间四目相视，便含笑微微，颔首致意。
月余之后，无花或许是发觉方天至竟仿佛真的不认得他，亦对他不怀有暗藏探究的亲近目的，一日二人在书架间擦身而过时，他仿佛是不经意，张口请教了方天至一句经义。方天至闻声驻足，二人便各自怀捧竹简书卷，长身对立在两列蓝布书架间，你来我往的论起了佛法。
这一论足从午间论到了黄昏。
日暮余光自窗牖木格中道道斜照进来，将长桌蒲团、笔墨纸砚，还有衣衫麻鞋，都染上了淡淡的光芒。二人又说罢一论，忽而齐齐惊觉天色已晚，也不知是互感钦佩欣赏、还是忽而间心意相通，彼此凝注了片刻后，缓缓地相视一笑。
无花的微笑仍然高洁如雪，不染凡尘，仿佛九天仙君心怀悲悯，垂怜世人一般。但霞光朦胧之中，方天至竟忽而感觉，他的笑容之后，仿佛站着一个虽然孤高自赏，但仍身在红尘的普通人。
那一日之后，二人时常论法说佛。地方也不再拘于藏经阁内，同行往饭堂、散步花木间，对坐大石上，无处不可如常谈笑。相处日久，二人了解渐多，不免说及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方天至便知晓了无花武功不俗，擅抚七弦琴，诗才高格，棋力超群，又写得一笔好字。
最关键的是，他装得一手好逼啊！
方教主生就天之骄子，早在真正少年之时，不论文采武功、琴棋书画，便都得心应手，造诣非凡。但关于和尚该如何装逼这件事，他是摸索多年，及至做好事做到心有感悟，才逐渐形成了神形具备的独特风格。
但无花才不过活了十余岁年纪，阅历体悟上万难与方教主相比，单靠读经习武，便无师自通的掌握了这一门本领，并老辣地通过塑造个人品牌形象来提升了逼格，实力已经大大不容小觑了，这一点上方教主不免由衷佩服，并深深羡慕莆田南少林果然有钱，子弟穿得起洁白如雪的僧袍，用得上雕花嵌玉的瑶琴……
想当年方教主身为少林高徒时，也是阔过的！
化缘虽然还是要化缘，但他当年出门时也是穿得起白色僧衣的选手！现在落户洞心寺，穷得叮当烂响，只能穿最便宜耐脏的靛青衣料，幸而他的逼格已经超凡脱俗，这衣裳料子洗到发白后，穿在他这衣服架子上，也有湖心碧波、山外天青一般的非凡效果，一般人是羡慕不来的？！
如此在少林寺中盘桓数月，待到次年春来之际，二人已仿若知交契友。只是这知交仿佛隔水相望，这友谊又像雾里看花。
方教主早就成了地道的佛系选手，他虽欣赏无花的风姿才华，但却无意淌过这条河，也无意挥散那层雾，只是放任自流。
这一日乌云蔽日，方天至刚进藏经阁不久，外面便春雷滚滚，骤雨忽来。
这雨下起来便没完，待到黄昏之际，风已缓，雷已歇，只有细雨如帘如幕，淅沥在白茫暮色下，朱墙绿树中。
二人踱下楼来，也不急走入雨雾中，而是静静伫立在檐下看雨。
看着看着，方天至心中不由想到了新近修炼的武功上，微微出神之际，无花忽而温然开口道：“这雨从云端落下，原本洁净无尘，但落到人世间、泥泞中，就成了一滩脏水。世人不罪尘泥污秽了它，却反怪他溅脏了衣鞋，真是可悲、可叹。”
方天至闻言，心中倏而微微一动。
原因无它，无花与他相识半年有余，却从没谈过对世物世人的看法。
这是第一次。
檐下雨声潺潺。
方天至没有侧头，他本想去瞧无花面容，但心念方动，又忽而暗想：“也许此时此刻，他并不想被人看着。我不该为难他。”便一如方才那般与无花并肩而立，一动也不动的望着暮雨。
看了半晌，雨丝愈发细柔，方天至听得了饭堂的梆声，道：“去吃饭罢，晚了要饿肚子。”
无花微微一愣，反而忍不住侧首看过来。
他仿佛万万没想到方天至沉吟半晌说出这么一句话，淡淡问道：“甚么？”

第81章
无花侧首一望，却见他长睫凝定，从从容容地望着檐外飞溅的水雾。
风一起落，吹得他淡青僧袍也仿佛融入了云雨之中。
方天至察觉到他的目光，便侧过头来，解释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是人世间最大的道理了。”
无花仔细注目着他，半晌叹道：“这果然是人世间最大的道理，可这同我与你说的话，又有什么关系？”
方天至闻言又向外一看，却见雨帘潺潺不停，恰似将天地与他二人隔绝，只留下檐下这方寸之地，莫名便觉得气氛仿佛进入了一个极其玄妙的状态，若论融入世界画风的程度，几乎可以称之为天人合一了。
他想到此处，缓缓续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要吃饭，这都是没法子的事情，只能默默瞧着。瞧着这雨落到人间，化作了水，再瞧着这水散到天畔，又落成了雨。它来时干干净净，去时也干干净净，这是它的本性。而一时落在地上，沾了世间尘泥，不过是它的宿命。宿命弹指一刹那，本性却在轮回之外，这尘泥本也脏不了它。”
无花淡淡道：“正是如此。所谓人能脏水，水不脏人，奔流来去，其实无尘。人看不破水本质洁的道理，不过是因为自身恰恰污浊如尘泥罢了。”
他本以为二人心有共鸣，却不料方天至忽而道：“水不脏人，人又何曾脏了水呢？”
无花微微一怔，却不着急对答，只默默倾耳去听。
方天至望着青砖泥洼中的水流，道：“五蕴非有，来去自由，普间化身，不离自性。人的心本也洁净无瑕，正如这雨水一般，也是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去。世间的尘泥既脏不了这水，又怎会脏了人的心呢？众生不解道理，只不过自性常迷，瞧不破五蕴皆空罢了。自性无尘，正如水化云、云作雨、雨成水；若得念念般若观照，常离法相，又恰似云来雨落、云收雨散，正是自由自在、纵横无碍的真妙谛。”
他娓娓说到此处，这才转过头来，向无花投去洞彻一瞥，温声道：“无花，我等身与水共泥，心却在尘外，当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云雨是相，尘泥也是相，众生亦是相，又何必执着于这虚幻的污浊？是以人不脏水，水不脏人，自性本洁，何以染尘？”
无花面色淡然地凝望着他：“道理如此，又有几人能堪破！有时就算看得清，却也未必做得到！”
方天至道：“不错，至少我也还没做到。”
无花问：“你出家为僧，便是为了洞心见性么？”
方天至听到“洞心”二字，不由得微微一怔，才缓缓道：“是，也不是。渡人以渡己，渡己而渡人，我出家为僧，不奢求明心见性，只不过愿侍奉佛前，做些小小善事罢了。”
无花闻言微微一笑，沉默片刻，悠悠道：“你确实是我见过最与众不同的和尚。不过若你像与我论法这般渡人，只怕没有几人愿意听你聒噪。”
方天至听他有戏谑之意，便也微微一笑：“与佛前人说佛门语，与红尘人说人间理。人间的道理，恐怕还有许多人愿意听我说上两句的。”说罢，他亦悠悠道，“所以话说回来，时候不早了，你去吃饭不去？”
二人默不作声，彼此打量一眼，复又默契地各自转过头来，并肩踏入了雨幕之中。
饭罢入夜，方天至独自回到禅房中，点了烛灯坐在桌前。
这些日来，他遍观藏经阁中诸般武功，上至少林七十二绝技，下至门徒子弟搜罗记载的各样别门秘籍，本拟海纳百川的心思便渐渐歇了。
单论武功而言，他已精通十数种少林绝技，只其中一种便足以令他纵横武林，至于能使得出来的功夫，那更是数也数不过来，实在也不需要再去练更多。若要参悟武学至高无上的道理，眼下已到了该化繁为简的时候。
此外，他还在思索一个问题的答案——
江湖之上，本就血雨腥风。而这世上甚么都缺，唯一不缺的就是苦主。纵然是义薄云天的大侠好汉，也未必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若以有罪而戮人，那岂不要杀一个遍？及至如今，不提铜皮铁骨、百毒不侵，他参悟佛门武功五十春秋，身上足有近两百年的功力，几乎算是个老怪物了，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人杀得了他。
那么武功到了他这般地步，日后行走江湖，他究竟还要不要杀人？
这个问题令他颇为踟蹰，一面他心觉杀了恶人并不是坏事，另一面却又自问，他有没有这个资格去决定他人的生死？
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一个人有这个资格？
方天至想了半晌，暂时没有想通，也不知自己就算眼下做了决定，日后能否坚决的照办，便又回过头来，专心于他的武道追求。他暗自思忖，认为自己周身所学，日后境界最大无穷的一门武功，正是一指禅无疑。
在倚天之中，方天至先练成了第一层“六根清净”，以致十指所及，无坚不摧，曾在小相岭断崖之上，凭五指之力救下了本来必死无疑的纪晓芙。及至山巅隐居十数年，他一朝悟得五蕴非有的境界，这才终于打通了劲气隔空伤人的门径。如今既然欲窥武学至道，自然须得再图精进，好生去练第三层。
一指禅的第三层境界，又叫做四大皆空。
四大之意，于佛门中又称作地火水风，穷极了人世间的一切物象。正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四大皆色相，四大亦皆空相。而地空、火空、水空、风空，又意作毁灭世界的四种方式。一指禅练到这一层次，指力可发出四种截然迥异的劲气，见一切法之生灭相，追至随心所欲的圆融境界。
按道理来说，方天至既然已经从无到有的悟出了指力隔空伤人的门道，眼下欲将这指力由一及四，炼化至四种劲气，应当说不上如何艰难。
事实上，一开始也确乎不难。
早在山巅隐居之时，方天至便已练成了地空指力。地空指力意在刚猛雄浑，他身上内功修为既深厚无比，修炼起来便也最为相宜。而风主凌厉迅疾，水主变幻无方，他生时武功路数精于此道，转生之后，又于天生山上观霞光移转数年之久，故而三年前，这两道指力也已练成了。
及至如今，只一道火空指，他却总难得其妙谛。
火主狠辣霸道。
杀人如麻、小儿止啼的魔教教主，竟然迟迟没有练成这一道指力，说来也让人觉得好笑。但方天至却也没法子，因他做这一行当，纯属赶鸭子上架，而之所以当初那般“狠辣霸道”、喜怒无常，以至于造下杀孽无数，还是因为他修炼的那门武功。
这门圣教秘传的不世神功，历代只有教主才有资格修炼。而数百年来，练成的不过五指之数罢了。这五位教主武功大成之后，无不是威慑江湖数十年的一代传奇，但最终一个自焚于通天峰顶，一个杀性大发为数百人围攻力竭而死，一个则成了疯子，跑下山去不知了去向。
剩下那二人，方老教主是第四个，方天至则是第五个。
他二人倒没有发狂发疯，却都英年早逝。老的一个放浪形骸，纵情酒色，算是圣教有史以来最不着调的教主；小的一个私生活比他也检点不到哪里去，因为他二十二岁那年，亲手打死了自己的意中人。
关于甚么叫狠辣霸道，这门修炼起来煎熬无比，以致于有损心神的绝世武功，将方天至调理得明明白白，让他数百年间辗转反侧，不能稍忘。但这也正是他迟迟练不成火空指的缘故。一指禅与寻常武功不同，与其说是武功，倒不如说是禅功，他将这其中意境体悟到了刻骨铭心之处，反倒为其所辖制。稍一念起，便觉忌惮，劲气运行又怎能挥洒如意、如臂使指？
想到此处，方天至不免望住烛光，怔怔出神了片刻。
近在咫尺之间，那一豆红艳艳的火光摇曳着，只微微一缕呼吸，就让它倏地闪烁不定起来。他瞧了半晌，伸出食指搁在火头上一燎，片刻后却不觉一丝痛楚。火焰再也不会给他带来什么损伤，他已然铜皮铁骨、水火不侵了。
方天至瞅了瞅手指，又忍不住拿它搔了搔脑壳。
所以这一指禅往后该怎么练？！
第二日一大早，方天至早早静候在天湖方丈的禅房外。
天湖打坐罢了，便请他入内吃粥饮茶。方天至却两手一合，礼敬道：“小僧有一不情之请，恳盼方丈慨允。”
天湖见他郑重，便问道：“师弟但说无妨？”
方天至道：“小僧愿在寺中做一段日子的火工僧人，厨下煮煮柴火饭。”
天湖听到一半，忍不住端茶抬头，问道：“甚么？”
没错你没有听错！
洞心寺的活计贫僧没干够，跑来你们少林寺继续干！
贫僧也不想啊？没有办法了啊，姑且一试罢！
方天至知他不解，话音一顿，又续道：“做了火工僧人后，若能进山砍树烧荒，那更是求之不得了。”又合十拜道，“阿弥陀佛，请方丈成全。”

第82章
于是方教主就成了香积厨中的一个烧柴和尚。
他自打出家为僧以来，苦力从没少做，抗着粪桶去浇地的事都不知干过多少次，何况在厨下帮工烧柴了。但实话说来，他也确实从未仔细留意过灶坑里的火。眼下因一指禅进境受滞，他左右闲来无事，便死马当活马医，欲从“火”本身下手，看自己能否有所了悟。
不管是在甚么地方，烧火都是个辛苦熬人的活计。香积厨上，除了每日饭点烧菜要明火外，还日夜以文火烧锅煮药汤，用以供应修炼硬功有成的武僧取用，烧火这一担子事可着实负担不轻，便是少林寺的武僧也颇以为苦。
故而方天至来了厨房，大包大揽下一应烧火活计，简直令火工僧人喜笑颜开，一时间大家伙和乐融融，各得其所——他每日蹲在灶坑边上观察火舌腾转摇曳、渐强渐弱之势，旁个便三五成群的摇着蒲扇、灌着井水，瞅着他这景儿来纳凉。
方天至给人当稀奇景也看惯了，并不以为意，有时看火不忙，还顺便提起斧头劈劈柴。这般每日看火、劈柴、看火、劈柴，及至冬雪覆山之时，他反倒不知不觉间练会了一门少林绝技，名叫燃木刀法。
这门刀法得名燃木，是为一刀劈在柴草之上，即可使之燃烧焦炙之故。而若劈在人身上，伤口便犹如火烧般焦黑枯死，故而出了名的炽烈霸道，在少林绝技中，几可与无相劫指相提并论。
方天至稀里糊涂练会了这门刀法之后，自觉或许当有进益了，便独个去后山树林中修炼火空指力。孰料劲贯十指，气力激发之际，仍觉十分滞塞，及至手太阳经气剑发出，他忽觉心火浮躁，丹田气炽，似受火焰烧身一般，便先运转菩提心经心法，待气息宁静了，这才去瞧周遭树身上的指痕。这一瞧之下，果见指力参差不一，或只在树皮上留下浅浅一道，或洞穿树干，深逾寸许，如火钎透烧一般。
既然没能练成，他只好继续烧火。
这火烧到转年春来，少室山上冰雪消融，枯草遍野，正到了该烧荒肥地之时。
方天至早半个月便在等着这件农事，却不料一日夜间电闪雷鸣，他在禅室中睁目一瞥，忽见窗纸外隐隐泛出了火光，一惊之下奔出门去，却见后山忽起大火，夜风一吹，树草焚烧连片，浓烟倏地冲天翻腾，便成遮星蔽月之势。
方天至望着漫天火光，心知这风不朝寺里吹，不致生出灾患，便不愿错过这天赐良机，纵身向后山疾奔而去。待奔到一座石崖上，他猛地止步而立，却见那山火忽在十数丈外，眨眼便滚滚烧到眼前，烈火焦烟合围而来，方天至心神受摄之际，崖头垂蔓蜿蜒起火，数十道焰蛇忽而扑面窜来，他撩起僧袍向后掠退几步，那火焰烧到藤蔓根系处，因受沙石阻隔，再不能寸尽，便与他熊熊对峙。
方天至置身石崖之上，若非已是水火不侵之躯，恐怕未被火烧着也活不了几时，只觉无间地狱也不过这般，当年地府中受刑刀山火海的旧事骤然浮现脑海，他微微一怔，双目照见烈火之际，心念忽生道：“火空火空，外相是火，自性是空。我修炼火空指力，虽要借得火势，却不是为了引火烧身。世间最恐怖莫过于业火，所谓一念即起，业火炽热，若我所思所想皆是当年恶行，岂不正如纵火自焚一般，又怎么可能练得成？”
他四顾一望，只见石崖之上别无寸草，三面烈火纵然焚烧不尽，却总也不能将它吞噬，刹那间忽觉洞彻无碍，不由心道：“今日之我，已与往日之我不同，我修炼一指禅非为害人，而是为了救人助人。这指虽是毁灭指，我心却不再是毁灭心。……我心若得清净，便正如这石崖一般，纵有业火焚烧，也绝烧不毁我！”
思及于此，方天至在大火中忽感既喜且悲，却又不喜不悲，终于两袖一展，庄严合十道：“阿弥陀佛！”念罢，他低头一望，只见衣衫干热已极，竟隐隐冒出零星的火点来，手在脸上一摸，竟然眉毛都有些干枯卷曲了，忙拍灭火星，运起轻功向寺中奔去。
山火忽起，自然惊动了寺中长老。
方天至远远赶到寺前时，正见群僧聚在寺门处望火，几位长老众星捧月立在中央，正嘱咐寺中僧人趁夜挖沟、蓄水，以免风向忽变，酿成祸事。
他对少林寺感情既深，眼下纵然是客，但见四下工事紧张，也决不能坐视不理，便掖了袍摆，几步追到一个深沟前，左右两肩各担起两筐土石，又问明往何处取水，与众武僧一同干起活来。
如此一夜未睡，第二日清晨，方天至又找到了天湖。
藏经阁的秘籍他已遍览无遗，如今火空指也告练成，他也该告辞下山了。说到底，若要观尽天下武功，只一座藏经阁怎生足够？江湖上奇人隐士层出不尽，不走遍大江南北，是绝不会发觉自己见识太少的。
何况三微年迈，师叔六妙又是个呆瓜，他也不放心一走太久，时不时总要回去看看。
天湖届时则又在吃茶。
听了方天至来意，他也只点了点头，淡淡道：“要走就走罢。”
方天至便也只恭恭敬敬地合十一礼，退出了禅房。
再转到香积厨，僧头得知他不干了，不免十分惋惜，听他说明日便要下山离去，特地大手一挥，拨了二十斤白面大饼、一坛酱菜与他，以备路上嚼用。
方天至与厨下的火工僧人好一番热情挥别，这才背着大饼和酱菜坛子回到禅房中，将包袱收拾妥当，身无缚碍的往藏经阁去。
无花本正在抄经，听到脚步循声一望，见来人是方天至，不免微微一怔，打量道：“你武功练成了？”
方天至道：“也算，也不算。”说罢，又和声微笑道，“我要走了。来与你说一声。”
无花执笔顿住片刻，道：“几时走？”
方天至道：“明天。”
无花默然点了点头，忽而将狼毫轻轻搁下，道：“我们出去走走罢？”
二人一路走过禅房殿宇、老树新草，不多时周围人迹渐稀，迎面忽而涌来一片杏花林。
无花神色如常，却一言不发，手执佛串徐徐踏入林泥之中。
三月尚浅，杏花初初绽放，观之恰如千树白雪。一阵春风吹来，花香幽涩清淡，拂人衣袍久久不散。行至花林深处，无花忽而站住，微叹微笑道：“花开总有落时，叶荣总有枯时，只是来得总是太快。”
方天至听他话中之意，若说只是惜别，未免稍显遗憾太过，不由微微一怔。正自沉吟，却听无花又道：“我二人相识日久，朝夕共处，却始终没有提到过两件事。”
方天至道：“不知是哪两件事？”
无花转过身来，含笑道：“第一件事，你从未告诉过我，你生有过目不忘之能。”
方天至道：“我的记性确实不错。但这不算甚么了不起的事，不值得与人提起。”
无花叹道：“这已经很了不起了。若非我偶然间发觉，不论甚么佛经秘籍，你一眼看过便记得清楚无二，我也不敢相信天下真有这般天赋。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巧合，只是仔细观察过你许久后，我不信也只得信了。”
方天至闻言淡淡一笑，道：“过目不忘，有时也不算什么好事。”
无花安静半晌，道：“不错。想忘掉的事总也忘不掉，那也是一种痛苦。何况记得太多的人，往往活得更辛苦，毕竟对于有些人来说，一些过去的事，还是被永远遗忘的好。”
话说到此处，二人一齐沉默了下来。
方天至已明白无花必知自己还记得当初太平镇上的那次见面。而眼下他态度如此捉摸不定，又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想了想便道：“那么第二件事呢？”
无花却没应他，而是话锋一转，闲谈道：“若今日你不与我辞别，过几日或许便是我去找你了。”
方天至心觉巧合，便问道：“你要回南少林去了？”
无花淡淡反道：“那你是要回洞心寺去么？”
方天至道：“是。”
无花又问：“之后呢？永远也不下山了么？”
方天至听出他弦外之音，道：“原来你是要去游历江湖？”
无花静静注视着他，半晌笑道：“不错。雪惊，你我他日再见之时，当在江湖之上了。”
方天至瞧他神色，忽也笑道：“你若想再见我，何须等那么久？洞心寺人丁单薄，离不了我，你何时路过天生山，上来见我，我可以请你喝茶。”顿了顿，又道，“寺里穷得很，好茶不多，但幸好我朋友也不多，供你一个人喝还是够了。”
无花拈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笑问：“我们是朋友么？”
方天至和声道：“难道不是么？”
无花望了他许久，才道：“你的茶只能供我一个人喝，难道你竟只有我这一个朋友？”
方天至听了这话，暗暗一想：“奇怪，我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朋友？”再思及两辈子的往事，不由心道，“我怎感觉，不论我做个好人还是坏人，总是很难有朋友？寺里同门是师兄弟，更似手足亲情，似乎不算朋友。寺外的人中，张无忌当算是我的朋友，可除此之外，还有别人么？” 仔细掰着手指头一算，他恍然发觉，自己活了两辈子，竟只有张无忌这一个朋友，眼下无花算是第二个。
噫！贫僧混得这么惨么？！
无花见他思量半晌也不言语，忽而哈哈笑了起来，方天至回过神来，苦笑道：“我这辈子的朋友只你一个不假，但你何至于这般幸灾乐祸？”
无花笑了个尽兴，望向方天至的目光忽而透出一丝难言的意味，和声叹道：“你下山游历时就知道了，像你这样的人，总会有数不尽的人愿意和你交朋友的。”他说到此处，仿佛犹有未尽之意，却又倏而止住不提。
方天至道：“好罢。那么你现在想不想说说那第二件事？”
无花却微微笑了笑，道：“这事不急着说。”又复迈开一步，“再往前走走罢。”
方天至便也不去多提，亦若无所觉般笑道：“好。”

第83章
十一月十五，大雪。
风声雪影中，一轮圆月从海侯城外的夜海上缓缓升起。
晦暗起伏的漆黑海水中，这轮圆月的倒影飘忽不定的摇曳着。夜很深，辛苦劳作一整日的渔民盐民也已陷入了深深的酣眠里，因此没有一个人看到，月与海交汇的波光中，忽然驶出了一艘洁白的巨船。
那艘船庞大到令人难以想象。
巨鲲般的船身光滑的反射着朦胧的光，甲板上飞檐高阁不知几重，在圆月的笼罩下都化作几剪憧憧淡影，仿佛一座座玉宇仙宫。船渐行渐近，飞阁雕窗中散出淡淡灯晕，仿佛内中正有姬人飘飘起舞，一阵阵丝竹雅乐似有似无，轻柔地混入了海浪声里。
巨船驶出了月影之外，海平线上倏而又钻出了十数条漆黑大船，在它身后如飞梭般行在海面上。大船越行越快，忽而像得令一般齐齐越过洁白巨船，向岸旁破浪驶去。而在风雪吹打的船头上，正静静站着十数行幽灵般的白衣人！
这些白衣人头戴雪笠，生得一般高矮、一般胖瘦，连垂在身侧的双手都几乎一般长短，远远望去就像一群整齐划一的假人。他们面无表情，只冷冰冰地眺望着远岸上寥落的灯火。
船离岸愈来愈近，礁石嶙峋如鬼爪伸出海面，仿佛要将身旁的船只都拉入水底，而灰蒙蒙地陆地上，海侯城的轮廓渐渐清晰了起来。
船上的白衣人愈发肃穆，数百双眼睛牢牢地望住城外的北方。穿过这数里的距离，那里是一片渔民都不往落脚的荒地，因为荒地之上，正残存着一座被大火焚毁的奢华园林。
如今海侯城的人都只称它为沈园，但十八年前，这里还有一个名震东南的称谓——
牵星山庄。
船靠岸了。
上百个白衣人飘然下船，恭恭敬敬地垂下首来，于风雪中静静地等着。
那艘洁白的巨船如城池般泊在海面上，丝竹声中，甲板上一座座楼阁的门忽而开了。
灯火泻地，六个衣袂飘飘的人走了出来。
这六个人与白衣人全不一样。
他们虽然也着白衣，腰间却系着血一般艳丽的红绫带。他们不一般高矮，也不一般胖瘦，甚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纵然是老的那三个，也老得各不相同——
左边的老头枯瘦得像拐棍，白衣裳套在他身上，直似一张迎风招展的丧幡。中间那个圆头圆脑，银眉银须，头却秃得像个鸡蛋。右边那个则高大又英俊，只是脸色蜡黄，鼻似鹰钩，仿佛是个番邦人。
这三个老人刚一踏上甲板，另三人立刻迎了上去，仿佛有尊敬之意。
鹰钩鼻的老人默默注视着沈园的方向，忽而问：“那就是牵星山庄？”
他问了话，那三人中的中年人便冷冷道：“是。”
一阵夹雪寒风吹过，他一侧衣袖空荡荡的飘着，竟然缺了一条手臂。
老人又问：“人都还活着吗？”
中年人不再说话，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柔声道：“死了一个老的。但他的儿子却还活着。”
老人森然道：“很好。”
帷帽女子则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实在动人到了极点，几乎生出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魔力，便是鹰钩鼻老人听到她的叹息，都忍不住生出一丝想为她分忧的冲动。她帷帽上的轻纱朦胧的像月光，月光亦像一层圣洁的轻纱般裹在她曼妙的躯体上。
她含着愁绪地问：“他会来么？”
老人沉默不语，半晌道：“或许会。”
她又问：“他……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老人还没说话，那个断臂男子忽然铿然道：“他决不会死！”
一时间，五个人的目光全都落到他身上。他丝毫不为所动，一字一句说：“他要我们来这里等他。他就一定会来。”
话音未落，帷帽女子身旁一直闭口不言的黑发男人忽而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鹰钩鼻老人立刻察觉到，问：“应钟，怎么了？”
那名叫应钟的黑发男子却仍旧一言不发，他紧紧望着船头所向，目光中忽而浮现出一丝热烈的光芒。
五人心中猛地一跳，若有所觉地齐齐向岸上看去——
月色笼罩着荒败的沈园。
一个颀长而洁白的人影正缓缓自漫天大雪中走来。
风裹挟着枯枝败叶，卷入他身后的断壁残垣之中。他一步步踏在雪上，没有留下一丝足迹，只有拖在身后那一道狭长的阴影，像刀痕一般狰狞盘绕在沈园焚毁殆尽的焦土上！
圆月仍自高悬。
皎洁的月光照落在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夜行人上。
方天至跋涉数月之久，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洞心寺外，悄悄推开寺门，钻进了自己的禅房中。
雪在窗外静静地下着。
他掌灯一照，却见简陋的禅室中，桌椅干干净净，没积下一丝灰尘。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草垫干燥而柔软，仿佛时常有人洒扫晒洗。
方天至四下一望，不由微微一笑，当下将包袱搁下，把酱菜坛子拎到厨房，又打了盆水洗了洗浮尘，闭目在禅房中打起了坐。
一夜转瞬即过。
第二日一大早，方天至换了身衣裳推门而出，大雪已经停了。
明媚的冬阳下，空阔院地上积了三指厚的白雪，映得霞移壁亦盈盈生光。
他看了看天色，有些奇怪师叔六妙竟没出来劈柴，便先提起扫帚将落雪扫了，又劈了一摞干柴，烧了水煮了饭，这才挽了袖边走到三微禅房门口，轻敲了一声道：“师父，我回来了。”
门内寂静无声。
方天至又敲了一声：“师父？”
他等了片刻，依然没有回应。
三微虽然年迈，但武学造诣精湛，仍旧每日打坐入定，怎会睡得这般死？
方天至安静了片刻，忽而推门而入——
禅室中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一看，莫名觉得有些奇怪。蒲扇摆在蒲团上，茶碗扣在茶壶嘴上，木鱼仍躺在桌角上积灰——这屋子里的一切摆设都符合三微的习惯，但他却莫名觉得师父好像很久没有住在这里了。
忽然之间，他余光无意瞥到了东墙的床榻，靛蓝的棉垫上，正孤零零地摆着一串旧念珠。他心中忽然泛起一丝阴影，几步上前将念珠握在手中仔细打量——这串念珠他再熟悉也不过，正是三微每日不离身的那一串。
方天至怔了片刻，当即奔出房门，疾步赶到六妙的禅房前——
门是虚掩着的。
他推开一看，禅房中箱翻柜倒，杯盏碎裂，俨然遭了贼一般。桌腿断了一条，破损凌乱的被褥绽出棉絮，半遮半掩着一只倒扣在地的木盒。
方天至心猛地一沉。
师叔不会武功，有贼闯了进来，厮打成这样倒也可能。可师父武功远超俗辈，什么贼能瞒过他偷进师叔的房间里？他又怎么会听不见这样的吵闹声？
他想到这里，已渐渐有了推断，或许师父根本就不在寺中，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可他会去哪里？师叔眼下又在哪里？这个贼为什么不去翻找师父的房间，而只将这里弄个大乱？
他到底在找什么？
他踏进屋中，拾起地上那只木盒，还未来得及细看，眼底忽而映入几点血渍。血渍沾染在棉絮上，而棉絮下面隐隐约约仿佛写了什么。他立刻将棉絮拨开，两个黑红的血字正印在石砖上——
海侯。
方天至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六妙的字迹。
血字已干涸发黑，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危急之时，六妙如何偷偷弄破手指，在石砖上留下了线索，又随手扯过棉絮掩盖。
海侯，他缓缓默念这两个字，知道这必是指海侯城。
天生山附近方圆千里，恐怕都无人不识海侯城。
六妙留下这两个字，必定十分重要，难道贼人是从海侯城来？
他们是如何得知六妙在洞心寺出家的？
六妙到底是什么人？
方天至想不通，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盒子，盒中果然空无一物，也不知曾存放了什么东西。这个盒子他从来没有见过，或许丢失的东西，正是贼人要找的。
他将已有的线索记在心中，便放下盒子转身出了禅房，在洞心寺内仔细。昨夜的大雪已将一切痕迹掩埋，寂静的竹林禅院中，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方天至心事重重的将禅院前后找了个遍，却没再发现一丝线索，直到他打开后门，走进了寺后的菜地——
田垄西侧，竹林浅处，正立着一座坟墓。
方天至怔了片刻，忽而拔步窜上前去，覆雪的坟茔前立着一根简陋的木碑，上面刻着七个瘦字——故师兄三微之墓。
他震惊地定在墓前，死死地盯住木碑，不敢相信地发现上面的字迹正是师叔六妙的。
如此一来，缠绕在他心头的一丝疑惑便解开了。
为什么师父没发觉贼人偷进了门？为什么他听不见师叔房中的厮打和呼救？
他并非不在寺中，他已经去世了！
方天至回过神来，心中隐隐感到一阵难言的悔痛。他与三微相处十余年，虽不像与空相那般感情亲厚，但三微佛法精深，对他倾心以教，却是他不折不扣的恩师。可三微溘然长逝，他却正巧不在寺中，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深吸一口气，当下双膝跪地，对着三微的坟冢稳稳磕了三个头，旋即起身回寺，匆匆到禅房中提起还未解开的包袱，踏雪下山而去。
六妙失踪不见，生死不知，他别无头绪，但还有一条线索可以追查——
海侯城。

第84章
海侯城本不叫海侯城。
它得到这个称谓，是因为几乎主宰这座城池的蔺家。
闽南一带的武林世家说不上多，但也不算很少。莆田林家、仓山章家，无不在江湖上稳站一席之地，但他们却都不如蔺家这般只手遮天，富贵逼人。
因为他们都没有一个运气极好、胆子又极大的掌门人。
蔺家传到第三代家主蔺合意手中时，还只是鹊起一时的武林新贵，不论底蕴还是名望，都还不够格跻身世家。但蔺合意与寻常武林人士不同，他不仅狂热于武功，还醉心于赚钱。近三十年前，他亲自率船队出海一搏，虽然损失了三条大船，但他仍带着剩下的三条船从险恶无情的大海中逃回了一命。
而这三条大船中，全都满载着数不清的金银珠玉。
蔺合意损失了一只眼睛，一根小指，但他带回了足以让蔺家从此走向辉煌的资本。
利用这三船的金银，蔺合意上下打点，左右逢源，不出五年，城外海中任何一条小舢板，都不能说与蔺家毫无关系。及至后来，蔺合意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然上达天听，被宫中下旨封为不世望海侯，就此蔺家名震天下，一时风头无两，几乎与牵星山庄平分秋色。
待牵星山庄夜起大火，满门一百零五口人葬身火海后，城中不论贫贱富贵人，都不再直呼蔺合意的名姓，只称他为海侯。
这座城原本的名字也就被人忘记，成了如今的海侯城。
蔺合意的爵位虽然是不世爵，及终身而不可世袭，但蔺家在海侯城已然树大根深，故而虽然蔺合意已故去十几年，他的独子蔺王孙又成了白身，但众人也已经习惯了称他为蔺海侯。
毕竟在天高皇帝远的海侯城，谁是蔺家家主，那么谁就是望海侯。
方天至走进海侯城后，心思不免更沉重了一些。
因为这里实在太繁华、也太拥挤了。三教九流的人物从天南海北敏锐地汇集而来，再拿着自己满意的收获各奔东西——这里的消息一定多得听不完，但也绝大多数都没有半点用处。
人生地不熟，在如此鱼龙混杂的地方找人，又要从何找起？
他边思索，边走进一间最低等的茶肆，只掏出两枚铜钱买了一碗苦茶，便掏出干饼吃了起来。
茶肆中人声鼎沸，店伙计的吆喝声、碗盏交碰声、粗鲁的大笑大骂声仿佛混成一团浆糊，通过他的耳朵往他的脑子里不停地硬灌，中间还夹杂着一丝倔强冒头的拉琴卖唱声。
琴声若有若无，细得像呻吟声，方天至头痛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一个老头正拉着他粗手大脚身着红衣裳的闺女唱曲。
那红衣裳的女子已不年轻也不美丽了，但她仍足够丰满，嗓子也还算动听，故而仍有人肯付钱听她来唱。她自己仿佛也深知这一点，因为面对不过分的咸猪手，她只轻轻拍开，笑嘻嘻地与听客调着情。
方天至望着那个女子，忽而间想到，来抓走六妙师叔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
他在洞心寺见到六妙之时，六妙身受重伤，浑身浴血，人却浑浑噩噩，仿佛不觉痛楚一般，当时他本以为六妙必是武林中人。可相处几日后，六妙脚步虚浮沉重，手脚软弱无力，分明是个不懂武功的人。而再往后十数年，六妙虽因辛苦劳作而强健了许多，可他疯疯呆呆的，从没有一日练过武——
方天至在心中假设，如果六妙师叔会武功，只是疯呆后自己不记得了，那么危急关头，若有人来犯，他哪怕出于身体本能也必定能使出几招，打不过也总会想法子逃跑，或者破窗或者破门，总会让方天至事发后在院子里就看出端倪。
而不是像他所见的那样——院子里干干净净的，门窗亦是完好无损的。
这或许说明，六妙师叔早年便因故失去了武功，而前些日在洞心寺与他厮打作一团的人，不能立时制住他，这才令他得有机会在禅房中稍作反抗。
那么这一个人或几个人不管是受什么人的指使，他们的功夫也必定不怎么样。
六妙师叔的身世绝不会简单。
抓走他的人能打听到他藏身于偏僻小寺中出家，并探听出他失去武功的虚实，他的势力也一定非同小可。但这个人没有派出得力的手下，而是令几个武功稀松的人去抓走六妙师叔，他或许有连亲信都不愿意告诉的秘密——
至少，他不想任何人让人知道，这个破庙里的野和尚很重要！
方天至想到此处，忽觉觅得一丝光明，却又感到愈发沉重。
沉重在于，这个人既然想要隐秘行事，当那几个喽啰将六妙师叔和盒子里的东西带回来时，他一定会将这些喽啰全都灭口。
而那一丝光明则是，他既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六妙师叔的重要，那么那几个奉命行事的喽啰，一定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干系！纵然他们现在可能已经死亡或失踪，但他们此前，却极可能将这件在心中“不怎么重要”的事情，信口泄露给旁人知道。
那么这种武功稀松的小喽啰，在什么时候最容易信口开河呢？
一定是在酒馆、赌场，和女人的床上！
穿红衣裳的女人的目光已经流连在方天至身上很久了。
像她这样流连在茶楼酒肆，靠唱曲和客人打赏养活自己的女人，总是对目光格外的敏感。
她早已看过方天至桌上的干饼和苦茶，知道这个和尚是个彻头彻尾的穷鬼。
只是，盯着女人看的臭和尚她见过不少，但像他这样光明正大看的就不多见了——像他这般面如冠玉，目光澄澈的更是绝无仅有！
他只穿着一件泛白的青色旧僧衣，但只须坐在那微微一笑，便仿佛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了起来，仿佛连他面前的桌子，手中的茶盏，仿佛都变得纤尘不染一般。
别说和尚，他简直是她平生所见的最英俊动人的男人。
她今天运气不错，已卖出了好几支曲子，回眸瞧见这面露微笑的和尚仍自瞧着自己，不免暗暗想到，唱完这一支曲子，或许自己可以不收钱，单给他唱一曲听？
但她正自犹豫，余光一瞥间，那青衣和尚仿佛招过店伙计问了两句什么，便负起包袱，大步走出了店门——
一刹那间，她竟忘记了自己在唱些什么，便只呆呆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但那青衣和尚却头也不回，消失在了店口的招幡后。
天青一片。
湖上浮着白雪、枯莲、画舫、小亭，还架着弯弯的桥。
方天至走在桥上，心里愁。
当他向店伙计打听本城有名的赌场妓院时，店伙计露出的眼神他实在是忘不了，尤其在他补充要便宜的时候——
所以他一个和尚，眼下是先去酒馆好呢，还是赌场，还是妓院？！
正想到此处，一阵料峭寒风吹过了他的面颊。
而风送来的不止是湖水与白雪的气息，还有一声女子的惊叫！
方天至霎时循声望去，却见湖心那座小亭上，一个白衣女子正危倚栏杆，双手推拒着面前的蓝衣男子。他做好事的心瞬间蠢蠢欲动，只望了望湖中的残荷与浮雪，便当机飞身落桥，使出一苇渡江的轻功，几乎足不沾水的向湖心小亭掠去。
此时午阳正艳，桥上摩肩接踵，行人或许不会注意到湖心小亭上发生了甚么，但眼前有个和尚突然跳下桥去在湖水上飞跑，他们却不可能看不见。有好事者一窝蜂地涌到桥栏杆旁，却见方天至身法极快，迎风湖上恰似一只俯掠湖面的青鸟，直向小亭而去。
而那亭中众人忽而听得桥上隐隐传来惊呼声，不由一齐回头一望。
方天至正在一朵残荷上轻轻一踏，飘然自阑干外落进亭中。
白衣女子怔怔地望着他的面容，而为首那个蓝衫男子则怔怔地望着他脚上的芒鞋。
芒鞋本没什么好看的，就算是蓝衫男子自己这双皂靴，都足够换几百双和尚脚上的臭鞋。但这双芒鞋不同——
因为和尚踏水而来，可他脚下的芒鞋踩在小亭干燥的青砖上，却几乎没有浸出一丝水迹。
蓝衫男子从没见过这般的轻功.
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而方天至不慌不忙地向那白衣女子合十一礼：“贫僧在桥上听到檀越惊呼，冒昧前来，不知能否帮得上一点小忙？”
一礼罢，他才抬起眼帘，温和地看了她一眼。
那白衣女子生得极其美丽。
她通身都是白的。白缎鞋，白留仙裙，白狐裘，还有耳坠上莹润发光的白珍珠。这近乎与雪同色的洁白映得她发鬓愈发得漆黑，眉眼愈发得灵动，菱唇愈发得红润。她简直美得太过纯真动人，几乎像个从未履足凡尘的神女。
此刻她听到方天至开口，忽而惊觉自己盯着别人看了太久，忍不住垂下头来，少女般的容颜染上一层红晕，轻轻道：“我……”
她这一句迟疑的话还没说出口，身旁的蓝衫男子便冷冷道：“敢问和尚名号？”
他语气虽冷，却显出一丝非同寻常的凝重。
但方天至只道：“贫僧法号雪惊。”
蓝衫男子微微有些错愕，又问：“可是少林寺人？”
方天至道：“不是。”
蓝衫男子惊疑不定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神容坦荡，不似作伪，不由得怒极反笑道：“那我有八个字送给你，从哪里来，滚哪里去。”
方天至望了眼亭中如临大敌的八个蓝衫男子，已瞧出面前与他对话这个人是他们的首领，但他也忍不住笑了：“这个恐怕有点难。除非再来八百个你们这样的人一层层趴在地上，或许可以把贫僧从亭盖外挤得滚出去。”
蓝衫男子却没有动怒，而是极冷静道：“今天你不滚，明天你便不能活着走出海侯城。”他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注视着方天至，“不要仗着有点功夫，就学戏本里英雄救美，否则你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方天至叹了口气，道：“如果贫僧就这么滚了，那活着又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话音一落，八个蓝衫男子瞬间拔出了腰间长剑——
但亭角那少女却忽而疾呼道：“不要动手！”
方天至本不知道她在叫谁。但他身周的蓝衫人却齐齐面露难色，八柄长剑明晃晃握在手中，迟迟也不出招。
那少女又道：“你们不听我的话么？”
为首那蓝衫男子脸上现出一丝狰狞之色，将剑往鞘里一按，道：“是！”
方天至望着这一出闹剧，回首问那白衣少女：“他们不是要逼你跳湖么？”
那白衣少女羞愧的满面通红，小声道：“不是。”
半个时辰后。
方天至坐在圈椅上，握着精致瓷盏道：“所以他们本是来保护你的？”
白衣少女正袅娜地坐在侧首位上，她除下狐裘，更显得身姿秀弱，宛如一捧盈盈细雪。她听了这话，点头道：“我总被关在家中，太久没有见过外面的风景，今日就闹了脾气不肯离去。蔺大哥百般无奈，便要强带我走，我当时在阑干边上，又怕掉下水去，又羞于与他拉扯，气急之下，这才惊呼出声。”
方天至道：“原来如此，可他们保护人的法子未免看起来太霸道了些。”
那白衣少女闻言脸色一暗。
她抬头瞧了眼花厅外伫立着的蓝衫人，轻声道：“这也不怪他们。为了保护我这样一个没用的人，他们已经太辛苦了。”
方天至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有点好奇：“你这样一个女孩，纵然需要被保护，却也绝不至于被圈在家中，连多看一会儿风景都不行罢？”
白衣少女又望了一眼花厅外的蓝衫人，才垂首道：“因为有人要杀我！”
方天至握住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人要杀你？”
白衣少女脸色倏而一白，半晌才颤声道：“船上的人！”
船上的人？
这是个什么回答？
什么船上的什么人，让她这般害怕？
方天至不动声色的喝了口茶，没有再问。
停了片刻，他才道：“这些人不像是你家中的仆人。”
白衣少女微微镇定了一些，凝望着他道：“不错……因为我家中已只有我一人活着。”她说到此处，略带凄楚地微微一笑，“他们是侯爷派来保护我的。”
侯爷？
方天至的心中升起一丝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明悟。为首那蓝衫人明明武功不济，面对他时却毫无惧色，并说出了威胁之语，想来正该是这里的地头蛇。
他们是蔺家的人。
蔺海侯的蔺。
可蔺家为什么要这样如临大敌的保护一个孤女？
他眼下正在一处花木清幽的精舍之中，个中陈设无不珍贵非凡，可见这女孩的日子过得十分优渥，蔺家待她可以说是相当不薄了。
方天至沉默不语，片刻后淡淡一笑道：“原来是误会一场。贫僧多管闲事了。”
白衣少女听了这话，却慌忙道：“不！我……我心里很感谢你。”
方天至见她目光莹莹，神情真挚，心里也稍感宽慰，便放下茶盏道：“檀越不必挂怀。贫僧有要事在身，不便久坐，这就告辞了。”
白衣少女见他起身，亦忍不住随他站起来，问道：“你……你不是海侯城的人罢？”
方天至道：“不错。”
她又鼓起勇气道：“我会同蔺大哥他们讲情，放你离开海侯城的。”
方天至不由微微一笑，宽慰道：“不用担心。和尚有和尚的法子。”
白衣少女却只当他不知道轻重，眉头微蹙的询问道：“你来海侯城做什么？”
方天至道：“找一个人。”
白衣少女问：“什么人？”
方天至道：“一个和尚。”又补充道，“被人挟持的和尚。”
白衣少女呆了一呆，沉思半晌，缓缓道：“你若要在海侯城找人，或许有个人能帮上你。”
方天至心中猛地一跳，追问道：“是谁？”
白衣少女见能帮得上他，不由甚感欢喜，嫣然道：“我是听侯爷说起的。他曾说过，海侯城如果还有他不知道的事，那马脸张一定会知道。”

第85章
方天至不认识蔺王孙。
他想打听喽啰的事情，自然只好去找马脸张。
但马脸张也并不好找，因为白衣少女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
方天至只好寻一条最繁华的大街，站在路边想：难道自己要随手拦住路人，问他们认不认识马脸张么？这算不算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他正思忖换个聪明法子，身后却忽而有人道：“喂！”
方天至回头一看，望见了一个身穿红衣裳的女人。
是那个茶肆里卖唱的女人。
她瞧见方天至认出了自己，双眼不由得微微发光。
方天至想问：“你找我？”
但话没出口，她却抢先说：“你知不知道，李小李正四处说，有个模样俊俏的假和尚正在问哪里有便宜的勾栏酒栈？”
方天至不知道谁是李小李，但他听到后半句，已经忍不住苦笑了起来——这位李小李，恐怕正是先头茶肆里的那个店伙计。
那红衣裳的女人瞧见他神色，不由咬唇笑道：“难道……你真的是假的和尚？”
方天至无奈道：“贫僧自幼出家，事佛虔诚，自然是真和尚。”
红衣裳女人凝视着他，听了这话却也不怀疑，而是问：“那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方天至叹道：“我在找一个人。”他忍不住问，“你认不认得一个叫马脸张的人？”
红衣裳女人道：“我现在知道了，你一定是一个真和尚。”
方天至微微一怔，却听她幽幽道：“你若不是个和尚，至少应该懂得，请教一个陌生女孩子问题的时候，要先和气的问问她叫什么名字。”
方天至终于醒悟了过来。
自己又被女施主看上了。
他心底隐隐有种直觉，这女子或许真的知道马脸张是谁，他也明白该怎么与她说话才会使她开心，但他不能，因为他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圣僧！
于是他头大如斗地规矩合十道：“阿弥陀佛，失礼勿怪。贫僧法号雪惊，请教施主尊姓大名？”
红衣裳女人不料方天至竟如此应对，怔怔瞪了他半晌，才冷笑道：“我尊姓大名，为什么要告诉你？”
贫僧就知道！
方教主脑壳都痛了，正暗想或许要从这女子身边着手查起了，却又听她续道，“我也不会告诉你马脸张其实不叫马脸张，他的名字叫张铁福。”
方天至微微一怔，当即顺着她叹道：“那想来你也不会告诉我在那里能够找到他了？”
红衣裳女人果然冷冷道：“我当然不会告诉你他是个烂赌鬼，向来只有输到一文钱不剩才舍得回到他那间狗窝里去，而且三天前他刚倒换了点银子，泡进天明赌坊里去了。”
方天至听到此处，已知她不过嘴硬心软，不由真诚地向她微笑道：“多谢你。”
红衣裳女人望见他的目光，故作冷淡的脸庞上微微动容，道：“且慢。你莫非以为知道他在天明赌坊，就能光明正大的走进去找他？”
方天至讶然一笑：“难道那里是什么龙潭虎穴？”
红衣裳女人道：“看来你不知道，赌鬼最忌讳见到和尚，向来把这当成晦气。”
方天至不以为意，淡淡道：“和尚不忌讳见到赌鬼就是了。”
红衣裳女人觑他神色，缓缓道：“若你找他只是为了揍他一顿，或是将他打死，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方天至心中一动，问道：“如果不是呢？”
红衣裳女人见猜到他一丝心意，微微得意道：“如果你有事叫他办，那我劝你还是别去扫他的兴。他这人最是好赌，且赌输赌赢，从不赖账，若不赌个尽兴，就算天王老子砍下了他的头，他掉在地上的脑袋也只会不停问一句话。”
方天至笑问：“什么话？”
红衣裳女人道：“他只会问：‘你帮我看一下，我押赢了没有？’”
方天至淡淡地捧场笑了笑，却忽而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沉吟了一下，问道：“天明赌坊是一间很大的赌坊？”
红衣裳女人却沉默下来。
半晌，她轻声问：“如果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你是不是立刻就要走了？”
方天至脑壳又有点痛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碰到言情剧情。
半晌，他诚实道：“是。”
红衣裳女人又问：“那你刚才说谢我，是不是真心话？”
方天至郑重道：“是。”
红衣裳女人见他答允，不由嫣然一笑道：“好，那我现在要你也帮我一个忙。”
她只有一个要求。
就是要他安安静静地坐着，认认真真地望着她，听她唱一支曲。
这个简单至极的小忙，方天至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而她唱完一支曲子后，他也果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天明赌坊是海侯城里首屈一指的大赌坊。
黄昏暮色中，赌坊巨匾上铁画银钩般四个大字流淌着闪耀的金光，震天价儿的吆喝声透过窗门，足能吵出一整条街。门口朱漆立柱下共站着七八个身着青衣短打的看场汉子，各个身姿矫健、神气内敛，显然都有功夫在身。
方天至换了一件旧长衫，站在对街的阴影中将这几人瞧了个遍，便扣上一顶压低的斗笠，不疾不徐地向赌坊正门走去。
除下僧衣，掩去光头，他神色坦然地走过长街，穿过漆柱，掀开了赌场大门的门帘——
直到此时，门外的青衣汉子中也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或是上前拦住他。
方天至瞧见这情形，便知道自己瞧起来半点也不扎眼了。
但当他不动声色地踏入了赌坊的大堂时，热气扑面而来，几道目光仍瞬间投到了他身上。
大堂中的赌局下注不大，因此场面也最混乱喧嚷。
这里输红眼的赌棍只盯着牌桌，打手只盯着输掉裤衩还想赌的穷鬼和赢到流油却想溜的肥羊，而灵巧穿梭在人群间的货郎则目光四下乱转，寻找买主——这些人都绝不会盯着一个打扮穷酸的生面孔看。
方天至极快地在大堂中一瞥，立时辨认出方才瞧他的四人。但正当他打算侧首将第五个人找出来时，那道原本存在感鲜明的目光倏而就消失不见了。
朦胧的炭烟和刺鼻的汗臭味中，拥挤的赌徒和看客瞧起来都那么的平凡普通，简直让人连一丝端倪都瞧不出来。
但方天至迟疑片刻，穿过挨挨挤挤的人群，缓缓站定在一张赌桌前。
桌上一共有四个人在玩牌九。
白白胖胖的生意人对面坐着一个面貌清秀的少年，少年左手边是个神态猥琐的瘦子，瘦子对面则坐着一个满脸涨红的壮汉。
这副牌已推到最后八张，少年正是庄家，手上两张牌亮出是一副梅花幺五，这牌不成对子，只是个五点，壮汉手中则是一对杂七，白胖生意人瞧见后忍不住掏出手帕来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亮出了自己的牌。
红头二四，也不是对子，是个六点。
方天至将这四人打量一遍后，目光先落到了壮汉身上。
这壮汉实在生了一张又长又方的大脸。若单是这样倒也没什么，但他脸上又长着一双鼓眼，一个大长嘴，配上现下脸红气喘的模样，活脱脱像是马脸长到了人身上。
整间赌坊里，如果他不是“马脸张”，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个人配叫这个绰号了。
方天至几乎有点想要发笑，但他只和声问：“阁下是不是有个绰号，叫做马脸张？”
那壮汉赢钱在望，兴奋得脸红脖子粗，正赌在兴头上，叫道：“王老板，亮牌！”又从鼻孔里应了一声，头也不抬道，“怎么？什么事下了桌再说！”
而那被称为“王老板”的瘦子仿佛不敢看牌，只万分紧张地用手指缓缓地搓，待他摸出自己这两张牌究竟是什么，登时两眼放光道：“不好意思了诸位。”说着，他把牌面一翻，却是一对梅花。
梅花大杂七，瘦子王老板赢了。
马脸张瞧见瘦子眉开眼笑地往自己身边捞钱，一张马脸由红转紫——只这一回，他便把一整天赢来的银子都输了出去！他搓了把脸，叫道：“来，继续！”
方天至也不急躁，他从没想过强逼马脸张问话——若他不情愿说，就算问了也问不到真话。何况他还记得，除了这赌桌之上的人外，还有四双眼睛在盯着他。
如果说掳走六妙师叔的人手眼通天，那海侯城中会不会到处都布满了他的眼线？
那个人既然能探听出六妙师叔武功不再，难道会不知他还有个云游在外的师侄？
就算要问话，眼下也既不是地方，也不是时候。
于是方天至便老老实实闭上了嘴，一面望着四人垒牌，一面不声不响地站到了瘦子王老板身侧。王老板垒好了牌，不经意间侧头一瞧，正与方天至对视个正着。
咫尺之间，方天至只见他脸色蜡黄，生着两尾鼠须，一双豆眼骨碌乱转，瞳仁又黑又亮，瞧着说不出的贼滑。而他也瞧见了方天至斗笠下的脸孔，还有光头。
两人面面相觑，不由各自一怔。
王老板回过神来，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迟疑道：“你是和——”
马脸张不知他二人在嘀咕什么，便道：“王老板，掷骰子罢。”他说着，红着眼又将一百两银子推到天门上，“我还押自己赢！”
王老板坐庄，马脸张便成了天门位。
生意人擦擦流汗的胖脸蛋，但今日马脸张的手气真的很旺，所以他犹豫半晌，也赌了五两天门，少年人跟了五两。
方天至见这鼠须瘦汉目光闪动，便笑道：“阁下不如先推牌？我没玩过这个，正想涨点见识。”
王老板便没再将话问下去，而是慢吞吞地回过头，从面前的银子堆里取了十两推出，谨慎地笑道：“在下仿佛转运了，先押十两庄家。”说着，他将手上的骰子一抛。
点数一定，四家分了第一副牌。
王老板心里想什么，方天至不清楚。
但他望着王老板的后脑勺，心中却觉得既困惑又好笑——
没错。
王老板的后脑勺上，正亮着一片盈盈闪动的白光。
方教主并没辨认出第五道目光的主人，但他隔着老远就看到这个人的脑袋在发光！！！
唯一一颗无时不刻不闪耀【意志光环】的奇葩脑壳——
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楚留香？？？？
为什么楚留香会恰巧出现在海侯城？
又恰巧坐在乌烟瘴气的赌坊里，和马脸张赌钱？
王老板又伸出右手扣住木牌，用拇指在倒扣的牌面上小心翼翼地搓了起来。
他的手就同脸一般蜡黄清瘦，但指甲修剪得光润干净，五指修长如竹节，屈伸间竟生出了奇妙的美感。
更重要的是，方天至已看出，这双手虽特地收握着，但其实同他自己的手掌差不多大小——也就是说，这绝不是一个瘦小的王老板该有的手。
他是怎么办到的？
缩骨功？
方天至稀奇地瞧了会儿王老板的手，又忍不住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他的发髻、脖颈、脸颊的细节之处，却实在瞧不出易容的痕迹，心中不免有些佩服。正当此时，王老板已摸清了自己的牌，哈哈一笑将木牌掀了开。
两张牌一模一样，红六点，黑六点。
一对至尊宝下最大的天牌。
马脸张的紫涨马脸顿时就青了。

第86章
一套牌九共三十二张牌，四轮下来四手牌，王老板足足赢了四次。
大堂的灯笼已高高掌起，晕黄的灯火下，他面前的银子已经堆成一个小小的山丘，闪动着令人着迷的光采。而马脸张手边只剩下可怜的一小块碎银，和几枚铜板。
所有人都看出王老板手气走旺了。隐蔽角落中，青衣打手已经开始若有若无的关注这只肥羊，而这张赌桌前，看客纷纷改押庄家赢，生意人和少年也终于有些输得坐不住，打完最后一手牌，便先后离了桌。
于是这张桌上便只剩下了马脸张与王老板，没有人愿意坐下来和手气正旺的王老板赌。
但马脸张却还不肯认输，他睁大一双鼓眼，死死地盯着王老板，总怀疑这个其貌不扬的瘦子暗中出了老千。
王老板好脾气的笑了笑：“不如今天就算了？”说着，他已不客气地打开一只青色钱袋，欲将桌上的银子都拢进去。
马脸张忽地按住桌上的银子，道：“慢着，我们对赌！”
王老板停下手，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隐晦地看了眼马脸张手边所剩无几的钱，欲言又止的停住不讲。
马脸张的脸色不由得更难看了。
他虽然极其嗜赌，但有个原则，从来不借钱赌。
他沉吟不语，王老板觑他神色，忽而贼溜溜地微笑道：“不如这样，我们赌点别的。”
马脸张心中一动，问：“赌什么？”
王老板向他轻轻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耳过来，附上前去轻声道：“我们赌一个问题。谁赢了，谁就向对方提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不限内容，但只要是对方知道的，就必须如实回答。”
马脸张的神色终于变得古怪了起来。
来赌场找他问问题的人，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他向来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人，因此知道他是情报贩子的人，通常不知道他是个赌鬼，而知道他是赌鬼的人，也向来不知道他还是个情报贩子。
同时知道这两者的人少之又少，或许整个海侯城也只有四五个。
他重新打量了下王老板，实在想象不到他是那几人中的任何一个，而王老板又黑又亮的小眼睛注视着他，目光清澈而狡黠，透着极讨人喜欢的慧气。
马脸张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忙眨了眨眼。而当他再看过去时，眼前的王老板的神色仍然那么贼滑猥琐。
王老板问：“敢不敢赌？”
马脸张的心又痒了起来，他实在很想知道这瘦子到底是在出老千，还是真的是个高手。
于是他道：“赌！”
王老板微微一笑，先将桌上的银子都拢到钱袋里，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把银锞子。
方天至居高临下一瞧，只见这些银锞子制得极为小巧精致，大约每颗只有一两重，顶心俱都印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
王老板将银锞子在桌上一放，笑道：“那就以此为凭。一次输赢，论一只银锞子。”
一盏茶的功夫后。
王老板又赢了六次，一次也没有输过。
马脸张如丧考妣一般望着桌上的牌，他至今为止还没有看出来，王老板到底有没有出过千。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不能再继续输下去了！
这张赌桌上所有的钱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六个问题值钱！
王老板却赌上了瘾，喜笑颜开地搓手道：“掷骰子，张老弟。”
马脸张猛地回过神来，满头大汗地摇头道：“不赌了，不赌了。”
王老板意犹未尽地一叹，遗憾道：“可惜，今日我的手气真的不错，本可以再多赢两局。”
马脸张话也不答，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活见了鬼一样拔腿就跑。
王老板仰起脖子，隔着拥挤的人堆向门口张望，口中道：“张老弟，别急着走！”
马脸张隐隐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跑得更快了，眨眼间窜出了赌坊的大门口。
围观的赌徒看客见没得赌也没得热闹瞧，便即哄然散去。而王老板微微笑地回过头来，摇头晃脑地叹息了一声，兀自慢吞吞地收起桌上的银锞子，站起身来欲走。
只是甫一回头，他的脚步不禁微微一顿，才又重新迈开腿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后那个带着竹斗笠的和尚——仿佛正是那个和尚——已经悄然没了踪影，他没有听到一星半点的动静。
——
方天至在马脸张拔腿要溜的下一刻，就游鱼般滑出了人群之外，紧紧跟了过去。他跟得很是悠闲，因为马脸张十分沮丧，发现王老板没有追出来后，便放松了警惕，一直耷拉着大脑袋往前头走，浑没留意到不远外的他。
方天至跟着他走过干净整洁的繁华城区，不多时混入城东低矮杂乱的民居群中，瞧着他掏出两个铜板，在一间食铺里买了张炊饼，赊了三两羊杂并一斤黄酒，晃悠悠地回到了家门口。
两扇篱门虽关着，但篱笆已经塌了大半，他也不开门，抬起脚来从篱笆上头跨了进去，钻进了一间黑黢黢的泥房。
不多时，里头倏而亮起一豆昏暗的灯火。
方天至没急着叫门，他先在更远处两座屋棚交错的阴影中等了片刻，才走近篱门前清声道：“请问张施主在家么？”
马脸张的泥屋里半点动静也没有，但他隔壁屋子上的窗影一晃，一个身量丰腴的女子挑着灯推开了门板。那女子快步走近前来借灯光一瞧，脸庞红润润道：“是你？”
又是那个红衣裳的女人。
方天至恍然道：“又见面了，施主。”
她回了家，换了一身月白掐腰的旧袄子，回头瞧见马脸张家亮着灯，便道：“你从赌坊跟回来的？”
方天至道：“不错。”
她笑道：“你叫他张施主，他怕自己都不知道你在叫谁。”说着扬声一嗓子叫道，“马脸张，死回来了没有，快出来！”
她话音未落，泥屋里登时便是一阵盆翻碗打的响动，马脸张几乎是趿拉着鞋子抢出门来，满脸讨好地笑道：“英娘，你叫我什么事？”
方天至诧异地瞧着他，实没想到他对这女子这般殷勤谄媚。而英娘则见怪不怪道：“我有个好朋友找你有事要办，你肯不肯帮忙？”
马脸张忙拍胸脯道：“有事尽管说，我包给办成！”又转着眼珠走上前来开门，问道，“你什么时候又交了个好朋友，男的还是女的？”说着篱门一开，他与方天至借着灯笼正照了面，不由微微一怔，脸色有些古怪道，“和尚？”
方天至合十微笑道：“阿弥陀佛，张施主有礼了。”
马脸张的记性向来很不错，虽然他在赌坊中没留意他的模样，却还清楚记得他的声音，登时道：“你是赌坊里那个……”
方天至笑道：“不错，不知道眼下张施主还忙不忙？”
英娘立时插嘴道：“他没什么可忙的，你有什么事情，尽管进屋去和他说。”又转脸瞧了瞧马脸张，“你竟然还有钱买酒喝？”
马脸张赔笑道：“赊的，赊的。”又眼巴巴道，“你进不进来坐一会儿？”
英娘白眼一翻，道：“我进去个屁。”想了想，终究还是冷冷道，“你先将客人迎进去，我灶上还有些热饭热菜，待会儿端过来。”
英娘提着灯笼回了自己的家。
方天至则弯着腰钻进了马脸张的泥房里。只是他没料到的是，屋子里虽然昏暗简陋，却并没有那么肮脏杂乱，空荡荡的灶间里只几个空坛空缸，进了里屋，床桌各一张，摇曳的灯光中，地上果真翻倒着一只酒碗，一条板凳。
马脸张将地上的板凳扶起来，翘着脚坐定，拈起一块羊杂嚼了嚼，没有搭理方天至。
方天至也不计较，自己施施然地坐在了另一条板凳上。
马脸张打量了他一眼，忽而道：“你绝不会是英娘的朋友。她虽然是个很好的女人，却接触不到你这样的人。”
方天至微笑道：“我这样的人？我不过是个穷和尚而已。”
马脸张呷了口酒道：“海侯城里的穷和尚很多，但我还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穷和尚。”
方天至道：“我确实不是城里的和尚。”
马脸张道：“你找我干什么？”
方天至凝视着他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听朋友说，海侯城里没有马脸张不知道的事。”
马脸张正在咀嚼的腮帮子不动了。
他自然不会认为方天至口中的“朋友”是英娘，因为在英娘眼中他只是个“人不坏的烂赌鬼”。
方天至敏锐地发觉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甚至感觉到他有些坐立不安，正想问些什么，却听他倏而问：“你想打听什么？”
方天至张口想要问，却忽而有些不知道从何问起，沉吟半晌道：“我要找一个和尚。几天前，他或许被人绑架到了海侯城，又或许是被海侯城的人绑架了。”他想了想，“他大约有四十岁——”
说到此处，他忽而意识到，十八年过去了，六妙师叔的模样却仿佛几乎没有变化，看上去仍然像个年青人。
于是迟疑片刻，他续道：“但看上去十分英俊年青。你只要见过他，绝对会对他有很深的印象。”
马脸张听了这话，忽而仰头将碗里的酒喝干，问道：“你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方天至察觉到有些不对，道：“贫僧法号雪惊，自洞心寺来。”
马脸张的脸色已不知不觉的难看到有些发青。他默不作声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然后干巴巴道：“好，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方天至微微一怔，蓦然间欢喜不尽，追问道：“你知道这个和尚在哪？”
马脸张道：“不错。”
方天至正要追问，欣喜之中却忽而生出一丝怀疑，微笑道：“这个消息什么价钱？”
马脸张冷冷道：“这个消息不值钱。你既然是英娘的朋友，那么就当我送你的。”
方天至不动声色道：“那么他到底在哪里？”
马脸张道：“在海里。”
方天至问：“你是什么意思？”
马脸张道：“就是字面意思。他已在海侯城外的海里泡了四天。”他一字一句道，“他死在了海里。”
方天至心神猛地一震，但他立刻说服自己，这条消息还不知真假，还不到动感情的时候。而马脸张却喝了一口酒道：“死人的消息不值钱，所以我可以送给你。”
屋里安静的只剩下马脸张喝酒嚼羊杂的声音。
方天至久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却淡淡道：“王老板，既然来了，又何必站在外面？”
马脸张不明所以地呆了一呆，忽听到屋外传来一声轻叹。
下一刻，王老板不声不响地推门而入。
他一双豆眼尴尬地眨了一眨，拱手笑道：“在下不是有意偷听，实在抱歉得很。”

第87章
马脸张一瞧见王老板，立时像只烫了脚的兔子般跳了起来，问道：“你又来干什么！”
王老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张兄很不想再见到在下，只是——”
马脸张瞪着眼睛，半晌问：“你也要来问问题？”
王老板闻言也不说话，只向他微微一揖，来意显然不言自明。
马脸张喘了口粗气，只觉今晚已亏到了姥姥家，问道：“你又要问什么？”
王老板道：“在下的事不急，毕竟就算讨债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他说罢，向方天至投来一望，微含歉意道，“大师先请。不如在下先行回避？”又摸了摸鼻子道，“你放心，在下绝不会偷听。”
在这片刻之间，方天至原本被噩耗扰动的心绪已逐渐镇静如常。幽润灯光下，他深深看了眼乔装改扮的楚留香，徐徐道：“无妨，就请施主一并听听。”
楚留香心中微微一动，还未及说话，方天至便已将目光落回马脸张身上，口中道：“便如施主所说，那和尚死在了海中。那敢问……是谁害死了他？”
灯花忽而一炸。
马脸张一时没有开口。
烛光跳动在他身上，明灭之间，他高大的身形仿佛忽而瑟缩了一下，显得胆怯而佝偻。
方天至盯着他，敏锐地察觉到他仿佛在害怕什么。但还没追问，马脸张便开口了。
他声音津津发涩，像是从嗓子里掐出了一把冷汗：“这个消息可不能送给你。”
方天至道：“请出个价。”
马脸张沉默半晌，比出五根手指，道：“五千两。”说罢，他咧嘴一笑，上下瞧了瞧方天至，“和尚有这么多钱傍身没有？”
和尚没有。但是楚留香有。
方天至听了这个价钱，立时向在旁不语的“王老板”看去。
王老板本不声不响地站在角落里，忽地接到方天至的目光，心思一闪便即明了，忍不住微露苦笑道：“看来在下是不能白听了？”
方天至留他在这，本有此意，闻言向他郑重一礼道：“阿弥陀佛，惭愧惭愧！贫僧自幼出家，向来耕种化缘为生，实在穷困潦倒，别无长物，一时半刻委实拿不出五千两重金，然则贫僧与师叔相依为命，目下忧心如焚，实在片刻也耽误不起，只得厚颜请王施主出手相助，赠我一枚银锞，深恩厚谊，改日必有所报。”
王老板静听至此，轻轻叹了口气，微笑道：“出家人自甘清贫，洁身守道，又何来惭愧一说？我观大师神湛质洁，风采照人，本便有意相交，只不过自惭形秽，不敢唐突罢了。既然大师瞧得起在下，在下求之不得，甘愿相助。”说罢，他自袖中摸出一枚银锞，缓缓向前两步，将它轻轻放在了桌上。
方天至不知道楚留香性情秉性，本来只是借机一试，不料对方竟真如此潇洒大方，当下欣赏夹杂感激，不由发自真心地向他一笑，温声道：“多谢你。”只是此时无暇多作叙话，一句谢罢，他便向马脸张淡淡问，“施主眼下可以说了？”
马脸张瞠目结舌，他死死盯着桌上那枚银锞子，半晌道：“好，老子认了。”他默不作声地给自己满上一碗酒，仰头喝了干净，涨红着脸憋出一句话，“杀他的人，是船上的人。”
他话音未落，方天至与楚留香便双双一怔，齐声问道：“船上的人？”
方天至倏而向他投去一瞥，恰与他对视个正着。两人目光相接，均不知彼此在想些什么，而马脸张却急问道：“还有什么，快问快问！”
楚留香回过神来，不由向马脸张好奇道：“你好像忽然很着急？”
马脸张冷冷道：“我自然很着急。”
楚留香笑道：“你总不会是急着去出恭？”
马脸张道：“不错，我确实急得很。”
楚留香笑不出来了，但旋即他便悠悠开口：“张兄难道准备尿遁？”
马脸张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只神色木然道：“如果你也像我一样说了不该说的话，也会怕的想上茅厕的。我不仅急着出恭，我还急着要去逃命！”
楚留香微微一怔：“船上的人究竟是什么人？你竟然这样害怕？”
马脸张道：“这算不算一个问题？”
楚留香摸出一枚银锞子，沉声道：“算！”说着，又向方天至点头示意，“既然与船上的人有关，雪惊法师不如也留下一起听听？”
方天至合十道：“多谢成全。”
马脸张收起银锞子，声音干涩的低声道：“我知道的也不多。他们是突然从海上来的。来时乘着一艘宫殿般的大船，所以知道的人，都叫他们‘船上的人’。他们……他们都不是人，而是魔鬼！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杀光海侯城的人！今天我说了他们的消息，或许明天我就会死在自己家的床上……”
马脸张的声音愈发紧促而尖锐，像是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恐惧，灯光晦暗地止步门槛之前，门外漆黑如墨的夜色中，仿佛潜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鬼魂。
楚留香在他的话音中沉思不语，半晌缓缓道：“杀光海侯城的人？你是说，他们上岸来，是为了报复？”
马脸张闻言脸色惨白，叫道：“我不知道！不要问我！”
他话音未落，篱外忽而闪烁来一豆火光。
方天至循之一望，不多时便见英娘提着一只覆着白布的篮子跨进门来，口中笑道：“晚上新烙了饼，炖了素汤，大师将就着用一口——”她忽而瞧见了王老板，话音一顿，不由向马脸张与方天至望了望，“这位是？”
楚留香和善地笑了笑，道：“我是马脸张的朋友。”又道，“谢谢你准备的宵夜。”
马脸张怔怔望着英娘的脸孔，倏而回过神来，一步窜上夺过她手里的篮子，道：“你快回家收拾东西，明天就出城去。”
英娘吃了一惊，莫名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马脸张咬着牙冷道：“你如果还想活命，就老实听我的话。”
方天至见他如临大敌，不由沉声问：“他们就算要找你的麻烦，难道连你无辜的邻居也不放过？”
马脸张嘶声道：“我已经说过了，他们是魔鬼！你知道见过他们靠岸的人是什么下场么！他们都已经死了，就死在自己的家里！”他又向方天至狠狠一指，“还有见过死和尚的人，也都是一样下场！”
方天至静静地望着他。听了这番话，他不仅没感到确切的绝望，反而下意识冒出一个念头，若见过师叔尸体的人都已死了，那岂不是没人能证明师叔确实已经罹难？马脸张一个人的话，真的就是实情么？
他心中存疑，只觉得来见过马脸张后，眼前的迷雾反而更厚了一层。
就算马脸张所说一切是真，船上的人为什么要杀师叔，甚至连见过他尸体的人都不放过？
楚留香又为什么说他们上岸是为了报仇？
马脸张听了这话反应如此之大，难道楚留香猜得对了？
那么师叔又和他们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旧怨？
楚留香不知他心思迭起，兀自向马脸张追问道：“你既然这么害怕他们，为什么还做我们的生意？”
马脸张气得跳起来，大声道：“你以为我想吗！你们两个丧门星找到我家门口来，我若不做你们的生意，传出去我的信誉全都毁了！信誉毁了，老子还怎么赚钱！没得钱赚，老子拿什么来赌！命是很重要，但是不能再赌，我还要这条烂命做什么！”
他呼呼地喘着气，问道：“你们他妈的还有什么要问？！”
楚留香纵算见过各种各样的怪人，听了马脸张这番话，也觉得十分开了眼界，他与方天至面面相觑了片刻，忍不住干咳了一声，道：“那么所谓船上的人，究竟有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
马脸张叫道：“不知道！”
楚留香又问：“那他们是什么时候上岸的？”
马脸张正要回话，方天至忽而若有所觉，双目洞彻地向门外漆黑的夜色中望去。
楚留香见状，登时想起被他道破形迹的前情，不由心中一动，亦回首看了过去，正听院篱之外，有人轻缓踱来，口中叹道：“这个问题，在下也着实很想知道。”
这声音陌生而清越，透着长期养尊处优而来的矜雅闲适，方天至半点印象也无。
只是他不认得，马脸张认得，楚留香也认得。
马脸张听了这句话，立时像是给掐住了脖子的鸡一般噤了声。而楚留香的眼睛则登时一亮，但他旋即摸了摸鼻子，仍像个佝偻的瘦子般老老实实地站着，并没有开口接茬。
方天至淡淡瞧了眼楚留香，而英娘则怔怔地站在原地，左看看马脸张，右看看方天至，待她踟蹰地向房门口回头张望之际，来人已跨入了这间低矮的茅屋之中。
那是一个轻裘缓带，冠缀明珠的英俊公子。
他脸色微有些疲惫，眼角带着春风般不着痕迹的轻柔笑意，瞧着像个风流不羁的纨绔子，可进门只一顾盼，却又让人感到说不出的雍容高贵。
方天至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便垂下眼帘来，心中已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
而那身披白裘的公子进门后只向众人淡淡一瞥，便将目光锁在了楚留香身上。他负手在“王老板”身周绕了一圈，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叹道：“我本在家中扫榻以待，却忘了楚兄不是寻常人，绝不会老老实实上我的门的。”
楚留香瞧见这情形，便知已被他看破了身份，张口笑道：“果然在海侯城里，什么也瞒不过你的眼线。”说话间，他身上骨节轻响，原本佝偻矮小的身姿缓缓舒展伸直开来，俨然成了一个体态修长瘦削的年轻男子。
他背对方天至，抬手在脸上轻轻一抹，揭下一张薄如蝉翼的皮子，向那白裘公子续道：“蔺兄，我偷偷摸进城来，你不会怪我不先登门拜访？”
那白裘公子叹了口气，略带愁绪地温声道：“你乔装改扮不过是为了瞒过船上人的眼线，这我如何不明白？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独身一人来见你了。只是我实在没有想到，这种时候，你竟真的快马加鞭地赶来帮我……我，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楚留香微微一笑，注视着他道：“如果朋友有了麻烦，楚留香就算在千里之外，也会插上翅膀飞过来。”
白裘公子动容道：“家中备有薄酒，楚兄请。”
楚留香笑道：“蔺兄稍待片刻。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他说罢，转过身向方天至一望。
灯花又是一跳。
茅屋中的光仍是那么暗淡，但楚留香微笑的脸庞却仿佛将整间屋子朦胧地照亮了。
方天至忽而有些不确定，到底师叔是他见过最英俊的男人，还是眼前这位楚留香？
而楚留香漆黑有神的双眼注视着他，道：“雪惊法师，事出有因，在下不得已隐瞒了身份。鄙人既不是什么老板，也不姓王。”他说着潇洒一揖，微笑道，“楚留香失礼之处，还请你不要见怪。”
方天至望着他亲切可爱的神情，不由也微笑了起来，道：“何必这样客气？依贫僧看，你不仅没什么失礼之处，反而多礼得很。”
那白裘公子瞧见这情形，便向方天至留神一望。
这一眼看过去，他神色不由微微一怔，片刻后笑道：“楚兄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在下蔺王孙，今日既然巧遇，不如请同往寒舍一叙？”
方天至适才听二人对答，心中已大致明白，楚留香之所以追查船上人的踪迹，多半与蔺王孙有关。以蔺家在海侯城的势力而言，船上的人是什么来路，恐怕没有人会比蔺海侯知道的更多。
思及如此，他顺水推舟，和声应道：“却之不恭，叨扰了。”

第88章
蔺王孙闻言击掌一笑道：“好，二位请。”
楚留香道：“蔺兄且慢，在下的问题还没有问清楚。”他转向马脸张，复问道，“船上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上的岸？”
马脸张摇了摇头，嗫喏道：“我不知道。”
楚留香蹙眉不语，蔺王孙则向马脸张彬彬有礼问：“马脸张的大名，在下亦素有耳闻。这件事你当真不知道？”
马脸张笨拙而麻利地作势一揖，道：“小人真不清楚。当着侯爷的面，不敢撒谎。”
蔺王孙闻言不再追问，只略含惆怅道：“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海侯城里竟真发生了令我毫无头绪的事，这确是我的本领未及家父十之一二！”
楚留香回神一笑，道：“这世上绝不可能有毫无线索可寻的事，只是我们还没有发觉而已。蔺兄何必妄自菲薄？”他说罢，左手在袖中轻轻一动，下一瞬，四枚光闪闪的银锞子已躺在了他掌心之中。
马脸张瞧了眼那四枚银锞，神色愈发如丧考妣。
楚留香打量他一眼，忍不住笑道：“张兄在赌桌上共输给我六个问题，今日我合该将债都讨完的。不过事已至此，咱们之间的赌债就一笔勾销了。”
马脸张吃惊地抬起头来，却见银光倏而一闪，“哆”地一声轻响后，那四枚银锞子已整整齐齐地飞落到了方桌之上。
他瞧了瞧银锞子，又抬头瞧了瞧楚留香，张张口没有说话。
英娘在当间孤零零站着，双手双脚都不知如何安放，已全然怔住了。什么马脸张素有大名？什么蔺海侯？她只觉这几句话，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后，却令她如堕梦中一般不敢置信了。
她仔细凝视着桌上的银锞子，忍不住抬起头来，向马脸张喃喃问：“你……你究竟是谁？”
马脸张只是苦笑了一声。
方天至在旁相看，思及马脸张适才所言，不免顾虑起英娘的性命安危来。但他人生地不熟一个穷和尚，眼下合该多看少说，便暂不开口，先瞧楚留香如何打算不迟。
果然楚留香略一思忖，道：“马脸张倒罢了，这女子若真因我二人而遭祸，未免太过无辜可怜。不知蔺兄方不方便看顾一二？”
蔺王孙笑道：“举手之劳，楚兄放心就是。”
此间事了，方天至二人便随蔺王孙踏入了海侯府。
望海侯不是世袭爵位，眼下大门外的侯府匾额早已撤下，只称作“蔺府”。只是整座府邸规模建制却无改动，偌大一片花木蓊郁的深宅大院之中，纵横乌檐抱湖环山，勾连不尽，直隐没在朦胧的夜雾之中。
蔺王孙在花厅设下洗尘宴，又特令厨房撤了荤腥，炮制了几道精致鲜美的素菜来招待方天至，席间又向楚留香道：“雪惊法师是出家人，我为你备下的好酒，可不便上桌。”堪称是个极体贴周到的主人家了。
楚留香本自闭目听琴，闻声悠然道：“我向来与饮酒的朋友豪饮，与饮茶的朋友品茶。”
蔺王孙清声一笑，复又转脸向方天至看来，和煦道：“雪惊法师不是海侯城人罢？”
方天至受他礼遇，便微微欠身道：“不错，贫僧实是为找人而来。”
蔺王孙闻言，停箸问道：“法师要找什么人？若是方便，不妨说来一听，在下或许帮得上小忙。”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他的忙，就算是蔺兄你怕也是有心无力，帮不上了。”
蔺王孙道：“此话怎讲？”
方天至始终不能确定师叔的生死，纵有噩耗在前，心中也不再惊动，闻言淡道：“阿弥陀佛，数日前贫僧云游归寺，发觉师叔不知何时受人劫掳，不见影踪。他曾留下血字，指引贫僧赶来海侯城相救，奈何适才相询于张施主，却得知家师叔似已罹难海中，为船上人所杀。”
蔺王孙吃了一惊，失声道：“船上的人？”
楚留香接口道：“正是。他这件要事，倒同你的要事着落到一块儿了。”
三人正说到此处，花厅外忽而传来一阵脚步，蔺王孙道：“谁在外面？”
来人道：“侯爷，属下蔺直。”
蔺王孙原本斜靠在圈椅上，行止颇有些落拓不羁，闻声肩脊一正，颇显重视道：“进来。”
方天至听来人声音耳熟，心中思绪一闪，忽忆起午时湖上救人的旧事。恰时那人转过屏风，只见他蓝衫皂靴，腰挎长剑，正是湖心亭上那群护卫的首领。他瞧见方天至端坐席间，一怔之下神色极是古怪，迟疑片刻后大步走到蔺王孙身畔，附耳轻声说了句什么。
蔺王孙静静听罢，神色不变道：“我知道了。”又忽地柔声问，“她睡下了没有？”
蔺直道：“今日像是累了，属下来时她已歇下了。”
蔺王孙道：“你回去，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不高兴。”
蔺直道：“是。”
那侍卫退下后，楚留香忍不住调侃道：“大事临头，蔺兄也不减风流本色。”
蔺王孙闻言也不尴尬，道：“楚兄猜错了。我平生固然喜好美人，可适才那人却不是在下姬妾。她虽说美如天仙，我却不敢有半点逾矩失礼之处。”
楚留香奇道：“难道她是当朝公主，身份贵不可言？”
蔺王孙沉默片刻，轻轻叹道：“她非但不是公主，反而是个极孤弱无依的可怜人。”他轻拍了拍手，屏风外琴声戛然而止，“十几年前，一伙恶人杀了她全家上下上百口人，留下她一个襁褓之年的孩子无父无母，勉强长成，却还要终日担忧害怕，怕恶人再找上门来，发现当年曾留下了她这个遗孤。这般朝不保夕，隐姓埋名的过日子，楚兄你说可不可怜？”
楚留香听罢，不忍道：“若真如此，实在是生不如死。”
蔺王孙道：“早些年她还能托庇于蔺家，免受饥寒之苦。眼下大难临头，在下也不知还保不保得住她了。”话罢，他抬手举杯，以茶代酒向方天至一敬，“雪惊法师古道热肠，急人之难，在下心中很是钦佩。今日之事在下已都清楚了，一场误会罢了，府上下人得罪之处，还请法师担待一二。”
方天至不以为意，举杯道：“蔺施主言重了。倒是贫僧好心办了坏事。”
楚留香环顾二人，心中一动道：“原来如此。湖心亭上那白衣少女，恐怕正是蔺兄口中那女孩罢？”
方天至闻言微觉诧异，不由向他侧首一看，心中却想，自己仿佛不曾在桥上见到脑后发光的人啊？而蔺王孙则稀奇道：“楚兄当时也在左近？”
楚留香懒洋洋地勾起嘴角，察觉方天至视线，便即将目光投注过去。
四目相视的刹那，他微笑道：“远远瞥见罢了。雪惊法师飞渡平湖，踏水无痕，轻功佳绝堪称世所罕见，实在不能不令人印象深刻。”
方天至自与楚留香相识以来，短短半日已受他盛赞两回，此时见他目光真诚而欣赏，不知怎么竟略微生出一丝措手不及之感。但他不及细思，面上也不显，只回以一笑，逊雅道：“阿弥陀佛，岂敢在香帅面前论轻功高下？”
二人没来得及继续互吹，蔺王孙忽而郑重开口道：“看来眼下我与雪惊法师皆卷入同一桩祸事里了。我既不疑楚兄，亦不疑法师的品格，那接下来要说的事，就请二位一并参详。”
方、楚二人闻言神容一整，俱都闭口不言，凝神细听。
蔺王孙却不急着开口，他先唤人将席面撤下，往内室中更换了一身新外裳，待仆从复又焚上新香，奉上清茶，才手持锦盒姗姗而至，落座道：“二位久等。”
楚留香将茶盏放下，问道：“你取来的这锦盒，难道与‘船上的人’有关？”
蔺王孙一手轻覆在盒盖上，脸色凝重道：“不错。”只他话锋一转，却淡淡叙道，“若说我蔺家能有今日风光，全赖二十年前，蒙圣上隆恩，家父得封不世望海侯。若不然，论东南一带武林世家，蔺家未必排得上名号。”
楚留香不知他忽提往事的用意，道：“在下虽无缘亲仰令尊风采，但素闻老侯爷智勇双全，侠义无双，武学造诣也已登峰造极，江湖中不知多少人曾受过他的恩惠，他老人家有如此威望，也是实至名归。”
蔺王孙叹道：“论武功、智谋，我不及家父十一。他老人家生平颇有几分传奇之处，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大抵便是他出海行商，赚回几船金银的故事了。”
楚留香不由一笑，若有所感道：“大海有时像母亲的怀抱一般温存，有时却又比世上任何地方都更凶险恐怖。老侯爷的运气也实在令人艳羡。”
蔺王孙苦笑道：“他老人家的运气也不知是太好，还是太坏！”他顿了一顿，缓缓道，“家父出海那次，船上的货其实一样都没有卖出去，因为他们几乎都在海难中浸烂、撞碎了！他之所以载回了三船的金银，只是因为他在风暴中意外发现了一座岛屿，而岛上则藏着一座宝藏！”
方天至骤闻此秘辛，不免暗中称奇。
而楚留香虽是蔺王孙的朋友，却也是头一遭听说这事，见与江湖传闻相差甚远，也不免深觉不可思议，想了想道：“这运气是够好了，可又坏在了哪里？”
蔺王孙深呼了一口气，冷冷道：“坏在这宝藏不是他一个人发现的。那场风暴还将另一支船队吹上了岛。只不过那支船队的损伤更为惨重，许多人死在了海里，只有几个人被浪头打上了岸。两队人马全都精疲力竭，便结伴往岛深处去，想寻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歇下，可不料在一个山缝中找到了宝藏的入口。”
听到此处，方天至料想接下来必有一场惨烈的杀戮，便闭目道：“阿弥陀佛。”
楚留香亦叹道：“想来当时没人愿意陌生人共享这座宝藏，而最后老侯爷赢了。”
蔺王孙道：“不错。家父侥幸赢了，他身上被人砍了十七八刀，眼睛瞎了一只，手指断了一根。他撑着回到船上，带着留守的船夫将财宝装舱，待风暴停歇，便趁西北风起离开了那座小岛。至于另一支船队的人，家父以为他们都死在了宝藏入口，便没有再理会。”
楚留香听他话里有话，心中生出万般联想，不由猜测道：“他们其中有人没有死？”
蔺王孙没有回应，只缓缓道：“家父自那次后，再未亲自率领过船队出海，自然也再没去过那座小岛。所以他当时不知道，那其中一个人不仅没有死，还撑到了另一只船队的同伴登岛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他自以为在海难中丢失的信物，其实是在打斗中不幸掉落的，而且恰好被这个还活着的人捡到了。”
他说到此处，脸色渐渐变得愈发苍白，目光中夹杂着毁痛、愧疚和难以形容的恐惧，“信物就这样被带了回去，交到了他们城主手中。那位城主的武功……已经可怕到了让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他又生性喜怒不定，睚眦必报，当下便决定找出家父的下落，好出了这口恶气。”
蔺王孙说罢，像是难以启齿般停了下来。
楚留香听到惊心动魄处，一边思索，一边追问：“那信物是什么？难道这些人就是‘船上的人’？老侯爷寿终正寝，他们眼下赶来报复，难道要将蔺家上下赶尽杀绝？”
蔺王孙沉默良久，张口道：“家父早年嗜武成性，又极爱交朋友，早在功业不显之时，便与海侯城里一位家世极显赫的青年俊彦结为了知交。二人时常秉烛夜谈，抵足而眠，那位世伯敬信家父人品，便将一块通行家中藏书之地的令牌赠与了他。家父感念非常，便一直将那块令牌贴身收藏，纵使出海搏命也是一样。”
方天至听到这里，忽觉他娓娓声中鬼气森然，心中蓦地便是一跳。
他忍不住抬头一望，正见楚留香怔怔望着蔺王孙，鬓旁仿佛浸出了一丝冷汗。
蔺王孙惨淡一笑，道：“看来楚兄和雪惊法师已明白了。”
他按在锦盒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口中却只淡淡道：“那位世伯姓沈。他赠予家父的令牌上，刻了两个小字，正是牵星山庄的‘牵星’。那是他沈家名震东南、立身江湖的名号。……十八年前，牵星山庄一百零五口人葬身火海，正是因为家父遗失了那块令牌。”
蔺王孙的话终于说完了。
素纱灯下，三人围坐一桌，倒像是三个木偶一般。
半晌，方天至打破难捱的寂静，闭目轻叹了一声。
而在他拈动腕上佛珠之际，楚留香只觉嘴里发苦，不由喃喃道：“这个大秘密，你实在不该说出来的。”

第89章
一个月前，楚留香本舒舒服服地躺在他自己的船板上晒太阳，数海鸥。
当时的他没有料到，海鸥数着数着，竟能莫名其妙地数出一只信鸽来。
信正是蔺王孙的信。
楚留香向来乐于帮朋友的忙，看了信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海侯城，然而洗尘宴吃到现在，他终于发觉事情已经全然超出了他的意料。
蔺王孙口中这段惊心动魄的隐秘往事，他真希望自己从来就没听过。
他是这么想的，故而也忍不住这么说了。
蔺王孙苦笑道：“若是蔺家从此消失，这秘密还有什么值得隐藏的？”他抬起头来，向方天至二人深深看了一眼，“我也相信二位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
方天至一眼瞥见他目光，颇有些无可奈何，他还不比楚留香，他和望海侯家根本不熟啊！早知道坐在这会听到这个，他肯定抬屁股就走了！
眼下既然不熟，更得表个态，他便淡淡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楚留香则叹了口气：“所以沈家灭门的真相，如今只我们三人知道了？”
蔺王孙道：“不错。若非万不得已，这件事我本打算带到棺材里去，到死也不会再向他人吐露。实是这件事与我所求关碍甚大，不得不向楚兄交代清楚。”
楚留香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面前袅袅的茶雾之上，沉默半晌道：“这件事阴差阳错，委实也怪不到你身上。‘船上的人’错杀沈家上百口无辜性命在先，十几年后又要丧心病狂再犯恶行，我既然知道了，就绝不会坐视不理。”
蔺王孙却定定道：“不。楚兄误会了。在下所求之事并不是这个。”
楚留香对这番回答始料未及，不由神色一怔。
蔺王孙淡淡一笑，自嘲道：“在下虽是个不成器的种子，但家父生前教诲却也还记得几句。‘船上的人’若来报复，在下自知绝无幸免之理，又怎会强拉朋友来沾惹祸事？此前去信请楚兄拨冗前来，不是为求蔺家脱难，而是……而是为了一个人。”
他说到“这个人”时，声音不自觉地便放轻了。听上去既温柔怜爱，又消沉无比。
楚留香心思一动，忽而间恍然明悟了。
蔺王孙缓缓道：“这个人……这个人……还请楚兄能看在她身世悲凉至此的份上，悄悄将她带出城去。若得楚兄庇护，她侥幸躲过这场劫难，还盼你……替我好好安置她，使她日后能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他虽没有言明那个人是谁，但不论楚留香还是方天至，都已隐隐猜到了答案。他们不仅猜到了那个人是谁，还听出了蔺王孙隐而不发的情意——
一个男人若只因未尽责任而愧疚，是绝不会如此黯然神伤的。
楚留香心下不忍，轻叹道：“你说的这个人，就是湖心亭上那个白衣少女？”
蔺王孙苦笑道：“不错。……她姓沈，单名一个眠字。”说罢，又神思消沉的追忆道，“十八年前那一夜，正是她出生后的九十九天。沈世伯本打算第二日便设宴为她庆贺百日……孰料……唉。那时牵星山庄已成一片火海，家父与几位世叔伯悲痛之下，冒火冲进庄中寻人，却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幸而这孩子当时还留有几分力气，轻轻哭了几声，家父才打翻一只倒扣的大铜缸，发现了她。”
楚留香问：“不知当日除了老侯爷，还有那几位前辈在场？”
蔺王孙道：“家父赶到庄外不久，仓山章世伯、莆田林世伯、湄州周世伯和周世叔也先后驰援而来。”
楚留香略一思索，便道：“蔺兄所说这四位世叔伯，可是人称‘银剑金环’的章宿章老前辈，‘沧海神掌’林梦海林前辈，以及‘长青双剑’周昊周奇二位前辈？十八年前，林老前辈噩耗陡传，原来竟也是因为牵星山庄的这桩惨案？”
蔺王孙微微颔首：“不错。闽南一带的武林世家之中，莆田林，仓山章，牵星沈，海侯蔺，素来便有通家之好。”他话音一顿，苦涩道，“四位世叔伯本是受邀来沈家赴宴的，当夜多亏他们先后赶到，不然蔺家恐怕也已给烧成一片白地了！”
楚留香听了蓦地一惊，追问道：“难道老侯爷赶去之时，曾和‘船上的人’交上了手？”
话到此处，方天至拈动佛珠的手指一顿，这才对二人的对答真正上了心。
他对‘船上的人’一无所知，之所以随蔺王孙来此，为的便是这不为外人所知的紧要情报，学雷锋做好事反而是捎带的。眼下敌人如同藏身于迷雾中一般不露形迹，让他着实无从下手，而只有知己知彼，他才有希望找到师叔的下落——纵算事情坏到极致，也好清楚该向谁人报仇。
蔺王孙低头缓缓饮了口茶。
热茶入喉，仿佛蒸入四肢百骸，他苍白的脸色泛出一丝红润，瞧上去略微振作了一些。沉默片刻后，他勉力一笑道：“……家父确实同他们交过手。”
楚留香心中一定，道：“这对我们来说，倒算是个好消息了。老侯爷可曾说过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段？”
蔺王孙却闭目道：“好消息？未见得。当年他们趁夜而来，一百余人将牵星山庄四面八方围了起来。沈世伯率人抢出大门来与他们斗成一片，倒也能勉力抵挡。只是来人有许多弓箭手四下放箭，箭头浸了火油，将山庄都烧着了。”
方天至微觉诧异，毕竟若只是如此，待其余三家人马驰援而来，来犯者势必不敌。沈氏族人何至于尽都葬身火海？便猜其中必有大变故。
他这般想，楚留香亦然，当即便问出了口。
蔺王孙道：“二位想得不错，来人确实不敌。那时牵星山庄虽四下受围，但火势却不算凶猛，家父与世叔伯们赶到之后，当即上前相助，欲速战速决再灭火救人。敌人之中有四个头领，其中两个早先只是观望，并未动手杀人，见家父与几位前辈到了，才下场与他们打斗起来。”
他陷入追忆，“家父曾与我说，那四人武功极是高强，堪比中原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当世能够匹敌的不过数十人而已。沈世伯原本以一敌二犹能支撑，单打独斗后自然占了上风，觑到机会使出看家暗器牵星针，当即将一个头领打死了。周世伯和周世叔素来联手对敌，与他二人打斗的那年青首领功力不济，几十招外被一剑斩断了臂膀，眼见便要给周世叔杀了……”
他说到此处，语声倏见低弱，方天至回过神来，发觉他的嗓音竟微微有些颤抖。
不只是声音，他的眼神也变得闪烁起来，流露出一丝掩藏不住的惊惧。
楚留香见状心生预感，缓缓道：“你这样说，想来这个人最后并没有死在剑下。”
蔺王孙道：“你不是问我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段么？”
楚留香道：“洗耳恭听。”
蔺王孙惨然喟叹道：“手段没甚么了不起，了不起的是一个人！”
楚留香猜测道：“难道还有第五个头领隐藏在暗处？”
蔺王孙断然道：“错了！他不是第五个头领，他是所有头领的主子，是他们的城主。他也没有隐匿行踪，只是去做别的事去了！”
做别的事？
方天至心底蓦然触动，忽忆起几百年前的一些往事片段，百味杂陈之下神思上脸，露出不忍之色来。楚留香留意到他的异样，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方天至沉默片刻，叹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楚留香动容道：“你是说……”
蔺王孙道：“他说得对！哈哈，正是斩草要除根，他早便独自到庄中杀人去了！为了给属下报仇，他一个活口也不愿给沈家留下！”他牙齿发颤，也不知是愤恨还是害怕，“那年轻首领的手臂刚给斩下，他便从火场里走了出来。他也不急着救人，瞧见沈世伯离他最近，便同他一笑，说道：‘你的朋友倒还不少。’沈世伯瞧见他满身满手的鲜血，已料到家眷惨遭毒手，当下疯了般扑上去，那人站在原地动也没动，两招之内便掐住了沈世伯的脖颈，将他活活捏死了。”说到此处，蔺王孙的脸色已然青白，“两招，只有两招。便是杀一头猪，也没这般快的。”
楚留香的脸色也猛地变了。
若非亲耳听到，他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还有如此可怕的高手。
蔺王孙又道：“他杀人杀得太快，林世伯抢上去相救时，沈世伯已没了命。他腾出手来便又将林世伯一掌拍死了。也不知是不是杀起了性，他就此边走边杀，只往周世伯二人身边杀过去。只还没到二人身边，人群里忽而有人厉声叫道：‘城主，是他！我认出来了！岛上那个人是他！’家父当时心中一惊，循声一望，正看见一个持弓的白衣人恶狠狠地盯着他，左手向他直直地指了过来。”
他神色激动地闭上了眼，“那个人正是岛上侥幸未死的人！直到那时，家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竟是来找他报仇的，只是他们久悬海外，寻不着他踪迹，只得从那块令牌上着手找人。沈家全是替我们受了无妄之灾！家父毁痛万分，已存死志，只盼能替沈世伯报此大仇再死。那人听了属下指认，才知杀错了人，便放下周世伯不管，身形霎时闪烁到家父面前，抬手便是一掌。”
方天至正凝神静听，却见蔺王孙就此歇了口气，轻轻打开了面前的锦盒。
楚留香追问：“不知老侯爷是怎么脱险的？”
他话音一落，蔺王孙已从锦盒中取出一只扁扁的长匣。
那长匣通体银制，灯光流连在匣身之上，上面正刻有两行雕工精致的小篆文。方天至一眼瞥过，只瞧见银光闪闪的半句，道是“出必见血，空回不祥”，便思忖这东西大抵是一件暗器。
而楚留香瞧见这只银匣，面色忽而一变道：“暴雨梨花钉！”

第90章
楚留香话音落下，方天至便也将余下那两行篆字看了清楚——
“急中之急，暗器之王。”
势如暴雨打梨花……
如果世上真有一样暗器威能若此，那称之为暗器之王，实在也毫不为过。
方天至瞧着那古朴精致的银匣，心中若有所思，却听蔺王孙道：“论及武功，家父实不及那人的万分一二，侥幸从他手下活命，靠得就是这件暗器了。”
楚留香面色凝重地将那只银匣拿在手中翻看，半晌叹道：“数十年来，暴雨梨花钉不知引起多少腥风血雨，我本以为它早便遗落失传，不料竟藏在老侯爷手中。”他将银匣放回桌上，推问道，“据说暴雨梨花钉一旦发出，绝没有人能够躲得开。”
蔺王孙颔首道：“不错。家父当日忌惮那人武功绝高，是以袖中暗器藏而不发，直到他人闪至眼前，这才忽施暗算——”他顿了顿，“说来这不是光明磊落的行径，只是家父命在旦夕，且报仇心切，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楚留香道：“这么说来，船上的人卷土重回，所为不光是岛上旧怨，更是为了替他们城主报仇了。”他说到此处，忽觉奇怪，忍不住好奇道，“这群人乘大船登岸，头领却叫做城主。他们孤悬海外，难道竟独自建起了一座城池？”
蔺王孙苦笑一声，道：“楚兄问题太多，在下一个一个解答。”他抬手向桌上的暴雨梨花钉一指，口中问，“楚兄是当世数一数二的暗器名家，适才把玩这件暗器，可瞧出有什么不对来？”
楚留香微微一怔，不由垂首再打量。灯辉洒落在匣身上，将暗器针孔亦照得闪闪发光，他望着三排针孔，忽而心中微动，将暗器举起对灯一瞧。这一眼看过，他脸色古怪地将暴雨梨花钉放下，望了望身旁二人。
蔺王孙叹了口气，向方天至道：“楚兄已懂了。只是我二人在这打哑谜，实在怠慢法师了。”
方天至自打坐在这花厅之中，便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如同练了闭口禅一般，这是因为事到如今，他只需多听多看便可，乐得从旁观察思索。但主人如此客气，他便也不惊不扰地微微一笑，温雅道：“施主不必多礼，贫僧听二位说话，着实长了不少见识。”
蔺王孙悦于其风姿，便也微微一笑，拾起银匣轻轻一拨。只听叮地一声细响，那银匣后忽弹出一只小巧的针屉。方天至借光一看，却见那被他轻放在面前的针屉中空空如也，半枚暴雨梨花钉也不见。
蔺王孙面色郁郁地瞧着针屉，半晌道：“二位瞧见了。在下这暴雨梨花钉，眼下只不过是个空盒子罢了。当年家父将二十七枚银针俱都钉在了那人身上，却没有将他当场打死。……他痛彻心扉，胡乱挥开家父，就这般钉着一身暗器发狂逃了。”
楚留香听得惊心动魄，想象半晌，却不知那城主的武功究竟高到了什么地步。
方天至则不同。他铜皮铁骨久了，已然麻木许多，不大觉得被暗器射有什么了不起，见楚留香沉默不语，便接口问道：“蔺施主之所以如此担忧，是怕那位城主当年侥幸未死，回来报复？”
蔺王孙道：“不错。且依我来看，他定然没有死。”
方天至略一思忖，亦点头道：“施主言之有理。若他早便丧命，手下教众为之报仇，不必等到今天。许是当年老侯爷重伤于他，使他不得不修养至今。”
蔺王孙深以为然道：“大师说得极是！在下正是这样想。不知楚兄以为如何？”
楚留香不知在考虑什么，回神笑道：“确实很有道理。我想起来了，十八年前牵星山庄出事，老侯爷曾闭关一年不见外人，想必正是被那人一掌打伤了。”
蔺王孙脸上悲色闪逝，道：“不错。家父正是被他伤了根本，加之他对沈世伯一家上下悔愧不已，至此身体就大不好。往后几年他日思夜想，于武道上大彻大悟，倒出了不小的名气。可听他老人家说，那时他的武功恐怕也远不是那个城主的对手。他对此深以为恨，不久便郁郁去了。”
楚留香无意勾起朋友的伤心事，温声道：“蔺兄节哀。”
蔺王孙轻轻摆了摆手，勉力振作道，“无妨。至于楚兄问我，他们是否有座海上城，这我便不清楚了。在下所知之事，俱是家父生前相告，他老人家只是当日曾听那白衣持弓人称呼他们主子叫‘城主’。”
楚留香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他又问：“在下还有一事不明。当年沈家千金百日在即，庄中怎么没有远道而来的宾客留宿？”
蔺王孙道：“楚兄有所不知。她出生便不足月，自小十分体弱，沈世伯怕百日办大了折她的福气，当时便不愿张扬，只请了几位世交略作庆祝。”
楚留香闻之恍然，默默一笑道：“原来如此。”
蔺王孙道：“陈年旧事，便是如此。不知二位还有什么想问的没有？”
方天至等了片刻，余光瞥见楚留香又不知在想什么，便率先问道：“阿弥陀佛，不知老侯爷可曾提起过仇家的模样？”
蔺王孙回忆片刻，道：“船上的人俱着白裳，头领则腰系红绫，十分好辨认。那四个头领，家父并没怎么在意，未曾给我说过，只其中一个给斩断了手臂，或能有几分扎眼。我已命手下留意断臂的生面孔，只是至今也没什么发现。”
方天至问道：“那个城主又如何？”
蔺王孙叹了口气：“这正是在下请两位看的第二件东西了。”
他说着，自手边锦盒中取出了一卷画轴。
那画轴一尺见宽，不知几长，裱了鲜红夺目的绸缎，衬得蔺王孙手指愈发苍白。
而他则缓缓道：“家父对旧事耿耿于怀，怕我将来不知仇人是谁，生前特地给那人做了一幅小像。”
听说有画像为证，方楚二人均极为在意，顾不得再想其他，目光一齐凝在了蔺王孙手上。
蔺王孙缓缓展画，道：“据他老人家讲，那人模样几与画像无异，想来十八年间，他纵算相貌衰损，也差不了多少。”
楚留香闻言道：“原来老侯爷还雅擅丹青。”
蔺王孙苦笑连连，道：“非是家父擅长作画。实是那人有使人过目不忘之能。家父日日夜夜只画他一个人，数年下来自然画得像了——”他话音未落，卷轴却已展尽，蔺王孙瞧也不瞧一眼，径直将画平置桌上，转向二人，“在下所言非虚，二位一看便知。”
方天至向画中人望去一眼，拈动佛珠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顿了顿，才又缓缓动了起来。
他心底砰砰大跳，只觉犹如万鼓齐擂一般，实是惊诧到了极点。但他素有喜怒不形于色之能，大事当前，不论如何震惊也只在暗中，当下面色如常，呼吸绵匀，目光淡淡地望着画像上的那个人——
那分明就是他的师叔六妙！
师叔竟然是船上的人？还是他们的城主？他难道不是被抓走了，而是恢复了记忆？那么马脸张为什么要说谎，他是谁的人？师叔大费周章把自己引来，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师叔没有骗他，那么蔺王孙难道在撒谎？
他又是为了什么而骗自己，或者说骗楚留香？
没有任何头绪，也没有任何线索，他目下所想全都没有答案。
方天至念头纷迭如乱麻，而楚留香的心思却全在画上，半点未觉察异样。
目光甫一触及画上人像，他便笑道：“好罢，此人生就如此相貌，果然称得上令人过目不忘。”
蔺王孙苦中作乐，调侃道：“不错，所以诸如香帅这般相貌的男子，做坏事时最好不要给人瞧见。否则凭谁瞧上一眼，也都不会忘记的。”
楚留香摸摸鼻子不答，又仔细瞧了几眼画像，这才去看画纸右上题的两个小字，口中念道，“韩绮——这是他的名字？”
蔺王孙道：“不错。家父之所以知道他的名字，还是因为当初沈世伯曾收到过一封杀人帖。那帖上语焉不详，只说几月几日要来屠尽沈家满门。帖上署名正是韩绮。沈世伯从未听说过这个人，且牵星山庄威震东南，他又素来与人为善，便只当无名之辈大放厥词，与家父略提了一句后，便将此事抛在脑后，并未放在心上。家父事后想起，总是懊悔不迭，是以刻骨铭心。”
他说到此处，又叹了口气，自锦盒中取出了最后两样东西——一块银锈铁令，一张雪缎裹封的拜帖，“一个月前，敝府门房收到了这面牵星令。牵星山庄已被大火焚毁，这块世所仅存的银令，只可能是家父当年遗失的那一面，当时我便知道，这是船上的人要来复仇了……而这封帖子则是几日前刚送到的，直言本月十五要登门造访。楚兄不妨也看看。”
楚留香接过帖子一读，道：“十五日满月之时……”他将帖子递给方天至，续道，“也就是说，三天之后，船上的人便要来登门杀人了？”
方天至面色不动地看过帖中所书，见笔迹陌生，并非师叔亲笔。又瞧一眼最末署名，却仍是“韩绮”二字。
蔺王孙则自嘲一笑，答道：“如果他们没有开玩笑，那想必就是这样了。”
正当气氛沉郁苦闷之际，楚留香忽而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饮了半口凉茶。
迎着蔺王孙欲言又止的目光，他沉吟几许，微笑道：“蔺兄宽心，既然船上的人亮了拜帖，我们多想无益，不如就等到满月那天好了。”
蔺王孙吃了一惊：“楚兄，你——”
楚留香却犹若未闻，单向方天至转过头来，探询道：“雪惊法师怎么看？”
方天至闻言将手上佛珠一拢，答说：“贫僧亦有此意。眼下敌暗我明，师叔究竟下落何处，贫僧半点头绪也没有，倒巴不得船上的人找上门来，到时也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楚留香笑道：“说得好，正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二人言辞投契，蔺王孙却不大以为然。他不料到事情进展若斯，听得面色愈发苍白，神态更添焦灼，当下肃然道：“不可！楚兄，兄弟我有要事托付给你，你难道不肯答应？”
楚留香却用指尖点了点茶盏：“茶已凉了，蔺兄不使人添些热茶与我二人？”
蔺王孙闻言哭笑不得，失仪地坐着顿了顿足道：“楚兄！”
楚留香见状，正色道：“若我所料不错，那给你送帖子的人是谁，你至今也没查到罢？”
蔺王孙略感面上无光，道：“确实如此。”
楚留香道：“马脸张也不清楚？”
蔺王孙这次话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楚留香毫不意外，道：“看来船上的人准备十分秘密，也十分周全，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了你看不清楚的地方。这种时候你要将沈眠从海侯城送出去，焉知不是将她送入虎口？依你所说，船上的人睚眦必报，那他们未必会放过沈眠。毕竟十八年前，牵星山庄也算与之结仇了。”
蔺王孙愁道：“我如何不知？我不敢贸然将她送走，也不敢将她接回府中照看，只怕弄巧成拙，反使她暴露在敌人眼前。思前想后，也只有楚兄你可以托付了。”他略显失态地向楚留香微微倾身探去，桌上双手紧握成拳，苦劝道，“楚兄，这件事本与你无关。我只请你将她带走，今晚就离开海侯城，旁的你不要去管，也不要再打听了。”
楚留香却淡淡道：“这个忙我帮不了你。一来，我没法看着我的朋友身陷险境而不顾。”他不理蔺王孙的打断，续道，“二来，我也没那个本事将她安全带走。”
蔺王孙张了张口，一时怔住了。
楚留香瞧到他的神情，忍不住苦笑道：“蔺兄，你未免也将楚某看得太过神通广大了罢？我侥幸活到今天，不过也是靠了几分运气罢了。”他叹了口气，“你是当局者迷，关心则乱。若海侯城的局势连你也摸不清楚，我楚留香小小一条外来的泥鳅，又哪来的本事瞒天过海，将个大活人悄无声息的变走？”
蔺王孙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沉默半晌，反问道：“楚兄当真没了法子？”
楚留香道：“我的法子眼下只有一个，那就是等。运气好的话，这一关能过；运气不好，那就只好等死了。”
蔺王孙镇静了下来。似乎自知绝望，经年熏陶下的世家风仪又逐渐回到了他身上，方才的失态都如云烟般消散了。他默默望着楚留香半晌，回神轻声道：“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将楚兄也拖下浑水？……是我自乱了阵脚……委实令楚兄见笑了。”说着，他轻轻拉了拉桌下的缠银红绳。
片刻功夫，帘外一名高髻侍女托盘袅娜而至，奉上了三盏新茶。
蔺王孙笑道：“不说了，我们喝茶。只是这杯茶喝完，二位便请回。”
楚留香面无表情，冷冷道：“时至如今，你难道还认为我会走？”
蔺王孙目光定定地望着他，良久之后，他才沉声道：“楚兄，或许蔺某生平最该得意的事，就是与你交上了朋友。”说罢，他绝口不提让楚留香离开之事，转向方天至道，“不知法师有何打算？”
方天至早有打算，闻言向蔺王孙微微欠身一礼，和声道：“阿弥陀佛，不敢当法师二字。二位称呼贫僧法号便是了。”又微笑道，“今日幸蒙蔺施主布施饭菜，贫僧目下腹中饱足，实是感激不尽。只是天色已晚，贫僧无处落脚，不知能否厚颜在府上留宿几日？”
蔺王孙知其言下之意，但仍斟酌道：“若在平时，法师肯在寒舍小住，在下自当殷勤款待，只是如今之际……恐怕连累法师。”
方天至笑了笑道：“施主宽心，贫僧练过几年拳脚，自保有余不说，兴许到时还能略尽绵薄之力。”见蔺王孙迟疑，又道，“罪过！贫僧下山本为寻找师叔下落，船上之人不论如何总要见上一见。如今自不量力，狂言相助，实也是出于私心，还望施主不吝成全。”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料想蔺王孙也不会再去推辞，果然便听他道：“既然如此，法师尽管住下便是。”
方天至目的得成，终于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而蔺王孙轻咳了一声，将热茶微微沾了沾口，开口说：“二位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不如今夜先散了，等明日一早，在下再设宴款待。”
客随主便，三人就此起坐，并肩出了花厅。
轻雪如絮，风寒扑面，凉气入肺令人神识为之一清。
蔺王孙亲自吩咐下人好生招待，这才静立阶下，目送方楚二人随仆从挑灯而去。
临到花树拐角处，方天至微微侧首回望了一眼，余光仍能瞧见蔺王孙的身影，而楚留香则随便许多，向领路的仆人笑道：“这位师父初来乍到，不熟悉这里的路。劳你费心，给我二人找两座邻近的院子。”
那仆人轻一躬身，妥帖客气道：“听公子的安排。”

第91章
蔺府的仆人果然将方、楚二人安排在了同一座清幽院落之中。
院中粉墙乌瓦，绿竹映月，二人分住东西厢房。夜深灯暗，瞧不见花，人却能嗅到月色中浮动的暗香，仿佛院外不远处还生着梅树。
方天至婉拒了仆人的服侍，梳洗一罢，便熄了烛火，独坐在床榻上细想今日种种。
私心上来说，他并不愿相信师叔骗了他，故而先思量蔺王孙长长一席话中是否有什么当时他未曾察觉的漏洞。此外，他更不愿相信马脸张的话，师叔难道真就这样死在了海中？
可若是假的，马脸张又为什么要撒谎？
想着想着，他心有所动，又伸手往床头包袱中一探，取出了那只在师叔房中发现的木盒。
这只盒子他曾在路上多次仔细观察摩挲，却没什么特殊发现。对着暗淡月光，只见它长长方方一只，由极普通的梨木粗糙削就，木色陈润，显然有了年头。
方天至轻轻拨开弹片，那盒子分开两半，里面空空如也，甚至半点独特气味也没有，他又看了一会儿，仍找不出一丝痕迹来推测里面曾装过什么东西。
他放开思路去想，盒子不大，若说是装了武功秘籍，未免嫌小，虽说保不齐那秘籍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绢帛上、甚至人皮上，但若只是如此，来人却没必要再将师叔抓走，直接就地格杀便是。所以，里面可能是装了什么信物、亦或是什么紧要的证物……也另有一种可能，这盒子里本就是空的，来人没拿到想要的东西，这才抓走了师叔。
不知怎么，越是这么想，方天至愈是顾虑。
一个沉重的念头忽在他心中一闪而过，若师叔是恢复了记忆，只为了诓自己到海侯城来，那么他自然不会有危险了。可若是有人将他抓走，一定是师叔知道一些关于盒子里东西的秘密。如果他经受住了拷问，那想来现在不致有性命之碍，可若他撑不住，将秘密说出来了呢？
那么马脸张说得沉尸海中，岂不正是最有可能发生的真相？
方天至觉得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他将念头转到了蔺王孙身上。他手中有师叔的画像，想来与师叔之间必然存在难解的仇恨。若他适才所言非虚，师叔此时便无危险，且这几日一定会杀他报仇，自己届时须向师叔问明真相，再斟酌应对。而若他谎言相欺——
那他说得每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也许师叔正在他手中，也许他正阴谋要害楚留香，又也许行踪成谜的船上之人，也根本就是他编造出来的。
已得知的消息如此前后矛盾，方天至几乎不知道自己更希望哪一个才是真相。他心底轻叹一声，将木盒收回包袱，静心盘膝打坐起来。
一夜无事，第二日清早，他收功下榻，见晴光明媚透窗而入，心中阴霾稍散，便推门而出散步。空气中清香隐隐，人声寂静，走不多远，便见一棵枝干舒美的腊梅在一处冰池畔倚石而生，那梅树正自盛放，枝头鹅黄花朵挂雪堆金，在湖石素雪间熠熠生辉，观之娇艳不可方物。
方天至缓缓驻足，先不看树，而是看人。
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正呆呆站在梅树下，仰头看花。
他裹着一身青色厚绸袍子，头顶戴着镶毛圆帽，帽顶犹嵌着一块圆润的青玉。他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只见发鬓鸦青，肌肤极白，丹凤眼中一双瞳仁色泽颇淡，映着雪直似两颗光闪闪的琥珀珠子。二人互相打量一眼，那男童便冷漠地转过头，重又呆呆地看树上的花。
方天至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不知怎么觉得有些熟悉，片刻后才忽地想起了碧峰寺的和尚无虑。他心中微觉触动，便不离去，反倒走去那男童身侧，与他静默地看了会儿梅花。那男童呆呆不语，像是神游物外，根本不在意来人是谁，方天至便也只安闲地站着。
如此许久，待他自往事中回过神来，垂首看去一眼，却见那男童不知何时已不再看梅花，而是两眼定定地盯着他，脸孔上一丝表情也无。
他衣着体面，生得又俊秀，瞧年纪许是蔺王孙的子嗣。
方天至与他对视片刻，和声问：“小檀越喜欢梅花？”
男童冷冷地瞧着他，又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瞪视。
方天至见他不愿说话，也不强求，颔首辞别道：“贫僧先行一步。清晨寒重，小檀越勿要在池边太久，看够了花便回去罢。”
那男童仍不言语，睫毛一垂，又静静地盯住他腰侧。方天至循之一低头，见他瞧得正是自己别在身上的一杆竹笛。再抬起头来，却见那男童又呆呆地，看竹笛的神情恰如适才瞧树上梅花一般。
方天至心中微微一动。因这男童生得玉雪可爱，他起先只当他态度高傲，眼下再看，却忽觉这孩子沉默寡言到有些不同寻常，与其说他阴婺冷漠，倒不如说有些痴痴怔怔。
他沉吟一瞬，问：“你会吹笛子么？”
男童像是反应了片刻，才听懂他说了什么，迟疑地摇了摇头。
方天至略生怜意，却不表露，反手将腰间竹笛抽出，递与他道：“相逢有缘，这笛子就送给小檀越。”
男童闻言呆呆地盯住他，神情恰似一只眼珠冷冷发光的狸猫。
见他不伸手接笛子，方天至再要言语，忽听身后不远外传来一阵虚浮的脚步声，来人恭恭敬敬道：“原来大师在此处，我家侯爷有请。”
那男童向他身后望了一眼，忽而一言不发地跑掉了。
方天至猜他或许情智有碍，也不出声挽留，执笛回首一看，见来者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仆人，便客气致谢道：“有劳老丈。”
那老仆忙道不敢，当即引路在前，二人一路走过池苑亭廊，好一会儿功夫里除了几只鸟雀外，只见四下冷落凄清，竟连一个活人也没有遇见，方天至心觉奇怪，话问出口，那老仆叹气道：“唉，今天天还未亮，小侯爷便将阖府上下的下人都聚到一起，将大伙儿都遣散了。老仆我从小就伺候老侯爷，这里就是我的家，若离开海侯府，我岂不成了无家可归之人？何况人都走了，谁来照顾小侯爷呢？所以不管小侯爷怎么劝，我也不肯离开。只是府上人手不足，恐怕要怠慢贵客了。”
方天至略一思索，道：“老丈今早可见过楚公子？”
那老仆道：“楚公子一早便出门去了，说是要出门赏雪景，眼下已回来了，正与小侯爷一齐等候大师。”他踟蹰良久，忽而抬起头，苍老浑浊的眼睛哀盼地望着方天至，期期艾艾地颤声道，“大师，小人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问……大师知不知道小侯爷为什么要散了这一府的人？我们这些下人本不足为道，可就连……就连少爷小姐们，还有府上的姬妾，他适才都叫去了前厅……什么样的大难要到如此妻离子散的地步？这……这海侯府不能就这么散了啊！”
方天至心中沉吟，但见他神色颇为不安，便开口道：“老丈安心，并无大事。”思及池边那男童，又问，“老丈适才可曾瞧见梅树下那孩子？不知他是什么人？”
那老仆道：“他是小侯爷的儿子，行十一。这孩子也是可怜，他母亲早年……病死了，许多年来只有几个丫头仆妇照顾。他自己本是个极聪明的孩子，小侯爷很宠爱他，夸他武学天赋出众，日后必能成材，可事有不巧，他娘死了不久这孩子伤心过头，一日不小心滑下台阶跌破了头，从此有些……有些不大认人，整日里一句话不说，只是发呆。好好个孩子，算是没了前途。”
方天至听了，惋惜之余也颇有些生疑，蔺王孙瞧着不过二十余岁年纪，对他来说，七八岁的儿子已不算小，可这孩子怎么竟排行十一？
他婉言问：“不知蔺公子膝下子女几何？”
那老仆道：“小侯爷喜纳姬妾，子嗣颇丰，今秋又得麟儿，是第二十六子。”
方天至蓦地一怔，颇有些瞠目结舌之感，心下奇怪，却又不好多说什么。
那老仆却又道：“十一那孩子大师也还远着点，他虽呆呆的，却又喜怒无常，毕竟是学过拳脚武功的，打起人来不知轻重，冒犯了您便不美了。”
方天至道：“他总是无故打人么？”
老仆道：“早些时候有仆妇怠慢他，克扣他的衣裳饭菜，他饿了冷了，便要发脾气打人，抓到谁打谁，拳脚十分厉害。先后有好几个下人给他打断了腿。到后来，若是有人打搅他发呆，他要打人。他不高兴了，旁人在他身边笑，也要打人的。小侯爷怜他，通常并不拘束，便由着他来了。所幸只要他吃饱喝足，旁人别去理他，他便很安静乖巧，除了不认人之外，倒也与寻常孩童无异。”
方天至又问：“连蔺公子，他也不认得？”
老仆叹了口气，点点头。
二人又穿过一小片竹林，到了一道圆月门外，老仆止步道：“小侯爷便在里间等候，大师请。”
方天至辞别老仆，独自入园，没走几步，隔着墙径间的挂雪湘竹，忽听有个清稚童音道：“父亲，儿子近日练剑又有所得，请父亲指点一二！”
这男童话音未落，又有个孩子争口道：“孩儿也有进益，父亲今夏教的剑法已练通了。不如孩儿和五哥切磋几招，父亲瞧瞧看，我俩谁学得更强了一些。”
方天至绕过竹丛，却见堂院前雪已扫净，青石阶上八扇雕花木门洞开大敞，露出正堂里乌泱泱一大群人，其中莺莺燕燕各色娇媚，想来是蔺王孙的姬妾。这些女子或搂或抱着许多孩童，最大瞧着也不过十一二岁模样，最小的方是襁褓之年。
此时两个孩子越众而出，衣裳一紫一黄，个头方到成年人胸腰间，身上却都配了剑。
堂上或坐或站，挤满了人。楚留香身为贵客，陪坐在蔺王孙身侧，端着茶水闷头细品，想来是觉得目下景况有些尴尬。二人一时都没瞧见墙竹下的方天至，蔺王孙只对着两个儿子微微蹙了蹙眉，叹道：“都坐回去罢。今日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考较武功。”
那两个男孩呆了一呆，有些无措道：“父亲……”
楚留香见他二人嗫嗫嚅嚅，仿佛不舍退下，目光中颇有孺慕之情，微笑之余有心成全，便开口道：“所谓虎父无犬子，令郎二位一心向武，敏而好学，这是难得的好事。”
蔺王孙闻言略一踟蹰，展眉松口道：“好，你二人就去外面比试，切记点到为止。”
那两个小儿立时大喜，雄赳赳齐道：“是！”
说罢对视一眼，各自手握剑柄，到院中拉开架势，锵地亮出了鞘中短剑。

第92章
青光一闪，两柄短剑应声出鞘。
这绝非孩童习武时常用的木剑之流，而是实打实由镔铁所铸的剑。只不过这剑的刃面还未开锋，两小儿切磋比武，也不会失手致对方于死伤。
那两个孩童互道一声请，当下使出最擅长的剑法对拆了起来。
他们打得认真无比，但年小力薄，内功修为也不济，瞧在方天至眼中就同慢动作一般，一招一式都清晰分明。八九十招过后，他看出这二人用的剑法虽略有些水平，但他们用剑的头脑却不大灵光，且小兄弟俩此时气力不济，铁剑已执得不是很稳，剑招也出的不够标准，显然分出胜负只在转瞬之间，单看谁更菜鸡一些。
方天至还在旁观，堂上蔺王孙的神情已然阴晴不定，不等两个孩子分出高低，他忽然张口喝止道：“好了，不要再打了。”
两个孩子如奉圣旨，当即一齐停手回身，眼巴巴瞧着自己的父亲。
蔺王孙又愠怒，又失望，半晌才问：“累了么？”
紫衣小少年更机灵一些，率先道：“孩儿不累。”
蔺王孙道：“我瞧你可很累，已然学会把剑当成拐棍拄在地上了！”
紫衣少年当即满脸通红，正自收剑讷讷，却听蔺王孙道：“斩潮剑法是刚猛之剑，出手切忌瞻前顾后，畏畏缩缩，要有一往无前的气势。你这一剑斩出去，能劈开一个浪花么？”又瞧了那黄衣少年一眼，微一叹息，“漱雪三十六式则是绵柔之剑，出手切忌直来直去，愣头愣脑，要有风吹雪绕之灵动。你自己觉得自己用得怎么样？”
那两个孩子灰心丧气，气沮道：“孩儿让父亲失望了。”
蔺王孙默然不语，目光自他二人身上淡淡掠过，缓缓将整间正堂中的儿女都望过一遍，末了道：“罢了。罢了。”
楚留香见他神色郁郁寡欢，正要出言安慰，余光忽而扫到堂外有人自竹影中闪出，定睛一看笑道：“雪惊，你可来了。”
方天至顶着屋中数十道目光跨进门来，向四下颔首一礼，才温言道：“贫僧早便到了，只是适逢两位小公子比剑，自觉惊扰不美，便在外面略等了等。”
蔺王孙闻言苦笑一声，道：“犬子资质欠佳，让大师见笑了。”
方天至私心很是赞同，但话不好这么说，便沉吟道：“我观令郎用剑招式极为熟道，必是寒来暑往，勤学不辍。有此恒心，日后必能成器。”
楚留香亦赞同道：“不错。学武一道上，不乏大器晚成者。王孙兄你早年惫懒，及冠之时剑术才忽入佳境，六七年间便成了闽南名家，不正是个极好的典范？子肖父，孙肖祖，他二人年岁尚小，瞧不出什么，你老兄放宽心便是。”
蔺王孙却意兴阑珊：“覆巢在即，又哪来时间等他们大器晚成？”
四处落座的姬妾闻言花容失色，惴惴不安地骚动了起来。
蔺王孙回过神来，环顾众人道：“眼下府上有难，尔等留下无益，不如就此散去。大管家与你们发下银钱后，你们……带着孩子离开罢。”
他话音一落，一屋子姬妾便呜呜咽咽地娇泣起来。有说不肯走的，有问怎么回事的，更有不留神掐疼怀里孩子的，惹得小孩也哇哇大哭。一个小的哭了，引得一群懵懂孩童惶惶不安，热泪上涌，禁不住咧嘴加入，堂下当即便是一片起伏嚎啕，简直犹如魔音灌耳。
只剩几个年纪稍长的孩子愣愣地站在原地，像误入鸡群的长脚鹤一样，一面有种想混入群众的冲动，一面又不敢无脑开哭，几双眼睛便红得兔子一样瞅着蔺王孙。
然而蔺王孙不为所动，姬妾们哭了片刻，见他神态淡漠坚决，也不敢再惹怒他，便嘤嘤捧面地领着孩子去了。
楚留香这个没见过场面的浪子全程只是低头喝茶，待女人孩子走个干净，才看着宽敞清静的正堂长舒了口气：“王孙兄，你这份艳福，寻常人可是万万消受不起的。”
蔺王孙也自头痛，撑着额角苦笑道：“你还要来取笑我。”
三人往后厅去用早饭。此时蔺府奴仆尽去，早饭不得不从简，只几样糕点粥菜而已。蔺王孙自觉怠慢，楚方二人却不在意。
饭罢，蔺王孙道：“楚兄清早往何处赏雪去了？如此雅事，竟也不叫上我二人。”
楚留香笑了笑：“不过是在附近转了转，随便看看。”又道，“海侯府占了整条街，外面的道路宽阔通达，极不易隐匿行踪。那给你送帖子的人轻功想必极佳，伪装的本领更是不俗。”
话归正题，蔺王孙原来稍显轻松的面容又复沉重。他认同地点了点头，沉默半晌后，忽而想起什么，向二人道：“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楚留香道：“王孙兄但讲无妨。”
蔺王孙道：“眼下既然送不走沈家遗孤，在下怕她独居在外，有个闪失，打算今日便将她接到府上，也好就近保护于她。”
楚留香道：“这是应有之义。你若不放心，我三人一并去走一趟也好。”
蔺王孙似难启齿，踟蹰许久道：“多谢楚兄好意。只是她虽知自己身世，却……却不知道，是家父遗失了令牌，这才使得沈家惨遭灭门。这么多年以来，……我……我……”
楚留香已听懂了，他叹了口气：“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不敢同她亲近，也不敢告诉她真相？”
蔺王孙凝眸不语，半晌道：“姓蔺的不敢亵渎沈氏遗孤。……我不配和她亲近。”
楚留香又问：“你想要我们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蔺王孙苦涩道：“是。”
楚留香与方天至对视一眼，二人皆沉默了下来。
蔺王孙道：“她自襁褓之年受蔺家托庇长大，若骤然得知真相，岂不痛不欲生……也许她这辈子也不会再快活了。所以二位……若此劫过后，我侥幸活着，还请你们替我隐瞒，让我再照顾她几十年。可也许……我会死在十五那天夜里。”他张了张口，“如果我死了，那就请你们告诉她。她瞧见我的尸体，也许也会痛快一些。”
这番话太过沉重，让楚留香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望着蔺王孙许久，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不答应朋友的这个请求。
蔺王孙又隐含羞愧地望向方天至。
方天至便停下思索，淡淡道：“贫僧早已答应蔺施主，沈家秘辛绝不说与第四人知晓。”
说罢，他又闭目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大约蔺王孙早已安排好了接人事宜，三人赶到地方时，别院里的仆役都已收拾停当，待马车一停稳，便三三两两提着包袱箱奁走了出来。
方天至所在马车空间颇大，数人同乘仍宽敞舒适。此时他与楚留香对面而坐，心知一时半刻恐怕搬不完，便闲静闭目，念佛想事。楚留香一人闲极无聊，便掀开窗上锦帘向外打探。
蔺王孙这座别院乌门窄窄，静掩内景，却拥梅林，倚碧波，后门湖畔犹泊着一条竹帘半垂的游舫。楚留香瞧了几眼，开口道：“此地景致清丽可爱，且不过盏茶时分便能驱船行到城中最繁华的河道上去，这小院作价一定不菲。”
方天至道：“你说对了。贫僧曾到过此地，正是坐那艘船来的。”
楚留香道：“那女孩带你来的？”
方天至答：“是。”
楚留香顿时感了兴趣，放下帘子问：“那女孩都同你说过什么？方不方便说给我听？”
方天至坦然道：“没什么不方便之处。她自诉身为孤女，为了躲避船上之人的追杀，一直受蔺家严密保护，多年来都极难出门一趟。那日她贪看风景，不愿离去，这才与身边护卫略生争执，碰巧给贫僧瞧见管了闲事。”
楚留香闻言笑了一笑，道：“原来如此。”
方天至认识楚留香不过两天，可总觉得此人机灵得很，时有高深莫测之处，此时莫名觉得异样，不由瞧了他一眼，问道：“可是何处不对？”
楚留香讶然一笑，道：“你为什么这样问？”
方天至总不能说你瞧起来狡猾大大的，婉言道：“我观你神情，心中忽有此感。”
楚留香却不接话，转而问：“那女孩还说了什么？”
方天至大约有了底，心想这女孩言语或有不尽不实之处，也不纠缠追问，答道：“她知我来城中找人，叫我去找马脸张。”
楚留香点点头，想起赌坊中的情形，又笑道：“我想了想，总觉得你当时有些奇怪，似乎对我扮的王老板颇为留意。这是为了什么？”
因为兄弟你后脑勺发光啊！
然而方天至与他脉脉相视，无奈微笑道：“因为我进门之际，察觉到你在看我。”
楚留香自然绝不可能想到真相，便也笑赞：“心如明镜，莫外如是！雪惊你直觉惊人，想来世间少有能瞒得住你的事。”
方天至闻言漆眉轻振，拈珠温然道：“阿弥陀佛。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皆如梦幻泡影。我辈看破如何，看不破又如何？”
楚留香心生触动，不由叹道：“佛门固有真谛，但奈何眼下不论你我，唯有自这场劫难中看破迷障，洞识敌我，才能全身而退，得其圆满了。”
方天至听到“洞识敌我”，便知楚留香未必尽信蔺王孙所言，心中许有迟疑不明之处。但他一字不提，想是在缕清思绪之前，不愿在自己面前非议朋友。
他想到此处，便闭口不语，向楚留香淡淡一笑。
楚留香亦轻巧地略过此节，道：“我只知你出家洞心寺，却不知寺落何方？”
方天至正要答话，忽听外面侍卫仆役齐声叫道：“侯爷！”
二人当即抛下闲话不谈，楚留香掀帘一看，正见蔺王孙自那别院乌门中让出一位白衣少女来。那女孩发间戴着一顶轻纱帷帽，掩去了面容，但仍可见体态婀娜，动若拂柳，说不出地千娇百媚。方天至曾见过她，一眼看过便知是沈眠。
而蔺王孙温声和语地将她请到头一辆马车前。赶车的护卫将车门打开，他虚扶那少女入车就坐，口中道：“车上二位都是我的朋友，你不用害怕。”
楚留香见她气质娇怯，又为了避朋友的嫌，趁她登车之际，先一步跨到方天至身边，与他并肩而坐，将左边的位置空了出来，彬彬有礼地笑着招呼道：“沈姑娘。”
沈眠在厢中坐定，悄然抬睫向二人一瞧，头一眼却先望见了方天至。她身子蓦然一僵，颤声轻道：“是你？”
方天至无暇细思她这番态度是惊是喜，闻言颔首道：“沈檀越，又见面了。”
而蔺王孙则后一步上车，向沈眠微微一笑，语气温和道：“雪惊法师你是见过的。他身边这位公子则姓楚，你只怕还不认得。”
沈眠静静听了，便轻柔道：“楚公子有礼。”顿了顿，又道，“大师别来无恙。”
方天至合十一礼，道：“阿弥陀佛。”

第93章
沈眠被安置到了客院中，正与方、楚二人毗邻，同小湖畔的那梅树遥遥相望。
今时不比往昔。依着蔺王孙的意思，只求能将沈眠照应周全，自然离他二人愈近愈好。非但如此，连他自己也准备弃主院不住，姑且搬到客院中来，以防意外陡生，路远不及策应。
身家性命关碍之际，男女大防也顾不得了。
晌午已过，海侯府上的姬妾下人几乎都走了个干净，只有寥寥几个老仆赶来帮衬活计，隔壁院子忙成了一团，一时半刻不便踏足。而蔺王孙私务繁杂，正要趁十五未至一一整饬清楚，此时已去了书房。
楚留香得了清闲，片刻间便不知道跑去了何处。剩下方天至孑然一人无事可做，便独自回到客房，摈弃诸般杂念，盘膝静坐在卧榻上念经。
这一打坐就坐到了傍晚。暮光渐淡之际，蔺府下人送来了数样精致饭菜，告罪称家主庶务缠身，一时半刻不得摆脱，只得怠慢贵客，请他在客房勉强用些饭菜。
方天至和气应了，安之若素地呆在客房中大吃了一顿。一个时辰后，又有仆人来收走食屉，奉上热水巾帕等洗漱之物，待他洗去手脸浮尘，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到这时候，天色已尽黑了。
楚留香还没有回来。
方天至禅定半日，静极思动，便绕天井下缓缓散步，一面想着师叔、盒子、以及血字海侯。只是走不多久，天上淡云渐聚，隐隐有雪落之势。忽而一阵风，零星雪花不知从何处来，凉浸浸地扑落到人的脸孔上。
方天至回神止步，正要转身进屋，忽听院门“吱呀”一响，打开了一道小缝。他循声侧首一瞧，却见一只干干净净的青靴稳稳地踏了进来。
那靴子方一落地，方天至就瞧着有些熟悉。待来人将门缝又推开些，小小人轻巧地钻进院来，他认出正是早上见过的那孩子，不由微感讶然，和声道：“是你？”
而蔺十一将大门关上，这才转过头来，背着手默不作声地瞅着他。门后竹影浮动，但他那双藏在影中的眼睛却猫一般闪闪发光，仿佛一对儿被乌鸦衔进巢穴里的宝石。
方天至等了片刻，问：“小檀越找贫僧有事？”
蔺十一迟疑半晌，伸手指了指他腰间的笛子。
方天至垂首一看，不由失笑，便走去几步，取下竹笛递给他，温言道：“原来你是来取自己的笛子。”
蔺十一闻言又盯住他看了一会儿，却不接东西。
方天至奇道：“你不拿着么？”
蔺十一低低垂下睫毛，半晌终于仰起雪白小脸，张口缓缓道：“我不会吹笛子。”
他声线清澈干脆，像初春冰消雪融的小河，语调却有些古怪艰涩，仿佛久不与人说话，有些咬不准字音了。说罢，他忽而伸出手来，轻轻将笛子向方天至那推了推，又仰头瞧他。只是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开口再说话。
方天至隐约觉察到他的心意，便注视着他：“吹笛子并不难，你想学么？”他停了停，见蔺十一没有摇头拒绝，只是静静听着，不由心中一动，忽想这孩子好似也不那么痴傻，至少早上一面之缘，他便能认得出自己是谁，住在何处——这就与蔺家老仆说给自己听的有些出入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容色如常，只就宫商角羽之调与蔺十一仔细讲明。
讲罢，方天至见这孩子仍自沉默，也不知他听懂了没有，便沉吟道：“……空说无益，我教你一支曲子罢。”当下微微一笑，举笛俯唇而奏。
气息甫动，一丝清幽乐声倏而自笛中逸出，散入轻雪银华之中。
其飘飘洒洒，捉摸不定之处，犹如仙娥挽袖，奔月而飞天，而至曲折婉转，缠绵悱恻之时，又似白梅悄绽，暗香浸透人衣。
蔺十一听着听着，神情陶然忘我，正入神时，笛声在余音中悄然歇住。他微微一怔，再仰头去看，却见那灰衣和尚目光明莹，正含笑注视着他。他忽觉一阵不知所措，正要冷冷瞪视回去，那和尚又口吻温和道：“这支曲子名叫逍遥乐，也算常见，不知你喜不喜欢？吹笛子虽不难，但一晚也许只够学一支曲子。”
蔺十一不知怎么，忽而便不好意思再瞪他。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不学这个。换。”
方天至见他思维清晰，与人交谈无碍，确实不同于寻常痴儿，笑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曲子？”
蔺十一神态呆滞，冷冷道：“不知道。”
他话音一落，庭下东厢瓦顶忽而传来轻轻一声碰响。
方天至立时回首一看，忽见雪月洒洒中一道颀长蓝影飘然落定于拱檐上，落落大方笑道：“好一个逍遥乐！世上善吹笛者甚多，但雪惊你造诣之高，却是楚某生平仅见了！”
方天至闻声识人，从容一笑道：“不敢当此盛誉。”
楚留香在檐头屈腿而坐，道：“不介意我也蹭听一曲罢？”又好奇问，“这小朋友是谁？”
方天至道：“他姓蔺。”
楚留香不由更好奇：“他是王孙兄的儿子？怎么还没同他娘离开这里？”
方天至垂首望了蔺十一一眼，见他呆呆不说话，便只喟叹道：“他没了生母，又能同谁一起离开？”
楚留香始料未及，不由也苦笑：“王孙兄姬妾成群，子嗣繁盛，想来着急之下，有了照看不到的地方。只好你我明日向他提一提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蔺十一闻言忽然厉声道：“我哪也不去！哪也不去！”
楚留香蓦地一怔，心觉有异，方天至见状接口圆场道：“他不离开也好，留在蔺府之中，我们这许多人，顺手也就照拂了他。”
楚留香点头笑了笑：“也有道理。”
蔺十一见二人如此，便又安安静静地，不复方才一般厉声厉色。
方天至仰头与楚留香对视一眼，正要说话，又觉别扭，便道：“你难道要一直呆在屋顶上？”
楚留香笑道：“屋顶上的风光大有不同。你们要不要也上来看一看？”
方天至还没说话，蔺十一却道：“我要上去。”
楚留香闻言更道：“上来罢。纵然是极熟悉的地方，你从屋顶上往下去瞧，也会惊奇地发现许多寻常未留意之处。”
他二人都这般意见，方天至也不无不可，便一手托起蔺十一，轻飘飘飞纵到东厢房的屋檐之上。待足底落定，他发觉蔺十一竟一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肘，仿佛十分紧张，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问：“你没有学过轻功？”
蔺十一悄悄松开他的衣裳，垂着睫毛摇了摇头。
楚留香静观不语，心中又生出奇怪，蔺家虽然长于剑术，而轻功不显，但却没有弃轻身功夫不学的武学道理。这般一想，日前那两小儿比剑的情形又浮现眼中，观他们步伐身姿，显然也有几分沉滞凝重，难道竟同样是未曾练过轻功，而非简单的学艺不精？
三人在屋檐上并肩而坐，只见长夜万籁俱寂，高处仿佛雪更轻，风更寒，连梅花香气也淡到几乎消匿不见。唯有云间一道银轮当空投下倩影，皎皎凝落在三人衣鞋上。
方天至等了片刻，问楚留香：“所以你瞧出了什么不同之处？”
楚留香轻叹道：“我已有五六年没来过这里。瞧许多地方都又是熟悉又是陌生。”
方天至闲话平常一般，淡淡问：“你们不是很好的朋友？何以五六年不相见？”
楚留香道：“老侯爷故去后，我就来得少了。他既然忙得抽不开身，作为体贴的朋友，我自然不要太打搅他为好。”说到此处，他又自然而然地望了眼蔺十一，一笑道，“说起来，你要问我看没看出什么不同，不如问身边这位小朋友。毕竟他才是我们之中最了解海侯府的人。”
但蔺十一只是怔怔望着不远外漆黑的院落，一句话也不说。
方天至瞧他神情阴婺淡漠，便旧话重提，和声道：“言归正传罢。小檀越，你喜欢什么曲子？”
蔺十一如若未闻，瞧起来比适才还要迟钝三分。
方天至等了片刻，环顾又见月光凄清，浮动于落雪枯树间，心中忽生触动，便信手举笛吹了一首月照庭。曲声高洁幽湛，幽咽如竹下清流，帘外冷月，使人闻之心生空明之悦，而情觉寂寥之悲。
待他一曲吹完，楚留香出神须臾，忽而轻轻一叹：“这是冰心玉壶之曲，隐士高人之乐。你拿这个吹给孩童听，只怕他还听不明白。”
蔺十一却又忽而截口冷冷道：“我学。”
方天至此时已看出，这孩子不怎么喜欢楚留香，但见他坚决，便也首肯道：“好。”
楚留香吃了个瘪，却也不会和孩子计较。一笑而过，又目露赞赏地凝视方天至道：“几个月前，我曾有幸与一位僧人斗棋论法，谈天说地，更曾听他操琴奏乐，尽兴非常。他的琴音如照心扉，有纤尘不染之雅，令人闻之忘俗。我曾以为年轻僧人中，他已是当世无双的一位，不料数月之间又结识了你。如此可知江湖之大，尽有钟灵毓秀、惊才绝艳之辈，此天之幸，亦我之幸也！”
方天至听着听着，对他描述的那僧人只觉熟悉莫名，问道：“不知那位僧人法号如何？”
楚留香笑道：“此人在江湖上盛名方显，有七绝妙僧的雅号。他师从南少林方丈天峰大师，法号无花。你二人来日会逢，必互引为知交契友，叹相见之晚！”
……嗯？！
什么七绝妙僧？！
无花已经这么出名了吗！

第94章
蔺十一紧紧握着竹笛，不知不觉间蜷在方天至膝头睡了。
他呼吸绵匀，在微雪的房顶竟睡得很沉，但他两道稚淡的眉头却仍不知不觉皱着。是什么事情缠在他心头，让一个如此幼小的孩子睡觉也不得安稳？
楚留香与方天至察觉到了，默契地沉默了下来。他们不再交谈，不愿打扰这虽为豪门公子，却身世异样可怜的孩子。
雪越下越大，孤月高悬长空，屋顶的风光愈发使人寂寥。
方天至拿宽袖遮了遮孩子头脸上的落雪，与楚留香点头致意后，便只好将蔺十一抱回了厢房。小孩占不了多少地方，蔺十一缩在床上一角，方天至还有不少空处足以在榻上打坐。他展开床尾的锦被，覆在蔺十一身上，却忽见他嘴里咕哝一声，仿佛十分不安一般伸出一只小手来牵住了被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微风中一小片云的影。
方天至动作停了停，借着微弱的烛光默默地凝视了他片刻，忽而心生一股奇妙的触动。当年栖身少林，他更年幼的时候，曾有好一阵同空明住在一起，小孩子本能贪睡，在他困过去不省人事时，师父是不是也曾这样给他悄声盖上被子？
他又往更久远时想想，却发觉不知何时，圣教往事已淡得有些模糊了。他心中忽感一阵淡淡的惊奇，早在未参加这改造穿越活动时，他闲来无事常追思过往，一幕幕旧事分明历历在目。如何几十年过去，竟将铭记数百年的过去渐渐淡忘了？
第二日一大早，蔺十一忽地惊醒，睁大一双猫眼骨碌坐了起来。
他惊疑不定地四下看了看，却见床尾一个衣衫素净的盘膝和尚睁开眼，向他点头微笑：“你醒了？”他怔怔看了看那和尚，又觉出手上握着什么，低头望见了那只竹笛，这才渐渐记起昨日，镇定了下来。
方天至见他真的清醒了，道：“天亮了，不如留下和贫僧吃了早饭再去？”
蔺十一没回答，人却也缩在床头，并没着急要下地，似是默认了。
方天至曾与少林寺的铁憨娃们一起长大，也照顾过碧峰寺福慧那般的活泼孩子，但蔺十一这样内向孤僻的，还是头一回打交道，便随口搭话道：“你吃素斋么？”
蔺十一点了点头。
方天至发觉他喜欢偷偷瞧自己，但自己一回看过去，他便又立时垂下头去。这样来了几次，他便善解人意的假作没发觉，任这孩子去看，心想或许这样他会自在一些。
蔺十一瞧了一会儿，问：“你是哪里的人？”
方天至有问必答，和声道：“贫僧来自天生山，是洞心寺的和尚。”
蔺十一问：“寺里有很多和尚吗？”
方天至微微叹道：“曾经有三个和尚，但或许以后就只有贫僧了。”
蔺十一若有所思，又问：“你来这里干嘛？”
方天至道：“我来找寺里丢了的一个和尚。大约有坏人将他捉去了。”
蔺十一盯着他，迟缓地问：“你是侯爷的朋友？”
方天至已发现了。这孩子丝毫不像蔺家老仆说的那样沉默痴傻。他言辞清楚，条理分明，甚至可以有目的性的主动与他交谈，并隐晦地流露出了一丝情感倾向。
他为什么要装傻？为什么好似不喜欢楚留香？又为什么叫蔺王孙侯爷，而不是父亲？
蔺十一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方天至出于尊重，思索了两秒钟，沉吟道：“朋友……贫僧仿佛并没有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蔺十一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仔细盯住方天至，见他似乎没有说谎，不由迟疑道：“你这么大的人，怎么也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方天至直想如楚留香一般尴尬地摸下鼻子，不由语塞一笑：“这个么，贫僧也不知晓了。”他听出了蔺十一话里的“也”字，回问道，“你也没有朋友么？”
蔺十一立时冷冷道：“我不需要朋友。”
方天至温和地注视着他，道：“人都需要一两个朋友的。”
蔺十一道：“你自己都交不到朋友，还来给我讲大道理。”
方天至笑道：“交不到朋友，是贫僧没有本事。可若是有这本事，我定要去交一两个的。”
蔺十一道：“我瞧隔壁那个男人就很喜欢你，你怎么不和他交朋友？”又顿了顿，“我瞧侯爷也对你不错。”
方天至沉吟不语，隔窗却听院门忽地打开了，稳重脚步声中，蔺王孙的声音传来：“二位老兄，都醒了没有？”
楚留香闻声开了窗，抻了个懒腰，隐约含笑道：“我老兄已醒了，你老兄怎么亲自来了？”蔺王孙笑道：“树倒猢狲散，只剩我个猴王，自然得亲自来。”调侃一罢才说了来意，“我是来请你们同去用饭的，就在沈姑娘那里，她已命仆妇准备妥当了。”
楚留香道：“好极。不知雪惊兄起来了不曾？”
方天至这才起身，口中答道：“贫僧也醒着。”他欲要去将门窗打开，却忽见蔺十一一把扯住他衣袖，他目光亮得吓人，直直射向方天至，见他露出询问之色，这才缓缓摇了摇头，然后猫一般轻盈地跳起来，躲到了床帐深处。
方天至略一思量，便道：“两位先行一步，贫僧收拾些东西，稍候便赶上。”
蔺王孙不疑有他，楚留香却猜许是那孩子不想见到自己的父亲，他心中愈发生出一丝凝重的好奇，为什么一个幼年丧母的可怜孩子，竟要百般躲避他的父亲？
二人离去后，方天至才瞧向蔺十一：“眼下可还有人给你送吃的？”
蔺十一道：“我去厨房找人就好了。”
方天至斟酌道：“你父亲或许会知道你还留在府上，到时就会将你送出去了。”
蔺十一道：“你放心，他不会管我的。”
方天至听他语气冷酷，心生微生恻隐。
蔺十一瞧了他一眼，淡淡问：“你是不是有许多话想问我？”他自昨日起，已说了不少话，早先拿捏不大准的字音字调，眼下已渐渐转好，言语流畅了许多。
方天至道：“不错。”
蔺十一道：“你问。”
方天至便问：“我要问你，昨夜教你的曲子&lt月照庭&gt，你一觉醒来记住了没有？”
蔺十一大出意料。
他怔怔地蜷在雕花床架旁，漆黑闪闪的双眼中流露出一丝困惑复杂的光芒。他一眨不眨地瞪视着方天至，像是又新认识了他一般，瞧起来又似一个玉雪可爱的普通小儿了。
方天至道：“你难道全都忘了？”
蔺十一道：“我的记性很好，一个字也没有忘记。”
方天至便微微一笑。
他的目光像吹绽柳黄的春风，拂落到蔺十一手中的竹笛上，道：“那很好。”
他凝视着对方，宁和而洞明：“如果以后你还同我一样没什么朋友，等何时寂寞了，就吹吹这笛子罢。”
蔺十一想要反驳，说他并不会寂寞。
但世上又有谁不是寂寞的？
方天至要走了，他还要去沈姑娘那里找饭吃。
蔺十一沉默了许久，却在他推门之际忽而张口，问：“沈姑娘是谁？”
方天至道：“昨天搬来一个女孩儿，就在那棵梅花树附近的院子里。你没有见过她？”
蔺十一不再说话了。
方天至循记忆来到那座院子前，门口正有一个仆妇四处张望，似在等人。她瞧见方天至，脸上露出笑容，上前几步迎来。
方天至合十道：“有劳。”
那仆妇却不说话，只是摇了摇手，又比划了两下。她瞧方天至似是不解，便也不强求，只微微张了张口，一笑而过。她这一张口，方天至心中蓦地一惊，却是赫然见她牙关之内少了一截鲜红的舌头！
残缺的舌根力不从心地蠕动着，只能令这仆妇发出含混不清地嘶嘶声。
海侯府财力雄浑，为何会给沈家遗孤找了哑巴来伺候？他略一思索，却也能替蔺王孙找到合适的理由，为了封住仆人的口，保住沈家遗孤的秘密。
早饭仍就俭朴。但热气腾腾的水晶肉燕，鲜甜香软的嫩豆花儿，雪白滑腻的葱花清汤鱼丸，软糯劲道的瓦罐素米粉，再加上几碟新蒸的梅花点心，几色蜜饯干果，一壶清香四溢的瓜片茶，这胜在清新精致的早饭，吃得几人肚中也很熨帖。
饭罢，蔺王孙又告罪一番，随侍卫去处理城中庶务，独留他三人围坐叙话。
楚留香饮过香茶，叹道：“这鱼丸做的很是好吃，若是甜儿学会这一手就好了。”
沈眠一袭杏裙独坐不语，眉眼间总似隐含轻愁淡怯，她本娴静不语，闻言才抬颈微微一笑，道：“这倒容易，楚公子拿了方子回去就是。”说着便请厨房的灶妇来，令她写出这道七星鱼丸的菜谱。
楚留香和声道：“那就多谢你了。”说话间，他余光瞥见桌上点心，又忽想起甚么，追忆一笑道，“这点心的梅花馅料，莫不是从外头那棵树上现采的罢？”
沈眠被谈话勾住心绪，一时便也忘了心事一般，与他道：“正是从那树上摘的花。”
楚留香温和一笑，眉头挑动道：“那树足长有数十年了。我小时候来这边玩，调皮起来，也不知同王孙兄一起爬过它多少回。”
沈眠听了有趣，玉容微展之下艳光焕发，轻声细语道：“原来如你二人这般一时俊彦，小时也会淘气。我自知事起，侯爷已是英雄少年，倒从未见过他这一面。后来我搬出独居，他态度更见威严稳重，只不过此后，我与他连相见也不过寥寥数回。”
楚留香深深注视着她，笑道：“他毕竟是老侯爷的儿子，没有闲暇来胡闹了。”
方天至没有说话，只瞥了他一眼。
而沈眠则不知怎么又怔了怔，强掩郁郁，蹙眉一笑道：“是啊。”
二人白日便在她院中坐陪，夜里则与蔺王孙轮流警戒，如此周全保护，几乎片刻也不曾轻忽。
但船上的人却一直没有找上门来。
三人不时聚首详谈，不仅不觉轻松，反倒愈发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便在这黑云压境般的紧张氛围中，十二月十五到了。
这一日，蔺王孙早起后，孤身一人在海侯府中缓步走了许久，似是要将生养自己的家记在心中一般。待正午一过，他面色庄重地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四爪银蟒的雪缎长袍，头戴玲珑玉冠，自先祖堂中焚香跪拜，请出了御赐的海侯剑。
峻德光明堂中，兵士披甲两列，他阔步走至上首坐定，将长剑横置膝头，向客位上的方天至二人肃容一谢，道：“承蒙不弃。”
方天至二人郑重还礼。
蔺王孙又瞧了眼帘后独坐的沈眠，就此默然不语，静等日暮天淡，圆月东升。
夜里无雪，堂中高悬十六盏白纱灯，将屋中一切照的纤毫毕现，却显得门外的黑夜愈发深沉，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出无数妖鬼择人而噬。三人苦等一整夜，精神均极为紧绷，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夜色渐渐淡入鱼白，白烛滴泪成堆，几近燃尽而熄，忽地一丝天光绽来，穿过堂前大柱，金闪闪地落到门外的青石砖上。
三人面面相觑，蔺王孙神色颇为惊疑，张口艰涩道：“天亮了？”
十二月十五这一夜，一只活耗子都没钻进海侯府来。
这事奇也怪哉，蔺王孙仿佛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难道船上的人在消遣他？
三人还未商议出个头绪，这日午饭刚用了，廊外忽来一阵杂乱的疾跑声，方天至闻声回首一看，却见外头蓝衣侍卫抢进门来，神态惊慌仿佛有大事发生了一般。
蔺王孙脸上一惊，忍不住从座位上忽地起身，沉声喝问：“怎么了？”
仓山章的章字，就是“银剑金环”章宿的章。
章大家已有五十余岁，膝下有两个爱子。眼下他呆坐在床榻边，半白的鬓发散乱在颊上，头脸上染着不知谁的血污，左臂背上交错了两道长近一尺的刀伤，透过雪白的纱布向外渗血。
但他理也不理，只如丢了魂一般望着床上人事不省的大儿子章重锦。
章重锦面如金纸，浑身浴血，胸腹腿脚上足给人刺了七八道深深的剑伤，方天至仔细瞧了几眼，见伤口长而略宽，是为重剑所伤。外头请来的大夫开了方子就告辞了，只说生死有命，看他的命了。
章宿已痛彻心扉。
哪怕他武功高强，享誉东南，在重伤濒死的儿子面前，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罢了。
蔺王孙面色发青，喃喃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章宿恍惚抬起头，呆呆望了蔺王孙半晌，才意识到世侄来了。像是终于想起了正事一般，他浑身一颤，忽地扑过去狠狠抓住蔺王孙，咬牙切齿道：“是他们……是船上的人。我连夜赶到这里来，就是要告诉你，千万要小心！”
“华儿丢了，锦儿也要去了。章家，章家已经没了！”
三人闻言悚然一惊。
楚留香失声道：“船上的人？他们昨晚没有来，竟是去了仓山？！”

第95章
“什么！他们本要来海侯府？”
章宿满脸惊诧之色，立时向蔺王孙投去询问的目光，见他沉默认了，不由勃然大怒，“你……你糊涂啊！这等大事，你怎么不写信告诉我？若是昨天他们真的来了这里，难道要教我与周兄再看海侯府化作一片废墟，死后无颜见你父亲！”
他情急之下，愤而起身，身后伤口当即崩裂开，又复血流不止。
蔺王孙忙上前扶住章宿，却被一把甩开。
他直面长辈怒色，只好两手空空站着，苦笑道：“此事……此事怎好再累及世伯？小侄心中有愧……”
章宿不解，骂道：“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你父亲去得早，只留下你这一根独苗，海侯府有难，老兄弟们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有什么累不累及的！”他余光瞥见床上生死难料的大儿子，话语忽地哽住，顿了片刻才惨然道，“何况船上的人穷凶极恶，当年与咱们结下了大仇，他们谁也不会放过的！”
方天至在旁缓缓拈珠，心想瞧这情形，蔺王孙倒似没说假话，章宿不论神态语气，均不像知晓当年沈家灭门真相的样子。
而蔺王孙悔愧交加，喃喃道：“是我害了世兄。”
章宿道：“和你有什么关系！咱们这是中了声东击西之计！”他说了这句，忽地悚然一惊，急声道，“你快去，再派人去长梅岭，给你周世叔报信！我的人不知给没给他们追上，万一他二人还不知情，岂不……”
蔺王孙生出一头冷汗，道：“事不宜迟，我亲自去！”
楚留香漆眉中蹙，正默然苦思，闻声不由道：“且慢。”
章宿焦躁之极，怒道：“十万火急，怎么且慢！”他猛地回头一瞧，这才真的留意到屋里的两个青年人，两眼冒火地大喝道，“小子口出狂言，不要耽搁大事！”
楚留香素来风度大方，城府深沉，言谈口吻都也温文沉着。他这一声制止，令蔺王孙神色一定，便恢复了些往日神采，他长吁一口气道：“章世伯，这两位都是小侄的好朋友。尤其是楚留香楚公子，听闻小侄有难，不远千里来仗义相助，人品武功都是极信得过的。”
方天至闻言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雪惊。”
楚留香则微微一笑，向章宿作揖道：“素闻章老前辈大名，幸得一见，果然英雄气概，令人心折。”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却不是佩服章宿武功造诣，而是适才听他处处为朋友子侄着想，颇有奋不顾身之勇，故而敬仰他义气深重，有豪杰风范。
章宿却瞠目道：“如今还是说漂亮话的时候吗！”
楚留香不以为忤，心中很能体谅这位伤痛交加的老前辈，便和和气气道：“报信自然要报的。只是章兄怎么办？沈姑娘怎么办？今夜来人怎么办？这些事不安排妥当，蔺兄难免左支右绌，顾此失彼。”
蔺王孙沉吟道：“船上的人昨夜故作疑兵，奔袭仓山，今夜难保不故技重施。我恐怕长梅岭周家有难，不如请楚兄与我同去。”又恳切向方天至一揖，“沈姑娘体弱不支，章世伯与世兄又有伤在身，须留在府中休养。海侯府里一应老弱，就请雪惊兄多加看顾，免我后顾之忧。我在府中留下一队亲兵，尽由雪惊兄差遣。”
章宿心急如焚，豁然起身道：“我也同去！不过两道小伤，算不得什么！”可话音未落，他身形忽地晃了晃，显是失血过多，疲累交加，一时头目森然所致。
蔺王孙怎能答应，当下苦劝道：“海侯府中还需您老人家坐镇才好，况且世兄重伤在床，若深夜醒来不见您，难免忧惧交加，反倒不美。”
他这说辞选得极好，章宿本拟他说什么也不答应，但垂头一看长子惨状，不由呆了一呆。
蔺王孙见说动了他，向方天至又是深深一揖：“有劳。”
方天至思忖片刻，他练武数十载，已渐臻返璞归真之地，心想纵算船上的人今夜真来了，他打不过一群，保住一两个人逃走倒也不成问题，便道：“能帮上蔺施主的忙，小僧自然义不容辞。”
蔺王孙大喜，可楚留香却微微皱眉，道：“雪惊身怀绝艺，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他向章宿拱了拱手，问，“章老英雄，不知昨夜船上来人多少？头领几人，本领如何？”
方天至不由微微一怔。
他自然看得出来，楚留香委婉发问，是担忧他的安危。
不知多少年来，他都是年少成名，睥睨群雄，也习惯了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他素来一切麻烦事都能料理，自然也就只有他出手照顾别人。当了和尚后，更是如此了。
美貌少女为什么爱慕他？而少年英雄又为什么与他相谈甚欢？
他曾自认是朋友的人，他们可曾真的关切他，有心为他分忧？
他心底其实都明白。
方天至自知甚清，他并不曾真有过同道中人，也不曾真的有过朋友。
可此时此地，他与楚留香明明相识最浅，但他却是方天至人生中，第一个由于关切他安危，而替他当出头鸟的铁头娃。
方天至注视着这个铁头娃，心中感到不大适应，但又陡生一丝触动。
他二人同陷在阴谋之中，彼此之间多有隐瞒保留之处，似乎不能算是朋友……他忽而心想，究竟什么才算是朋友？
比起无花，楚留香仿佛更像他的朋友。
众人对他心事丝毫不知，而章宿听了楚留香的话，整张脸孔都微微抖动起来，显然已恨惧交加之极，他缓缓坐下回忆，凄冷道：“来人约莫有上百个，仍是穿着白衣裳。也不知是从何处钻出来的，简直鬼怪一般，等我庄上家丁发觉时，外头已经围满了人。他们个个武功都不错，远非我家丁可比。至于领头的……领头的一个我记得他！他就是当年给周兄弟二人斩断了手臂的那个人！”
楚留香似有疑虑，问：“只他一人？”
章宿点头道：“不错。”
蔺王孙听他这问题似有言外之意，便道：“怎么，楚兄有何想法，不妨直说。”
楚留香缓缓摇了摇头，一抬眼，见众人都瞧着他，只好道：“我没什么想法，只是觉得奇怪。”
蔺王孙道：“奇怪？”
楚留香一时没有回答，仿佛又陷入思索。
蔺王孙不愿惊扰打断他，转而问方天至：“雪惊兄也觉得奇怪？”
方天至念头转了转，觉得说了也无妨，便道：“此事若说奇怪，就奇怪在前后矛盾。”他见蔺王孙面生困惑，又道，“蔺施主曾说，十几年前，船上来人夜围牵星山庄，当时沈前辈的世交好友都在场相助，但那城主武功盖世，诸位前辈拼死相斗，不过使他重伤遁走而已，林前辈却也不幸饮恨。”
蔺王孙道：“不错。”
方天至道：“那城主十几年来休养生息，想来武功造诣更深，麾下人手更足。如果你是那个城主，今日卷土重来，该当如何？”他顿了顿，缓缓道，“你会不会故作疑兵，用声东击西之计，使诸位分散各处，再图一一击破？这仿佛很不符合他的脾气。”
蔺王孙不由得怔住了，道：“我……是啊。如果是我，当把帖子也散给章世伯、周世叔，几位前辈与我父亲情同手足，必定聚首一处，共谋对敌。到时我只需……只需……”他的话说不下去了。毕竟听起来实在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方天至见他已想通了，才点头淡道：“然也。只有人马不足，实力不济，无法将仇人聚而歼之，才能用到这一招声东击西。”
蔺王孙失神半晌，忽生希望问：“或许他们本就实力不济呢？”
方天至微微一笑，问：“十八年前，除却城主重伤而去，一个年轻头领断了一臂外，他们可还有甚么伤筋动骨之处？”
蔺王孙迟疑道：“不曾。”
方天至道：“若说他等实力不济，无非一来老巢生出变故，伤了元气。二来城主重伤难愈，死于非命了。不知蔺施主同不同意？”
蔺王孙道：“不错。”
方天至道：“这两个理由似乎都说得通，但却都说不通。原因就在时候不对，如今已是十八年后了！若是巢穴生变，不外乎两种情形。一则是那城主不久便不治而死，他等争权夺利，以至实力大损。若是如此，他等欲给前城主复仇，要么是为了争功夺位，要么便是休养生息已足，前来清算旧账。”
楚留香此时已从沉思中回神，闻言微笑接口道：“雪惊言之有理。若他们城主之位仍未定下，想要复仇争功，定会趁早而来，不会拖到十八年后。而若是休养生息已足，又何必以阴谋诡计取胜呢？显然巢穴生变，是说不通的。”
他微微苦笑，显是仍没有想通，“而若他们城主早年未死，而是挣扎十数年，近日才赴黄泉。他又何不趁自己尚有余力之时，早几年亲自来使这一手声东击西之计呢？”
方天至道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这便是贫僧所言矛盾之处了。”
楚留香则喃喃道：“所以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呢？这原因一定十分重要。也许想通了这个，就一切都想通了。”
蔺王孙听明白了，不由更感棘手，半晌才道：“即便如此，眼下长梅岭也是非去不可了。”
楚留香问：“你的眼线遍布海侯城，至今仍没发觉他们的踪迹？”
蔺王孙道：“我已命人将海侯城翻了个底朝天，眼下还没有眉目。不过还有两个地方并没查完，一个是城外的大片渔村，一个则是城里的九道沟。这两个地方鱼龙混杂，人口稠密，惯是藏污纳垢之处，便是我也没什么办法一一查清。”
楚留香机警地嗅出了味道：“九道沟？马脸张岂不正在那里如鱼得水？你难道没有问他？”
蔺王孙冷笑一声，道：“他一句话也不肯说，我又受二位之托，不便严刑拷打于他，只好暂且命人将他看住了。”
楚留香问：“他在哪？”
蔺王孙道：“在他家。”
楚留香与方天至对视一眼，末了道：“此去长梅岭，快马加鞭半日足矣。蔺兄不如将他带过来，让我来问问他。”
沈姑娘的哑仆将章重锦抬到了正堂的后厅中。
药炉也搬来了此处，一个厨娘正默默摇着蒲扇看着火候。沈姑娘心思深重，自恐是个累赘，便主动帮忙照顾人事不省的章家公子，并不去前堂问话，免得给人再添麻烦。
前堂中，蔺王孙久坐不住，便缓缓地踱着步。不知想到什么，他向后面一瞧，隔着轻纱翠屏，只瞧到沈姑娘一抹轻委在地的雪白裙角，一点缀有明珠的绣鞋。她偶尔起身走动，才在帘后朦胧露出一段杨柳般纤弱的婀影，观之如雾中花、水中月一般迷离动人。
海侯府离马脸张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蔺王孙吩咐下去，侍卫快马加鞭去领人，不论如何一炷香时候也该来了。
蔺王孙望了沈眠许久，果然约莫一炷香之后，外头传来了侍卫的脚步声。
侍卫来了。马脸张却跑了。
蔺王孙怒火填膺，但面上不露，只沉声问：“不是让你们好好看住他？他不过是个不会武功的无赖，怎么插了翅膀逃出去的！”
侍卫惶恐道：“属下也不知，早上还在，送进去的东西也吃了的。可下晌侯爷来令，进去一瞧，他人已不见了。属下翻遍了院里院外，又派人追出去四下查探，也不见他踪影。”
蔺王孙知道发作也无用，便挥挥手令他下去了。
楚留香只好道：“没什么。想来这两日间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蔺王孙也没法子，便长叹一声了事。
二人不再耽搁，就此带上一队人马，辞别章宿及方天至。
楚留香犹道：“海侯府太过危险，不如蔺兄安排他们另换一座隐蔽宅院，以防万一？”
蔺王孙微微意动，方天至却道：“这间房屋阔大堂皇，一来难以藏人暗算，二来也便于贫僧施展武功，最是得宜不过。不必再换了。”
他语气十分沉着自如，楚留香听在耳中，不免又有许多猜测，心中一动道：“你……”
方天至则凝视着他，忽地温和地笑了一笑。
不等楚留香开口，他右掌挂珠，从容合十道：“两位放心去便是，阿弥陀佛。”

第96章
十二月十六，天公作美，无雪，晴。
楚留香与蔺王孙并马奔驰，直取长梅岭。在他们身后，一行三十六骑侍卫身披皂黑斗篷，如一片乌云般衔尾紧随。
蔺王孙焦急非常，每隔一会儿便忍不住鞭马提速。腊月寒风如刀，将他本就苍白的脸孔冰到几无人色，但出奇的是，楚留香却没有开口宽慰他。
从晌午到黄昏，楚留香一直眉头紧蹙，心中总是在思考那个想不通的问题。他总觉得自己一定忽略了什么，又仿佛有一层黑纱蒙在眼前，而他一时半刻却怎么也揭不开它。
日落如血，将远近雪岭染得刺目的红。
蔺王孙忽而问：“还有多久才到？”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众人已走了一半的路。但他总要时不时问出来，仿佛这样便能让马跑得再快一些。
落后半个身位的近侍正要回话，楚留香的耳朵忽而动了动，道：“前面有人来了。”
蔺王孙下意识勒了勒缰绳：“有人？”
楚留香静静地听了片刻，道：“许多马在奔跑。是一队人。”
整个马队的移速忽而缓了下来。
蔺王孙一手持缰，一手握住腰间的海侯剑，凝重道：“小心戒备，准备应敌。”
众侍卫肃然应喏，一时长剑纷迭出鞘，锵鸣声中，剑光在霞雪中闪烁如亮蛇。静默奔驰中，不多时地面仿佛多了一阵震颤，那震颤愈发鲜明起伏，忽而间，不远外的岭头涌出一抹雪白的云，那云愈涌愈近，眨眼奔到百米之外，却是一队长剑出鞘的肃杀剑客！
楚留香见状心中一沉，眼见两队人马便要短兵相接，厮杀一处，蔺王孙忽而喜道：“周世叔！”
对面人马中有个冷峻声音“咦”了一声，旋即也惊问：“是蔺家侄子吗？”
蔺王孙长喝道：“正是小侄！”
此时双方奔马相距不过数十米，楚留香极目一望，目光忽凝在对面持剑骑士洁白的前襟上，那如雪般的襟领上，正赫然绣着一朵朵鲜艳欲滴的红线梅花。而众骑之中，为首两人并肩骑着墨蹄白马，年约四十余岁，生得灰髻长髯，瘦脸柳目，却是一对面貌酷似的双胞兄弟。
他心中恍然，果见左手那一个灰髻人振眉挥臂，啸道：“收剑，是自己人。”
来人正是长梅岭周庄的二位庄主，海侯府世交之家，长青双剑周氏兄弟。
事急从权，蔺王孙并未下马见礼，直接叙话道：“二位世叔，今日章世伯负伤而至——”
那周氏兄弟却是急性子，不待他说完，竟双双齐口截断了话。
“章大哥怎么样？”
“我们已知道了，正要去找你，你怎么来了？”
蔺王孙答道：“小侄恐怕传信不到，二位世叔仓促之间不敌悍匪，这才亲自往长梅岭去。章世伯背后中剑，所幸未伤要害，不碍大事。”又一扬斗篷，伸手介绍道，“周世叔，这位楚留香楚公子乃是小侄的至交好友，为人高义无双，亦是一位声动武林的青年俊彦。楚兄，这二位便是长青双剑周昊周奇二位前辈了。”
周氏兄弟闻言，不待楚留香见礼，又齐声而道——
“楚留香？”
“他就是窃了九龙杯的那个大盗？”
“闲话少说，信我们收到了。”
“周家已遣散家丁，我等速回海侯城与你章世伯汇合。”
楚留香瞧得正有趣，听二人称自己大盗也不动怒。如此心有灵犀且又各有主意的双胞兄弟，他也是头一回见识。只是听到“与章世伯汇合”一句，他蓦然心神一震，一时间种种念头纷迭而至，汹涌如潮，整个人骤然呆住了。
而蔺王孙同时与两个急性子长辈说话，哪里敢分神他顾，便没留意他的异样。只是又惊又愧，向二人哽咽拜道：“二位世叔散家相助，如此大恩，小侄没齿难忘！”
周家兄弟喝道：“不要婆妈，速速回城！”
蔺王孙恭敬应是，调转马头间，见楚留香怔怔不语，关切道：“楚兄？”
他话音未落，身前忽有侍卫高呼：“侯爷，城里有信鸽来了！”
峻德光明堂上明灯高悬。
清苦的汤药味中，方天至正缓缓踱步，从堂左陈列的九口名剑，一一看到堂右静置的一架大屏风上。这架屏风以小叶紫檀雕框，髹漆屏面上霁蓝釉片作云，血红珊瑚作火，绘了一头足踏翠云、身披流火的白玉雪麒麟，作回首咆哮状。
四个蓝衣侍卫合力抬着一口铁铸大箱，缓缓放落在前堂青砖上，复又拱手退到堂外石阶下站定。章宿听到铁箱落地的轻震声，从后堂挑帘而出，诧异问：“这箱子是干什么用？”
天外暮光斜照，方天至洗到发白的旧僧衣上铺了半襟金影，闻言答：“用来装人。”
章宿道：“装人？”
方天至本来在想事情。
和楚留香一样，他也在思考船上人声东击西究竟是为什么。但听这位老前辈很喜欢刨根究底，便自面前那头雪麒麟前回过身，耐心答：“若来人势众，又用火攻，贫僧恐怕难以顾应周全，届时便请章小檀越与沈檀越一并躲入大箱中。”
章宿拿眼觑他，面色沉郁中又透着些古怪。
方天至瞧见了，解释道：“这箱子不是铁皮木箱，而是精铁所铸，不论箭矢暗器，均可抵挡。”
章宿忍不住发话：“那又如何？”
方天至答说：“届时若不可力敌，我便携箱而去，可保二位檀越性命无碍。”
这办法他想得很周全。
他自己铜皮铁骨，百毒不侵，又兼力能摔象，功高绝伦，只要那两人躲进箱子，一时半刻不被暗器、箭矢、火毒所伤，那他轻飘飘将这箱子手底一托，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又有谁能拦得住他？纵算打不过，跑总跑得了，可称万无一失也。
但他这特殊情况，章宿并不大清楚。
他见这和尚言语中透着傻气，简直天真愚蠢，儿戏之极，一个装了两个活人的精铁重箱，哪怕他真抬得动，可来人难不成都是傻子，瘸子，抑或乡间械斗的蠢汉？若真如此，他何至于灭家丧子，星夜来投？
章宿满肚子疑惑怨言，实在不懂为何蔺王孙要将这般要事托付给这不着调的野和尚，又心知不是翻脸时候，只得脸色铁青，冷冷道：“不劳尊驾，老朽自己能照顾儿子！”
方天至瞧他态度，心里明白却不计较，只微微一笑。
他这般好涵养，章宿反倒一拳打到棉花上，无处着力。他心中担惊受怕，着实无处发泄，独个冲进里间瞧瞧儿子，又实在守不住折返回来，望着门外远山喃喃道：“也不知他们到哪了？路上有没有出什么意外？”
恰时金乌半沉，晚霞西落，万里红妆残褪。
方天至凝视着天头余火，刹那间灵机忽生，心道：“我何必去想船上人要做什么？不管他们究竟有什么企图，使计就是为了让敌人中计。他们使这招声东击西，最大的好处不是杀敌，而是攻心！”
他忽而醍醐灌顶。
昨日夜里声东击西之后，海侯府会如何应对？无非就是两种可能。
要么蔺王孙当机立断，奔赴长梅岭；要么他再守一夜，静观其变。
但若天明之前仍不见敌来，则蔺王孙必定会疑心长梅岭有难，绝不可能坐视不理，届时也定会倾巢出城，驰援周家。
这么来看问题，事情就再清楚不过了。
这条计策下的唯一定数，就是蔺王孙一定会在今日离开海侯城！
方天至拨转佛珠的指尖忽地扣住不动。
那么他们又为什么要蔺王孙离开？
是为了在城外杀他么？一定不是。蔺王孙在城内抑或城外，并不会让他变得更难杀，或是更好杀，只会让他的身份发生变化——
人在城外，蔺王孙就只是蔺王孙；
但人在城内，他就是手眼通天的望海侯。
而只要望海侯还在海侯城中，不论这座城里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出现了什么特别的人，他都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知道得一清二楚！
方天至已经想通了一切关窍。
那些故作神秘的所谓“船上的人”，今晚一定会在城中露出行藏，而且他们要做的事，一定是一件必须在海侯城里完成、又必须要秘密不为人知的大事！
方天至想到此处，忽问：“有信鸽么？”
侍卫愣了愣，道：“小人去鸽舍看看。”
方天至正颔首欲应，却眉头一动，从容抬眸向前方深深一望。
峻德光明堂外，三道乌漆铜钉门洞然大开，贯穿甬路，直迎恶客。夕阳愈发沉落了，笔直宽阔的青石甬路静静地铺在袅袅花木中，那侍卫望见他目光，不由也随之看去，却只在甬路花木的尽头处，瞧到了一片朦胧的霞光。
方天至又开了口：“你去鸽舍，就说故人已至，速归。”
侍卫恭敬道：“是。大师还有什么吩咐？”
方天至想了一想，问：“你今日瞧见府上十一公子没有？”
那侍卫愣了愣，答道：“不曾见过。可要四处找找，将他带来？”
他这话一说，方天至反而放下心来，微微一笑：“不必了。”
余音甫落，在他远眺的双目中，一道鬼魂似的白影倏而淡出霞光，缓缓飘来。那人愈飘愈近，远远就像一道因风舞动的长幡，也瞧不出步子有多快，但眨眼间便踏入了二仪门。
他站住不动了，衣裳便也不飘了。他也果然不是白幡子成精，而是个人。
是一个身裹白袍、干枯如柳条的高瘦老人。
二人四目相视之际，远在官道上的蔺王孙正看完了信鸽带来的信。
他苍白的脸孔上隐隐发青，显是惊怒已极，但目光中却又迸射出几分喜意，口中言简意赅道：“我们中计了。船上的人在城中出现了。”
而楚留香闻言回神之后，不知为何竟深深地叹了口气。
叹罢，他闭目问：“我已猜到了。你的人查到消息了？”
蔺王孙道：“不错。”
楚留香控马调头，淡淡问：“那他们在城里做什么？”
蔺王孙的神色中流露出一丝困惑中夹杂羞恼的戾气，冷冷道：“你一定猜不到。”
他顿了顿，“他们在娶亲。”

第97章
方天至还不知道船上的人要娶亲。
此时与他对峙不动的，只有那白幡精似的衰老头。
那白衣老头枯枝般的手里拄着一根乌紫长杖，杖头雕了一朵葳蕤盛放的牡丹花。他站定在中庭，眉眼嘴角齐齐下吊，极是阴沉丧气地四下一瞥，目光凝在了正堂的横匾之上。
他来得太快，又悄无声息，两侧侍卫骤见不速之客，惊慌之下齐齐拔剑出鞘，大喝出声。缭乱霞光在雪刃上反射不定，那老人视若无物，望着横匾上的金字，淡淡道：“峻德光明。好一个峻德光明。”
他话音一落，自烟花雪树、飞檐高阁之外，一阵悠扬缥缈的乐声倏而响起。曲声飘忽不定，似远似近，弦箫与钟鼓齐作，似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一般，将整座海侯府笼罩其中。
方天至手持佛珠，还未开口，原本如困兽般在屋中徘徊的章宿已听到异响，当下按捺不住自他身后抢出，大步跨下几级石阶，惊怒交迸地大喝道：“你是何人？同伙何在？藏头露尾的奏什么妖乐！不请自来，莫不是来寻仇的船上恶人？！”
那老人稳如古钟，闻声极轻慢地瞧了他一眼，道：“章宿小儿？哼，槐序断臂残废，果然排不上甚么用场了，竟让你这狗杂逃了一命。你如何还敢在老夫面前露脸，怕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章宿险些气个三尸神暴跳，左臂金环嗡地一震，暴怒道：“老贼受死！”不料金环还未应招飞出，冷不防肩上受人轻轻一按，他顿感臂经酸麻，再也使不上力气，那本自嗡鸣不停的金环亦刹那没了声响，寂静无力地垂挂在了他腕上。
那老人瞧见，轻蔑一笑道：“这么多年功夫，都练到狗身上去了。要取老夫性命，你这废物狗杂也配？”
章宿却忘了同他拌嘴，经脉滞塞之际，他只觉心底一凉，几乎生出满头冷汗来。所幸这一按来得没有恶意，他缓过劲来，神色不敢置信地回头一瞧。
那年轻和尚长身立于阶上，一只洁白左手正轻搭在他肩上。
他掌中尤挂着一串莹润内敛的佛珠，显然适才只是随手制止他，并未用上全力，人则温逊道：“章老前辈不忙动手，容贫僧和他说两句话。”
章宿像头一回认识方天至一般，仔仔细细看了他半晌，忽地压低声音：“和尚，同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功夫既然好，不如赶紧带我儿子与那位姑娘离开。他们人已到了，也不知暗中埋伏了多少人手，我来替你拖上一时半刻，你们快走！”
方天至笑了一笑，道：“稍安勿躁。”说罢，他左手放开，将章宿向身后轻轻一带，踏前半步，张口道，“剑收了罢。”
众侍卫奉命听他吩咐，只稍一迟疑，便纷纷锵然收鞘。
白衣老人见他言出如令，地位斐然，这才将目光转到他身上，道：“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小和尚，听我一句劝，宁可荒郊里当条野狗，也别来海侯府摇尾巴讨饭。当心一不留神，成了锅里的狗肉汤。”
方天至早听出这老头说话损得很，但他行善数十年，见惯了极品奇葩，闻言也不动怒，只合十微笑道：“小僧雪惊，多谢前辈劝告。只是不必前辈提醒，小僧也已做惯了人，万万不会去当狗的。”
老头道：“那很好。往日的仇怨，本也和你无关，你让开就是了。”
方天至摇了摇头：“不知前辈与海侯府有何旧日仇怨？”
老头冷冷道：“你要多管闲事？”
方天至和和气气道：“小僧受人所托，自然要忠人之事。若糊里糊涂让开了，一旦铸成大错，将来如何向此间主人交代？”
老头又抬头瞧了瞧峻德光明堂的横匾，冷笑道：“你想听，那也好。海侯府姓蔺的狗杂种，与姓章的，姓周的，姓林的，姓沈的，合伙使奸计害死了我们城主，这算不算大仇大怨？”
方天至心想，难道蔺王孙说的是真的？
章宿则趁此间隙，厉声反问道：“你们杀人放火，害死林大哥，沈大哥，你们城主便是再死上一百次，也是死有余辜，不够用来偿命！”
那老头脸色顿时冰冷下来，阴沉道：“是不够用来偿命。你们当年那些人，一个也别想苟且偷生，你们的亲朋好友，子子孙孙，老夫会挨个宰杀，剥皮砍头，沉海给城主陪葬。省得他一个人在阴间孤零零的，没有奴婢在身边伺候。”
这样聊天岂不是把天聊死了！
方天至缓和道：“老前辈——”
那老头气性上来，却已不耐烦与他废话了：“臭和尚，你管定闲事了？”
方天至沉默片刻，问：“前辈是船上的人？”
老头讥笑道：“中原的贪财好色之辈，是喜欢这么称呼我们。也算不错，我们是乘船来的。”
方天至顺势道：“那前辈自何处来？”
那白衣老头阴冷地瞥着他，半晌才道：“自白玉京而来。”
方天至微微一怔，笑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前辈自白玉京来，莫非是仙人下凡？”
那老头淡淡道：“仙人有什么好做？仙人若有幸到了白玉京，也绝不肯再回天上去了。”
他言辞狂妄之极，却那般理所当然，引得章宿在旁重重冷哼了一声。
而方天至把这话在心底微一掂量，也不在此多作纠缠，又问：“前辈怎么称呼？”
白衣老头缓缓道：“老夫号春王。”
春王言出《春秋》，意指正月。
方天至心中微微一动，立时忆起他适才说的一句话，他说“槐序这断臂残废”，想来槐序正是当年参与沈家灭门，昨夜血洗章家那断臂首领了。而四月因槐花始放，故称槐序——
方天至猜测陡生，难道“白玉京”城主之下，共有十二个头领，第一位便是这个白衣老头，而那断臂首领则排行第四？
春王老人冷眼旁观他沉思，片刻后问：“你还有要问的没有？”
方天至抬首瞧了瞧天色。此时夕阳尽落，将熄未熄，远山群树上只剩余火。若信鸽能成功送出去，待楚留香得信返回，只怕也是黎明将至之时了。
望罢，他终于道：“前辈等人此来中原，可曾抓过一个中年和尚？”
春王老人道：“我抓和尚干什么？不过他们抓没抓，我就不清楚了。那和尚是你什么人？”
方天至在淡淡霞光中居高临下而立，面目身形有些看不清楚，只淡淡道：“他是小僧的师叔。小僧曾打听到消息，说船上的人已将他沉海杀了。”
他口吻仍旧淡静，但众人听在耳中，却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森然。
春王老人沉默片刻，道：“若是我等杀的，你又要怎么样？”
方天至问：“难道你们连杀了什么人都不记得？”
春王老人笑了，他两条眉毛轻轻挑了挑，被眼皮遮成细缝的双眼睁大了些许，露出两道毒蛇般的冷光，口中道：“等你活到我这般年岁，这般地位，需要费神的事多了，也就不会再去记得刚刚随手杀了谁了。”
方天至微微闭目，忽道：“前辈与小僧说了许久的闲话了。”
春王老人道：“不错。闲话也该说到头了。”
方天至道：“可说了这么久，此间主人却没露面。”
他话尾一挑，“怎么前辈竟然一点也不好奇？”
这话来得突兀，春王老人微微一怔，才笑道：“这四周我已布下天罗地网，他喜欢躲着便躲着，总归也不能插翅飞了。”
方天至将掌间佛珠拢到腕上，缓缓道：“未见得罢？”
春王老人好整以暇问：“什么未见得？”
方天至亦从容不迫，道：“诸位今夜要在城中办大事，又哪来许多人手将海侯府围住？”
春王老人脸上的笑倏而淡了下去：“大事，什么大事？”
看来他没猜错。
船上的人果然另有图谋，且他们却也人手不足以同时围困海侯府。
方天至心里思索，脸上却仍平和，道：“这小僧就不大清楚了。若非要办一件大事，诸位明明已发觉蔺施主离城，仍要摆出这般阵仗来迷惑小僧，那未免太大费周章了些。”
春王老人一言不发。
他枯槁的脸孔又变得如开始那般僵硬阴沉，仿佛头七活过来的死尸一般。
此时轮到方天至笑了。
他微笑着，又娓娓道：“不管是什么大事，如果诸位不愿小僧出门捣乱，又想顺便杀个把人出出当年恶气，只凭前辈一个，怕是远远不够。”他顿了顿，向二仪门外的假山池柳后瞥去一眼，“另二位……‘白玉京’的头领，不如也一起现身罢？”
春王老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瞧了瞧他身后好似全然懵逼的章宿，叹道：“和尚还挺机灵，看来是条聪明的好狗。”
方天至面色如常，谦虚道：“哪里，哪里。所谓老马识途，老狗护主。可见畜生还是越老的越聪明，小僧游历四方，看遍群狗，知此言不虚。今日一见前辈，却是最为佩服。”
他话音一落，忽听一声轻笑。
方天至微微一怔。
那笑声美极了，轻柔的像是湖心的月光，又似美人玉踝旁拂过的香纱。可明明这般轻柔，它一响起，旁人便仿佛再也听不见别的，便是如临大敌的章宿，一时间也入了迷一般，不由自主地追着声音来处看去。
浮雪绿湖，嶙石烟树后，款款绕出了一名帷帽女子。
晚雾渐浓，她周身的白纱也像是朦胧的雾，将她衬托的更如同巫山深处的神女——她明明没有露出面容，可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却都分毫不能离开她，直将她众星捧月般迎到青石铺就的中庭中。
一个侍卫甚至痴痴地望着她裙裾下一点雪白绢鞋，心想地上这么硬，会不会碰痛了她的脚？
那女子周身雪白，只腰间一握朱纱，指尖十抹蔻红。她婀娜地站在春王老人身后，柔声道：“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笑出来的。”她似乎咬了咬唇，明明没半点撒娇口吻，却能将人心也听得酥了，“这小和尚说话实在可恶得很。”
春王老人哪里生的起来气，只好道：“待会儿割了他的舌头。”
二人说话功夫里，一个身着白麻衣裤，形同农夫的中年人不声不响地也走了进来。他生得五官平淡，神色冷漠，站在女子身后恰如一道影子一般，只这道影子不是完整的，而是残缺的——
他左臂袖筒空荡荡的，手肘之下已被人齐齐斩断！

第98章
最后一丝霞光也没落了。
暮昏如滚滚灰云般涌来，仿佛只一眨眼间，偌大中庭化作水墨勾描，花草、人都像藏在了这画中。正堂悬灯的光芒渐盛，将石阶上的方天至照作一道颀长雪亮的静影。
方天至望着那断臂麻衣人，麻衣人也直直地回望过来。
他略显寡淡的面庞上虽只有冷漠之色，但投来的目光却有些古怪——
不像是看敌人，倒像是在看故人。
方天至心底一动，不由又想到了更多——
马脸张逃跑了，留下了解不开的谜团。
匣中画像是师叔无疑，他大抵就是所谓城主。可马脸张却说，白玉京的人溺死了他——
白玉京的人怎会溺死自己的城主？
莫非远赴中土的这些人早有反心，到寺里抓他的人正是他们，眼下这场报仇的戏码，只是他们日后隐藏杀人行径的障眼法？
可若真如此……方天至又斟酌起春王老人的话。
他号春王，位占元月，又似这三人中最受敬重之人，当为叛臣首领。可他却矢口否认杀过和尚，且观他神色，更像是根本没见过这酷似城主的“和尚”。
方天至适才从头瞧到尾，他的反应毫无破绽，也不似作伪。
难道是马脸张撒谎？
可他又是谁的人？他又为什么要撒谎？
这如麻思绪不过转瞬之间，方天至面色如常地揣度着，忽道：“这位施主，可是雅号槐序？”
那断臂人淡漠道：“是。”
方天至问：“正是阁下率人夜袭了银剑山庄？”
槐序道：“你不是已经知道？”
方天至笑了笑：“章家二公子失踪，是被阁下掳走了？”
槐序顿了顿，淡淡道：“掳走他？章家人在我这里，向来是格杀勿论的。”
方天至凝视着他，缓缓问：“所以你杀了他？”
槐序无动于衷地瞧着他：“我杀没杀他，难道很重要？”
方天至道：“难道不重要？”
槐序道：“至少对你来说，这并不重要。”他的神色仍旧寡淡，透出一丝漠视生死的木然，而他的声音也是一样，“不管他死没死，你今晚一定会死。你何不如先关心一下你自己？”
又一阵冷风穿过。
素白纱灯忽地摇晃不定，石阶凤竹间，婆娑叶声细细起伏，光影缭乱如鸟雀惊飞。章宿呆了呆，仿佛被人踩了尾巴一样，愤怒上前大喝道：“你放屁！”
但槐序理也不理他，只紧紧盯住石阶上的方天至，仿佛在期待他的反应一般。
方天至却并没开口。
他既不惊动戒备，也不尖刻反诘，只从容不迫地伫立在泻地灯火前。待风声竹影定了，他的目光已无声落到了槐序腰间的剑上。
那是一柄刀鞘漆黑的剑，看上去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古旧。
方天至看了片刻，如未听到槐序的恶言一般，平和道：“你的剑不同常制，比中原长剑长了几寸，又宽了几分。这样的剑刺在人身上，伤口想来很容易辨认。”
槐序冷冷道：“那又如何？”
章重锦身上的伤口正是宽而略厚，不知是不是他刺的？
方天至笑了笑，心中已有定计。而章宿早按捺不住仇恨，只牙齿颤颤森然道：“和尚，别同他啰唣了。四面八方都是乐声，咱们只好硬拼了。我先动手，你……你……”
他有心要方天至趁机逃走，却怕道破了这一层，使敌众防备，正自期艾，却见方天至道：“章前辈，把箱子抬到后头去罢。”
章宿一怔：“什么？”
下一刻，他忽忆起黄昏时方天至那几句不大着调的话，“你……你是说……”忍不住回头一瞧，果然那口铁铸大箱还正摆在前堂。
这一迟疑，他忽感有人在他背脊上轻轻一推，当下不由自主向前飞跨几步，恰落定到那铁箱一旁。
章宿愕然片刻，终是跺了下脚，两臂发力一抱，将那大铁箱稳稳托起，迈步奔入了帘后后堂。而在他的脚步声中，方天至回过身来，重将腕上挂着的佛珠拢在手中，缓缓拈动了一颗，娓娓叙话道：“我想你或许是个不错的剑客。但若想凭剑杀了贫僧，恐怕不能够。”
槐序闻言，原本死人一样的脸孔愈发灰暗了起来，淡淡道：“你年纪还小，人却很狂妄。”
方天至摇了摇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放眼天下，没有刀剑能伤得了我。”
槐序闭上了嘴。但他的手已缓缓按到了剑柄上。
阶下分列的两行侍卫见状心弦紧绷，当下兵刃纷纷出鞘，锵鸣声不绝于耳，槐序充耳不闻，甚至缓缓闭上了眼。在方天至看来，他整个人仿佛倏而淡去了一般，原本显眼的白麻衣裤好似已融入了灰蒙蒙的夜色中。
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然鹅本秃头刀枪不入？
不提内功修为，单论一指禅功，方天至已练到了四大皆空圆满，如今指力如剑气，隔空即可取人性命，他自忖已到了近乎天下无敌的地步。
正因如此，当发觉对方虚张声势，实则只有三人登门之时，他才安之若素，只是闲话交谈，有心多探听一些消息。
只是此刻话已说尽。
方天至静静看着槐序，欲见识下海外剑术有何精妙之处。
然而满庭肃杀中，槐序还未出剑，他身畔那帷帽女子却忽而轻轻笑了。
她翩然侧首，面纱如水波般飘动，向春王老人道：“这和尚好生奇怪。”
春王老人脾气尖酸，闻言冷哼道：“他放着和尚不好好做，要来做死人，自然奇怪的很。”
帷帽女子叹道：“我说得可不止这个。”
春王老人问：“嗯，还有什么？”
帷帽女子绵绵细语道：“难道您没发觉，他从头到尾只瞧了我一眼？他连我的名字也不问，只同槐序这块木头说话，岂不是难得一见的奇怪？”
春王老人不料她说起这个，有些尴尬道：“唔……”
那帷帽女子却自顾自的叹了口气，惆怅道：“不正眼看我的男人，我已好久没有见过。如今算算，足有二十几年了。”
春王老人本自语塞，听到此处似乎心生不忍，放软语气道：“唉，你何必同自己过不去？你守寡这些年，同亡夫较劲便也罢了，你同个和尚又较什么劲？”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方天至一番，忽地若有所思，“这和尚倒是难得俊俏，放十八年前，就算与城主比也不逊色了。你若喜欢他，我们便不杀他，将他绑回家去。到时你给他瞧瞧你的脸，与他好好说说话，不出三天，他必定和尚也不做了，也好给你解个闷。”
帷帽女子轻轻道：“唉，哪有那么容易？我已经老了呀。”她顿了顿，含笑道，“您没瞧见后面那小女孩么？小和尚喜欢小姑娘，怎会看上我这样一个人老珠黄的女子？”
她意有所指，春王老人目光不由一转，却见正堂深处，一个白衣绝色少女正婀娜扶帘，秋水脉脉的注视着方天至，而她听了帷帽女子的话，忽地满脸晕红，松开了手中纱帘。
春王老人看得怔了一怔，道：“唔……”
海侯府的侍卫终于听不下去了，为首一个反驳道：“休要胡言乱语，侮辱沈姑娘清白——”
他话音未落，那帷帽女子白影一闪，蓦地欺到他咫尺近处。
隔着烟雾般的薄纱，她的面容若隐若现，目光流转，含喜带嗔，几令万物失了颜色。那侍卫看得只觉身处梦中，恍惚间忽被人在衣领上一扯，两脚直挺挺拔地而起，霎时间倒飞了出去。
他大叫惊醒，天地倒悬之间，却见那石阶上的年青和尚已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方才的位置上，而他僧袖微抬，两指正稳稳挟着一柄如水般的薄刃！
两侧侍卫呆呆瞧着这一幕，猛然回过神来，怒喝举剑向那帷帽女子刺去，四五道剑光中，她却咬唇轻笑，忽地足尖向后一点，飘飘然弃刃而去，只在原地留下一阵浸人幽香。
方天至将手中薄匕掷在地上，那匕首却如切豆腐般，无声无息地没入青砖之中。
他抬起头来，淡淡道：“好一把宝刃，丢了未免可惜。”
那女子嫣然道：“我可不是丢了，是送给你了。你怎么这样就扔了它？”
她的声音动人到几乎生出魔力，纵使在场众人都知晓她年纪不轻，可听了这娇语嘤咛，却仍免不了心旌摇荡，情难自禁。
方天至没有理她。
他早被女施主调戏惯了，此时倒不是语塞，而是在看自己的个人面板。
【减益状态：鬼绫香丹之毒　0天0时2分32秒】
【由于您已练成《菩提心经》，该减益效果已免疫，毒素将于持续时间结束后消失。】
适才那阵香风是毒？
还有这么高级的毒？
方天至心头转过数个念头，当先沉声向身旁人道：“快走——”
但槐序没有等他说完。
在方天至侧首的一刹那间，他忽地向前一踏，剑鞘中陡然吐出一道暗金的光。
晦暗月色与雪亮灯光交缠一处，他腰间的长剑已显出了真容，是一把花纹古朴的宽刃铜剑。他的剑招也同长剑一般古拙，只平平一撩，便如蛟龙出水般向方天至的颈项险恶扑来！
方天至触到了这阵风。他回头看了看，赞道：“好剑。”
说完这一句，他左手便自然而然地向来剑飘然一指。
这一指随心而发，浸染了他数百年前曾无敌于天下剑客的心诣，槐序看在眼中，心底竟生出一丝恍惚，疑心他四指虚握，是真握着一柄剑，并向他刺出了精妙绝伦的一招——
他不自觉迟疑了一瞬，有意回剑撤招应对，旋即才想：“他手里并没有剑。”
而这一刻，方天至气海涌动，指尖嗤地发出了一道破空剑气。
指力瞬发而至，槐序什么也没看到，手中铜剑却铛地发出一道金石交击声。
春王老人满脸惊愕，只听那剑兀自哀鸣不止，嗡嗡回响如湖心水波般层层荡遍中庭，而槐序右臂剧震，仿佛凭空劈到了华山一样，下一刻他手中紧握不住，沉重铜剑蓦地脱手迸飞，直劈进了身后三丈外的院墙瓦缝之中。
乌瓦瑟瑟作声，忽地哗啦一声成片裂碎，摔落到青砖上。
院中鸦雀无声。
而方天至身形不动，人却凭风借力一般倒退数丈，飘然落在峻德光明堂前，一拂僧袍，席地坐下。
槐序脸色灰败的失去了生机，双眼却明亮得吓人。他怔怔看着墙上的铜剑，半晌才缓缓回过头，用一种极为古怪的目光热切地望向方天至：“你这是什么武功？”
方天至合十道：“一指禅功。”
槐序问：“你……你学过剑？”
方天至道：“少年时曾学过。”
槐序点了点头，一步步走向墙边，将自己的剑取了下来。
还剑入鞘，他又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向二仪门外走去。
春王老人按捺不住，一顿杖身：“回来！你去哪里？”
槐序停下脚步，向老人淡淡道：“我打不过他。你也打不过。青女更打不过。”
春王老人如同给他掐住了脖子一样，正无话可说，那帷帽女子却温柔道：“那也不尽然。”
她话一出，不止槐序，在场众人俱都望向了她。
那适才被方天至拽开的侍卫对她已十分骇怕，正凝神细听，却忽觉脖子有点痒。他忍了一忍，奈何那痒劲儿仿佛钻到了他的骨头里，他几番忍耐不住，便抬起手挠了挠。
这一挠，他只觉仿佛脖子上刮下来一大块东西，低头一看，一大张血淋淋的皮正躺在手掌心上。他瞧了一会儿，才迟疑地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啊！！！”
那侍卫肝胆俱裂的大喊一声，一面挠痒，一面捧着自己脱落的脸皮，连滚带爬地扑到中庭空地前：“救命，我的皮，我的皮掉了！”
方天至坐定不动，叹道：“阿弥陀佛！”
而春王老人瞧了那侍卫一会儿，喜道：“青女，你下毒啦？”
那帷帽女子笑道：“槐序真是块呆木头。他怎么不想想，小和尚武功这样高，怎么打他一下，又跑回去坐着了？”说话间，又有几个适才闻到香风的侍卫忍不住痒，惨叫着撕裂了自己的皮肉，而她如若惘闻，只盈盈向方天至瞥了来，“小和尚真是定力非常。”
她的嗓音忽而又软又腻，“你……你身上痒不痒？要不要我替你轻轻地吹一吹？”
方天至背着雪亮灯火孤坐，长睫微垂，仿佛镀了层银屑一般。
听了这话，他忽地笑了一笑，容色如常道：“檀越敢过来么？”

第99章
方天至话音一出，三人不约而同地静了一静。
青女微一迟疑，轻柔道：“沈楼主，您老人家怎么看？我瞧这小和尚又像要骗我过去，又像希望我不要过去。”
季秋三月，青女出而司霜雪。
方天至趺坐不动，安之若素地望着三人。心中则想，原来春王老人姓沈。他几人身份相若，这般看来，想必都是白玉京十二楼主之一了。而这白纱女子号青女，应是排在第九位上。
春王老人两条下撇白眉轻轻抖了抖，不冷不热道：“我瞧嘛，他应当是唬你的。如果他没中毒，武功自然高过你了，干嘛不来捉你，反倒坐在那等你过去？”
青女微微点头：“好像是这个道理。”可话锋一转，又婉转道，“可是……”
春王老人问：“怎么？”
青女楚楚动人地叹了口气：“可是我还是有点怕。万一他是骗我的，这样一个厉害的和尚，我拿他有什么办法？”她妙目顾盼一周，将身畔一老一少两个男人都深深看了一眼，“两位楼主都排在我前头，不如给小女子出出主意？”
槐序不听她把话说完，便冷冷夺声道：“我已输了！”
青女正要反驳，忽见他脸色极是苍白，仿佛有些魂不守舍一般，便将话又咽了回去。槐序有点剑客迂气，她心里颇有几分清楚，当下也不去怂恿春王老人，而是淡淡一笑道：“唉，不要伤了和气。那就我去好了，二位在我身后看着罢。”
方天至道：“诸位商议好了？”
青女回过头来，隔着轻纱道：“你若真中了毒，本当从头脸开始痒起。可若以深厚内力压制，护住五脏六腑，那么毒气下行扩散，手脚当奇痒奇痛，如鼠蚁轻噬一般。”
人身上犯痒，多半越抓越痒，越在意越痒，最好是不去想它。
中庭那几个侍卫早痒的舌头都自己咬掉了，如今皮肉不全，如血葫芦般瘫在血泊中呻吟。青女故意仔细说会如何痒法，不过是希望能瓦解方天至的定力，或是起意试探虚实，却引得他们不由自主地抽搐了起来。
方天至见这惨状，心中微生不忍，但此刻也不是治人的时机，便合十轻唱一声：“阿弥陀佛。”他并不理青女的试探，只顺着心底筹谋，缓缓道，“贫僧是出家人，实不愿与人多起争斗。固守于此，一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二来也是惜老怜弱，不忍放手不管。贫僧身后这间屋子里，不过只有一个弱女子，一个老人，一个病人，一个哑妇。三位施主若还心存一丝善念，不如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罢。”
春王老人闻言嘿嘿冷笑：“弱女子？这几头杂毛畜生做恶事的时候，不知有没有放过弱女子？”他将杖底在青石上一震，口中大喝道，“姓章的老狗，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说得对是不对？”
方天至闻言一怔，心底忽又多出一层疑虑。却听章宿在内堂恨恨叫道：“像你等歪门邪道里的女妖人，也配说是弱女子？各个宰了也都不冤！”
他二人对骂，别人正插不上嘴，青女却忽地开口：“等一等。”
她声音又轻柔又和气，可却偏能叫人听得清清楚楚，又不忍违背。趁二人下意识停住嘴，她向方天至柔媚道：“小和尚，我瞧了你一会儿了。你两手合十，盘膝而坐，此时皮肉不裂也就罢了，怎么连血都没流一点？难道你真的没有中毒？”
方天至道：“贫僧自然没有中毒。”
青女狐疑地沉默了片刻，忽地歉声轻语：“那可真是对不起了。”说罢，她云朵般的白袖轻轻一抛，袖底蓦地绽出一蓬青光，却是数百枚泛着磷光的剧毒细针，扑头盖脸向方天至激射而来。
方天至忽觉这是个机会，当下右臂一振，一条宽大僧袖登即鼓荡而起，如一面淡青口袋般迎着漫天针雨一张一卷，将数百毒针尽数裹了进去。下一刻，他裹在袖中的手上忽多出一个瓷瓶，瓶身一倒，簌簌细粉尽数粘在袖底数百枚细针上。
这细粉名叫金蚕引，只要沾到活物肌肤，便很难轻易洗脱。苗人有种金蚕自小以此物混血肉喂养，久而久之，极远之外亦能生出感应，故而常作追踪之用。
这东西是方天至适才用积分兑换的。
他打算“纵虎归山”。
单论武功，数十招内将这三人毙于指下并非难事，可眼下他的处境已到了不知敌友的地步，贸贸然杀伤人命，不单没有益处，甚至没有用处。
春王、槐序、青女三楼主，今夜不过是一支疑兵，来此无非是为了暗度陈仓而修修栈道，能报仇则最好，若不能也罢。若是被人看破了计策，那么这支疑兵便又成了分兵，可用以牵绊海侯府的人手力量。
方天至心底十分清楚，想要迅速找到白玉京的人，搞清楚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单纯与这三人周旋是无济于事的，捉住捆了也是一样，不提他们吃不吃恐吓威逼这一套，一旦他刑讯逼供，声望值岂不飞流直下三千尺？
亏本的买卖，圣秃是从来不干的。
故而欲擒之，先纵之。
顺着三个提溜出一串，这才是稳中有赚，保底不赔！
中庭三人不知他打算，只见那一团青芒倏而没入他袖中，他那洗得单薄泛白的袖片轻飘飘又落到他膝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而青女正自吃惊，他膝头长袖蓦地一放，那蓬毒针骤如数百十条惨青小蛇般粼粼电射而出，倒头向她咬来。
这暗器快到几乎令人来不及害怕，恰如迎面扑来一阵恶风，青女险些躲闪不及，仓促间向春王老人身旁闪避，受他长杖一勾才疾疾荡开。
她仪态既美，行动便如弱柳扶风，倒半点不显得狼狈，而那蓬毒针嗤嗤作响，密密麻麻地扑落到她身后的石砖上，甚至有十几枚穿透纱帽，自她鬓发衣袖间堪堪擦过，留下了几丛细密的针眼。
春王老人将杖头收回，关切了一句：“你中针了没有？”
青女惊出一背冷汗，却只嫣然道：“没有。幸好我没过去找这小贼秃。”
春王老人见二人纷纷受挫，终于郑重了脸色，缓道：“我去会会他。”
却不料青女轻轻拉住他的手臂，道：“慢。”
春王老人脸色阴晴不定，问：“怎么，你觉得我要在他手里吃亏？他未必没有中毒，你那毒虽厉害，却不到叫人用不出功夫的地步。”
青女柔声道：“您说的很是。只是青雨毫针数量极多，随手一放便是数百枚，我也不知向他投了多少，而他方才又还给我了多少……万一他留了些呢？”她顿了顿，似嗔非嗔地瞥了方天至一眼，“这小和尚坏得很，若等您到了近处，他忽发暗器，岂不狼狈？”
春王老人果然闭目想了一想。
青女道：“我那毒发作的快，若他真中了毒，迟早压制不住。不如就在这等等看好了。”
春王老人有些踟蹰：“只是……”
青女嫣然道：“您别急。”又转头向槐序，“我们先等一个时辰，瞧瞧他究竟是不是装的。四哥，你说怎么样？”
槐序冷冷地瞧了她一眼，又像是不满，又像是默许。
青女便极动人的笑了：“那我们就在这赏赏月好了。”她向阶下颤颤发抖的幸存侍卫嘤咛软语道，“有没有椅子搬来三把？如若没有，绣凳也好。我的腿好酸，实在是累得很。”
受她问话的那名侍卫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明明方才还惧怕她如蛇蝎，此刻听了她这般娇声柔气的问话，又觉她恍惚间从恶鬼变作了天仙，什么害怕也忘了，道：“我给你……”说到一半，忽地回过神来，却不是清醒，而是迟疑地向方天至一望。
方天至怕那侍卫招致杀身之祸，便缓缓道：“恶客也是客，给这三位施主找几张凳子来。”说罢，也不理中庭惨状，也不多与侍卫说话，兀自闭目打坐，以免引起三人的凶性，随手又去杀人。
在场这许多人，他要一一护住，必不能坐着不动，可这就与他的计划相悖了。
方天至静坐门外与庭中三人对峙。
也不知过了多久，枯寂月色中，春王老人忽道：“好像有一个多时辰了。”
槐序冷声道：“是。”
春王老人仔细望着闭目打坐的方天至，狐疑道：“我怎么觉得，他的气色愈发好了？”
槐序默不作声，半晌道：“是。”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不由又一齐移向青女。
青女藏在帷帽轻纱间，不见神色，只幽幽一叹：“看来他确实不曾中毒。”
春王老人坐在凳上，不像一条丧幡了，倒像是披着衣裳的骷髅架子。
他想了许久，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和同伴说话：“难道这和尚真是不想与人争斗？”
槐序没有回答，只道：“他本可以杀我，但没有。”
春王老人瞧了他一眼，道：“那我们怎么办？”说着，他无意地看了看月亮。
圆月淡出层云，已不知不觉升到了东山之上。
青女道：“您老人家做主好了。”
春王老人也知道槐序的意思，他本就要走，若不是被青女拦住，定不会再呆在这。想了几想，他转头向方天至冷冷瞧了半晌，仿佛要把这贼秃记住，才道：“小子，你可万万不要后悔。得罪了我们，你这辈子也别想安宁了。”
方天至睁开眼，果然面如暖玉，神光湛然，气色好得很。
他合十一礼，道：“后会有期。”
春王老人冷冷道：“哼，我们走。”
三人并肩而行，白衣如雪，赤带飘飘，眨眼便消失在了黑林之外。
章宿听没了动静，自内间疾步跨出，奔到门前一瞧，又惊又喜又怒：“他们走了。”
方天至叹道：“是。”说罢，却一动不动，仍端坐在门前闭目运功。章宿正要再和他说话，忽见他头脸上隐隐浸出一层汗来，呼吸绵长轻微，若有若无，不由大惊道：“你怎么了？难道你真的中了毒！”
方天至长睫微抬，闻言苦笑道：“容我再坐一会儿。”
章宿顿脚道：“唉！这……这！”
方天至又阖上了眼。
菩提心经能让他百毒不侵，但他不打算将这暴露出来。自从卷入海侯府的漩涡中后，他对身边的一切都保持着淡淡的怀疑。在他自己看清真相之前，他无法相信任何人，除了他自己。况且，假装中毒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他怀疑那三个人并没有走。
方天至在心里静静地想，如果他是那三个人，会怎么做？
首先，必须要知道和尚到底中没中毒，不确信无疑，如何回去复命？
如果和尚没有中毒，那总归他只是守门，又不伤人，自己三人受命在外，就守在周围有何不可？而如果和尚中了毒，那便要瞧瞧他是快死了，还是很撑得住。
快死了，就趁他病要他命，再将屋子里的人也一并杀了。
如果他很撑得住，那才需要仔细考虑考虑——
他是真的不杀人，还是十分惜命，想先疗毒呢？
将心比心，如果是他，他不仅不会走，反倒可能偷偷杀一个回马枪。
这是最适合试探虚实的办法。
方天至决定做戏做全套。
他正想到这里，忽而若有所觉，睁眼一看，沈眠正神容苍白地跪坐在旁，怔怔地注视着自己。她睫毛上挂着泪，双眸那样清澈动人，仿佛两孔清泉里浸着一对儿黑色珍珠。
方天至向她微微一笑。
沈眠颤声轻问：“你……你还好吗？”说着两行泪珠便滚落到腮边，“那些侍卫都快死了……你……你会不会……”说着竟情难自制一般，呜地一声向他肩上伏来。
方天至吓了一跳，立时按住她手臂道：“沈施主且安坐，贫僧并无大碍。”
沈眠只觉他手上传来一道柔劲，将她向后轻轻一拂，整个人不由自主便坐回了原处。她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只哭着痴痴道，“你说什么？你不要死。”
方天至无奈道：“你不要害怕。”他语气柔和，但本心固守，只说自己原本准备说的，“等我再打坐片刻，大约不出两个时辰，便可起来行走了。”
他还记得圣秃不打诳语，把话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沈眠一呆，睁大泪水朦胧的杏眼，又是惶恐又是期盼的问道：“真的吗？”
方天至只得道：“真的。”
沈眠一时大悲大喜，不禁又嘤嘤哭了起来。
方天至张了张口，又只好道：“好了，别哭。”
沈眠以手拭泪，破涕为笑，霎时绽出满室生辉之艳。
她仿佛满心眼都是关切，柔声怯问：“那你身上痒不痒？用不用我……”这话还没说完，她忽地自知失言，霎时脸上失了血色，仿佛慌张失措到几欲晕死过去，喃喃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天至直听得头皮发麻，沉声安抚道：“阿弥陀佛，贫僧没事，施主去歇息一会儿吧。”
沈眠羞愧难当，立时便要掩面跑出门去，方天至喝止她道：“沈施主留步。”
沈眠忙侧过脸道：“你放心，只是我……”她仿佛极其窘迫，忽向竹帘里哽咽唤道，“李嬷嬷，你来……”一个粗壮婆子听她呼唤，忙小跑出来，凑到她身边听了几句悄悄话。
她二人的悄悄话，以方天至的耳力自然听了个一清二楚。但那婆子不知道，回过头来，裂开断了舌头的嘴巴向他一笑，凑到他身边来，用手在地上笨拙的划写，写的还是几个别字。
方天至只看到她写完“出”字，便道：“不必写了。”回过头来，冲在一旁围观已久的章宿道，“请章老施主随她二人去。不要走得远了，就在近处，也不要去贫僧看不到的地方，以免赶不及相救。”
章宿的耳力自然也听得到小姑娘和婆子的悄悄话。
他一脸尴尬道：“唔……若有危急，你动得了么？”
方天至面色如常，仍滴水不漏道：“贫僧自然能动，只是最好不动。可若有什么危急，那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又缓缓叹道，“早知如此，也许起初便该重手杀伤一二人……阿弥陀佛！”
章宿道：“我就说了，和他们有什么好讲的！直接杀了干净！”
那婆子见他二人说个没完，在旁咿咿作声，开始比起手势。
方天至道：“有劳章老施主，她二人好似有些等不及。”
章宿也回过神来，仍尴尬道：“好，好。”
方天至目送他们走到二仪门外的竹丛边，那粗壮婆子将身形在竹前一挡，把沈眠遮了个严严实实。而章宿则隔着二三丈，负手四下张望。
方天至看着他们，暗暗思忖，青女与槐序起初被他叫破行踪，不过是大意所致，若再潜回，必定小心谨慎之极。他三人轻功均十分高明，若再悄声回到门外那小池附近，屏息蹑足之下，他未必真能发觉。
正想到此处，右首四五丈外忽有一阵簌簌叶声，不似风吹，方天至蓦地向那边冷冷一望。他目光到处，声音顿时静了一静，旋即一阵脚步哒哒，自黑暗中钻出一个锦衣锦帽的孩童来，灯色朦胧一照，赫然竟是蔺十一。
方天至微微讶道：“你怎么来了？”
蔺十一瞧了他一会儿，缓缓走了过来，走得近了，他手里紧握的竹笛也自阴影中淡了出来，给堂前灯火照得翠光莹莹。
方天至道：“你还是躲起来，这里并不安全。”
蔺十一道：“我远远瞧见，他们走了。”
方天至斟酌道：“但也许还会回来。”
蔺十一琥珀样的瞳孔闪着光，他忽而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对你一定很重要。”他紧紧盯着方天至，“但我告诉你，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和方天至说这话的又是个女孩，他一定敬谢不敏。
但蔺十一只是个小孩，还是个男孩。
方天至想了想，道：“只要这件事我能做到，不违背佛门义理，江湖道义，我可以答应。”
蔺十一问：“什么是佛门义理？”他忽地好似生气了，冷冷道，“我不会让你做坏事！”
方天至不由笑了，想想道：“好。”
蔺十一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远远望了眼二仪门外，伸颈凑到他耳边，细语道：“我见过那个沈姑娘。”

第100章
方天至心底霎时一沉，侧首向蔺十一定定望去。
蔺十一毫不躲闪地与他对视，音气极轻道：“她没有见过我，但我见过她。她是我爹买的姬妾，以前就住在这里。”
方天至沉默思索着，空气一时都寂静下来。
姬妾……沈眠并不是所谓沈家遗孤，而是蔺王孙的女人？
沈家灭门的真相都是蔺王孙编造的吗？
还是说，沈家只是没有骨血幸存于世？
这一切猜测，还都要系于一个前提上，那就是蔺十一没有撒谎。
蔺十一有动机来骗自己么？目前来看，仿佛是没有。
方天至面色不变，抓住蔺十一话里的关键而询问道：“她是买来的？”
蔺十一道：“我爹的女人都是买来的。他喜欢买女人睡。”他的语气极为寻常，显出一股超乎年龄的冷漠无情，“府里有下人专门给他买女人，隔一两个月就会送来一批。”
方天至又问：“那沈施主是什么时候来的？”
蔺十一想了想，淡淡叙述道：“记不清了。但我头一回见到她，大约是半年前。后来她忽地不见了……她没怀上小孩，不见了倒也正常。”他说着，不由扭头往二仪门外又是一望，却只看到仆妇的背影和幽深的竹丛，“我没想到她还能回来，看来侯爷真的很喜欢她。”
方天至心想，沈眠当初忽地消失，恐怕不是为蔺王孙抛弃，而是已住进湖边幽居，扮起了牵星山庄的千金。这般看来，蔺王孙遣散妻子仆从，也未必是想放他们一条生路，倒像是怕沈眠被人叫破身份……
那么沈眠当初流连湖上，与侍卫起了争执，究竟是不是故意所为？
他脑海中霎时闪烁出沈眠纯真害羞的脸庞，又忽变成蔺王孙席上用情至深的模样，这原本该令人感到些许悚然，但不知怎么，他却一时有几分好笑，一时又有几分怅然。
方天至轻轻叹了口气，忽又有一丝疑惑——
蔺王孙广纳姬妾，本可以说是风流好色，可为什么又怪罪她们怀不上孩儿，转头便无情抛弃？
他怎么仿佛想要孩子想的发了疯？
数个念头转瞬既过，方天至一心多用，知晓远处那三人自始至终不曾回头望来，便向蔺十一道：“若是这样，你便不能呆在贫僧身边，找个地方悄悄躲好，不要被任何人瞧见。”
他忽想起春王老人三人，这三人轻功造诣颇高，前番大意被他叫破行踪，稍待若屏息蹑足潜回，只远远窥伺着，他也没有把握能立时察觉。想到此处，又叮嘱道，“小心不要藏得太远，不然贫僧鞭长莫及，恐怕一时照应不到。”
蔺十一问：“你为什么不让我留下？我看那三个白衣裳的人也打不过你。”
方天至道：“贫僧担心的不是他们。”他叹了口气，缓缓道，“你留下来，危险要比躲起来大得多。”
蔺十一沉默了一瞬，道：“好吧。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
方天至笑了笑，语气不禁柔和了几分：“好孩子，去吧。”
蔺十一应了，却站住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你中毒了么？”
方天至温声道：“不用担心，快去吧。不要给人发觉了。”
蔺十一并没有相信，又执着问：“你会不会死？”
方天至望着他童真的脸庞，忽地想，如果这孩子也只是学会了骗人呢？他心底忽地生出一股触动，头一回没有根据的期望起来，愿这孩子是纯真的。
他凝视着蔺十一，缓缓道：“不会的。我坐一会儿就好了。”
蔺十一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声。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方天至，迈开步子缓缓向后退去，待退出石阶前明亮的灯火，他才扭过身，悄然没入了墙树间的阴影中。
方天至等再听不到他的响动，才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竹笼。
笼盖一开，里面趴着一只拇指长的蚕虫，通体淡黄，正是追踪所需的金蚕。他见金蚕此时头朝东南，蚕身只缓缓蠕动，并无多少凶躁之气，心中便知青女大抵远在东南方，只是徘徊未去。
只看了这一眼，竹丛旁那仆妇身影一晃，忽将一道洁白倩影让了出来。
方天至余光瞥见，顺手将蚕盒藏入袖底，待三人结伴归来，便道：“贫僧须打坐运功，诸位一齐到后堂歇息片刻罢。”
章宿对他状况十分关切，听他有不欲令人打扰之意，颓态微振道：“好，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又转头望向沈眠，语气温和道，“世侄女，你身体弱，今日又受了惊吓，也该好好休息一会儿。”说着吩咐那仆妇，“带小姐进去。”
沈眠玉脸苍白，本自深深低颈不语。
那仆妇正要扶她离去，她却忽地回首一望，似有话要说：“我……”但只说了这一个字，她又似忽地胆怯了，只怔怔地望了眼方天至，便被仆妇扶进了竹帘内。
方天至望着她被帘幕掩去的身影，心中一动道，她刚刚究竟想说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回过头来，作势闭目养神，却已想到了另一层——如果蔺十一所言为真，那么沈眠自然不是什么遗孤，章宿怎么可能称她为世侄女？
除非……章宿本就对蔺王孙的谎话一清二楚！
蔺王孙与章宿是早有合谋的，长梅岭周家庄，也许也不例外！
圆月渐升。
忽有几朵云来，隐隐遮住了月光。
后堂章重锦的呼吸已轻到几近于无，而沈眠似也已睡下了。空旷的屋子里，一时只剩章宿偶尔略带哽咽的叹息声，和那仆妇看药炉时扇扇子的扑扑轻响。
方天至正自静坐，忽而之间，袖中的金蚕竹笼微微颤动了起来。
他登时察知，右手悄然握住那竹笼，只觉笼中金蚕躁动不已，乃至于翻扑到竹笼一角，蚕首不停在笼壁上钻动，仿佛急切要脱出桎梏一般——
青女回来了。
方天至沉心静气，而金蚕愈发翻腾不休，不过几呼吸间，便是他自己也已发觉有人潜到了左近——仍是二仪门外的那座小池湖石旁！
他佯作不知，轻咳一声，唤侍卫道：“诸位。”
侍卫大声应喏，章宿在里面听到动静，疾疾掀帘奔出，问道：“怎了？”
方天至抬首微笑，回应道：“我已休息得差不多了。再有片刻功夫，当可行走自如。”
章宿大喜，笑意一起，将脸上愁云也冲淡了几分：“好！好！你渴了饿了没有？要不要弄点饭食来吃？”
方天至道：“不必了，只是正要请大伙儿将那几个中毒的侍卫搬到我身旁来。以贫僧现下的内力，应可以给他们祛毒疗伤，或许能保住他们的命。”
那几名侍卫早被抬到了草席上，此时并排躺在阶下，已然没了声息，也不知究竟还能不能活。
章宿朝他们望了一眼，迟疑道：“那……那你要不要紧？还是不要勉强。”
方天至叹道：“阿弥陀佛，贫僧量力而行，只是权作一试。”
章宿应道：“好。”说罢，也不管背上剑疮，亲自走下台阶去，同侍卫们一起将草席抬了上来。
方天至面不改色地握起其中一人血淋淋的手腕，试了一息发觉还有一口气，便出指在他胸前几个大穴上点了数下，先以雄浑真气吊住他的命，然后再去看下一个人。
如是往复，他才讶然发觉中毒那六人竟都未死，且受真气一激，他们有了几分力气，竟又嘶嘶作声，要伸手去挠痒。
章宿看得怒发冲冠，恨道：“好可怕的毒！那妖女真是蛇蝎心肠！”
方天至封住六人四肢穴道，免得他们继续抓挠伤口，这才以菩提心经救治。
章宿在旁看守，问道：“还有得救么？”
方天至道：“救是能救，只是要费许多功夫了。我先以内力逼住毒气，等天亮再想办法缓缓医治。”
章宿默默颔首，又告诫道：“妖人狠毒，下次再见到，万万不可留情了。”
他这话递得正是时候，方天至顺水推舟，便冷冷叹道：“阿弥陀佛！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他话音一落，忽觉袖中竹笼颤动渐轻，不多时，那金蚕愈发老实，蠕动之余只间或轻顶笼壁——当是青女已悄声去了！
方天至也不急躁，待治完了最后一人，忽地拂衣而立，合十向章宿致歉道：“老施主，贫僧失礼了。”说罢屈指一弹，一道无形真气霎如剑芒吞吐，陡然击中了章宿睡穴。
章宿还未来得及问出“和尚何出此言”，便两眼一黑，人事不省。方天至不等他向后仰倒，长袖如云片般倏而一伸，当即卷住他一条右臂，足底一踏，眨眼间携人飘出二丈，落定了后堂竹帘之前。
竹帘一掀，那看炉的哑仆先听到嗤嗤两声轻响，不明所以抬头一望，才见是方天至进来。
她握着扇子茫然地站起了身，却见方天至翻手挥开铁箱箱盖，二话不说便将昏迷的三人依次挨着放了进去，直到箱盖“砰”地一声关合上，她才猛地惊醒过来，着急地手舞足蹈，咿咿不停。
方天至手握衔环，轻轻一提，这口乌黑铁箱忽地平地拔起几尺，他伸臂在箱底一拦，举重若轻般将它稳稳托在了手上，向那哑妇道：“施主莫要到处乱走，今夜大约不会有人来了。天亮之后，贫僧便会回来。”

第101章
圆月之下，整座城池几乎都已经陷入沉眠。
扇扇门窗黑黢黢地紧闭着，只有屋顶上高低错落的瓦楞，还如蟒蛇鳞片般反射着淡淡的月光，静静蛰伏在潮湿的冷雾中。
金蚕引路之下，方天至正飞踏在街巷民居的层层屋脊上。
他手中犹托着那口铁箱，但芒鞋踩到瓦片上，却几乎不发出一丝声音，便有屋里主人夜里醒来出恭，也定以为只是一阵轻风莎莎吹过。
海侯城是一座相当大的城，但如这般在屋顶取直飞奔纵跃，想在半个时辰内横跨东西也不算难事。方天至追了盏茶功夫，手中金蚕翻腾愈发剧烈，他纵身飘过一桩三进院的山墙，目光尽头便忽显出一道衣袂翩翩的婀娜白影，观身形打扮正是青女。
方天至见到了人，当下不再提气上房，而是悄然落到巷路上，不急不缓地远远缀在青女身后。跟了不久，他便发觉青女与槐序、春王仿佛并不在一起，而是落了单。她赶路不急，只在层层巷路里徐徐穿梭，不多时巷外渐起轻响，方天至凝神细听，发觉隐隐有嘈杂人声与丝竹声交缠在一起。
那乐声甚至靡靡，方天至眉心微皱，转出巷口忽见对街一道牌楼耸立，上书福宝巷三字。牌楼深处，两旁二层木楼外悬着各色绣招，受迤逦成行的红纱灯笼一照，直化作一片艳光迷离的霞团，将整条巷子醉蒙蒙地裹住了。
方天至瞧了一眼，便知这定是烟花柳巷。再去寻青女，却见她径直穿过牌楼，往巷子深处去了。方天至从身后摸出进赌坊时买的斗笠，往脑袋上一扣，便默不作声地拐了个弯，从隔壁巷子里跟了上去。
他走的这条小巷是福宝巷的后巷。巷子里脂粉腻着污水，又混着残羹剩饭，乌七八糟地浸满了沟渠，裂断的青石板两旁生着杂草，不时有野猫恹恹地嚎叫，但幸在光线暗淡，除了偶尔开后门出来倒脏水的侍婢，外加一两个穷酸醉汉外，几乎见不到半个人影。
方天至托着铁箱在墙上一按，弓脊跳上另一排小楼的一层短檐上，脚步极轻的循着青女背影前行，倒正好不为人所察觉。走过半条巷子，他脚步忽地一停，悄声闪到一起山墙旁的樱桃树后。
仔细再看，果然前方不远外，几座清幽小楼里均有人影晃动，闻其呼吸声，均细密绵长，显然是身具武功的江湖人，粗粗一算约有四五个。而青女走到其中一间小楼前，身影推门一闪，消失在了竹丛之后。
方天至静等了片刻，却见周围潜伏的几人只是守在屋中，并不开窗探看，便顺下檐头，窜到那座小楼外的院墙根下，瞧准窗纱上的人影，忽地轻轻越过白墙。落脚到院里细泥地上之际，他几乎足不沾地般陡然向前窜出丈许，藏入了几丛竹枝间。
几幢小楼中的人半点也未觉察被他潜到近处，方天至身在竹丛中，隐隐听到楼上有人悄声说话，略一思忖，心知若托着箱子去偷听，这么大个笨重物件，只怕太容易暴露，便将手上铁箱悄声放落在泥地上，整个人却如一道影子般贴着墙檐游到了二楼窗下，正听青女温温柔柔道：“快了。”
方天至正想，什么快了？忽又有个女人道：“还有多久？”
这女人听声音倒也悦耳，只与青女一比，便如鱼目较之明珠了。她听上去十分急躁不安，却又带着几分骄矜喜气，令人不知是什么身份，青女顺从回应道：“咱们子时行礼，约莫再过不久，家里就来接人啦。”
那女子追问道：“家里来接人？他呢，他来不来？”
青女似是笑了，柔声安抚道：“城主也许不会来，但他会在船上等你的。”她话锋一转，似是有言外之意般委婉低语，“他身体不大好，……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方天至听得又惊又疑，城主是谁？是师叔么？他怎地身体不好？
这女子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该知道他身体不大好？
那女子沉默了许久，忽幽怨开口：“是啊。若非他身体已很不好，也许……也许他也不会这般顺从地答应娶我了。”
青女道：“怎会如此？他自幼漂泊在外，又没了父母，你与他是相依为命的情分，他自然是心里有你，才肯娶你。”
方天至听到此处，忽然感觉有些听不懂了。
而那女子却也奇怪，一时自怨自艾，一时又极自信起来了，闻言道：“这你倒说的不错。除了我之外，他还能相信谁？他定然只相信我一个。这世上又有谁真心疼他？只有我最疼他。他娶了我，倒也实在不算亏。”
青女嫣然道：“你说得对极了。”
二人话到此处，闭口不谈了。
烛火跳跃了几回，远处隐隐的丝竹声仿佛响在天外，这院子里除却竹叶瑟瑟外，竟只是枯寂一片。方天至沉住气，并未生出透窗探视的念头，打算等所谓“家里人”来接他们，再缀上他们往那“船上”去，好见识见识他们的城主是何方神圣。
可那女人又忽而说话了：“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青女有些讶然，轻声道：“我么……自然是他的属下。”
那女人生硬道：“可你曾经是他父亲的属下。你是不是还可以算是他的长辈？”她顿了顿，语调愈发狐疑，“他只提前告诉了你我在这。他怎么这么相信你？”
青女安静了片刻，淡淡道：“如果这么说，也许我也可以勉强算他的长辈。”
她的声音透着一丝惆怅疏远，仿佛从月宫中传来，如嫦娥下窥凡尘时遗下的只言片语，听起来那般落寞而动人。
但那女人却突然被激怒了，她甚至有些尖刻道：“是么！如果这么说，你不仅是他的长辈，你还是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为什么这么信任一个女人？尤其是这个女人生得还很美？”一阵衣料摩挲声，仿佛那女人猛地站了起来，咄咄逼人问，“你为什么总是带着面纱？你怕人瞧见你的脸？”
青女也不动怒。
她只是缓缓道：“我从二十岁起，就再没让人看过我的脸。就连我的丈夫也不例外。”
那女人一呆：“你说什么？”
青女并未理会，自顾自地轻声续道：“城主归来不过一个月，他根本没见过我的面貌，又怎么会将我当成一个女人？”她叹了口气，柔声道，“你实在是多虑了。”
方天至只是将这对话听在耳中。
至于青女为什么不让丈夫看她的脸？为什么二十岁起才变成这样？如是闺阁秘辛，他并不怎样在乎。他只反复想着自己上心的几句只言片语，而那女人仿佛被安抚住了，再没有说话。
又是枯寂地等待。
百无聊赖之际，方天至四下打量，发觉这几间小楼看似清幽，但夹在前后妓馆之间，着实不是个好地方。此前有个侍婢绕来后院泼茶汤，也穿得妖妖娆娆，眉眼间尽是轻浮气，仿佛也不像个正经姑娘家。
或许此处正是一间妓馆？
这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只是从此处迎亲，未免太不合时宜。不论这城主是谁，何至于在自己身体不大好时，匆匆忙忙迎娶自己的新娘——还一定要在海侯城的妓馆里？
正想到这里，忽地丝竹声消失了。
方天至精神一凛，仍一动不动贴在雪墙上，而这极不寻常的寂静持续未久，一阵喜乐蓦然间拨开巷里深夜，突兀地涌了过来。乐声越来越近，眨眼间如鲜花般堆簇到了小院之外，屋里那女子终于听到了，欢喜不尽道：“来了吗？”
吱呀一声窗响，却是青女将前窗开了，她的声音混在喜乐中：“来了。”
她话音一落，自前院巷中忽生一道脆响，仿佛有人用木头顿击青砖一般。响罢三声，一个老人的声音霎时响彻周围：“请仙人登玉轿。”
这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瘦。
方天至甫一听见，便知道来人是谁。
来人确实也很瘦，正是春王老人！
又是吱呀一声，青女笑道：“快走罢，咱们要回家去了。”
那女子这时又腼腆了起来，从鼻音里腻腻地“嗯”了一声，一步步随青女下了楼。
方天至听脚步声到了一楼，便又在喜乐中滑下墙去，手上重新托了铁箱，静等接亲人马离去。
算着青女二人的步伐，果然听春王老人又唱道：“腾云起玉轿——”
他正要寻机跟上，忽然之间前头骤生骚乱，人乱马嘶之间，仿佛有数十道雪亮冷光霎时出鞘，剑光每一闪烁，便又有一道惨叫声悚然响起，惨叫声一个接着一个，其中犹夹杂着女人的尖嘶惊呼——
隔着竹丛墙面，方天至心底一沉，正自揣度来人是敌是友，却忽听一阵风声呼啸。下一刻，一道靛蓝人影恰如惊雷疾电般自小楼木栏旁闪过！而他目力惊人，电光火石间已瞧清了来人面目——
楚留香？！
就是楚留香！
楚留香一道香风一般刮过竹丛、院墙，飘飘然留下身后追兵吃灰，手臂里竟还圈着一个人。
那人身段颇美，身上裹着喜服霞帔、脸上蒙着珠缀盖头——
是这小楼里的新娘！

第102章
楚留香动作快的像插了翅，一眨眼间扑棱棱飞过粉墙，消失在了夜色里。
方天至站在竹丛间，正考虑是追上去，还是继续跟踪对手，墙角边又猛地窜出一人来，余光中亦如一道雪白匹练般，风声削得竹叶瑟瑟作响。方天至指贯内劲，气息深敛，悄然伫立在竹丛中不动，那道白影却突然放缓速度，回头向身后追兵望了望。
这一回头间，方天至趁灯光将他面目瞧得一清二楚，果然是蔺王孙。
他心底的疑问不断叠加着，蔺王孙轻功比青女还要高出一线，为何只让子女练剑，旁得一概不教？
蔺王孙第一时间没看到藏在暗中的方天至，但那口凸出竹丛的硕大铁箱，恐怕只有瞎子才看不到。
但他来不及再仔细去瞧，因为急追而至的敌人已近在一丈之内！
蔺王孙没有转身，回首之际，他的手已落在了剑上——
一线雪白的光忽自鞘中夺目绽出。
那光是轻柔的，像美人出浴时肌肤上的水泽；又是细薄的，仿佛破晓之际朝阳放出的一道金线。
在这道光中，蔺王孙轻风细雨般向外刺出了十一剑。
这十一剑很快，快到骇人听闻，它们已藏到了光中！
方天至向后退出一尺，让过了刺向他双目的两剑，心中蓦地一沉。
他所惊疑之处，不是蔺王孙剑法高超若斯，而是这一剑他认得——它记载在师叔命他背诵的那本武功秘籍之中，是剑法第十一式。
这是金蝉玉蜕功！
蔺王孙刺中了七剑。
追兵惨叫不绝，他恍若未闻，刹那间又轻盈刺出五剑。只是这回剑刚一刺出，墙角后忽有杖风阵阵，旋即响起木金相击的铎铎接剑声，方天至心中一动，猜是春王老人到了。而兵器相交之际，外墙上又映出十几道纵跃而来的黑影，想来几呼吸间便能赶来。
方天至本来只靠楼墙掩蔽身形，心知众人一旦在此处打斗起来，他托着铁箱，不便隐匿，一定难免暴露，想来继续追踪已不可行，只好找到楚留香落脚之地，看能否从新娘那里得到更多线索了。他素来沉得住气，当下先将心事压住，趁蔺王孙旧招刚出，新招未生之际，忽地斜出竹丛，缩丈入步，眨眼间欺近蔺王孙身畔，右手托着铁箱，左手在他后领上一提，低声道：“走！”
话音未落，他足底轻轻一点，又如张翅雪鸮般骤然掠过石径，扑落到巷墙之上。
蔺王孙听出方天至声音，反应过来后放声长笑，向仍在原地傻站的众人拱手一揖，施施然道别：“诸位，后会有期！”
春王老人勃然大怒，暴喝道：“给我留下！”
但正如此前吃楚留香的郁金香屁灰一般，方天至淡青衣影只在墙头一飘，人已在余音中消匿不见。
等众人奔出巷口一望，四下里连屁灰也不剩了，哪还看得到二人的影子？
方天至二人仍在疾奔。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再听不到一丝喧闹声，寂静的巷子里只剩两旁潮湿苔旧的石墙，以及月光照射下凄冷反光的零星水洼。福宝巷烟霞般的灯火仿佛是一场梦，远近幽深一片，门户紧闭的楼屋屋檐下，只偶尔才看得到一盏贴着褪色福字的黄灯笼。
忽一声杜鹃啼叫，方天至脚步一收，缓缓停了下来。
驻足之际，他原本卷在蔺王孙手臂上的袖筒也轻软垂落下来，蔺王孙见状亦立时收束步伐，前冲几步站稳后，这才回身一揖，口中赞叹道：“雪惊大师这身轻功，真称得上收放自如，出神入化，可与楚兄比肩了。”
方天至闻言笑了笑：“岂敢。蔺施主的剑法才是令贫僧大开眼界。”
蔺王孙面露惆怅之色，道：“这套剑法乃是沈家惨案后，家父闭门痛思所得。今日能以此剑杀伤几个仇人，总算没有埋没了它。”
方天至不动声色道：“原来如此。”
蔺王孙见他孤身一人，只托着口铁箱，不由踟蹰问：“大师现身于此，不知章世伯与沈姑娘……”
方天至轻拍了下箱沿，道：“事急从权，贫僧有意跟踪敌手，未免分身乏术，只好委屈三位施主在箱子里呆上一会儿。”
蔺王孙吃了一惊，期艾道：“这……这也无妨。大师臂力也是惊人。”
方天至并未接话，转口问：“适才见香帅携那新娘子去了，不知可与蔺施主约定在何处汇合？”
蔺王孙颔首沉声道：“我们还回海侯府！”
方天至沉吟道：“灯下黑？”
蔺王孙道：“如果这座城里还有一个安全的地方，那只可能是海侯府了。”
海侯府有南门和北门，方天至当初被请来做客，进的就是南门正门。
但这一回，蔺王孙没有带他走门，也没带他翻墙，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了一条窄街旁，敲了敲街口一家米铺的门。隔着紧闭的门板条，铺子老板仿佛早就在等着了一般，敲门声才响了五下，他已提着一盏油灯迎了出来。任劳任怨地卸下一块门板，他对半夜骚扰的客人和颜悦色，点头哈腰道：“请，请。”
蔺王孙没有理会他，只是接过了油灯，径自穿过前堂、天井，推开了米仓的门。
米仓里已有两个伙计打扮的汉子在闷不吭声的搬粮袋。靠北墙的粮食很快被搬空，一个伙计拿着铁锨用力撬开墙边的四块青砖，一口两尺见方的漆黑地道露了出来。而方天至趁这功夫，将铁箱里点中睡穴的三人放了出来。
一番口舌解释后，章宿老老实实背起了昏迷的儿子，蔺王孙柔声安抚好了沈眠，米店伙计也又提来了两盏油灯。
方天至与沈眠各自接过一盏，便跟着蔺王孙走下了密道。这条密道仿佛修成不久，方天至提灯一照，可见青砖虽泛着一层潮气，但色泽成色颇新，“这条密道莫非直通海侯府？”
蔺王孙叹道：“不错。这也是在下留的一条后手。”
方天至不再问话，只是心记方向步数，众人在密道中沉默地前进着，约莫有一炷香时间，前方路到了尽头。
尽头的青石壁上嵌了五层铜脚踏，蔺王孙并不急着登高，而是伸手握住墙上铜环向外一拉。片刻后，众人只听头顶石砖轰地一响，眼前豁然一亮，正是有人从外面将密道打开了。
一个老人应时探出头来，举着蜡烛向下望，颤巍巍地问：“是侯爷吗？”
方天至最后一个从地道中出来。
四顾一望，所处之地竟然是一间兵器坊。屋子很大，点着几盏灯，但门窗封着厚厚三层桐油布，一缕光也不会漏出去。屋子里人很少，除了楚留香，就只有一对灰髻长髯的白衣剑客，一个留守府中的蔺姓老仆，还有一个僵坐不动、蒙着盖头的新娘子。而楚留香正屈着两条腿坐在一把胡椅上，甫一与他四目相视，便开口笑了：“竹丛里的人果然是你！”
方天至也笑了起来：“看来你的眼神很不错。”
楚留香故意道：“你那口大箱子呢？装了什么宝贝？”
方天至徐徐道：“箱子眼下已丢了，但里面曾装过三个人。”
楚留香愣了愣。
他又忽地反应过来，极不可思议地问：“你说什么！？”
楚留香很快就知道他并没听错。
但来不及多聊，蔺王孙便将方天至引见给了那一对长髯剑客，也即长梅岭的两位周庄主。他二人甫一进城，便与楚留香等兵分两路，悄悄潜入了海侯府，想来若方天至没去跟踪青女，此时该与这二人汇合许久了。
方天至仔细听罢众人仓促归来的前因后果，也不追问其中细节，只微笑道：“所幸你们得到传书及时赶了回来，贫僧想通其中关节之时，天色已经傍晚，再要传书却来不及了。”
蔺王孙则一再向他致谢，谦恭道：“今夜又蒙大师慷慨援手，在下实在感激不尽。”
方天至正要回礼，却听周昊忽地截口打断道：“你二人还没有寒暄够么？”
他话音未落，周奇冷冷地无缝衔接：“我们的时间并不算多。”
周昊全不顾他人面子，又问：“二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周奇答道：“我们该去看看那个劫来的新娘子！”
蔺王孙有些尴尬，但却也从善如流，当下道：“世叔世伯言之有理。”
他说罢，抬头看了看一旁垂首听命的老仆人。那老仆人颇能察言观色，见状心领神会，旋即走到那僵坐不动的新娘子身边，将她头上的盖头掀了开——
那新娘头上戴着一顶凤冠。
冠上珠翠环绕，甫一暴露在灯光下，便仿佛将整间屋子都映亮了。这顶凤冠下，正是一个杏眼桃腮，琼鼻秀口的美人。众人怔怔地望着她，她亦惊恐地望着众人，如此面面相觑半晌，周昊迟疑地开口道：“她看上去……”
周奇道：“……看上去有点老？”
周昊又道：“而且……”
这一次，接话的不是弟弟周奇，而是蔺王孙。
蔺王孙秉持本心地开口道：“而且不算很美？”
新娘被点中了穴道，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但她的耳朵并没有出毛病。
当她听见这句话后，脸上神色霎时一变，仿佛一瞬间连害怕都忘了。
很显然，比起被人强掳到这里，她更在意被人挑剔相貌。
众人一齐静了静。
蔺王孙道：“如果新郎是韩绮，他岁数已不算小。这么来看，新娘也并不算老。”
周奇道：“依我看，她年轻时一定是一个大美人。”
周昊正要点头，忽地回过神来，道：“你在说什么废话？”
周奇反驳道：“是你先说的。”
楚留香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
蔺王孙忙打圆场：“不如先问问新娘知道些什么。”
方天至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众人惊讶于新娘的年纪并不奇怪，因为他并没有将在福宝巷听到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们。
楚留香解开了新娘的哑穴。
他动手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仍旧站在她身旁，显然一旦她惊声尖叫或大哭大闹，他会立刻再把她的嘴封上。
新娘似乎是个聪明人。
她既不哭也不闹，而是第一时间开口请求：“可不可以把我的穴道都解开？我不会武功，只是太难受了，想动一动。”
楚留香对这个开局不算意外，游刃有余道：“当然可以。”
新娘果然信守承诺，得到自由后只是动了一动。
她长长地喟叹了一声，在椅子上微微抻了抻腰肢，又立时抬手摸了摸耳后的发鬓首饰。摸完之后，才略带放松之色，向楚留香柔声道：“谢谢你。你是一个很体贴的男人。”
楚留香笑了一笑。
但周昊已经冷冷发问：“说吧，韩绮为什么非要在海侯城里娶你？”
新娘却反问道：“韩绮是谁？”
周昊怔了一怔：“你问我？”
新娘却理所当然道：“我又不认识韩绮。”
周奇露出怒相，冷笑道：“你的意思是，你今晚和人成亲，却不认得新郎？”
新娘似是有些害怕，但仍镇定道：“我嫁的人不叫韩绮，他甚至不姓韩。”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意料之外，楚留香也不由讶然开口：“不是韩绮？”
蔺王孙亦急急追问：“你难道不是嫁给白玉京的城主吗？”
新娘仿佛很在意自己的身份，闻声立时反驳：“我自然是嫁给城主，我就是城主夫人！”
周昊兄弟对视了一眼，忽地一齐问：“那城主是什么人？他叫什么名字？”
新娘甜蜜地笑了一笑：“他不姓韩，他姓方。”
方天至忽地心中一跳。
他拈珠的手指刚一停顿，那新娘已缓缓道，“从出生起，他就叫方天至。”

第103章
方天至正在思考，为什么这位不知名的新娘子要嫁的人是方天至。
白玉京的城主和他同名同姓，这是巧合么？
还是有预谋地冒名顶替？
哪怕在四天前，他都从未想过有人“冒名顶替”他的可能，正如他从未想过蔺王孙竟然身具金蝉玉蜕功一样。
不论马脸张撒没撒谎，蔺王孙有何图谋，也不论春王青女等人是敌是友、是忠臣还是叛徒，他终究可以确定师叔上山之前，就是白玉京的城主韩绮。
韩绮教给了自己金蝉玉蜕功。但这门武功早在他出生之日，他就已经听生身之母断续口述过了——
一门武功究竟重要到何种地步，以至于濒死的母亲顾不上与刚出世的孩儿最后温存片刻，而选择挣扎着将它念出来？
或许在她心中，这其实就是留给孩子最珍贵的遗物？
那么他自己与师叔又是什么关系？
方天至的心中已经积攒了数不清的疑惑，也滋生出了数不清的猜想与推论。
他能感受到真相正在渐渐自黑暗中显出轮廓，与他的猜测仿佛只隔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轻纱。他甚至生出了一些微妙的直觉，只等待未知的变数来一一验证。
所以说做人还是要有一技之长，武功练到他这地步，哪怕遇到再匪夷所思的诡案，也可施施然立于不败之地。
圣秃重新拈动了佛珠，一如往常般山崩而不改色，反正总有人比他沉不住气。
果然，周昊先蠢蠢欲动了。他问：“你都知道些什么？那姓方的是什么人？他何时做的城主？你们的老城主呢？”
新娘道：“天至他年纪轻轻能当上城主，自然是老城主的儿子了。”她受了惊吓，说话倒规规矩矩，但仍带着点掩不住的得意，“他才一现身，那群人自然而然便认他为主了，没有一个人不是恭恭敬敬的。至于天至他爹，早十几年前就不知所踪了，或许早就死了。”
众人又齐齐静了静。
周昊周奇的脸色肉眼可见般转好了，仿佛听说韩绮并未回来很是松了口气。
楚留香则沉思了片刻，他听出了一个关键，却故作不知的问道：“所以白玉京的人过海而来，只是方城主思念父亲，仍怀抱希望要找到他？”
这本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楚留香等了半天却没听到回应。
他向那新娘一瞥，二人目光甫一触碰，她果然神色闪烁地垂下头来，只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楚留香眼睛微微一亮。
他的嘴角挂上了笑意，又问：“不知道你和方城主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新娘立时道：“我当然是他的女人！是他的夫人！”她忽地冷笑了一声，眼含媚态地觑着楚留香，“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问，他为什么会喜欢我？要不要我将床上的事也说给你听？”
楚留香淡淡笑了，道：“这些你可以留着在夜里慢慢想，倒不必对我说。”他转而道，“我自然知道你是他的女人。但你除了是他要娶的女人之外，对他而言应该还有另一种身份。”
新娘冷冷道：“你以为你是谁？你猜的就一定对？”
楚留香和气道：“我猜的自然不一定对，所以要你来回答我。为什么一位富可敌国又年少有为的城主，要千方百计的混淆视听，哪怕将新娘子藏在妓馆里，也要在海侯城里成亲呢？”他又笑了笑，“而新娘的年纪，又大到足可以给他当娘。”
新娘被激怒了。
但她却又笑了：“我的年纪，也可以给你当娘了。你对待娘老子该多少尊敬一些。”
楚留香脸上的笑意消散，轻叹道：“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不料才说了几句话，你已经想当我娘老子了。”他面无表情地淡淡注视着新娘，“你最好还是配合一些，不然也许我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新娘似是被震慑住了，她怔怔半晌，道：“难道你们要杀我？”
楚留香故意板着脸，冷冷道：“难道我们不能？”
新娘道：“你们敢动我，天至会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如果你们放了我，我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蔺王孙闻言也不由笑了。他没有像楚留香一样故作冷酷，但望着他的笑容，新娘忽地感到一阵悚栗，只听他说：“看来你还不知道，我们和你的那个小城主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就算我们不杀你，他照样会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杀了你，我们反倒赚了。”
新娘听得呆坐在椅子上，像是重新认识众人一般，神情震惊中夹杂着惊恐。
蔺王孙轻描淡写道：“所以你最好乖觉一点。像刚才这样和气不是很好？”
新娘结舌半晌，颤声道：“你们……你们是不是一定要杀我？”她忽地望见方天至，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这位大师，难道你也是天至的仇人？你也要杀我？”
方天至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无视了周昊周奇使来的眼色，缓缓道：“贫僧不是他的仇人，也不会杀你。”
蔺王孙轻轻咳了一声。
新娘浑然不顾一切，大喜过望的祈求道：“大师慈悲为怀，也不会看着他们伤害我一个弱女子罢？”
方天至想了想，毫无挣扎的选择了声望值。
他和声道：“你放心，这几位施主并非恶人，只是有话问你，不会害你性命。你照实说就是了。”
周奇瞬间便气不打一处来，豁然起身，锵地一声拔出长剑，上前两步直逼新娘身前，森然开口道：“你到底说不说？和尚的话可不是我的话，他也没本事拦住我！”
蔺王孙见状忙道：“世叔不要动怒，想问几句话还不容易？”说着便向老仆轻声吩咐，“请客人到下面去，好好招待一下。”
方天至却道：“阿弥陀佛，蔺施主是要对这女子用刑？”
周奇大声喝他：“要你这蠢和尚管了？”
方天至器量深宏，早过了轻易动怒的年纪，只从容答道：“见之便不能不管。”
蔺王孙不由有些头痛，解释道：“雪惊，想让一个女人开口，哪怕不伤害她，办法也有很多。”
方天至懂他的意思，但不为所动：“正因如此，她将受的伤害难道不比皮肉之苦更大得多么？”
蔺王孙沉默片刻，微笑道：“你说的是。”
他勉力按住周奇长剑，“世叔稍安勿躁，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周昊本漠然旁观，此时冷不防道：“你要怎么办？”
蔺王孙笑了笑道：“容我来问问她。”
周奇又要坐不住了：“她若会照实说，我将头砍了给你！”
楚留香这时接了一句，顺水推舟道：“真相可以看得到，未必需要她亲口说出来。”
蔺王孙赞同地微笑：“楚兄适才一言不发，可是已经想到了什么？”
楚留香漆黑的眼睛在烛火下光芒闪动，人则也笑了：“还没有什么头绪。蔺兄不妨发问，楚某正可以听一听。”
蔺王孙便望向了那新娘。
新娘惊慌不定，却又因方天至而略生底气，她不敢与蔺王孙对视，僵坐之际不由又抬手摸了摸耳后的发髻。
蔺王孙瞧了她一会儿，道：“你方才已经说漏了嘴。方城主并非自海上来，他从出生起就流落中原，直到最近……也许是最近一个月，才终于与登岸的属下相见，做上了城主。对不对？”
新娘两手攥紧了衣袖，只是不说话。
蔺王孙道：“看来是对了。”他紧紧注视着她，仿佛不想错过她脸上闪过的任何一丝情绪，又续道，“方城主并不喜欢你。”
新娘的红唇动了动，仿佛想要反驳又咽下了。
蔺王孙道：“他也并不想娶你。你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也很怕他抛弃你。”
新娘猛地抬起头来，终于忍不住大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绝不会抛弃我，我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就连他的亲生母亲也比不上！”
蔺王孙静静地等她说完，微笑道：“哦？你见过他的母亲？你凭什么会认为，你比他的母亲还重要？”
新娘的胸脯剧烈起伏，她咬着嘴唇冷冷望着他，又笑了起来。她的年纪虽然不小，但仍是一个风韵动人的美人，但此时她脸上的笑容却十分难看：“我知道你想要哄我说话。不错，我见过他的母亲。不仅见过，当年是我救了她的命！但她的运气不太好，生下天至没多久就去了，是我！是我带大了他！是我督促他练武，照顾他起居，怜惜他爱护他！我既是他的母亲，又是他的女人，他管生不管养的娘跟我比算什么？”她颤抖地喘了一口气，“他绝对不会抛弃我，他不是那样的人！”
蔺王孙冷酷道：“那你为何如此着急呢？等不及回白玉京也就罢了，何至于在妓巷出嫁也在所不惜？”
新娘却不上当了。她又笑着抚了抚发髻，幽幽道：“妓巷怎么了？你们爷们不是爱死了那地方？”
蔺王孙却不理她，自顾自道：“你不在乎倒没什么。方城主是什么身份，他会喜欢这么不体面的迎亲么？”他忍不住笑了，望向楚留香，“楚兄，你喜不喜欢这样成亲？”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楚某还没想过要成亲。”
新娘脸色青了又白，兀自辩解道：“他向来顺从我，只要我不在意，小事他从不与我计较。”
蔺王孙缓缓道：“依我看，他是不得不顺从你。可他为什么会受制于你这样一个女人？哪怕将你打晕，带回白玉京再说，也并非不是办法。到时你又能怎样？”他的语调愈来愈沉着，“但他没有。或许他不得不留在中原，被一件大事牵绊住了？可他为什么不去办这件大事，而是大费周章的在妓馆娶亲？难道这件大事要办成，须着落在你身上，而你却非要他马上娶你，才肯照办？”
新娘的脸完全白了。
她大抵只是个普通女人，或许在调情时很会说谎，但并不是此时此刻。
众人已经不需要她承认什么了，因为她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一切。
蔺王孙完全放松了下来，他甚至又与楚留香说笑：“楚兄，你说她能帮上方城主什么忙？”
楚留香道：“或许她知道一个秘密。”
蔺王孙沉吟道：“如果是一个至关紧要的秘密，那方城主应该有许多法子可以令她说出来。”
楚留香道：“或许他真的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不忍这样对待她。”
新娘只是听着，面上僵冷的毫无表情。但她攥紧到骨节发白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松了一松。
蔺王孙敏锐地觉察到了，拊掌笑道：“新娘子可不同意楚兄的看法，看来应该不是一个秘密。”
楚留香此时仿佛一个尽职尽责的配角，诚心问：“不是秘密，会是什么？”
蔺王孙仿佛沉思了一下，侧首向方天至搭话道：“大师也是难得的聪明人，不知有什么看法？”
方天至本不想多说，但他心中忽地一动，想起了师叔禅房中那翻倒在地的木匣。
沉吟片刻，他道：“也许是一件东西。”
蔺王孙点了点头道：“不错，在下也是这么想的。瞧新娘子的意思，咱们这回应该也猜对了。可什么东西会那么重要？”
楚留香已走到方天至身畔坐了下来，淡淡道：“这就不是凭猜能猜到的了。”
蔺王孙沉默了下来，周昊却忽地哈哈一笑：“不管是什么，这东西不仅对姓方的很重要，更对这新娘子很重要。若她不小心将东西遗失了，到时这城主夫人该怎么做下去？”
周奇续道：“大哥说得对。”他望向新娘，厉声道，“东西藏哪了？说出来就饶你不死！”
新娘只是垂首不语，仿佛已经麻木了。
蔺王孙道：“搜她的身。”
新娘蓦然抬头，冷笑道：“如果你是我，你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随身带着么？何况我还要瞒住聪明厉害的枕边人？”
蔺王孙道：“你这么一说，我反而觉得一定就在你身上了。”他又忽地灵光一现，有些激动地身体微微前倾，“不过你说的很对。这件东西如果要瞒住枕边人，它看起来一定是一件很寻常的东西，绝不会引起人的注意。”
新娘仍在冷笑，柔声道：“那你就找罢。我绝不会告诉你这件东西到底在哪，到底是什么！哈哈，总归我当不上城主夫人了，但我不能对不起天至。有种你就杀了我！”
蔺王孙又沉默了下来。
他在兴奋地思考，以至于连身体前倾的动作都僵住了，半晌他忽而道：“我不会杀你。”
新娘只是冷笑。
蔺王孙站了起来，举步走到她身前。
他垂下头，柔声道：“不知你自己注意了没有，你好像很喜欢伸手去摸自己右耳后的发髻。”
新娘已经习惯了他的试探，挑衅般又抬手摸了一下头发。
蔺王孙也不计较，目光流连在她发髻之上，道：“男人最容易忽视的东西，也许正是身边女人穿惯的衣裳，戴惯的首饰。也许你一紧张，就喜欢摸头发，但也许……”他忽地抬起手，从她发髻上摘下来一朵珠花，“也许只是你戴着一样东西，你很宝贝它。”
新娘道：“那么你不妨都摘下来看看。”
蔺王孙微笑了，他握住那只珠花，手上猛一用力，将上面的珍珠霎时捏成了齑粉。又将钗身拗弯，他随手将这只珠钗扔在了地上，口中道：“我不只要摘下来看看，接下来我会将拿到手上的每一件首饰弄坏。”他似是很轻松一般，自顾自道，“总归方城主要办的大事与我无关，我只需要让他办不成就是赢了。”
新娘脸色又变得苍白起来，但她心知无能为力，干脆闭上了眼睛。
蔺王孙又从她头上摘下一只金镶玉簪，对她和声细语道：“你不用害怕。等一切结束，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会将你好好的送回去。”
新娘睫毛一阵颤抖，忍不住睁开眼道：“你说什么？”
这听起来是一件好事。
但此时此刻，她脸上毫无惊喜之色，只剩下不尽的惶恐。
蔺王孙镇静地望着她，笑道：“到时我们可以打个赌。不知道方城主会不会仍旧娶你？你在他心里，会不会还是那个比亲生母亲还重要的女人？”说罢，他看也不看，作势便要将手里的簪子抛在地上。
新娘两眼瞪着他的手，忽地尖声道：“别摔！”
蔺王孙心中一阵狂喜，他低头向手中一望，却见掌心那长簪以赤金打成，簪首精致雕作卷叶，正紧紧拥簇着一朵鲜翠欲滴的碧玉莲花！

第104章
这根莲花金簪乍一看并没什么特别之处，顶多是雕工精美，用料珍贵。
簪身的赤金已有些陈旧，但那朵玉莲花却水头极足，哪怕不论它身上的秘密，单这一块苌弘玉也是价逾千金的珍宝。
众人在灯光下仔细地看了片刻，一时都没有说话。
周昊射出热切的光芒，头也不抬地问：“你们看出什么名堂了没有？”
蔺王孙沉吟道：“我总觉得这支簪子哪里瞧着不太对。”
周奇道：“哪里不对？就算给皇后来戴，这支玉簪也尽够格了。”
蔺王孙左右打量，忽道，“话虽如此，可这朵玉莲花为何雕成扁的？如果刻成一朵栩栩如生的真莲花，不是更增色几分么？”
楚留香接道：“不错，它看上去反倒更像是一枚玉佩。”
蔺王孙眸光一亮道：“或许它本来就是一枚玉佩？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被镶到了簪子上？”
楚留香笑了笑：“这个问题，不如让新娘来回答罢。”
周昊周奇二人同时抬起头来，向那新娘严厉地看过去：“这只玉簪到底有什么秘密！”
新娘脸色灰败，犹存的几分美人风韵仿佛都消失殆尽了。她没有理会周昊周奇，而是已经看出来，这里真正做主的人是蔺王孙。又发了会儿怔，她直勾勾地盯住蔺王孙，沙哑道：“我可以把秘密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蔺王孙道：“不妨说来听听。”
新娘沉默片刻，道：“我说完之后，你要给我一大笔钱，并将我毫发无损地送到一个绝不会被白玉京的人找到的地方，让我可以衣食无忧地生活下去。你决不能将我交还给他们！”
蔺王孙心生好奇，悠悠调侃道：“难道你担心方城主会一怒之下杀了你？”
新娘的神色中闪出一丝痛楚，惨声道：“他不会！但我已经没有脸再见他了！如果你不答应我的条件，那么我死也不会说出秘密！”
蔺王孙作势思考了片刻，答道：“好，我答应你。”
新娘却道：“我不信你。”
蔺王孙眉头微微皱了皱，淡淡道：“那你要怎样？”
新娘忽地伸手向方天至一指：“我只相信他。我知道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我要这位大师亲自送我离开！”
众人都明白，她一定是记得和尚方才保她的事，知道几人之中谁最靠得住。只是明白归明白，如此被一个女人当面隐晦指责，大家脸上不免都有些不自然，纷纷向方天至瞥了一眼。
方天至只作一无所觉，微微垂睫拈他的佛珠。
蔺王孙不动声色道：“雪惊大师是何等身份，怎么能被你随意指使？何况他有要事在身，岂顾得上你这一件小事！”
方天至听了，却道：“眼下却有不便之处，等手头事一了，贫僧可以送这位施主一程。”
蔺王孙愣了一愣，不料他真的同意，沉吟片刻道：“好，既然大师慈悲援手，那这件事我就应下了。”
新娘松了一口气，后背不自觉地倚在了椅背上。
众目睽睽之下，她默不作声地眨了下眼睛，两行泪水便应时夺眶而出。
在座的都是男人，一时又沉默了下来。
半晌，还是周昊先开口，沉声道：“快说罢！说完了，我们也好放你走。”
新娘匆忙偏过头，抽出锦帕拭了拭泪，面无表情地答道：“这支金镶玉莲花簪，就是天至他娘去世时托我保管的。除了这支簪子，她还默记下一篇武功秘籍，叫我在天至懂事习武之后，就把上面的武功交给他。”
众人的呼吸顿时一滞。
楚留香应时想起了蔺王孙描述中的韩绮，和这位韩城主当年鬼神莫测的绝世武功。
而方天至却只想到了五个字。
周昊急声追问：“什么武功秘籍？”
新娘回忆了一瞬，有些迟疑道：“好像叫作金蝉玉……玉什么功。”
果然是金蝉玉蜕功。
但在场诸位仿佛都不知道这门武功到底叫什么名字，一时竟没人叫破。
只有周昊拍着大腿问：“玉什么啊！”
新娘道：“我不大识字，那个字不认得。”
周奇则飞快插嘴道：“那是不是姓方的他爹留给他的？！”
新娘道：“应该是了，天之他娘是这么说的。”
蔺王孙握拳抵唇，咳了几声，来回踱步问道：“那这只簪子是做什么用的？”
新娘道：“天至他娘说，那门武功是白玉京历代城主的不传之秘，只因她与天至他爹情深意笃，才曾看过上半篇。天至他爹生死不知，今后想要得知整本秘籍，就只有开启莲花宝藏了。那支玉簪簪头的碧玉莲花，就是宝藏唯一的钥匙。”她歇了口气，发了好半天呆，才轻声道，“她跟我说，如果天至将上半篇练成后，九年内拿不到下半篇，可能会性命有碍。所以嘱咐我一定要让他练成之后，立刻去开启宝藏，拿到秘籍全篇。而若在他十八岁那年，白玉京的人没有来海侯城接应，就等武功大成之后，再带上莲花宝藏中的奇珍异宝，出海夺回城主之位。”
楚留香听到这里，忽问：“所以你将秘密告诉了我们，那位方城主很可能会因此而死？”
新娘脸色青白交加，她咬紧嘴唇，泪水簌簌而下。
蔺王孙叹道：“楚兄，幸亏我等抢到了玉簪。否则等那位方城主拿到宝藏秘籍，不分青红皂白就来报仇，那时海侯府、周家庄，甚至莆田林家遗孀，一共三四百口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他顿了顿，“可怜章世伯毁家灭业，两位世兄弟，一个生死不知，一个命悬一线！”
楚留香默默不语，良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章宿本在照顾长子章重锦，一直无暇他顾，此时被说中痛处，不由咬牙切齿，向那新娘森然道：“说，那宝藏到底在哪里？”
新娘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就在海侯城外的玉壶山顶。”
玉壶山？
在场的人除了方天至不大清楚，其余都知道这地方。
它离海侯城确实不远，快马加鞭之下，最多半天便能到达。
白玉京的宝藏怎么会藏在那里？
蔺王孙百思不得其解，他对城池周遭的一切不说了然于心，也都大致有数，却不想生死仇敌的大秘密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地下。
他想了半天，才摇了摇头道：“玉壶山既不险峻、又不偏僻，甚至常有农人在里面打柴、捕猎，从未听说有人发现过什么奇异之处。至于山顶更是一览无余，那里只积了一片湖，藏得了什么东西？”
新娘幽幽道：“不错，那里是只有一片湖。”
蔺王孙正要追问，却忽地呆住了：“……你说什么？”
周昊周奇也反应了过来，齐声道：“宝藏藏在湖底！”
众人只讨论了片刻，便决议去玉壶山顶走一趟。
蔺王孙匆忙地吩咐着老仆人，那老仆微微佝偻着腰，听罢便颤巍巍地提着灯笼，顺着地道入口爬了下去。
方天至望着灯火从密道口消失，问道：“蔺施主……”
蔺王孙没等他说完，便笑道：“大师不必担忧，威伯是府上的老人了，对在下而言，除了各位之外，世上大约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人了。”
方天至也就不再说话。
那新娘子望着众人低声密议，忙碌不停，忽地想起甚么，急忙道：“我要跟着你们一起去。”
周昊停下声，冷冷呵斥道：“我们这一路可不是去玩的。你就老老实实呆在这吧！”
新娘却不肯同意，她似乎有些惊恐，指住沈眠大声问：“那为什么她能去！我不要留在这里，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趁机杀了我！”她忙哀求地望向方天至道，“大师，让我跟着你们罢！你们不用管我，我就只留在湖边，不会碍手碍脚的，我会老老实实地等大师上岸来。”
周昊见自己说话被当成了放屁，两道凌厉的灰色长眉不由渐渐竖了起来，眼中闪过一道凶光。
蔺王孙却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口中向新娘道：“好，你喜欢跟着，就跟着来罢。”
新娘这才重新安静了下来。
众人商议好诸多细节，一时也陷入了沉默。空荡荡的兵器坊中，只剩下绵长或急促的呼吸声，蔺王孙间或漏出的咳嗽声，以及灯烛偶尔的一二爆响。楚留香与方天至并肩而坐，一直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新娘。新娘则仿佛心如死灰，身子骨瘫软在方桌旁，将头脸埋入了衣袖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留香忽道：“城主夫人。”
新娘头上的珠花微微一颤，人则飞快抬起头来，哀声道：“别叫我城主夫人！我不配！”
楚留香静了静，道：“那不知该怎么称呼你？”
新娘道：“你要说什么，直接说！”
楚留香便也不再寒暄，只问：“我还有几个地方不大明白。第一，你与那位方城主可知道白玉京与海侯府之间的宿怨？”
新娘道：“天至他娘没仔细说，但她告诉我，海侯府是他们的大仇人。”
楚留香道：“既然如此，就算你们要在海边与白玉京的人会面，却也不必冒险潜入海侯城罢？”
新娘道：“这是天至的意思。他说过城不入，未免太堕风头，仿佛被海侯府吓破了胆一样。他不愿意偷偷绕到海边去。”
少年人身负高超武功，又没见识过天高地厚，有这般想法倒也正常。
楚留香笑了笑，又问：“那么藏身到妓巷去，难道就不堕风头了？”
新娘沉默了片刻，替他辩解道：“是我强拉他去的。我知道想躲过搜查，只能到那里去。”
楚留香问：“你为什么知道？”
新娘道：“因为我在那接过客。”
楚留香怔了怔。
新娘的表情却很木然，仿佛已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我见过老侯爷当年的威风，知道城里任何事都瞒不过海侯府。但我不一样，我本就在福宝巷当过歌伎，巷子里不少人还受过我的恩惠。我若想在那悄悄藏身一段日子，并不算很难。”
楚留香想了想，道：“就算这样，你们为什么又偏要在海侯城里成亲？”
新娘涨红了脸，半晌才轻轻道：“因为我想从福宝巷风风光光地出嫁！他已经知道了……我是一个伎女！就算我再从那搬出来，就算我能从皇宫里出嫁……又有甚么分别呢？在他心里，我仍然是一个做过伎女的女人！”
楚留香心中忽然感到一丝不忍，但他只是叹了口气，冷冷道：“你又何必这么偏执？也许没有这一场闹剧，此时你已经成了城主夫人。方城主也不会就此被你害死了。”
新娘的眼中又流出了清泪，但她飞快地擦掉了它，问：“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楚留香道：“方城主的母亲应该是姓方罢？”
新娘道：“不错，她名叫方暮。”
方天至听到这两字时，心中微微一动。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记住了她。
楚留香也没有再问话。
又过了片刻，一抹晕黄的灯光忽从地下密道中传了上来，那老仆的声音随之响起：“侯爷，都办妥了。”
蔺王孙止住咳嗽，脸色潮红地站了起来，道：“诸位，走罢！”

第105章
众人顺着地道返回粮铺，老仆威伯在前引路，方天至则与楚留香并肩断后。一行十人迤逦如线，数盏白绢灯笼放出幽冷的光，密道中生着霉斑的青石板随着摇曳的灯笼忽明忽暗的发亮。
这密道修得并不很深，大约只在地面九尺之下。众人顾忌敌人可能会到海侯府搜检新娘，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点了新娘的哑穴，行走之间也基本闭口不言，只偶尔才听到压抑的咳嗽，或几句窃窃私语。
走了许久，前方密道上空终于渐渐亮起一方光芒下泄的洞口，显然来时那间粮铺已到了，众人加快脚步前进，而楚留香则在此时轻声向方天至道：“这条密道大约横跨了几条长街，想在如此人烟稠密之地修成这样秘密而牢靠的工程，可是很了不起。”
方天至微微点头，应道：“海侯府毕竟底蕴不俗，办成这件事倒也不算骇人听闻。”
楚留香目光闪动，他仿佛想说什么，但最终收住了口，问：“你通不通水性？”
方天至答：“贫僧水性尚可。”
楚留香便只笑了笑：“谁也不知道玉壶山的湖底宝藏里有什么凶险，届时可要小心一些。”
方天至见他有关切之意，便也投桃报李，意有所指地温声道：“多谢好意！危险想来总在暗处，香帅亦请好自珍重。”
二人不再交谈，等攀上洞外，便听那粮铺掌柜正袖手弓腰，向蔺王孙低声汇报：“已备齐了各色物件，只是不知具体，恐有不尽如意之处。侯爷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属下，属下尽快着人去办。”
方天至见蔺王孙手持一帖清单默读，四下高高垒起的粮袋之间，则多出了十数个褡裢，各个都塞得满满当当，隐约能看到十数只浸了焦油的火把、不知数目的油布包、还有许多细长颈口的鲨鱼皮囊，瞧着仿佛像鼓涨的水袋。
蔺王孙读罢清单，又忍不住咳嗽起来，他的脸色瞧着不大好，惨白的脸孔上两颧潮红，眼中也似泛着淡淡的血丝。他微微蹙眉，将清单递给楚留香，道：“楚兄，你瞧还有什么缺的？”
楚留香接过，先不忙看，而是问：“蔺兄，身体无恙罢？”
蔺王孙微微摆了摆手，苦笑道：“几年前练功落下的病根，已是宿疾了，不碍大事。”
楚留香便飞快垂头望了眼单子，读罢道：“我瞧没什么遗漏的。蔺兄的属下办事体贴细致，连粮食清水都备足了，只是东西太多，未免有些累赘。”
粮铺掌柜闻言有些为难，道：“这……”他小心向蔺王孙看去，“侯爷看该少拿些什么？”又补充道，“我已命人在城外备下十几匹健马，这些东西有马力驮负，已是颇为轻简了。再少的话，恐侯爷办事会有不便之处……”
楚留香已明白，恐怕替蔺王孙传话的威伯口风很严，并没将众人要去何处细细说给这掌柜的听，也难免他不知该如何备办。蔺王孙也和煦地拍了拍他的肩，道：“火把用不上了。叫威伯去取些蜡烛，用油布包好便是。”他忽想起什么，情不自禁地看了眼沈眠，“既然要将这新娘子留在外面，那沈姑娘……”
他话有未尽之意，显然是不放心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心上人与不知底细的人质一起留在岸上。
沈眠一直有些失魂落魄般，此时蓦地回神，轻声道：“我留在岸上也好，免得给你们添麻烦。不如我就呆在这里好了，也好帮忙照顾一下章公子。”
蔺王孙似被说动，但还是否决道：“不行。你得跟着我们一起。万一给人查到此处，我在外面鞭长莫及，岂不要痛……”他自知失言，忙改口柔声道，“你不用担心，也不会拖累我们。”
沈眠闻声两目盈盈似有泪光，慌忙垂首不语。
楚留香见了，道：“腊月水寒彻骨，沈姑娘身骨柔弱，恐怕也吃受不住。”
蔺王孙向粮铺掌柜一看，那掌柜忙道：“库里收有鲨鱼皮水靠，属下已备下十余套，贴身穿着隔水隔寒。”
蔺王孙果断道：“只能如此了。多熬些姜汤来，我等饮了再去。”他又来回逡巡几步，斟酌道，“这一趟凶险未知，非同小可，最要紧的就是行动秘密，否则一旦走漏消息，被敌人堵在下面，那就万事皆休！”说罢，他看了眼在旁瑟缩不动的新娘子，改主意道，“不行，不能将咱们这位城主夫人留在外面，她得和我们一道下去！”
周昊深以为然道：“不只是她，外面一个人也不能留。知道我们去了哪的，都得一起下去！”
周奇应和道：“大哥说得对！咱们贸然下水，多一个人也多一分底气！”
他二人的办法倒很严密，只是言语里颇透露出几分不信任旁人的意思。
若要仔细分辨，那么不可信的人只能是楚留香和方天至这两个外人了。
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看来在下若不下水，反倒不美了。”
蔺王孙觉得不妥，忙道：“楚兄何出此言，在座各位都是值得性命托付的信人，这件大事只要不再另使旁人知晓，那就万无一失了。”他又左右作揖，向方天至二人无奈道，“只是水下凶险，多得仰赖楚兄与雪惊兄相助，实在惭愧！”
方天至微微颔首一礼。
楚留香则道：“蔺兄言重了。楚某自己也好奇到百爪挠心，便要我留在岸上，我也未必呆得住。只是既然外面不留人，那这许多东西想全带下去就难了。”
水底行事要讲究轻盈灵便，身上挂着沉重行囊与绑着石头无异，水性再好的人也不会做这种蠢事。
蔺王孙正要点头，忽地章宿哽咽大呼：“阿锦！阿锦你醒了？”
众人吃了一惊，一齐转头望向横躺在毛褥垫上的章重锦。
而章重锦此时竟然真的睁开了眼，他两目血丝遍布，正死死地瞪着仓库棚顶，喉咙中嗬嗬作声，忽地哇一声吐出一大口淤血来。
章宿几乎扑在儿子身上，手忙脚乱地抚他胸口，一手紧紧握着他的腕子，迭声道：“阿锦？阿锦？”
方天至见情形不妙，走近两步，伸出手来：“诸位散开些，待贫僧为章施主号脉。”
章宿恍若未闻，只老泪纵横地痴痴望着儿子，不住地唤他。
章重锦艰难地侧过头来，目光浑浊地找寻父亲，但他仿佛已不能视物，只瞳孔涣散地嘶声叫道：“爹！”
章宿大哭道：“孩儿，爹在这呢！”
章重锦如若未闻，又猛地嘶号了一声：“爹！”
这一声是短促的绝响。
方天至正要去捉章重锦的脉，他却口唇微张，血流过腮，彻底没了气息。
章宿呆若木鸡，死死握住儿子的手腕，像是浑然忘记了一切。
方天至叹了口气，只试了试章重锦的颈脉，见人确已没了，便也不再去和他争抢，合十低念道：“阿弥陀佛——”
众人齐齐静默了一瞬。
周昊唏嘘语塞，半晌才道：“章大哥节哀，咱们迟早给侄子报仇雪恨。”
周奇道：“没错，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章宿愣了好一会儿，忽而阴冷地哼笑了起来。
不等旁人再劝，他豁然起身，目光怪异地四顾一望，絮絮道：“该走了。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宝藏。”
蔺王孙仿佛心中不忍，叹道：“章世伯……”
章宿猛地回头盯住他，冷声问：“你想说什么？你放心，我没有疯。我好好的，不会拖任何人的后腿。”他一字一句道，“我们该走了。”
玉壶山顶的湖很美。
海侯城外多山，峰峦连绵十数里，玉壶山山接两峰，于起伏绿岭间耸立如壶口。众人登上山顶时，朝阳出岫，霓裳万里，白雾涌动间闪烁着斑斓的异色。而山顶中央那一孔湛蓝湖泊正匍匐在玉碗般碧绿的谷口中，波光迷人恰如西域绝色美姬的深邃眼瞳。
众人顾不上欣赏这湖是多美，只是松了口气——
因为它并不算一口大湖。
蔺王孙掩嘴咳嗽了几声，断续道：“咱们得先下水找宝藏入口。”
他伸手拍了拍身后马匹上的褡裢，从中拿出一只鲨鱼皮囊来。
在场八人骑马而来，每人的马褡裢上都装着几个这样的鲨鱼皮囊，算是众人带得最多的东西。这皮囊鼓涨饱满，里面装的不是水，却是空气，正可以供人在湖底吸用。
蔺王孙续道：“章世伯背上有伤，不便浸水太久。就有劳世伯在岸上稍坐，看顾下两个女子。”见章宿沉默不语，并无异议，他才点了点头，“我等则携皮囊下水，何时气用尽了，便上岸来稍作休息。等大伙儿一齐洑回来，再一齐下水去找，免得在这湖里生出什么闪失，旁人却一时难以发现。”
忽地沈眠发觉袖口给人拉了一拉，回头一看，新娘子正以手指口，仿佛急着说话。
沈眠正自为难，一直注意着她的蔺王孙早瞧见了情形，边咳嗽边走近两人，顺手解开了新娘的哑穴，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新娘清清嗓子，略带惊恐地嘶哑道：“我……我不会水。你们点了我的穴道，让我留在岸上不成么？”
周昊怒声呛道：“你怎么不早说？一定是在扯谎骗人！”
新娘委屈万分：“适才你们有谁注意我了？我说不出话来，那会儿又死了人……我哪敢招惹你们？现在说不也不晚？”
章宿听了那句“死了人”，忽地阴沉沉地瞥向她，吓得她往后一缩，直缩到了沈眠身后。
楚留香道：“她说的法子倒也不错。点了她的穴道，沈姑娘也可放心留在岸上了。”
新娘子闻言不由又露出期冀之色，从沈眠肩头偷眼望向蔺王孙。
蔺王孙沉吟片刻，柔声向沈眠问：“你瞧呢？你愿不愿留在岸上？”
沈眠垂头不语，就在众人以为她不会回话之时，她忽地两手绞握，抬睫道：“我……我想下去。”
蔺王孙似是微微有些惊讶，迟疑道：“你怎么又变了主意？”
沈眠肩头微颤，低低道：“我怕……”
楚留香出言安慰道：“沈姑娘，留在岸上反而更安全一些。你不必怕这女子，她届时不能动也不能言语，伤害不了你。”
沈眠却摇摇头，反驳道：“不是……我不是怕这个！我是怕你们……怕你们都回不来了！”
众人倒不意她说出这话来。
蔺王孙轻轻按住她的肩，音气说不出得温和怜爱：“傻姑娘……若我们都回不来，你跟着去了又有什么用？”
沈眠似有些仓皇。
她眼梢泛红，下意识地拉住了蔺王孙披风的长穗，幽幽道：“我……如果你们都回不来了，留我一个人孤零零在这，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她鼓起勇气来，仰面望着蔺王孙，“我若下去了，或许还能帮上一点忙。”
蔺王孙有些动容，正要再说什么，章宿忽而冷冷道：“还要再婆婆妈妈多久？这么一点小事，有什么好犹豫不决的！”他死死盯住眼前的湖泊，目光像是要吃人一样，“你们要不肯下去，那我下去好了，省得在这虚耗时光！”
蔺王孙略感尴尬，却也定了主意，向沈眠道：“好，待会儿我们一起下水。”又望向身畔不远的新娘子，“你也一起下去。”
新娘不料事情怎又这般变化，焦急辩道：“我不会水！”
蔺王孙冷淡道：“你只要长了手和嘴，会拿着皮囊吸气，便是拖，我们也将你拖下去了！”他不再理会她，而是将披风一摘，随手扔到马背上，肃然向众人道，“一齐下水！”

第106章
方天至和衣投入了湖中。
刺骨湖水没身涌来，湿透的僧袍鼓荡在身周，又随他纵身一潜倏而如青鳍般飘摆在后。他早已寒暑不侵，当下也不觉难捱，径自舒展自如地往湖底游去。
离湖面两三米之处，湖底光线便转作幽暗，水波朦朦胧胧地泛出浑浊碧色，不似岸边看时清澈。又往下潜了约莫丈余深，方天至足底一探，触到硬地，便知到了湖底。这湖底泥沙极浅，皆是起伏不定的湿滑石头，他往近处湖壁上一摸，借微弱光线望去，触手亦是细密整齐的条状石束。再往湖心洑去丈余，发觉湖底果然更深。
方天至是一个有文化的魔教教主，持有地府通用常识高级证书的二级知识分子，知道在闽南一带这般地形气候，高山成湖多半是火山湖。心中不由想，这山湖形状如碗，愈往湖心去愈幽深不易见物，白玉京的人哪怕在此埋有宝藏，密室修在火山湖底的可能也不算高，不如顺着湖壁先游过一圈。
他水性既好，带着鲨鱼皮囊更是如鱼得水，当下孤身绕湖壁潜游。
约有半个时辰之久，他足足游过有大半个湖圈，始终没见到什么独特标记，正斟酌浮上水面去与众人汇合，却忽见幽碧湖水中涌来一道漆黑长影。
方天至足底在湖石上轻轻一蹬，迎面向那黑影倏而窜出几尺，手上则暗暗运劲，以备擒拿。而那黑影却忽地探出一条瘦长手臂，向方天至这招了招，自己则悬浮不动，原本平展在身后的两条腿亦竖立起来，轻轻划拨着湖水。
方天至这才意识到来者是人。
待再游过去丈余，二人近在咫尺间，他才见来人身着一条漆黑贴身的鲨鱼皮水靠，黑发高束，俊脸含笑，微微张嘴吐出一串水泡来——
正是楚留香。
楚留香也是刚瞧清方天至是谁，两人相视一笑后，他直接向身后一指，旋即如游鱼般倒转一滑，翻身往回游出数尺。
方天至见他腰间系着几个干瘪的皮囊，可人却仿佛极为自在，丝毫不觉得憋气一般，不由心底一奇。但眼下不是说话时候，他立刻意识到也许楚留香发现了什么，当下紧紧跟了上去。
两人往前游了三丈远，楚留香当先划停，足底一沉，轻飘飘踩到了湖底苔石上。
方天至落后他半个身位，此时只见他面前的湖壁向内凹陷成洞，里面赫然凿有一道四尺见方的狭小石门。石门两扇贴合紧闭，门前左右各有一方受蚀残损的须弥座，座上则雕刻了两朵栩栩动人的青石莲花！
“这定然是宝藏无疑了！”周昊周奇齐声道。
“不错，本以为要将这座湖翻个遍才能找到密室入口，不料天助我等！”蔺王孙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庞在湖畔燃烧的火塘前愈发显得潮红病态，“楚兄果真是蔺某人的福星……这场灭门大祸，也许今日之后便可消弭了！”
楚留香并未披衣，仍穿着那一身水靠坐在火塘边取暖，闻言淡淡笑道：“蔺兄取笑了。既然宝藏找到了，不如想想如何进去。”
蔺王孙沉吟道：“那门既然只有四尺见方，又无机关枢纽，想来只能以蛮力打开。”他眸光一转，微笑着向方天至一揖，“雪惊大师功法独到，练得无双神力，要将这石门打开，我等都得仰仗于你了。”
方天至微微颔首：“贫僧尽力而为。”想了想又道，“只是那门户狭小，最多能容两人贴身出入，届时一旦打开了它，湖底大水必定汹涌灌入，诸位须万分小心，以免身不由己。”
蔺王孙温煦应答：“大师言之有理。我们倒是无妨，但将两个女子看顾好就是了。”
众人商议停当，又休憩片刻，便携上沈眠与新娘子，一齐潜回了湖中。
这回有楚留香二人引路，不费多久功夫便到了石门前。方天至见众人或远远避开、或手扶两侧湖壁，显然已做好准备，便独自洑游到两方须弥座之间，气贯双足涌泉，如在陆上一般稳稳地踏在湖底碎石上。
这扇石门陷在人工斧凿出的凹洞之中，就连门框也是由湖壁上的岩石雕削而成的，两扇小门嵌在其中，缝隙紧密如丝线一般，连匕首也插不进。方天至搭手在石扇上，先使出两分般若掌的功夫，就势往里轻轻一推。
他这一推少说也有上千斤的力量，何况般若掌掌力犹似洪潮巨浪，一波强似一波，但这门却丝毫不见后退之势，只是不住嗡嗡震颤，片刻后两方须弥座下的薄泥细沙俱都抓力不住，倏地四下浮飘而起，浑浊荡入湖水之中。蔺王孙等人手扶湖壁，只觉掌底足下一齐震动不止，脸上不由都微微变色。
方天至推了片刻，摇摇头收回掌力。方才这石门引起的震动非止四尺之远，可见门后定有连接的机枢，否则这数千斤的力道绝不致推不动它，眼下再要蛮横去推，也许反倒将它推坏了。他兀自斟酌了一会儿，两手忽地扣作勾爪，在两扇石门上各自劈抓一下，当下如捏豆腐般在门上抠出两个碗大的凹洞，洞中指痕宛然如沟，带落的碎石细渣纷纷与震起的泥沙混成一片。
不待众人反应，方天至四指在凹洞中扣住，双臂旋即左右贯力一拉。
这回不待他再加力，石门轰然一颤，当间的门缝蓦地一张，眨眼间竟碾磨着分开数寸！
方天至手中力道不变，回首向众人环顾一望，示意他们小心谨慎。而那石门愈开愈大，恰如张口虹吸的鲸吻一般，将原本浮荡微微的湖波一应深吞入腹，水流倒卷狂涌，纠结泥沙细石无数，自众人身畔如漩涡般滚滚刮过，沈眠与新娘二人足立不稳，当即横腰飘起，全仗身畔有人扶持才未被卷走，纷纷骇得花容失色。
方天至将石门开到能容人通过，便当先投身涌流之中，潜进了密道。众人纷纷跟进，却见这门中甬道极窄，恰与石门一般宽，且只深一丈有余，前方便没了去路——尽头又有一道紧闭的石门。至于奔涌而入的水流，则纷纷涌进了甬道尽头贴第二扇石门而凿的两条拱洞之中。
这拱洞四尺见宽，长一丈有余，也是死路无疑。众人一齐钻进甬道之后，这新开辟的石腔已被湖水涌满，水波来回激荡片刻，便又恢复了平静。
方天至已瞧出，外面那两扇石门竟是两块切削方正的巨石拼成的，恰与甬道尽头的第二道石门紧密贴合，也难怪硬推它不动。而这所谓甬道，不过是这两块巨石分开后的夹缝罢了。他心中有数，便示意众人藏进两侧拱洞之中，自己则背靠尽头石门，两手向拱洞石壁上一探。
这一探没落到实处，却是落手位置恰好有两方凹洞。方天至顺着凹洞摸索，竟从里面摸出两条生锈铁索来。那铁索连在凹洞深处，长有数尺，粗如女子手臂一般，被方天至握在手中一拉，尾端只在湖水中一荡，便沉重地滑落到石地上。
这石门何以外面没有可供人拉动的门环，门间拱洞中却又铸有铁索？
难道曾有人在洞中将它拉合过么？
方天至只略一思忖，便握住铁索振力一拽。巨石甬道应声轰隆，缓缓地向中央合拢来。而随着巨石合拢，这甬道尽头的石门却也一齐轰鸣震动，缓缓打了开来。众人藏在拱洞之中，倒恰好避开了湖水倒卷的吸力，及至方天至将甬道拉合，他身后那扇石门也已敞开三尺，露出一条漆黑不见五指的密道。
这条密道大约微微上斜，外头的大湖被重新闭阖的第一扇石门阻挡，适才涌入的湖水没了源头，又无处倾泻，不多时又潺潺从密道中倒流了回来，积在拱洞之中大约能淹没人的脖颈，众人露出头来纷纷用力喘息，蔺王孙边咳嗽边道：“咱们先游过去，出了湖水再说。”
楚留香从怀里的油纸包里取出火折子，高举过顶甩燃，借着这一点摇曳的光火，众人一个接一个顺着甬道上游，不多时湖水愈来愈浅，及至甬道高处，众人湿淋淋地淌出浅水，各自取出油纸包裹，点燃了带来的蜡烛。
烛火光明下，只见前方仍是深深的青石甬路，而众人身后，漆黑湖水的尽头，那第二道巨石窄门分开的夹壁半淹半露，拱洞边的两道铁索如死蟒般垂落，只能瞧见隐绰的黑影。
众人一时默默无语，而楚留香则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单这四扇巨石门，约莫也有上万斤的重量……白玉京的人竟能将这般庞然巨物隐秘地运到了湖底，还凿成如此巧妙的门户，这等骇人听闻之事，真不知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章宿冷冷道：“他们自诩玉京仙人，过去也不知用歪门邪道聚敛了多少不义之财，修造藏宝密室这等传世之事，自然舍得花销！”
蔺王孙在旁咳嗽不止，已不得不用手帕掩住口唇，一手则自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来，取了一粒赤红药丸服下。待气稍喘匀，才叹道：“章世伯说得是。这般湖底密室，又修成如此规模，想必其中凶险极大，实不知我等能否全身而退！”
众人正要点头，方天至却道：“依贫僧看，这里倒未必有什么凶险。”
只是刚说罢这一句，他心底倏而微微一凛，话音不由立时滞住——
就在圣僧系统的个人面板上，此时赫然出现了一行新状态。
【减益状态：心肠软（剧毒） 0天0时3分0秒（持续刷新中）】
【由于您已练成《菩提心经》，该减益效果已免疫，毒素将于持续时间结束后消失。】
蔺王孙正洗耳恭听，见状追问：“大师有何高见？”
方天至当即不动声色，沉着道：“外头两道石门虽重，但贫僧适才拉门，不过只用了两三分功夫。想来石门左右两边藏有巧妙机括，便是不长于力气的武林高手，二人合力也足以打开它了。”
周昊问：“就算如此，这同密道里的凶险有什么关系了？”
他话音未落，楚留香忽地若有所悟，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确实有几分道理。”他抬头见众人一齐盯着他，便续道，“这宝藏深埋湖底，仅以莲花钥匙为凭，如此秘密紧要的地点，想来白玉京的城主是决计不肯将它告诉别人的。”
周奇不解其意道：“那还用说？换做是你，你肯将这样的秘密告诉别人？”
楚留香笑道：“所以这秘密宝藏，想来历代也只有城主与少城主才知晓。可这宝藏里藏了什么？我猜无非是武功秘籍和金银珠玉了罢？”他望向蔺王孙，“不知道蔺兄还记不记得福宝巷迎亲的新娘坐辇？”
蔺王孙正自沉吟，楚留香自顾自道：“如果我没看错，那坐辇通体都是白玉雕嵌而成！如此豪奢靡费，已堪称富可敌国，想来白玉京的城主自然不会缺了金银珠玉。至于武功秘籍……他们的城主本就修炼这等武功，何须来宝藏里取？而若是有一位少城主，难道他想学武功，不会去问自己的亲爹？”他缓缓发问道，“那么这宝藏是给谁修的？又是为什么修的？难不成是专门留给敌人的，就等着我们上门连吃带拿？”
蔺王孙似乎已经听懂了，拊掌道：“是极！这宝藏本无用武之地，只有当知晓这宝藏的人既无法得到武功秘籍，又无傍身之财时，它才派得上用场！”他不由得笑了起来，“如此说来，韩绮生死不知，这宝藏倒似专门给那位方城主量身打造的一般！”他怅然一叹，“奈何我等与他已是大仇不共戴天，眼下抢得先机，绝不能松松放过，他此生怕已与宝藏无缘了。”
楚留香并未答话，只问新娘：“当日方暮方夫人向你托孤，除了交给你宝藏钥匙之外，还叮嘱了什么没有？”
新娘被刺骨湖水冻得脸颊惨白，哆哆嗦嗦地摇了摇头：“她只说若无人来接天至，就要他来这里取走宝藏，择机出海夺回玉京城。”
蔺王孙问：“她难道就没有提起宝藏中的机关陷阱，嘱咐方城主到时万万小心行事？”
新娘口吻笃定，低低道：“并未叮嘱过什么。这等关乎天至性命的要紧事，她若提起过，我一定牢牢记得的。”
楚留香悠悠道：“看来这位方夫人对亲生儿子的安危放心得很，仿佛取走宝藏当如探囊取物一般。”他向方天至投去一瞥，眸光熠熠地笑道，“楚某的猜测可与雪惊兄不谋而合？”
方天至合十道：“阿弥陀佛！”
周昊周奇此时终于解惑，齐声喜道：“你们是说，这个宝藏中并未设有凶险机关？”
方天至道：“不过是大胆猜测罢了。方夫人当年……临危托孤，考虑不周也未可知。又或她本也知之不详，是以无从嘱托。诸位施主还是打起精神，小心谨慎为妙。”
蔺王孙咳着点头，道：“空谈无益，我们往前探上一探。”说着轻轻牵住沈眠的玉腕，柔声道，“你跟紧我，站到我身后来。”
沈眠一身湿衣正半贴在身躯上，愈发显得纤弱动人，她一手抚着心口，闻言只蹙眉轻嗯了一声。
蔺王孙忙问：“你还好么？是不是觉得很冷，要么换上干衣裳？”
沈眠摇了摇头，颤声道：“我……我只是有点怕。觉得胸口闷闷的，手脚发软，都没有力气。”
蔺王孙安慰道：“别怕，有我在。这里深处湖底，久不通风，难免有些空气不畅。我们慢慢地走，一会儿你就会好一点了。”
周昊周奇两人还未说话，已有人听不得他的温存细语了。
烛影一闪，章宿忽地孤身抢到最前头，径自持烛阔步而去，口中冷冷道：“磨磨蹭蹭！还是我来探路，你们就慢慢地跟在后头好了！”
楚留香望着他背影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们也跟上罢，以免策应不及。”
新娘子神色一直颇为恐慌，此时忙凑到方天至身旁，央道：“大师父，我心里也怕得很，您慈悲为怀，千万别丢下我一个人不管！”
此时众人都已随章宿而去，方天至缓步落在最后，轻巧避开她攀过来的手臂，和气道：“施主放心，贫僧不会见死不救。只是莫要拉拉扯扯。”
新娘答应不迭，规矩道：“是，是。”
方天至抬臂一请，道：“施主走在贫僧前面罢，也方便贫僧照看。”
新娘倒也乖觉，闻言不再纠缠，一步三回头地跟上了前方闪烁的烛火。而方天至则一心二用，仍在看自己的个人面板——
【减益状态：心肠软（剧毒） 0天0时3分0秒（持续刷新中）】
【由于您已练成《菩提心经》，该减益效果已免疫，毒素将于持续时间结束后消失。】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行小字看了一会儿。这一行持续时间，果然自方才开始就丝毫没有变过，一直停留在三分钟上。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进了密道之后，他就在不停地中毒！
方天至飞快地思索，他自从湖水中游出，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到底是如何中了毒？
是铁索上有毒？是宝藏密道中本就蓄有毒气？
如果不是，还有什么会让他不断地刷新中毒时间？
方天至持烛而行，前方新娘的漆黑背影随烛火而拉长扭曲，摇曳不定地匍匐在他踏足的青砖之上。忽地烛心涌出一滴蜡泪，无声落到了他指尖上。
他蓦地站住，若有所觉地低头一望——

第107章
众人小心紧张地沿着漆黑甬道前进着。
这条甬道通体由青石板砌成，因在湖底开凿的缘故，四面墙壁地砖尽都泛着潮气，人走在其中呼吸，只觉鼻间湿漉漉的闷重，更嗅得到一股隐隐的湖水腥气。
方天至走在队伍最末，只觉这甬道既长又深，时而缓坡下行，深入数十丈，时而又曲折迂回，左突右进，也不知究竟尽头在何处。此时密道之中水汽渐趋稀薄，想来众人已深入山腹之中，离大湖去得远了。烛火映照下，朦胧的墙壁上不见细密湿痕，脚下石砖也显出干燥的青灰色。众人迤逦走过，青砖上浮尘受踏，甚至留下了浅浅的脚印。
忽地队伍整个一停。
方天至暗中微微戒备，不料前方并没生出什么骚乱，众人只是围到一段石壁面前，正交头絮絮低语。他从新娘身侧绕过，走近两步一看，那面石壁不过是甬道左侧平平无奇的一截，非要说有什么特殊之处，不过是砌墙的青石颜色稍新，隐隐与其他石壁不大相符。这些新石板垒成的墙壁宽约六尺，与甬道宽窄一致，倒像是一扇堵死的大门一样。
楚留香仿佛与他心有灵犀，道：“这面石壁看着有些奇怪，仿佛是有人特地将一条通道堵上，不让人过去一般。若说是修葺破损石壁，那这面石壁未免破损的太规整了些。”
蔺王孙迟疑道：“要不要将石砖捣碎几块，瞧瞧后面到底有什么？”
楚留香沉默地望着石壁，一时没有回答，仿佛正出神思索。
周昊便接口道：“那就捣碎几块看看！”
蔺王孙见他锵地抽出长剑，仿佛已准备开工，忙出声制止道：“师伯不忙动手，先听听大伙的意见。我们这一路走来，简直安稳到不可思议，说不定危险就在这面石壁上了。还是小心行事为妙。”
方天至闻言也道：“贫僧也觉得有几分奇怪。但凡宝藏密地，哪怕不设机关陷阱，通常也会修出许多条岔道、死路来，将整个布局弄得宛如迷宫一般。但我等自从湖底开门而入，却直顺着这条甬道走到了现在……”他言犹未尽之意，但楚留香却已听明白了。
楚留香顺理成章地续道：“本来这倒与我们先前猜测不谋而合，这宝藏或许专是为了白玉京的历代传承而设。但眼下这里多出了一面新墙，又是为了什么？如果这墙壁后真是一条岔路，为什么要把这条路砌死呢？”他又默默考虑了片刻，“难道说……”
周昊见大家又陷入了沉默，面色颇不以为然：“所以到底怎么办，总要有个章程。我们是继续往下走，还是干脆推了这面墙，看看虚实？”
蔺王孙环顾诸人，询问道：“不如我们先顺着这条路走走看，若找不到宝藏，再回来不迟？”
他话音方落，角落里气喘吁吁的新娘子忽地手扶石壁，贴墙缓缓滑坐下来，道：“我……我累死了。我浑身冷得发颤，手脚没有半点力气，爬也爬不动了……”
蔺王孙护着沈眠，向她看了一眼，道：“咱们得扶着她才能继续走了。”他目光过处，见众人大多无动于衷，便无奈问楚留香，“这……劳烦楚兄扶她一路？”
楚留香回过神来，道：“好说。”
众人另无异议，当下继续沿着唯一的甬道前行。只是此后路上，每隔十数丈远，甬道石壁左右便能瞧见一两面颜色稍新的青砖墙，及至走过盏茶时分，方天至粗粗一数，这样砌死的青石墙竟有数十个之多。而除却这点奇怪之处，大伙儿连机关陷阱的影子都没瞧见，在这山腹密道中竟一丝危险也没遇到。
左拐之后，甬道忽又变换方向，借烛光一看，一级级青石台阶曲折向下，蜿蜒没入了更深处的黑暗中。
众人站在阶顶，只觉这漫长寂静的路途仿佛始终没有尽头一样，隐隐生出一阵阵说不出的压抑与恐慌。
到底还要走多久？
这里早不是玉壶山了，大约已深入伴峰山腹深处。在这样一个危险而秘密的地方，若是密道忽而坍塌，所有人岂不都要被活埋而死？
很久没有人说话了。但也同样没有一个人退缩。
哪怕脸色惨白的新娘子也不敢贸然地开口说话。
默契又似各怀鬼胎的沉默中，章宿仍当先一步踏下了台阶。他步履如风，在黑暗带来的未知恐惧中甚至算走得太快了，仿佛这样就能驱散焦躁不安的氛围一般。
簌簌脚步声中，一道道昏黄的烛火随着众人行走的微风而摇曳晃动，条条瘦长人影明灭不定的在墙壁上贴爬着，牢牢地跟住所有活人。这本来平常之极的景象，此时也显得有些惊悚恐怖，沈眠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已不敢再往墙壁上看。
但刚走过石阶转下的拐角，章宿忽地“咦”了一声。他怔了一怔，片刻后蓦然惊醒，激动大喊道：“到了！到了！”
众人精神大振，忙一齐疾步奔到他身畔，蜡烛放出的微弱光芒霎时涌到一处，将前方的路照得更远——数十级台阶下，一条宽阔笔直的平坦甬道豁然延伸开来，一块块光滑如镜的青铜方砖代替了切削平整的普通青石，而在这段铜壁甬道的尽头，则伫立着一扇隐约藏在黑影中的巨门！
周昊痴痴地望着那扇还瞧不清晰的门，如在梦中般喃喃道：“我们真的找到了……”
众人不敢置信地缓缓走下阶去，只见每块蒙尘的铜砖上都刻有精巧浮雕，大多是婀娜盛放的牡丹海棠，张翅曲颈的栩栩白鹤。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每一幅浮雕上的花卉瑞兽都不尽相同，各俱美态，令人目不暇接。幽绿反光的铜壁两侧，则立有十六对匍匐跪地的铜像。
那铜像头束网巾，身披大襟道袍，各个垂首俯面，作恭敬婉顺之态，两条探出宽袖的铜胳膊则高高举起，平托着一方翠瓣舒展的莲座灯台，灯台上插有茶碗粗细的圆白蜡烛，烛身上犹有细描的金绘梅鹿，正回首扬蹄于山涧白云之间。
楚留香放开新娘子，任她一个人坐下休憩，自己则左右瞧个不停，不知不觉同方天至走到了一处。方天至正举着蜡烛凝视着墙壁上令人眼花缭乱的雕刻，看着看着，他忽发现不同之处，张口道：“你看这个——”
烛光停处，正是第一座铜像头顶三尺之上的方砖。
那上面的浮雕与别个不同，竟是一幅有人物场景的图画。画上有个面貌模糊的男子孤伫船头，迎风而行，正遥遥指着滔滔大海上的一座嶙峋小岛。楚留香顺着往后看，却见每座铜像上方的青砖都雕着这样一幅特别的画，仿佛在连贯始终的讲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正是那个面貌模糊的男子。
二人还没来得及继续往前走，周昊瞧见铜像手捧的蜡烛，不由道：“这里有成排的蜡烛，不如点上照亮，也省得我们手里时刻拿着一支，不便行事。”他回头瞧了一眼，见章宿呆呆站在甬道中央望着尽头的大门，想起被他三番五次冷言冷语，心头忽而火气上涌，不阴不阳道，“章老兄，在那干看着有什么意思？钥匙难道在你的身上？”
那扇尽头巨门给章宿手中的烛火幽幽照亮，却显出与青铜壁砖截然不同的腻白色泽，仿佛美人凝脂一般。周昊一眼瞥过还未在意，下一刻便猛地意识到，那门上仿佛正婀娜对立着两个雪肤花貌的峨髻美人！
周昊蓦然转回身来，却不知怎么忽生筋骨酥软之感，一脚踏出还未落实到铜砖上，人便如下了锅的面条一样软绵绵地伏倒在地，手中蜡烛也再拿握不住，骨碌碌滚落到了玉兰浮雕上，烛心蜡油霎时凝干在两层花瓣之间。
沈眠一声惊呼，仿佛吓得脚也软了，不由自主地攀住蔺王孙胸前衣襟，整个人合身倒在了他怀里。
周奇瞧见哥哥异状，不免大为惊诧：“大哥，你怎的了？”正要抢上前去照看，忽然也踉跄一晃，俯扑在地，结实地摔在了周昊身边。
他正脸“咚”地一声磕在铜砖上，毫无防备之下碰了个头破血流，酸甜苦辣各种滋味一齐涌到眼鼻里，脑中嗡嗡天旋地转，几乎忘了身在何处，更不知道已经磕断了两颗大牙。
他浑身没个力气，却还没反应过来，胡乱想撑起身。可胳膊刚在地上一支，又软塌塌地弯了下去，蜷缩在了胸膛下面，口中则含着血囫囵叫道：“大哥！我……我忽地使不上劲了！”
周昊心底惊恐万状，知道恐怕是中了毒，忙有气无力道：“赶快运功，这是中了毒！”可自己搬运内力一试，却觉丹田之中空荡荡一片，且念头一动，便又蓦地一阵头晕眼花，脏腑骨头泛出细密骇人的酸麻感，仿佛身上的血都在一瞬间变成了山西老醋！
此时骤生惊变，在门前发呆的章宿也惊醒过来，愕然转身道：“中毒？什么中毒？！”他下意识运功戒备，后退半步，冷不防忽觉踩进了棉花堆里一般，再要稳住却两股战战，蹒跚几步便扑通一声仰倒在地，手里蜡烛倒飞到脸上，烫得他“啊”地一声大叫，也不知是惊恐还是痛楚，“怎么回事！我怎么也中了毒！我是不是也中了毒！”
蔺王孙又咳嗽了起来。
他的咳声时断时续，不轻不重，藏在章宿三人的杂乱叫喊声中，几乎听不清楚。他边咳，边对眼前的景象视而不见，只是将沈眠轻轻松了开。待她瑟瑟站稳，他才侧首东望，向方天至与楚留香投来轻飘飘的一瞥。
在他的目光中，那不知从哪间野庙里钻出来的青袍和尚已盘膝坐了下来，两目轻阖，头颈微垂，仿若身畔铜像般一动不动。而和尚身边，他相识十数年的老朋友楚留香，也已老老实实地瘫坐在了铜砖地上。
两人目光刹那交汇。
楚留香神色复杂地凝视着他，苦涩道：“看来……蔺兄怕是侥幸没有中毒了。”
蔺王孙亦凝视着他：“楚兄，此言差矣！”
周昊周奇两兄弟勉力爬在一处，此时才发觉在场八人已全都中毒倒地，唯有蔺王孙与沈眠相伴而立，不由撕心裂肺叫道：“好啊……原来是你们下毒！你……你们这对狼心狗肺的贱人！”
沈眠浑身一颤，仿佛无地自容般深深垂下了头，泪珠落个不停。
而蔺王孙理也不理他们，又捂嘴轻咳了两声。咳罢，他向楚留香和声道：“楚兄不知我费了多少心血，等了多少时候，才终于谋划到眼前这个结局。”他长叹一声，似乎有些感慨自怜，道，“自家父去世以来，群狼窥伺，猛虎尾随，我身畔真正能倚重的，不过是两个上不了台面的老仆人……这些年，我过得是何等不易……直到今天……”
蔺王孙默默怔了一会儿，突然一掌抡向身后的铜像！
铛地一声巨响，那跪伏在地的铜像不堪重击，两条胳膊应时断裂成两截，倒飞两圈砸打到了铜壁上。而他猛地回身，冲冠眦裂般窥向楚留香，徐徐细语反问——
“这一切的一切，你说我是侥幸？”

第108章
八只点亮的蜡烛倒覆了五只，铜砖上惨青幽冷的光自下而上的放射着，将蔺王孙癫狂森然的脸孔照得如同鬼魅一般。本来瑟缩角落中的新娘子被他暴起一掌吓得惊声尖叫，慌忙中将手里唯一的蜡烛都胡乱地抛了出去，瘫软在阴影中不住地大哭。
蔺王孙侧对着她，吝于赏去一道眼角余光，只冷冷道：“你再发出声音，我就宰了你。”
新娘子的呜咽霎时小到近乎于无。
模模糊糊间，她两条手臂有气无力地扑腾了两下，似乎奋力地牢牢捂住了嘴，身体则随着强自压抑的啜泣而微微抽动。
蔺王孙道：“很好……”但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咳嗽了起来。
这阵呛咳来得仓促猛烈，蔺王孙牢牢抓住胸前的领口，咳得不由自主地弓下了腰。他的表情异常痛苦而扭曲，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嘴里咳吐出来。楚留香只见他颧骨上的潮红直蔓延到脖颈上，那张苍白清秀的脸孔眨眼间涨成了血红色，仿佛一颗要爆瓤的西瓜一样。
咳着咳着，蔺王孙“哇”地喷出一口血来。那口血落到铜砖上，被烛火照得异常鲜艳赤丽，楚留香瞧见，不由色变道：“你得了肺痨病？”
蔺王孙则终于舒服了些，他抽出一条手帕缓缓擦净了下颔淋漓的血渍，古怪短促地笑了一声：“肺痨？”他斯斯文文地摇了摇头，平静道，“我没有得病。……但这远比得病还要可怕。”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脸颊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口中幽幽道，“哪怕得了痨病，我堂堂一城之主，穷极闽南千里的名医宝药，好生调养之下，难道还找不到吊命的法子？怎么也能再活个几十年……可这个鬼东西……这个鬼东西……”
章宿适才摔倒在地，腮边被蜡油烫起一串燎泡，连胡子都烧烂了一块，此时正拼了命地伸颈前挣，妄图坐起身来。听了这话，他立时神容狰狞的大骂道：“哈哈狗崽子自作自受！短命缺德的蔺独眼当年本就练功暴毙而死，你这上不了台面的庸才竟还敢自寻死路，去练那本破经！怎么样？练到如今，是不是一动武功，浑身便热血如沸，经脉刺痛难忍？”
周昊周奇二人匍匐在地，正勉力往墙边爬，听章宿如此尖刻辱骂，不由得一齐大惊失色。
周昊忙爬都不爬了，叱责道：“章老兄，你说的是什么胡话！咱们几家同气连枝，老兄弟间数十年来情同手足，难道都是假的么！？”
他见蔺王孙嘿嘿冷笑，却不搭话，不由得心肝肺都一齐凉透了，极难看地笑道，“世侄，咱们是你的叔伯长辈，就算一齐找到了宝藏，也不肯与你这孩子争抢的。无论这门后面有什么东西，你尽管取走就是，何必要偷偷下毒，寒了咱们的心呢？”
蔺王孙闻言拊掌大笑，和颜悦色道：“周世伯说得极是。只可惜，原来世伯可不是这么想的。若是小侄早得了世伯这句话，又何至于想方设法地做些下毒勾当呢？”
说罢，他长叹一声，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银光灿烂的软剑。
周奇分毫不知他还藏了这么一手，霎时色变道：“你……你要做什么？”
这柄软银剑被蔺王孙握在手中，观之轻薄之极，恰似湛湛秋水一般。他持剑轻轻一抖，剑身嗤嗤烂响，如蛇信吞吐令人胆寒，“说句不客气的话，诸位世伯都是人老成精，歹毒无比的货色。牵星山庄前鉴未远，小侄我深恐不先下手为强，到时便要给诸位世伯吃得骨头渣子也不剩了！其中百般为难，也只好请世伯多多担待一二。”
章宿嘶声道：“你放屁！当年沈大哥给韩绮使暗器打死，咱们何曾想过别的？沈家一百多口如今死了个绝，杀人放火的那些事，哪个不是你爹带头干的！”
他这一番话恰似响雷当空劈落，直让楚留香浑身一震！
沈家灭门案空悬数十年，谁能想到凶手竟是几位威震闽南的前辈大侠！
楚留香心底深处忽而涌上一丝说不出的寒冷，不由失望地闭上了眼。他从来不愿意将朋友想成是坏人，哪怕心中早有深深的怀疑，但不到最后一刻，他仍不肯轻易去下定论。
可现在已经清楚了。
蔺王孙推心置腹的那一番恳谈，什么海岛宝藏、误认令牌、寻仇灭门……甚至照顾遗孤，一切全都是他胡编乱造的谎言！
而章宿仍然在破口大骂：“姓蔺的老东西吞下牵星山庄，在海侯城里吃了个满嘴流油，作威作福几十年，就生下了你这条屁本事没有的小崽子！两面三刀的下作玩意，给人当癞皮狗才混起来的暴发户，要不是因为韩绮的事，沈大哥高看他一眼，凭他也配与我们称兄道弟！我呸！真是什么爹什么崽，你天生就是一条夹着尾巴偷偷咬人的狗杂种！”
蔺王孙毫不在意他辱骂自己的亡父，哈哈笑道：“我看你这个老东西，才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为了点儿浮财，在沈家园里刮地三尺，嫂嫂嫁妆箱子都恨不得扛回家去，这也倒罢了！我爹吞下牵星山庄不假，但每年多出来的生意出息，你这贪得无厌的老东西要得还少了？”
他说到这里，似是终于触及心病，脸色蓦地阴沉了下来，切齿冷道，“我爹死了以后，我年纪轻轻孤掌难鸣，武功没练到家不说，朝廷那头又袭不成爵，这没名没分的小侯爷当得心力交瘁……你这位好世伯，不说帮我的忙，倒三五不时来打秋风、要好处！”
他倏而走近两步，怨毒地死死瞪住章宿，阴森森道，“好一个仓山章！你他妈的，新娶的小妾恨不得都要老子养活……老而不死的贼杂，也配张口闭口自诩世家！”
章宿发了狂一样：“你有本事就一剑捅死我！我做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他说着忽然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如肝肠寸断一般，“我的孩儿，我的家业啊！沈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哭到一半，他又疯癫地哈哈大笑，“你不要高兴的太早！你这种废物点心，就算练成金蝉玉蜕功又能怎样？韩绮可还没有死！他说不定就藏在暗处，迟早有一天要了你的狗命！”
方天至低垂的眼睫忽而轻颤了颤。
但他没有睁开眼来，只是静静地在黑暗中思索。
这几个跳梁小丑怎样攀咬内斗，方天至一概都不放在心上。他之所以奉陪到如今，只是为了知道师叔六妙……或者说韩绮的身份和下落。章宿死到临头，口不择言，已让他知道了一丝极其重要的真相——
韩绮并非沈家灭门惨案的凶手。白玉京与海侯府之间的所谓宝藏之争，不过是蔺王孙信口开河罢了。而蔺合意不但与韩绮无仇无怨，甚至极可能是他的朋友！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方天至心底的诸多疑惑顿时迎刃而解。
韩绮少年得意，初履中土，若是有要事待办，或是为了寻仇，为什么要带上身怀六甲的夫人？海侯府又为什么会存有他年轻时的小像？
这或许是因为，他当年携爱侣乘船而至，本就是来访友的——
而他要拜访的朋友，正是望海侯蔺合意！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沈家家主会因为他的缘故，而对蔺合意高看一眼——
也许作为韩绮的好朋友，蔺合意最清楚韩绮的底细：他坐拥白玉京的不尽财富，知晓一部绝世武功的秘籍，且因为一些方天至还不清楚的原因，这令人眼红的一切出现了某种可趁之机，令有心人可以伺机强取豪夺！
方天至反复斟酌，只觉得这个猜想极具可能。他甚至想到了更多，当年蔺合意买船出海，带回三船金银珠玉……他是从什么地方带回了如此惊人的财富？沈家灭门案的一应凶手，为什么各个都知道白玉京秘传的金蝉玉蜕功？
十几年前，沈家惨遭灭门的那个冬天，为什么恰好有个可怜的女人拼死生下了他？而相隔不过数月，满身是血的师叔又浑浑噩噩地上了山——又是谁害了他？
方天至一动不动地闭目趺坐，缓缓平复着内心难以言喻的起伏。
他仿佛隔着一层薄纸窥见了掩埋于过去的部分真相，但与此同时，更多的疑惑如潮水般涌来，他心中忽生出一丝败兴之感——隐隐的直觉告诉他，也许他并不想知道藏在暗处的所谓真相。
这万千思绪只不过一刹那间，在场诸人全没察觉。章宿的吼叫犹在耳畔，而蔺王孙则暴喝道：“那就让他来吧！到时候大家都是一样的武功，我还比他年轻得多，他凭什么来杀我？！”
章宿不及回话，蔺王孙却猛地削出了一剑！
那软剑嗤嗤大响，霎时如三尺银练般往章宿脖颈上一伸一卷。周昊人在四尺之外，眼睁睁见他长剑借势一挑，地上忽飞起一颗花白的头颅！
那头颅在空中翻滚两圈，被章宿腔子里骤然喷出的鲜血淋成了血葫芦，这才“啪”一声摔到地上，骨碌碌滚到一座铜像的下方。
周昊只觉被人勒住脖子般的窒息，他牙齿咯咯乱战，半晌才尖声叫道：“你杀了人！我们……我们说好了的！说好了和从前一样，一切平分！”
蔺王孙冷冷道：“平分？你们不如去问问沈世伯一家，这些年他们人在阴曹地府，收没收到应得的那一份？”他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到额角青筋暴绽，握着软剑的右手止不住的颤抖，口中哈哈大笑道，“你们现在有什么资格和我平分？！”
周昊已趴在地上痛哭流涕了。他本来相貌堂堂，眉目冷峻，行走江湖自有一番威仪风度，此时灰髻歪斜，衣着脏乱，圆睁的两眼几乎要涌出浊泪来，神色已惊恐到了极致，与赖在街旁乞讨的脏花子也没半点区别，“世侄，不，侯爷，侯爷……你饶我们一命，我们什么也不要了，什么也不要了！”
蔺王孙听了个稀奇，不由乐了：“侯爷？哈哈，侯爷！”
周奇此刻反倒比他哥哥强上几分，他没有做小伏低的恳求，只是痴痴望着章宿的人头，忽地悲痛叫道：“大哥！别求他了！”他掉了两颗门牙，嘴肿得老高，口齿不清地呜咽了一声，惨然垂泪道，“已到了这一步，他决计不肯放过我们了！”
蔺王孙终于咳罢，挥腕轻轻抖去了剑上的残血。
听了这话，他微微一笑，施施然道：“章老狗三番五次辱骂于我，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这才将他一剑宰了——至于二位世叔伯，只管安心躺着就是，小侄非到万不得已，不会下这狠手的。”
他说完这话，不再理会周昊周奇，而是回身望向了楚留香。
蔺王孙此时是平静自若的。他既没有失态发病，也不再狂喜狂怒，如此灯下掌剑，长身玉立，仍是一位丰神俊朗的翩翩佳公子。他缓缓移步向前，目光中忽流露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坦陈道：“所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我那两位世叔伯丑态毕露，虽十分可笑可怜，却也是人之常情。但楚兄二位却与旁人不同，命在旦夕却安之若素，泰山崩而风采不改，真是令蔺某心服口服！”
说罢，他见方天至兀自垂眸入定，便续道：“若在寻常日子里，得遇雪惊法师这般人物，小侯定然扫榻相迎，交下这个好朋友。”他摇了摇头，“可惜，可惜！你来得不是时候！我本无意牵连他人，怎奈法师你偏来受这无妄之灾！”他微微一顿，“至于楚兄……”
楚留香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他极少这般冷漠。可被朋友这样背叛，不管是谁，恐怕一时半刻也笑不出来。
蔺王孙也沉默了许久，缓缓道：“也许天定如此，你我再做不成好朋友了。”
楚留香不由冷冷道：“做了你的好朋友，难道有什么好处？楚某千里迢迢，赴约而来，落到如今这般下场，总不是也受了无妄之灾罢？”
蔺王孙却不恼怒，他摇了摇头，轻叹道：“楚兄，蔺某确实对不起你，但也绝没有你想的那么坏。你这样一位好朋友，世间恐怕难寻第二个，我又怎会如此轻率地来害你？这种亏了血本的生意，蔺某是向来不肯做的。”
楚留香苦笑一声：“你谋划了这么大一个骗局，故事又编得如此缜密，险些将我骗得不知东南西北，实在算不上轻率了罢？”
蔺王孙道：“非也，非也。我本意并非要害你，实在是变故叠着变故，否则绝不致到眼下这个局面。”他说着，目光极自然地向方天至瞥去，“楚兄，你知不知道赌徒有一样忌讳？”
楚留香淡淡道：“赌徒的忌讳往往很多。”
蔺王孙道：“不错。但我不常赌，所以知道其中一个——那就是出门赌钱，万万不能见到和尚，否则便要倒大霉。”
楚留香一怔，想起天明赌坊中的旧事，情不自禁扭头望向方天至的光头。
方天至：？？？
蔺王孙幽幽道：“你啊你……你实在不该一进城，便去天明赌坊。更不该见到了光头，还与马脸张老老实实地赌钱。三不该明明事不关己，却与那光头拉起了交情！”他长叹一声，“你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也许就是当天见了和尚，倒了大霉！”
方天至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
？？？
和我有关系了？？？
为什么要诬赖好人？？？

第109章
楚留香并不喜欢诬赖好人。
他很快收回盯住光头的热辣目光，道：“这么说来，楚某刚一进城，就落入你的布局中了？可在下的易容术也算高明，等闲不会为人识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他黑亮的眸子洞察一切般凝注着蔺王孙，“你大约猜中了，楚某必会先在城中暗暗打探消息，故而派人紧盯着马脸张，在天明赌坊中守株待兔，这才第一时间赶到了马脸张家，将楚某和雪惊兄一起堵在了屋里。不知是否这样？”
蔺王孙和煦地笑着点了点头。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可惜！楚某若没将银锞子赠与雪惊，或许他就不会牵扯到这桩阴谋之中了。这是和尚见了楚留香，倒了大霉！”
方天至见楚留香神容暗淡，似有愧疚之意，不由感念道：“香帅何必自责？若非香帅援手，只怕贫僧至今还在为银子发愁，连师叔的半点消息都探听不到。”他顿了顿，两手合十不动，转向蔺王孙投去一望，彬彬有礼道，“话到此处，贫僧敢请蔺施主慷慨解惑，若能得知师叔生死下落，贫僧也不枉下山奔波这一回了。”
不料蔺王孙矢口否认：“不瞒法师，尊师叔的下落，小侯确然不知。”他说到这里，也有些啧啧生奇，“若马脸张所言非虚，令师叔便真是为白玉京的人所杀。可他们从山里掳个老和尚杀掉，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令师叔有不可告人的身份？若是马脸张这鬼贼货故意骗你，那就更稀奇了。他做情报贩子向来还有几分信誉，若令师叔的事能使他破例撒谎，那想必其中奥妙更不一般！”
楚留香见机忽问：“马脸张并非你的人？”
蔺王孙道：“我倒是想让他变成我的人，只是鞭长莫及！”他眉头微微皱着，颇有些无奈之色，“这老小子从我爹在世起，就在海侯城里做起了情报贩子，谁知晓他背后有没有什么人？不然他是如何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到那许多秘密消息的？我的日子过得也不容易，他既然不惹事，我也不好过分逼迫！”
方天至又接口问：“那他离奇失踪，也不是施主的手笔了？”
蔺王孙瞧他一眼，叹道：“为何二位将小侯想得如此歹毒？狡兔尚有三窟，马脸张在海侯城经营了这许多年，他若想脚底抹油，单凭我几个侍卫又如何拦得住他？”
楚留香不大客气地笑了笑：“依我看，蔺兄是欲要下手，奈何晚了一步罢？”
蔺王孙也不恼火，含笑唏嘘：“楚兄若非要这般想，那在下也无话可说。”
楚留香道：“好罢，不提这个。只是话说回来，雪惊师叔的下落，蔺兄真的半点消息也没听到？”
蔺王孙反问：“瞧楚兄的意思，在下仿佛非知道不可了？”
楚留香沉默半晌，瞥了眼一旁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周氏兄弟，轻声叹道：“蔺兄在白玉京中藏有眼线罢？若我猜得不错，这眼线的身份还很不一般，否则……”他又望回蔺王孙，目光陌生又复杂，“否则你又如何知晓白玉京的人要在福宝巷娶亲的呢？”
蔺王孙脸上潇洒得体的笑容淡了一些，道：“楚兄莫非记糊涂了？我得知他们娶亲，全赖城中属下飞鸽传书。难不成蔺某的属下，反倒是白玉京的人？”
楚留香道：“是么？我倒觉得所谓飞鸽传书，不过是蔺兄早安排好的。你早便知道今夜白玉京城主娶亲，也知道奇袭仓山不过是调虎离山，但却不方便事前一一道破，那未免有失自然。毕竟想让人相信真相究竟怎样，最有说服力的法子，就是让聪明人自己想明白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蔺兄想必觉得，楚某算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脑有反骨，往往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旁人口口声声说的，他心里面总忍不住生出些怀疑来，那不如让楚某自己根据蛛丝马迹得出结论。可蔺兄也是个聪明人，自然不肯将一切都赌在楚某能想明白上，所以咱们赶路赶到一半，周家两位前辈便恰好与咱们汇合，长梅岭自然不用去了。而若楚某还没想清楚，那么自然又有飞鸽传书而来，替楚某解解惑，以免耽搁了大事！”
蔺王孙镇定自若，淡淡嘲讽一笑：“楚兄的想象力着实很丰富。周家两位前辈自然是受到章世伯的传信才疾驰而来。而蔺某属下能侥幸探听到消息，也不过是白玉京的人发觉我出了城，行事无所顾忌，露出了蛛丝马迹罢了。天下的事情若都像楚兄凭空作想的那样，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楚留香道：“蔺兄所言甚是。天下间哪有许多巧合？太巧合的巧合，往往不是巧合。可自我来到海侯城，一切未免也太巧了！楚某自东海之上而来，若要进城，无非是从北门或东门过。可从这两座门入城，若要赶去天明赌坊，楚某不论如何总要路过雪心桥附近。”
他说到此处，孤零零站在一旁的沈眠忽而浑身一颤，情不自禁地盈盈望向方天至。
楚留香则缓缓道：“楚某曾在湖畔闲逛过半日，可却不巧听到些有趣的消息。这位天姿国色，又身娇体弱的沈姑娘，仿佛近一个月来，总喜欢到湖心亭去小坐，而每到快要离去之时，又总会和身边的侍卫闹出些小矛盾来。楚某听了这段逸闻，不由得生出一种古怪的想法，难不成她在等什么人？又或者，她难道就在专门等喜欢多管闲事的楚留香？”
蔺王孙冷冷道：“楚兄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楚留香道：“楚某自己也是这般觉得。毕竟沈姑娘身份不一般，又是蔺兄的心上人。所以我又另行试探了一回。海侯府西湖湖畔的那棵梅树，不知蔺兄还记不记得。”
蔺王孙的脸色忽地微微变了。他似想要回头瞧沈眠一眼，却又忍住了。
楚留香察言观色，便知道他已明白了：“说来惭愧，我虚言欺骗沈姑娘，说那棵老树早在我儿时便生在海侯府了。可沈姑娘明明自幼养在侯府，听了这话却丝毫不觉奇怪，反倒极自然地应和了我。她难道不知，那里本生着一棵老病榕树，直到前几年，你才从长梅岭移来了这株成梅？”
蔺王孙沉沉盯住楚留香，半晌才道：“这么说来，你早就开始怀疑沈眠的身份了。也早就开始怀疑我了。”
楚留香也似心事沉重，神容颇为肃然。他没有答这一句话，而是兀自道：“我早便同蔺兄说过，这世上绝不可能有毫无线索的事，也不可能有毫无破绽的骗局，只是暂时还没有被发现！沈姑娘的破绽一出，蔺兄这场骗局的许多首尾便都露了出来，但你也不愧是做了近乎万全的准备，我只觉得其中有诈，却总想不通真相到底如何。直到后来攫走新娘，她说出当年韩绮的夫人竟流落中原，偷偷生下了一个孩子，我才忽然想起，也许当初你在海侯府中说的那一整个故事，全部都是假的。”
蔺王孙沉吟道：“韩绮既然是来寻仇，但带上身怀六甲的夫人，也并非无法解释。或许方暮本就是他的属下，身具高明武功，又或许他自视甚高，以为能轻松护妻儿周全。就算这样有些牵强，可我的故事又有甚么不对？”
这话一出，方天至便知他已懒得抵赖了。
楚留香自然也已听懂，他苦笑道：“不错，蔺兄的骗局正精巧于此。不论旁人有何疑惑之处，哪怕与刚得知的情报相印证，他在你编织的故事里，也总能寻出大致可解释的理由。若他本就有心相信你，那就更容易说服自己了。可楚某自从听了你的故事，却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我将蔺兄的故事百般推敲，只觉得严丝合缝，逻辑缜密，简直半点可怀疑的地方也没有。”
蔺王孙谦逊地追问：“那楚兄从何处觉得不对劲呢？”
楚留香道：“因为你说的故事实在是太完美了。任何一个细节，都几乎毫无破绽可言。这本身就是个很大的破绽。那日我与雪惊兄坐在房顶看风景，心中不免想起旧日在府中与你嬉戏的往事。可想着想着我忽而惊觉，不过十几年前的往事，我却已有许多记不清了。可蔺兄你呢？”
楚留香愈回想，言语愈流畅，“你说起当年的事情，就仿佛是老侯爷当面一般。可便是老侯爷当面，数十年前的往事，他也未必说得如此滴水不漏罢？一个含混之处也没有，一个矛盾之处也没有，从头到尾，你从没被我二人问住过，甚至一句“我不大清楚”都没有说过，提起父亲的陈年旧事，简直流畅自然如亲眼所见一般。这不像是听来的故事，倒像是编来的故事！我之前总觉得什么不太对，直到那时我才发现，你知道的太多了。你仿佛在主导着一切，你的行为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的与突发的事件衔接无差，就仿佛你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
蔺王孙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看来就算楚兄对我有所怀疑，也不过是仗着奇思妙想，胡乱猜测罢了。又或许你天生便直觉过人，仿佛麋鹿在溪边饮水，老虎匍匐在侧半点声音也没发出，那鹿偏偏便觉着躁动不安，张望片刻撒腿就跑一样。”他又似有些羡慕，又似有些不屑，“楚兄若靠着这份本事混江湖，本当逢凶化吉，万事顺遂。奈何你比麋鹿还稍差一筹，你只是张望，却不记得关键要撒腿快跑！”
楚留香道：“看来你是承认了？”
蔺王孙略带惆怅般轻轻一叹：“我承认与否，又有甚么分别呢？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楚留香道：“不错，但事已至此，蔺兄何不坦诚一些？”
蔺王孙略微露出一丝不悦之色，冷冷道：“我也早与楚兄说了。在下虚言欺骗二位，并非不拿二位当朋友，只不过情非得已罢了！我又何必再骗你们？也不瞒你们，雪惊兄早已见过我的眼线！那人在白玉京中本就司掌情报，但却从未提起登岸后打杀过什么和尚！雪惊兄的师叔下落如何，在下委实不知道！”
方天至见他不似作伪，登即便陷入了深思。
白玉京果然有叛徒。
这个叛徒他既然曾经见过，那么无非是春王、青女、槐序中的一个，可究竟是哪一个？
他想着想着，忽忆起在福宝巷小楼外偷听到的话——
“他只提前告诉了你我在这。他怎么这么相信你？”
方天至心底霎时清明一片，这话是新娘对青女说的，那么既然只有青女才知道新娘藏在何处，蔺王孙是如何早早得知白玉京要在福宝巷中迎亲，继而从容布局的？
青女也许正是他的线人。
方天至兀自出神，如果青女是白玉京的叛徒……难道是她杀了师叔？这等谋杀城主的大事，想来她绝不会与蔺王孙说起的。可还有一种可能，是否青女也没有见过师叔呢？
可她又为什么与外人勾结在一起？为什么她要背叛韩绮？背叛白玉京？
方天至忽而开口：“蔺施主既然学会了半部金蝉玉蜕功，那么想来这部秘籍是当初令尊等人从韩绮口中逼问的了？”
蔺王孙不意修闭口禅的方天至忽然发问，一怔之后，倒也不搪塞他：“不错。”
方天至又淡淡道：“当年蔺老施主辣手谋害韩绮，想来也并非不拿他当朋友，而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得已而为之？”
蔺王孙又怔了一怔，扯出一丝笑意道：“法师又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呢？”
方天至心想，看来所料不错，韩绮当年果然是蔺合意的朋友。
而楚留香听到这里，脑中灵光一现，脱口道：“在下忽地想起……蔺兄逼问新娘时，口齿灵便非常，思维敏捷惊人，三言两语便将宝藏钥匙找了出来……莫非老侯爷当年早就见过这朵玉莲花？”他不由侧首望向宝藏大门，“而你早就知道白玉京传有宝藏，甚至从头至尾都是为了拿到这座宝藏？”
蔺王孙接连受到挖苦，不由也起了几分火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楚留香长叹道：“我明白了。可你既然已算好了一切，拿到宝藏不过是探囊取物，又何必将楚某牵连进来呢？我总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罢？”
蔺王孙冷冷道：“楚兄怎么不听人言？我早说过，本无意要害你！白玉京的贼子记恨于我父亲，满心思的父债子偿，我这些年饱受恫吓，情知他们若来寻仇，我必死无葬身之地！故而哪怕父亲百般叮嘱我，不可修炼金蝉玉蜕功，我仍是顾不得了……”
他似是陷入回忆，脸庞隐隐显出几分狰狞，过了半晌，才回神缓声道，“我当日去信给你，只因白玉京报复在即，蔺某深恐自己应付不来，请你助拳罢了……谁想后来才收到消息，韩绮并没按约定回来，回来的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那小子自己也不过练了半部金蝉玉蜕功，平素轻易不敢动用武力，唯恐伤了身子，满心只想开启宝藏，拿到全本秘籍，除了后顾之忧再为父母报仇。”
楚留香道：“他想得也不无道理。”
蔺王孙闻言哈哈一笑，恨声道：“可臭小子德不配位，白捡个城主果然做不长久，连该信谁、不该信谁也分不清楚！这简直是将莲花宝藏送到了我手边上，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岂有不拿之理？”
他话音忽地一滞，缓缓垂首望向楚留香，“可到了这时……我信已送给了你，又如何能反悔？况且若按计划，哪怕问出宝藏之后，我也仍有余地劝楚兄离开……谁能料到雪惊法师又掺和了进来？我与法师毕竟初识乍见，委实不敢冒风险将他放走，便只好委屈楚兄也一齐受过了。”
楚留香淡淡道：“这么说来，倒真是我有些倒霉了。”
蔺王孙沉默片刻，道：“楚兄想必没有别的要问了？稍待若上了黄泉路，也不会有甚么未解的遗憾了罢？”
方天至见他仿佛露了杀机，不由缓缓道：“阿弥陀佛！”
蔺王孙向他一望，只见他目光恰如长空大湖般坦荡无垠，口中则劝道，“蔺施主难道还要杀人？正所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与楚施主知交多年，真忍心害死他不成？何不得饶人处且饶人？”
蔺王孙笑道：“大师真是慈悲心肠，何不如先想想自己？你们放心，我既然已下了毒，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到时你们留在此处，是死是活，全凭个人运道。楚兄自来福大命大，说不定便死不成了呢？”
楚留香听了这般伤人话，却并未露出什么异色，仿佛已失望透顶。他轻轻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淡淡道：“既然如此，蔺兄便去忙自己的罢，我等在此自生自灭，临死前也能开开眼界，见识见识所谓莲花宝藏的秘密！”
蔺王孙道：“如此也好。是该办正事了。”但他这么说着，脚下却动也不动，只是转身向沈眠望去，“眠眠，你来。”
沈眠蓦地一惊，不知所措地仰头注视着他，口中期艾道：“侯爷……”
蔺王孙温柔地笑了笑，轻声软语道：“我有事情要你帮忙。你愿不愿意？”他似在求肯，却不管沈眠答应是不答应，径自从怀中取出一物，摊开在掌心，“你瞧见门上的缺孔了没有？拿着这东西，去把门打开。”
沈眠向他手中一望，只见他掌心躺着的正是自金簪上取下的碧玉莲花。她略一迟疑，正要抬头说话，却忽见蔺王孙的目光正如秃鹫般死死盯住了她，令她忍不住浑身一颤，倒退了半步！
而他则带着这样的目光，和声道：“去吧。小心些，我就在你背后看着你。”

第110章
楚留香第一时间就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终于明白为何蔺王孙执意要带沈眠赴险了，抛开谎言中的所谓保护不谈，对于不便动武的他来说，此时还有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更好控制的棋子么？他甚至不需要这枚棋子有多能干，她只要是个活人，能替他把宝藏大门打开就足够了。
楚留香忍不住讥笑道：“钥匙就在蔺兄手中，蔺兄何以如此胆小如鼠，还要令旁人代劳？”
蔺王孙不吃激将，幽幽叹道：“胆小如鼠未必是坏事，能笑着活到最后的人，往往都是胆子小些的人。楚兄何不设身处地的为我想一想，如果是你，难道就不会担心门上有夺命的机关？我筹谋日久，若临了死在宝藏门口，岂不要笑掉楚兄的大牙？”
楚留香则淡淡道：“蔺兄不愧是能成大事的人，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也狠下心放她去舍命试险。”
蔺王孙笑道：“说不准门上并没有机关呢？心爱的美人死了固然令人痛惜，但自个儿的命若是没了，不管是什么样的美人也迟早是别人被窝里的。”他侧首望回沈眠，柔声道，“眠眠，你也听见了，我要你为我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沈眠的脸色已变得煞白如纸。
她并不是一个愚笨的女人，知道这话虽是问她，却并不容她出言拒绝，因为她的命就捏在蔺王孙的手上。
在场的男人一齐注视着这白衣少女，只见她朱唇紧闭，泪盈于睫地站在甬道中央，那张姝丽绝伦的脸容在烛火中散发着朦胧的艳光，神态极是楚楚动人，便是铁石心肠的人瞧见也要心怀不忍，但蔺王孙只是微笑地手托钥匙，面带鼓励般的等待着她。
良久，沈眠终于顺从地垂下了头。
她缓缓移步到蔺王孙身边，抬起颤抖的细手，紧紧握住了那枚莲花玉钥。
莲花宝藏的巨门仍静静伫立在甬道尽头的黑暗中。
这黑暗仿佛化不开的浓雾，充斥着因未知而产生的杀机和惊惧，但此时有人却不得不走进它！
沈眠仓皇地向前走着。
她左手举着一支燃烧正旺的蜡烛，烛火晕成一团摇曳的光，明灭不定地笼罩着她纤弱的身躯，直至停到了巨门前方。迷雾般的黑影散开了来，蔺王孙死死盯着这扇渐渐露出真容的巨门，却见它上面赫然亮起了一副巧夺天空的浮雕壁画——一对儿通体由白玉雕成的绝色美人！
莹莹生辉的白玉美人垂眉敛目，仿佛雕作九天玄女一般。
她们赤露的雪足下是鲜翠的青云，婀娜躯体上则披着白霓裳也似的轻柔羽衣，正自天边俯折腰肢，翩翩奔落而来。而在她们虔诚伸出的四条玉臂中央，一朵栩栩如生的碧玉莲花正嫣然盛放，方天至目力惊人，仔细看了片刻，便望见了蕊心深处正藏有一道狭长锁眼！
蔺王孙强自按捺地深深吸了口气，轻轻道：“眠眠，瞧见锁孔了没有？”
沈眠颤声道：“我……我瞧见了。”
蔺王孙温柔地安抚道：“现在把门打开罢，不要害怕，你不会有事的。”
沈眠隐隐地啜泣了一声，终是将手中的莲花玉钥往锁眼里轻轻地一推——
落针可闻的甬道中忽传来咔哒一声细响。
这响动说不出的柔和清脆，仿佛有甚么精密细致的机括被恰到好处的触发了一般，及至玉莲花尽数没入锁孔，这阵齿轮滑动般的细响才戛然而止，消弭在了众人耳中。
蔺王孙沉声问：“怎么样了？”
沈眠静了静，低低道：“门上那朵玉莲花……好像浮出来了。”说罢，她身子微微一侧，将遮住的地方让了开来，众人只见门上美人手中所托的莲花果然蕊心上浮，向外凸出寸余之高，恰似一块白玉圆盘一般。
蔺王孙脸上阴晴不定，他回头向角落里瘫坐的新娘子一望，却见她仿佛惊惧过度，又中毒脱力，早已不知何时昏了过去。沉吟片刻后，他半点也不害臊地开口问道：“楚兄，雪惊兄，二位觉得眼下该怎么办？”
方天至如若未闻，仍旧趺坐不动，修他的闭口禅。
而楚留香则苦笑一声，道：“蔺兄怎还问起我了？难道你觉得我还会给你出什么好主意？”
蔺王孙想了想，缓缓道：“瞧适才的动静，这钥匙当是没问题的。许是要将这圆盘转动才能开启大门……眠眠，你姑且试上一试。”
沈眠也认了命，闻言只迟疑了片刻，便抬手扳住蕊盘，向右试探着一转。她不懂武功，手上力气颇小，但那蕊盘却只咔咔颤响几声，便极顺畅地旋过了一周，然而这一周转罢，沈眠忽觉手底隐隐传来一阵阵青石碾磨般的震动——
这震动自蕊盘而起，渐渐向整扇巨门蔓延开来，又刹那间如大潮般倏而将整条甬道淹没，一时间众人只觉铺天盖地尽是闷雷磨转般的轰隆巨响！
沈眠骇得花容失色，惊呼之际忙一把扶住大门上的蕊盘，而靠在墙角昏迷的新娘则无知无觉般的被震歪了身子，一头伏倒在地上。
周昊躺在兄弟身边，一面大笑大哭，一面胡乱大叫道：“密道要塌了！我们给活埋在这里了！”
蔺王孙铁青着脸暴喝道：“闭嘴！”
不料他话音未落，这阵天崩地裂般的震动忽地便消失不见了！
这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变故令人着实摸不着头脑，便连方天至也不由微微一怔，睁开眼来。而恰此时，偎在巨门旁的沈眠忽而颤抖着声音道：“……门，门在动！”
蔺王孙霍然转身一望，只见那扇巨门仿佛微微颤动着，缓缓发出了一声金石磨磋般的悠长嗡鸣。鸣声之中，铜砖轻轻震了一下，却是那扇巨门自下而上地缓缓升了起来！
门上的白玉玄女兀自娴静敛眉，但她们足底的青云、飘飞的衣袂，却渐渐没入了上方的石缝之中。巨门与铜砖间的空隙愈升愈大，一道泄地的明艳光火倏而自黑暗中绽出，如水波般轻柔地涌满了整条密道——
那是夜明珠的光芒。
数百颗赤子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悬在密室上空，正如漫天星斗般散发出柔和洁白的光，将整间密室照得雪亮如白昼。而星斗之下，光可鉴人的青砖如平整的方镜，将密室中唯一一样物件朦胧地倒映了出来——一座赤金雕刻的巨大棺椁！
半晌无人说话。
周昊周奇痴痴看着穹顶的夜明珠，几乎已忘记自己正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而方天至与楚留香则默默注视着那口足有一人高的棺椁。黄金灿烂的光芒那样美妙，但他们注意的却不是金子，而是那口棺椁竟然没有封盖！
蔺王孙也在看，他边看边道：“楚兄，这口棺材仿佛没有盖子。”
楚留香道：“不是仿佛，就是没有盖子。说不定蔺兄一走过去，里面便跳出一位不朽前辈，教训后生小子不要随便打扰老人家睡觉。”
蔺王孙不由得笑了，道：“这是套棺，大棺没有盖子，封尸的小棺岂能无盖？何况就算真有老前辈在等着蔺某，蔺某也只好请他多多担待，后生小子也有不得已的难处！”他又沉吟道，“密室里只有这一副棺椁，想来不论财宝还是秘籍，都是白玉京城主的陪葬了……应该就在这黄金大椁之中放着。”
楚留香道：“蔺兄所言甚是。事已至此，何不赶紧去掏掏人家的棺材呢？”
蔺王孙不咸不淡地望了他一眼，悠悠道：“楚兄何必这样说话呢？蔺某总归也不会生气的。”他说罢，这才缓缓向前几步，自身后按住沈眠的削肩，柔声轻道，“眠眠，进去瞧一瞧棺材里有什么？”
沈眠惶恐道：“棺材太高了，我……我什么都看不到……”
蔺王孙道：“你瞧大椁外面不是有金阶？你爬进去瞧一瞧？”
沈眠浑身剧烈颤抖了起来。
这命令是如此恐怖离奇，她受惊般骤然回过头，满脸泪水地望向蔺王孙，睁大的双眼里满是恐惧和乞求。但甫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她刚微微张开的嘴唇便又无助地闭了上。
蔺王孙瞧见她这幅模样，不由叹道：“眠眠，你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女人。如果你帮我做好了这件事，我一生都会感激你的。这件事一了，你就是海侯府的女主人，咱们两个从此就再没有别的烦恼了。难道你不喜欢么？”
沈眠又垂下了头。
方天至凝视着她，发觉自认得她以来，这楚楚可怜的少女便总喜欢垂下头去，逆来顺受于外界施加给她的一切。
沈眠最终没有回答喜欢不喜欢，她只是低低泣道：“侯爷，如果我……我有个不测，求你……千万别忘了我。”
蔺王孙几乎被她打动了。
因而他极温柔地亲了亲她的脸庞，承诺道：“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为我做的一切。”
沈眠孤身踏入了那座金椁之中。
她垂着头找了片刻，似是发现了什么，忽地蹲下身去，整个人掩蔽在了棺壁之内。
蔺王孙看不到她，却听到一阵开匣的细响，不由问：“眠眠，瞧见什么了？”
沈眠颤声轻道：“我没看到什么宝物，只看到了一只木匣子，里面有一卷绢书，叫做《金蝉玉蜕经》。”
蔺王孙心中骤起狂喜，忙道：“把书拿出来给我。别的不急着找。”
沈眠没有回应他，她奇特地安静了起来，甚至没有站起身，而是依旧严严实实地躲在棺椁之中。
蔺王孙焦急地等了片刻，忽地惊觉不对。他沉默片刻，不动声色道：“眠眠？你怎么还不出来？”话音未落，他已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密室门口。
方天至瞧着他动作，忽道：“阿弥陀佛，沈施主，他进去了。”
沈眠闻言果然在棺中惊慌开口：“侯爷，你别再过来了。”
蔺王孙仍缓缓靠近着，温声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沈眠并没有接话，她喘不过气般的急促哭喊道：“我手里这卷经书是用细绢写的……只要我轻轻一燎，一切就都毁了！”
蔺王孙霎时站住不动了。
他并不是在怜惜沈眠话语里的哭腔，只是忽地想起，沈眠手里的确还拿着一支蜡烛，而她自始至终也没将蜡烛吹熄！
蔺王孙极度恼恨地静静站了片刻，胸中沸腾的杀意几乎按捺不住，但他只和声哄道：“好，我不过去。你想我怎么样才好？”
沈眠仿佛难过已极，啜泣半晌方才平复下来，柔肠百结道：“侯爷，你不要怪我。我……我心底实在过不去……若是这样，我往后便活着又有什么意思？雪惊法师，还有楚公子……他们都是好人！”
蔺王孙几乎意识到她想要说什么了。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非常，而楚留香听着听着，则长叹了一口气。
便在这声轻叹中，沈眠胆怯而决绝道：“请侯爷给他们解了毒，放他们离开这里！”

第111章
蔺王孙一言不发地思考了许久。
半晌，他缓缓道：“唉，我早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是极可能会坏我的事的，不料果真如此……罢了，就按你说的办罢。”
沈眠闻言仿佛颇为动摇，她人虽未自金棺中站起，却惭愧至极的低泣道：“侯爷……我……我……”
楚留香觑着蔺王孙的神色，幽幽道：“蔺兄言语温柔，怎么脸色却这般铁青骇人？沈姑娘，你可千万别忍不住探出头来，不然晚上怕要做噩梦了。”
蔺王孙阴沟里翻了船，行止顿时郑重许多，对楚留香的话置若罔闻，只道：“解药就在我怀里，我现在就可以给他们解毒。”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细颈圆肚的青花瓷瓶，倒了一粒赤红药丸在手中。
“眠眠，我并非冷血无情之人，不瞒你说，这毒只能令人手脚酸软，内力尽失，绝不致人死命。我与楚兄二位解毒本无不可，可却要考虑到这毒一解，他们肯不肯乖乖离开，又肯不肯任我将秘籍拿走。”
他顿了顿，叹道，“你是知道的，我身上这半部经功极为古怪，本就不便与人动武……何况若他们联手同我捣乱，我也决计打不过他们。”
沈眠闻言踟蹰道：“雪惊法师，楚公子，待会儿你们的毒若解了，还请快快离去，好不好？”
方楚二人尚未开口，蔺王孙已断然否决：“他们便答应了我也不信！难道你此前没答应将秘籍取来给我？此刻又是如何？”
沈眠不由羞惭万分，呆了半晌，才轻轻道：“侯爷，你将我从伢人手里救出来，锦衣玉食，万般宠爱，眠眠都记在心里。此番是我对不起侯爷，也无颜再见侯爷……只要雪惊法师他们一走，贱妾便立时在这金棺里一头碰死，您的深恩厚德，来世做牛做马……再来报答。”
蔺王孙脸色几番变换，却终是冷冷道：“你胡说些什么，我几时要你死了？你只老老实实听我的话就谢天谢地了！”他缓了口气，续道，“我将手里这颗解药一分为二，稍待楚兄二位各服一半，可保行动无碍，只是内力却要多费时日，慢慢恢复。”
楚留香道：“这般奇怪的毒，楚某也是头一回见。不知道蔺兄可否告知？”
蔺王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毒我也是从别处得来的。楚兄向来观察入微，认得我手里的瓶子和药丸罢？”
楚留香道：“不错。蔺兄早先咳嗽不止，却诈称宿疾复发，早早便吃了这瓶里的一枚药丸，真是撒谎撒得滴水不漏。”
蔺王孙道：“那么你该知道，这就是解药，我可没有骗你。楚兄二位服了解药，便该识趣一点，赶紧溜之大吉，不要再碍着蔺某的事。”
楚留香道：“好极，好极。你放心，楚某一定立刻就走，雪惊兄若不肯走，我便是打晕了他，也要拖他走的。”
蔺王孙盯着他看了片刻，微微侧过头来，重新望向密室中的金棺：“眠眠，你瞧这办法怎么样？”
沈眠也别无他法，见二人都同意，而方天至又不言语，便道：“听侯爷的。”
周氏兄弟见秃驴和小白脸仿佛柳暗花明又一村，不免又慌又妒，有气无力地齐声哀叫道：“蔺世侄！蔺侯爷！求求你发发慈悲，解药也赏我们一粒，我们保证也立马滚蛋，绝不碍您的眼！”
蔺王孙冷冷地哼了一声，只当什么都没听见，显然心中仍有郁气，只按照约定向方天至二人走来。近在咫尺之际，他停步将药丸剖做两半，正要开口说话，密室金棺里忽传来一声异响——那声音轻巧细微，落在众人耳中，恰似适才巨门机括转动的响动一般。
方天至三人环视彼此一眼，正一齐心觉不妙，沈眠已骤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蔺王孙猛地回头大喝道：“眠眠？！”但他话音未落，那机括转动声已化作一阵令人齿寒的石磨声，霎时涌遍整条青铜甬道，众人还没来得及听到沈眠的回话，一个巨大的黑影已忽然在甬道入口处从天而降，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蔺王孙霎时只觉双耳嗡鸣大作，而地动山摇般的颤震中，他心中一阵难以言喻的惊怖，却见那从天而降的黑影正是一面青黑冰冷的铜墙，与两旁的铜砖甬壁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将来时的路口已堵了个结结实实！
蔺王孙呆若木鸡，忽地疯了般大叫道：“沈眠，你做了什——”话音未落，他身畔一尺之外，盘膝坐地的楚留香忽然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议，简直像一只在黑暗中闪动的灵貂，几乎霎时便要扑到蔺王孙身上，两手则迅疾无比地向他胸前两处大穴拿去！
方天至见此大出意料之外。
人总要呼吸空气才能活着，他身具菩提真经，是以才百毒不侵，可楚留香却为何也没有中毒？
这电光火石的短暂思绪中，楚留香原本十拿九稳地两招却走了个空——哪怕心智大乱，蔺王孙却仍旧警觉非常，仿佛一早就在防备着楚留香突然暴起！
楚留香的指剑还没到，他手中软剑已嗤嗤作响，霎时在身前舞作一片密不漏风的剑网，人则陡然蹬地，向后倒飞出去，癫狂笑道：“哈哈哈！我就知道，楚留香岂会这般束手就擒？可这就是楚兄的后招了？简直是雕虫小技！”
方天至见二人似要缠斗，正斟酌该如何应对，余光却忽瞥见甬道墙脚处亮起一角微弱的银光——
这道银光是首饰的光芒。
原本伏倒在地的新娘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她的右手颤巍巍地支地而起，食指上一枚银花戒指正在夜明珠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直直对准离地而起的蔺王孙——
下一刻，一蓬乌黑的腥光自银花中飞绽而出！
难以数计的细小毒针刹那间一齐向蔺王孙的右半身打去，三丈之外，他本可以躲过这样的暗器，但此时他人在空中，正是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时！
楚留香比蔺王孙早跃起一步，此时也先他一步落了地。
落地之际，楚留香身形陡然一晃，踉跄着倒在了地上，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并不绝望，因为此前交手的那一刻，他已看到了蔺王孙右侧脖颈上细密的针孔。
蔺王孙的双脚也重新踏在了铜砖上。
他稳稳当当地站着，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这表情格外的狰狞诡异，因为他的脸孔已在几呼吸间变成了青灰色。他顶着这一张比死尸还恐怖的脸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瞧了瞧衣裳肩袖上的针孔，忽地阔步走向墙角，一把掐住新娘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新娘此时一点也不害怕了。又或许她从来也没真正害怕过。
她给掐得喘不过气来，两只绣鞋不停在空中蹬着，可涨得发紫的脸上却带着一丝神秘而宽慰的笑容。
蔺王孙惊奇的凝视着她，仿佛不肯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半晌，他道：“我到头来，死在你这只小臭虫的手里？”
新娘说不出话，她已几乎要被掐死。
蔺王孙最后看了她一眼，喀地一声拧断了她的脖子。然后他回过头来，望向跌倒在地、脸色灰败的楚留香，道：“我要死了，楚兄。”
楚留香目光复杂地望着他。
蔺王孙道：“你到底中毒了没有？”
楚留香道：“毒藏在你准备的蜡烛里，是不是？”
蔺王孙道：“不错。”
楚留香叹道：“世上有不呼吸却能活着的人么？”
蔺王孙道：“没有。”
楚留香苦笑道：“楚某也是人，也得呼吸才能活着。”
蔺王孙点了点头，忽地抖直软剑向他走来，艰难道：“那我送你一程，免得你死得太过痛苦。”
楚留香笑得更苦，问：“所以你说这毒不致人死命，本是骗我的？”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蔺王孙只沉默地向前走出一步，便停了下来——他直挺挺地站在楚留香面前数尺之外，两目圆睁，气绝而亡。
楚留香凝视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一丝未消退的苦笑，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蔺王孙活着时曾是他的朋友，可又变成了要置他于死地的敌人。而此刻他死了……楚留香忽然发现，他的心中仍感到一阵切实的悲痛。
因为他虽已是他的敌人，却也曾是他真挚的朋友。
甬道中充满了死一般的寂静。
金棺中的沈眠不知死活，外面的地上则已躺着三具新鲜的尸首。
半晌，方天至才缓缓念道：“阿弥陀佛！”
他话音未落，周氏兄弟忽惊醒过来，急急道：“药……解药……”
他们的声音含混不清，仿佛说得十分吃力，方天至听了两遍才听清楚，道：“二位施主放心，稍待便可服下解药。”说罢，他望向密室中的金棺，轻声唤道，“沈施主，你怎么样了？”
金棺中毫无声息。
方天至又问了一声：“沈施主？”
楚留香此时也终于回神，叹道：“适才棺中传来异响，定是沈姑娘不小心触动了什么机关，恐怕她已凶多吉少了。”他说着，却不着痕迹地向方天至使了个眼色，手在地上轻轻划动，写道，“静观其变。”
方天至登时意会，眼瞧着他若无其事的脸孔，不由心想：“此人竟和我想到一起了，真是狡猾非常，难缠得紧。”
而楚留香见方天至微微阖目示意，便有气无力地续道：“咱们都情况不妙，眼下也无可奈何。还是等我缓缓力气，先从蔺兄身上拿了解药，再去瞧沈姑娘的情况。”
方天至含蓄地配合道：“再稍坐些时候，贫僧也可起身了。”
周氏兄弟却着急得很，仍吃力地叫道：“药……解药……”
楚留香苦笑道：“蔺兄就站在这里，两位老兄要是有本事起来拿，那尽管自便。雪惊兄，你同不同意？”
方天至没有开口。
楚留香不由向他瞧来一眼，却忽见他的目光正平静而专注地越过自己，望向更后面。
楚留香怔了一怔，心中猛地一跳，缓缓回头一望——
夜明珠雪白的幽光中，那口密室金棺的棺沿旁，不知何时探出了半张雪白的脸。那张脸很美，也很安静，上面生着一双漆黑的眼仁，正默不作声地从背后盯着他。
楚留香与这张脸对视了片刻，喉结动了动，道：“沈姑娘，你醒了怎么不说话？”

第112章
沈眠偎在棺材里，闻声轻轻眨了眨漆黑的美目。
她这般轻轻一动，整个人便又活色生香了起来，楚留香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但脊背上竖起的汗毛却不会撒谎——适才这动人少女的神情实在是说不出的可怖。
而沈眠仿若无知无觉，她半张雪脸上尽是怯弱，一如往常般轻轻道：“楚公子……我刚不小心压到什么，棺材里忽地扑出一股烟粉来，我……我就晕了过去。”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没事就好。我与雪惊兄本还在担心你的安危。”
沈眠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伸出四根削葱般的细指轻搭在棺沿上，道：“我没什么，就是头疼得厉害，动也动不了。楚公子，我呆在棺材里很是害怕，你能不能过来扶我一把？”
楚留香眉毛都没动一下，淡淡婉拒道：“楚某也极想帮姑娘的忙，但说来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自小怕鬼，万万不敢靠近棺材一步的。”
沈眠道：“这棺材里只我一个人，哪里有鬼怪了？”
楚留香道：“既然没有鬼怪，沈姑娘还害怕什么？这外面都是死人，你坐在里面才是既干净又舒服。”
沈眠似是有点生气了，眸光略带嗔怪委屈，轻轻道：“楚公子看来绝不肯帮我了？你适才明明能同侯爷过招，为何现下却连几步路都不愿走，任我一个弱女子躺在棺材里？”
楚留香不接话茬，只笑了笑：“这倒奇了。沈姑娘刚刚醒过来，怎么好似知道许多事一样？”
沈眠闻言没有应声。
半晌，她微微歪头，将下巴靠在手背上，用一种说不上审视还是亵玩的目光，静静地瞧着楚留香。
她的眼睛很美。美得几乎醉人，仿佛两瓣含着露水、拢着薄雾的桃花。
不管是谁，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着，也该觉得十分享受，十分愉快的。
但此时此刻，楚留香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的脸上的确还带着微笑，但心底却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悚栗。这悚栗绝非来自惧怕，而更像是一种本能，仿佛与他对视的不是一个动人的少女，而是一条滑腻的蛇，或是一只雌伏的蜘蛛。
半晌，沈眠才终于微微一笑，仿佛不好意思了一般，柔声道：“对不起，我和你撒谎了。我那时并没有晕过去，只是太害怕，所以不敢出声。楚公子不会怪我罢？”
楚留香也笑。
他笑着摇了摇头，简直令人如沐春风：“怎么会？你这样一个弱女子，感到害怕岂不是正常极了？只是楚某也确乎不敢靠近这棺材，恐怕不能过去接应姑娘，想必姑娘也不会怪我？”
沈眠幽幽叹道：“我绝非不通情达理之人，既然楚公子这样说了，我岂能强求？”但话到此处，她忽地轻轻一顿，嫣然露出一个笑来，娇声道，“只是什么怕鬼不怕鬼的，莫非是楚公子的借口？你不肯过来，不会是中毒已深，又勉强同侯爷动手，眼下动弹不得了吧？”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楚某虽然中了毒，但倒不至于动弹不得。只要稍微歇两口气，不说制住蔺兄那样的高手，对付十几个蟊贼却轻轻松松。”他又向方天至努努嘴，“沈姑娘少坐片刻，不必惊慌。待会儿等拿了解药，雪惊兄佛法精湛，定然不怕鬼怪的，就由他来扶你出来。雪惊兄，你说如何？”
方天至还未开口，沈眠已若有所思的瞧着他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很对。不论过一会儿楚公子能不能收拾十几个我这样的弱女子，雪惊法师总能恢复过来些的。”
楚留香道：“沈姑娘何出此言？我干什么要收拾你呢？”
沈眠微微一笑，款款从金棺中站了起来。
夜明珠的光芒流淌在她皎洁的面孔、漆黑的檀发上，令她美得那么耀目，又那么纯洁，就连半湿的长裙也似天边白云织成，仿佛笼罩着一丝神性。
她缓缓跨出金棺，柔声道：“说来也奇怪，我本不相信楚公子动不了的。可你越是找理由不肯过来，我反而越觉着，也许你真的没法动弹了。”
楚留香脸上的微笑僵硬了起来，他道：“沈姑娘不是头疼得厉害，浑身乏力得很么？怎么忽然间又能走动了？”
沈眠嫣然道：“我休息了一下，已好多了。”她很是同情地瞧着楚留香，“楚公子虽不愿意帮我的忙，但我既然能动了，却很愿意帮你的忙，替你从侯爷身上将解药取来。”她说着，远远地绕到了蔺王孙尸身之后，仍谨慎地与楚留香二人保持着一丈有余的距离，口中则温柔道，“……也免得二位坐在冰冷的铜砖上，同这么一个死人面对着面，那多可怜呀？”
楚留香隔着蔺王孙的尸身，瞧不见她的面孔神色，只能瞧见尸体旁她露出的半条雪白衣襟和覆肩的黑色头发，口中干巴巴地问道：“沈姑娘在棺材里那么害怕，眼下倒好像不怕死人？”
沈眠没有理他，她小心躲在尸身后，只伸出一只雪腻的手，拉住蔺王孙后颈衣领一扯，将他整个人向后拉倒在地，又两手吃力地往后拖出一丈，直靠到铜壁边上，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转去摸尸身胸前的衣袋，将那只瓷瓶翻找了出来。
握着这瓷瓶，她才松了口气，抬头向楚留香莞尔一瞥：“我本是冒着风险过来的，但好在楚公子真的没动手来收拾我。看来你确实已动不了了。”
这一瞥极其违和。
因为她秋水般的美眸中，只流露出了极为残恶兴奋的目光！
楚留香几乎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喃喃道：“我行走江湖日久，见过数不清的美人，却还从没有人用你这种目光看过我。”
沈眠嗤地笑出了声，继而花枝烂颤地笑个不停，森冷冷的娇声问：“你是不是觉得，但凡漂亮少女瞧见你，都该含情脉脉地望着你，想和你睡觉？”
楚留香道：“不论想不想和我睡觉，她的目光总不该和屠夫看棚子里的生猪一样。”
沈眠几乎笑出了眼泪，她一手慵懒地撑在腰间，一手则仍在蔺王孙尸体上慢慢地抚摸，仿佛正同午睡的情人温存一样。这般摸着，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意，轻叹道：“若是依我的心情，我本会很残忍地对待你的。但你与这和尚一样儿，同一般的臭男人有些不同，又生得俊俏，我肯发慈悲给你一个痛快。”
楚留香淡淡笑道：“是么？我倒自觉和一般的臭男人没什么两样。”
沈眠抚摸尸体胸膛的动作一顿，目光则忽地妩媚起来，似要滴出水来。她咬着嘴唇，面露痴态的笑道：“自然还是有不同的。你们瞧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和尚正经，不肯睡女人。你也正经，你不肯睡朋友的女人。而一般的臭男人么……不仅喜欢睡女人，还很喜欢睡朋友的女人。”
楚留香笑道：“一般的臭男人什么样楚某不清楚，但我却清楚你一定没见过几个好男人。”
沈眠微微一怔，笑容不自觉地淡了下去。
半晌，她轻轻一叹，细声道：“是啊。我的命真苦。若楚公子也有一个我那样的母亲，怕也会和我一样命苦的。可现在你是春风得意的少侠，我却只能当个任人糟蹋的表子……这可真不公平。”
方天至听在耳中，只觉她口吻虽淡，却透出藏不住的刻毒和怨恨，几乎令人毛骨悚然，不由睁开双目，向她瞥去一眼。
楚留香则沉默片刻，道：“不知道沈姑娘的母亲是何方神圣？”
沈眠如木头一般发了会儿呆，才回过神，噙着微笑道：“你又何必问我母亲是谁？我又何必告诉你？楚公子与我说了够久的闲话了，莫非是在拖延时间？你以为到了眼下这地步，你还能将我怎么样？”
楚留香笑道：“沈姑娘好似很聪明，可未免聪明的晚了些。楚某也歇了有一会儿了，你怎么知道这区区两丈之间，我不能将你制住？”
沈眠嫣然道：“你若能动了，我这样一个不懂武功的女孩子，定然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但是很不巧……”她缓缓地叹息着，停放在蔺王孙胸口的手轻轻从衣襟中抽了出来，纤弱细腻的右手中，赫然躺着一只闪闪发光的熟悉银匣——
那银匣样式古朴，纹刻精美，匣口上的二十七个细孔，正黑黢黢地对准了楚留香的身躯！
楚留香笑不出来了。
看到这银匣的瞬间，他的背便已给冷汗浸透了。
半晌，他才轻声道：“暴雨梨花针。”
沈眠眸光闪烁，缓缓道：“不错。急中之急，暗器之王……据说香帅轻功冠绝天下，不知道躲不躲得开这暗器之王？”
楚留香沉默片刻，道：“这世上怕还没有人能躲过暴雨梨花针。”
沈眠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眼下楚公子的境地可很不妙了。”
楚留香道：“话虽如此，难道你要用这个对付我？”
沈眠欣赏着他脸上郑重的神态，柔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侯爷一定骗你说，这针匣已经空了罢？”
楚留香苦笑一声：“蔺兄又骗了我？可当年韩绮不是中了这暗器，从此消失无踪了？这匣中的银针想必没那么容易仿制罢？”
沈眠道：“这银针确实没法仿制，但你还是错了，因为当年中针的压根不是韩绮。这暴雨梨花针本就是韩绮的，更是他拿这东西射死了沈梁！沈梁死了，蔺合意他们乐得少个人分赃，干脆一把火烧死牵星山庄的老老少少……这针当时就钉在沈梁身上，你说老侯爷焚尸之前，会不会先将银针一根根剖出来呢？”
楚留香怔了半晌，道：“原来是这样……可是你……”
沈眠截口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楚留香道：“难道你真的是牵星山庄的遗孤不成？”
沈眠嫣然一笑道：“我当然不是了。他们沈家人早死绝了。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说着，她举着暴雨梨花针翩翩起身，向密室那头缓步退去，直走到半悬空中的玉雕大门前，她才停下步子，甜蜜蜜地笑着张了张口。
楚留香本以为她还要说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而是忽然对着他按下了银匣！
刹那间，一种濒临死亡的大恐怖猛地袭上楚留香的心头，但他已来不及动作——
那漆黑的匣孔中，忽地放出一道疾风暴雨般的灿烂银光！

第113章
天下最快的暗器，能否射中天下最快的楚留香？
二十七枚细针化作闪烁的雪点，仿佛正是枝头凋零的梨花在暴雨电光中的颤影。梨花轻轻一颤的那刹那，就连楚留香自己也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他会不会今日就死在这座山腹孤墓里？
但先于这个念头，他紧绷的神经已先唤醒了他的本能。
在方天至的眼中，几乎在银针出匣之际，盘坐不动的楚留香忽像一头暴起花豹般，猛地向右飞扑了出去！
这个姿势并不优美，甚至稍嫌狼狈，但却是最恰当的法子，也确实已快到迅捷无伦。方天至扪心自问，便让他自己来，也不会比楚留香更快了。他这般想着，人却忽而出现在楚留香身后，长袖卷住他一条手肘，将他整个人往身后一甩一拨。
方天至沐浴在烛光中，铜砖上栖息着他颀长的影。
他是好端端站着的，没人知道他如何忽然站在了这里，他快到几乎不可思议，快到仿佛已在原地留下了趺坐的残影。而他那条洗旧发白的天青长袖，则仿佛山巅染翠的云带，楚留香卷着这片云，如一道柔软的风般溜到了方天至身后，但他的心却沉得像被万斤铁砧猛地砸中了一般——
他虽躲开了暴雨梨花针，但和尚却还挡在他面前！
再没有余暇，楚留香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正欲徒劳地扑开直面暴雨梨花针的方天至，却见那道银光灿烂的暴雨已倏而没入他周身。那一刹那，楚留香忽觉那暴雨仿佛并未打在和尚身上，而是将他自己冷冰冰地浇透了。他失魂落魄地呆立原地，正感到一阵席卷而来的悲痛，耳边却忽听到一阵金石相击般的叮叮脆响——
那响声密密麻麻，又近在咫尺，他忽地惊醒过来，瞪大两眼望着面前和尚的背影，却见他一丝痛楚的轻哼也未发出，只在那阵脆响后，张开袖筒在身前囫囵一卷。
楚留香忽地生出一个极荒谬的念头，难道那是暴雨梨花针打在他身上的声音？！
他猛地大叫道：“……你有没有事？！你是不是还好好的！”
方天至没有答他。他卷起的长袖还未垂落，人已缩地成寸般闪烁到沈眠面前，伸指在她肩胸几道大穴上轻轻一拂。
楚留香把一双桃花眼瞪成牛眼，直到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终于弄清了一些和尚的秘密了。
而方天至制住沈眠穴道，左手拢住的袖筒一抖，一束细如牛毛的银针便滑落到他掌心中。他回头一望，正要说话，却被楚留香的目光看得一愣，顿了顿才道：“我手里有二十三枚银针。你被打中了没有？”
楚留香一溜烟窜了过来，绕着他飞快打量了一圈，这才在原地站住，不可思议道：“莲台九现和飞袖功虽是少林密不外传的绝技，但我也有幸见过一两次。可你究竟如何挡住暴雨梨花针的？难道你穿了什么金丝宝甲不成？”
方天至摇了摇头，斟酌道：“贫僧贫僧，贫字当头，我哪里来得什么宝甲？挡住暗器也是侥幸，我恰好练过一门硬气功夫。”
听了这话，楚留香的脸孔上流露出极其复杂的表情，他自然是相信方天至的，但这未免也太像是天方夜谭了！
半晌，他苦笑道：“能挡住暴雨梨花针的武功！若非你亲口对我说，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雪惊，你这门功夫若被世人知晓，怕可争一争天下第一功的位子了。”
方天至认真想了想这种可能性，谦虚道：“不至于此，学会这功夫，也只是耐揍一些。”
两人面面相觑，瞧瞧彼此略显狼狈又完好无缺的模样，忽而间齐齐一笑。
楚留香道：“我瞧过了，还有四根针钉进了铜砖里。算上你手中的，正好是三九之数。”他把目光从方天至掌心挪开，幽幽落到不远外的沈眠身上，“暴雨梨花针这一难算是过了，这位沈姑娘真非常人也，论起果决狠辣，蔺兄也不是她的对手。”
方天至则越过楚留香的肩头，望向尽头那道黝黑如铁的拦路墙：“但我们好似被困住了。”
那道铜墙自穹顶而降，严丝合缝的堵住了后面的石阶，也将众人的来路和生路都断绝了。
方天至运劲试了一试，却半点推不动它，想来它的重量比之墓穴入口的巨石更胜一筹。
楚留香在旁相看，见方天至屈指成爪，在这道铜墙上剜出五道深达数寸的指痕，不由有些侧目。又见四周铜壁被他一抓亦是如此，便道：“这墓主人是要把窃贼活活饿死在这里。这般厚度的铜墙铁壁，便是来人用火药炸，用刀斧挖，怕在力竭之前都挖不开一条出路。”
方天至心底盘算片刻，点点头道：“不错。不过也不必忧心。贫僧亦侥幸练过一门指功，挖开这门虽难免受苦，但想困死贫僧却也不能。”
楚留香直勾勾地盯着他，道：“你身上有这许多侥幸，怕已不能称之为侥幸了。”
方天至不由笑道：“依贫僧浅见，咱们连挖也不必挖。沈施主年少好强，被困山腹却始终不见忧色，她应当有法子轻松离开。”
楚留香拊掌道：“英雄所见略同也。想来沈姑娘能为我俩解惑的，还远不止这一件小事！”
沈眠此时仍僵立在原地。
在被点中穴道的那一刻，她本正抬手去摸头顶石门上的莲花蕊盘，嘴边犹带着一丝甜蜜而得意的微笑。但眼下她苍白着脸孔，不是很能笑得出来了，只好冷冰冰地一言不发。
楚留香踱到她身边，仰首向石门上的圆玉蕊盘一望，道：“她下手害我之后，半点也不犹豫，头一件事便是去碰这石门，或许离开的机关秘密就在门上？……不知她是想再转动圆盘，还是想将钥匙拔走？”
方天至不置可否，只道：“不论她要怎么离开，都不会将钥匙留在门上的。”
楚留香道：“你点中了她的哑穴？她怎么不说话？”
方天至兀自思索片刻，随口道：“未曾点中。或许沈施主只是不愿开口。”
楚留香笑道：“你怎么想了这么久，难道你自己不记得有没有点中她的哑穴？”
方天至也不在意他的调侃，只沉着道：“贫僧是在想沈施主转动蕊盘时的事。不知道你记不记得，这机关甫一触动，便先有一阵轰隆巨响……”
楚留香灵光一现，接而道：“……直到那阵巨响停下，这石门才缓缓开了！”他漆黑的双目在烛火中英气勃勃的发着光，“当时我们都以为是门上机关被触动了，眼下想来却不合常理。既然是开门的机关，为何响声起了门却不动？或许……那是另一道机关的声音？或许那是这扇门开启之前，另一扇门被关上的声音？！”
他越说越感觉很有可能：“响声大作时，甬道里并无异状，那变化多半是在这扇门之后的密室里。说不定密室中还有另一扇通往山外的隐蔽门户，故而就算来路受阻，沈姑娘也毫不慌张？”
方天至注视着他微微一笑，道：“阿弥陀佛，香帅言之有理。”
楚留香道：“这不过是我二人的猜测。究竟如何，一试便知。”他瞥一眼沈眠，笑了笑，“沈姑娘此前开门，乃是向右旋动蕊盘。那此时楚某便将它往回转动，瞧瞧会发生什么。”
沈眠的脸色愈发难看，但仍勉力浮出一个楚楚动人的笑来，她樱唇微动正要开口，楚留香却已先一步握住蕊盘，向左轻轻一旋。
嗡地一声锵鸣，金石绞错的震动霎时再复响起。
巨大的噪音掩盖住了一切，方天至二人并肩站在轰隆作响的甬道中，默契地闭口不言，只静静望着缓缓落下的墓穴大门，以及半掩门扉内忽而微微一震的巨大金椁！
二人相视一瞬，忽地一齐动了。方天至飞步赶到周氏兄弟身边，一手一个将人提起，而待他弓腰钻过半落石门之际，楚留香早已夹携着沈眠，站在了大门另一头。
巨响终于停歇。
方天至将周氏兄弟放落在地，询问般瞧了楚留香一眼。
楚留香登时会意，变戏法一般摊开手掌，露出了掌心那枚莲花玉钥。他又微微发力，将臂弯里的沈眠重新扶稳，这才轻呼了一口气，转过头来与方天至一起向后一望——
密室中央的那座巨大金椁仍好端端停放着，但此时它已高高升起，露出了底部一丈见方的青黑铜台。正对方天至二人的台壁上，一道窄小拱门幽冷洞开，石阶笔直向下，仿佛引向另一条漆黑地穴。
楚留香沉默片刻道：“这条地道就是出口？”
短短几日，他实在已走了太多的地道，也见识了太多地道中的凶险，也许离开这里之后，他这辈子再也不想进任何地道了。
方天至还没开口，沈眠却忽而说：“这就是出口了。唉，二位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人杰。小女子甘拜下风。”
楚留香笑道：“沈姑娘终于舍得开口说话了？”
沈眠柔声道：“我自知很对不起二位。可方才人为刀俎，我自然想瞧瞧二位会怎么对我。若你们打我骂我欺辱我，那就算我告诉你们如何出去，又百般求饶，最终也难免一死，何必浪费口唾再说什么？但如今瞧来，二位果然是正人君子，磊落英雄，就算要逃命，也不忘带上我们三个没用的累赘。”
楚留香静静听完，叹道：“你实在是很会恭维人。此时就算我想要打你一顿，怕也不好意思下手了。”
沈眠道：“男人么，多半既喜欢女人，又瞧不起女人。尤其是我这种柔弱可欺的女人，一旦让他们栽了大跟头，他们便格外怒火攻心。若是能缓过气来，头一件事总是要骂几声臭表子的。二位早先没有打骂侮辱我，此刻便也不会这么做。”
楚留香正要再说什么，不料方天至忽而问：“沈施主，贫僧心中藏疑已久，有几句话想要问你。事到如今，不知你能否慷慨解惑？”
沈眠含笑向他瞥去，却见他神容冷淡超脱，全不似以往和煦。
她怔怔瞧了他一会儿，才神态复常，甜蜜蜜微笑道：“大师有命，自然遵从。反正事到如今，我也没甚么好瞒你。从小到大，从没人肯认真听听我的意思，好好考虑我的感受。我如今做成这样一件大事，虽说功亏一篑，但若无人知晓个中曲折，倒也有些遗憾似的。”。
方天至道：“多谢沈施主。”他又瞧向楚留香，“二位周施主中毒已深，请香帅拿了瓷瓶里的解药救他二人一救。”
沈眠望着楚留香给周昊喂药，道：“这毒名叫心肠软，若没有解药，不出一日人就要软成皮囊裹脓水。他们中毒到现在，就算救起来也不过是两个废人罢了。”
方天至不为所动，淡淡道：“阿弥陀佛，不过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罢了。”
沈眠笑道：“大师说得可真好。不过你究竟想问什么？小女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方天至道：“沈施主是白玉京的人罢？”
沈眠道：“本来可以不再是的。但眼下么，自然还是了。”
方天至思索半晌，缓缓问：“那么马脸张是白玉京的人，还是你的人？”

第114章
沈眠闻言，微微一笑：“谁晓得马脸张是什么人？他不过是海侯城里的臭虫、地蛆，上不了台面的肮脏鼠蛇，多会打探些消息罢了。这种人就算要给我提鞋，我都懒得理会。”
方天至思忖道：“那么你并非是刻意将我引到他那里去的？”
沈眠淡淡地注视着他，道：“你那天在湖上救我，我本想逗逗你的。但后来在梅坞里，我们两个说话儿，我就瞧出来了，你不是来我面前逞英雄的……你只是个善心肠的和尚。”她等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我发了好心，才叫你去见马脸张，要帮你找人罢了。若不然你愣头青撞到侯爷跟前，在这关头若惹恼了他，兴许就要送命。谁知你如此不知好歹，偏还是找上门来，又坏了我的大事。”
方天至只淡静听着，末了才问：“你既然是白玉京的人，不知身居何位？”
沈眠脸孔上显出了讥嘲之色，嫣然道：“身居何位？你瞧我会是什么厉害角色？厉害角色能被发配出来陪男人睡觉么？”她说着说着，含情双目中仿佛凝结出极复杂的怨毒与创痛，“堂堂十二楼楼主之一的青女，你总见到过的。她是何等的风姿，何等的高雅！你说若要她出来陪男人睡觉，她肯不肯？”
楚留香心中微微一动，插嘴道：“她武功造诣颇深，放眼中原能与之比肩的女子也不多。就算有人强迫她做事，她不愿意也是强迫不来的。”
沈眠死一般沉默了片刻，轻道：“不错，你说得很对。所以她才从来不肯教我武功。我若有她那么厉害的功夫，她还如何作践得了我？”
方天至听出端倪，问：“你是青女楼的门人，拜在她座下听命？”
沈眠咯咯地笑了几声，瞧起来千娇百媚却又怪异非常。她笑完，才若无其事道：“我是她的女儿。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亲生女儿。”
楚留香不由得怔住了：“你说什么？”
沈眠真的是青女的女儿？
是青女令她出来做探子的？
楚留香心里明白，她应该没有撒谎。因为她已没有必要在这一点上同他们撒谎了。可天底下竟会有母亲为了探听消息，而让女儿陪男人睡觉的么？
沈眠仿佛能听见人的心里话，只瞥了一眼楚留香，她就微笑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早些时候，在我还小，还依恋妈妈的时候，我也曾觉得很奇怪。她为何对我这么坏？难道我不是她的孩儿？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对我。”
就在方天至与楚留香的注目下，她阴冷冷地道：“因为她是个臭表子。一开始她爱上了韩绮，但韩绮却看不上她，不久便娶了方暮。对她这样自命不凡的大美人来说，这是何等的羞辱？于是她转头便嫁给了我父亲，生下了我。”
她字句切齿，像是在生嚼什么人的肉，可又透着说不出的温柔意味，“可她毕竟瞧不上我父亲，很快便后悔了，我父亲在她眼里愈不堪，韩绮在她心里便愈好上几分。到后来，我父亲竟然意外死了。我知道，一定是她杀了他……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最后这几句话，沈眠仍说得不紧不慢。
但在方天至的视线中，她细白脖颈上几乎涨起了交错的青筋，而她恍若无觉，续道：“天底下比她还狠毒的女人，怕还没有出生呢。你们自然不知道，她虽多少年对韩绮念念不忘，可当初勾结海侯府那群人，阴谋害死韩绮的也正有她一个。她总是这样，得不到也不给别人……她的心里，只有她自己。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她不直接掐死了我呢？”
一片寂静中，沈眠兀自发了会儿呆，忽道：“她宁肯杀了父亲，却也从没动手碰过我一根头发丝……她最令人作呕的一面，全都不瞒着我的。你说是不是她虽然厌恶我，但其实也在乎我，舍不得我呢？会不会我才是她在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哈哈，这个表子。”
方天至一时连身畔的楚留香也忘记了，只反复思考着这个惊人的秘密。
青女若是叛徒，过往姑且不论，师叔会不会已给她害死？
除了她以外，当年的叛徒还有谁？
方天至沉默一瞬，冷静问道：“你深入虎穴，与那侍女合力害死蔺王孙，都是青女早吩咐你办的？”
沈眠道：“我还真不知道那蠢女人还藏了这么一手。她是方天至的人，是他钩上的鱼饵，专门用来把海侯府这群人引到此处的，来时大约已存了死志。咱们小方教主打的一石二鸟的主意，要把这群人害死在这里，再由我把金蝉玉蜕功的下部秘籍为他取来。”
方天至将前后线索一串，道：“方教主怎么如此信任你？”
沈眠幽幽叹了口气，道：“你这和尚问得好天真。像我这样一个柔弱女孩儿，他自然没什么戒心的。连侯爷都要栽在我手上，何况姓方的一个毛头小子？唉，这么看来，我娘说得也不无道理，女人武功练得太好，有时反而是坏事。”
方天至听到这段话，忽地微微怔住了。
他旁若无人地出神了片刻，才抬起眉睫，淡淡道：“阿弥陀佛！如此说来，方教主信任了你母女二人，可他这条计策却仍旧奏效，想是青女并没有背叛他，相反或许还为他传了假消息？也难怪蔺王孙如此成竹在胸，不疑有它。”
沈眠道：“不错。你定是好奇她怎么出尔反尔，先头要害死韩绮，末了却又帮他儿子？”
方天至微微颔首：“请沈施主解惑。”
沈眠道：“缘由也简单。一则么，韩绮生死不知多年，她想他想得快要发了狂，冷不防姓方的回来，长得却同韩绮年轻时酷似无二，她这臭表子岂不怜爱万分？二则么，当年的叛徒都死干净了，只剩她一个还活着，若有机会能除掉海侯府这群人，她彻底没了把柄，从此才能高枕无忧。这回帮姓方的办事，于她而言是两全其美，这等好买卖干什么不做？”
方天至敏锐地觉察到什么，重复道：“方教主同韩绮当年样貌相类？”
沈眠道：“我娘是这么说的，只是瞧着病恹恹的，不似韩绮少时那般英姿勃发。”她冷笑了一声，轻侮道，“我瞧若说怜爱有三分，她动的春思怕要有七分了！只可惜表子老了也要脸，她不好意思勾引人家，让女儿我截了胡。”
方天至心中按下此节，污言秽语尽数过耳不闻，终于道：“你之前曾说，本来不再是白玉京的人……你可是要带着金蝉玉蜕经远走高飞，再不回去了？”
沈眠静了片刻，微笑道：“是，我本可以走了的。不世神功就放在这里，韩家练得，为何我就不能？待我练成，白玉京认我为主，又有何不可？我凭什么一懂事就被亲娘压着学习怎么勾引男人，而你们二位便能体面的做个江湖俊彦？我这般聪明美貌，难道天生要当个表子？我如何就不能做人上之人！”
楚留香早将地上躺着的周氏兄弟扶坐在墙边，此时不由轻叹道：“你自然可以做人上之人。但人上之人，从不是欺侮他人的人，更不是坑害他人的人。方教主那般信任你，爱慕你，将生死干系托付于你，你难道不知没了这部经书，他当不久于人世？”
沈眠轻轻笑了，喃喃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二位自幼习得高明武功，自然能把话说的坦荡而有底气。可我呢？这是他的救命稻草，却难道不是我的？我忍了多少年，装了多少年，才骗得我娘信我是她的乖女儿？我若不抓住这机会，下一次要等到何年何月！”
楚留香不再说话，他也不知道还能对她说什么。
沈眠道：“我的良心已被狗吃了，但还算说话算话。该说的我都已说了，并没有半点虚言欺瞒。今日我输了，但我并不服气，暴雨梨花针天下无人能躲，可却竟有个和尚能强捱硬挡……”她眼眶通红，泪盈于睫，可却并未像从前那般梨花带雨的啼哭，只是轻轻叹了一声，“这不是我的错，这是我的命。”
方天至微微闭目，半晌道：“贫僧没有要问的了。”
楚留香隐约感到他似有心事，但瞥见他神容自若，一如往常，便道：“咱们该出去了。沈姑娘，这地道通往何处，该如何走，你大约很清楚罢？”
沈眠嫣然道：“你们放心，这条出路是给主人预备的，里面既没有机关，也没有岔路。但我毕竟也没走过，若你问我太细，那我也说不出究竟。”
楚留香笑道：“好说，好说。稍待沈姑娘走在前面，我们来断后，这样若遇到什么危险，你定然能及时想起来的。”
沈眠也不计较，笑道：“悉听尊便。”
方天至提着周氏兄弟踏入了地道。
他二人服了解药，却仍浑浑噩噩，手脚如泥，同两个面口袋也没区别。迎着烛光下了铜阶，步行数丈远，方天至见周遭铜壁终于变成了石砌方砖，不由心想若是用手去挖，得多久才能挖穿那密室。
楚留香紧跟着沈眠，任她在最前方探路。但正如她所说，一行五人走来没遇到半点风吹草动，笔直一条甬道也别无岔路。
走了许久，楚留香道：“看来沈姑娘这回倒真没有骗人。”
沈眠悠悠道：“你不信我也属寻常。只盼望楚公子往后遇到美人也能多个心眼，她说十句，你信个半句也就够了。”
楚留香不禁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可男人清醒太过，从不被女人骗，那未免也少点滋味。”
沈眠莞尔一笑：“楚公子真是个难得糊涂的妙人。”她顿了顿，忽道：“话说回来，这地道总有个尽头，等出了这大山，二位要如何处置我呢？”
楚留香道：“我不过是个江湖浪子，雪惊法师也是方外之人。我二人都没有资格处置你。你的事情，还是让六扇门的人去头疼好了。”
沈眠讶然道：“你们要把我交给衙门？”
她话音未落，甬道忽地左拐一弯，到了尽头。但这尽头并非是什么出口，而是一座极广阔的石砌方场。借烛光一看，远处黑洞洞竟不知多远多深。
三人止步片刻，楚留香道：“这地方你怎么没提过？”
沈眠也有些迟疑，道：“方教主未曾说得十分详细。只告诉我沿着甬道径直走就是了。”
楚留香思虑片刻，断然道熬：“为今之计，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就穿过去看看。”他侧首瞧方天至，“雪惊，你看如何？”
方天至道：“贫僧别无异议。”
三人就此踏下石阶，缓缓横穿这座嵌入地下的漆黑广场。只是走了不久，地上传来喀地一声轻响，沈眠忽道：“我踢到了什么东西。”
楚留香闻声压下烛火一望，忽地感到心底一阵发冷——就在沈眠裙边，此时正躺着一具积尘厚重的白骨，骨架上披着腐朽破旧的短打衣衫，头盖上的黑发还没有完全腐烂，正是一具人骨！
三人一齐盯着这具尸骨，陷入了沉默。
半晌，方天至的目光掠过尸骨，望向干涸暗红的地面。在尸骨的手边，正躺倒着一把半新不旧的铁镐。他盯着这把铁镐，忽而思绪电闪，醒悟过来。
而正此时，楚留香猛地向前奔出几步，举起手里的蜡烛一望——
烛火方圆数丈之内，石路两侧躺满了交叠的白骨，宛如人间地狱！

第115章
不知尽头的黑暗中，楚留香手中那一豆烛火仿佛夜海渔灯，像是微弱的希望，却又是无边的绝望。
他望着地面上的累累白骨，良久才道：“这不是什么广场，这是一座万人坑。我本还疑惑，如此浩大的工程，为何一丝风声也没漏出过……”他生硬地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郁怒，“因为知道这宝藏的工人，已全都被杀死在这里了！白玉京的人何其歹毒，唯恐放过一个，竟将他们全赶到这里，再一个个害死！”
沈眠本怔怔听着，此时忽地打了一个冷战：“……这里既然用来堆死人，会不会是死路？我们是不是被困在这里了！”
楚留香冷笑道：“说不定正是如此。你自以为将那位方教主玩弄于鼓掌中，焉知他不是逢场作戏，故意要你也葬身此处？”
沈眠极受刺激，立时厉声道：“不可能！他便是不在乎我的生死，也要在乎下半部金蝉玉蜕功！何况他为什么要害我，他怎么会要害我！”
楚留香沉默片刻，道：“你怎知道，他一定需要这半部经书呢？”
一阵刻骨的阴冷霎时将沈眠浸透了。
她如在梦中，喃喃道：“是啊……可是他身体很不好……和侯爷一模一样……他……”
楚留香叹气道：“你会作戏，难道他便不会？他幼年失怙，饱尝人间冷暖，又有如此城府心机，能兵不血刃定下这样一条毒计，怎会是个真正的毛头小子？”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何况，你可曾看过上半部经书？……你怎知这里放的经书就一定是那下半部？”
沈眠呆住了。
楚留香并没忍心将话说得太残忍，道：“这不过是一时猜测。兴许还是有路出去的，我们且往前走走看罢。”
三人便又默默地沿着尸骨向前走。
沈眠似是无法接受自己无往不利的一面竟会受挫，只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前面。这尸坑中沉积着阴冷腐朽的气味，人行其中，仿佛头顶有万鬼哀嚎，数十年在此盘旋不去，但她也如看不见一般，全不似正常女子情态。
楚留香心中压抑，只兀自默默思索，全没留意方天至已许久不曾开口说话了。而这广场终究走到了头，沈眠借烛火急急张望，却见最末几层石阶之上，正是一面平滑如镜的大石壁，石壁上刀劈斧凿，雕刻出一朵硕大无朋的复瓣莲花。那莲花观之宽有数丈，高亦如此，宛若铺天盖地盛放，人若站在近处，仰头踮脚亦不能见其全貌。
沈眠几步奔上石阶，顿步细细一找，忽扑在莲心蕊盘上大笑道：“他没有骗我，这里！这里同密室石门一样有钥孔！”
楚留香闻言向她手指指处一瞧，心中亦松了口气，道：“看来我们或许不用死在这里。”
沈眠云鬓蓬乱，容光焕发，极娇媚地倚在石门上道：“你怎么自己拿着钥匙，不怕有甚么暗器机关了？真不要我来开么？”
楚留香正要开口，方天至忽道：“楚施主，不如让贫僧来罢。”
楚留香眉头微皱，道：“你……”
方天至微微笑了笑，平和道：“贫僧既然耐揍，这件事交由贫僧来做岂不最为适宜？你不必担忧什么。”
楚留香明白他言之有理，思忖片刻道：“好。你多加小心，我就在一旁策应你。”
那枚莲花玉佩没入了钥孔。
方天至心如止水，只轻振了振袖口，按住那与他等高的青石蕊盘向右一旋。
没有什么天摇地动的震荡，石壁深处好似轻轻一颤，门便这样轻盈地开了——
那蕊盘缓缓旋转着，正是一道圆形活门！
沈眠快活地大笑起来，头一个扑入门内如缎子般灿烂流淌的烛光中，娇声叫道：“我就知道他没有骗我！他怎会去骗自己的心上人？”
她就这般明艳万方的笑着，自然而然地转头朝前一看——
这扇门后，有三个人。
这三个人中，有两个正深深垂头站着，但他们并没站在冰冷的青砖上，而是沐浴着金蟾熏炉的香烟，踏着价值万金的西域绒毯，如在云端般左右立在一张羊脂玉席前。
方天至认得这两个人，左边的麻衣麻裤，独臂佩剑，正是槐序；而右边的白裙展地，青纱遮面，则是青女——他们如仆从、如姬妾般谦卑伏小，仿佛正惶恐地伺候着自己的主人。
而那张玉席上，则正坐着一个面带病气的白衫青年。
这青年衣襟雪白，如两片柔顺的云般垂落在绒毯上，而烛光落到他两肩膝头，则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辉煌霞羽。他在夺目的光中泰然独坐，眉目间透着一种奇异而冷峻的蛊惑力，仿佛生来便如此高高在上，无人能与之比肩。
沈眠娇声叫喊的余响犹在门外回荡着，但她人却如木雕般站住不动了。
半晌，她才回过神般，如一滩泥似的软软跪倒在地，喃喃道：“教主！”
那青年未曾理会她。
他只是静静地审视着方天至。
方天至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却见这青年黑长羽睫微微一扇，熟悉眼瞳中忽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口吻和煦道：“你终于来了，不枉我亲自在这等你。”
他的声音亦很年轻，仿佛正与方天至年龄相似，但言辞间的态度却俨然如一个长辈。
方天至道：“你认得我？”
那青年道：“难道你已不认得我了？”
方天至微微闭目，终于将前后关头尽都想通了，半晌才道：“阿弥陀佛！师叔，好久不见了。”
他话音一落，沈眠猛地抬头向他看了过去。而悄然站在门旁的楚留香也不禁惊愕道：“你说什么？他怎么会是你师叔？”
那青年的目光从容落到楚留香身上，垂问道：“你就是楚留香？”
楚留香不卑不亢道：“久仰大名，方教主。”
那青年微微失笑，道：“方教主？也许几十年后，你可以这么称呼雪惊。但他也并不姓方，而是该随我的姓。敝人韩绮，你既然是天至的朋友，倒可以叫我一声韩伯父。”
楚留香蓦地呆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青年不过及冠之龄，又瞧不出一丝易容的痕迹，怎么可能是雪惊的生父？这世上又怎会有他辨认不出的易容术？
……难道他用了真正的人皮面具？
韩绮仿佛能猜透楚留香的心思，娓娓道：“我猜你在想，我脸上一定带了人皮面具。”
楚留香沉声道：“不错。可这又绝不可能。这般精巧的面具，近五十年来也不过只有两人能制出来，但他们早已死了。”
韩绮道：“你说的不错。他们是已经死了。但我这一张面具，是二十几年前就命人做好的，当时万妙宫还未被你们大旗门烧成一片白地，千面人魔也还活的好好的。他还奇怪，为何我竟请他做一张与我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具？”
他的话说着说着，语调竟也由清润转为低沉，俨然是一个中年人该有的声音了，“这世上你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年轻人若像你这般自信，或许会吃点小亏。但我很喜欢你，年轻若不气盛，如何能成英雄？”
楚留香又怔住了。
他的师传向来不为世人所知，韩绮若真是雪惊的师叔，蜗居山寺十余年，为何甫一下山便能知道如此多的秘密？
但韩绮没有再理会楚留香，而是目光一转，向方天至投去专注一瞥。
他道：“知道我是你的父亲，你仿佛一点也不惊讶？这很好，你一直都这么聪明，我只要稍微给你一些提点，你便能做的很好。”
方天至沉默了一瞬，道：“我确实已想通了很多。当初你并没出事，而是自己离开寺里的。……我曾各处追问旁人，是否见过一个你这般的和尚，可除了马脸张之外，却从没人见过。那时其实我就该想到，一别四年，或许你已不是个和尚了呢？”
他的目光缓缓滑过韩绮肩后的漆黑长发，续道，“马脸张诈称你被害死在海里，大抵也是你曾暗中见过他，威胁他说了假话，为的也是引我到蔺王孙身边，一步步接触白玉京的人，好让我亲耳听到当年的真相……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韩绮亦沉默了一瞬。
再开口时，他却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我留在寺里的那只匣子，你可还带在身上？”
方天至道：“是。”
韩绮缓缓道：“这匣子是三微削的，当初装的就是你母亲留下的发簪。你祖父将莲花宝藏传下，阿暮结发从我，我便将玉钥镶成发簪，送给她簪发用。”
方天至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韩绮也不在意，只淡淡诉说道：“你祖父神功通天，但人遭天妒，他去得太早了，留下十二楼主却都是他的老兄弟，其中自然有不服我这般晚辈后生的。我韩家的武功来自莲花宝藏，金蝉玉蜕，何等难练，我如今不惑之龄，方才神功告成！当年若要叛徒察觉我武功出了岔子，那我韩绮必当身首异处。可他们谁是忠于我的，谁又想要害我？我思虑了很久，发现我能信任与倚仗的人实在太少，若想安心练成金蝉玉蜕功，只能离开白玉京。可我若只是离开，不论白玉京会否就此易主，单说内患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能安枕，于是我就想了个法子，放出了莲花宝藏的秘密，并特地在中原认识了几位好朋友。这几位好朋友，还活着的，你也都见过了。”
“好朋友”这三字，他说得从容温雅，不疾不徐，仿佛还含着淡淡的笑意。
方天至便问：“蔺合意出海得来的三船金银财宝，是你送他的？”
韩绮道：“不错。我挑朋友，总是很有眼光的，他们总能派上我需要的用场。我这位好朋友也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很快便从白玉京中得知了莲花宝藏的存在。我瞧时机成熟，便与他们商议大事，打算借沈大哥千金百日宴的机会，引城中叛徒登岸袭杀我，暗中则埋伏人手与他们里应外合，将叛徒一网打尽。”
方天至淡淡道：“你如愿了么？”
韩绮微笑道：“他们自然如我所愿，帮我铲除了白玉京的内患。这些叛徒来袭杀我，所为不过是莲花宝藏的秘密，若本人未到，分不到赃该如何是好？恶人越是结朋引伴，越难以信任彼此，所以他们都来了，只有一个人没有来。这个人，才是和我的好朋友们阴谋勾结的聪明人……”
他说着，侧首向青女笑道，“杭贞，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娶你么？你这样的聪明人若睡在我枕畔，我岂能有一天安眠？”
青女浑身微微一颤。
但她却不辩白一句，只低声温驯道：“我明白了。”
楚留香听到关键处好奇难当，不由问道：“那些人莫非是趁你战后力竭，又突然翻脸，逼你交出莲花宝藏和金蝉玉蜕功？”
韩绮不轻不重地瞧了他一眼，却也并未介意他插嘴，叹息道：“不错。他们抓了阿暮，向我逼问。但阿暮绝非寻常女子，趁众人不备忽然发难，侥幸逃了。她生性温柔，不喜争斗，从未在人前显露过武功，这一步险棋着实走对了。我虽敌不过众人，但没了掣肘，自然也逃出了性命，从此隐于深山，直到如今。”
楚留香点了点头，追问道：“既然内患已除，韩伯父为何不回白玉京中修养？”
韩绮笑道：“我武功尚在，有些人自然不生反心。可若我练功途中出了岔子，谁知人心会否生变？”他轻轻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何况我若回去了，杭贞时时向我的好朋友通风报信，待我神功告成，这几人肝胆俱裂，就此逃命去了，又该为之奈何？今时今日，我又岂能看到这样一出好戏？”
方天至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费尽周章，设下骗局，却不直接动手报仇，只为了看这一出好戏？”
韩绮笑容微微一收，目光冷而专注地盯住方天至，徐徐道：“天至，武功到了你我这般地步，捏死仇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但蚂蚁自知绝不是对手，死的时候反倒不会太过煎熬。所以我们正要看一群蚂蚁如何沾沾自喜地挣扎，自以为能将大象玩弄于鼓掌之中，待到他们欣喜若狂之时，再将他们轻轻捏死……只有让蚂蚁感到真正的痛苦和绝望，这才称得上是报仇，你明不明白？”
方天至闭目合十道：“阿弥陀佛！苦海无涯！”
韩绮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很看不惯他的和尚做派，半晌忽地放柔声音道：“你有一点其实说错了。我引你到海侯城来，并非只为了让你看看当年的真相。天至，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所拥有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你我父子阔别四年，我该补给你四样生辰贺礼。”
方天至无动于衷，淡淡道：“一入空门，红尘皆忘，此处没有什么天至，只有一个和尚罢了。你既已还俗，便不再是我师叔了……”他说罢这句，话音轻轻一顿，“施主好意心领。只是贺礼云云，不必再提了。”
韩绮哼了一声，道：“你不打算认我？”
方天至道：“若是父子，何须相认？若非父子，何来相认？”
韩绮并没有发怒。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玉席上，落在膝头的手也仍柔和地轻握着，可身旁的青女与槐序却已齐齐跪了下来。半晌，他道：“你只有这些话要说？”
方天至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着：“非也，贫僧还有别的话要说。我归寺之时，师父已圆寂了——”
他冷冷问：“他是怎么走的？”

第116章
密室中温暖如春，一丝微风也无。琉璃罩下的鎏银红烛仍静静地亮着。
可不知怎么，楚留香莫名感到一丝极度危险的气机——仿佛韩绮周身霞羽般的光已悄然涌成一片缭绕的迷雾，雾中则闪烁着无数道择人欲噬的斑斓剑气！
楚留香不由自主地瞧了一眼方天至。
他已知道单论武功，自己绝不是韩绮的对手，但却不能肯定雪惊能否敌得过他？
方天至眼中的世界，与楚留香又是不一样的。
在他眼中，烛光即是烛光，韩绮即是韩绮。他敏锐地甄别着韩绮脸庞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以判断他接下来的回答究竟是真话还是谎言。与此同时，他又瞥了一眼韩绮身后那令人无法忽略的意志光环——
那光环是淡淡的红，像一丝混入湖水中的血。
韩绮动怒了，但却并不想真的出手。
方天至心想，他自己又岂愿出手呢？
四目相视间，韩绮终于道：“你以为我杀了他？”
方天至道：“既然能出言相问，我又何必擅自以为？”
韩绮冷冷问：“就算我杀了他，你又能怎么样？你要杀了你的父亲，替师父报仇么？”
方天至沉着道：“我不会杀你。”
韩绮的眉眼微不可查的一展。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方天至便淡淡续道：“你的事情，该让六扇门的人去头疼。我又岂有资格决断你的生死？”
楚留香忽听到这么一句话，全神贯注下不由一怔，旋即又微微地笑了。
而韩绮仍没有发怒，他认真地打量着方天至，忽从鼻间轻轻哼笑起来。
满室寂静中，他旁若无人的笑着，抬起膝头的手遥遥点了点方天至，道：“我听得出来，你这话是认真的。你很坚决，若我杀了三微，你真打算将我绑去六扇门认罪。”
方天至道：“难道我会拿这个与你开玩笑？”
韩绮却不计较他忤逆，只笑道：“很好。我没有看错你。刘邦分食老父肉，项羽兵败叹虞姬，自古成大事者，岂有一人会为情所困！往后若我去了，白玉京就是你的。你若做了城主，也当如今时今日一样，不论束缚你的究竟是什么人……女人，朋友，哪怕是血肉至亲，都决不能左右你的决断！”
他这话说得出人意表，又充斥着难以言喻的蛊惑力。
楚留香忍不住瞧了眼方天至，却见他只是云淡风轻的答道：“贫僧不过是个和尚。不论眼下还是往后，白玉京都同我没有半分干系。”
韩绮微微笑道：“你眼下这么想，没有关系。我尚能活个几十年，你可以慢慢地考虑。我也可以告诉你，我没有害死三微。他年轻时也曾是个武学奇才，但少不更事，好勇斗狠，直到老了才终于醒悟，奈何身体却也衰败了。他早知自己天寿将尽，不忍见你在天生山枯禅一生，有意让你出门历练，见识红尘，这才送走了你。”
他顿了一顿，道：“你走之后，那只木匣也是他亲手交给我的。”
方天至沉默着，脑海中一时是当年从镇上回山，三微劝解他，“幼时习武，易养恶气，学了它没什么用处”；一时又是临别前那日，三微在雨中问他，“雪惊，你喜欢做和尚吗？”
韩绮道：“这老和尚有几分不俗之处。他有意成全你我父子二人，不是念经念坏脑子的老秃驴，半点不通人情道理。”
方天至微微闭目，张口道：“你错了。他不是要送我走，只是在等我回来。”他抬起眼睫，睫下两眸湛湛如寒珠，人则沉声道，“所谓缘法自在，不能强求。他也非是要成全你，只是苦海也无涯，他渡不了你，唯盼你有朝一日，终能自渡！”
方天至本还有许多话要问。
他是否真的失忆过？
他是否真的在乎过方暮的生死？
他可曾考虑过，自己可能会不幸死在山腹墓穴中，成了这出好戏中的一幕？
但此时此刻，方天至忽而间什么也不想再问了。
韩绮只是望着他，无动于衷道：“他渡不了我，我也无须自渡。我本不在苦海之中。”他说着，忽地微微一笑，柔声道，“我说过的，要送你四样生辰贺礼。”
他话音一落，跪在地上的槐序忽地膝行几步，俯在了方天至面前，道：“属下槐序，见过少主人。”
方天至微微皱眉，让过半步，不受他大礼。却见韩绮已从袖中摸出了一杆鲜绿欲滴的玉笛，倏而如电般直掷过来。
方天至眉头不动，信手捞住这一道锋利的翠光。
韩绮道：“你从小就喜欢吹笛子，却没能用过什么好的。这笛子还算个稀罕物件，勉强配得上你。槐序是个得用之人，我将他也送给你，从此以后，他的生死都由你来定夺。你是白玉京的少主人，莲花玉钥自然也是你的。可除这三样外，我还要送你最重要的一样贺礼。”
他顿了顿，语气流露出三分骄傲，“你自小就不是寻常人。我教给你金蝉玉蜕功，你却能克制住自己不去练它。这很好，半疯半傻的师叔能真教给你什么？你若练岔了路，不慎酿成大祸，师叔可能替你倒霉？没有把握的事，永远不要轻易去做，要三思而后行。”
楚留香今天已吃了数不清的惊。
他本以为再没什么可以扰动他了，但此刻他又是忍不住吃了一惊，不可思议道：“你告诉亲儿子的秘籍，难道也是错的？”
韩绮笑道：“我告诉他的，当然是真正的金蝉玉蜕功。但落在纸上的终究不很可靠，真正能练成它的秘密，从来只在韩家人的口口相传之中！”他看回方天至，道，“等你练成这武功，我便将半个白玉京都交给你。”
方天至道：“多谢好意。贫僧不会去练它，也练不成它。”
韩绮静了静，奇道：“你真不要？”
方天至道：“叨扰多时，贫僧几人也该离开了。不知韩施主肯不肯放我们走？”
韩绮的目光略过方天至，滑过楚留香，最终落到了沈眠和周氏兄弟身上。他如视猪狗般瞧了他们一眼，道：“楚公子是你的朋友，自然可以离开。周家这两个东西害过我，但我也算报过了仇。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今日也不杀他们，就算是恩怨两消。但是这个女人……”
他话音未落，青女忽地张口道：“放她一命。”
沈眠本瘫软在地瑟瑟发抖，此时却猛地抬起头来，像是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韩绮颇有兴味道：“哦？放她一命？”
青女裹在雾一般的轻纱中，整个人仍不见面貌，她只平静地低声道：“她还小……还不懂事。”
韩绮道：“你知不知道，她背着你偷偷勾引我？”
青女打了个寒噤，重复道：“我不许她这么做，可她还小……还不懂事。”
韩绮微笑道：“你不会想告诉我，她是我和你的女儿？”
青女几乎跪不稳，仿佛被这句话突然吓破了胆，牙齿打颤地尖声道：“不是！她不是你的女儿！”
韩绮静静地俯视着她，道：“真的不是么？”
青女道：“不是！不是！”
韩绮这才柔声道：“很好。那她真是幸运得很。你放心，你走之后，我不会杀她的。”
青女没有再说话。
她深深地向韩绮拜了一拜，良久才直起腰背，隔着面纱最后看了沈眠一眼。
那面纱朦胧得像一阵雾，又像是一场梦。
她的面容隐在这如雾的梦中，仿佛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沈眠痴痴地望着她，眼中忽而滚滚落下泪来。
但青女垂下头，再没有理会她。
韩绮道：“雪惊，你可以走了。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槐序会带你来见我。”他话音一落，手便轻轻旋了下玉席扶手旁的圆环。
密室右墙忽地缓缓开出一道暗门。
方天至回首向楚留香一望，楚留香踟蹰片刻，终究带上周氏兄弟，向韩绮道：“楚某告辞。”
韩绮微微一笑，正要点头，却见方天至走过身畔，将那杆玉笛放到了玉席上。
韩绮道：“你不要？”
方天至缓步向暗门走去，道：“阿弥陀佛，贫僧一身破烂，天生穷命，实在配不上这杆好笛子，请施主收回罢。”
韩绮望着他的背影，忽道：“天至。你是我的儿子，你很像我。这些年来，我陪伴你长大，时常能从你身上看到我的影子。我这一生只有两件后悔事，一是无意害死你母亲，二是让你一直做个和尚。你做和尚愈久，便愈不肯像我了……你愈来愈像你娘。”
方天至道：“贫僧从未见过她，又何谈像她？而今所为……不过向善而已。”
韩绮道：“难道你对她也半点不想了解？”
方天至脚步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缓缓念道：“一切皆有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偈语未散，他僧袍一摆，如一片青云般淡出门外。
楚留香正在门外等。
二人四目撞见，却未发一言，只静静结伴在甬道中走着。这条路当真是为主人修的路，每隔数丈皆有挂墙烛台照明，也不知走了多久，方天至忽在鼻端嗅到一阵微风。那风来自前方，犹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腥臭。
方天至道：“你闻到风的味道没有？”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不瞒你说，我的鼻子不大好使，嗅不到什么味道的。”
方天至微感讶异，瞧了他一眼，忽道：“当初在蔺府上，我瞧见韩绮画像便知他是我师叔，但我却没有告诉你。还请你不要见怪。”
楚留香微微一笑，却没回答，只道：“我一个好朋友曾说，不通气的鼻子等于没有鼻子，故而他叫我老臭虫，因为据说臭虫是没有鼻子的。如果有机会，我很想介绍你给他认识。那时你才会相信，楚留香的好朋友除了你之外，也是有好人的。”
方天至心底忽觉触动，笑道：“香帅的朋友，贫僧自然很愿意认识的。”
说话间，路终于到了尽头。
方天至取下一只烛台上的蜡烛，借光将洞口密实的草堆拨开，扑鼻便嗅到一股恶臭，那臭味既像是野兽粪尿，又仿佛生肉腐烂，他目光四下一扫，却见这正是一个口窄腹大的山洞，泥地上粪便凝结，白骨散落，犹印着几个残缺不全的爪印。而更远处的洞口外头，此时天光暗淡，月明星稀，恍惚间竟已过了一整日。
楚留香蹲下来瞧瞧地上的足印，道：“这像是熊的爪印。”他长叹一声，感慨道，“将宝藏出口藏在熊洞之中，又有谁能想得到？普通山民又哪敢靠近熊洞附近？只要小心维持，这秘密怕是再过数十年，也不会被人发现！”
方天至道：“这些爪印已旧了，也不知熊去了哪里。你累是不累，可要休息片刻？”
楚留香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正因为我累了，我才要赶紧下山去，找一个好吃好喝好住的好地方睡一大觉，绝不在这臭烘烘的洞里休息！”
方天至颔首道：“不错。好好睡上一觉，什么不愉快的事也都忘记了。”
楚留香眨了眨眼睛，话锋一转：“不过么……这山腹里的故事，也许我第二天就会忘到脑后。但有一件事我不会忘，那就是你曾在这里救过我一命。”
方天至失笑道：“楚施主吉人自有天相，贫僧不使袖子缠你那一下，也许那暗器也打不中你的。”
二人走出洞来，照见白月如盘，寒风如水，万里山野披霜闪翠，不由心旷神怡。
楚留香静静看着月亮，忽跳起来大叫道：“我不休息了！我要立刻回家，我简直一刻也等不了了！咱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方天至怔了一怔，见他如此洒脱，便也坦然笑道：“好，有缘再会！”
楚留香撒开腿来，一溜烟跑下了山去，口中啸声绵绵不绝，回荡在山谷间——
“必当再会！”
方天至瞧着他奔入黑夜的背影，忽而想，也许他也会一直记得这一天发生的事。
这一天，他多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天亮之时，方天至回到了海侯城。
他循记忆翻进蔺府，找到藏在密林中的那间兵器坊，推门四下一望，一眼便瞧见了那支被扔在地上的金簪。他走去将那支缺了镶头的金簪拾起，轻轻拂去灰尘，拈在手中看了片刻，复才从包袱里摸出那只简朴的木匣，将金簪同匣里的碧玉莲花放在了一起。
做罢这件事，他也感到想要回家了。
只是当他缓步走到海侯府正门，前脚刚跨出门槛时，门口忽多了一个麻衣麻裤的独臂剑客，不是别人，正是昨夜还见过的槐序。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槐序木着一张脸，忽地就下跪道：“少主人。”
方天至感觉一个头两个大，不容否认的拒绝道：“贫僧不是什么少主人，你好自为之，快快去罢。”
槐序瞧了他一眼，见仿佛没得商量，忽道：“少主人若不容我，我回去只有死路一条。实在不行，我愿意随少主人出家做和尚。”
方天至：“啊？？？”
他话音未落，从蔺府中便传来一阵疾奔，有个孩童大叫道：“大和尚！大和尚！”
方天至回头一瞧，那小孩已背着个包袱奔到了他眼前，整个人不住地喘着大气，犹睁着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凝视着他——
这不是蔺十一吗！！！
方天至心觉不妙，迟疑道：“……小檀越怎么如此匆忙？不知叫贫僧何事？”
蔺十一郑重其事地问：“我爹没有回来。他是不是死了？”
方天至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蔺十一整个人眉眼一松，露出一个天真快活的笑来，向方天至笃定道：“我和你做和尚去。”
什么！！
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和贫僧一起做和尚！！
方天至表面不动声色，肃容劝道：“出家岂可儿戏？你年纪小小，怎能如此轻率决定？”
蔺十一像是很不理解，执着道：“我已问过你了。你住在天生山，洞心寺，寺里只有三个和尚。算上我一个，也才四个。我能做事，吃得少，也不会捣乱……我没有地方去了，我只想跟着你。你不肯带我走么？”
方天至张了张口，与蔺十一稚嫩的双眸对视着。
半晌，就在蔺十一心已冷了时，他轻轻叹了口气。
蔺十一心头涌上一股期盼的热流，口中生硬地问：“你叹什么气？”
方天至道：“你吃得了苦么？”
蔺十一大声道：“我能吃苦！”
方天至道：“那好。”说罢，他指了指身后木头人一样的槐序，道，“你，他，我，从今往后，还是三个和尚。”
蔺十一道：“那另外两个和尚呢？”
方天至笑了一笑，正不知该说什么，却忽想起被他扔在客栈里的周氏兄弟，不禁陷入沉思……
半晌，他琢磨道：“你说得很对啊。我们确实有五个和尚了。”

第117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寺桃花始盛开。
四月春江水暖，竹绿新枝，天生山上虽没有桃花，但杏花却仍开了。
那棵老杏树有些年头，当年由三微手植于篱栏外，如今枝繁叶茂，花开如红云火雾，不仅探进墙来大半丛枝丫，还将老篱笆给挤歪了。
晌午时分，这片红云愈发灼灼耀人，云下蹲着两个秃头正扎篱笆。
这二人身着旧僧袍，生得高大枯瘦，一般模样。他们的脸平坦到几乎没有起伏，仿佛皮肉下的骨头被熨衣服的铜斗压过几遍一样。他们并不很老，但皮肤却十分松弛，白净平整的皮柔顺地耷拉在骨架上，就像一个三百斤的胖子在一夜之间丢了身上所有的肥肉。他们的五官也许还不算丑，但却像一对儿险些融化的雪人一般怪异，若一个陌生人乍然瞧见他们，大抵还会觉得有几分惊恐——
和尚没有头发的常见，可他们却连眉毛都没有。
就算刚煮出来的猪皮冻，也不比他们的脸光滑！
这两个和尚正是周昊周奇兄弟。
山墓中的毒没有要了他们的命，却也将他们折磨得几乎面目全非、武功尽失。
也不知是出于理解还是信任，楚留香当初离开时，还是将方天至的杀母仇人交给了他自己处理，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问。而方天至也果然没有杀人，只是带着这两人回了洞心寺，照料衣食之外，也命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
可出乎他意料之外，周氏兄弟蜗居寺中半月，直到毒愈也十分老实，从不曾偷偷逃跑下山。
方天至便问：“长梅岭周家庄已被烧成一片瓦砾，你们还有地方能去不能？”
周昊当时正在寺外劈竹。他颤巍巍地拿着铁镰刀，将刀刃小心磕在竹节上，才慢慢使力往下劈。他的弟弟周奇则弓腰站在竹林边，笨拙而迟缓地拖着地上的几根长竹，往哥哥这头拉拽。
方天至静静地瞧着他们，忽觉他们纵算曾是威震一方的长梅岭庄主，此时也不过两个苟延残喘的风烛老人罢了。
衰老与死亡总是那么的平等公正。不论早与迟，它们总会到来。褪去光环后，一个人若一生未曾做过什么足以慰藉晚年的快事，他该如何在岁月的摧残下仍旧笔挺而有尊严地站着，含笑对抗孤寂呢？
周氏兄弟毒愈后须发皆掉，耳不灵目不便，就连舌头都不怎么听使唤了。周昊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才弄懂方天至的意思，他张开因牙齿掉光而窝出褶皱的嘴，含糊不清地说：“无处可去。”
就算他们曾给自己留下了后路，此时武功尽丧、面目全非，那后路也已变成了送命路。
这世上监守自盗的人，总比忠肝义胆的人多太多。
方天至正自默然，周昊忽撒开镰刀和竹子，歪歪扭扭地跪在地上向他磕了一个头。
方天至仍旧避开不受，道：“阿弥陀佛。”
周昊口齿不便的咕哝道：“愿做和尚，只求容身。”说着又磕了一个头，“大慈大悲，不计前嫌。”
周奇拖着竹子走来，眯着眼瞧清哥哥，又瞧清方天至，也跟着没头没脑地跪了下来。
方天至最终将这两个不剃即秃的老家伙留了下来。
他知道这二人也许至今并未悔罪，但像他二人这般活着，做做农活，当当苦力，本身不比就此死了更有用处些？
只有活着，人才能悔愧，才能赎罪。
这道理也许天下间没人比他更懂了。
那日给蔺十一与槐序剃度完，方天至也意思意思用刮刀抹了抹他俩的两颗卤蛋，道：“二位周施主，一入空门，过往莫问。从此世上再无长梅庄主了。大慈大悲，大奸大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你们日后修行自持，就叫大慈、大悲吧。”
周昊周奇并没说话，只用浑浊的目光认真地望了方天至一眼，合十弯腰行了一礼。
蔺十一脑壳发青，秃着问：“师父，他们是我的师弟么？”
周昊周奇仿佛为表诚意，竟一齐慢吞吞地扭过身，合十道：“大师兄。”又向槐序道，“二师兄。”
方天至正欲摇头，却见蔺十一年纪小小，竟颇冷静从容，哪怕被昔日的世叔爷称作大师兄也无动于衷。他丝毫不见得意喜色，只睁着一双瞳孔极淡的大眼睛，稚声冷冷道：“我师父还什么都没有说。”见方天至一语不发，又执着追问：“师父，他们是我的师弟么？”
方天至已习惯了他，道：“不。他三人只是出家在此，不与我序师徒之礼。”
蔺十一道：“那我叫什么？”
蔺十一并不算一个有名字的人。
当年蔺王孙天赋受限，不得已冒险练了金蝉玉蜕功，一心想生出个根骨上佳的聪明孩子，好彻底摆脱这门练者必死的武功，光明正大的撑起海侯府的偌大基业，可眼睁睁瞧着儿子一个个下生，却不见哪个有何出众之处。他自知命不久长，不免失望之极，每日只顾得纵情声色，放浪形骸，对儿子们便冷漠的很，除了严厉敦促练武之外，丝毫也不关心。到了蔺十一出生时，他已连名字都懒得起了，只按序齿称作十一。
方天至心生慈怜，便道：“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取的名字？”
蔺十一怔了一怔，道：“我自己？”
方天至笑道：“我也曾是个小孩子，知道大人给小孩子起的名字，小孩子自己未必很喜欢。你如今出家皈依，除却师父予你的法名，你自己也可以给自己取个法号，只要你愿意，想取多少便取多少。”
蔺十一望着他出神片刻，缓缓道：“那你要给我取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仿佛忽而不那么冰冷了，流露出一丝不似寻常的依赖。
方天至注视着这孤僻冷酷的孩童，忽而略生触动，便道：“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沉吟片刻，续道，“然须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我今收你为徒，不图其他，唯盼你日后成人，于人无伤，于几亦无伤。……你就叫无伤罢。”
蔺十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垂下眼帘，敛容合十道：“多谢师父赐名。无伤记得了。”
而数月过后的此时此刻，就在那片杏云旁，大慈大悲补着篱笆，方天至则和无伤扎着裤腿，在田里搞农活。他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杖，每走一小步，便在田垄上扎出一个巴掌深的孔洞。无伤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衣襟兜着菜籽，见洞就撒进去几颗。
也不知是不是饿了，方天至做着农活，忽嗅到灶房里一阵阵香油气钻人鼻孔，不由在地头上稳稳站住，将竹杖搂在怀里一撑，仰头思忖晌午吃什么。
他正想着，无伤亦扭头望向灶房，道：“有钱说，今日煎豆腐吃。”
方天至吃了一惊，立刻算起账来：“什么？这个月竟还有钱吃豆腐不成？还使油来煎？”
无伤默默望着他，道：“早上你去练功时，有钱说他吃咸菜吃得已快要发疯，今日一定要吃豆腐，总归豆腐钱他定能赚回来的。”
有钱正是槐序。
槐序剃头后，没请方天至取名，而是自个儿别号有钱。他说，四月楼主司掌钱财，他虽然是个剑客，但更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叫有钱，岂不是合情合理？
方天至倒不在乎他取个什么法号，他有心问问有钱打算如何变出银钱，但油煎豆腐实在是太香了！
非独他与无伤被香晕了头，大慈大悲亦是世家出身，娇生惯养到老，这数月来油水寡淡也实在熬得狠了，篱笆都顾不得扎，只顾抻长脖子魂不守舍地往灶房看，直到有钱一手夹着饭桶，一手提着菜铲，掀开门口竹帘子往外一探头——
顶着八道炽热火辣的目光，他冷冷地道：“开饭。”
白饭没得，咸菜窝头总还是管够的。
五个秃头捧着窝头，对着一碟油煎豆腐，一大碗蒸腌菜，一盆笋汤狂吃海塞，没有一个人有闲心开口说话。这里头方天至吃了几十年的大锅饭，抢菜八十一式已炼到炉火纯青，其余四人不过是和尚中的菜鸟，穷逼中的新丁，等闲非是他的对手。
旁人方天至是基本顾不得的，但无伤还长身体，他偶尔倒给孩子添几筷子豆腐吃。
无伤最近则正在打基础，吃饭亦要扎马步，直扎得两股战战，面有菜色，吃香油也不怎么觉得香。他心不在焉地正往碗里扒菜，忽听方天至放下碗筷，对他道：“明日教你一套拳法，但桩功仍要自觉去练，不可停废。”
无伤倒对什么都淡淡的，仿佛并不执着于武功，闻声只道：“知道了。”
方天至又向大慈大悲二人道：“你二人为毒所害，身体已败坏了，定会有碍天寿。且经脉毁损，余生再要学什么武功，也大抵不可能了。”
大慈大悲二人牙齿尽都掉光了，吃着窝头拌糊糊也很艰难，只鼓着嘴巴默默点了点头。
方天至瞧着他们，缓缓道：“我没什么可教给你们，只有一套打坐口诀，虽不是什么武功心法，但或可内壮脏腑，外强筋骨。你们将口诀记熟后，日日依此法而呼吸打坐，也当有几分好处。”
大慈大悲扒菜的筷子忽地停住了。二人一齐瞧向方天至，却谁都没有说话。
方天至最后望向有钱，道：“你武功颇有造诣，有什么想问我的没有？”
有钱默默咽下一口窝头，道：“有。”
方天至道：“你问。”
有钱一字字道：“为何你下筷加菜，竟如此之快。”
方天至：“……”
有钱道：“我的问题并不可笑。”
方天至自然是不好笑出声的，他便也淡淡道：“或许是贫僧抢得多了，就自然快了。”
有钱皱眉道：“我自学剑一来，每日出剑千次，唯为求快。时至如今，不论风中落花，还是过耳蚊蝇，皆信手可穿。”他将目光转向方天至，探询道，“我上山以来，却从未见你练过剑。”
方天至道：“是未曾练过。”
有钱专注地凝视着他，道：“你并非是抢菜抢得多，才快过我出筷的速度。而是若你我手中都有剑，我出一剑，你已出了四五剑。”他目光炯炯，竟让人不敢逼视，“寺主，你的筷下有剑法。”
方天至茫然了。
他不由扪秃自问，他筷子里有甚么剑法了？难道是他本是习剑出身，不知不觉带出来了点什么，而他却不自知？
有钱道：“我想问你，那是什么剑。”
方天至已明白他的意图，他仔细地想了想，道：“那不是剑。”
有钱木木地望着他。
方天至道：“旁人手中的剑，对你而言都不是剑。因为你眼中若有两把剑，你心里的剑自然就会慢。心剑慢了，手中的剑又怎么快得起来？你若要出剑，那么出剑的一刹那，天地间只该有一把剑，它是你心里的剑！”
有钱面色变换不定，枯坐片刻，忽地咕咚跪在地上，冲他磕了三个响头。
方天至这一回并没避让，只道：“你若明白了，就试着去做罢。只是……有时万物皆是剑，有时万物皆不是剑，你又何必太痴？”他说到此处，望着桌子出神片刻，笑了笑道，“这用来吃饭夹菜的，本来就只是一双筷子而已。”
有钱兀自磕完三个头，便爬起来继续啃窝头，道：“我知道了。”
方天至道：“我即将出寺云游，寺中上下都要仰赖你照看。万望督促无伤练武，记得浇菜除草，若能多辟一小块地，再种些豆米就再好不过了。”
有钱道：“你放心去。”
方天至正要点头，无伤却猛地站直了起来，向方天至道：“我不留在这里。我要跟你一起。”
方天至一怔，道：“江湖凶险不提，出门在外，餐风饮露，又太过辛苦……”
无伤忽地两眼涌泪，用一种十分受伤般的目光望着他，大叫道：“我说过，我不怕吃苦！我也不怕凶险！我从小长大，经历过的凶险，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你不要丢下我在这里，我不要跟他们一起，我要跟你一起！”
方天至这回出门，自然还是去当活雷锋的。
他仔细凝视着无伤，忽而意识到这孩子身上大约潜藏着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单只教他武功，供他衣食，令他明白佛经道理，他这一生或许必当有伤。
学雷锋做好事，倒也不是不能带上小光头。
或许，他正该带上这个有些古怪的小光头。
于是方天至缓和了声音，道：“晚上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下山。”

第118章
一大清早，天气十分晴朗。
方天至下地浇了趟菜，又抡起锄头翻出两亩地来，这才牛饮三海碗菜粥，数出半吊钱来揣进袖筒，提上包袱下了山。
无伤同他一样，背上负着一包袱的窝头，腰间系着牛皮水囊和酱菜筒，脖子上还挂着一双崭新的草鞋，预备等脚上这双磨坏了再穿。俩人在路上不急不缓地走，一时半刻谁也没说话，无伤是小孩觉多，困得有些睡眼惺忪，方天至则袖着手在思考大问题——
自打从莲花宝藏回来，他蜗居山中数月之久，已许久没做好人好事了。
可如此消极怠工之下，为什么他的声望值一直在狂涨？
开头一两个月还涨得不算离谱，只能说稍有进账，但最近一个多月涨得愈发厉害，简直像钱塘江发了大潮一般。方天至思前想后，只得猜测是莲花宝藏的故事流传开了，可楚留香个性使然，必不可能是他到处宣扬的，那难道是白玉京的人自己传开的？
这又是什么神奇操作？
如此想了片刻，方天至不得头绪，便也不再去想。
他早在倚天屠龙之时，就已发现了一个事实。若要名扬四海，狂刷声望值，帮江湖中人远比帮市井小民更划算。江湖中人四处流窜，你若今日在湖广帮了他们，或许明年他远在陕甘的朋友都知道了；可市井小民毕竟安于营生，终生也未必离开出生之地半步，一个穷和尚帮了他们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又算得了什么值得宣扬的事呢？
也许各个世界不同，此地比之倚天屠龙，传奇经历更易使人名动四方，但方天至仍没有刻意施为的打算，不过是眼前谁人需要他搭一把手，他便去搭一把手罢了。
他想要投胎做人不假，但亦想要赎罪。
若做好事便是赎他的罪，那又岂能苛刻挑摘，将它也分成个三六九等？
两人走了半日，进太平镇一间茶肆，要了两碗碎茶沫子，就窝头酱菜吃了个肚饱。饭罢，方天至见无伤晒得小脸通红，仿佛有些头晕脑胀似的，便道：“你在这歇歇脚，等下晌我来找你再走。”
无伤扎着桩，虚坐着吸溜茶水，闻言道：“……比起练桩功，我宁肯在外头走路。”
方天至却未融通，只道：“你真不肯在屋子里躲太阳？虽说春日不烈，但你毕竟少吃过这样的苦。过了这镇子，往后几日若不见村镇，可想躲都没处躲了。”
无伤道：“我若在这里，你往哪去？”
方天至道：“不去哪，就在街上逛一逛，若瞧见什么人有难处，就去帮他一帮。若没瞧见什么，咱们就继续赶路。”
无伤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道：“这镇子也不算小。你若真要在这里帮人，那一年半载都走不开身。”
方天至也不怪他多问，反倒欣然道：“你说得很对。所以我师徒二人下山云游，所到之处都讲个随缘。若瞧见了就帮，瞧不见也不必寻寻觅觅。急人之所难，却不必连人家晌午饭缺道肉菜，都去想办法替人家买来。中原千万万里，我等兴来时来，兴去时去，若有一日走得累了，那便打道回家。”
无伤瞧着他，问道：“那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方天至闻言一笑。
他背对食肆铺门，风卷帘动，一道若隐若现的日光轻轻打落在他肩头。他一面微微笑了，一面将肩上挂着的新鞋掌成一对系好，别在了裤腰带上，道：“我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你想要去哪里？”
无伤道：“我不知道。”他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我除了府里，咱们山上，哪里也没有去过。”
方天至温和地注视着他，道：“以前没去过，那也没什么。现在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已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
无伤又似审视、又似期盼地瞧了他好一会儿，仿佛在求证着什么。半晌，他才像是确认无误一般，缓缓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羞赧，却又比此前任何时候都笑得更自然。
方天至没有笑话他，也没有调侃他，就仿佛他的笑容和平时一样般，也自然地问道：“那你想好去哪里了没有？”
无伤道：“我想去看看大海。我出生在海边，不该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
于是几日后，两人已飘在了海上。
方天至身上的钱不多，两人搭乘的客船便也不是什么好船。但哪怕在这艘鱼腥扑鼻的破船上，无伤扒在船头杆前，仍能见天穹落地处，一片湛湛碧海倒蘸红日，拥万丈赤霞滚滚而来，又化作船桨下一滔浮沫白浪，轻轻荡涌而去。
他看了许久许久，才回过头来，仰望了方天至一眼。
方天至在他身后咫尺处当风而立，手中拨着微微拂动的佛珠长串，本正看海。无伤秃瓢一动，他立时若有所觉，垂头瞧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遥望这等风光，可还算没有白来？”
无伤道：“算！”
方天至拍了拍他的肩，道：“看风景时，不必也扎马步。”
无伤闻言“哦”了一声，这才不动声色地收了桩功，问道：“今日呆在船上，拳还打不打了？”
方天至道：“船上拥挤，不要妨碍了旁人。拳等上了岸再打不迟，往后夜里打坐就是。”
这艘船并不大，载的也是寒酸客人。
船分两层，上层只船主有单独一间舱室，下层则用来安置客人和水手，精致的客舱自然没有，大伙儿挤在通铺舱里，一人只有一条床板睡。
眼下不到睡觉时间，自然没有人愿意呆在不见光的闷臭舱室里数臭虫。是以除了干活的水手外，所有客人都正坐在甲板上看风景。
方天至师徒两个旁若无人的说话，其他三个客人闲极无聊，便总忍不住偷瞧几眼，但却又不敢搭话。其中一个瘦老妪捧着包袱独坐在舱门边，忽地门帘一动，一个赤膊水手探出头来，笑道：“主家吩咐开伙了，客人们请来用饭。”
便宜客船上的便宜伙食，自然不会有多好吃。
水手在一趟长板桌上放了一桶豆饭，一锅清澈见底的虾米菜汤，几条烧咸鲅鱼，并一海碗蒸虾酱，一缸腌菜。这些虽不算什么好菜，但至少有几味鱼腥，勉强也算是肉味了。饭钱并不包含在船票里，想吃的要付先钱才行，一行五个客人抻头往桌上一瞧，头立时缩回去三个，只剩两个肯付钱吃饭。
方天至拨开酱菜桶盖子，正思量要不要请船主热一下窝头，余光却忽地瞥到了无伤。
无伤脸色如常，只鼻尖微耸，两只圆眼睛牢牢地盯着桌上的咸鲅鱼，仿佛正在嗅味。
他本是世家公子，就算装疯卖傻，惯受忽视，蔺王孙府里也不会少他一口饭吃。
蔺王孙若泉下有知，怕也想不到他堂堂侯爷的儿子竟会被两条臭鲅鱼馋成这样。
无伤忽地察觉方天至目光，机警地瞅回他一眼，便立时垂下头来从包袱里找窝头。
方天至瞧着他，忽道：“你想不想吃？”
无伤道：“我不想。”
方天至道：“你既然想吃，照实和我说便是了。干什么口是心非？”
无伤又瞅了他一眼，像是十分不解：“我说了和你一起当和尚。我要吃素的。”
方天至笑了笑道：“谁说和尚就一定要吃素了？好和尚吃素，坏和尚却照样吃肉喝酒。你若想吃荤的，尽管去吃就是了，我又不会怪你。”
无伤呆住了，半晌才道：“你……你……我不当好和尚，你也不会怪我么？”
方天至掰了半个窝头，倒上酱菜，道：“我自个喜欢当个守规矩的和尚，却不见得强迫我的徒弟各个与我一样。无非是不守清规戒律罢了，不当好和尚有什么要紧的？既然没什么要紧，我又为什么要怪你？”
无伤默默瞧了他半晌，忽问：“那什么才算要紧？我怎样了，你才会怪我？”
方天至咬了口窝头，远远瞥了眼海上的粼粼红波，嚼罢也想到了该如何说，便和声道：“人活在世上，没什么事是必须该做的。你喜欢勤勉便勤勉，喜欢做懒汉就尽管去懒，乐意去做官便做官，乐意去种地便去种地，不管干得是好是坏，谁也管不着。但只有一样是必须要做的，那就是做个好人。”
他认真地凝注着无伤，道：“做和尚也是一个道理。你不必非做个和尚，也不必做了和尚就一定要做好。好和尚未必是好人，坏和尚也未必是坏人。你只需是个好人，是不是好和尚，又有什么关系？”
无伤面无表情地默然听着，又问：“那怎么才算是好人？像你一样多多去做好事么？”
方天至道：“不。做好事的未必就是好人。”他出神了片刻，似是忆及往事。半晌，才复缓缓开口，“若要我来说，不损人以利己，不助纣而为虐，如是坚而不移的人，那就是好人。……若她心里还能时常怜悯宽容别人，那就是了不起的好人了。”
无伤听他语气颇见温柔，不由怔了一怔，但仍不解而郑重道：“那是不是别人对我坏，我也要怜悯他，宽容他？”
方天至笑了笑，道：“那样了不起的事，又有几人能做到？我只希望你不要太怨恨那个人，就足够了。”
无伤问：“为什么？”
方天至道：“因为人若太过怨恨，心底一定很不好过。心底不好过的人，常又会过得很苦。不论你太怨恨谁，最难过的总是你自己。为何不对自己好一些呢？”
无伤冷冷道：“我若是不好过，只要十倍百倍报复回去，解了恨，自然就不会再不好过了。”
方天至微微一笑，轻叹道：“那你总不免在制造新的怨恨。造成怨恨的人，怎不会被重重怨恨所包围？又如何能真的好过呢？”他又复望向遍洒余晖的海面，“人之一生，何其短暂！数十年回头一望，恰如弹指刹那……何不让心底的快乐多一些，怨恨少一些？”
无伤仍如往常一般，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方天至又咬了一口窝头，问：“那么你现在想吃鲅鱼么？”
无伤默然半晌，道：“想！”
方天至点了点头，抬首向桌旁盛豆饭的麻脸水手看去，口中道：“有劳施主，添这孩子一个用饭。”
那麻脸水手闻声一瞧，见二人是出家人，咧嘴笑了笑道：“这桌上只有腌菜是素，和尚花钱吃饭，也不嫌亏得慌？”
方天至笑道：“亏又如何？不亏又如何？”
麻脸水手也不计较，道：“好，只要交上钱，不管是谁都给饭！”
方天至正要数出几个大钱来，却听身畔不远，有个一团和气的声音道：“且慢。大师这顿饭，鄙人请了。”

第119章
方天至循声一瞥，望到长桌旁有条胡凳，凳上一个中年男子正面带微笑地望着他。
那男子微微发福，生了团团一张白净脸庞，衬着湖青棉衫，半旧皂鞋，任谁一瞧都会觉得他是个朴素却又体面的人。他生着一双黑豆般的圆眼睛，目光中透着圆滑却不讨厌的和气，见方天至瞧过来，便笑着道：“这船毕竟不大，大师教诲徒弟，鄙人便在一旁听了一耳朵，大师不要见怪。”
方天至对这人倒没什么恶感，闻声道：“何来见怪？贫僧无不可对人言，且天下岂有怕人听的道理？施主但听无妨。”
那团脸男子闻言愈发高兴，噙笑不住点头。他一手捧着碗，一手拿了筷子，却也不放到桌上，而是就势虚虚一拱手，文绉绉道：“幸得良言，不胜自喜。鄙人虽囊中有些羞涩，但请大师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二位只当是布施，还请不要推辞。”
方天至微一沉吟，便坦然合十道：“多谢施主。敢问施主尊姓大名？”
团脸男子道：“不敢，敝姓陈。”
两人说话功夫，无伤已在方天至的默许下站起身，走到桌旁盛热豆饭。那麻脸水手特地拨了半面鲅鱼到他碗里，无伤瞧见他动作，亦颇合规矩的谢道：“多谢施主。”
那麻脸水手却笑道：“既然有人请客，和尚能吃尽管吃。不过你最好吃快一些。”
无伤捧着饭碗，仰头问：“为什么？”
麻脸水手将饭勺在木盆上磕了磕，忽反手从桌板底下掏出一把亮晃晃的长刀，脸上却仍在笑：“咱们船主待会儿要上甲板来，你若不快点吃完，兴许便要倒胃口了。”
他这把长刀一亮，甲板上众人齐齐一静。
那原本躲在角落的老妪将身子佝偻得更深，抱着包袱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再抬了。而团脸男子脸上的笑容则立时一僵，整个人像块木头般坐在凳上，只用眼角余光去瞥麻脸水手的刀。而除这二人外，长桌旁犹坐着一个白袍书生。这书生脸色蜡黄，瘦长的像条晾衣杆，但却很是能吃，眨眼功夫已吞下了一大碗饭。此时他捧着空碗，正等着添饭，将脖子抻得老长，衬着他背上那只沉甸甸的竹书箧，瞧着活像只把头伸到刀下的瘦王八。
再馋的王八也不肯将头送给人剁下来的，所以书生瞧见了刀，差点把脖子缩回进书箧里藏着。
方天至也瞧着那麻脸水手的刀，但他还未动，无伤却先开口了。
无伤独自站在桌前，脸上毫无惊慌害怕之色，只与那水手四目相对，问道：“为什么船主来了，小僧就要倒胃口？”
麻脸水手悠悠道：“咱们船主到了，各位若还不肯缴钱赎命，那难免有人要血溅三尺。满船的血腥味儿，和尚难道还能吃得下饭？”他又朝方天至笑了一下，“不过船主也吩咐了，只要掏钱的都给把饭吃完，只要能吃的进去，那尽可以吃。”
他话音未落，从船舱门帘里，忽有一个小老头背手跨了出来。
那是个貌不惊人的小老头，斑白发髻胡乱系着，裤腿上补丁摞补丁，上身却敞着短衫，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负着两手走出帘外，清嗓子般嘶声咳了两下，手中牢牢握着一杆闪闪发光的赤铜烟枪。
麻脸水手瞧见他，立刻狗腿道：“船主到了，您老人家快坐。”说着将长刀往腰带里一别，抽出一张胡凳拿袖子胡乱掸了，恭恭敬敬移到小老头屁股底下。
那小老头船主施施然坐下，一时谁也不瞧，谁也不看，只翘起一只脚来，拿铜烟袋锅在鞋板上磕了磕。这才道：“没请错人吧？”
麻脸水手道：“绝不会请错的。今儿上船的还是五个，一个小买卖人，一个文弱书生，一个老太婆，还有两个和尚。除了俩和尚，剩下三个都是外地口音，没根没底儿的，绝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那船主又咳了两声，嗬出一口痰来吐到船舷外，才慢吞吞道：“我们小门小户的，这没有本钱的买卖，也只是赚个辛苦钱。一定要……一定要讲究个安全可靠，不惹麻烦。”
麻脸水手讨好道：“您说的对，小的们都记在心上的。这帮穷酸死了都白死，连个收尸的都不会有。”
船主道：“那还等什么呢？”
麻脸水手这才复从腰间抽出长刀，道：“您瞧好吧。”说着转过身来，先一刀钉在书生面前的长桌板上，向他笑道，“读书人出门在外不容易，带了不少盘缠罢？这茫茫大海上，你是跑也没处跑，喊也没处喊，生死都在爷们一念之间！赶紧掏钱，别不舍得，这可是买命钱！”
那书生可怜兮兮地捧着饭碗，像是已经吓呆了。
麻脸水手不耐道：“我数到三，还没见到钱，就将你丢下去喂鱼。”
书生颤声道：“我……”
麻脸水手伸出一根指头，道：“一！”
书生四下张望一番，似是有心向方天至求救，但瞧他一副斯文俊逸的白净模样，着实不像个能打的，不由露出灰心丧气之色。
麻脸水手又伸出一根指头：“二！”
书生被竹书箧压弯的腰反射性地直了直，喃喃道：“别数了……我，我交钱。是不是交钱就不害命？”
麻脸水手停下数数，笑道：“你全身上下所有的钱，买你囫囵个的命！若你偷偷私藏了银钱，少不了剩一条胳臂没赎完，咱们便只好斩掉你那条胳臂了。”
书生铁青着一张脸，哆嗦着手伸进衣囊里掏摸，哭丧道：“好罢，我认了。”
麻脸水手怕书生弄鬼，忽地跨近他面前咫尺之处，一手去钳他腕子，一手则往他口袋里探，笑道：“我来帮你，免得你漏下一钱半子的，害了你自己。”
然而他话音未落，那书生襟中忽地射出十数道惨青点芒，迅雷闪电般向麻脸水手射去！
麻脸水手猝不及防，只听噗噗几声暗器入肉，他来不及出声惊叫，人已被暗器力道掀翻在了甲板上。缭乱的夕光中，那张麻脸上扎满七星钉，黑血透皮而出，眨眼间便肿胀得不成人形！
拿烟袋锅的小老头瞬间从胡凳上跳了起来，但书生比他更快，那把扎在桌板上的长刀不知何时竟已握在了他手里！
眨眼之间，船上已多了具可怖的死尸。
团脸男子两股战战地带着胡凳往角落里不住后退，原本角落里那老妪则呆了半晌，忽地惊声尖叫：“呀——！！”
而小老头拿着烟袋锅僵住不动，原本便佝偻的身骨仿佛又萎缩了一截。他看着书生手里的刀，欲哭无泪道：“原来是位英雄少侠，小老儿走了眼，冲撞了阁下，真是罪该万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
书生斯文地笑了笑，瞧着却比八尺恶汉更莫名狰狞，他道：“好说，好说。本来大爷有要事担待，不想跟你们这些下等人多纠缠，你却非要在太岁头上动土。”他又四下看了看，笑道，“你倒会做买卖，这些穷鬼死了确也白死，到手的钱干净得很。”
小老头点头哈腰道：“哪里，哪里。咱们不过仗着几条蠢汉，卖把力气吃饭，实在上不来台面。大爷要是看得过眼，这些年的家底小的拱手奉上，只求赎命，只求赎命！”
书生道：“你还想活命？”他叹了口气，“大爷早已说了，身上有要事担待。如今在你这里露了行迹，你这船上我哪里敢放走一个人呢？至于你的钱，只要我把你宰了，钱就在船上，难不成还会长腿跑了？”
小老头被他凶光所摄，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忽地痛哭流涕道：“大人，小老儿顶不住啊！这怎么担当的起，我只是个厨子出身，见不得大场面儿，实在不想丢了老命啊！”
书生笑道：“你何不如一直老老实实做个厨子呢？”说着，便提刀往前走去。
方天至捏着半个窝头，正暗中运劲，预备动手拦人，却听对面那团脸男子捂嘴轻咳了一下，道：“这位兄台，且慢动手。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老人家都答应拿钱买命了，你非要杀他不可，这不是将他逼到绝路上了么？”
书生回过头来，似是惊讶他这般大胆，打量道：“将他逼到绝路上，生路不正好留给我自己？”
团脸男子从袖筒里掏出一方手帕来擦了擦虚汗，口中劝道：“你焉知他不会也将你拖到绝路上呢？做人做事，还是要与人为善嘛，不如就此揭过，皆大欢喜？”
那老头趁书生回头，已像只灵巧的猴子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后了老远。可他明明能趁机溜下甲板，却又期期艾艾不肯真走，只夹着烟袋锅，站在舱井旁张望。
书生也不着急管他，他早瞧出这老头与麻脸水手都是寻常人，并不懂什么武功路数，此时便只冷冷地盯着团脸男子，和声道：“你不妨多为自己考虑，少开口替别人说话。他死了，下一个就先轮到你。”
团脸男子不由又擦擦汗，扪胸叹道：“唉，何必弄到如此地步？”他说着，瞥了眼那老头，“怎么还不发作？你是不是已老糊涂了？”
这话一落，全船人不由都齐齐一怔，只因他的口吻俨然上位一般，不似船客，倒似小老头的主家。
那老头竟然十分气弱，缩头答道：“差不多了！这人吃那么多，也不知为何还没给药倒，但总归差不多是时候了！”
团脸男子舒了口气，道：“那就好。如若他还有力气，你就别想在厨上养老了！除非万不得已，你东家我很不乐意同人打架的，和气才能生财嘛。”
老头尴尬一笑，忙道：“东主说得是。小的先下去了，不打扰东主办事。”
书生听到这时，不由脸色大变。他并未着急挥刀砍人，而是原地站住不动，等了片刻后，他两条腿忽然开始颤抖，眨眼间整个人竟如面条般软软滑倒在地。他背上的书箧冷不防碰到甲板上的硬木，里头竟发出了金玉交击的叮咚脆响。
团脸男子道：“瞧你这情形，我劝你不要运功。那老头子做菜功夫稀松，麻药却是祖传的本事。你越是运功，药性发散的越快。”
书生的脸色已苍白的像个纸人。他瞧着团脸男子，勉强笑道：“原来你才是船主？”
团脸男子道：“不错，正是鄙人。”他说着提声喊道，“来两个人，把这贼胚给我绑了！”
船舱里闻声钻出两个水手，瞧着虎背熊腰，都有两把子力气。这回兴许得了那小老头的叮嘱，两人胳臂上都缚着藤牌，以免再为暗器所伤。那书生无计可施，不多时被扒了长衫，按在甲板上绑了个结实。
团脸男子瞧他身上暗器都给搜干净了，这才靠近过来，叹道：“麻子被你害死了，我本来又难过，又为难。他在船上死了，我自然要给他家中一笔安葬银子，不然往后谁肯死心塌地跟我做事呢？可鄙人实在囊中羞涩，一大笔银子岂会从天上掉下来？”他说着，接过一面藤牌，拿杆子挑开那只竹书箧，“所幸，他是死在了你的手上。”
话落，那书箧盖子一翻，露出几只大小不一的匣袋来。
团脸男子提起一只棉布小包袱，从中摸出一锭足两的金元宝，在夕阳下瞧了瞧成色。瞧罢道：“这锭金子用来养活麻子的家小，正合适了。”
那书生动了动嘴唇，强自镇定地笑道：“我技不如人，栽了就栽了。只是这拿钱买命，船家说话还算数么？”
团脸男子正色道：“鄙人向来不爱害人命的，你自然可以拿钱买命。只是现下这钱已是我的了，你拿什么买自己的命？”
书生正欲嘶声分辩，冷不防给水手拿破布堵上了嘴，如一口生猪般被提脚拽进了船舱里。
团脸男子爱惜地盖上书箧盖子，回过身来，神态和气地瞧了瞧众人，道：“三位不必担心，他自然不能买命了，但你们却还可以。交钱不杀，鄙人向来不虚言欺人。”他说着，目光从老妪身上转向方天至，目含歉意道，“鄙人对待船客，向来都是一视同仁的，和尚也得花钱买命。但鄙人请大师吃饭，还是作数的，大师与徒儿尽管可以吃个饱。”
无伤忽地问：“你这饭里不是有麻药？”
团脸男子面不改色，笑道：“饭里有麻药又怎么，吃饱了正可以睡个踏实嘛。只要买了命，睡醒了脑袋准还在脖子上。小和尚若是不喜欢，鄙人也可以提供解药，你看我也吃了饭，不还好好站着？”
无伤没说话，只回头瞧了眼方天至。
方天至正捏着半个窝头，见众人目光都瞧过来，便道：“阿弥陀佛，施主莫非要杀那书生？”
团脸男子笑道：“怎么会？杀了他不过脏块地方，不值当的。他身上一定有大官司，绑了他送去六扇门，说不定还领一笔赏钱。”
方天至眉头微微一松，笑了笑道：“那贫僧就放心了。”他仍趺坐不动，甚至顺手倒了些酱菜在窝头上，口中缓缓续道，“贫僧是绝不肯拿钱买命的，也不忍见那老妇人拿钱买命。既然坏了施主的规矩，施主手边有刀，不妨试试能不能拿走贫僧的命。”

第120章
方天至待人向来是温逊而和气的。
无伤与他相识至今，几乎从未听他开口说过一句重话，哪怕对大慈大悲亦然。但此时此刻，他对船主的态度实在不能说很客气了。
无伤虽捧着碗，却忽而不大饿了。
他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瞧着方天至，像是好奇他打算怎么办。
陈船主也在迟疑着，他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他看来，方天至的话轻慢极了，甚至称得上狂妄自大，但这不仅不让他感到生气可笑，反倒令他心中微微惊疑不安。
打出道以来，陈船主见过太多喜欢逞能的出头鸟了。但像这个和尚一样盘腿坐着不动，跟他说“来砍我试试”的，却还一个都没有。俗语有言，多大的盘子装多大的菜，这和尚若没点本事，在这茫茫大海之上岂敢口出狂言？
陈船主将那双黑豆般的圆眼睛睁得更圆了。
他又仔仔细细将方天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这和尚一身洗得发黄的土竹布僧衣，两脚沾泥芒鞋，肩上的补丁包袱空瘪瘪的，眼见只装了干粮和换洗衣裳——是个穷鬼无疑。可这么穷的和尚，平素吃糠咽菜，饱受疾苦，怎会有一张丝毫不见风吹日晒的脸孔，一双洁白似牙玉的手掌？
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很年青的和尚，确切来说，是一个很年青的男人——
若将他当做一个年青男人来看，他已英俊到了令人见之难忘的地步。
像他这般英俊的男人，纵然是个出了家的和尚，也不大可能会受穷的。
那么他出现在这条破船上，岂不是怪上加怪？
陈船主暗暗臭骂着已死的麻子，一面默默扫视着方天至，却见他朦胧盘坐在一片霞光之中，仍安之若素地用着饭。思来想去一番，他和气笑道：“鄙人敬重大师，岂忍轻易刀兵相见？您有慈悲心肠，却也须知凡事量力而行……”他说着，缓缓袖起两手，眉头微聚地斟酌了片刻，余光瞥见有个水手从舱里搬了空箱子上来，便唤住他道，“那个谁，你会用刀子不会？”
那水手将箱子放下，往衣襟上擦擦手汗，道：“会一点。”
陈船主便点点头，朝书生抛在地上的长刀一努嘴，道：“拿了这把刀。”
水手弯腰去捡。
在他右手握住刀柄的那一刻，陈船主忽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默不作声地向他随手一抛。
黄昏将去。
满船金光中，忽又多了一道光。
那刀光一闪，水手在空中一捞，老实巴交地摊开左手——他的掌心正躺着三块碎金子。
刹那间，他竟然已劈出了两刀！
陈船主略显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还行。麻子死了，往后就你来替他。”
那水手喜不自胜，举着刀挠了挠头，嘿嘿道：“谢谢东家！谢谢东家！”
陈船主四下一望，老妪照旧瑟缩在角落里，目光呆呆的，仿佛早吓傻了，而余下两个客人里，小和尚正面无表情地端着饭碗，大和尚则仍津津有味地吃着窝头。
陈船主不急着与方天至交谈，反倒向无伤一笑道：“小和尚，你瞧他的刀够快么？”
无伤道：“马马虎虎。”
陈船主道：“你还见过更快的不成？”
无伤冷冷道：“金子不过是死的，躲不开劈过来的刀。”
陈船主微微一怔，才复道：“不错。一把刀将金子劈成三块，不算什么本领。若能将蝴蝶翅膀劈成七八片，那才算是快刀。”他示意那水手离开，饶有兴味地续道，“若有人用刀如此，依小和尚看算不算够快？”
无伤道：“你莫非是在说你自己？”
陈船主似乎觉得这小家伙有趣极了，哈哈大笑了一声，谦逊道：“鄙人确实能用刀，虽不敢在行家面前现眼，但出刀勉强也不算慢。”他又瞧了瞧水手放在桌上的金子，“鄙人与大师初见，未免不够了解。小和尚，你瞧你师父躲起刀来，会比蝴蝶更快么？”
无伤将饭碗铎地一声按在桌上，道：“我不知道。”
陈船主又道：“那你师父的骨头皮肉，可比桌上的金子更结实？”
无伤面色冷漠，无动于衷道：“你想知道我师父的事，就该自己去问他，为何要来问我？”说着，他看也不看旁人，径自走到方天至身畔，站定不动了。
方天至刚吃完一个窝头，正拿手指掸衣襟上的碎渣。瞧见无伤来了，他道：“你不吃鲅鱼了？”
无伤拉着脸道：“不吃了。”
方天至道：“就算不吃鲅鱼，豆饭怎也不吃？饭至少是热的，拌点腌菜吃，比冷窝头要好。陈施主好心布施，你只管敞开肚皮吃了。有我在，麻倒了也不怕的。”
无伤固执道：“我不稀罕吃他的饭。”
方天至轻叹道：“阿弥陀佛，你还年轻！”说罢，吩咐道，“那你去给我盛碗豆饭来。不要鱼虾荤腥，多捡些腌菜铺上。”
无伤忍不住把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斜，默不吭声地睨着他。见方天至不为所动，不由发乎本心地叹了一声，怏怏地去给他盛饭。
待碗到了手上，方天至呼噜吃了一口，见陈船主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便略一停筷，微微颔首道：“这笋子腌得不错。”
饭是掺了麻药的饭。
这紧要关头上，纵然是饿死鬼投胎，只要眼下还没活够，大抵也不会去吃这碗饭的——
除非他本来就不怕这饭里的药，也根本不将满船的敌手放在眼中！
陈船主惴惴不安，面上却笑道：“大师真气魄非常。”
方天至一面吃，一面心平气和与他交谈：“贫僧知道陈施主想问什么。贫僧也会一点刀法，出刀也不算慢。但受了施主的斋饭，又坏了施主的规矩，怎可再对施主挥刀？所幸贫僧身子骨还算结实，大抵比金子更结实一些。”
陈船主的笑脸有些发僵了。
他终究自诩是个生意人，不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人生信条便是不能亏本。方天至的话固然不知真假，但万一是真的呢？若与他对斗，这趟买卖岂不亏得底裤都掉了？
这一刹那的想头里，方天至续道：“施主的刀能劈裂金石，那斩人头想必一刀也就够了。这船上还有三个客人，不若你斩贫僧三刀，贫僧只坐在这里不还手。若贫僧侥幸不死，那我三人的买命钱便一笔勾销，陈施主以为如何？”
方天至并没有去看角落里的老妪。
但他话音甫落，那老妪却抬眉偷偷瞧起了他。
陈船主一时没有开口。
良久，他目光闪动道：“大师不怕我这破船上的麻药，内功造诣定然极高的。如今又放下如此豪言，料想还应是硬功名家。”他顿了顿，先让一步道，“这般一来，就算鄙人拿刀去斩，想也奈何大师不得，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方天至见他弯弯绕绕，便问：“不知陈施主有何高见？”
陈船主叹道：“鄙人行走江湖多年，向来看重和气生财，从不与人结怨！今日走了眼，冒犯到大师身上，那这趟生意不做亦可。只是……鄙人练刀多年，得闻大师亦擅刀法，不免心痒难搔，想涨一涨见识。”
方天至将手里的碗轻轻放在甲板上，“施主有意与贫僧切磋刀法？”
陈船主大摇其头，道：“岂可如此，这不是伤了和气？”
他作势思忖，忽将目光又移到桌前的碎金子上，拊掌微微一笑，口中道，“有了！实不相瞒，鄙人的刀不算快，但将一块金子斩成九块，却勉强还能办到。不如你我比试一番，若大师能一刀将金子斩成十块，那么鄙人甘拜下风，再无二话，船上一应大事小情，都听从大师安排！”
方天至闻弦歌而知雅意，顺之问道：“若贫僧不能呢？”
陈船主的神色愈发圆滑可亲，竟大度道：“那也无妨！鄙人这单生意照旧不做了，就当与大师交个朋友。”他又向方天至虚虚一拱手，“只是有朝一日，鄙人若请大师帮个小忙，大师莫要假装不认得鄙人，也就是了。”
方天至瞧了他一会儿，微笑道：“陈施主若一直这般和气生财，那想必早已发了大财了。”
陈船主道：“哪里哪里，糊口而已。”说着，他将桌上长刀拾起，两手虚托，客客气气道，“大师请？”
方天至没来得及接刀。
因为角落里忽有个干涩喑哑的声音响起：“你真想瞧瞧别人家的刀有多快？”
这话是对陈船主说的。
陈船主冷不防怔了怔，侧首一瞧，却见那佝偻老妪已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她颤巍巍地站着，仿佛随着海浪颠簸而摇摇欲倒，鸡爪般的黑瘦右手仍挎着那只小花布包袱，同市井田间最平凡不过的小老太一般无二，但陈船主低眼一瞧，却见她的两只蓝鞋正若无其事地踩在麻子未干的黑血上——
仿佛适才惊恐尖叫的人根本不是她。
陈船主忍不住又掏出帕子擦了擦虚汗。
他几乎开始怀疑自己真的犯了太岁，怎么网几条杂鱼，竟网出了这么些不省心的东西？
那老妪又眯着发黄的眼珠问：“我老太婆的刀也不算慢。这位大师是何等身份，区区小事怎值当麻烦他？小子，我若赢过了你，你看该怎么办呢？”
陈船主干笑了一声道：“您老人家想怎么办？”
老妪冷冷笑了笑，瘪着掉牙的嘴，缓缓道：“老太婆赢了，小子就得听话。”
陈船主心里发虚，点头道：“好说，好说。”
那老妪不再作声，而是蹒跚两步上前，自陈船主手中轻轻接过刀来，对着桌上的金子劈了下去。
黄昏将去。
但满船金光中，却并未更多出一道刀光。
那老妪的刀已经劈出。但几乎没人能看清她究竟怎样出的刀，她劈出的仿佛已不是刀，而是一道翻滚在金光海雾中的淡影！
老妪信手将刀搁在一旁。
陈船主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盯着桌上的金子——那金子好生生的摆在那，半点也未变化。
老妪道：“你怎么不走过去，细细地看一看？”
陈船主听话极了，老实巴交地走过去，弯腰凑近去看。
这一凑近，他就将一切都看清了——
散落桌上的碎金子里，有一块上面竟一笔一划地刻着两个字。
那两个小字又瘦又硬，盘曲在灿烂的金光中，正像是老妪那只鸡爪般癯枯的右手！
陈船主垂着头，背对着方天至，方天至瞧不见他的脸色，只看到他弯腰站在桌前，像是石胎木塑。
老妪道：“你瞧清了没有？”
陈船主道：“瞧清了。”
老妪道：“上面是什么字？”
陈船主道：“青安。”
老妪道：“你懂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陈船主恭恭敬敬道：“请老夫人解惑。”
老妪却长叹道：“那是一个地方。是老太婆的家。”
陈船主道：“您这么一说，鄙人就有印象了。不知是不是江浙一带的青台镇？”
老妪道：“不错。”
陈船主领会其意，试探道：“老夫人想回家了？”
老妪哀声道：“谁不想回家呢？但我有一件大事要办，若办不成，我没脸回家见小姐。”
陈船主的脸容也霎时染上了愁色，仿佛比老妪更要伤心难过，他把手绢揣回袖袋里，急切而同情的问：“鄙人有什么能帮上夫人的？”
老妪道：“你不能。但就在这条船上，有一个人能。”
下一瞬，方天至便见那老妪直直向他瞧了过来。
陈船主也反应了过来，道：“难道夫人要请大师帮忙？”
老妪沉默片刻，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陈船主讷讷道：“这……这……鄙人眼拙……”
老妪哑着嗓子，缓缓道：“他是天生山洞心寺的寺主，法号上雪下惊。”
陈船主垂着眼睛，喉头轻轻滚了滚，仍轻声道：“这……这……鄙人孤陋寡闻……”
那老妪黑漆漆的眼珠子牢牢盯住方天至，兀自续道：“除了这个，他还有一个身份。”
陈船主不敢再问了。
他为人机灵得很，知道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则该闭上嘴，只当自己没长过舌头。
方天至亦注视着那老妪，半晌开口道：“贫僧自幼出家，只僧侣这一个身份。老施主若要办别个大事，可能找错了人。”
那老妪一言不发，忽地扑通跪在了他面前。
方天至心中诧异，却见她伏在地上不停磕起了头，口中凄厉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大师发发慈悲，救我家小姐活命！”

第121章
方天至略一沉吟，便站了起来。
他移步至那老妪面前，伸手欲扶，口中道：“阿弥陀佛，老施主请起。”
他的手虚搭在老妪肘下只轻轻一抬，便顿住了。
那老妪仍结结实实地伏在地上，半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她不再砰砰磕头，只垂着头脸嘶声道：“不敢，老太婆只敢跪着说话。”
这会儿功夫里，她蓝布头巾下的额头已不知不觉碰破了，正往漆着桐油的甲板上滴着血。而她脑后的意志光环则泛着淡淡的白光，昭示着主人毫无动武犯恶的念头——
方天至轻轻放开了她。
他那一抬不曾施展武功，用的力气也不大。但那一点力气，也足够将一个老人从地上扶起来了。
老妪此时没起身，只说明她不肯顺势站起来。
方天至已见过她的刀。
他虽不知那刀法的名目，但却识得刀法的好坏。
放眼天下，绝没有几个人敢说自己的刀胜过了这黑瘦老太。而一个人若能使出如此来去无踪，快似鬼魅的刀法，那她在江湖上便几乎可得到她想得到的一切——
这样一个身怀绝技、又性情孤戾的老前辈，怎会隐姓埋名，甘心给人做个忠心耿耿的奴仆？
这老妪究竟是什么人？
她为什么跋山涉水跑来找自己救命？又为什么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身份？
她的小姐又是谁？
这位未曾谋面的小姐既然有如此得力的仆人，想来不是等闲人物。
什么样的大麻烦，竟然可怕到能要了她的命？
方天至这些思绪一闪而过，轻叹道：“老施主不肯起身，难道怕贫僧不肯帮忙，要跪到贫僧答应为止？”
老妪嘶声道：“我跪着，恰恰是因为大师已答应了！”
方天至早已移开半步，不受这一拜，诧异道，“贫僧何曾答应了？”
老妪缓缓道：“我这样一个穷婆子，大师定然是不认得我的。”
方天至道：“不错。”
老妪又道：“那船主适才讨买命钱，大师帮我消灾，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
方天至也老实地点了点头：“确实没什么好处。”
那老妪额上的血沿着皱纹，爬布了半张瘦脸，瞧着颇有几分骇人。但她并顾不得擦拭，而是又弓身磕下一个头，道：“大师心肠慈悲，连个穷老婆子的闲事都不愿袖手旁观，又怎会不救小姐的命？”
方天至神容不变，忽道：“老施主想来很得贵府倚重。”
那老妪答道：“主家厚爱罢了。”
方天至又道：“老施主刀法亦很高明，放眼江湖，恐怕少有敌手。”
那老妪叹了口气，“打得过我的人，确实也只有几个。”
方天至闻言便笑了一笑，“连老施主都束手无策，贵小姐的麻烦一定是天大的麻烦。”
那老妪道：“确实是天大的麻烦。”
方天至平和地注视着她，道：“天大的麻烦通常会要人命。它既然能要了贵小姐的命，自然也能要了贫僧的命。”他话音微微一顿，娓娓反问道，“贫僧替老施主消灾，不过顺手为之。可若要帮贵小姐解忧，恐怕却要豁上性命。这两者不可同日而语，老施主又怎知贫僧一定会答应救人呢？”
那老妪忙道：“别人看来，这是天大的麻烦。但对大师而言，不过也是举手之劳！”她嗓音嘶哑难听，自来透着一股刁冷味道，此时却恭恭敬敬地，“若非如此，又怎敢千里迢迢，特来麻烦大师？”
方天至笑道：“看来你们对贫僧很是了解。”
那老妪神色中带出几分谨慎，缓道：“我家小姐早听说大师慈名，又侥幸得知了一点秘辛，这才令老身来请大师相助。……可事有不巧，我们才一上山，便听寺里的有钱大师说，您已出门云游去了。老身只得散开人马，四处寻找大师的踪迹。”
方天至又笑了，“而老施主的脚程很快，运气也很好，恰巧便找到了贫僧。”
老妪没再开口。
她沉默了片刻，忽将右手探进花布包袱里，冷不防抽出一把寒光凛凛的短匕，直直朝自己左眼上剜去！
这短匕仿佛一道雪冷的光！
近在咫尺之间，那光霎时便要照进老妪的眼窝，简直谁人也难以再阻止！
这老太婆突然间发了什么疯病！
一旁乖觉装死的陈船主忙抬头看天，不乐意去看这恶心景儿，却不料他眼皮刚一翻，那老妪的手便不知怎么一顿——
短匕已快得像一道雪冷的光。
但横里忽有人将这道光挟住了。
那光戛然静止了下来，复又化作老妪手中的一道匕首。
而匕首的末端，一只洁白的手掌正轻拿着老妪的腕子。
陈船主愣住了。
余光中，他见方天至缓缓松手，望着那老妪，口吻平和道：“阿弥陀佛，何苦如此？”
那老妪也愣住了。
她呆呆地望着手中的匕首，半晌回神，却一时再刺也不是，不刺也不是。
方天至道，“人这一辈子只有两只眼睛，刺瞎一只，便少一只。”
那老妪目光浑浊，也不知是望着他，还是望着他身后的海波霞光，“眼睛既然瞎了，那正该剜出来！”
方天至叹了一声：“老施主双目无疾，贫僧还是瞧得出来的。”
老妪道：“我虽不是真瞎子，却比瞎子更瞎。”
方天至道：“比瞎子更瞎？”
老妪喘了口气，刚强道：“我早便认出了大师，却悄悄躲在一旁窥视……这是将君子当做小人对待。如此有眼无珠，诚心冒犯，岂不是比瞎子更瞎？这双眼睛难道不该就此剜出来？招子废了也就废了，只盼大师不要为我这蠢婆子而迁怒了小姐。”
方天至静静垂望着这老妪。
她手上仍紧握着匕首，仿佛一旦发觉自己稍有不愉，便立时又要自剜双目。
拥有这般耿耿忠仆的人，这世上能有几个？
他心中这般郑重作想，便开口道：“江湖凶险，人心难测，自来便该谨慎三分。老施主与贫僧素昧平生，疑心于我，亦是常情。”
那老妪满脸血痕的死死望着他，目光中尽是恳盼。
方天至话音不由顿了顿，微微一笑道：“何况依贫僧看来，老施主这双眼睛不仅不必剜掉，用处还大得很。”
那老妪嘴唇动了动，道：“用处？”
方天至道：“不错。用来认路。”
那老妪双目陡然一亮！
她爬满皱纹的脸孔仿佛瞬间舒展了开来，几乎称得上欣喜若狂，连手上握着的匕首都不知不觉松了开。
方天至则和声道：“贫僧要往青台镇游历，还请施主带一带路。”
陈船主是个聪明的生意人。
聪明的生意人明白这趟买卖已砸了，但事已至此，他至少该设法少亏一些。这么一想，他便笑脸迎人，一路将三位太岁好吃好喝伺候着，顺便鼓起三张大帆，将船铆足了劲往北面驶去。
船开到地方时，江南正下细雨。
方天至一行人缓缓靠岸，不多时便在船头瞧见了岸边肃立的人马。
人一共有二十五人。
他们俱是个头高大、身姿匀挺的年青男仆，每个都穿着一身崭新柔软的淡青衣衫，踩着朴素讲究的白底皂靴，整齐如一的撑着素伞静立在烟雨中——
像这般规矩体面的家仆，素来只有豪门大户才蓄养得起。
而在这群青衫家仆身后，则老老实实站着十数匹高头骏马，停着三顶青缎大轿、三辆四轮马车。
方天至站在船头瞧了一会儿，侧首问道：“燕施主，这是贵府来人？”
那老妪自称姓燕，此时正陪立在方天至身畔，闻言嘶声笑道：“这些人是奉小姐之命，前来迎接大师的。”
船静静地泊停了。
不多时，陈船主捧着几把油纸伞上船头来，温顺可亲道：“此去青台，海路已尽。鄙人也只能送到这里了。”
方天至总觉得这船主有点意思。
临别在即，他笑了一笑，却郑重缓道：“阿弥陀佛，多谢相送。只是从今往后，陈船主这不大体面的买卖，贫僧劝你当不做为妙。”
陈船主心头一凛，哈腰道：“大师教训的是。”
方天至言尽于此，又向燕夫人看去：“我等下船罢？”
燕夫人一道站在雨中，身上的蓝衣裳已被细雨浸得发黑，衬得一张枯瘦老脸愈发丑陋阴戾。她亦瞧了眼陈船主，但却没有理他，只将伞接过一把，撑开后举在方天至头顶，淡淡笑道：“不急。瞧瞧云色，这雨下不多久。等雨停了，大师才好舒舒服服地赶路。”
方天至早已视风霜雨雪于无物，亦不习惯受人照顾，见状退开半步，婉拒道：“好意心领。施主不必替贫僧撑伞。”他又向岸上瞥去，道，“何况事急从权，不如尽快赶去贵府，淋些小雨也不算什么。”
燕夫人道：“我家小姐身上的麻烦虽大，但却不急在一时。”她轻轻叹了口气，“大师若冒雨赶路，岂不是我等招待不周？此事万万不可行。”
方天至无意争执，便点头向陈船主道：“既然如此，可否请岸上的人来船上避一避雨？”
陈船主笑道：“这个自然可以。船上虽小，挤挤倒也能挤下。”
说着，却用余光瞄了眼燕夫人脸色。
燕夫人淡淡道：“他们本该在雨里等着。大师既然体恤他们，那就当是他们的福气。”
方天至也不接话，只道：“阿弥陀佛！”
那群仆人得了命令，先齐齐收了伞，遥遥向燕夫人及方天至深深一揖，这才鱼贯如线般一个接一个上了船。
不久，雨终究停了。
燕夫人这回先开了口：“大师莫急，稍等片刻。”
方天至在船头未动，只听脚下舱中除却海水微荡声、二十五道呼吸声外，渐渐又传来窸窣轻盈地走路声，继而舱门一开，二十五个仆人从中鱼贯而出，为首一个走到近前，又深深一揖，谦卑道：“客人喜欢坐车、乘轿，还是骑马？”
方天至向岸上一看，那群仆人已极麻利地取出数十条雪白的宽幅棉布，将骏马车轿上的雨水仔细的裹干拭净。活一干完，复又整齐规矩地束手立在一旁，安静地仿佛画里的假人。
方天至看罢，便知若是坐车、乘轿，必又要驱使这些仆人——
他忽而意识到，自己竟已不习惯呼奴唤婢了。
顿了片刻，他终于道：“骑马罢。”
仆人又牵出了五匹最好的马供方天至挑选。
燕夫人见他目光毫不流连，只随手捡了一匹翻身跃上背去，便牵过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驹，笑道：“大师爱徒年幼，若不喜欢与人同骑，也可骑这匹温顺马驹。它本是名种，又自幼受训有素，是一匹极易驾驭的小母马。”
方天至目光追向无伤，问：“你会骑马么？”
无伤背着包袱，挂着酱菜筒，在站方天至腿边不远，道：“会。”
方天至道：“想骑马么？”
无伤瞧了眼师父，又瞧了眼马驹，又瞧了眼师父。
方天至观他模样，不由笑了：“想骑就去骑。我会看着你的。”
无伤便高高兴兴地骑上了小马驹。那马驹果然温顺又通人性，只顺他心意小跑着，不疾不徐地跟在方天至左近。
一个青衣仆人当先一骑，早二十步在前引路。
方天至勒马缓行，回首却见身后亦有十人骑棕毛健马远远缀着，马背左右挂着鼓鼓囊囊的褡裢，显是已装满了东西。
燕夫人礼让方天至半个身位，见状道：“他们带着些吃用物件，大师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便是。”
方天至闻声转过身来，瞧了燕夫人一眼。
燕夫人并未看清他的神色，只见他松松束着马缰，颔首单掌一礼，淡淡道：“多谢。不必麻烦了。”
如是跑马缓行，又是小半个时辰，却见官道渐窄，两侧林木更密，前方只见秀峰峻岭，却无城池人烟。不多时林路走尽，雨后白雾中忽淡出一道拥翠抱溪的山麓，隐隐似有辟出的石径曲折上攀，不知通往何处。
石径之前，又有六个青衫仆人。
他们仍安静地束手站着，身畔恰停着三台铺了青缎软垫的精致竹辇。
燕夫人率先下马，嘶声笑道：“山路难行，请上辇。”

第122章
方天至静静望着六个深深下拜的仆人，轻叹一声，向燕夫人微笑道：“多谢招待，但贫僧还是步行上山罢。”
燕夫人微微一怔，道：“大师若不喜欢这坐辇，咱们稍待片刻，自有人去换来。”
方天至道：“这上好的楠竹辇，又配的绸缎垫子，贫僧又怎会不喜欢呢？它们不喜欢贫僧，恐怕倒还合理些。”说着，又笑了笑，“粗衣烂衫，倒容易刮坏了精致物件……何况路既然难走，这几位施主抬着贫僧走，不是更加艰难？”
燕夫人这才松了口气，不以为然的和煦道：“他们本就是买来伺候人的，贵客临门，正是他们出力的时候。怎可委屈客人，体谅奴才？”
方天至不欲对他人家事置喙，仍只微笑着摇了摇头，婉言谢绝道：“我本山野行僧，早已走惯了路了。”
说罢，便绕过竹辇，脚踏石径，拂衣上山去了。
燕夫人本也是武林高手，见方天至态度不能回转，眨眼已隐在石径绿树之后，便向仆人打了眼色，纵身快赶几步，追到了方天至身侧。瞧见无伤负着包袱闷头跟在后面半步，不由道：“小孩儿家身轻力薄，何必受苦？不如坐着竹辇上山？”
无伤低头走路，不理会她。
方天至则和声道：“他正是练功夫的时候，让他自己走就是了。”
燕夫人这才无话可说。
沉默片刻，她又重焕神色，一面不慌不忙在旁引路，一面向二人指点风光。
方天至沿曲折石径上攀，果见周遭山势迤逦，泉溪澈丽，风光甚是旖旎。入山愈深，则有桐柏叠伏翠坡之上，花竹掩映绿坳之间，清貌妍态，不尽闲美。淡雾白岚之中，又偶见梅鹿饮溪，斑雉梳羽，颇得几分野趣。
待到山腰，石径不见，接而竟是一条竹廊。
那竹廊宛如一条黄翠交间的游龙，在云潮雾海间若隐若现地起伏着，蜿蜒攀至尽头一座悬山精舍前。
方天至收回目光，道：“贵主人原来还是一位隐逸雅士。”
燕夫人轻叹一声：“本该请大师往城中去，只是小姐心灰意懒，已斋居山中数月了。”
众人就此进了竹廊。
廊中绿影横斜，闲静无声。每隔百步，便有一对体裹翠衫的少年少女安静等候。他们都生得俊美秀丽，可却半点不惹人眼，你若当他们是花草空气，他们便真同花草空气般，而你若什么时候需要他们，他们又仿佛一早就等在那里，听凭客人吩咐了。
及至尽头，只见一片紫竹林外，那悬山精舍檐飞四角，各缀铜铃，屋顶连绵高耸，将舍后山景尽数遮住了。院中碎石铺就，倚墙植了几株芭蕉、几丛兰草。山风一动，铜铃细响，湿翠檐下又有两只黑燕钻出，往后山水声喧鸣处去了。
方天至瞧那悬额竹匾上书“抱朴”二字，口中道：“这附近莫非有条瀑布？”
燕夫人笑道：“不错。大师里面请。”
她话音一落，便有两个青衣男仆上前引路，方天至携徒弟跟上，绕过几许穿廊，来到一间四面悬帘的高脚竹斋之中。那竹斋中玉簟铺地，兰香隐隐，仆人拾阶除鞋而上，方天至瞧见，便也大大方方将芒鞋解了，往一张黄花梨案后席地坐下。
不一会儿，又有四名翠衫婢女捧来木盆、棉巾，并两套崭新的僧衣鞋袜来，供二人换用。那两名男仆膝行到一旁，瞧模样仿佛是要替方天至脱袜沐足，方天至敬谢不敏，道：“贫僧自己来就是了。”
等二人披上新衣，换上洁白新袜，数名婢仆才将四面湘帘卷起一半，露出周遭幽丽景致来。此处水声更胜别处，方天至循之向西一望，便见桃花竹径之外，一面山壁恰如翠屏般遥遥竖立，壁上正悬着一条雪带般的小瀑布。
仆人退下前，又沏好香茶，摆好点心，道：“请客人稍候片刻。”
方天至便舒舒服服地等着。
喝口茶，再夹块点心，他忽地轻轻叹道：“这样的日子，我已有许久不曾过了。”
无伤也在往嘴里塞点心，闻声问道：“什么样的日子？有好茶喝，有好点心吃的日子？”
方天至道：“是也不尽是。该说是有人伺候的日子。”
无伤沉思了片刻，问道：“是有人给洗脚的日子？这日子我也许久不曾过了，不过我也不大喜欢别人给我洗脚。”
方天至不由畅声一笑，念道：“阿弥陀佛！”
无伤吃到半饱，见四下无人，又问：“怎么不见人？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话音未落，自二人来路方向，忽传来一阵轻盈软细的脚步声。竹帘半卷，二人瞧不见来人模样，只望见她半幅艳红石榴裙，一双牙白软底缎鞋。那缎鞋颇为小巧，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绕枝飞燕，来人莲步款款而来，燕子便起伏在足趾处圆润微隆的鞋面上，仿佛正娇慵地扑着翅子——
那鞋子仿佛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男人的心尖上。
这世上总有些美人儿，她甚至不需露脸，便已能使许多男人色授魂与了。
那鞋子主人缓缓地走来，又缓缓停在竹阶下。
然后她足踝柔软一蹭，蹭掉了那双飞燕鞋，踮出一对儿雪腻晶莹的赤足，轻轻搭在竹阶上。像是怕冷一般，那玉珠般的足趾又怯怯一蜷，这才缓缓踏了上来，停到了竹帘之外。
方天至静静趺坐着，将手中茶盏嗒地一声放落在案上。
这一声轻响便仿佛是一声叩门——
来人映在竹幔上的娜影一动，忽地侧腰挑帘，轻盈地钻进了竹斋中。
这女人约莫有三十余岁的年纪。
但不论是谁，头一眼瞧见她，都会忘记她的年龄，只痴痴去瞧她那双春波欲滴的杏眼。
醒过来再看，才能望见她扶在竹幔上的腻手、金钗紧挽的鸦绿鬓发，红润润一点菱唇。若再往下，则是她纤细的颈子——
那颈子上系着一弯细缎红绳，乍眼瞧去雪馥馥一片，红艳艳煞人，一并没入嫩杏色的紧窄领口里头。那窄领春衫裁得很规矩，将她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半点不该露的都没露，可穿在她身上，便说不出的酥媚迷人。
而最下面儿，那幅石榴红裙下，她圆润可爱的玉趾仍怯生生的蜷着。
方天至没有去看她的脚，也没有去瞧她的脖颈。
四目相视之间，他的目光如春风般在她脸容上一拂而过，便道：“阿弥陀佛，可是此间主人当面？”
这女子仍扶着帘幔。
方天至没盯着她瞧，她反而轻咬嘴唇，怔怔瞧了方天至片刻，愈看脸上便愈现出几分似笑非笑的情态。半晌，正当方天至微感不愉，以为她会出言轻佻之际，她却松开竹幔，站直腰来，脸上媚态一收，不疾不徐笑道：“阿弥陀佛，可是雪惊法师当面？”顿了顿，又道，“我不是这里的主人，这里的主人倒是我的主人。”
方天至淡淡合十道：“原来如此，幸会。”
那女子又是微微一怔。
她虽已不年轻了，但却仍称得上是绝色美人，到如今已有二十几年不曾同男人没话找话了。方天至静坐不语，她竟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只得不动声色地走到一张案后，翩翩坐了下去。
无伤瞧了她一会儿，又复低下头来吃点心。
那女子在方天至二人身上顾盼一圈，忽向无伤笑吟吟问：“小和尚，你叫什么？”
无伤拈着一块糕，先不答她，反问道：“施主怎么称呼？”
那女子嫣然道：“我夫家姓铁。外人通常叫我一声铁夫人。”
无伤这才合十道：“小僧法号无伤。”
铁夫人又笑道：“你这般小，学武功了没有？随你师父四处云游，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无伤忽地便不高兴了，他放下那块糕，冷冷地望着铁夫人，道：“我不小了。”
铁夫人霎时笑不出来了。
她脸上神色变幻，实不知该对这小秃驴作何表情，正自沉默，却听方天至忽而张口道：“琴声停了。”
铁夫人恼色未露，乍闻此语，不由又愣住了：“什么？”
方天至道：“琴声停了。”
铁夫人默然瞧了他半晌，才又问：“瀑布声这样大，你竟听得到琴声？”
方天至道：“听得很清。”
春风一勾，忽从天边勾来了一片云，卷来了一阵细细的雨。
方天至隔帘向西一望，那风恰忽将竹帘吹开，亦将他身披的新衣吹成一片雪白的涟漪。拂动的竹帘外，瀑布仍似玉带般挂在山头，而近处的桃花竹林则倏而被一阵似有似无的淡淡水雾笼住了。
竹林深处，自雾縠烟雨中，忽淡出一道霞影。
但那不是霞影——
那是一个云霞般的少女。
那少女的紫衣朦胧在竹影中，黑发则半湿的披在肩头。她仿佛肌肤很白皙，仿佛生了一对淡淡娥眉，一双秋水长眸，一张柔软红润的嘴唇，又仿佛并没有——
没有人瞧清她的面容，就像没有人能瞧清天上的圆月。
她已美得令人无法逼视，也无法描摹。
紫衣少女目光含愁地凝视着方天至，足踏莎叶缓缓走来，怀中犹抱着一张伏羲琴。
她走至竹斋前，终于垂下眼睫，脱履拂帘而入，又将琴横置于案前，整肃衣襟，双膝跪地，举手齐眉深深一拜，向方天至轻声道：“久闻雪惊法师慈名，今番冒昧相请，多有失礼之处，请法师受小女子一拜。”
方天至不便坐视，长身而起，合十回礼道：“阿弥陀佛，施主言重，快快请起。”
那紫衣少女却又二拜道：“小女子命在旦夕，得蒙法师相救，心中感激万分。请法师再受小女子一拜。”
方天至见她固执，劝道：“施主何不如先将难事说清楚？贫僧若帮不上你，又怎能受此大礼？”
那紫衣少女缓缓坐起，道：“大师肯千里来此，就算帮不上忙，小女子也感怀于心，拜谢一回又有何妨？”她说罢这句，这才侧首向铁夫人看去，眉头微微一皱，和声道，“铁姨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铁夫人面色微微一动，道：“事情嘛……”她沉吟半晌，末了终于狡黠一笑，好言好语告饶道，“小姐，我错了。我只是来瞧瞧你心心念念请来的人是什么模样，不敢打扰小姐正事，我这就走了。”
紫衣少女轻轻叹了口气，却不答话。
铁夫人竟也不敢再言语，而是恭恭敬敬站起身来，向她福了一福，“我去叫燕嬷嬷来。”又拿裙角将赤足掩好，忙不迭钻出帘去了。
紫衣少女待她去远了，才又致歉道：“实在惭愧！我这位姨姨生性顽皮，竟唐突了法师。”
方天至微微一笑，道：“施主不必介怀。早闻燕夫人说，施主遇上了性命攸关的大麻烦，不知麻烦究竟是什么？”
紫衣少女脸色微微一白。
她沉默半晌，才轻声道：“这麻烦是一个女人。”
方天至应了一声，静待后文。
却听她续道：“这女人……名叫石观音！”

第123章
方天至山隐不问世事，从未听说过石观音这号人物。
他对自己也颇有自知之明，便坦然道：“恕贫僧孤陋寡闻，不知石观音是什么人？”
紫衣少女敛裙危坐，斯文道：“何止大师不知，小女子也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号。她就仿佛是一个从天而降的魔鬼！”她说到这里，樱唇微动，睫羽轻颤的闭了闭眼，才续道，“我碰上这无妄之灾后，本托请一位公子调查她。但不料我才提了石观音三字，他便惶然色变，匆匆去了。”
方天至道：“此人想是识得石观音。”
紫衣少女轻轻叹息一声：“或许是识得。”
方天至道：“眼下我等毫无头绪，不如请这位公子来一起谈上一谈。”
紫衣少女却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头。
一缕半湿的黑发柔软地落在她腮畔，旁人瞧在眼中，那一小弯雪白的腮容就像湖心一片无瑕的月光，微微荡漾在一痕柳影下。
她沉默片刻，道：“他不会来了。”
紫衣少女挺直着背脊，缓声淡淡叙述：“我本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但那日之后不久，他家中便来退了婚。至于他自己，则再找不见人了。”
方天至呼吸一顿，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见谅。”
紫衣少女却反而微微一笑，“我请大师相助，本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一桩不紧要的小事，大师不必介怀。”
兀自出了会儿神，她又道，“我指望不上别人，只好自己来想办法，奈何却没有别的办法……这石观音，仿佛是天生地养的精怪，江湖中竟没有她半点传闻。直到自以为山穷水尽之时，我心灰意冷，满拟变卖家财，就此远避海外，却不料忽从海上得了个消息……”
话到此处，她抬起脸孔，向方天至望了过来。
方天至却未顺之发问，反而忽道：“不知消息从何而来？中原都探听不到的事，何人这般神通广大，身处海上竟能了然于胸？”
紫衣少女眉心微蹙，似有挣扎之色，半晌才轻轻答道：“大师听说过蝙蝠岛么？”
方天至手按膝头，不由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这消息必是从白玉京而来，却万万不料听到了一个半点没听闻过的名字。讶异之余，不免思忖道：“贫僧不曾听闻。单看名字，这蝙蝠岛倒似是一个险恶之地。”
紫衣少女闻言脸色一白，神色颇为无助惶恐，“那确实是世上最险恶的所在了。”
方天至注视着她，缓缓问：“施主是如何到岛上去的？”
紫衣少女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般：“……我是被岛主邀请去的。”
方天至本有意问问岛上情状，见她这般模样，便不再出言逼迫，转而道：“施主从岛上得到了石观音的消息？”
紫衣少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岛主虽知道石观音，却不肯将消息卖我。他只说，石观音武功超群绝伦，已然举世罕有敌手，她既然要为难我，我只凭自己绝难幸免……天下间能救我的地方，只有五个。我若要逃，只能逃去那里！”
这话说得颇引人好奇。
方天至心中微动，却先道：“话到如今，施主究竟是如何与人结怨的，贫僧倒还不大清楚。”
紫衣少女闻言贝齿轻咬，无奈道：“说来大师怕都不信。数月前一夜里，她忽地就出现在了我房里！那夜之前，我从未得罪于她，甚至从未见过她！当夜下着雪，我一直在房中看书，除了雪声之外，半点旁的声音也不曾听到，但忽地一抬头，就见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纱灯旁！”
方天至道：“这石观音相貌如何，可易辨认？”
紫衣少女怔了一怔，回忆道：“但凡瞧过她的人，怕都不会再忘记她。……她本是一个绝色美人。我当时吃了一惊，便问她是甚么人，要干什么？她却只痴痴盯着我看，一时像很是欢喜，一时又极是阴沉。不瞒大师，我自幼也学了些武功，身旁亦有些高手保护，她既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房间里，定是武功极高的前辈，我心底害怕，便只好任她看着。”
方天至奇道：“她为什么一直看着你？”
紫衣少女道：“我给她看得受不了，也这般问了。她一时没理我，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息了一声，说……说她已许多年没见过我这么美貌的女孩了，所以要在这美貌消失之前，仔细多瞧上两眼。又对我说，她的名字叫石观音，问我她美不美？”
紫衣少女说着，脸上又显出几分惊魂未定之色，“我问她究竟要干什么？她便对我说，一年之后会再来找我，若那时我还没有自毁容貌，那她就会杀了我！说完这话，她在灯下一晃，简直就像一阵烟一般消失不见了，我竟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轻功，几乎以为她是妖精变的！”
方天至默然听着，此时问：“所以你二人结怨，只为她无缘无故便要毁你容貌？”
紫衣少女点了点头：“是的！我曾为了躲开她，远远搬去闽南居住。但刚到那边不久，家中一位老仆便被杀了……尸体旁还留着一张字条，上面说……八月之后，再来找你。落款处没有名字，只印着一座千手观音。我便知道，一定是她找来了，我躲是躲不开她了。”
她的右手本搭在那张伏羲琴上，此时下意识般拢住了两根琴弦，将指尖勒得青白一片。半晌，她垂着头，轻轻道：“我刚记事时，母亲便去了。不过几年，家父也溘然长逝……及至今日，定下的婚约也已为夫家毁弃，总算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大师，我已没什么好留恋的，若今后只有自毁容貌，才能苟活于世间……那我宁可一死了之。”
她说着，又深深拜了下去，“我心愿如此，求大师成全。但若不能，也不强求。”
方天至略生怜悯，便回礼道：“阿弥陀佛！施主宽心，若能相助，贫僧必不推辞。”顿了顿，又道，“此事贫僧已明白了，但不知那位蝙蝠岛主所言五个去处，又是哪里？”
紫衣少女道：“第一个地方，大师想必听过的，正是神水宫。神水宫的宫主水母阴姬，据称内力天下第一，且十分庇护门下女弟子，她自然是不怕石观音的……但这地方我却去不得。”
方天至当然不知道什么神水宫。
但他也不肯露怯，只不动声色道：“为何去不得？”
紫衣少女没有说话，脸上却忽显出一道动人的红晕。
半晌，她肃容低声道：“我从蝙蝠岛主那里买的消息称，神水宫主虽是女子，可喜欢的却也是美貌女子。”
方天至亦静了一瞬，缓和道：“那第二个呢？”
紫衣少女不由自主地抬睫望了他一眼——
那年青僧人正衣洁如云的端坐着。
他神光淡然若素，只从容不迫地静待回答，仿佛从未听到过什么尴尬的回答一般。
她瞧着瞧着，渐渐竟也不觉窘迫了，张口道：“第二个则是麻衣圣教。只是……连蝙蝠岛主也不清楚他们的踪迹，便是他们能庇护我，我也找不到他们……因而这里我也去不了。”
方天至轻轻点了点头。
那紫衣少女便续道：“第三个是蝙蝠岛。我已同大师说过，那是个极恐怖的地方，若活在那儿，恐怕比死更要可怕！”
方天至道：“那第四个呢？”
紫衣少女苦笑一声，涩然道：“第四个……是神剑山庄。”
翠云峰，绿水湖。
威震天下的神剑山庄，方天至还是听说过的。
他见紫衣少女这神色，不由问：“这第四个去处，也去不得？”
紫衣少女颇见郁结，低声道：“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自祁连山剑败魔教教主之后，不知怎么悄然故去了。若谢晓峰还在，自然一切好说。可谢晓峰不在了……我与神剑山庄无亲无故，他们怎么肯招惹石观音这般强敌？”
她顿了顿，续道，“何况石观音身为绝世高手，或许无法同神剑山庄为敌，但悄然潜入杀我这样一个客居的少女，却并非什么难事……没了谢晓峰，又有谁能拦得住她？”
四处不能去，那就只剩下一处了。
方天至轻叹一声，心如明镜道：“那么第五个地方呢？”
紫衣少女郑重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蝙蝠岛主言道，这第五个地方，远悬海外，非在中土……名叫白玉京。而我若想到那里去，必须要找到一个人……他是白玉京的少主人，只有他知道该怎么去那里。”
方天至默默思忖，道：“施主派人去洞心寺寻贫僧，想来也是自蝙蝠岛得知的消息？”
紫衣少女道：“大师明鉴。”
方天至斟酌半晌，肃容道：“你想到白玉京去避祸，可你又怎知那一定是个好去处呢？”
紫衣少女凝望着他，轻声道：“大师，我已无路可走了。”
方天至亦认真注视着她：“你若去了，到时能不能再回来，贫僧恐怕就无能为力了。”
紫衣少女见他似要答允，不由蓦地直起腰背，双目中尽是恳盼波光，颤声微微道：“我对中原再无留恋，这一去绝不再回来！”
方天至便不再劝。
他点了点头，“好。贫僧送你一程。”

第124章
燕夫人很快来了。
紫衣少女向她低低吩咐了几句，待她告辞离开，便仍与方天至师徒就座竹斋之中闲谈。细雨下了又停，不知觉黄昏时分，竹径外有六名窈窕侍女引灯而来，换上新茶，布上斋菜。
方天至掀开茶盖，幽香扑鼻间，只见乳白圆盏中绿芽攒簇，鲜润如美人蛾眉舒卷，不免心赞一声好。
紫衣少女脸上愁云渐消，灯下相看，愈见容光流离，动人心魄。她见方天至微露欣悦之色，便极客气道：“这是去岁的云台云雾，我也只得了几两。好茶当与名士共赏，今日幸见大师，同饮此茶，正是适逢其时，会逢其人。”
方天至闻声致礼道：“阿弥陀佛，承蒙厚待。”
紫衣少女不再多语，先行举箸，对着案上素斋，文雅相让道：“粗茶淡饭，不值一提。大师请用。”
席间，三人都不曾再闲谈。
不多时茶足饭饱，又有翠衫婢子靠近紫衣少女耳语一番，那少女听罢微微颔首，向方天至道：“大师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在舍下多盘桓两日，也好让小女子略尽地主之谊。”
方天至固知非礼勿听，但奈何耳力超群，将那婢子的话听得字字清楚。此时见这少女分毫不提，便和言道：“不必了。贫僧师徒二人习武在身，且已惯于奔波，施主若已准备停妥，不必顾忌什么，明日出海甚好。”
紫衣少女怔了怔，轻道：“惭愧！”
当晚，仆人将方天至二人引到了一间待客斋舍中留宿。
斋舍紧贴西南崖角，内设清雅质朴，颇为不俗。打眼一望，便宜起居的各样物件一应俱全，皆放在顺手即可拿到的地方，床榻上的被褥亦干燥温热，透着淡淡清香，显然也是刚刚熏熨整理过的，主人待客妥帖之处可见一斑。
方天至将包袱放在桌上，信手推窗一看，只见舍外临崖万尺，一轮圆月静悬于滔滔云海之上。无边晴夜下，奇岩秀石如沐水光，粼粼返照，青竹瘦柏披霜挂雪，如绽素花。及至窗下，横斜树影间，偶有一二声虫鸣隐作，啁啁清响，别有意趣。
窗前静看良久，方天至颇感心思清明，烦扰尽去，这才回身向无伤道：“腿上沙袋解了，睡下罢。”
无伤闻言“嗯”了一声，兀自窸窸窣窣地鼓捣着自己的东西。
正当方天至在另一张床榻上盘膝坐定，准备搬运周天时，他忽从对面的青纱帐里冒出头来，道：“我睡不着。”
方天至微感诧异，睁开双目瞧了他一会儿，道：“你竟还有睡不着的时候？难道今日还不够累？”
无伤道：“我不喜欢这里。在不喜欢的地方，我总是睡不踏实的。”
方天至微微笑了笑，从容道：“这里有什么不好？离开这里，接下来一年半载，你我可再睡不到这么舒服的床铺了。”
无伤不大高兴道：“舒服的未必就是踏实的。”
方天至道：“那么你哪里不踏实？”
无伤道：“我不喜欢那个老太婆，不喜欢那个红裙子的，也不喜欢那个紫衣服的。”
方天至问：“哦，为什么？”
无伤琢磨了片刻，缓缓道：“我总觉得，她们虽好像对你很客气，但却从头到尾都在试探你，逼迫你。她们实在不必这样，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本就会答应帮忙的！”
方天至默默听他说完，才耐心道：“不知你注意到没有，这一家上下，出面主事的都是女人。如今的世道下，女人支撑家业并不容易，贸然与陌生男人接触，自然不得不更小心一些。人各有无奈之处，她们虽不够坦诚，却也不能算是错了。”
无伤冷冷道：“我看那老太婆用刀的本事很大，红裙子光脚的本事也不小。也许她们支撑家业，比男人还要更容易些！”
听到光脚二字之时，方天至脸上的微笑忽淡去了。
他的神容仍旧温和淡静，口吻却郑重了一些：“无伤，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但正因你很聪明，我才更希望你待人审物时，尽量更尊重一些。”
无伤不解地望着他，“是她自己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你。”
方天至注视着他，叹道：“可你我私下这样谈论她，又何尝不是不尊重她，亦不尊重自己？这与她又有何不同之处？”
无伤怔了一怔。
方天至道：“人的心就像一面镜子。聪明人的镜子更亮些，世上有许多事，便总能比别人照得更清楚。可照的再清楚，你也仍是你，万不是镜中照见的！今日你照见她错了，便只是照见了，与照见一阵风刮过，一阵雨落下本无分别，她便错了，也已如风吹雨过，消散不见，你何必仍将她的错留在镜中呢？”
无伤沉默半晌，道：“我记得了。”
可他想了一想，忽又道：“可我还是不喜欢她们。”
方天至闻声一笑，口中宽慰道：“那你尽管不喜欢就是了，只是不必记着这事，连觉也睡不踏实。”
无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还有一件事不大明白。”
方天至道：“什么事？”
无伤问：“这家小姐到底姓什么叫什么？你怎么不问，她怎么也不说？”
第二日晴。
下山时，方天至却只瞧见了两个人。
紫衣少女今日换了一身雪白胡服，仍是素发素面，不施粉黛。她两手空空，什么行李也没带，触到方天至目光，便微笑道：“山下有四匹健马，家下也已备好了大船，大师一切放心。”见他又望向自己身后，她便侧身一避，将一个瘦小老人让了出来，“这位是我一位姓铁的伯伯。”
那老人一身黑衣，还是个驼子。
他的背隆得老高，偏生四肢瘦长，又生得黝黑黑的，乍一看仿佛一根扎在地上的大铁钩。
方天至颔首见礼道：“幸会。”
那驼子老头就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紫衣少女道：“铁伯伯向来话少，大师不要见怪。我们四人现下出发去海边，大师意下如何？”
方天至微微点头，却转而道：“我们去海边，只是先不必乘船。”
紫衣少女怔了怔，轻声问：“不知道大师有什么安排？”
方天至道：“我们要去一趟娘娘庙。”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青台临着海边，海神娘娘颇受信奉，庙里往来烧香祭拜的信徒络绎不绝。
方天至自然不是来拜娘娘的。
他从包袱中取出一只通体洁白的香螺，放进了石牌坊后的一尊插香方鼎中。
紫衣少女在旁瞧着，螓首微歪道：“这是做什么？”
方天至道：“等人。”
紫衣少女道：“等人？”
方天至见她疑惑渐浓，显是好奇极了，答道：“等能给我们引路的人。”
紫衣少女又怔了怔，道：“你……”
方天至猜知她心意，也无意隐瞒什么，便道：“贫僧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那里。只是有人告诉我，若想要去那里，就到娘娘庙里去，在供香的鼎里放上这只香螺，最迟当夜一定会有人在海边等我。”
紫衣少女仰脸瞧着他，张了张口道：“他说的庙，恰好就是这座庙么？”
方天至微微摇头道：“不，是任意一座贫僧见到的娘娘庙。”
紫衣少女失语良久，仿佛已惊住了。
半晌，她才轻声问：“海边的船很多，我们怎么知道等你的人是谁？”
方天至道：“他会吹螺的。”
紫衣少女并没有等很久。
螺声响起之时，圆月浮在东海之上，尚且淡的如同一片蝉影。
方天至循声找去，渐渐寻到一片人迹寥落的滩头。夜海银波之中，正遥遥荡着一艘狭长优美的绿眉鸟船。那船愈开愈近，甲板上隐隐淡出一道人影，手中仿佛正持螺而吹。
紫衣少女曼立在方天至身畔，静静聆听了片刻，道：“他吹得曲子我曾听过，牌名叫「十二月」。”
方天至轻轻应了一声，道：“那么我们找对了人。”
不多时，船驶到岸边，那持螺人当立月色下，深深一揖道：“属下恭候少主人多时了。”
方天至听了他声音，忽地微微一怔。再细看那人身影，果见他虽换了身靛蓝长衫，但个子高大，体态微福，怎么瞧怎么熟悉。正当时，那人一揖罢了，亦直腰抬首，脸上微微含笑，向方天至望来——
二人面面相觑了片刻。
那人呆立船头，忽瞪圆了一双黑豆眼睛，梗着脖子大惊出声：“……噫？！”
方天至则缓缓合十，张口道：“陈船主，别来无恙。”

第125章
陈船主已着人放下了船梯。
两排水手一齐举着气死风灯，将船畔漆黑的海水照得波光银亮，这艘精致漂亮的绿眉鸟船更显得愈发气派，与来时那破船简直有云泥之别。
陈船主本人则头一个下船来，又向方天至深深一揖，郑重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属下此前多有冒犯，还请少主人恕罪！”
他本是个嬉皮笑脸，滑不留手的人，此时态度竟大有不同，举手抬足间大方诚恳，全然变了个人一般。
方天至回礼道：“贫僧出家已久，船主还是叫贫僧法号罢。”
陈船主从善如流，笑道：“好，您既执掌一方禅院，那属下就称您一声雪惊寺主。”说罢，他向紫衣少女望了一眼。一眼望罢，便规规矩矩收回目光，仿佛不愿冒犯一般，又恭敬地问方天至，“不知这位姑娘，属下该如何称呼？”
方天至只当寻常道：“这位……”他顿了顿。
还未发问，紫衣少女瞧他模样，便先微微一笑，轻声道：“我姓殷。”
方天至便点了点头，道：“这位殷施主遇到了些难事，想要托庇于白玉京，求到了贫僧身上。不知陈船主能否载她一程，送她过去？”
陈船主略想了想，但听他如此客气，忙拱手道：“您去京中便同回家一样，自然想带什么客人，就带什么客人。属下焉敢置喙？适才考虑只是不知这位殷姑娘所携从者几人？属下早先该择一条大船的。”
他说着，殷姑娘身畔原本静立不语的铁夫人忽道：“我们也有一条船，可以跟在后面。”
陈船主颔首一笑，客气道：“这位朋友有所不知。京中规矩严厉，不准外人得知海图路线，自然也就不许行船相随。殷姑娘此去既然为求托庇，便不只是来做客，那随行众人今后便都是玉京中人，不得命令，是不得再轻易外出的。还请姑娘仔细斟酌。”
殷姑娘静静听了，自若道：“既然是规矩，那合该听命。我一人出海避难，本也不该累及大伙儿背井离乡，有家难回……燕婆婆年纪大了，已到了颐养天年之际，也不必再跟我颠沛海上……就请燕婆婆回家传我的意思，就此将仆众都遣散了罢。”
燕夫人良久不语，末了嘿嘿笑道：“我哪也不去，就给小姐看家。”
说罢，独个踽踽去了。
殷姑娘张了张口，却只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迷离海雾之中。
铁夫人见状，笑了笑道：“我两口子可是赶不走的，小姐总也需要个伺候梳洗、收拾杂物的人。”说罢，她不经意间媚眼一横，向那驼背老头道，“当家的，你怎么说？”
方天至不料二人竟是夫妻，却听那老头惜字如金的开口道：“跟着！”
陈船主亦略惊诧地瞧了二人一眼，他的目光本是很隐蔽的，但铁夫人就仿佛背后生了眼睛，忽转腰向他一笑：“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怎嫁给这么个糟老头子？”
陈船主哈哈一笑，并不答话。
铁夫人嗤嗤笑道：“他就是瞧着很老似的，年纪倒不那么大哩。”
殷姑娘似见惯了铁夫人这般调笑，只向陈船主彬彬有礼的点头道：“我三人上船，不知可载得下？”
陈船主道：“自然载得。”说罢，在猎猎海风中一扬袍袖，招待道，“寺主，各位，请上船！”
方天至合十道：“阿弥陀佛！陈船主，有劳。”
陈船主忙回礼，亲切而恭敬道：“寺主勿怪，属下其实不姓陈……当日信口胡说，实在惭愧！属下本姓刘，觍为四月二十六分坛坛主，江湖上戏称我叫「留一线」。寺主不嫌弃的话，叫我小留也就是了。”
说话间，铁先生已先一步上了船。
铁夫人跟在后头，纤纤细手里左右各提着一大只箱箧。她身骨婀娜，自有一段娇艳欲滴的风流态度，船上水手有心接过她的行李，却给她轻巧一让，笑道：“真谢谢你。只是这箱子沉得很，奴家自个来就好了。”
留一线又道：“请殷姑娘上船。”说着又两手共举，稳稳当当地将那枚香螺捧到了方天至手边，“信物在此，奉还寺主。”
方天至收起香螺，却见殷姑娘正侧首凝视着他，便道：“施主有话要说？”
殷姑娘在风中轻轻垂下头，又复仰了起来，问：“你会跟我……我们一起去么？”她顿了顿，似有些欲言又止，“本不该再……只是……民女心中惶恐，令大师见笑了。”
方天至本有意就此离去。
只他心知这留一线也着实不算个好人，见状略一沉吟，问：“不知要多久能到白玉京？”
留一线道：“约莫要有一旬。”
一旬不过十天。
方天至心道便送佛送到西，转向殷姑娘点了点头，道：“贫僧送你一程。”
这条船的舱室布置的颇为讲究。
留一线在前引路，道：“这一层有四间房，属下寻常自住一间，另有三间可以待客。两位铁姓朋友既是夫妻，当可共用一间。”
方天至道：“我与徒弟也可共住一间。”
留一线道：“这样倒正剩下一间留给殷姑娘。只是属下安排不周，委屈了寺主。”
方天至笑了笑，道：“草席一张，便已够僧人坐卧了。刘船主不必如此客气。这条船不是已比上一条好上很多了？”
留一线也忍不住笑了，他道：“寺主是自己人，属下自然不敢隐瞒。其实属下很是个本分人，不过在海边一带做做海运生意，梳理南北消息，这是上头吩咐的本坛第一要务，自然不敢懈怠。只是要做通黑白两道的消息，少不得有些人情活儿要办……那书生是个惯偷大盗，刚干了一票大的，官面上向我买他的命，我便顺水推舟了。他轻功好得很，身怀巨款又必定谨慎，我岸上不好动手，须得想法子引他上船……那条破船就显得很合适了。”
方天至道：“刘船主若非为非作歹之辈，那自然最好不过了。个中情由，不必悉数告诉贫僧。只是你若要捉他，何必还连旁人也抢呢？”
留一线解释道：“这是为了掩人耳目。若有人从那条船上下去，只需知道那书生恰巧被黑吃黑而已……我若不抢他们，他们岂不觉得奇怪？”他顿了顿，道，“有些人并不知道留一线究竟什么模样。还有些人虽知道我是留一线，却不一定知道我也可以是陈船主。”
铁夫人早推开了她那一间的房门，转了一圈回首道：“留先生如今倒不避讳我们。”
留一线微微一笑，“诸位以后都是自己人。”又问方天至，“灶上温着夜宵，寺主及诸位可要用一些？”
方天至正要道不必，转念问无伤：“你饿不饿？”
无伤秃头一点一点的，本正犯瞌睡，闻言惊了一跳，含糊道：“不吃啦。”
方天至听他动静，回首一瞧，便摸了摸他脑门，“去睡下罢。”
殷姑娘亦道：“多谢留先生。夜宵就不必了，只是不知船上可备有热水？我想打一些来梳洗。”
留一线道：“都在厨下备着，殷姑娘自便就是。”
铁夫人想起什么似的，道：“我去给小姐打水。”
殷姑娘却拉住她的袖口，温柔制止道：“以后我与铁伯和姨姨相依为命，姨姨别再称我小姐，叫我妙妙好了。”
铁伯本站在一旁默默听，此时忽从地上提起两只箱子，一字字道：“放妙妙那。”
殷姑娘道：“不必了……”
铁伯不为所动，只道：“妙妙的。放妙妙那。”
留一线回房去休息了。
铁氏夫妇与他住对间，方天至则与殷妙妙的房间相对。
夜愈发深了。
波涛拍着船舷，窗纸簌簌作声，仿佛浪变得更大了。
无伤已呼呼大睡。
方天至则在床榻上静静打坐，待听得铁夫人往来脚步声歇下，船舱中再无他响，这才缓缓入定。
第二日一大早，留一线便来敲门，笑道：“寺主，早饭已好了。”
众人一齐聚到小厅中用饭。
厅中铺着波斯长毛地毯，摆着檀木八仙桌，桌上足足有二十几样点心粥菜，堪称色香味俱全。海上物料匮乏，厨子能炮制这样一桌美味，实在是很不简单。
方天至掀开珠帘时，厅中的窗正开着。
隔窗一片无边无际的淡海，俨然已难辨方向。而八仙桌旁，铁夫人正撑腮望着头顶高悬的那盏六角宫灯。灯身六面琉璃，各绘着一位美人，观之雪肤花貌，栩栩如生，更难得姿态迥异、面貌不同，光线照在琉璃上，她们的眼波都似会动一般妩媚多情。
铁伯在殷姑娘身畔坐着发呆。
而殷姑娘正卷着一本书看，闻声抬眸望来，微微一笑。
她只微微一笑，朝阳便恰恰只照她。
万物都似蛰伏在她无边的艳光之中。
方天至单掌回礼。
待他与无伤入了座，留一线便也坐下，团脸笑得很和气，谦让道：“诸位请。今后若不习惯一齐用饭，只管去厨下单独拿回房里吃。”
众人称谢，一齐动筷。
铁夫人夹起一只小笼包，忽笑道：“今日这饭里，总不会再有蒙汗药了罢？”
留一线哈哈大笑，却也不恼，“铁夫人若喜欢，在下可弄一碟来做个蘸料。”
他话音方落，甲板上忽传来一阵骚动。
留一线面色一肃，放下筷子，沉声喝道：“什么事？”
不一会儿，一个水手跑进厅来，擦了一把油汗道：“坛主，海里捞上来一个人。”
留一线眉头微动，道：“死的活的？”
水手道：“活的！”
那活人湿淋淋躺在甲板上。
他脸色惨白，口唇干裂，只似醒非醒地低低呼唤：“水……救命……水……”
水手拿来一只牛皮睡袋，倒在他脸上一些，又缓缓润到他嘴边，一面叫他：“醒醒！醒醒！”
那人嘴唇蠕动，渐渐尝到清水滋味，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一把握住水袋拼命挣头喝，喝一口倒要洒五口出来。待他喝够了，人也清醒了些，他四下张望一番，脸上忽显出极度沮丧绝望的神情，竟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留一线先向方天至一揖，道：“寺主，容属下问问他？”
方天至见他处处把自己供在上位，心中着实有几分无奈，只道：“船主自便即可。”
留一线这才称是，问道：“兄台怎么称呼？何故漂流海上？”
那人兀自发呆，半晌忽地惊醒，抓住救命稻草般问：“你们……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留一线没有回答，缓缓问：“兄台要去哪里？”
那人红着眼睛，嘶声道：“你们知不知道蝙蝠岛在哪里？”他一把抓住留一线的裤脚，手上青筋迸起，疯了般大喊，“只要你送我过去，我就给你一大笔钱！一大笔钱！”
殷姑娘惊了一跳，情不自禁退后了半步。
留一线似未曾听过蝙蝠岛，只不明所以般瞧了眼方天至，又暗暗将殷姑娘的失常记在心中。但他表面仍只笑吟吟地，不为所动地瞧着甲板上的人，道：“兄台的人都是我救上来的，只是倒没见过你的一个铜板？”

第126章
甲板上的人铁青着一张脸，道：“我的钱暂时不在身上。但只要去了蝙蝠岛，我一定拿得到钱！”
留一线道：“难道蝙蝠岛的人欠了你钱不还？”
甲板上那人道：“……不。但欠我钱的人，一定会在岛上。”
留一线白生生的团脸上本笑吟吟的，看着和气的很。但听到此处，他的脸色忽地沉了下来，冷冷道：“这么说，兄台是想空手套白狼？你给人提脚扔进海里，险些葬身鱼腹，不会就是被那位欠你钱的朋友害的吧？”
他说着话，一双利眼却不错神的盯着那人看，霎时便将那人的神情变化瞧了个通透，当即好整以暇地轻轻掸了掸袖口，脸上露出嫌弃之色，口中轻慢道，“看来鄙人猜得没有错。你要爷们带你去蝙蝠岛，可到了岛上，只怕还要爷们帮你操刀干架，讨回公道？毕竟欠你钱的那位朋友，绝不会是个善茬。”
甲板上那人张张口，道：“我此行秘密，并未带多少人手。朋友若肯帮忙，到时取回钱财，你我一人一半。”
留一线却先不提答不答允，而是袖手瞧了那人一会儿，又忽而露出笑来，接过水手手中一件干净长袍，披到那人身上。
那人受他这一冷一热的对待，原先几近癫狂的情绪反倒不知不觉平静了下来。他怔怔按住肩头衣裳，颇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只好道：“多谢兄台。”
留一线柔声和气，口中歉意道：“朋友勿怪，这海面上盗贼猖獗，着实不太平。朋友来得奇怪，口中说的什么蝙蝠岛又着实不像善地，咱们心中有疑虑，这才失礼了。适才一问一答，我瞧朋友倒不似说了假话，快请起来喝口热汤，换身干净衣裳。”
那人也不知信了没有，但到底松了口气，道：“不怪，不怪。”说着，他眼底又露出几分怨愤痛苦之色，长叹道，“我识人不清，遭此大祸，真是自作自受！”
不多时那人更衣束发，转回小厅中团团一揖，致谢坐下。
此时方天至再看他，却见他是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生得浓眉英目，颇有几分磊落气概。只是眼下此人目光阴郁，嘴角下撇，显是心事重重，沮丧已极。他甫一坐定，便又开口恳求：“诸位救我性命，来日必有重谢。只是我此行要办大事，为此携来一半家财，却不料被人所欺，沦落到这般地步！诸位若肯送我去蝙蝠岛上，与我一并手刃那狗贼，我拼了大事不办，愿将家财与诸位平分！”
他说着这话，却不看留一线，而是牢牢把眼睛盯在方天至身上。
方才回味一番，他已瞧了清楚，这船或许是留一线的，但做主的人却一定是这个和尚。
方天至被他盯得头皮发辣，便道：“贫僧不过是船上客人。施主问错了人。”说罢，便不为所动的阖目静坐，再不开口说一个字。那人情知无法，便只好无奈地重新瞧向留一线，拱手道：“朋友以为如何？”
留一线沉吟道：“我等不知蝙蝠岛在何处，兄台可认得路？”
那人迟疑片刻，道：“我认得！”
他话音一落，殷妙妙掀茶盖的手一抖，瓷碗“叮”地发出一声脆响。
留一线如若未闻，亦端起茶碗，向那人笑道：“话到此处，却不知阁下尊姓大名？这沿海一带有名有姓的大户，鄙人多少都有些印象，可瞧阁下眼生的很呐。”
那人怔了怔，片刻后道：“鄙姓沈，是陕甘人士。阁下不认得，倒也正常。”
留一线不言不语听了，饮一口茶水，脸上笑容已淡了下来。
他抬了抬手，客气道：“此事不必再提。兄台喝茶，吃些早点。我等归家办完事，便会返回中原，兄台若不嫌弃，可以搭这趟便船回去。”
那人急得霍然起身，道：“兄台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若是觉得钱财少了，待回归中土，在下另有重谢！”
留一线道：“钱虽重要，却也要有命花。”
那人道：“兄台何出此言？”
留一线淡淡道：“阁下请人帮忙，一开口便是两分半的家财，想也知道这忙定然不好帮，说不定便是流血卖命的买卖。这样大一件事，咱们定然得仔细斟酌了，才好下定决心，可阁下说话藏头露尾，连姓名都不肯坦诚相告……”
他见那人张口欲要分辩，忙微微一笑，抬手制止，“我猜阁下不肯告知，定是有情非得已的理由。也许不知道阁下姓名，对我们反倒是最好的。正因如此，这忙才帮不了。对不住，萍水相逢，咱们便不掺和进兄台的大事里了。”
那人呆若木鸡般站了一会儿，半晌颓然坐下。
留一线叹道：“在下还有一家老小要养，做事自然要小心谨慎，以免酿成大祸……还请兄台不要怪我。”
那人极难看地笑了笑，沉默良久才嘎声道：“阁下救了我的命，已是我的大恩人。别的……就不提了。”
姓沈的汉子自称家中行二，众人便称一句沈二。
船上没了空房，留一线便与众人商量一番，便请他与铁伯同住，铁夫人则搬去了殷妙妙房中。
沈二失魂落魄，向厨房要了七坛烈酒，便钻进房中独自痛饮，再不理他人了。
方天至与徒弟在房中打坐，不多时便听酒坛碎裂声，沈二仿佛撒了酒疯，一个人似哭似笑地嘶吼些醉话，他仿佛说得方言，又醉得口齿不清，声音隐隐隔着船舱，实在听不清楚。他闹了一会儿，铁伯与他同屋，却仍静悄悄不发一语，似全然不在意一般。
待到入夜，方天至与无伤在舱中用斋饭，沈二那头再没有声音，仿佛人已醉昏了。
无伤打了个饱嗝，左右撸起僧袖，将漆纹食案上的空盘盏挨个垒起，问师父道：“这菜汤你拌饭不？”
方天至两三口将米扒进嘴里，把海碗往最顶上一摞，摆摆手道：“饱了，去罢。”
无伤便挺着小肚子将碗底剩的菜汤喝干，端起餐盘预备送去厨房，顺带提两桶热水回来。只是甫一开门，他便“咦”了一声，道：“殷施主好。”
方天至并未听见动静，不免微觉诧异，侧首一望，隔着半开门扇，未见其人，单只瞧见一抹淡紫裙边。他略微一想，便知殷妙妙并未在门前徘徊，当只远远站在她那间舱室外。正想到此处，殷妙妙还未开口，无伤却冷不丁回头瞅了他一眼，转向殷妙妙慢吞吞道：“殷施主找我师父么？”
殷妙妙确实是来找他的。
下一刻，方天至便见她莲步轻移，走到门前，抬首凝视过来，“我有话对你说……你……你能不能跟我来？”
方天至不知情由，道：“去哪里？”
殷妙妙道：“去甲板上。”
甲板上有月光。
月光如轻纱般罩在殷妙妙抱琴的背影上，她仿佛已化作了一道月光般的梦。这梦一般的美人仍旧素面朝天，不施粉黛，而她漆黑的长发微微发着光，如绸缎般垂在背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如果月光有香气，那么该同她一样香。
甲板上没有客人。
方天至见她倏而停步，便亦随之站住，心中隐隐有所猜想。远处只有几名水手在掌舵，但绝不会听到二人在此处的细语声，以他的武功，也绝不会让人悄悄靠近过来偷听——
这里着实是说秘密的好地方。
殷妙妙终于转过身来望他，她的面庞亦微微发着光，恍惚间宛如神女一般。
方天至静静回视她，问道：“施主有什么话说？”
殷妙妙欲言又止，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轻声道：“在这里说话，会不会有人听到？”
方天至道：“如果有人能听到，贫僧一定可以发现他。”
殷妙妙松了口气，郑重道：“我知道你心肠慈悲，生怕回程路上，你或许会答应帮沈二先生的忙……所以特地来找你。你……你一定不要答应他，不要去蝙蝠岛！”
方天至见她神色惊惶，几乎显露出柔弱无助之态，便静静等了一会儿，待她情绪缓和些，才安慰道：“施主不必为贫僧担忧。贫僧便去了蝙蝠岛，也不碍什么。”
殷妙妙抱琴的手一颤，忍不住靠近一步，害怕地劝道：“你身上没有钱，又不是受蝙蝠公子所邀，也许去了就再回不来了！”
方天至思忖道：“蝙蝠公子便是蝙蝠岛主了？去岛上需要很多钱？”
殷妙妙咬了咬唇，颤声道：“你……你怎么不听我说话呀。”
她急得狠了，语气里几乎带出一丝娇嗔，方天至乍一听见，不由微微一怔，抬眸瞧了她一眼。
殷妙妙见他目光，猛地自知失态，不由呆住了。
待回过神来，她倏而偏开脸去，羞愧万分地抱紧怀里的琴，半晌才声音极轻的道：“对不起。我……我不该这么同你说话。只是……只是……”她望着甲板，甲板反射着如水的月光，映出一角舱檐、半面窗花，还有两道瘦长的人影。望着望着，她的声音默默停了下来，像是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天至静了静，斟酌半晌，才道：“贫僧并没有怪你。”
殷妙妙像是忽得了一点勇气，张了张口道：“那……”
她仍不敢再看方天至，只是低垂着头，瞧着他的影子。
方天至没有回答，而是问：“你为什么这么害怕蝙蝠岛？”
殷妙妙道：“我曾对你说过，若你没法子帮我，我便只好一死。其实……我只是不想毁容之后，还要被人杀死！”她像是忆起了极可怕的事，半晌才续道，“去过蝙蝠岛的人，是不允许向第三个人提起它的。我为了避难，已同大师说起了那里，若去不了白玉京，蝙蝠岛主绝不会放过我的！”
方天至道：“你说起时，竹斋中只你我无伤三人，蝙蝠岛主又怎会知道？”
殷妙妙道：“我也不知道他会怎么知道……我只知道，中原之内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他是个极其可怕的人，可怕到让人无法想象！沈二先生偷偷记了去蝙蝠岛的路，又要在岛上闹事，他这不过是在送死，所以我才要你别去……若你不是受邀的客人，去了蝙蝠岛，恐怕就再也不能离开了！”
方天至静静想了一会儿，道：“贫僧知道了。”
殷妙妙这才抬起头，轻轻道：“那……那你答应我了么？”
方天至注视着她，只道：“多谢施主好意。只是这世上没有贫僧去不得的地方，也没有留得住贫僧的人。”他顿了顿，似觉得有些好笑，便也就笑了一笑。笑罢，他和气道，“这话说来怪难为情，倒令施主见笑了。”
殷妙妙像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了，道：“你……你便是武功天下第一，也……”
方天至道：“岂敢！贫僧别无他意，只是命大得很，绝不至有何性命之忧。施主宽心就是了。”
两人忽一齐陷入了沉默。
半晌，方天至道：“施主还有话要说么？”
殷妙妙便垂下头，道：“大师回去罢。我一个人在这看看月亮。”
方天至便回去了。
他到舱室关好门，便见无伤从床榻上爬起来，两只琥珀般的大眼睛盯着他。
方天至与他对视片刻，道：“你干什么盯着我？”
无伤道：“我觉得殷施主好似喜欢你。”
方天至道：“你又知道了？”
无伤道：“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便是她想要你喜欢她。”
方天至懒得再瞧他，径自除鞋上榻，随口道：“何以见得？”
无伤道：“她今天穿了紫衣裳来找你。”
方天至不由笑了，道：“那又怎么样呢？”
无伤默默地望着他，忽道：“你自己也许没发觉，但我发觉了。再漂亮的姑娘，你瞧在眼中也同看大白菜没什么区别，但穿紫衣裳的姑娘，你哪怕走在街上，也总会忍不住看去一眼。你瞧她们的目光，也总更和气一些。沈姑娘或许没有殷姑娘美，但也未必比她差。但你瞧沈姑娘的目光，便和头一回瞧殷姑娘时不一样……因为她那天穿得紫衣裳。”
方天至盘膝的动作微微一顿。
但只有一瞬，他已缓缓坐定。
无伤道：“她也发觉了。所以今天她还穿紫衣裳。她想要你喜欢她。”
方天至的心已平静的像湖。
他准备入定，向无伤道：“她喜欢怎样，是她的事。又与我们何干呢？”
无伤不依不饶，只道：“那你会不会喜欢她？”
方天至无奈道：“自然不会。你师父我一心向佛，又怎会去喜欢什么女施主？”
无伤沉默片刻，忽又问：“那你为什么看穿紫衣裳的姑娘？”
方天至闭目合十。
半晌，他淡淡道：“我只是喜欢紫色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对面的舱门开了，又阖上。
这一夜再无他响，但出乎方天至意料的事发生了——
第二天一大早，殷妙妙失踪了。
与她一并失踪的，还有昨日登船的沈二先生！

第127章
方天至并不是第一个发现船上有人失踪的人。
自昨夜入定来，船舱内外除了无伤酣睡的绵长呼吸，他只听到远近寂静的海浪声。及至天明日升，厨上来人敲门送水时，方天至穿鞋下榻迎人，对面两间船舱仍是扇门紧闭，其中未传来一星半点的异响，恰似屋中人仍在睡梦中一般。
当着方天至的面，厨房里打下手的仆人又在对门上轻轻敲了几回，无人应答之下，他不敢再打扰客人，只好提桶抱盆地呆站在门外，神色颇有些踟蹰不定。
方天至本要劝他回去，话到嘴边却忽地一怔，向对面舱门侧首望去一眼。
若是寻常百姓，清早熟睡不醒，听不见叫门声倒还讲得通。可就算抛开殷妙不谈，铁氏夫妇身上的功夫分明不俗，又不似目中无人之辈，何至于听不到敲门声，或是任凭他人叫门而不予应答？
想到此处，方天至忽道：“施主，你往贫僧这站一站。”
说着，人已踏前一步，欲将那仆人让到身后去。
那仆人尚不解其意，道：“寺主有什么吩咐？”
他话音未落，舱道尽头忽有个水手抢奔进来，惊声哀嚎道：“死人了！王老水和六指被人杀了！”
那仆人浑身一哆嗦，不由自主手掌一松，提着的那只水桶眼见便要滚落在地，泼出水来，方天至见状伸手在桶把上一捞，复将那桶稳稳放在地板上。
那仆人却分毫没留意到此事，只忘我地问道：“你……你说甚么！谁死了？！”
方天至直身而起，却正见尽头拐角处，那水手还没来得及应话，一只皂靴便从他身后伸出来，毫不客气地踢到了他屁股上。
留一线铁青着一张脸，从水手让开的舱道中大步走了过来，因踢人而凌乱的布袍袍角还兀自沾在裤腿上，他这般一个假斯文的人却顾不得整理，只向方天至低声交代道：“惊扰了寺主，是属下失职了。”
方天至也顾不得与他客气，问：“有人死了？”
留一线道：“死了两个水手。被抓断了脖子。”
方天至又问：“什么时候死的？”
留一线道：“昨天夜里。昨夜是他们两个掌舵，今天一早我醒来发现船不动了，出去一瞧才知道他二人被堆在了角落里。”他顿了一顿，续道，“船上备的小艇也不见了。那人杀了人后，想是从船尾放下小艇，割断绳索逃走了。属下这会儿过来，也是想瞧瞧船上少了什么人。”
方天至心中一沉，两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留一线观他神色，又见对面两间房舱门紧闭，心中已知晓大概。这是他的船，他也是最便宜行事的人，自然不会劳烦少主人动手做这不大体面的事，当即选了沈二与铁伯住的那间船舱，二话不说破门而入。
哐当一声门开，先有一阵海风扑面。
众人只见舱中那扇推窗正高高支起，而窗边两张床榻上，一张上空无一人，一张上则躺着昏迷不醒的铁伯。
狂饮大醉的沈二已不见了。
留一线跨到床前，先探了探铁伯的鼻息，又搭了他的脉，道：“他给人点中了穴道。”说着，便依自己的手法在铁伯几处穴道上运功化解，试了片刻又道，“这人用的不是什么独门点穴手法，属下能解得开铁先生的穴道。”
方天至则在屋中缓缓走了一圈。
沈二床榻边堆着许多酒坛，有完整的，亦有摔坏的。只是床脚一块酒坛碎瓷片上，此时正藏着半截细长的烟灰。海风将那段烟灰吹飞了些许，露出了瓷底一抹焦黑烧印。瞧罢，他又走到窗前，微微探身向船外一望，却见新漆的船板上多了许多细小尖窄的刻印，直从这边窗口往左面延伸而去。
方天至瞧了一会儿，曲指为爪在船板上作势一比，果然发觉五指指尖落处恰与刻印一致。
正此时，铁伯忽地睁开了眼。
留一线见穴道已开，立时问道：“铁先生醒了？那沈二呢？”
铁伯没说话，留一线正要再问，余光却忽然瞥见一抹刀光！
刀在铁伯手中。
可他是什么时候又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刀？
留一线刚想到这里，那抹刀光已动了。
它像一道漆黑雨夜中骤然劈开天幕的闪电，几乎快到人眼捕捉不住，直向留一线竖着劈来，仿佛要将他整个人裂成两半！
留一线坐着没有动。
半晌，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血——
那里正竖着裂开一道细痕，从发顶直至眉心，几滴血顺着鼻梁淌到了他的下巴上。
擦完，留一线从床榻边站起身，深深一揖几乎扣到膝盖前头，恭恭敬敬道：“多谢寺主救命大恩。”
铁伯的面孔仍像个死人般麻木而僵硬，但他双目中却忽地泛起一丝奇异的光。他这般凝视着方天至，又像是惊奇不已，又像是惊恐莫名。
他手中则仍握着那把刀——
只有半截。
另半截刀在方天至手上。
方天至两指搛着断刃，将它掷进了窗外的海浪中，回首道：“铁施主刚刚苏醒，恐怕砍错了人。”
铁伯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没有多问什么，只亲自去推开了另一个房间的门。
推窗同样敞着，殷妙不见踪影，而铁夫人则同适才她丈夫一般，不省人事地躺在床榻上。
留一线当先查探了窗外的船板，又在窗纸上找到了一孔烧透的细小圆洞，向方天至点头道：“寺主所料应当不错，沈二大约是迷倒了铁先生，从窗口攀到这头，又用迷香熏倒了殷姑娘和铁夫人，最后攀到了甲板上。”
方天至“嗯”了一声，并没说什么。
铁伯也不开口，只是全心去解铁夫人的穴道。
待她嘤声醒来，他坐在她身畔，垂头一字字道：“沈二劫走了小姐。箱子丢了。”
铁夫人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留一线回头瞧了眼墙脚那两只翻倒的箱箧，道：“二位勿怪，不知是什么箱子丢了？”
当初登船之时，铁夫人确实提了两只大箱子，且不假他人之手，宁愿亲自提着。但眼下，它们正好端端地在屋子里，难道还有别的箱子？
铁夫人红唇翕张，目光中尽是杀人戾气，半晌才道：“大箱子里是小姐的书和衣裳，但里头还藏着一只小箱子。那里面有百来万的银票，还有些她喜欢的宝石珠子。”她说到此处，身体又不由自主地发抖，“姓沈的劫小姐做什么？他拿了钱走便也罢了，干什么把她也带走！他……他要把她带去蝙蝠岛吗？”
铁伯惜字如金道：“他只想去蝙蝠岛。”
铁夫人哭了起来，道：“我们该怎么办？那听起来就不是甚么善地！她被劫去那里，还能不能活命？”
铁伯冷冷道：“死了，也抬回来。不然，一起死。”
铁夫人怔怔地瞧着他，半晌才轻轻点头，凄楚又淡静道：“都听你的。”
留一线在旁边不自在的瞧了半天，此时苦笑道：“二位先不忙探讨死活，如今这情形，便是我等有心要救殷姑娘，可也不知道去蝙蝠岛的路啊。”
铁伯道：“不必知道。”
留一线眉头一动，道：“在下听不太懂。”
铁伯却只伸手抓住铁夫人的腕子，紧紧地握住，目光如磐石般盯住她：“你做不做得到？”
铁夫人脸色仍苍白的可怕，她受这牢牢一抓，身子几乎摇摇欲坠，不由自主地攀靠在丈夫的手臂上。众人不知他们夫妻俩在搞什么名堂，只见铁夫人睫毛颤抖地紧闭双目，半晌才轻声道：“我……我不知道行不行。只隐约感应到大概的方向。”
铁伯道：“这已经够了。”说罢，他忽地放开铁夫人，咕咚一下跪倒在地，面朝留一线磕了三个响头。
留一线顿了顿，让开半步，拱手道：“不敢。”
铁伯只说了两个字：“赔罪。”
留一线也是服了这又臭又硬的老驼子，摆摆手道：“鄙人并未放在心上。请起，请起。”
铁伯便又从地上爬起来，盯着他道：“救人。”
留一线懂了。
他余光瞥见一旁静静拨着佛珠的方天至，又苦笑道：“难道铁先生担心鄙人怀恨在心，不肯搭救殷姑娘？这未免把人瞧得太低了。抛开此节不谈，殷姑娘毕竟是寺主的贵客，鄙人又如何敢存心怠慢？铁先生若有差遣，力所能及之处，鄙人一定不会推辞。”
铁伯沉默片刻，道：“谢谢。”他回头一指娇妻，续道，“听她的，开船。”
留一线兀自沉吟，又拿眼睛去瞧方天至。
铁伯望见他目光，便也一并死死盯过来。
方天至被四只眼睛牢牢抓住，便开口问：“铁夫人有办法找到殷施主？”
铁夫人确实有办法。
她与殷妙之间种了天地子母蛊。
船行之际，铁夫人缓缓向众人道：“我体内养着子蛊，本能感应到母蛊所在，只是海上茫茫一片，稍有半点差错，船行过去却是差之千里。为免酿成大错，奴家不便再分神与诸位交谈，稍待若我开口分辨方向，请船主依言开船就是了。”
留一线道：“铁夫人放心。”
众人一齐守在铁夫人的舱房中，又安排水手排成长蛇，一旦听到她开口指明方向，便依次扬声传讯，将这消息一路送到掌舵水手耳中。如是船行入夜，留一线正要吩咐厨房送来饭菜，自甲板上忽送来一个消息——
“前面隐隐瞧见有条大船！”

第128章
夜里风大，将压低的提灯吹得摇荡不止，船底滚涌的海水恰似一阵阵沸腾的黑潮。
方天至立在船头极目而眺，便见这黑潮与天相接的尽头处，正隐隐亮着十数点莹黄的灯光，灯光朦胧如同天顶暗淡的星子，却也微微照出了一条大船漆黑狭长的廓影。
铁夫人一眨不眨地望着那艘大船，疲惫道：“小姐或许就在那船上。”
留一线发话命令：“跟着那船，将风灯都用油布遮了。”待水手低声应喏，才又问铁夫人，“这么说来，尊驾心中也没有成算？”
铁夫人蹙眉闭目，似又仔细感知了一下，道：“我只觉得就在那方向上，到底是不是那艘船……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留一线凡事但凭方天至做主，便转过身来，袖手恭敬道：“寺主，我们是赶上前去交涉，还是……”
方天至拨珠远眺，本正沉思，闻言道：“贫僧虽有心救人，但与殷施主毕竟萍水相逢，大事不便做主。二位铁施主既然在此，便请拿个主意吧。”
他这般表态，铁夫人倒也没甚意见，只不由自主地瞧向了自己的丈夫。
铁伯站在众人之间，比自个儿高挑的媳妇还要矮上一头，但却自有一股山石耸峙般的威势。他驼着老高的背脊，冷冷道：“不追。跟着。”
方天至微微点了点头，道：“若沈二在船上，那这艘船或许便是他与人结仇时所在的那条。殷施主为沈二所擒，沈二又自有仇家，我等贸然接近，他自觉腹背受敌，恐怕对殷施主反生歹意。”
留一线顺而道：“若他不在船上，那更不便惊动这船上的人。毕竟沈二欲往蝙蝠岛去，我等追踪而来，却偏偏在路上遇到这艘船，这船上的人恐怕也是同往蝙蝠岛去的人，甚至可能正是蝙蝠岛的人。”
方天至道：“船主与贫僧所见略同。”
铁伯也不反驳，似也是这般想的。
铁夫人担忧道：“那我们就这么一直跟着不成？夜里倒还好说，明天天亮了，岂不就给人发现了？”
留一线笑了笑，道：“铁夫人不必多虑。便给他们发现了，又能如何？我这条船快得很，那条大船决计追不上也甩不脱。我们远远缀着它，又不靠近，它拿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就这么跟到它偏出我们的航向，或者它开到蝙蝠岛为止！”
铁夫人摇摇头，仍是犹疑不定，“万一姓沈的在船上，瞧见了咱们，下手害小姐怎么办？”
铁伯却忽道：“那就杀了他，报仇。”
铁夫人不由得怔住了，“怎么……这……”
留一线叹道：“我们若强逼上船，沈二害死殷小姐，将她扔下海去，我们又有什么法子？若只跟着到蝙蝠岛去，殷小姐或还有一线生机。”他略一犹豫，轻轻道，“沈二带走殷小姐，要么是爱慕她美貌，要么或许……像殷小姐那样的绝代佳人，有时比银票还要有用些。不论是那种情形，一时半刻间，我们还不必担忧她的性命安危。”
铁夫人眼圈一红，却也知眼下也只有如此，便痴痴望着漆黑的海面，道：“若能悄悄飞到那条船上去，瞧瞧小姐在不在，那该有多好？”
留一线道：“此去前船足有数百丈，船上小艇又被沈二偷走了，能凌空飞渡过去的，怕只有陆地神仙了！”他说罢这句，瞥见方天至正垂头凝望船板，仿佛正想什么，脑筋一转却不贸然发问，只道，“寺主，此处风大，不如进小厅中避一避？”
方天至闻言忽转过身，背对猎猎海风向船尾投去一瞥，道：“沈二是从船尾将小艇放下去的。”
留一线道：“不错，小艇本是用麻绳栓在船尾的。”
方天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此时此刻，他心中陡然升起一丝疑虑，客舱窗口离船尾不近，沈二若要将昏迷不醒的殷妙送到小艇上，怕只能先将她负到甲板上来，再从船尾负到小艇上去。
可白天瞧见的船板刻痕仍清晰地印在他心中——
客舱窗口的刻痕确实一直延伸到了甲板一侧，与两窗之间的刻痕一般无二。但问题也正在这里了，沈二一个人攀到殷小姐客舱窗口的痕迹，难道不该比他背着一个大活人时更轻一些？
方天至没有将心底的疑问说出口。
回到客舱后，他打坐到三更时分，等无伤睡熟，忽悄声拂衣下榻，走到窗前握棂一推，接着伸臂在潮湿坚硬的船板上一搭，人便轻盈直似遁入海风中一般，飘然沿船壁窜上了甲板。
掌舵的水手半点也未发觉，方天至便如一片乌云下的淡影般，远远绕开舵旁喝酒聊天的两个水手，在帆垛旁随手捡了两根长竹钓竿，又瞧瞧前头的船火方向，便自船舷旁纵身一跃数丈，向翻滚的海面上张袖扑去。
人未及落下，他先抛落手头一根长竿，那长竿随波浮沉一瞬，眨眼横漂在了海水之上。方天至运起轻功，足尖在这竿上轻轻一点，人便如浮雪落花般，泊在这根细竿上站定。拍舷的海浪还未沾身，他已挥袖使另一竿在海面上轻轻一划，人倏而如一片柳叶般轻盈迅捷地向前方的船火飞去。
月光暗淡，星子无光。
方天至一身藏青僧衣随海浪起伏，几乎变成了一抹向前滚涌的潮影，不多时追到前船下，他搭手在船板上一按，人便攀附在上，另一手则挥杆一挑，竿上鱼线登时卷住海中漂浮的那条长竿，将它拽到方天至手中。
方天至静静听了听动静，忽地提气上行，如腾海雾般飘上船舷，悄然贴在了一面舱窗旁。他有心要独自来探探这船上的虚实，也瞧瞧殷妙究竟在不在此处——
纵然殷妙失踪的颇有蹊跷，但她终归有被沈二劫掠而走的可能。他既然有办法到船上来探查，又何必因一丝怀疑而作壁上观，留待日后时常暗自悔愧？
对他而言，这才是极重要的。
被人骗，反倒没什么了不起。
只是正当他仔细听窗内人声时，船头忽传来一阵轰然巨响，船身大震之下吱嘎作声，向右侧猛地倾了一倾！
方天至始料未及，挂在船壁上险些脱手。船舱内骤然传来杯盏桌椅摔击之声，灯火摇曳下，嘈杂咒骂的人声响作一团，几乎听不清谁在说什么，不多时船内传来此起彼伏的穿衣开门声，接着甲板上开始有人大叫道：“怎么了！船怎么停了！”
又有人道：“触礁了！船动不了了！”
“前面好像有座岛！前面有一座岛！”
岛？
难道是蝙蝠岛到了？
方天至听了片刻，觉察到窗内无人，便悄声开窗翻了进去。室内只凌乱摔了些糕点酒水，架子上挂着一件绸袍外衫，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更没有可供人藏身的地方。他飞快扫了一眼，凑到门前听了听，便坦然自若地推门走了出来。
所有客人仿佛都已到甲板上凑热闹去了，方天至将整层客舱都仔细搜了一遍，半点也未发现殷妙的踪迹。他走出最后一间舱门，正考虑到水手住的地方看看，迎面忽有个夹着绸袋子的男人匆匆撞进舱道中来，与方天至四目瞧个正着。
那人正当壮年，生得高高瘦瘦，可却是个秃子。他瞧见走廊尽头竟又有个秃子，不由得微微一愣，旋即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方天至霎时敏锐地发觉，这船上的客人也许并不都认识，有些甚至没有碰过面——
这个秃子不认得他，却以为他也是船上的人。
方天至注视着秃子含笑的脸庞，自然而然地回以一笑，缓步走近道，“阁下可曾瞧见一个美貌女子去甲板上？”
那秃子瞧见他这一笑，竟又不由怔了一怔，才道：“对不住，不曾留意。”
但此时，方天至已走到了他身畔，忽地并指如电，疾点中他胸前两处穴道！
那秃子脸色骤然大变，全不料自己竟连反应都来不及，被人当面如此点中穴道。他心知自己遇到了无法匹敌的高手，忙颤声道：“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天至和和气气道：“阿弥陀佛，施主最好说话不要太大声，否则贫僧会有点为难。”
秃子冷汗涔涔滑下，挤出一个极难看的微笑道：“大师放心，鄙人在家也是茹素向佛，心意甚诚，最是尊敬各路高僧隐士，决计不会让大师感到一丁点为难的。只是岛上使者已经来接人了，大师有什么要鄙人帮忙的，尽管直说，若误了上岛时机，岂不是耽搁了大事？”他见方天至一直含笑微微，并未有丝毫凶相，不免心中更加没底，口中发苦道，“不知是哪位大师当面？不，不，大师不必告诉我，不必告诉我。”
方天至道：“施主莫要害怕。贫僧只是想问，你可曾见过一个落魄男子带着一个极美貌的姑娘出现在这船上？”说着，又将沈二形貌细细描述了一番。
那秃子极其配合，脸上露出苦思冥想之色，片刻之后果决道：“没有见过。这船上的人不是一齐登船的，更有许多从来不同别人打交道，甚至脸都不露。鄙人实是没见过那样一个男人，至于美貌少女更是不曾瞧见。”
方天至点头道：“多谢施主。”
那秃子期期艾艾道：“大师客气。那么……”他话音未落，忽觉脖颈一紧，眼前一花，人已被扔到一间舱房的雕花大柜之中。他歪在一堆绸缎衣裳里，正要再开口，却发觉自己已说不出话来了。
方天至将柜门一关，不再理会他，先飞快转到船底找过一圈，未找见人便径直奔上甲板。
夜风仍旧狂作，但甲板上的灯却不知何时全数熄灭了，借微弱星光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影，却全瞧不清彼此面目。方天至悄声站定在人群之外，却听船头一道狭瘦黑影笑吟吟道：“绳索已经系好，来岛的诸位客人请上绳桥行走，走到尽头，便到了本岛的无上极乐之地了！”
方天至闻声向她身后一瞥，却见一条细长绳索正自桅杆向漆黑中笔直伸出，跨过海面上无数嶙峋鬼爪般的礁石，直伸向更远处一座漆黑狰狞的石山！

第129章
众人闻声尽皆哗然。
此时夜色漆黑，又不许点灯照明，视物本就艰难，更兼海上狂风巨浪，吹人欲飞，那条绷直的细索高悬空中，若非轻功高明之人，想踩着绳索安稳走到那石山上去，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何况这石山附近巨礁遍地，交错如爪牙，一旦功力不济，一脚踏空，落下去岂不要摔个粉身碎骨？
方天至听着众人与那覆着面罩的黑衣使者争辩，兀自默然放眼四顾一周，却见周遭海面上除了这条触礁搁浅的大船外，便只剩留一线的船遥遥隐在远处。船上水手似已发觉前船停住，此时也静静漂在海上不动了。
两船之外，这一大片海上巨礁阵中，竟只剩下数不清的断板残骸，也不知曾有多少船只在这附近触礁遇难。
难道这些船都是为登岛而来？
蝙蝠岛的使者为什么放任客船在此触礁？难道这正是他们故意为之？
没有船只接应，这些客人又该怎么回去？
方天至想到此处，蝙蝠岛使者已客客气气地将众人说服了。
他的说辞也很简洁——
要么踩绳子过去做贵客，要么天亮等死……或者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大伙儿都不作声了。
他们都是聪明人，不会真的傻到去问更可怕的东西是什么。
使者便又笑道：“那么哪一位客人先行？”
风浪声中，忽有个嗓音粗犷的汉子叫道：“我先来！”说着便在人群中搡开一条道路，凛凛数步奔到船头，深深提了口气便要纵上绳去。
使者让开半步，又含笑提醒道：“客人身上若有什么点火照亮的东西，最好就近扔在船上，万万不要私藏入岛。过了这条绳桥，登岛之时亦会有人搜检。岛主定下规矩如此，还请客人莫令咱们彼此为难。”
方天至听着，只觉这规矩更是奇怪得很。
蝙蝠岛主为什么不肯让岛上有一丝光亮？
他自己难道就不会觉得不方便？
那汉子哼了一声，提气纵上绳桥，小心翼翼地走入了黑暗之中。
有了带头儿的，众人的心思便都活泛了起来。有自认能飞渡过去的，便一个接一个掠上绳索，往那座漆黑石山上去了。方天至缀在人群最后，忽又想到，殷妙也曾来过此处，她的轻功难道也有这般高明？
转念他又暗自否决，想到了更合理的答案。
或许蝙蝠岛主自知请了些什么人，恰在今夜到的这批客人必都是能飞渡绳桥之人。而过不去的那些，自然是不速之客，摔死便摔死了。就算留到第二天天明，也有法子能一一收拾整治。
思索至此，他前方人墙渐空，海风兜头吹来，那绳桥就悬在眼前。
使者道：“请。”
方天至抬眸瞥去，奈何光线幽微，使者露出面罩外的双目亦似笼罩在黑雾之中，朦胧看不清晰。他没有应声，只轻盈纵上绳桥，袍袖翻飞间，足尖只在细索上轻轻一点，便当风借势窜出数丈之远，恰似一只飞憩自如的张翅海鸟般。
周遭几乎漆黑不见五指，方天至纵到另一头石山上时，接应使者也只当他来得快些，并不以为意。见他来了，便伸出一条黑影般的右臂，向前方一座石屏后的洞口一指，“客人请从此处入岛。”
那洞口极深，海风吹过，回音激荡，便是一阵幽深鬼哭般的呜咽尖啸声。更仔细去听，仿佛深入山腹处，又有一丝丝金铁磨挫的刺耳吱嘎声隐隐作响，令人颇感汗毛倒竖，头皮发麻。与其说这是无上极乐之地的入口，倒不如说是人间的妖窟魔穴！
使者笑道：“客人不必害怕，尽管在洞口外的滑车中安坐，这滑车会顺着铁索将客人送入岛中福地，到了那里自有享用不尽的大乐趣。”
方天至走近洞口，果见外头有一座黑黢黢的东西，触手一摸仿佛是大铁筐，里面置有一层座板，四面铁壁则各焊有铁索，一并在上方绞作一束，吊挂在铁环之上。一条更粗的铁索穿过铁环，如一条黑蛇般探入了洞口之中。
难道殷妙就在这深不见底的大洞里么？
方天至一面想着，一面则翻过铁壁，坐到了滑车中。
洞外的铁索去势倾斜向下，人在洞口轻轻一推，滑车便往深不见底的黑洞中倏地滑去。
铁夫人曾说，殷妙就在触礁大船的方向上。
可眼下蝙蝠岛已到了，船上却不见她，那么迟早也要进洞里看一看的。区别只在是他一个人去看，还是带一群人去看。
方天至在洞口触摸滑车时，便已定了主意。
洞中漆黑不能视物，寻常的武功高手擅入犯险，无异于自寻死路，带一群人反倒碍手碍脚。他此刻趁夜独行，留一线见他不在，便有心上岛来找，也避不开这岛外的层层巨礁，只得等到第二天天明再来。
一个晚上，他也许已能办成很多事了。
也不知顺着铁索曲折向下滑了多久，方天至忽听黑暗中传来几道轻柔绵长的呼吸声，接着铁环叮地碰到什么，滑车吱嘎一声骤然停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前后摇荡不止，方天至手按铁壁，便听有个年轻男人斯文清雅道：“请客人下车。”
方天至还未动作，左右忽各有一双手伸出，牢牢扶住了他的手臂，直似在黑暗中将他看得一清二楚般。他不动声色地顺势站起，双脚终于踏在了平坦的地面上，他能感觉到那适才发话的年青男人就在他面前大约几尺之处，这般的距离下，只一刹那他便能将这人制住或杀死，根本不需瞧得见。
那年轻男人道：“今日来的客人有些多。尊驾高姓大名，还请不吝赐知。”
方天至没有开口。
这年轻人在岛中迎客，显是有一定地位，他必定知晓岛主的客人都姓甚名谁。而自己一旦说错一个字，左右搀扶着自己的手，立时便可能变成杀人的手。他自然不会被杀，但刚到此处就被人发觉身份，再想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中找到被囚禁的殷妙，又谈何容易？
但这年轻男人并不会等他太久。
左右那两双手也一样，他们已开始在搜查他是否携带火种了。左边一个人从他的头摸起，右边一个则摸到了他腰间——
方天至忽地想起，他腰间还悬着船上那秃子的绸袋子。
他既是最后一个走上绳桥的客人，那么不正代替了那本该上船的秃子？想到此处，他忽轻轻一振手臂，抽手将那绸袋子重新抢回胳膊下夹好。
左右两双手也不强迫，退后半步，与那年轻男人窃窃私语了些什么。
那年轻男人沉默片刻，便笑了：“赵先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客人，在下本已知晓，奈何迫于规矩，才开口询问，还请勿怪。”他沉吟片刻，道，“公子决不允许岛上有一丝光亮，您是知道规矩的，想必不会故意携带火种，去犯公子的忌讳罢？”
方天至心想，他喜欢叫自己赵先生，那是悉听尊便。自己并未承认，那便不算口出诳语，便“嗯”了一声。
他身上确实也没带火引。
那年青男人便颇富教养的洒脱道：“好，在下自然信得过先生。请先随仆人去享乐一番。稍待公子会在二层主持拍卖会，先生若感兴趣，不妨来凑凑热闹。您若是有意，不拘在哪里叫一声仆人，自然会有人给先生领路。”
方天至只觉右侧又有人靠近过来，将一块雕刻纹路的铁牌塞进了他手中。
那年轻男子道：“这块腰牌，先生万万随身带好。岛中不能视物，全凭腰牌认人，若遗失了这牌子，难免会发生什么误会。”他顿了顿，轻轻一笑，“刀兵不长眼，若是……到时怕也悔之晚矣。”
方天至没有说话，只将那面铁牌窸窣系在了腰绳上。
年轻男人不再开口，而身畔递上铁牌的仆人却道：“贵客请随小人来。”
方天至被两个仆人一前一后簇在中央，顺着石板路缓缓走着。黑暗之中前进，便连前后左右也难免混淆，有时以为自己在向前走，焉知却不知不觉偏了方向？他听着前方轻轻的脚步，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路倾斜向下，应是愈走愈深了。
那仆人问：“客人若觉得不方便，不妨牵住小人手中的长竿。”
方天至并无意显露什么特殊之处，从善如流地握住了长竿的一端。又走了半晌，空气中倏而多出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复杂香气，那是脂粉、水果、糕饼和酒水混在一起的香味儿。香味越来越浓，腻轻轻的萦绕在鼻端，那仆人却忽地停下脚步，笑道：“客人，地方到了。”
方天至沉住声音，轻道：“这是什么地方？”
仆人恭敬道：“客人从这往前走，伸手就摸得到墙壁。顺着这左右一圈墙，上面有许许多多的小门儿。您喜欢进那个门里玩，便可以进去玩个够。若是需要饭菜酒水，可令小人们送到门里，也可回到这往后走，在中央的小厅里享用……您若是喜欢门里的，带她来厅里玩，也是可以的。路已带到，小人先告退了。”
方天至正要再问，却听那仆人收回长竿，兀自悄声去了，眨眼间再听不到一丝动静——
走路的动静没有了，别的动静却很多。
就在他身后不知哪几扇小门里，女人媚丝丝的笑和男人急切的喘，已如一条看不见的蛇般紧紧缠住了他的耳朵。
方天至独自静了片刻，心里已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享得又是什么乐了。
他并没着急离开，而是伸手触到墙壁，脚步如鸿毛落地般走到一扇小门前，凝神去听里面女人的声音是否熟悉——
若殷妙真被劫到了蝙蝠岛，她便有可能就在这里。

第130章
黑暗中果然有三排房屋，一横两竖连作一个缺口回字，将一座小厅绕在中间。并不是每间屋子里都有女子在叫，但有女子媚笑的屋子里，总还能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除了这些房间，剩下的屋子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间或从中才传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方天至触着墙壁，缓缓地走着。墙壁都是石头砌成的，在山腹深处散发着略带潮湿的冷气。他从中间走到最左边，又左边走到最右边，共数出六十扇窄窄的小门。这些小门间相隔不过三四步远，门后逼仄狭小的石屋恰似一只只被隔开的鼠笼，他数着数着忽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忍，这不忍如同压在脚背上的千斤巨石，让他愈走愈慢——
他已经意识到，每一扇石门后，大约都瑟缩着一个可怜的女人。
她们被禁闭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忍受无穷无尽的孤独与恐惧，然而更残忍的是，她们唯一能与人交流的机会，便是向走进门来的陌生男人张开身体！
这世上岂会有人自愿沦陷在如此地狱之中？
而在这等地狱之中，这些女人又能活多久？
方天至走到石壁的尽头，静静地站着思索。
他已决心要救这些女人出去，但他需要先在这漆黑山洞中将殷妙找出来。在那些小门后，方天至并未听到殷妙的声音，那么至少眼下她或许没有被玷污的危机。
可她会不会呆在那些没有发出声音的石屋中呢？
蝙蝠公子安排这些女人供客人享乐，照理是不会放些不听话、或不迎合的女人住进去的，但万一殷妙真在其中，她假意顺从，又或只是晕了过去？
方天至迟疑于该不该走进石屋中挨个去问——
他不能确定石屋中的女人究竟是谁，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又会不会惊动了黑暗中蛰伏的仆人。
正当他想到这里，耳边却倏而听到一道哀切而断续的啜泣声。那哭声朦朦胧胧，自缺口处的黑暗中传来，听起来却说不出的熟悉，仿佛声音的主人正是殷妙！
方天至耳力惊人，霎时分辨出那声音传来的具体方向，当即紧靠着一面墙壁，如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缓缓向前找去。他心中很清楚，在如此的黑暗之中，想要大海摸针般偷偷找到一个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发出声音。他不需要走得多快，只要不要走错，不要被人发觉，那么总能找到正确的位置！
方天至在黑暗中无声地走着，他轻贴着石壁，仿佛变成一条黑暗中的游鱼，哪怕手足触到了前方突然多出的墙面，亦像薄鳍拨过水流一般悄柔自然。他的呼吸缓到几近于无，巡逻的护卫自他身畔走过，衣襟带起的风声都比他的鼻息要更重。
三百七十二步后，方天至停在了一面石壁前。
隔着这面石壁，殷妙的啜泣声已清晰可闻，他一面镇静地侧耳听着这哭声，一面顺着石壁一头的砖缝向前摸索，不多时便摸到了平滑光洁的石门。石门上没有门环，左右陷入两旁的石壁中，大抵是以机关控制的。他以般若掌力粘在门上试着轻柔一推，见这石门丝毫不动，心中便知石料厚得很，硬要推倒虽未必不能，但势必会发出极大的响动。
一试不成，他立时换个念头，左手抄起半面衣襟，右手则在门上一抓，五指当即轻易如捏豆腐般深陷入石面下。指缝中的零星石屑簌簌落下，却被尽数兜入了衣襟之中，细微声音也恰被殷妙的哭声掩住了。
下一刻，方天至五指收紧，渐次搬运内劲，将石门往右方缓缓一拉。
这一拉之下，只听墙壁之内不知何处有机关枢纽轻轻一震，大门微错开一丝缝隙之际，他右手抓握的石块受劲不住，竟喀拉一声自门上裂碎下来。
这一声轻震脆响也许本来并不大，但在黑暗的洞穴之中却已足够明显！
方天至冷静自若地将碎石轻轻放入衣襟中，足尖则忽在地上一点，人陡然如一叶纸鸢般向上飘然一荡，恰时伸手在石门顶的墙框上一搭，便如一只壁虎般自然而然地吊在了离地一丈之高的石壁上。
殷妙仍有气无力的哭着，对响声没有一丝反应，但石屋中却并不止她一个人——
那人本不发一语，只自顾自地轻声收拾物件，但自方天至抓碎石头起，那人发出的窸窣细响忽地便消失了！
方天至静静等着，或许过去很久，又或许只有一瞬，那人才轻轻动了。他迈着猫一般柔软的步子，缓缓向门口走来，又站在门后一动不动地听着。方天至知道他在等什么，他也一样在等——
黑暗中往来巡逻的护卫已愈来愈近了！
待两道整齐的脚步缓缓走到石屋前，屋中那人不知怎样敲了几下墙壁，石门轰地一声震响，忽自左向右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那人并未走出来，只向巡逻的护卫道：“刚刚外面好似有声音，二位兄弟仔细找一找，不知附近是否有人？”
而在他开口那一刹那，方天至倒吊在石壁上，手臂往露出的缝隙间一勾，登即一手扳住墙角，就在三人头顶上无声无息地翻入了石屋之中，又沿墙壁横攀数尺，这才紧贴石壁缓缓滑落，似一片鹅毛般落定在地面上。
巡逻的护卫并不怠慢，二人横举起一条长竿，把一条不长的拐角石路从左到右筛了一遍，发觉确实无人在左近，这才结伴走开。至始自终三人也未想到，有人竟能悄无声息地攀到光滑石壁上吊住不动，更不会想到那人已根本不在外面的石路上，而是已经混到了石屋之中！
石屋中的人也放下心，重新关上了门。
他静静听着殷妙的啜泣，走回到原位，叮地将一只瓷瓶放在了台子上，又展开了一只布包，轻柔道：“我劝你不要再哭，省下一点力气。待会儿你要伺候那么多男人，那可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殷妙近乎绝望地微弱叫道：“救命……谁来救救我……”
方天至听着她的声音，缓缓向她身旁无声走近了过去。此时不再有石壁阻隔，他只觉殷妙不单像哭得没了力气，还似有些迷迷蒙蒙，好似挣扎在半昏半醒之间。
那人微微笑道：“送你走之前，我们得做一点小小的准备。可能会有一点疼，但对今后的你来说，倒也称不上什么损失……唉，你还是要看开一些。”说着，他施施然走到殷妙身边，柔声道，“不要动……让我来摸摸你的眼睛在哪里……”
他正朝印象中殷妙的脸庞伸出手，冷不防却听有人在旁轻道：“你最好还是不要去摸，因为她仿佛并不愿意。”
这一声如惊雷乍起！
那人震惊莫名，反应仍算得上机敏非常，当下一掌杀招直直往黑暗中劈去，只是他刚抬起手掌，胸前却已被人重重点住四处要穴，人只如一截木桩般呆呆僵在了原地！
方天至仍站在他面前未动，只又伸指在他肋间运劲一戳。
这一指足令人痛彻心扉，冷汗几乎霎时浸潮了那人的衣衫，方天至等他如是疼上一会儿，才继而轻道：“接下来我会解开你的哑穴，但我劝你不要吵闹，省下一点力气。你需要回答我许多的问题，这也不算一件很轻松的事。如果你让我为难，我只好继续像这样来为难你，清楚了么？”
那人疼得兀自抽搐，却僵痹地一动不能动。
方天至等他消化了自己的话，才又轻问：“刚刚，你手里的东西落到了地上。那是什么？”
说罢，他弹指解开了那人的哑穴。
那人如病犬般啜喘着，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但终究十分配合，口齿不清道：“是……是针。”
方天至“嗯”了一声，又问：“你要用针做什么？”
那人哀告道：“我只是听命行事……只能听命行事……”
方天至静静听了，仍问：“你要用针做什么？”
他愈是无动于衷、语气如常，那人愈觉得他冷酷非常，几乎骇到抖如筛糠，慌忙改口道：“别动手，别动手。我说……是，是要刺瞎她的眼睛……然后把她的眼皮……眼皮缝起来……”
这一瞬间，方天至猛然想到了很多。
他微微闭目，半晌才伸手往石床上一探，欲去解殷妙的穴道，却不料刚一触手，便碰到一片腻如鹅脂的娇嫩肌肤。
方天至霎时清楚，殷妙身上没有穿衣服。
他指尖一触即收，回手将身旁那人外裳扯下，展平盖在她身上，才复放手施救。穴道一经解开，他立时放开手，轻声道：“殷姑娘，你还好么？”
殷妙呢喃道：“大师，是你么？”
见她还清醒，方天至正要回应，黑暗中却倏而被人合身抱住了腰！
近在咫尺之间，那个人只可能是床上的殷妙。
方天至已不知多少年没被女人这么抱过腰了，冷不防一怔之下，殷妙的手臂便如蛇一般缠得更紧，仿佛急切要与他融为一体！
他回过神来，立时稳稳捉住她手腕，轻而易举便将她拉开了，殷妙焦急之下竟呜地一声哭了出来，“别动……你别动……我要死了……”黑暗中，一张带着泪珠的柔软脸颊滚烫地胡乱蹭在他手背上，“你抱抱我，我要死了……”
方天至见机不对，当即弹指数下制住她穴道。
殷妙的娇央声戛然而止。
方天至抽回自己的手，向那人平静如常问：“她中毒了？解药在哪里？”
那人愣了一愣，才吃吃道：“没有解药。”回过神来，又怕方天至不信，忙慌里慌张地解释，“在这种地方，这药不过是为了快乐！既然不算是毒，又怎么会用得到解药呢？”
方天至不着急，也不反驳。
待听完，他才又问：“这扇门要怎么打开？”

第131章
方天至并没有选择杀人。
得到想知道的一切后，他只让这拿针的人重新变成一块哑巴木头，便开始给殷妙解毒。菩提真经本即有清心解毒之功，只不过用内力化解药性，来得总不及解药更快罢了。
毒性一告解，方天至便冲开了殷妙穴道。
他不欲令她尴尬，又有心去瞧瞧拿针人适才摆弄的布包，便站起身来，淡淡嘱咐道：“你等我片刻。”
黑暗中，石床上的殷妙久久没有应声。
方天至也不强求，正要走开，忽听掌风劈空凌厉一响，却是她猛地抬起手来，一掌直劈向她自己头顶！
方天至心底一惊，听风辨位之下，陡然斜里伸臂一截，后发先至地拿住了她腕上脉门。
殷妙受他内力辖制，掌劲尽散，人却一声不吭，只轻轻颤抖着。她自然没修炼过什么硬功，适才那一掌若劈实了，必然头骨尽裂，倒毙身殒，显然是发狠要寻短见。
方天至叹了口气，道：“你这是何必呢？”
殷妙颤抖半晌，心灰意冷地道：“我死了干净，你又何必要拦着我？”
方天至听她还肯开口，便缓缓松开了手，道：“施主与我对面半步，我又怎能无动于衷地看你寻死？何况蝼蚁尚且偷生，你也该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才不枉贫僧特地来救你一场。”
殷妙轻轻地哭了。
此处龙潭虎穴，不便久处一地，方天至担心迟则生事，有心尽快离开石屋，却又怕稍离一步她又要寻死，不免有些头疼。想了一想，终究不忍对一个伤心的姑娘过于苛责，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便放缓态度，和声道：“这里十分危险，得将你送出去。你先不要哭，我们陷在敌巢之中，若惊动了人，恐怕疲于应对。”
殷妙哽咽道：“我不怕危险，也不怕死！我只怕，只怕你会看不起我！”
方天至耐住性子，和声反问：“我为什么要瞧不起你？”
殷妙道：“因为……因为我刚刚想要你。”
方天至心知此时最易伤人，便郑重而温和道：“施主方才中了毒，若有所求，也是人之常情。这件事贫僧已忘记了，施主也不必放在心上。”
殷妙急促地呼吸着，忽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天至怔了一怔。
殷妙兀自续道：“我知道自己中了毒，可若穴道解开时，我身边是别的人，便是一头碰死在这床上，我也绝不会……绝不会抱住他！我是有所求，可求的不是随便什么男人，我……我只要那一个人。”
方天至倏地沉默了。
殷妙颤声道：“我是一个不检点的女人！自小定亲的那人抛弃了我，我心中却半点也不难过……我不喜欢自己将来的丈夫，可却在短短数日之间，喜欢上了一个出家人！甚至只要他肯要我，我便心甘情愿将自己献给他！……你，你要是这个出家人的话，会不会看不起我？”
方天至轻轻叹了口气。
殷妙忐忑道：“你……你为什么叹气？”
方天至平静如常，娓娓道：“贫僧眼中，世上只一件事叫人瞧不起，那便是伤害别人、成全自己。”他微微一顿，续道，“人皆有七情六欲！施主生而为人，不能免俗，那么动情生欲，也属寻常。你即便动错了情，却也未因此害人，反倒险些害死自己，瞧来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对一个可怜人，贫僧纵算不同情，也绝不会看不起她。”
殷妙怔怔地，仿佛连哭也忘记了。
方天至沉住气，道：“施主还有什么要说的话，不妨都在这里说了。待会儿离开石屋，怕就不便再开口了。这洞中危机四伏，你我潜藏其中，最好一丝声音也不要发出。”
殷妙静了一会儿，道：“我还有一件事想问大师。”
方天至道：“请讲。”
殷妙见他如此客气，不由凄楚地笑了笑，道：“那出家人好似不喜欢我，可我却想引他回心转意。这算不算大师口中的，伤害别人、成全自己？”
方天至闻声，柔和却冷静道：“施主心向顽石，不过是枉然自误。所谓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你何不如放开牵绊，对自己好一些？”
殷妙静静听着，半晌道：“……我懂了。”
方天至听她似是缓缓动手系起了衣裳，便道：“贫僧要离开几步，不会走远。你……”
殷妙笑了一笑。
笑罢，她才苦涩轻轻道：“大师放心，便是为了不辜负你好意，我也不会再做傻事了。”
方天至很快找到了石台。
但石台上的布包里只不过一排银针，两卷肠线，几瓶止血疮药。见别无用处，他便丢开手去，转而向殷妙道：“殷施主，贫僧身世可是蝙蝠公子亲口告知你的？”
殷妙“嗯”了一声。
方天至便问：“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不知你方不方便告知贫僧？”
殷妙犹豫了片刻，道：“我只听蝙蝠公子说起，也不知对与不对，若有冒犯，大师不要见怪。”说罢，竟将莲花宝藏一事从头到尾讲了一回。
方天至两相印证，发觉这故事的许多细节虽不尽不实，且将他本人刻意渲染得十分传奇，但大致上却如同亲眼所见一般——楚留香断不会将朋友的私事到处乱讲一通，那么蝙蝠公子所知一切，只可能是从白玉京流传出来的。
心中有数，他才终于开口道：“我们离开这里。”
石屋之外仍是一片寂静。
方天至隔衣稳稳抓住殷妙的手腕，沿着石壁悄无声息地走着。这次他走得很快，因为从石屋到小厅的路该如何走，一共又该走多少步，他早已清晰至极地记在心中。殷妙十分乖觉，一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躲开巡逻护卫时，她甚至谨慎地屏住了呼吸，直到二人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小厅中。
小厅四周，那三排鼠笼中的女人仍在娇笑，男人仍在喘息。
殷妙听着听着，浑身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这丝丝缕缕的暧昧声气交织在此时此地，本就足已令任何女人感到极端的阴森恐怖，何况她险些成为这娇笑声中的一员呢？
方天至则在飞快地思考。
来时缆车虽能顺铁索一路下滑，但离开时，它却绝不可能又从低处向高处滑回去。
蝙蝠公子维持这么大一个局面，手下总要离开山洞采买食物、收集情报，那么必然有另一条道路，可以让人离开这座山洞。知道这条道路的人不会很少，但也不会很多。
方天至想着想着，忽而回味过来——
有一个人是一定知道如何出去的，那就是蝙蝠公子本人。
他忽地咳嗽了一声，道：“有人么？”
声音响亮回荡在石制小厅中，不多时便有脚步声轻轻过来，来人恭敬客气道：“客人有什么吩咐？”
方天至道：“拍卖会开始了没有？”
那人道：“客人若等不及，可随小人先去二层小坐，用些点心酒水。稍待公子到了，便可开始了。”
方天至道：“好，你来带路。”
那人却笑了笑：“请客人将腰牌给小人摸一摸。”
方天至将腰牌递给他，那人确认无误，便道：“原来是赵先生。请先生拉住小人手里的长竿。”又忽冷冷道，“你可以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殷妙蓦地一僵。
方天至淡淡道：“这个女人很好，难道我不能让她陪我上去？”
那人道：“这恐怕不合规矩。”
方天至道：“蝙蝠公子难道定下了规矩，客人绝不能将女人带到别的地方？”
那人沉默了片刻，道：“这个……倒也没有。只是客人们都在二层商量正事，还从未带女人上去过。”
方天至冷冷道：“是么？我便很喜欢在商量正事的时候带上女人。实话告诉你，只要我还呆在蝙蝠岛上，我片刻也不愿她离开，更不愿意让别的男人再近她的身，你明不明白？”
那人服软地笑了笑，道：“好吧，客人高兴就好。”
殷妙本浑身僵硬地站着不动。
直到这一关过了，整个人才微微发着抖，下意识地偎到了方天至手臂上。
方天至随着仆人在黑暗中前行，边试着分辨方向，边对她温和道：“不要害怕。你放心就是了。”言语间坦然自若，那仆人以为他在与伎子温存，竟也丝毫不觉奇怪。
殷妙仿佛定住心神，轻轻“嗯”了一声。
三人默不作声走了许久，平坦石路忽转而上斜，不多时又复平坦如初。又过数十步，方天至倏而听出丈余外有人轻轻呼吸，正暗自留神，那仆人却停下步子，轻笑道：“到了。座椅在客人左手边，请客人落坐。”
方天至抬手便碰到了圈椅扶手。他心知自己能带殷妙上来，却没有将座椅让给伎子的道理，为免多生事端，便独自缓缓坐下。
那仆人退下了。
方天至静静听着，周遭数十米之内，忽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不多时又有人轻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啜饮声未歇，似又有人从怀里轻轻扯出了手绢——
这片黑暗中，也不知究竟坐着多少人？
方天至听着，也轻轻问站着的殷妙：“饿不饿？有点心吃。”
殷妙还未开口，黑暗中忽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
一切细微声响都倏地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等——
这新来的人究竟仍是客人，还是蝙蝠岛的主人？
那人亦轻轻落座了。
如此漆黑不见五指之处，他仍极有风度地理了理衣袍，仿佛正端坐辉煌灯火之中，宴迎满堂高宾嘉客。
众人没有等太久。
那人轻轻端起茶盏，彬彬有礼地道：“诸位久等了。”

第132章
众人仿佛一齐松了口气，却又一齐默契地沉默着。
黑暗中一片寂静，直到蝙蝠公子喝罢茶水，叮地轻轻将茶盏放在木桌上，才有个人按捺不住，道：“蝙蝠公子的盛名，咱们都早有耳闻了，岛上种种招待花样，咱们也足感盛情。只是阁下这个拍卖会，却不知都卖些什么，又是怎么一个章程？”
蝙蝠公子似是微笑着，和煦道：“原来是张先生。张先生素来急人快语，想必久等之下早已心焦了。也好，诸位都是头一回上岛的贵客，在下自然该讲讲拍卖会的规矩。这规矩说来也简单，在下出货，货真价实；诸位出价，价高者得。”
他顿了一顿，缓缓续道，“至于东西买到手，各位也不必担心。在下出货，绝对货不二卖，也绝不会泄露买主的消息。诸位做我的贵客，自然是安全无虞，半点也不必担忧走漏风声的。”
他确实考虑得很周到、很体贴。
岛上漆黑不见五指，客人间彼此又不通姓名，只要岛主所言属实，那么不管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只要离开这里，就算与邻座的人他日相见，那也定然是当面不识了。
众人各自考虑，又有人道：“不知公子究竟卖些什么？”
蝙蝠公子道：“只要是珍贵的东西，不论活人死人、奇珍异宝、还是消息线索，在下都卖。”他说着，便用一种仿佛招徕生意般的柔和语调道，“今天第一件要拍卖的东西，正是一条消息。七年前，素有「偷天换日」之称的大盗杨成雄忽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不知诸位是否还有印象？”
有人冷不丁道：“公子要卖杨成雄的消息？”
蝙蝠公子道：“杨成雄本人的消息并不值钱，就当在下送给诸位了。他并非如江湖传闻般金盆洗手了，而是被人杀死了。杀他的人是他的一个小姘头，那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杨成雄不曾防备她，虽给她暗算成功了，却也还有余力一掌拍死她。”
众人依旧沉默着。
他们知道蝙蝠公子不会浪费口舌来讲废话，那么后面他要开口说的事，一定与这有关联，并且很值得安静地听一听。
果然，蝙蝠公子似是微微一笑，叹道：“杨成雄一代大盗，手下血债无数，死得虽然窝囊，却也不冤枉了。只是人去如灯灭，他留下的财宝却不会凭空消失。在下今日要卖的，便是杨成雄昔日藏宝之处的详细线索。他生时纵横天下，手里也不知积攒了多少奇珍异宝，又或许他本人武功盗术的传承也在其中，诸位今日不论谁拍到这条消息，或许改日便可悄悄找到地方，发上一笔横财了。”
说罢，他又端起茶来，“五万银子起拍，诸位请竞价吧。”
忽有人问：“这么一笔横财，公子何不如自己笑纳，而是卖给别人？”
蝙蝠公子淡淡道：“在下平生最不缺的便是钱。卖这消息，一来是权当与各位交个朋友，二来不过懒得费功夫去找。他便藏了再多珍宝，我却也未必瞧得上。”
那人不再作声，似是被说服了。
一条宝藏的消息，不算多么出人意表，却也不至于让人扫兴。
显然，这不过是今日的开胃菜罢了。
片刻后，开始有人加价。
方天至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洞穿黑暗，正笔直地向蝙蝠公子的方向望去。
蝙蝠公子显然不是一个善人。
他卖宝藏的消息，真的是为了与人交朋友么？
方天至静静忖度，如果自己是蝙蝠公子，这么做会是为了什么？若有人买了这宝藏的消息，他一定会极卖力地去寻找，只需派人暗中监视着他，届时便能轻松将宝藏收入囊中，倒手还多赚了一笔拍卖银子，何乐而不为？
往更深处想，这人拍了消息，那么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以为他已经尽取宝藏，不论他究竟找到了没有。自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旁人知道了他到底是谁，会不会暗中觊觎，生出杀心？蝙蝠公子自称绝不会泄露买主身份，可他若以此为要挟，勒令这人为自己做事呢？这人是否敢去赌他会不会信守诺言？
人一旦受了要挟，那便是一步错、步步错，再也回不了头！
方天至倏而间想通了。
这座岛上有多少买家，就有多少见不得光的把柄握在蝙蝠公子的手中，而把柄越来越多，他从中获得的权力也会越来越大——
蝙蝠公子或许并不缺钱，他想要的是将整座江湖纳入掌中！
正此时，拍卖会上第一条消息已被人拍走。
那人名叫王先生，可谁又知道王先生是谁？
蝙蝠公子几乎不给众人多思考的时间，径直娓娓续道：“今日第二件拍卖物，是一个女人。”
黑暗中忽有人轻轻笑了。
蝙蝠公子亦笑：“司徒先生为何发笑？”
司徒先生便接上话，悠悠开口：“我笑这件东西……棘手得很。”
蝙蝠公子道：“哦？”
司徒先生道：“公子要拍卖的女人，想必不是一般的女人。她要么是绝色美人，要么是身份重要，或许兼而有之，方才能入得了公子的眼，不知某猜得对不对？”
蝙蝠公子轻轻笑了，不疾不徐道：“你说得很对。能将神剑山庄谢三公子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自然不是一般的绝色美人。她究竟有多美，诸位也许做梦都很难想象得出来。”
空气忽而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中。
喝水的人忘记了吞咽，擦汗的人忘记手在何处，所有人都如在梦中一般，几乎不知道自己的屁股是否还踏踏实实坐在椅子上。
谢三公子谢晓峰，是他的威名太盛，令闻者噤若寒蝉么？
还是能迷倒如此英雄的美人，令人不自觉地生出了幻想？
司徒先生失声良久，才复张口道：“谢三公子生前风流不羁，与他有过露水情缘的绝色美人，十指之数总还有的。至于迷得神魂颠倒……不知公子指得究竟是谁？”
蝙蝠公子道：“谢晓峰为了她，在祁连山顶剑败魔教教主，才令她有机会大肆吞并总坛势力，另起天美宫一宗做了宫主。一代天之骄子，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间，不知算不算是神魂颠倒？”
仍是死寂。
死寂的黑暗中，仿佛正涌动着极大的恐惧，
方天至瞧不见众人的神情，只觉得十分古怪，他避居天生山十数年，江湖上的事情所知甚少，几次出门赶路别说碰上魔教的人，便连魔教二字都未从旁人口中听说过，可瞧众人反应，仿佛是这魔教曾掀起过血雨腥风，令人提也不敢提上一句？
司徒先生道：“……所以……这女人的身份……”
蝙蝠公子道：“不错。我今日要卖的女人，就是天美宫主。”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了一顿——
方天至心底蓦然一动。
一瞬间不知怎么，他竟觉得蝙蝠公子仿佛正在看他！
而下一刻，蝙蝠公子便缓缓道：“起价十万银子，诸位竞价吧。”
十万银子并不算很多。
在座的绝大多数人都出得起，但他们却不敢！
蝙蝠公子道：“这是怎么了？诸位瞧不上天美宫主？”
半晌，仍是司徒先生道：“公子，天美宫主想必是活的女人罢？”
蝙蝠公子淡淡道：“当然是活的。有些人死了仍有价值，但这其中却不包括她。”
司徒先生道：“是以某适才才说棘手。人是活的，自然有她自己的想法，便是花钱买到了她，难道还要把她关在笼子里，一辈子避着人不成？更何况……何况她身后还有一整个魔教！”他长叹一声，“这不是女人，这是烫手的山芋，催命的黑符！”
蝙蝠公子道：“你错了。”
司徒先生似是怔住了：“什么？”
蝙蝠公子道：“你要清楚一件事，她是被我捉来这里的。若今天没有人买她，她要生要死，只是我一句话。兴许今后诸位再来岛上玩，便能在三层里与她亲热亲热了。这件事情，她自己也是极清楚的。”
司徒先生反应了一会儿，吃吃道：“所以……若有人买下她……”
蝙蝠公子轻柔地接过话来，又像安抚，又像引导。
他道：“你留不住这个女人，但却可以放了她。”
司徒先生道：“这……”
这不是花钱打水漂？
蝙蝠公子却笑了，“你如果觉得值，那就可以开价了。甚至你足够有本事，说不定还可以让值变得更值。”
有人觉得值吗？
有人觉得自己够有本事吗？
方天至忽道：“十二万。”
蝙蝠公子仿佛又笑了，他轻轻道：“赵先生……出了十二万。有哪位要跟价的么？”
黑暗中，有人迟疑道：“……十五万。”
方天至道：“十八万。”
他的语气沉着而笃定，仿佛已经势在必得，而十八万还远远不被他放在眼中。
那人踟蹰良久，终于沉默地退缩了。
无人跟价，磬响三声。
蝙蝠公子拊掌道：“十八万敲定。那么天美宫主就归赵先生了。”
他便似一个最热情而体贴的主人一般，微笑着吩咐，“在赵先生身边添一张椅子，莫让宫主站得累了。”

第133章
方天至静坐不动，等仆人来将一张椅子轻轻放到他身畔，并恭敬道了声：“客人请坐。”
殷妙一语不发，适才忽而急促的呼吸声也已重新变得轻柔平稳，她只轻悄悄地坐了下来。
方天至也沉默着。
他没有开口同她问一个字，因为他本也不需要她回答些甚么——
他已几乎都想通了。
蝙蝠公子并未在这件活人拍卖物上多纠缠些什么，就只当处理了一桩简单的生意一般，轻描淡写地开口：“今日第一场拍卖会，只还剩最后一样东西。这件东西……很不一般，我相信在座的诸位，应该都会很感兴趣。”
有人问：“这件东西总不会又是活人罢？”
蝙蝠公子道：“不。这是一条消息。我眼下能告诉诸位的，只有四个字。”
那人稀奇道：“四个字？”
蝙蝠公子的语调丝毫不变，只轻道：“四个字……九月初一！”
九月初一。
这四个字普普通通，仿佛只是一年中普普通通的一天，它究竟有什么深意，又凭什么令在座的人都很感兴趣？
方天至默念三遍，仍是毫无头绪，但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却都懂了——
偌大一座圆厅中，竟没有一个人对这四个字发出任何一声疑问。
它仿佛有一种不可匹敌的魔力，令他们甫一听到耳中，便连一丝细微声响都没有再发出，仿佛已集体消失在了深深的黑暗中！
蝙蝠公子微笑道：“起价五十万银子。诸位可以竞价了。”
他话音初落，有人便冷不防道：“五十五万。”
司徒先生旋即开口：“六十万。”
他口中的十字才出口，又有人道：“六十二万。”
黑暗中，加价声此起彼伏，他们却丝毫没有退却之意，只唯恐自己说得不够高，唯恐又有下一个人跟自己抢，仿佛口中叫出的不是白花花的银子，而是大海中取之不尽的海水！
不到一盏茶时间，叫价已涨到了一百五十二万。
若非亲耳听见，方天至绝对想不到只「九月初一」这四个字，竟然也能值这么多的钱。
这么想着，他忽开口道：“一百八十万。”
黑暗里忽静了一静。
拍卖到这般巨价，场中已有许多人咬牙退缩了，仍在争夺的几人只不过一万二万的加价，谁也未想到横里忽杀出一个人，开口便涨了二十八万的银子！
这人何以如此豪富？
难不成在家如厕用得都是纯金子的便壶！
蝙蝠公子轻笑了笑，道：“好。在下没走了眼，赵先生如此手笔，方不算堕了身份面子。”
方天至面不改色，“哪里。我不过是个穷鬼罢了。”
他二人如此自如对答，反倒令众人惊疑不定。
半晌，才又有人勉强道：“……一百八十二万二千。”
蝙蝠公子淡淡道：“刘先生，在下的拍卖会上，加价也是有规矩的。两千银子，您不若还是收回去罢。”
刘先生道：“这……事前也并没说好。一千银子，已足够三口之户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并不算很少。何况，我确实比赵先生多了一千，到手的银子，公子又何必拒之门外？”
蝙蝠公子还未说话，方天至便道：“二百万。”
刘先生又惊又怒，几乎要苦闷地捂住心口，连话都说不利落了，“你……你……”他似是发了狠，忽嘶声大叫道，“二百万二千！”
他叫得仿佛双亲去世，又好似有人从他屁股上割下了两大块肉一般，颇有那么点撕心裂肺的味道，倒令人十分惊愕不忍。
方天至不由等了等，才张口道：“二百二十万。”
黑暗中，忽有人猛一起身，劲力大到将臀下座椅都咣的一声带翻了开。
蝙蝠公子冷冷道：“刘先生，你莫非想在我的地方撒野？”
刘先生呼哧呼哧地喘息着，仿佛一头发了蛮的野兽。半晌，他才冷静下来，兀自摸索着扶起椅子，嘎声干涩道：“赵先生，好一个赵先生……嘿嘿，我认了，不敢再跟了！”
磬响三声。
无人跟价。
原本普通的器击，此时听在耳中，却那么令人心惊肉跳，仿佛黑暗中那被敲响的是一座高高的银山！
蝙蝠公子又笑着拍了拍手掌：“好！那么这消息就归赵先生了。第一场拍卖会结束，诸位也不必失落，稍待还有第二场拍卖会，在下准备了许多好东西，要与诸位好朋友分享，相信每一位来岛的客人，最终都不会空手而归的。”
他说罢，衣料轻轻拂动，似站起了身，“赵先生，请随我来。”
方天至淡淡道：“不知公子有何见教？”
蝙蝠公子道：“先生不必紧张。这一场结束，自然是要钱货两讫，交割清楚的。价值二百多万的货，您岂不也要仔细验一验才放心？”
方天至佯作思忖，缓缓道：“你说得也很对。那么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带上宫主同去？”
蝙蝠公子又笑了。
诚实得说，他的笑声非常动听，令人听在耳中，只觉如春风过畔，仿佛绿郊踏莎而行，真有贵胄佳公子当面走来一般。故而方天至虽觉得他好似笑得意味深长，颇具嘲讽之意，却也并不感到太被冒犯。
蝙蝠公子笑罢，道：“赵先生若喜欢，带她来也可以。”
方天至便也笑了。
他笑得也很动听，也像蝙蝠公子一般意味深长，“很好。这样我很喜欢。”
蝙蝠公子要去的地方并不很远。
一间石室，一桌瓜果甜酒，三张椅子。
三人都坐了下来。
方天至已开始渐渐习惯于黑暗，原本迷失的方向感亦愈来愈强，以至于用心深记，哪怕不凭墙壁指引，亦能游刃有余地找回从圆厅到这里的路。
蝙蝠公子先开口了：“不知赵先生身上可带了二百多万的现银票子？”
方天至一贯是很诚实的。于是他道：“没有。”
蝙蝠公子似早有腹稿，也不翻脸变色，只云淡风轻道：“这也无妨。本来我这里从未有赊账一词可言，没有足够的现银票子，却胡乱张口叫价，必然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但阁下身份不同，在下信你付得起这笔银子，你只需留下一件可支领银子的信物便可以了。”
方天至吃一口窝窝头不舍得配两口咸菜的选手，此时难免忍不住笑了。
蝙蝠公子涵养很好，安静地等他笑完。
于是方天至也不忍心令他等太久，便道：“你为何如此信得过我？贫僧自己都信不过自己。”
石室中倏而生出一阵奇特的沉默。
方天至坦然自若，甚至伸手在桌上摸了个梨子吃，也不知这个月份从哪里弄来的新鲜梨子，又大又甜。
良久，蝙蝠公子叹道：“你不该自称贫僧的，毕竟赵先生虽是个秃子，却绝非一个和尚。你这样说，岂不是等于在告诉我，你不是赵先生？”
方天至道：“贫僧何必告诉你？你不是早已经知道？”
蝙蝠公子淡淡道：“我虽知道，你却不必一再提醒我。”他的口吻忽而又转为温和，像是诚恳地对待一个认可的朋友，“阁下既然有本事顶替进岛，有本事在牢里带走我的人，又有本事走到圆厅中大摇大摆坐下，那么就是我的客人赵先生。”
方天至把梨核放桌上，道：“看来你不仅知道，还知道的很早。莫非我上岛时，你便已经知道我不是赵先生？”
蝙蝠公子道：“不错。”
方天至道：“我的耳朵还算灵，迎我的那个年轻人并不是你。”
蝙蝠公子笑道：“你的耳朵确实灵。”
方天至道：“他瞧不见我，也不曾听我开口说话，便能认出我不是赵先生。莫非他本就是赵先生的老相识？”
蝙蝠公子避而不答，只道：“我只是告诉他，如果搜身时赵先生胆敢反抗，又不肯说话，那么他必不是赵先生本人。阁下既然能顶替赵先生进来，必然与他打过交道的，当知道这个人虽生得高大，胆子却像针尖一样小，惯喜欢逢迎讨好别人。”
方天至想了想赵先生的尊范，叹道：“你瞧人倒瞧得很准。只是你的手下既然知道我不是赵先生，却仍将我放了进来，大约也是得了你的命令罢？这么一来，你倒好似提前便知道贫僧要上岛一般，若说得再可怕些，莫非这恰巧秃顶的客人，也是你特地为贫僧准备的？”
蝙蝠公子笑了笑，悠悠道：“找一个和你体态仿佛的秃子，可不算一件很容易的事。”
方天至道：“要安排这样一个秃子，你一定得知道贫僧会上那条船。可贫僧又为何一定会上那条船呢？自然是为了救人。这么说，阁下竟如同能掐会算，连贫僧要救人的事都一清二楚。”
蝙蝠公子温文尔雅道：“我虽知道你会上船，却不确定你能上船，不过有备无患罢了。阁下有本事飘然渡海，轻功之高，令在下佩服之至。”
方天至默默听了，道：“不知沈二现在何处？”
蝙蝠公子道：“请教，沈二是谁？”
方天至拨着念珠，心中轻轻一叹，道：“你既然不认得他，他当是天美宫主的人。我本以为你胁迫于她做事，如今看来仿佛也并非如此。”
蝙蝠公子微微一笑，“在下何德何能，竟能指挥得动堂堂天美宫主？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
方天至道：“哦？不知天美宫主将贫僧诓来这里，能得到什么好处？”
蝙蝠公子意味深长道：“阁下未免将自己看得太低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若稍施一二手段，便能得到阁下这样一位裙下之臣，在下若是女人，也是绝对愿意做这笔买卖的。谢三公子前事犹在，阁下难道还不懂么？”
方天至冷冷道：“二位如此筹谋，才是将贫僧看得太低了。”
殷妙本一语不发，此刻却忽而轻轻叹了一声。
她柔声问方天至：“你难道连一句话也不愿意同我说了？我就在你旁边，为何你却要去问他？我虽骗了你，可……你心里难道不清楚，他绝非一个好人，比我要坏上千百倍？他的话……难道竟比我的话更可信么？”
方天至还未答她，蝙蝠公子已慢条斯理的开口了，仿佛正轻轻感慨一般，“阁下可听见了么？你我同样都是男人，我扪心自问，若被天美宫主这般的美人如此相问，心中哪怕有万种疑虑愤怒，也舍不得再怪她一丝半毫了。”
殷妙如若未闻，仿佛正在黑暗中痴痴凝视着方天至，凄楚道：“你来救我……我心里很感激。我更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骗你。你是不是很怪我？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绝不值得半点同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曾对你有过坏心，可那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你……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方天至静静等她说完，才和声问：“贫僧早先就有怀疑，你并非是被沈二从窗外劫走的。只是不到最后关头，我并不肯轻易质问你。贫僧夜里明明听到你回舱的脚步声，现在想来，应该是铁夫人趁我二人甲板谈话之际，提前离开房间，在某处躲了起来。而你则一直留在甲板上，等她代替你抱着琴回去。趁此机会，沈二则从窗口攀出，制造迷药劫人的痕迹，等贫僧回到房间后，他再和你在甲板上汇合，就此杀掉两个水手，一齐坐小艇离开。”
他缓缓将理顺的情景再现出来，“不知贫僧猜得对不对？”
殷妙涩然道：“……你早就怀疑了我，却仍愿意赴险来救我？如果我真的是被劫来的，你……在石屋里，你是不是就不会推开我了？”
方天至道：“阿弥陀佛！贫僧受骗并不会害死贫僧，贫僧怀疑却可能会害死你，若能救人一命，便是上个七八次当，又有何妨？”
他微微一顿，又泰然缓道，“可不论受没受骗，贫僧向佛之心依然，是以才推开施主。施主这般问贫僧，却是又将贫僧看得低了！”
殷妙颤声道：“我……我并非看不起你！我只是……只是……”
方天至却不再理她，转向蝙蝠公子道：“你既然知道我自囚室中带走了天美宫主，那么想必囚室中发生了什么，你也一清二楚了？”
蝙蝠公子叹道：“不错。本想抓抓阁下的把柄，却不料阁下美色当前，竟丝毫不为所动。事既不成，在下自然得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不要独自当了恶人才是。与同样的恶人结怨不要紧，只要还有好处，大家总不会就此翻脸，可与阁下这般正人君子结怨，就有些麻烦了。”
他又和煦地恭维道，“阁下聪明过人，在下只在拍卖会上略提一句，阁下便已想得极清楚了。”
方天至拨着念珠，道：“不错。你知道贫僧救了天美宫主，好心提醒了我，还十分客气地向贫僧要了十八万银子。”
蝙蝠公子道：“哪里。在下明知阁下的身份，却放任阁下自由行动，还将阁下当做客人招待，这便是在下交朋友的诚意了。”他忽又笑起来，轻柔道，“不过阁下记错了数，不是十八万，是二百三十八万。”
方天至也笑了，沉吟道：“二百三十八万，这许多的钱，贫僧已许多年未曾见到过了。信物么，贫僧也拿不出来。”
蝙蝠公子沉默了许久。
再张口时，他声音已渐渐冷了下来，“这么说，阁下并没有同我交朋友的诚意。”
方天至道：“你知道的很多，但你有一件事不大明白。”
蝙蝠公子道：“你想说什么？”
方天至冷冷道：“你不大明白，贫僧不是来交朋友的。”

第134章
蝙蝠公子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更像是一种克制，他仿佛并没有生气，又仿佛只是在权衡值不值得。
只一瞬间，他便又惋惜般的开口了：“不能同阁下成为朋友，可算是一件难得的憾事。”他的口吻仍不温不火、不轻不重，但说话的内容却渐渐渗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只是你我之间纵然没有情分，却还仍有生意。阁下拍了我的东西，莫非竟要和我赖账？”
方天至很老实道：“贫僧确实叫了价，可却没有说真的有这些钱。”
没钱你叫什么价？！
蝙蝠公子突兀地笑了起来，道：“原来阁下是来消遣我的。”
方天至解释道：“施主说笑了，我叫了价，却出不上钱，那么施主不将东西给我，咱们也算彼此不亏不欠。贫僧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委实不是存心要消遣施主。”
蝙蝠公子竟不再同他争辩，只长叹了一声。
叹罢，他道，“我自出生到如今，还未曾有人敢这样同我说话。若说要就此杀了阁下，心中倒有些舍不得。”微微一顿，他的语调已淡漠得如同面对一个即将要死的人，“只是我也有许多年没有这么生气了，如果不杀了你，实在难泄心头之恨。”
方天至不惊不怒，亦淡淡道：“施主又说笑了。能杀得了贫僧的人，这世上从前没有，今后也绝不会有。”
蝙蝠公子道：“你的武功或许确实不俗，但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高，又将别人看得太低了。”
方天至笑道：“你莫非以为我在瞧不起你？”
蝙蝠公子谦和道：“阁下瞧不起谁，自然是阁下的自由。而我只是想告诉阁下，如果你不愿意同我交朋友，那就着实不该随我到这间屋子里来。”
方天至道：“你错了。你又怎么知道，不是我想让你到这间屋子里来？”
蝙蝠公子似感到惊奇：“你想要我到这里来？”
方天至淡淡道：“我早已说了，我出价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洞中黑暗，我若要在大厅中捉你，难免走丢了你，或是误伤了旁人。若换一间小屋子，贫僧行事就会方便很多。因为不管那屋子里有甚么凶险，对贫僧而言，它与任何他处都没有半点不同。可对你而言，就很不一样了。”
蝙蝠公子忽地哈哈一笑，拊掌道：“如此高见，在下佩服！”
服字未落，方天至耳中忽听喀地一声机关脆响，下一刻，一座四方铁笼猛然自石屋天顶降落，如兽齿咬合般将他牢牢罩在其中。轰隆声未绝，自他身后墙上忽滑出四行密密麻麻的小孔，孔中细针如牛毛般蓬然炸出，直扑向方天至的后心！
黑暗嘈杂中，殷妙惶然惊叫道：“大师！”
方天至却躲也不躲，只忽抖开衣袖一圈，霎时如迎风张了只大口袋般，将背后漫天细针悄无声息地收进了袖中。那银针犹如活物一般，犹自在他鼓涨的袍袖中交击振颤，叮叮细响不绝于耳，却无一根刺破他衣料半分。
他轻轻一荡袖，牛毛细针倏而静落下来，而此时铁笼罩地，震声不再，黑暗中已再无一丝人响，别说殷妙不知身在何处，蝙蝠公子亦像凭空消失了石屋中一般！
他已走了吗？
不。
方天至一直侧耳听着，铁笼落地的声音虽大，却并不能盖住石门响动的声音。石门既然从未响过，他就一定没有离开，只是潜伏在了这片黑暗中！
蝙蝠公子很小心，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发出，但方天至并不着急，也分毫不怕暴露自己的位置，只自座椅上平静坦然地站了起来，随便走到了一面铁笼前。
他伸出手轻轻一摸，触到两条足有儿臂粗的铁栏杆，便十指收紧，将两条接邻的铁笼笼条左右一拽。整面笼条受力不住，如纸糊般向两侧齐齐弯开，发出一阵令人齿酸的吱嘎撕裂声，不过刹那间，竟自笼体铸接处崩断开了两根来。
方天至拽开空处，便侧身跨出笼去，方走出半步，忽觉心口处触接锐器，仿佛正是剑尖一般。几乎在同一刻，那剑尖陡然发力，向他猛地刺了过来！
这一剑，几乎称得上是阴险至极的死招。
惶惶然一片黑暗之中，任谁侥幸躲过致命针雨，又终于逃出铁笼之外，会不感到欣喜若狂，心神一松？谁又能想得到，这唯一的生路上，竟有个人如幽灵般在半步外举着一柄利剑，正将剑尖毫无声息地对准了自己，只等自己全无防备地直直撞上去？
方天至被这未能破防的长剑抵在心口，笑了一笑：“你确实很会杀人。”话音未落，他左手已握住了剑身，陡然向前蹂身一窜！
长剑霎时向那人手中猛地一送，三尺之间剑身格地一弓，几乎弯作一口弦月，而方天至已倏出右掌，向那人肩头森然抓落下去。这一窜一抓只在电光火石间，那人及至此时方才来得及弃剑，匆忙向右错身让开，于毫厘间躲过这一抓，轻飘飘后荡开来数尺。
方天至听到衣料翻动的风声，右手登即化爪为指，内劲陡自手阳明经贯臂疾走，一道无形剑气应时嗤地破空而出，向声音来处射去。他自将一指禅练到四大皆空圆满以来，因着实没什么机会用到，至今还未曾用这指力打过人，那人也料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凌空伤人的可怕指法，只当自己中了暗器，闷哼一声之际，不知如何又触动机关，扑扑振翅声霎时四响，紧接着石屋中忽轰然一震，前后左右竟各打开了一道石门——
方天至不暇细思，左右弹指不断，往四下石门响处嗤嗤放出几道指剑，劲气到处只听碎石击溅，却未再击中人。而他灵光一现，忽从系统里兑出一只火引，三两下抖燃开来。
一星光火倏于黑暗中绽开，将这间斗室朦胧照亮，殷妙正缩立在石屋一角，四下别无旁人，只剩左方石门外一道即将隐入黑暗中的淡青背影！
方天至疾追而出，而蝙蝠公子察觉他轻功极快，自知迟早要被追上，竟直直向来时那圆厅飞纵而去。火引不过是一豆光源，仅能照亮周身方圆数尺，而更远处，蝙蝠公子淡淡衣衫一晃，人已拐入了石道弯角。
方天至转瞬扑至，却见眼前豁然一开，已到了圆厅之中。火光亮处，只照见咫尺外一张高高的石椅，椅旁两个年青男子乍见有人持光而来，不由惊恐叫道：“岛上严禁明火！你是何人，胆敢犯禁！”
方天至没有理会，而是静静凝视着那张石椅——
白石椅背上本镂刻着一面精致的云纹雕饰，但此刻它已被一件抖开的外裳遮住了大半。那外裳由上好绸缎裁就，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鸭青，正是蝙蝠公子适才穿得那一件。
黑暗中，众客人面面相觑，忽有人张口喝道：“将火熄了！”他话音未落，不知何处又有一道暗器嗤地一响，匆忙直取火引燃处而来。
方天至仍未去躲，只信手将那暗器捞在手中，垂头一瞧，见是一枚说不出来路的普通金钱镖。
这些人也许本也厌恶黑暗。
但他们却更见不得光！
方天至缓缓握住这枚金钱镖，道：“蝙蝠公子适才刚坐到了你们中间。不知哪位施主好心告知，也省得贫僧一个个去照，一个个去瞧。”
众人正自骚动，却忽有一阵金铁擦碰声由远及近而来。那声音听着十分熟悉，极像入洞时缆车自铁索上滑动的声音，方天至心中微动，却分出神来格外留心是否有人趁机悄悄离开圆厅，而那铁索声愈来愈近，忽在众人头顶戛然而止。
寂静中，有人惊疑道：“谁在上面？”
上面并没有人回话，只倏地传来了一丝火光——
那火光一闪，却霎时燎起一片窜起尺高的烈焰！
滚滚的烈焰燃作一个巨大的火球，猛地从大厅上方跌落下来，如一顶巨大的吊灯般摇曳着，将四周照得一片辉煌。而白昼般的大厅中，一群高矮胖瘦不一的男人正脸色苍白地坐成一圈，一时看看别人，一时看看头顶的火。
方天至亦在仰头望着。
只见那火球正是用铁链子拴住的一座滑车，滑车上缠满湿漉漉的布料，正散发出一阵阵刺鼻的酒气。而滑车更上方，一条铁链正被人牢牢踩在脚下，那人居高临下，含笑微微，生得团脸豆眼，面白微福，正是方天至的一位老熟人了！
四目相视间，老熟人留一线向少东家彬彬一揖，复才笑道：“寺主，属下来迟了些？”
方天至也笑了，“你来得不早也不迟。”
说罢，他侧过头来，两瞳倒映着熊熊火光，向第一排左数第八个位子洞然一望——
那正坐着一个玉冠白袍的年青男人。
这年轻人生得十分英俊清雅，更兼风度超群，在一众神色不定、并脚静坐的客人中，只略显出一丝迷茫沉吟之色。但即便如此，他的脸孔上仍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自己真只是访友至此，坦然而来，也将坦然而归。
他似注意到方天至的凝视，目光一转，便望了回来。同时两手遥遥一拱，微笑道：“兄台为何一直看着在下？”
方天至轻轻叹了一声，道：“你虽刻意改变了声音，但我仍能认出你是谁。”
那青年微感讶然，道：“我们可曾见过？”
方天至瞧着他脑后，光明之中，那代表意志光环的一轮红光才终于显现出来，正与当时追击蝙蝠公子时瞧见的那轮一般颜色。瞧了一会儿，他才道：“我确实未曾想过，蝙蝠公子会是你这般一个温厚优雅的年轻人。但此时一瞧见你，不知为何，我却又有种当是如此的感觉。”
那青年脸上的笑容一淡，“阁下说话之前，该思虑周详才是。否则，很容易得罪了人。”
方天至无动于衷道：“我适才追击蝙蝠公子而来，曾在他背上点了一指。那一指劲气凌厉霸道，但凡打在人身上，当留下一道形同烈火燎过的指痕。”他缓缓走近，续道，“施主若一定不肯承认，只需脱下上衣，贫僧一验便知。”

第135章
二层圆厅大约正在蝙蝠洞的中央处。
隔着摇荡的熊熊烈火，圆厅仿佛一圈镂空圆环，悬嵌在洞壁四周，中空的黑洞则仍深不可见底。
蝙蝠公子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神态闲适淡静，仿佛在等着方天至自己走过来。
而方天至刚向他迈出几步，火球无法照亮的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已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不多时二层石台的洞壁上，竟不知不觉攀出数不清的黑衣人，他们用一对儿精铁勾爪附在凹凸不平的石缝间，远远瞧去正似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蝙蝠。
不待有人发号施令，这群黑衣人忽齐齐动了——
一群人飞扑向高台上的留一线，另一群人则猛地甩出手中钩爪，霎时间，数十道银亮尖勾发出凄厉的锐啸声，自四面八方向方天至击来。
方天至听声辨位，两臂陡张，忽使出金刚掌中的一式“达摩拂袖”，左掌回圈，右掌倒揽之间，霎时将周身上下啸至而来的钩爪尽数收于肘腋之间，发力一崩一拽，当即有一半人掌心绽裂，武器脱手飞出，另一半悍不畏死的则借力向他倒飞而来，抽出腰间短刃，欲伺机近身突刺。
方天至仍静静注视着蝙蝠公子，并不向旁人投去哪怕一丝余光，他的脚步亦沉着不变，一如此前般不疾不徐。及至当头有人率先飞扑而至，匕首直直向他咽喉刺来，他右手五指箕张，向那人头上一按，后发先至地抓住那人头颅，往右一抡甩开手去。
那人霎时横飞而出，如一块百斤大石般沿途撞飞数人，及至砰地一声撞中尽头石壁，方才弹落到圆厅之中，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方天至如法炮制了几人，待无人再敢近身一丈之内，才忽抖袖一扬，原本被他收在袖中的上千根牛毛细针如满天飞雨般散出，犹攀在石壁上观望的黑衣人纷纷惨叫摔落，留一线本正被围攻，却见身周敌人忽有一圈齐齐如韭菜般倒地不起，忙笑道：“寺主放心，属下应付得来。”
方天至则仍向蝙蝠公子不慌不忙走近着，道：“你实在不该派属下来送死。”
蝙蝠公子此时也已不再反驳身份，只淡淡道：“你们在岛中捣乱，自然要有人来维持秩序。这是规矩，他们可称得上「死得其所」。”
方天至轻轻叹了一声，道：“阿弥陀佛，贫僧没有对他们下杀手。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他走近第一排左数第一个客人身边，那人怔怔仰视着他，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待他缓步走过身畔，才重新活过来般，轻轻伸动了下僵直的脖颈。
而方天至淡淡续道，“但你今日若死在贫僧手中，却一定不配称「死得其所」，只能叫作「死有余辜」。”
蝙蝠公子并不生气，只笑了笑，“我武功虽及不上你，可在这洞中经营日久，你想要杀我，却也未必能够。”
留一线此时终于打翻最后一个黑衣人，闻声弹弹衣袖，道：“这一回，你恐怕跑不了。”
蝙蝠公子道：“哦？”
留一线的笑容依旧十分圆滑而世故，口中道：“鄙人头一回来这地方，心里难免发虚得很，想在这黑洞里点个亮。亮既然都要点了，鄙人略一寻思，便正好在火里加了点作料，给自个儿的小命多上条栓。”
原本作壁上观的众客登时哗然，轰叫道：“火里有毒？！”说着便有数人猛地站起，带翻桌椅茶盏，叮当响作一片。
留一线丝毫不惧，扬声笑道：“诸位请务必不要运功逼毒，更不要想与鄙人打架。这毒名叫心肠软，初时只叫人手脚发软，动弹不灵，可越是运功，发散得越快——诸位听鄙人一句劝，老实坐在此处莫动，免得肠肚里烂作一团，可就药石罔救了。”
他这话说得诚恳温和，仿佛处处为众人着想，可却叫人听着不寒而栗。其时已有人怀疑自己确乎符合毒发之征，不免战战栗栗，面如土色，再不敢多动一下，多说一句话。而留一线缓缓俯视一周，才满意地换了副脸孔，团团一揖道，“不过嘛，鄙人也同诸位无冤无仇，稍待解决了蝙蝠公子，自然会给大伙儿一一解毒。得罪之处，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这群客人自火球照亮圆厅以来，一直各个安静如鸡，仿佛极不愿周围人将自己的脸孔和声音对上。但此时许多人已顾不得了，纷纷呼喝咒骂，可咒骂的却并非留一线，而是蝙蝠公子本人。
“阁下所言极是！咱们都是极赞同的！”
“蝙蝠岛主年纪轻轻，竟知道这么多江湖秘辛，定是暗中做下了数不尽的坏事，这样的武林败类，正该抓住了直接打死！”
“不如阁下先给我等解毒，好让我等也略尽绵薄之力！”
蝙蝠公子静静听了一会儿，眉眼一展，竟摇头哂笑了一声。
他一笑，便有人瞧见了。
那人喝道：“你笑什么？你的死期到了！”
蝙蝠公子缓缓起身，步履优雅地走到二层石台的边缘，拂袖站定。他神态睥睨地四下环顾一周，开口时却仍风度非凡：“火里若有毒烟，诸位留在此处任人宰割，那是应有之义。可在下的死期却未必到了。在下不仅未必会死，甚至还能从容离开这里。”
留一线笑道：“公子未免太过自信了。你何不如回头瞧瞧，寺主正现在何处？”
蝙蝠公子道：“我确实技不如人，不及他武功高强。但哪怕他正站在我身边一尺之内，我同样也能离开，因为他必须放我离开。”他话到此处，微微侧首，似用余光去瞥身侧不远外的方天至一般，“我若走不了，你们所有人今日都要葬身洞中！”
众客人的叫嚣声陡然一止，仿佛三千只活鸭忽然被一齐掐住了脖子。
方天至心中微微一沉，却听有人难掩不安地厉声问：“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蝙蝠公子微笑道：“在下只不过在洞底埋了大量的火药，命一个死士日夜守在旁边。每过一个时辰，便会有人传我的令给他。若一个时辰之后，他没得到新的令牌，那他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将火药引燃，到时天摇地动，这整座山洞都要震塌，大伙儿一齐被活埋在这里，谁也不要想逃得出去。”他微微闭目，似思忖了一会儿，又睁目悠悠道，“一个时辰……仿佛就快要到了。”
他的面孔瞧着是那么的镇静自若、胸有成竹，没有人敢在此时此刻，拿命去怀疑他说的是假话！
可难道真要放他走？
方天至忽道：“你可以离开。”
蝙蝠公子微微一笑，不容置疑道：“我不仅要离开，还要请阁下退开十步。”他话音一顿，感慨道，“初时还未发觉，现在看来，阁下可能与我八字不合。我瞧见阁下离我太近，心里就不大高兴……而我一不高兴，可能要死很多人的。”
方天至不惊不躁，也丝毫不做纠缠，也只笑了一笑，“好。贫僧就后退十步。”
蝙蝠公子听着他的足音，彬彬有礼道：“多谢。”
可语音未落，他头顶之上的高处，留一线忽开口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却令众人心中齐齐一动：“阁下莫非以为，此处真的没有人认得你，知道你真正的身份？”
蝙蝠公子饶有兴致，仰头将目光对准了他，“哦？莫非你知道？”但一句问罢，他却丝毫不在意回答，兀自淡淡续道，“可你知道了，又能如何？纵然离开了这里，放眼世上，又有谁能拿我怎么样？”
众人一齐陷入了沉默中。
蝙蝠公子究竟是谁？
他凭什么放出这等狂言妄语？
或者说，江湖上谁有这等身份地位，又恰与这年轻人相吻合？
所有人都悄然注视着蝙蝠公子，留一线也不例外，只是他的目光中忽露出一丝奇特的光芒——
下一刻，他忽轻柔开口：“二月初二。”
方天至的脚步应声一停。
而在他片刻未离的注目中，蝙蝠公子脸上的微笑仿佛倏而凝固了，他良久站在石台边缘，一动也不动，仿佛已在烈火下化成一座雕像！
不知多久，他终于出声。
“二月初二……龙抬头。”
留一线轻轻叹了口气，又轻轻道，“不错。潜龙出游，崭露头角。这一天本算是很吉祥的一天。”
蝙蝠公子冷冷地注视着火球燃烧处，“它正是很吉祥的一天。”
留一线没有回答，反倒用尘埃落定般的口吻吩咐道：“你今日该死在这里。”
蝙蝠公子道：“为什么？”
留一线道：“因为你心里也知道，龙生九子，总不会生出一头蝙蝠。”
蝙蝠公子道：“如果生出了呢？”
留一线道：“如果它生出了蝙蝠，那只能说明它并非一条龙。”
烈火陡然燃高了半尺。
火舌燎出拉长的黑影，纠缠着扑到蝙蝠公子的头脸上，令他的面孔忽然间极度扭曲了起来，仿佛已融化在了灼灼红光之中——
下一瞬，他袖中忽伸出半尺青光！
那光如电般蜇过他的脖颈，带出一线喷溅的血，而他仰天嗬嗬大笑，猛然向脚下的黑洞纵身一跃！
方天至几乎在刹那间扑至他跳落之处，可伸臂一捞却捞了个空。他探身向下极目一望，只见蝙蝠公子衣袍猎猎张开，恰如一只高高摔落的蝙蝠般，只转眼便隐没在了无底的黑暗中。
他已死了吗？
二月初二又有什么特殊之处？
为什么只这四个字，就能让蝙蝠公子甘愿自尽？
但此时已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若蝙蝠公子口中的火药当真存在，那么也许一盏茶后，也许就在下一瞬，整座蝙蝠洞就会塌陷成众人的坟墓！
方天至抬头一望，目光霎时捉住留一线，口中道：“你先将这里的活人都带出去。”
留一线见他仿佛有留下之意，不由愕然道：“寺主莫非还有别的安排？”
方天至道：“我要去救人。”
留一线迟疑道：“寺主莫非要去救殷姑娘？”
方天至劈手拆开一根椅腿，撕下一条衣襟卷上，凑到悬挂当空的火球上点燃，“不，我要救的是真正该救的人。”
话音未落，他已持着这支火把，循记忆向黑暗深处飞纵而去！

第136章
蝙蝠洞外的黑暗已散了。
朝阳欲出，海天尽头的滚滚云线镀了光边，如长蛇般翻滚在蒙蒙波涛中。这波涛拍滚到岸边，在礁石上溅成数不尽的泡沫，又被轻轻送到了许多双鞋子旁边。
客人们鸦雀无声地站作一堆，铁氏夫妇拱卫着殷妙站作另一堆，而留一线则孤身独立在所有人更前面，牢牢盯住不远外山石上漆黑的洞口。所有人都已来到了岸边——除了蝙蝠洞中的那些黑衣人，留一线心想，那么少主人为何还没有出现？他要救的人究竟是谁？
一轮红日缓缓自海上升起。
天头朝霞滚涌，海面金蛇狂舞，暖洋洋的光照在留一线脸上，可他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若蝙蝠公子没有说谎……
整座岛洞一旦塌陷，将少主人掩埋在山腹深处，届时他该如何是好？
恰此时，仿佛好的不灵坏的灵，众人忽觉地底深处轰然一震，竟一齐站立不稳，踉跄了半步，紧接着，整座石岛便如风中浮萍般摇晃不定，刹那间山石滚飞，铁索震颤，仿佛天地即将倒倾！
客人们立时吵成一团。
“定是洞给人炸开了！”
“该赶紧离开才是！谁知这岛会不会也塌了？”
“这秃毛石山上连颗鸟粪都不见，大伙儿便是不走，等在这里也非给饿死渴死了！”
“那两艘船离岸可不近，你我难道要游过去登船？”
“某家可不通水性！”
殷妙披着斗篷，侧首向留一线悄然一瞥，却见他如失魂落魄般呆立当场，两只豆眼睁得浑圆欲裂，只死死瞧着洞口，仿佛要从里面瞧出一朵花来。瞧着瞧着，他的脸孔便失了血色，嘴角则不自觉地抽动了起来，紧接着，他两手两腿亦开始不停发抖，眨眼间整个人便抖得如同筛糠！
殷妙默默观察着他，见他双目中倏放凶光，便立时与铁夫人细语：“快走，绕到山后去。”
只她话音未落，那漆黑洞口中忽窜出一人——
不，是两个人。
那人手里还提着一个瘦小蜷缩的女人！
留一线瞧见那人模样，乍悲乍喜间几乎失态，三步并作一步地扑上前去，迭声道：“寺主，可给属下好等啊！”
方天至松开那女子手臂，见留一线满面惊魂未定之色，不由笑了笑，安慰道：“这洞是要塌了，只是那时我已携人离开洞底，未曾受到波及，你不必担忧什么。”
留一线心头大石落地，苦笑道：“平安就好，无事就好。”说着，这才留意到方天至带出来的那女人。着眼一打量，见那女子裹着一件宽大灰袍，但仍可见骨肉匀停，婀娜有致，里头仿佛再未着寸缕。她身量并不矮小，可却如怕人般瑟缩成一团，不自觉地要往方天至身后藏，留一线只来得及瞧见她一头柔顺黑发，半张白腻侧脸，和眼睛上牢牢系着的一条布带。
他自来并不敢多看少主人身边的任何一个女人，只匆匆一眼便移开目光，问道：“这位便是寺主要救的人？不知属下该如何称呼？”
方天至却没有回答他，只道：“她眼睛瞧不见，你替贫僧照看她一些。”说着，又回身往洞里去。
留一线忙扯住他袖子，“寺主，洞已塌了，万万不可再以身涉险了！”
方天至有心挣开，但留一线两手如同铁钳，硬拽非把袖子拽裂不可，不由无奈道：“人我已都救出来了。”
蝙蝠洞洞口只有一个。
只是黑暗中，众人经铁索坐滑车进入，全然瞧不见一侧丈余之外，沿洞壁凿有一座石台，身具武功之人只要飞身一跃，便可轻松落到石台之上。但对于蝙蝠洞中蓄养的女人来说，这一丈无异于天堑之隔。
方天至将这些身披灰袍、眼系布带的妙龄女郎一个个自洞中带出，原本人声嘈杂的岛岸不由得渐渐归于寂静。客人们并不拿目光去瞧彼此，也不再去看这些女人，他们已大概猜出了她们是谁。
海浪拍岸声中，方天至放开最后一个女人，问留一线：“我们的船能带上这么多人么？”
留一线笑了笑，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委屈这些姑娘打个通铺，挤上一挤。”
方天至点头道：“事急从权，也顾不得享受了。”
留一线又拿手遥遥在海上一指，道：“说来也巧，属下追上前船，见周围礁石极多，不易靠岸，便沿岛绕行，恰好在一座礁石后发现了那艘船。”方天至循之望去，见来时那艘绿眉鸟船旁，果然又停有一船，耳边则听留一线续道，“船上水手已命人看住了。看他们打扮，这船应是蝙蝠公子安排在一旁，接应客人离岛的。”
方天至道：“无伤还在船上？”
留一线道：“不错，船上没有外人，寺主放心便是。”说罢，他又隐晦地向远处客人努了努嘴，“这些人该怎么安排，还请寺主示下。”
方天至并未回头，默然想了片刻，终究道：“那船既然本是接应他们的，就让他们一齐坐那船回中原去。船一靠岸，这些人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罢。”
留一线见他毫无与众人结识之意，便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方天至瞧他背影，忽道：“你可给他们解毒了？”
留一线脚步一顿，慢吞吞回过身来，忍笑长揖道：“寺主放心，早已搓了一瓶丸子，待诸位英雄上了船，便请他们一一服下……定是药到毒除。”
方天至亦不由微微一笑。
早在蝙蝠洞中，他便发现火球燃起时，他的状态栏里并没出现中毒debuff，想来有些人吓得手脚酸软，正与「心肠软」发作的症状相符，便自以为中招，更惹得旁人深信不疑了。
留一线立在礁石上，口中三短一长唿哨四次，尖锐啸声直破开海浪，传出数里之外。不过片刻，远处大船便放下一艘木艇，往此处划来。岛上客人见状不由振奋，对留一线的安排自然毫无异议，他们并不想知道彼此是谁，也不想再在岛上待哪怕片刻，只要能回到中原，那就一切好说。
方天至目送载满客人的大船扬帆而去，这才回首向那些女人道：“咱们也该走了。”
出乎留一线意料，那些灰袍女人竟纷纷面露惶恐茫然之色，聚在远处一动也不敢动。过了良久，一个女人才似鼓足勇气，面带怯弱地循声向方天至一望，干涩道，“大师，我们……我们真治得好么？”
众人不解其意，却听方天至郑重答说：“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顿了一顿，似欲安抚一般，声气极和缓道，“待诸位施主好了，便可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一行二十余人，一齐上了船。
留一线命人将船上能住人的地方通通打扫干净，又席地铺上几层厚毡毯，置好被褥枕具，充作灰袍女人的休息之所。如此不够，便连客舱也腾出两间，收拾成了通铺，这才使众人勉强住下。
殷妙见一切忙碌停当，才垂着头，轻轻道：“本已无颜再与大师同船。如今只剩一间客舱，我与伯姨不敢独占，情愿与水手住在一起，以免叨扰大师……又惹你厌烦。”
方天至道：“施主不必如此。贫僧也不放心你三人与水手住在一处。”
殷妙不由抬起头来，双目泪光隐隐地望了他一眼，复又无力垂下颈，“你……你是不放心他们，还是不放心我？”
方天至不去回答，只道：“三位可同住一间客舱，只是舱门须得开着，贫僧哪也不去，就在这舱道上席地打坐便是了。得罪之处，还请三位多多包涵。”
留一线瞧这情形，心中有数，亦微笑道：“殷姑娘倒也不必难过，或许今夜你就不必住在船上了。”
殷妙怔了一怔，还未张口，却忽听船外海上，倏起一阵螺声——
那螺声自远而近，奏曲不停，隐隐荡在波涛之中，说不出得熟悉而动听，正是自中原出海时，留一线曾吹过的那一曲「十二月」！
留一线侧耳一听，不顾旁人脸色，向方天至道：“寺主，看来咱们不必往玉京去了。”
方天至亦听出了那曲子，“有人来了？”
来的是一艘大楼船。
两船接驳，那吹螺人翩翩而来，却是一个腰系红绸的白衣女子。
她生得貌不惊人，却步履大方，待款款走到方天至身边，便神态恭顺地深深一福：“属下青女，拜见寺主。”
方天至微微一怔，而她一福罢了，察言观色之下，微微笑道：“杭贞悖逆不驯，已夺职思过去了。属下司掌九月未久，这回四月二十六去信玉京，教主便命属下前来接应，也方便给寺主认一认人。”
方天至只得合十一礼，道：“阿弥陀佛。”
留一线则向青女揖道，“四月二十六参见楼主。”
青女向殷妙三人淡淡一扫，“就是这三个了？”
留一线道：“是。”
青女闻言注视着殷妙，和声道：“天美宫主名不虚传，果真是个美人。玉京中美人甚多，你随我回家去，必不会寂寞了。”
殷妙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似是极为失落，半晌才轻道：“那大师他……”
青女斯文地打断了她，道：“寺主另有要事，你三人随我登船即可。”她又笑了笑，“船上皆是女子，大家往后都是姐妹，你实在不必担忧什么。”
殷妙回首向方天至一望，见他目光凝定，丝毫不为所动，心知无望，便勉强笑了笑，道：“既然如此，自当从命。”又转向青女，怯怯柔声道，“我还有些私密物件在舱房里，姊姊容我将行礼收一收，片刻便来。”
青女却噙着淡笑，忽伸手向她腕上一抓。
这一抓轻描淡写，却令殷妙生出躲无可躲之感，不由心底悚然一惊，所幸青女并无伤害之意，只轻轻握着她手腕，笑道：“当初上船之时，四月二十六想必已同妹妹说清楚了，你既要来白玉京，便不可再走，绝无反悔一说。不知妹妹记不记得？”
殷妙镇定道：“不错，我也并无反悔之意。”
青女淡淡道：“那你何必还要逃走？”
殷妙似有些笑不出来了，道：“我只是要收拾两只箱子回来，姊姊如果不信，可以随我同去。”
青女若有所思，忽柔声道：“你娇滴滴一个小姑娘，谁舍得你干这等重活呢？若只是收拾行李，便请你身边这二位替你收拾回来罢。”
殷妙道：“这样也好。”她回头瞧了铁氏夫妇一眼，客客气气道，“劳烦伯伯姨姨，替我将箱子取来。”
铁夫人还未说话，铁先生拉住老婆，道：“去。”
众人便一齐在甲板上等。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女尚未不耐烦，殷妙先等不及了，开口担忧道：“请船主派人去瞧瞧，不知他们怎么了，为何耽搁这么久也不回来？”
水手去得快，回来的更快。
他只刚走到舱口，便伸头往远处海面上一瞧，扯开嗓门道：“坛主，他们跑了！”
殷妙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她不顾一切地甩开青女，奔到船舷处极目一望，却见海上远远飘着一只皮筏，那皮筏由一只只吹鼓的桐油羊皮囊扎成，固定在横竖几道细长铁板之上，本是江中摆渡之用，倒未曾想过会出现在海上。
而那皮筏子上，此时跪坐着一男一女，正各执铁板，奋力而划。仔细去瞧，隐隐也能看出那女子是铁夫人，那男子模样衣着亦与铁先生相仿，只背脊挺直，俨然已不是一个驼子了。
青女款步走到殷妙身边，轻轻一叹道：“本也未曾听说，魔教四大长老的铁燕夫妇之中，有人是个驼子。如今看来，铁先生是将皮囊缚在背上，假扮是个驼子罢了。妹妹对那两只箱子念念不忘，想必铁板正藏在箱中？这倒是个极巧妙的办法了。”
她又笑了一笑，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嘲讽，“只是妹妹未免太过自信，须知他们能背叛教主，自然也能背叛你。二人伉俪情深，并非你以美色能蛊惑的，事有不对，自然溜之大吉。”
殷妙呆立不动，半晌道：“我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可以将他们捉回来。”
青女讶道：“为什么要去捉他们？”
殷妙猛地回过头，目光凶戾之极，人却嫣然一笑：“远处有船接应他们，若他们跑了，岂不坏事？”
青女却伸出青葱一指，向来时楼船轻轻一点，道：“你瞧瞧，船上是谁？”
她话音一落，楼船甲板上整齐列队的白衣仆从忽如水波般分开，将最后一排束手而立的老实人让了出来。只见那些人衣着各异，中央两个似是首领的中年男子分着金衣银衫，甫一瞧见殷妙，便齐齐双膝一软，垂首跪了下来。
方天至并未去看殷妙神色，但他却在那行人中瞧见了一个熟人——
自称要给小姐看守家业的燕夫人。
青女道：“据称魔教三大长老叛教，除铜驼外，金狮银龙铁燕都已在宫主麾下效力。宫主藏了皮筏，那我在船上捉到的二位高手，莫非正是前来接应的金狮银龙二位长老？”
她微微一笑，软语道，“我怕宫主念家，便请这几位一并来玉京做客，也好给你做个伴。至于铁燕夫妇，筏上没有清水食物，他们喜欢在海上漂着，那便好生漂着罢。你看这样好不好？”
殷妙面无表情地听着，半晌才又露出一个笑来。
她瞧着仍那么美艳绝伦，动人心魄，哪怕日光亦不能夺其颜色，道：“都听姊姊的。”
青女满意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忽又似想起甚么一般，向方天至道：“属下有一句话，虽难以启齿，却不得不问。”
方天至不解其意，但自认事无不可对人言，便坦然道：“施主但问无妨。”
青女便瞧了眼殷妙，道：“不知寺主可曾与她行过云雨？”
方天至简直头皮发麻，当即沉声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近女色！施主问这话，未免辱及殷施主的清白。”
青女却不退却，也不尴尬，仍自神色如常的追问：“若曾有过，万望告知。因我适才摸了她的脉，见她已怀有一月有余的身孕，若这孩儿是寺主的，届时下生可要另当别论。”
殷妙的脸又青了。
方天至心中一鲸，面上却不露半分，只道：“贫僧向来不打诳语。”
青女道：“属下知道了，冒犯寺主，委实不该。”她意味深长地一顿，微笑道，“万幸未曾有过，也万幸没让她跑了。如若不然，她便说这孩子是寺主的，怕寺主也难说得清楚。如今我等不需头疼了，就请神剑山庄去头疼好了。”说罢，她又深深一福，“此间事了，属下告辞。”
方天至正欲回礼，却见楼船上那浑身银光闪闪的男人忽地膝行两步，砰砰磕起头来，大声叫道：“寺主留步，寺主留步！”
方天至：“？”
青女回身一望，道：“银龙长老，你这是干什么？”
银龙却面色不变，只恳切地磕着头，“小人一生行差踏错，杀伤人命，私心叛主，实在是个大大的恶人。如今幡然悔悟，有心向佛，愿投身洞心寺，从此出家赎罪，请寺主发发慈悲，收留了我！”
方天至：“？？？”

第137章
方天至陷入深思。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有和尚送上门了。
看来这江湖上的恶客，还都不懂得在洞心寺劳改的苦处！
实在是太天真了！
青女言行间很是尊重方天至，既未擅自做主喝止银龙，也未叫人将他拉下去，只安安静静等在一侧，颇有听凭方天至吩咐的意思。满船白衣仆众亦都束手低眉，于风中一动不动站定，海浪拍舷声外，便只剩银龙兀自不知疲倦般的砰砰磕头。
方天至心中有数，便问：“施主莫非不愿离开中原，这才托辞要出家为僧，实则要伺机逃走，诓骗于我？”
银龙不慌不忙，恳言道：“在下绝无此意，但口说无凭，恐怕寺主也不肯相信。只要寺主肯收留我，待时日久长，自能明辨我心诚与否！”
方天至淡淡道：“山中艰苦，生计不易。你若来了，便是佛前赎罪，届时再不能下山还俗了。”
银龙瞧见有门儿，立时答：“自此青灯古佛一生，又何来还俗一说？”
方天至微微笑了。
笑罢，他道：“好，贫僧就成全了你。”
于是银龙便独自过了船。
路过前主子殷妙身边时，他目不斜视，仿佛并未觉察她阴冷的注视，更仿佛从来都不认识她。如此微垂着眼帘，他神态恭谨地走到方天至身后，面目庄严宁静，已俨然似一个没剃头的老实和尚。
绿眉鸟船又一次挂起了白帆。
帆动船动，白玉京的楼船、蝙蝠岛狰狞灰白的石山，都渐渐消失在了海波之外。
但方天至仍有几个疑惑存在心中。
留一线向来知情识意，见他要问，忙乖觉道：“属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方天至便开口坦言：“二月初二，是指一个人？”
留一线笑道：“二月初二既是一个人，也是一个组织。”他娓娓说罢，又拿指头朝自己一伸，“正如四月二十六既是本坛，也是属下本人。”
方天至道：“看来蝙蝠公子的父亲正是白玉京的分坛坛主了……而他之所以得知那么多江湖秘辛，也是仰赖于此。”
留一线道：“是，也不是。”话音未落，圆厅门口帘外侍立的两个水手便不敢再听，一并极默契地并肩走开，脚步轻得几乎像猫一般。待他们人影不见，留一线才自然而然地续道，“蝙蝠公子的父亲是二月初二的坛主不假，但他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就是白玉京的坛主。”
方天至眉头一动，问：“他怎会不知道？”
留一线笑了笑，语焉不详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便有三百六十五座分坛。”他面色恭谨，抬手向东方遥遥一拜，“白玉京仙成海外，两代教主均乃不世英雄，如是励精图治数十余载，已将分坛设至中原大江南北，这些坛主自然大多并非玉京中人。他们虽知晓自己身受一个庞然大物的统辖，却不知这庞然大物不过也是为人蓄养罢了。这件事么，他们本也不必知道。”
方天至怔了一怔。
片刻，他才缓缓道：“……阿弥陀佛。”
留一线的话还没有说完：“至于江湖秘辛……”他说的很慢，透出些意味深长的味道，“蝙蝠公子得知许多人的秘密，固然是仰赖了他的坛主父亲；可他父亲之所以能成为坛主，也正因为……他本就知道许多人的秘密。”
话到此处已很明白——
蝙蝠公子的父亲或许本就是一位江湖名宿。
可方天至却又有了新的不明白。
一个已尽享人间富贵权势的人，年及半百，又为何选择成为坛主，反受他人辖制呢？
是白玉京的人暗中找上了他，胁迫了他？
还是他本就心甘情愿？
方天至并没有追问。
他甚至不想知道那人究竟姓甚名谁，只道：“那么九月初一大约也是一样的意思了。”
留一线笑道：“九月初一是谁，寺主方才已亲眼见过了。玉京在中原神龙见首不见尾，岛上许多客人都曾惊鸿一瞥，或本就是九月司属之人，或曾受过玉京恩惠、或与咱们结过仇怨，又或做过买卖……他们虽不知道九月初一便是青女，青女便是玉京楼主，但却知道关于九月初一的消息，一定是极重要、甚至关乎身家性命的消息。”
他说罢，语气转淡道，“二月初二大抵得知九月初一要换龙头，才暗中来卖这个消息。但这消息他本不该卖，而该烂在肚子里。也是怪他运气不好，若非寺主此次来到蝙蝠岛上，属下也不会知道这件事了。”
方天至已没有问题了。
他合十一礼，“多谢施主解惑。”
留一线忙避开不受，反过来深深一揖，“属下不过一知半解，亦有许多不能吐露的难处。教主念子心切，寺主若能回家一趟，届时定能知玉京之全貌。”
方天至没有回答，只容光淡淡道：“阿弥陀佛！”
数日之后，船归中原。
方天至告别留一线，身后则缀着二十余个女子、一个小徒弟，并一个未剃度的带恶人。瞧这情形，也不好再在外悠游，便径直取道回天生山。所幸银龙是个有钱人，便花钱雇了一队车马，方便这些身娇体弱的目盲女子乘车赶路，也恰好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流言蜚语。
只是待回到天生山下、无名湖边，方天至叫停车马四顾一望，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路。
他抻头站在车队最前面，却见那少有人至的野渡已修葺一新，而湖边扁舟如梭，往来不绝，其中虽也有运杂货的，但大多却尽堆了些石头木料。瞧了片刻，他忽在人堆儿里捉见一个熟人，正是自儿时起便载他过湖的船夫王虎。
这王虎也机灵得很，称得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一会儿便察觉到方天至的视线，侧头一瞧，他脸上一惊复又一喜，船竿一撑便挥手向方天至使劲招呼，热情道：“小师父，你出门回来了！”
方天至心底暖和，左右捎上无伤银龙，走到近前先施一礼，微笑道：“王施主别来无恙！”又瞧瞧左近船只，和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何处要大兴土木？”
不料王虎闻言，竟诧异道：“小师父难道不知？正是寺里啊！”他说了还嫌不够，犹自张手比划描述，“修了好气派一座山门，好长一条山道，还有好大一座禅院！唉哟，可了不得！”
什么？！
寺里哪来的银钱大兴土木！！
方天至急匆匆率人渡湖上山，果然瞧见好气派一座白石山门矗于竹柏之间，过门仰首一望，一条盘山石阶足有四尺之宽，曲折如虬龙般高探入云山深处，层层绿影之间，还能瞧见未曾见过的几抹白墙、几角乌檐——想来便是那好大一座禅院了。
一路攀行，又见山路尚未完工，往来驼料的脚夫络绎不绝，愈往高处，愈能听到叮当磋磨的凿石锯木声，果然是道旁有人正在动工铺石。再行数百步，野生竹林不见，入目则是一片已长成的桃花林，松软泥地上犹有民夫正三两一群，栽树入土，想来这整座花林都是从别处取木移植来的。
方天至默默穿林而过，才终于瞧见了自己认识的那扇寺门。
原本朴旧窄小的寺院仍栖在旧地，便连门上长匾也陈旧如故，越过门扉，篱旁老杏犹在，几亩菜畦外，仍是熟悉的那片竹林。只是竹林外不远，大慈大悲两人没有老实劳作，而是叉腰站在满地竹竿之间，向不远外新起且尚未完工的禅院墙围指指点点——
那白墙跟下，正蹲着一群吃午饭的民夫。
方天至觑了半晌，推门而入。大慈大悲隔得远，没有听着，仍在那聚头咬耳朵，但院里扫地的有钱却立时拄着扫帚抬头看来。四目相视间，有钱仍冷冰冰、木呆呆的，而方天至则张口问：“你发财了？”
有钱冷冷道：“你虽是我的少主人。但我便是发财了，也不会如此掏腰包贴补给你。”
方天至闻弦歌而知雅意，“那么是谁掏腰包贴补了我？”
有钱道：“一个老妇人。”
方天至道：“老妇人？”
有钱用自己的话，朴实地转达道：“她要见你，我说你下山去了。她便说，她家小姐不忍心见你这么寒酸，愿意给你修一座体面些的地方住住，钱已都付过了，只要等人上门来动工就行。”
方天至倏而明白了过来——
是燕夫人。
他这么想着，心底微微一叹。
有钱道：“我想你可能不喜欢别人动这座寺庙。于是我请他们到别处去修院子。”
方天至闻言又认真注视了他一眼，道：“多谢。”
有钱瞧着仍然无动于衷，只道：“地已新翻了四亩，种了些豆麦。你交代的事，我都已做到。”
方天至点了点头，思忖道：“这许多人吃喝拉撒，都在山上，新地可以浇得很肥了。”
有钱听到这里，不由沉默良久。
再开口时，他却问：“你带回了很多人？”
方天至回过神来，道：“不错。这些女子有病在身，辄待医治，就姑且住在新起的禅院里。她们的眼睛不太方便，可以请些妇人来照顾她们。至于这个人么……”他侧首瞧了瞧银龙，银龙则仍老老实实垂着头，一副听凭安排的模样，“这个人是新来的和尚，法号就叫做发财罢。”
有钱对那些女子不关心，对银龙也不在意，只道：“我们并没有请仆妇的钱。”
方天至缓缓道：“没关系……发财有。”

第138章
话说春去秋来，秋去春来。
忽忽悠悠间，山上新起的大片禅院已修成了三四个年头。也不晓得当年天美宫主到底花了多少冤枉钱，只那座移栽的桃花林都出了名，每逢花开时节，远望天生山如有艳云倾颓，导致文人墨客、善男信女，都喜来此小住数日，一来二去，佛前反而见证了许多佳偶良缘，真是阿弥陀佛，岂有此理。
当然，这不过是区区小事。
这三四年间，另有四件事必须交代。
头一件事，照方天至看并不算甚么大事，但放眼江湖却可掀起轩然大波——
无争山庄庄主原东园，到天生山送来一个人。
原老庄主早已不履足江湖，这次送人，也并非亲自露面。那天无争山庄的仆人上山来送手帖，说是少庄主原随云想在此出家，方天至随之下山一瞧，也只看到一顶朴素低调的油布牛车。
四下里静悄悄，那牛正低头衔草，车辕上则袖手坐了个赶车仆役。方天至还没开口，送手帖的仆人已客客气气道：“人已送到。庄主另嘱托小人，说天下之大，已没有他的容身之所。若寺主不肯收留，那便使他自戮于佛前，容小人将尸首带回。庄主年老心衰，不忍见此，是故没有亲至，请寺主见谅。”
而车辕上的仆人伸手一撩牛车车帘，将一个麻衣公子让了出来——
那人年及弱冠，孤零零的撑膝跪坐在蒲席之上。哪怕粗布麻服，木簪束发，其神态气度，仍与当日在蝙蝠岛上一般并无二致。
蝙蝠公子。
谁能想到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蝙蝠公子，竟然就是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原随云？
方天至与他再见重逢，一时间俱默默无语。
片刻后，原随云整肃衣冠，缓步到他面前，合十下跪，闭目道：“原某罪孽深重，愿剃度为僧，从此侍奉佛前，改过赎罪，请雪惊法师成全。”
方天至道：“可我眼见耳听，却不觉施主有悔过之心，向善之意。”
原随云面色不变，坦然答道：“寺主法眼如炬。此不过无奈之举，想方设法苟活罢了。”
方天至静静听了，既不生怒，也不哂笑。
只瞧了他一会儿，忽问：“你本来已经诈死，莫非还瞒不过有心人？”
原随云如若未闻，只合十而跪。
方天至心知他不会再答，便放过此节，淡淡道：“既是赎罪为僧，便再不得反悔。你可想好了？”
原随云道：“原某主意已定。”
方天至不再多言，念佛偈道：“菩提即烦恼，烦恼即菩提。勤修戒定慧，息灭贪嗔痴！”余声未歇，他右手自袖中平举，指尖陡出一道无形劲气，向原随云气海穴拂去。
这一指如清风过岗，又似明月照溪，劲气纯正平和，随心所欲，乃至于不像一门武功、一种杀人技法，正是方天至修为更进一步，一指禅已练到了三毒不染，四劲归一的境界。
弹指发于众人未察之时，原随云甚至未生出汗毛倒竖、跳开躲避的本能，便被这道劲气打入体内，气海震荡间，他只觉全身经脉如漏，剧痛难当，只片刻体内便空荡荡再无一丝真气，自幼苦修的武功就此毁于一旦。
原随云脸色惨白，却强自按捺不发，仍直挺挺地合十跪在原处。
而无争山庄的仆人如同瞎了聋了，静静站在一边，仿佛对眼前的一切丝毫也不关心。
方天至道：“若论佛法，你所知或许不比我少。往后你出家在此，我也没什么可以教你，就赐你法号三毒，望你能时时自勉，有朝一日，终能不贪、不嗔、不痴。”
原随云极尽蛰伏之能事，此刻竟能逊顺作答：“寺主教诲，谨记在心。”
方天至道：“你随我上山吧，寺里正好还有些农活要安排。”
原随云忽道：“寺主且慢。能否容家仆为我折枝竹棒，用来探路？”他似是能觉察出方天至的心思，微微笑了笑，淡淡道，“我是一个瞎子。”
方天至怔了怔。
他实在没料想到，原随云竟然是个瞎子！
原随云续道：“没了武功的瞎子，恐怕不但做不了农活，连路也不大会走了。”
方天至思忖片刻，道：“无妨。有些农活，瞎子也可以干。”
话就撂这儿咯！
这片山头就不存在不能干活的人！
于是无争山庄少庄主就这么出家劳改了。
他来的十分低调，但也不知怎么一夜之间，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了。
早几年前，洞心寺这种山头野庙大家听都没听说过，可忽而名声鹊起，寺主雪惊接二连三引动江湖大事，于是人心思动，不少臭跑江湖的便同来赏桃花的一并流窜进了太平镇附近，意图一睹雪惊法师风采，或者踩着雪惊法师上位。
单一个月间，想与方天至切磋武功的少侠约莫就得有七八个。
这谁顶得住！
还让不让人学雷锋做好事了！
说起做好事，由于上山来到此一游的江湖人士与日俱增，禅院那边住了女人的消息便也不胫而走，隔三差五便有人旁敲侧击来问，方天至莫得办法，便只好实话实说——
女子自恶人手中救出，俱已双目失明。待将双目换过，众人便会下山归家去了。
全江湖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的关键之处。
放眼世间，从未听说有医术可为活人更换双眼，使人重见天日！
若有人能做到，那与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仙又有何分别？
那雪惊寺主在道上也是好大一腕儿了，若他说的假话，待过些时日，谎言自然不攻而破，于他是万万没有半点好处的。可若是真话，这真话又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方天至就这么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在系统里兑换了天龙科技树中的【灵鹫宫医术】。而虽说为人换目，需要活人或新丧之人的眼球替代，可架不住有许多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不定期在山脚下投放新鲜尸首，致使换目术进行的异常顺利——
数月之后，第一位重复光明的少女便下山归家了。
方天至没有问她的姓名，也没有问她家在何处，只是赠她一些盘缠，便放她走了。
那少女也并未扬言报恩，只在山脚下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待禅院中的女子尽数治好，方天至也彻底出名了。
洞心寺的雪惊寺主，武功如何大伙儿没有亲眼见过，但却因天下无双的医术而名扬四海、震慑江湖！
其实这件事闹这么大，方天至一开始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也没有想到，打这之后，源源不断的病人争先恐后地涌向天生山，新修的禅院人满为患不说，每天山脚下仍有人哀声求医，导致他竟不用到处奔走，人在家中坐，好人好事天上来？！
原来学武做不了圣僧！
学医才能！？
这也便是第二件要交代的大事。
自从天生山人民医院成立之后，方天至治病救人、来者不拒，遇到穷困潦倒者，甚至不取分文诊金，时日久长，禅院中收治不下的病人便长久在山下盘桓不去。因往来太平镇须步行转乘渡船，分外不便，导致山脚湖边竟渐渐有人砍竹拾草、结庐而居。
住的人多了，又更引来许多嗅到商机的小买卖人，来此挑担张摊，贩卖些油盐姜茶、粮食布匹、各色生活器具，待秋去春来，几年过去，湖边自成了一个小集镇，人称天生镇。
镇上的人说起雪惊禅师武功如何，那种种说法，各执己见，但若问及洞心寺中何人武功极高，众口一词必提及大慈大悲二位法师。
方天至仍是万万没有想到，大慈大悲这两个老贼头，因心灰意冷，再无急迫进取之心，日日按九图六坐像身法打坐，加之修炼少林桩功，竟不知怎地无师自通，成了气候。
俩人每日里仍老老实实砍竹种地、洒扫劳作，行动间慢吞吞、懒洋洋，如同行将朽木一般，直到一回山上来了恶客。
方天至治病救人只一条准则，若收治期间，这人为其他病人认出是作奸犯科、行过大恶之事的人，那么治好之后或扭送六扇门，或出家在此劳改悔过。
那恶客正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强匪，因不曾见过雪惊禅师的神功，又为其善名蒙蔽，治好后便翻脸不认，趁其不在左近，欲持刀闯下山去，还砸毁许多桌椅板凳，一路抢到了菜畦地里，踩坏了许多青苗。
路过大慈大悲时，俩人正在那挽着裤腿薅草，见之如何能忍，当即劈手夺过陌刀，拳打脚踢一番，将之摁翻在菜地里。
这情景被许多人亲眼瞧见，观者无不大惊失色。那强匪凶名响彻秦岭一带，称得上一流好手，对上寺中两个老和尚竟没有还手之力！
待方天至赶来，将劳改犯剃头料理了，再去看大慈大悲，仍老老实实在菜地里务农。
他便问：“你二人既然恢复了武功，为什么不偷偷逃下山去？”
大悲两手湿泥，蹲在地头上仰首道：“我兄弟二人谨遵寺主法旨，只是强身健体，至于武功，早已忘记了。适才擒人，不过是仰仗拳脚之力。”
大慈则站起身来，道：“风烛残年，苟活至今，已是大幸。”他顿了顿，用浑浊的目光望了望方天至，“若蒙不弃，老僧二人愿在寺中劳作终老，以全恩义。”
风烛残年，若当真幡然悔悟，是否还为时未晚？
方天至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地里没活儿时，你二人便看门护院去吧。”
大慈大悲便一并恭敬合十：“阿弥陀佛！”
至此以后，凡来找雪惊寺主切磋武功的少侠，便一并被大慈大悲挡在了门外，省了许多麻烦，真是善哉善哉。
而因看了数不清的病，成了好大的名气，于方天至而言，极重要的第三件事便也水到渠成般发生了。
短短几年间，他的声望值狂涨一大截，系统录入的数据中，罪孽值亦持续降低，想来等他在这里活到三十余岁，再前往下一个世界时，所剩之数当是一个令人看得到希望的数字——
轮回转世与他已近在咫尺之间。
这一日观霞移壁后，方天至心血来潮看了看自己的面板。
【姓名：方天至】
【年龄：24岁】
【法号：雪惊（已激活）】
【等级：比丘(128831/20000)（本等级特效：此子实乃我佛门中人）（可升级）】
【声望：1288（已激活声望特效：没有任何理由，你散发着高人的气息）】
【罪孽值：21169】
他瞧着自己数十年未动的【比丘】称号，忽想到当年在倚天屠龙之时，升级可以看到下一个世界究竟是哪里，念头便不无不可的在（可升级）上轻轻一触。
一如当年一般，【等级】栏中的【比丘】霎时如风吹沙砾般散去，悄然凝作另一行小字【法师（108831/50000）】，面板最下方则又刷新出熟悉的新提示。
【前往 天龙八部】
【注：死遁免费，生遁善后收费100积分，更多高级特效参见费用列表。】
天龙八部？
灵鹫宫黑科技的诞生之地？？
方天至暂时不打算离去，见经验值还够升级，反倒好奇下一个等级称号是什么，再下一个世界又是什么，便又选择了升级。
这一次，【法师】忽而如沐金光，缓缓化作两个令他怔住的小字。
【姓名：方天至】
【年龄：24岁】
【法号：雪惊（已激活）】
【等级：圣僧(38831/100000)（本等级特效：大家都觉得你是圣僧了呢。）（还能升级吗？）】
【声望：1288（已激活声望特效：没有任何理由，你散发着高人的气息）】
【罪孽值：21169】
【前往 天龙八部（不可刷新）】
【注：死遁免费，生遁善后收费100积分，更多高级特效参见费用列表。】
方天至注视着【圣僧】二字，久久盘坐未动。
做了这么多年的和尚，他愈向着这二字跋涉，便愈知它仿佛只与人一步之遥，但却是咫尺天涯，不可触及！
扪心自问，他已算得上是圣僧了吗？
这世上可有人称得上圣僧？
或许该换一句话来问——
不论圣人、圣贤，还是圣僧，这世上当真有圣吗？
他正想到此处，霞移壁后忽传来一阵匆匆脚步，转眼便见无伤绕过了过来，身后领着一个陌生脸孔的年轻和尚。
那和尚风尘仆仆，虽神容疲惫，却不失精悍稳重之气。瞧见方天至，当先合十道：“阿弥陀佛，见过禅师。小僧明玄，自莆田少林寺而来，奉方丈之命来向禅师送信。”
方天至起身回礼道：“不知天峰大师有何见教？”
明玄闻言，自袖中取出一信，叹道：“请禅师观此讣文。”
方天至心中陡然一沉：“讣文？”
明玄道：“家师叔无花圆寂了！”
无花死了——
这便是最后一件令人惊愕的大事！

第139章
方天至每年总会见到无花一次。
每逢杏花欲红之时，他便会悄然登上山来，同方天至饮一下午茶。
今年无花没有来。
方天至本以为他或许有事耽搁了，但没想到等来的竟是他的死讯。
无花死得并不体面。
离开天生山的路上，方天至遇到许多他认得或不认得的人，与从前那般默默无闻不同，不论行脚还是打尖，总会有些江湖人士客客气气到他面前招呼，口称雪惊禅师，并在扯闲篇的过程中，兴致勃勃地谈起妙僧无花的生前事。
无花的父亲原来是扶桑浪人。
而他本人自幼受天峰抚养长大，到了却翻脸无情，意图杀害恩师，所幸阴谋败露，被楚香帅及时赶到阻止。
这些江湖人士描述起楚留香与无花之间的大战，绘声绘色、口沫横飞，各个仿佛亲眼瞧见无花败在哪一招下，又是如何自尽而亡的，说到尽兴处，几乎人人脸上都露出餍足之色来。
对平庸之辈而言，看无名无姓之辈逆势崛起、功成身就之人身败名裂，大概永远是极享受的一件事。
然而方天至并不觉得享受。
他的朋友很少，眼下又少了一个，这本就令人感到足够沉重了。
于是离开太平镇时，他买了一匹马，带上足够的干粮，预备星夜兼程赶到莆田少林寺去，尽量不与路过的人交谈。
朋友身败名裂的死了，他对此已无能为力。
但他至少还可以选择不听别人说他的闲话。
按脚程来算，纵马往莆田少林寺而去，用不了三五天功夫必能赶到。但方天至上官道的头一天晌午，便遇到一个瘸腿跌坐在道口草亭的可怜婆婆。
那婆婆布衣褴褛，拄着竹杖，确系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只是面带受惊之色，一瞧见他便颤巍巍招手，口齿不清道：“好心的师父，老婆子扭到了脚，走不回家去了，劳师父送我一程！”
左右无人，方天至自然不会将她放在此处不管，便将那婆婆扶到马上，牵缰问：“老施主家往哪去？”
那婆婆左右看看，往右边一指。
方天至便在前引路，足走了两盏茶功夫，见周遭荒无人烟，不免道：“不知再要走多久？”
他不问还好，一问仿佛将那婆婆问得慌了。支支吾吾半晌，她道：“我年岁大了，记差了。仿佛退回半里地，再往西沿岔路走。”
方天至一时间倒也没有生疑。但回程往西又过二里，那婆婆故态复萌，改口欲往东南方去，方天至已觉出不对来，不动声色望了那马上老妇一眼，却见她只是目光闪烁，却不像有加害之意，思忖片刻，便和气笑道：“贫僧便是从东南来的，莫非老施主是太平镇上的人？”
那婆婆道：“唔……倒也不是。”
方天至道：“那大约不能往东南走。究竟该往哪去？”
那婆婆道：“是啊……”说罢，她回过神来，期期艾艾道，“不如我们回官道上去，容我在草亭里歇歇，仔细想一想？”
方天至笑意微收，缓缓道：“若施主不记得家在何处，不若贫僧将施主先送回太平镇。镇上许多人与贫僧相熟，老施主先安稳住下，什么时候想起路了，那人即可替贫僧护送施主回家。不知意下如何？”
那婆婆神色颇为古怪，似是琢磨半晌，也不知在算些什么。末了瞧瞧天色，松口道：“那也好。我们便回去好了。”
方天至一脑门子官司，只好送佛送到西，又回了太平镇一趟。待将事情交代妥当，才又上马奔出镇去。
然而不料过草亭数里，意外又生。
这回没了婆婆，道左浅草里，却直挺挺躺了一排人。这一排七人躺得整整齐齐，一动不动，乍一瞧去几乎像是七具年轻男人的尸首！
方天至勒马缓步到近前，只见那七个年轻男人并未死去，身上也别无伤痕，只是被人点中穴道，正满脸惊恐地瞅着方天至，十四只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此时黄昏将至，方天至抬头望望天色，心中忽生出一点直觉。想了想，他走下马来，正要给打头一个解开穴道，却忽见那人陷在浅草丛中的脑袋光秃秃一片，泛着黑青的发茬，竟不知怎么被人剃掉了头发。
穴道甫解，那人从地上翻身跳起来，扑到方天至腿边跪倒，哭道：“法师救命。我中毒啦！”
方天至捉过他一条手臂按脉，几呼吸间便知这人确实中了毒，不过毒性不烈，亦很常见，并不难解救，当先从包袱里摸出一瓶解毒丹来，道：“吃一颗，运功祛毒一夜，明日早上再吃一颗，毒性自然告解。”又将后面六个一一拍开穴道，问，“你几人彼此认得？”
这七人顶着新剃的秃头，凑到一处先吃了解毒丹，才如丧考妣般道：“不错，我们都是附近海面上青沙帮的人。”
方天至点点头，问：“你们与什么人结仇，被他扔在此处如此捉弄？”
那七人脸上又浮现出又惊又惧之色，为首那个半晌道：“是个年轻公子，我几人根本不认得。瞧他通身的派头和武功，嘿……我们几个哪配与他结仇呢？”
方天至道：“那是与贵帮结怨？”
为首男子疑虑重重地瞧了眼方天至，问：“法师可从太平镇来？法号莫非正是雪惊？”
方天至道：“施主都说对了。”
那人脸色青了一青，仿佛是有气不敢撒，终究忍气吞声道：“法师来的正好。那人正是要我等躺在这里等你。”
方天至心想果然如此。
不仅仅是这七人，适才那婆婆也定是被人安排在草亭中等他的。
那人隐在暗处，一直在给他找麻烦，但又只找些小麻烦。
这些麻烦对他不痛不痒，仿佛仅仅是为了将他拖在这里，不肯令他离开一般。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
莫非他不想让自己赶到莆田少林寺去？
可这又是为什么？
方天至想了半晌，也不知这几人口中的翩翩公子究竟会是谁，便最后问：“他让你们等我，只是等我来救你们？”
他心中又疑惑起来。
若是为了拖延时间，那人既然给人下毒，怎么不用些难缠的毒？
为首的青沙帮弟子闻声，受惊之余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道：“他确实要我们给你带一句话。”说罢，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悲从中来，不免话里带些恨恨的意味。
“他说躺在泥里的和尚已见过了，南少林寺请你不必去了。”
南少林寺当然还是要去的。
那日救下七个中毒的人后，方天至若无其事地继续纵马赶路，预备尽快赶至莆田。本以为路上仍不会太平，可不料那人像就此作罢了一般，直至他在南少林山门前受知客僧引入方丈禅室，都再没有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比十几年前，天峰已眉须雪白。
他宁定地端坐在蒲团上，像是将世上一切都淡淡看着，又淡淡忘了。
瞧见方天至，他笑了笑：“小和尚别来无恙？”
方天至合十道：“大师别来无恙。”
天峰点了点头：“你是无花的朋友？”
方天至道：“是。”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的朋友并不多。”
天峰道：“他临死前托我告诉你，他不幸失约，恐怕再不能去饮茶了。”
方天至静了半晌，道：“话已带到，贫僧记得了。”
天峰便又点了点头：“此处与你处相隔既远，寺中亦不愿为他停灵，故而眼下只有一墓。你要去看看么？”
方天至本就是来吊唁的。
天峰便唤来一个小沙弥，“带他去看看无花。”又向方天至说，“可以尽管在寺中住下。”
方天至缓道：“叨扰了。”
无花的墓隐在一众无字辈僧侣的墓穴之间，立着一方青灰石碑，只不过冢上泥土是新翻的。
七绝妙僧，生时惊才绝艳，死后又与他人有何不同？
方天至在墓前静立良久，待倏而风吹云过，四下柳色中不知觉飘起雨来，才随沙弥往寺中客院住下。只是二更掌灯时分，他仍在思考那藏头露尾的公子留给他的话——
他特地留下这句话，难道只是单纯为了讥嘲无花之死吗？
正疑虑间，寂静夜里忽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方天至回过神，问：“谁在外面？”
外面那人却不说话，见他不开门，只又轻轻敲了敲——
寺里僧人是断不会敲客人的门，却不答客人的话的。
那大半夜，门外究竟是谁？
思绪电闪之际，方天至手按桌畔，人已刹那间鹰攫般扑至门口，掌风到处，身前两扇大门哐地一响，蓦然向外洞然撞开，直将门口沙弥吓得倒退两步，自怔住了。
方天至目光在他脸上一扫，人便陡然拔空三丈，如张羽翼般飞至檐头，然而极目四眺，周围除了敲梆僧人远远送来的如豆灯火外，哪看得到半个人影？
见别无收获，他当机立断纵身掠至院中，到沙弥身侧张口问：“那人呢？”
沙弥脸色惨白，只张着嘴、瞪着两个眼珠瞧着他，神色说不出的惊慌失措。但这惊慌失措，此时看来却那么诡异奇特，几乎令人背后发凉，因为他双目之上，两条眉毛已赫然被人刮掉了——
方天至意识到他被人点了哑穴，施救后又问：“那人呢？”
沙弥张开紧握的右手，露出掌心一颗白蜡丸，颤声道：“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方天至将蜡丸一捏，却见破开两半后，里面竟是空的！
一个空蜡丸。
这又是什么意思？
过去几天的事纷纷在眼前闪过，忽然之间，方天至心底陡生出一个几乎不敢置信的想法，他怔怔站了片刻，向那沙弥缓缓道：“去告诉天峰大师。”
那沙弥忙不迭跑开，而方天至则心情沉重地直奔无花的墓地而去。待他踏着雨后湿泥走到那块石碑前，只见碑后土丘不知何时已被人挖了开。
月光透过冷雾，朦胧照进坟坑，坑中棺盖大敞，不见尸首，只静静躺着一张碧绿如磷的纸笺。
无花的尸首呢？
又或许……他压根就没有死？
方天至跳入坟冢，拾起那张翠笺，却见上面写道——
“雪惊禅师如晤，
楚香帅命丧大漠，
禅师凭此空棺，可往收尸矣。
画眉鸟留。”

第140章
说楚留香命丧大漠，方天至是不信的。
但若说楚留香在沙漠里遇到了大麻烦、大危险，他信。
这是个头顶无敌光环的男人，虽说素来霉运缠身，但哪怕老天爷突然吹个大沙暴，都未必能给他埋了，哪位英雄好汉敢说让他命丧大漠？
所以这位三番两次暗中提示，最后甚至留下信笺的画眉鸟，他究竟是敌是友？他怎么知道无花的墓中只有一副空棺？身处千里之外的闽南，他又是如何得知楚留香在大漠遇到了麻烦？
他有没有说谎？
引方天至往关外去，是好意还是恶意？
他想要帮助楚留香？还是意图将自己也卷入阴谋诡计之中？
谜团又一次找到了方天至身上。
而方天至想了想，决定碾过去——
入秋时分，他已过了玉门关。
在关外一座小镇上，极目向西看去，淡蓝似无的天如水般浸在一片茫茫黄沙之中，沙漠寥阔如海，层叠矮丘如浪，直翻涌到风蚀破损的郭墙前，才与草滩戈壁渐渐相融，勉力养活了几棵奇形怪状的树，并几点零星如同绿瘢似的草皮。
方天至在这镇上暂住了下来。
沙漠广阔的可怕，直接闯进去找人，同大海捞针有甚么分别？
他不知道楚留香是不是从这里走进大漠的，更不知道偏僻关外的镇民是否有人认得楚留香，但在此住下后，他除了备些粮食清水、行旅杂物外，每日都跑到酒肆茶寮、骆驼铺子里打探消息，为的不是真探听什么消息，而是给画眉鸟行事的机会。
方天至哪怕武功通天，本质仍不过是个区区凡人。画眉鸟难道不知道，若没有准确消息，他绝不可能找到楚留香吗？
没有人会不明白这一点。
所以不管是敌是友，只要想引他走入大漠，就一定会想办法送来他想要的线索。
果然第三天上，方天至吃完菜汤泡馍，消食归来之时，便在客栈房间的方桌上看见一张熟悉的惨碧纸笺。
纸笺上画了一幅娴美慈丽的观音像。
画者笔法细腻动人，颇见功力，只见观音趺坐莲花之上，两臂舞动结法印，双目垂闭，唇上微微含笑。可不知怎么，若仔细看，那观音的笑容仿佛就渐渐变了，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媚态。
画像后又附有小字。
“画眉鸟曾闻石林中藏有观音，
禅师冰心玉相，若于她真身前三跪九叩，求其欢心，
或可心想事成也。”
方天至仔细读了，将这张翠笺收进包袱里。
画眉鸟给出的线索已很清楚。
他若要得知楚留香的行踪，或要弄清这个谜团，该去一个叫石林的地方，找一个与观音有关的女人。
第二日清晨。
方天至带上包裹，骑一匹骆驼，孤身踏入了大漠之中。
镇上没有人知道沙漠之中的石林。
那石林究竟是一个绿洲的名字，还是当真一片风蚀的石林，这一切还不得而知，想来如白玉京、蝙蝠岛，不外乎是什么关外势力的老巢，向来不会为寻常百姓或江湖庸手知晓。
但人活在大漠，不能就地飞升，就总要吃喝拉撒。
想要盘踞经营，也不可避免要与周围势力打交道。
沙漠中拥有最大势力的人是谁？
这个关外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问题，这几日方天至已打听出了答案——
沙漠之王扎木合。
扎木合已死了，前些日子刚死在天一神水之下。
人走茶凉，沙漠之王的风光自然大不如前，但他的女儿黑珍珠还活着，人称“小王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既然有“小王爷”在，那他的人马便仍是任何想在沙漠讨生活的人，都绝不敢小觑、也避不开的一股力量。
他们大约会知道石林在哪。哪怕不知道，也绝不会连一点“观音”的消息都不清楚。且退一步来说，扎木合的人马是明面上的势力，要找他们，总比找石林要容易得多。
至于到哪里去找“小王爷”的人——
方天至决定碰碰运气。
沙漠和别的地方有一点是一样的，都有商人、盗匪，也都有黑店。只要沿着商路、不偏离太远，想来总有一天能遇到人，只要有人，就一定会有更进一步的线索。
这个运气别人碰不了，因为行走沙漠没有水源，碰运气等于赌命。但方天至可以随便碰，买来的水喝完了，他还有区区十几万积分，心中一点也不慌。
骑着骆驼深入沙漠十余天，一日黄昏时分，方天至迎着漫天风沙缓缓淌过一片平缓的沙丘，直到能看清的近处，才忽而发现原本廓影般的石山后，竟有一间客店。那客店傍山而建，低矮狭长，浑浊的红日斜悬在西屋角上，照亮了墙面上八个白泥大字，“馍馍清水，干床热炕”。
看来他的运气还算不错。
方天至下了骆驼，将缰绳牢牢系在店门前深深扎入地底的粗木桩上，登上一级铺着厚厚黄沙的木阶，掀开油亮发黑的棉布帘子，推门而入。
棉布帘子一放，嘈杂的风啸声立时给掩住大半。他掸了掸僧袍上的浮尘，跺跺脚，这才抬手摘下遮风的黑纱藤笠，目光四下一扫。
这店里粗粗一看人不少。五六个大汉围在桌边赌牌，一个瘦小老头儿缩在柜台里抽烟袋，另有一个健硕汉子在做洒扫。
他洒扫的方式与别人不大相同，只提把铁锹往地上扬沙子，那沙子被他用锹头反复的铲，渐渐便将地上粘稠的血渍沾住了，他最末铲开一层泥地皮，将一锹血泥扬进一只藤篮里，嚷道：“你们他妈的，以后别在屋里办事，倒让老子在这洗地！”
所有人仿佛都没看到店里进了客人般。而直到此时，那汉子才斜着眼睛，瞧了方天至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圣僧】称号起了作用，他脸色微正了正，冲小老头道：“掌柜的，来了个和尚。”
小老头吧嗒吧嗒嘴，鼻孔里钻出两道白烟，亦抬起头来，瞧了瞧方天至：“客人吃饭还是住店？”
方天至知这必是家黑店了，便握着帽顶，走到最近桌前捡了条长凳一坐，道：“阿弥陀佛。有时令蔬果、新鲜菌汤、葱油拌面没有？”
小老头在沙漠里混了这么久的江湖，还没见到口气如此大的客人，不由眯着眼，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几磕，笑道：“有是有，不过得先交钱呀。”
方天至道：“没有钱。”
他话刚说完，提藤筐的汉子便回头冷冷看了过来。
小老头也不笑了。
恰逢打牌的一个汉子输了钱，听小老头轻轻咳了咳，便将牌面一推，瞪着一双泛血丝的眼珠子站起身来，气势汹汹大步走到方天至面前，道：“老子就说为什么输钱，原来是看到你个晦气的秃驴！”伸出蒲扇大的巴掌，便往他脸上掴了过来。
方天至坐着不动，桌下却弹腿往他膝盖上猛地一踹，那汉子连他腿影儿都没瞧清，膝盖骨已喀地崩碎了，这一脚力道不散，犹将他整个人带得一翻，当即扑倒在了桌脚前。方天至不等他惨叫出声，伸手往他头顶髻子上一抓，稍一用劲便将他甩飞进柜台里。
屋子里抓牌的汉子霎时变色，登即齐齐跳起，各持着棍棒桌椅，一哄而上打了过来。方天至抄起几只筷子，散花般向外一扔，铎铎几声钝器入肉，便有四个汉子原地惨呼蹲下，鲜血淋漓间，已被木筷扎透脚板，并鞋底一起钉进了泥地里。
只剩一个持棍的冲到近前，瞧见方天至展露的手段，再听听身后的惨呼，不由头皮发麻，硬凭一腔血勇大喝一声，兜头砸下棍来。
方天至接棍一拧，那人当即脱手，眼前再一花，已被弹来一棍当胸打飞，直撞裂了大门，跌出屋外去了。
那小老头瞧这情形，慌忙摇起桌上一个铜铃，应时四壁窄窗齐齐打开，风声大作间，窗外已有人举起弓箭，对准了方天至射来。
方天至张袖腾空一转，将十几支长箭尽数拢住，回手猛地向柜台掷去，一阵金戈交击声下，长箭擦着小老头钉入了他身后的墙壁，堪堪围出一个人形来。
那小老头张着嘴，怔怔地握着烟杆，像个犯错的孩子般望着方天至站起身、提着棍，缓缓走来，忽地回过神，屁滚尿流钻出柜台，一鞠躬险些头碰脚尖，谦卑至极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忽余光见那拄在地上的棍子似要抬起，身子骨不由顺势一滑，跪下大叫道：“大师饶我性命！”
方天至手上微一用力，那条长棍应时陷入地面半尺立住，而他重捡了条完好的长凳坐了，张口问：“有时令蔬果、新鲜菌汤、葱油拌面没有？”
小老头忙不迭点头道：“有，有。”
方天至吃上了葱油拌面。
面吃完三大碗，又饮了上好茶汤，最末还切了两个蜜瓜给肚子溜了溜缝儿。
等吃饱喝足，瞧见一旁孝子贤孙般的掌柜，他终于问：“你知道石林么？”
那老头不敢怠慢，想了半晌才小心翼翼道：“小的属实不知啊……”
方天至道：“听说过沙漠里叫观音的人么？”
老头脸上冒汗，道：“这……这……竟没有听说过。”生怕方天至以为自己说谎，不由露出哀求之色，“不敢隐瞒，小人在此处经营二十余年，属实没有听说过。”
方天至面色不动，也没有怪罪他，只道：“能在这里开上二十年黑店，武功却又马马虎虎，想必你认识的人一定不少？”
老头挤出笑来：“道上的朋友，确实肯卖小人几分薄面。”
方天至盯住他的面孔，冷冷道：“那么你至少该知道，扎木合的人在哪里？”

第141章
这客店里的掌柜小老头，江湖诨号半天风。
方天至问对了人，半天风江湖已老，同扎木合的人还真能攀上点微不足道的交情。离此最近的一处据点，半天风曾去过，手脚并用比比划划，也能讲得清楚道路。
此时红日西沉，天光昏暗，风沙也愈刮愈烈。方天至野宿十余天不曾好好休息，便不忙走，先在这间黑店里住下了。
半天风狗腿子一般忙前忙后，甚至亲自抱来干净熏热的被褥，将整个房间上下洒扫一番，又提来几大桶干净热水供这位不好惹的佛爷擦洗。他眼睛贼得很，已瞧出方天至下手颇重，但并无杀人意思，因此满心要将他恭恭敬敬的供起来，早送走早安生。
方天至见他甚至撸起袖子，预备将热棉巾浣好递过来，张口阻止道：“除了这一盆水，剩下的都提下去吧。沙漠里淡水来之不易，省下留给真正需要的人，或许能多救几条人命。”
半天风作色肃然起敬，郑重道：“大师慈悲心肠，令人十分佩服。”
方天至知道他只是拍马屁，也不理会，淡淡续道：“你开了二十年黑店，想必杀过不少人了。不知有没有八百之数？”
半天风受他冷湛目光一浸，只觉浑身冰凉，立时结结巴巴道：“这……小人也没有数过。”
方天至“嗯”了一声，道：“那便是不只八百了。”
半天风心觉不对，忙道：“顶多八百，决计不会超过八百。”
方天至道：“好。就算你曾杀了八百个人。”他沉默一顿，缓缓道，“你犯下这样的罪孽，照理一掌将你毙了也不错杀。但我既不打算杀你、也不要捉你去六扇门。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半天风听到“掌毙”，刚骇出一身白毛汗，这话锋一转犹如登临天堂了一般，枯瘦老脸上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实在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小……小人不知，请大师示下。”
方天至淡淡道：“因为你留在这里开一间店，比你在这世上任何地方都更有用。”他抬起手轻轻扯过半天风手里的棉巾，放进水盆里浸了浸，“从今日开始，你就在这里继续开店，但决不可谋财害命，也不可高价牟利，要好好做个老实人。”
半天风有些不明所以，讷讷道：“是，小人往后一定做个最老实的人。”
方天至道：“口说无凭。你立个名册。”
半天风也没有听懂，只道：“是，立个名册。”
方天至看了他一眼，“往后但凡有客旅经过这间店，若他受你好好招待，从沙漠里捡回一条命，那便算你救了一个人。你将这人名号、模样、住地仔细记在册子上，每年将册子送来给我过目。什么时候名册上有一千六百人，什么时候这件事才算了结。”
半天风怔怔地，半晌道：“一……一千六百人么？”
方天至笑了一笑，“是否有些多了？”
半天风也不敢分辩，垂下头道：“不多，不多……小人记住了。”
他答应的痛快，却连去哪找方天至都没有问，不过是敷衍罢了。
方天至也不生气，手中则缓缓拧干棉巾，叹气道：“贫僧最后还有几句话，老施主最好一字字记清楚。册子上的人，若经我调查发现有假，我当杀你。若你有一年胆敢不来，我还当杀你。哪怕你去到天涯海角，或是深入地底做了蛇鼠，贫僧也有法子将你翻出来。”
他的口吻并不冷酷，但透着一种宁和的无情，“往后每当一年仲秋，记得来闽南洞心寺找我。”
方天至的名气好像比想象中更大。
若说半天风原本像是条摇尾谄媚的黄鼠狼，自听到“洞心寺”三字之后，他就彻底变了。
他提着水桶、轻轻把门阖上的样子，就像一条乖顺老实的夹腚柴狗。
一个常年给人看病、武功深浅不为人知的和尚，竟有这样大的威慑力么？
老江湖半天风究竟害怕的是什么？
方天至没有问。
若一个人的惧怕能从此救得一千余人的性命，那又何必去管惧怕的根由？
夜里打坐时，他心中满是明日往扎木合据点去的路线、石林观音可能的身份，以及楚留香究竟人在何处。本以为还要再茫茫大漠中继续碰个十来天的运气，可不料第二天，楚留香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竟扮成一个丑驼子、被一个黑衣剑客如牵狗般牵到了半天风的黑店里！
时值晌午，方天至当时人不在前店铺面中，而是坐在房中吃半天风端过来的酱豆焖面，若不是半天风忽地一声惨嚎“大师救命！”，他或许都不会发现楚留香曾来过。
而等方天至闻声到前头一瞧，半天风正脸色如纸的缩在那黑衣剑客身后，死死用衣襟捂着鲜血横流的脖颈，七尺之外，一个红衣少女玉手握刀，正轻轻一甩——
那是柄小巧美丽的银刀，刀刃上正沾着半天风的血。
少女的脸孔比那柄银灿灿的小刀更夺目照人，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嫣然笑问那黑衣剑客：“你为什么要救他呢？咱们会面的消息，最好除了彼此，只有死人知道。”
黑衣剑客身后，蹲在角落的楚留香易容的贼眉鼠眼，但脑后光环实在令人侧目，方天至一眼瞧出他的身份，放下心来的同时，才发觉他还有个同伴，与他一并被栓在绳索上，是个丑麻子。
一条绳子是拴不住楚香帅的。
那么想必不论麻子、还是剑客，都是楚留香的朋友。
眨眼间，那面孔僵硬苍白的冷漠剑客开口了：“他不该死。”
红衣少女不由咯咯笑了：“半天风不该死？你可知他在这沙漠里开了二十年的黑店，一共杀掉了多少人？”
黑衣剑客不说话了。
麻子和驼子互相望了一眼，又一齐把目光投向半天风身畔一个风尘仆仆的旅人。那人口唇皲裂，头发里尽是黄沙，此时正怔怔捧着喝干的水碗。
他可能实在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在黑店里轻轻松松讨到水喝的？
莫非是在做梦？
半天风知道情形不妙，回头一眼瞧见方天至，简直如同见到了亲人，当即不顾伤口，抻着脖子嘶声道：“大师，大师救救我！”
剑客、麻子、旅人、少女，一齐下意识回头看来，楚留香也不例外。而看到方天至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陡然如星子般亮了起来！
方天至不知他为何要扮成这样，便不去拆穿。红衣少女则神态娇媚地上下打量他，声音讶然中反倒透出两分欣喜，张口道：“哦，原来这里还有个大和尚。大和尚，不知怎么称呼你？”
方天至只觉自己仿佛一块鲜肉被狼盯上了，但只不动声色地合十道：“贫僧有礼了。女施主怎么称呼？”
红衣少女也不执着追问，笑道：“我叫长孙红。大师父，你到沙漠中来干什么？”
方天至也笑了笑，“我听说沙漠中有石林，石林中有观音，是来虔心拜会的。”他目光洞然地凝视着这名叫长孙红的少女，见她神色果生变化，才缓续道，“只是不知仙境何处，只得苦苦找寻。施主可曾听闻过石林观音么？”
长孙红只变色一瞬，便即言笑如常，柔声道：“你可真是问对人啦。我正巧知道那地方，大师父不如同我一起？”
方天至欣然道：“那就多谢施主领路了。”
长孙红又转向那黑衣剑客：“我们就走吧？”说话间，仿佛已将半天风忘在了脑后，不打算再杀人了。
但她这么想，却不代表别人也这么想。
方天至与剑客并肩而行，出门便见一条狭长优美的精致竹船正如橇车般栖息在沙地上，仰首望去，只见甲板上立着十几个逆光的人影，俱都白衣飘飘，像是听命的仆从。舱室外悬着珠帘，里面则候着长孙红的三位同伴，除却一个獐头鼠目的蓄须丑汉，剩下则是两个仪表堂堂的碧眼胡人。
那两个胡人还未开口，长孙红先笑道：“那半天风命大得很，一点红先生不肯让我杀他，我便只好从命了。”
原来这黑衣剑客是中原一点红。
一点红的杀手名声，方天至避居山中，也是有所耳闻的，只不料他竟和楚留香成了朋友。
其中一个胡人眉头微微一皱，便爽朗笑道：“区区小事，无伤大雅。”说罢，向长孙红投去一个眼风，问，“这位师父是……”
长孙红道：“这是要到石林做客的好朋友。”
那獐头鼠目的丑汉本垂头不语，此时忽道：“我怎么不知道这样一个好朋友？”
他的话音有些郑重，长孙红一时竟没听出异样，反倒脸色微微熏红，吃吃笑道：“等他到了石林，受了款待，那不就变成好朋友了么？”
丑汉道：“夫人知道么？”
长孙红斜了他一眼，道：“夫人这就要知道了。她只会欢喜的。”
那两个胡人听出长孙红语焉不详，并无意将方天至介绍给他们，便知与大事无碍，当即不再理会方天至，而是忙着和一点红套交情，话里话外仿佛是曾托一点红去杀他们的国王。
方天至只顺而一听，心思并不在这上面，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那獐头鼠目的丑汉身上。那丑汉并不与他对视，仿佛刻意避开他一般，转而状似无心地瞧了眼一点红身后的麻子、驼子。
方天至忽问：“施主认识我？”
那丑汉笑了笑：“在下远居关外，不曾与大师见过面。”说罢，他向长孙红道，“我去下面瞧一瞧，你待会儿再来找我。”便要抽身而去。
此时船外一声尖哨，数十只巨鹰自竹船橇板上张翅而起，黑影映在窗边渐飞渐高，竟拖着竹船缓缓开动了，船行越来越快，显是外面的白衣仆人指挥有道。
方天至注视着丑汉的背影，忽觉莫名触动，感到一股说不出的熟悉。南少林的空墓、画眉鸟的提示、纸笺上的观音，霎时间像是交错一起，他不及细思，手随念动，一指隔两丈瞬发而出，一道无形劲气霎时冲向那丑汉的后心。
这一指意不在伤人，也早不是数十年前那般锋芒蜇人如剑气，但那丑汉却不知怎么若有所觉，猛然向侧边扑去，身形在空中鬼魅般灵动一翻，把这一指躲开了。
楚留香看在眼里，刚暗赞好俊的身法，下一刻却忽感一道惊雷劈亮脑海中的迷雾——
习武之人在危机时刻，是无法作伪的，他们用出的武功往往是自己最信任、也最擅长的那一种。这个丑汉刚才用出的武功不是中原任何一种武功，而是一种东瀛忍术。
这种忍术，楚留香曾在一个好朋友身上见过。
那个人就是无花！
方天至指尖到处，风声破空而去，船上众人从未见过如此武功，竟齐齐呆了一呆。长孙红还没来得及反应，耳畔锐利风声又起，无花翻在空中的身影便莫名其妙一滞，重重摔落在了地上，却是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被方天至又发一道指力，点中了穴道。
这刹那之间，楚留香心情激荡下已想通许多谜团，当即猛地振臂而起，将身上绳索崩开，直向长孙红扑去。那麻子和一点红，也仿佛与他心有灵犀一般，几乎同时出手，将面前两个胡人制住。
兔起鹘落，船上主客已然易位。
楚留香深深呼出一口气，回头望向方天至，却见方天至也正温和地望着他。
他心中一动，道：“你……”
方天至缓缓道：“看来你的情况还不算赖。”
楚留香听了这话，便知道他已知道自己是谁，忍不住道：“好吧，看来你早认出我了。你好像总有办法认出我来。”
方天至不由想起当初赌坊初见，笑叹道：“好久不见了，楚留香。”
他顿了顿，“我本以为还要再在沙漠碰一阵的运气，才能找到你。”
楚留香奇道：“你是来找我的？”
方天至道：“说来话长。有个人留信给我，说你在沙漠好像遇到了麻烦。”
楚留香抹了泥胶的脸孔微微一怔。他似有动容，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却只是走到方天至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用驼子的丑脸笑了起来——
这笑容中尽是真挚的欣喜和感动。
方天至望着他，也不由为其感染，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
面对珍贵的友情，有时除了相视一笑之外，还需要更多的言语吗？
楚留香笑完便叹了口气：“那么你想必也认出他是谁了。”
方天至一时默默。
他望着跌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无花，片刻后才道：“不错。我也认得他。”

第142章
刀剑逼迫下，长孙红等人不敢发一声。
舱外甲板上的白衣仆役浑然不知异变已生，仍自按图驱鹰，驾驶竹船在黄沙中疾驰着。
楚留香上前将无花从地上扶坐起来，注视着他的双目，怅然道：“我从没想过你这样一个人，竟会选择诈死偷生。”
无花仿佛明白，从他被制住起，面对一船高手他已再无翻盘的余地了。他顶着那张令人憎恶的假脸微微一笑，再开口时，已恢复了原本优雅动听的声音：“胜败乃兵家常事，既然能金蝉脱壳、再图大事，莫非因为楚香帅胜了一局，我便非得束手就戮不成？”
楚留香受他讥讽，不仅没有恼怒，反倒轻叹了一口气，“我本以为你是孤高自洁之士，哪怕是在南少林的那一天，我也从没怀疑过这一点。可如今看来，也许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无花仍淡淡地笑着：“人自鲜血污秽中诞出，落入红尘浊世之内，本已经肮脏不堪。世上又有谁可以幸免？所谓孤高自洁，终不过自欺欺人而已。香帅莫非就是超凡脱俗之辈吗？”他说着这话，却不等楚留香回答，便将目光深深投向更远处孤伫的方天至。
沉默相视间，无花道：“不意再见你时，我竟这么狼狈。早知如此，或许我该去找你饮茶，以绝今日之患。”
方天至道：“你杀得了我么？”
无花笑了笑：“我有一无色无味之毒，名叫天一神水。兴许趁你大意，下入茶水之中，便将你毒死了。”
楚留香听到这，忍不住问：“当时你竟想杀他？这又是为什么？”
无花像已经破罐子破摔，干脆坦然道：“当初我来到中原，曾与他见过一面。这一面或许便是破绽。”
方天至并未提及自己不怕毒，只道：“可惜你没有来试一试。”
无花又笑了笑，“我当时已经到了山下。”
方天至沉默了下来。
半晌，他缓缓说：“你终究没有上山。那时……我们还是朋友。”
无花脸上的笑容淡淡隐去了。
他的目光奇怪而深邃，透过丑陋的面具，像是要直直看到方天至心底，又像已不将世间万物看在眼中。
良久，他道：“你曾是我的知己。奈何知己之间，是不该沾染肮脏俗务的。”他的话音轻轻一顿，目光也移了开来，一如当年檐下看雨论法之时，“我们早就不再是朋友了。从想毒死你的念头生出起，我们就已不再是朋友。”
话音落下，无花闭上双眼、再不发一词。
方天至也再没有问他要不要随自己出家，甚至别开了目光，不再看他一眼——
少时结谊，而今消损。
或许这可以算作是最后的一丝默契。
舱中一时寂静。
沙沙行舟声中，楚留香率先打破局面，开口道：“雪惊，你从哪里得知我遇到了麻烦？”
方天至将随身收携的翠笺取出，沉声答：“画眉鸟！”
楚留香接过信，听他续道：“是他几番留信，先告诉我无花墓穴中是空的，后又指引我来沙漠中找一个叫石林的地方，见一个与观音有关的女人。”
他话音刚落，持笺的楚留香已看到了上面的绘像。
他与姬冰雁对视一眼，齐声道：“石观音！”
方天至怔了一怔，忽想到四五年前的旧事。
当时天美宫主谎言相欺，便说“石观音”要毁她容貌。后来真相大白，得证此事不过子虚乌有，他本以为“石观音”是她编造的，并未联想到这里，不意如今看来，竟然确有其人。
楚留香皱眉不语，也不知到底想到了什么。
而姬冰雁则猜测道：“莫非画眉鸟是石观音的手下，引你来这也是阴谋中的一环？”
方天至正欲摇头说不知，长孙红忽地冷笑了一声。
姬冰雁道：“你笑什么？”
长孙红穴道被制，瞧着竟十分悠闲，仿佛根本不将众人放在心上。见人发问，便微笑着道：“你们不必猜测那么多，因为这没有一点用处。你们根本不知道石观音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楚留香道：“哦？”
长孙红面容上流露出盲目的自信，轻快道：“你们知道这鬼船要去哪里么？它正要开去和夫人汇合。很快你们就可以见到她，并知道她的武功没有任何人能够匹敌，一切谋算在她面前都根本不管用！”
方天至听了这话，感觉有点古怪。
若非知道她说得是谁，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在形容自己。
姬冰雁冷笑一声，道：“她再厉害，莫非还能打得过我们四人联手？”
长孙红下意识瞧了方天至一眼，但只一刹那，她忌惮的目光中便生出了一丝快意。
她道：“你们四个不知是不是真正的男人？”
姬冰雁道：“莫非你瞧不出来？”
长孙红吃吃笑道：“这世上绝没有能打败夫人的男人。因为只要是男人，见到她的那一瞬间，便将什么都忘记了，又怎么提起精神同她打斗呢？”
姬冰雁冷冷道：“但这同你又有什么关系？便是天王老子要来，他来之前我也有办法先杀了你。”
长孙红终于把嘴闭上了。
而楚留香则神色郑重，缓缓道：“或许石观音的武功真的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也不知道相见之时，我们究竟能不能降住她。”
方天至没有回答。
但他实在想不出，这世上有谁能打破楚香帅的无敌光环，更想不出谁能在自己面前撑过十招。
船停时，石观音出现了。
她真的是一个很美的女人，但再美的女人，也未必能比天美宫主强多少。若这女人还头发蓬乱、钗环歪斜，神色狼狈地躺在地上，那哪怕她是九天玄女下凡，看着也绝没有那么倾国倾城了。
方天至制住石观音，只用了五招。
石观音的脸孔凝滞在一个匪夷所思的神色上，仿佛从没想过自己被一个年轻男人三招两式打败了，并且还是在三丈之外，毫无还手之力——
这年轻男人，甚至年轻到可以做她的儿子。
吞毒自杀前，她脸色惨白，用一种万念俱灰、又奇异迷离的目光注视着方天至：“你这是什么武功？”
这个问题，楚留香也想知道。
去往扎木合据点的路上，他与方天至并肩坐在船头窄窄的栏杆前，问：“你这是什么武功？”
方天至此时已明白，楚留香来大漠赴险，最先不过是为了找到被黑珍珠带走的三个妹妹，机缘巧遇之下，才牵连进龟兹国叛乱的诡谲阴谋之中，找上了石观音的鬼船。
船上那两个碧眼胡人，正是龟兹国的叛臣。
而今叛臣被捕，想来龟兹国内乱将定，可楚留香要找的人却还没有找到。
正巧，方天至知道该去哪寻找黑珍珠的踪迹。
此时沙风滚滚，尽在一丈脚下，远望黄浪奔腾，丘陵滚涌，竟真如同航行在大海上一般。方天至听到楚留香的问题，便收回望着鹰影的目光，笑了笑道：“这功夫叫一指禅。”
楚留香叹道：“不料佛门竟有这等神奇武功，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方天至道：“这门武功开始不过是铁指禅，能令五指坚无不摧。练到渐入高深，方能使指力离体伤人。”接着，又大致将几层境界向他分说了。
楚留香听他已练到“三毒不染”，不由赞道：“你如今不过二十余岁，已有这等功力，想来不过数十年，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方天至闻声却摇了摇头，道：“终我一生，大概也不可能更进一步了。”
他凝视向楚留香，“人生在世，不免背负恩义情仇，有些想忘而不能忘，有些想忘则又不愿忘。如此便生我执。既有我执，又焉能物我两忘？”
楚留香想了想道：“日后如何，尚未可知。或许几十年后，你佛法愈发精湛，便破尽我执了。”
方天至微微笑了笑，“我不过是个庸碌僧人，于高深佛法面前，只怕一生逡巡不得门径而入。或许只有当我不再是我时，我之我执，才终会消散！”
楚留香道：“我不再是我？”
方天至道：“是啊。依香帅看，如何才算我不再是我呢？”
昨日之我不是我，
昨日之我却仍是我。
那么究竟如何，才令我再也不是我呢？
楚留香忽地怔住了。
他已想到了一个沉重而严肃的词，那就是死亡。
死亡是一切过去的终结，也是一切新生的开始。
对方天至来说，带着记忆的轮回不是真正的死亡，只有赎清罪孽，背身而去，黄泉路上忘尽前尘往事，就此干干净净，无牵无碍，才算是真正的死亡。
而只有真正的死亡，才能带来一个懵懂但充满希望的新生！
沙船行到扎木合据点时，众人并没找到黑珍珠。
但出乎楚留香意料的是，黑珍珠手下的头领对他异常的热情，异常的客气，原来她虽将他的三个妹妹请来做客，但蓉蓉几人竟是自愿的。不仅如此，黑珍珠以为楚留香遇到了麻烦，竟反过来找他去了，两人阴差阳错，反倒没有见面。
黑珍珠虽不在，但楚留香一行仍得到了无可挑剔的礼遇和款待。
按姬冰雁的说法，他们简直像招待找上门来的女婿。
楚留香吃了个揶揄，也只是摸了摸鼻子笑了笑。
沙漠之行如此凶险，虚惊一场已是难得幸事了。
在营地里吃过宴席，楚留香便起意去龟兹国王那送回叛臣，与他另一个朋友胡铁花汇合。
方天至则翻身骑上头领送的骆驼，道：“你既然已没事了，那我也该离开了。”
楚留香不意他去的这么急，道：“不如和我一起，你还没有见过小胡。”
方天至只笑了一笑。
楚留香注视着他，不知怎么忽地忘记了言语。
方才那一丝笑是淡淡的。
某一刹那，这笑容仿佛一阵脱手而去的风，于尘世间斩断了羁绊。
方天至轻轻牵了牵骆驼缰绳，引它缓缓走动起来，人则用一种温和而宁静的神色望着楚留香。
他微笑着招呼道：“有缘会见的。再会。”

第143章
大漠归来后，方天至便怀着虔心，别无旁骛地在洞心寺做着为人看病解惑的僧人。
罪孽值一日见一日的少去，方天至从一年一看，变成一月一看，待面板上的数字从两万余数渐渐少到不足一千，他便也愈发清楚的意识到，或许再不用轮回转世，带着记忆重过三十五年了——一切都有希望就此而结束！
看罪孽值就此变成了他每日晨起的习惯，而这十年间，他亦将毕生所学尽数教给了无伤。
从十八路少林罗汉拳开始，到般若掌、大金刚掌、散花掌、斩魔剑等七十二绝技，再到浸淫最深、造诣最高的一指禅，每到午后饭罢，就在那棵三微曾坐与他讲法的老杏树下，他便会择一门武功，向无伤细细拆解。
当年叫无伤扎桩时，方天至向来不许他懈怠一分一毫，但此时轮到高深武功，他反倒与徒弟一人一个蒲团坐着闲谈，为的不是让他穷其一生将绝世武功尽数练会，而是通过拆解高妙招式，体会各式心法路数，让他明白武学一道至高而简要的道理。
只要将道理看得够明白，那么不论最终他选择修炼什么，哪怕自创一路武技，都可游刃有余，在武学一路上走得比旁人更快、也更稳。
老杏树下，光阴弹指而过。
无伤便也这样从单薄孩童抽条成少年，又长成了一个颀长矫健的年轻男人。
一日讲武罢了，方天至伸个懒腰，夹着蒲团正要回屋，余光忽见菜畦地里一个英俊的中年僧人正持着竹棒，蹲在田间除草——那是原随云。
方天至一时驻足，就那么远远望着他。
十年过去，这位蝙蝠公子已从一个普普通通的瞎子，变成了一个很会做农活的瞎子。田间绿苗葱葱，他仅轻轻一摸，也能知道哪个是菜秧，哪个是杂草，下手侍弄起庄稼简直轻车熟路，寺里的另外两位老大哥已经拍马不及。
大慈大悲二人更加老了，做农活的间隙，二人还给彼此编了歇脚竹墩，待看门时便各自提着墩子往门口左右一坐，袖手眯在太阳地里打瞌睡。
方天至悠闲地看原随云做了一盏茶的农活，做了个决定。
而因他这个决定，两个月后的一日晌午，原随云拆开头缠的白布，向禅房外的大太阳地里睁开了眼。
时值杏花又开了。
开得已有很久，如雪杏云浸透了红，就像一团烧在人间的火。
这团阳光下的火闯进原随云的双目中，将他刺得满眼泪水，半晌他才移开遮挡的手，重向那棵杏树定定地望去。
方天至在侧卷着白布，与他一并瞧着树。
良久，原随云道：“这是杏树？”
方天至道：“是啊。”
原随云点了点头，又倏而微微笑了笑。
他缓缓道：“让你见笑了。”
方天至已卷好了白布。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只问：“地里的农活干完了？”
原随云不说话了。
他站了片刻，下意识去拿倚在桌边的竹棒，忽又缩回了手。
又这么站了片刻。
在方天至的注目下，他重新伸出因武功被废而比常人更消瘦的右手，将那根竹棒松松握在掌中，自然而然地向外走去。
方天至瞧着他的背影转出门，正拟将无伤叫来洗布条，不意忽又有个人与原随云擦肩而过，跨进屋来——
那人是韩绮。
十几年过去了，韩绮好像几乎没有变老。他背对日光站在门口，颀长的身影恰似那年黄昏被三微捡回寺中时一般。仔细瞧了会儿方天至，他从从容容站在门口，微笑道：“不请我进来坐坐么？”
方天至将手中物件缓缓放下，道：“韩施主请。”
寺里名贵茶叶没有，但普普通通一壶绿茶还招待得起。
方天至执壶与韩绮倒了一杯，道：“施主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他这般开门见山，倒有说不出一二三就要将人扫地出门的意味。不料韩绮听了却出奇平静，半点不将他这不甚恭敬的话放在心上，只神态悠游道：“我虽然还能活很久，不很着急找人继承衣钵，但你的年纪却也不小了。”
方天至满拟他要开口提白玉京的事，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韩绮笑了笑，“我想说，你年纪虽已不小，可却还没爱过一个女人。”
方天至愣了一愣。
而韩绮停了一瞬，望来的目光忽又像透过他看向了另一个人。半晌，他缓缓续道，“没有爱过一个女人，你就还不懂红尘俗世的好处。”
二人一时沉默了下来。
方天至蓦地想到，这个男人尚可以透过自己去怀念方暮，可数百年过去了，除了非死非生的自己，世间还有谁记得小鱼呢？
小鱼已经走了。
又有谁还记得世上曾有一个人名叫方天至？
怀念总有不可捉摸之重、不可承受之轻。
想到此处，他忽道：“我确实爱过一个人。”
韩绮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情不自禁道：“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方天至笑了笑，“我只在梦里见她，你又怎么会知道？”
韩绮哑然失笑，道：“梦里？”
方天至道：“不错。梦里我做了魔教教主，爱上了一个女人。因为修炼武功的缘故，神智时而狂躁不受控制，后来失手将她害死了。”
韩绮只觉他仿佛在影射自己，淡淡道：“那你倒有些可怜。”
方天至也不理会，只道：“我饱受神功折磨，昼夜不得安寝，她死以后，更觉得活着没什么意趣，加之做魔教教主，受中原正道群起而攻之，难免手下犯有许多杀孽。但做下就是做下了，后悔也已没用了。”
韩绮道：“我瞧你仿佛在讲故事。”
方天至道：“那你不妨就当个故事听罢。”
韩绮狭长的眼中含着冷光，握着茶杯久久不动，似在强自按捺脾气。半晌，他才松了松手指，神色如常地笑问：“这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方天至反问：“你想听好的结局，还是坏的？”
韩绮淡淡道：“先听坏的罢。”
方天至道：“坏结局便是，我这魔教教主往后积德行善、痛改前非，最末不仅神功盖世，知己在侧，亦成了人人交口称赞的好人。”
韩绮眉头微微一动，道：“那么好的呢？”
方天至隔着茶雾，道：“好结局便是，最末我死了。”
韩绮道：“这反倒是好结局？”
方天至笑了一笑，道：“不错。你不妨想想，若一个大恶人真心改过了，活着对他岂不才是最大的折磨？”
韩绮注视着他，冷冷道：“这故事好听得很。你这位魔教教主痛改前非，复又决心去死，莫非是在梦里也受了佛法感化，出家做了和尚？”
方天至便又笑了笑。
他没再回答，而是从容合十，轻念道：“阿弥陀佛！”
话到此处，一阵脚步声来，无伤提着长嘴壶，旁若无人的走进禅室，问道：“师父，茶够喝么？续些热水不要？”
方天至笑着摆摆手，道：“够喝了。韩施主已喝饱，欲回去了。”
韩绮很不高兴地走了。
临走时他还曾试图挖方天至墙角，向无伤和煦道：“你是雪惊的弟子，当如我至亲晚辈一般。窝在此处无趣，要不要跟我去白玉京看看？”
二人在柴房外相遇，方天至却仍在禅室之中。隔着半掩的门扉，他只听无伤仍用冷冷的声音道：“多谢不必。”
韩绮本不过随口拆台，此时反而生出点兴味，“你年纪轻轻，莫非真要和他一样在这山野里做一辈子穷和尚？山下的日子，你当真一点也不艳羡？”
一阵脚步声起，无伤仿佛走进柴房，铛地一声将长嘴壶放下了。
再开口时，他更加不客气：“若我真艳羡什么，我会自己去取，为什么要跟着你，等你来给我？”
不等韩绮再说甚么，他冷冷道：“何况，做穷和尚难道有什么不好？”
方天至驻足在禅房门口，听到此处不由莞尔一笑。笑罢，他心念忽动，去意油然而生——
无伤已经长大了。
此处无牵无挂，罪孽值也仅余数百，转生在即，何不如去东海访友，最后见一见楚留香？
他便唤来无伤、有钱，先对无伤道：“我不日将外出云游。你如今也大了，若想下山游历，不必等我回来，自去便是了。”
又叮嘱有钱，“寺中种种，托付给你，我十分放心。只是每年仲秋之时，那叫半天风的老头都会带名册来寺里拜会，我若不在，你定要放在心上，不要使他含糊过去了。”
至此再无一事挂碍，方天至便如往日般收拾一个包袱，带上大饼酱菜，脖颈上挂一对备用草鞋，孤身下山而去。这一路行善施医，待到无边东海之畔，他赁一扁舟执棹而行，脑海中忽响起一道久未出现的声音——
【罪孽值已赎清。恭喜你改造成功。】
方天至一时忘记身在何处，只于滔滔声中久久静伫不动。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释然一笑道：“同喜同喜。”
【今后有什么打算？】
方天至不由警惕道：“自然是转世投胎了。我的情况组织上是知道的，新政策刚出台我便头一批响应号召，莫非还不给我投胎不成？”
【你不要惊慌。正是鉴于你表现良好，眼下才破例给你两条出路。一个自然是投胎，二个则可在地府给你一公务员名额，正式编制，以后的主要工作就是在不同世界中做一些地府系统测试的工作，你如果同意，那直接可以上岗，继续去天龙八部执行任务。】
方天至断然拒绝道：“多谢，我选择投胎。”
【那好罢。组织上尊重你的个人意愿。适才也说了，你在这一批改造人员中表现优异、改造成果突出，因此你可以提出一些转世投胎方面的要求，组织上会酌情参考，予以批准。现在可以提要求了。】
这可是大事。方天至不由正了正色，仔细思考一番，斟酌道：“我想到生产力更先进一些的世界投胎。听闻我死后数百年，社会发展日新月异，出门已不用马匹，而是有小汽车代步，可以隔千里而与人通话。且听闻在那种世界里，江湖纷争也已平息，少有人再终日持械与人厮杀争斗……再比如……”
【好了。我已和组织上沟通过了，大致可以批准你的请求，已给你分配了合适世界，你准备好了即可投胎。但你要知道自己的成分不太好，是不太可能投胎得尽心尽意的。】
方天至道：“我明白，没有问题。”
说话间，他已拨舟行至上回来访时，楚留香泊船的那处海面上。可但见风平浪静，万里碧波之上又哪有船的影子？想来楚留香随心所欲，已不知又将船驶到何处去了。
方天至寻友不遇，微生憾意。可转念又想：“一切皆当随缘。我乘兴而来，兴尽而归，此时正是归时！”念至此处，胸中释然一空，不由遥望碧海青天，拂衣趺坐在舟头。
【我要接引你往奈何桥去了。】
方天至最后看一眼这世界，缓道：“多谢，有劳。”
——
奈何桥畔，一个懵懂灵魂再入轮回，便使民国四年一户姓杨人家喜诞麟儿。
小小婴孩躺在摇床上无知酣睡，而一旁床帐里靠坐着一个梳着卷发、裹着睡袍的丰腴妇人，正掏出一根烟拿火机点燃。
她身边的瘦高男人本正在看婴儿，听到打火机响，忙回头夺过烟头，拿手指掐灭，苦口婆心道：“还抽烟？有儿子啦！”
那妇人笑道：“我抽顺手了。”
瘦高男人穿着一身花格子西装，梳着偏分背头，将烟头弹了便转握住老婆双手，唏嘘道：“不料我杨过命中竟还得一子，这次一定要好好将他看大。”
那妇人也深深叹了口气，道：“不错。你我神雕侠侣，从此便绝迹江湖，以后培养他做个医生或是律师，那也很不错。”
男子点点头，道：“你说，给儿子起什么名字啊？”
妇人道：“我看就叫杨有才。只要有才，那不管做什么都一定能成材。”
男子道：“我看叫杨平安算啦，能平平安安长到大，就阿弥陀佛了！”
妇人道：“那就叫杨平安。说起来，听说火云邪神最近走火入魔，被关进精神病院去了，真的假的啊？”
那男子则絮絮叨叨道：“你管他干嘛，说过退隐江湖了啊……”
——全文完——

